《邱莹莹她的小梨涡》 # 第一章 小孩儿,给哥抄个作业呗 ## 她的小梨涡 > 他是全校闻名的痞子校霸,我是天天泡图书馆的乖乖女。 > 第一次见面,他叼着烟堵住我:“小孩儿,给哥抄个作业呗。” > 后来,他因为我跟人打架,被记大过处分。 > 我红着眼眶问他为什么,他笑得漫不经心:“谁让他们说你是我小媳妇?” > 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 可毕业那天,他在全校师生面前单膝跪地:“邱莹莹,我把我这辈子所有的好运都攒着,就想考到你那个高中去。” > 我没想到,那个满嘴跑火车的混混陈宇俊,后来真的成了我的学长。 > 更没想到,他当着我爸妈的面,认真又笨拙地保证: > “叔叔阿姨,我虽然成绩不好,但我会努力打工赚钱,莹莹读到哪,我就供到哪。” > “我会对她好,特别好,一辈子那种好。” --- # 她的小梨涡 ## 第一章 小孩儿,给哥抄个作业呗 我叫邱莹莹,今年十四岁,市一中的初二学生。 如果你问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爸妈会一脸骄傲地说:“我们家莹莹啊,特别乖,年年三好学生,从来不让我们操心。” 班主任会说:“邱莹莹同学品学兼优,是咱们班的学委。” 同学们可能会说:“莹莹啊?就那个永远坐第一排、上课笔记记得最全的那个?” 好吧,我承认,我就是那种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扎着马尾辫,书包里永远装着五本以上的教辅资料,课间休息的时候不是在写作业就是在预习下一节课的内容。 我的生活像一张被规划好的课程表,精确到分钟。 直到那天下午,我遇到了陈宇俊。 那是初二下学期的一个周三,轮到我们组做值日。因为要出黑板报,我走得比平时晚了些。等我把最后一笔板书描完,天已经擦黑了。 我收拾好书包往外走,刚出校门没多远,就被几个男生堵住了。 确切地说,是被堵在了学校旁边那条小巷子的入口处。 巷子里站着四五个人,都穿着隔壁职高的校服,叼着烟,靠在墙上吞云吐雾。为首的那个染着一头黄毛,正伸手去拽一个女生的书包带。 那女生看起来比我还小,被吓得直往后退,眼眶都红了。 我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跑什么跑?”黄毛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妹妹,借哥几块钱买个烟呗,改天请你喝奶茶。” “我、我没钱……”女生的声音都在抖。 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理智告诉我,赶紧走,去叫大人,去报警,我一个初二女生能做什么?可是腿迈不动,看着那个女生快哭出来的样子,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没钱?”黄毛的嗓门大了,“没钱你背什么名牌书包?来,让哥检查检查——” 他的手刚碰到书包带,另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干嘛呢?”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我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巷子深处走出来一个人。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我看见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下身是条宽大的校服裤,脚上踩着双脏兮兮的球鞋。 他比那些职高的人高出半个头,剃着寸头,五官轮廓很深,眉眼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倦怠,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似的。 但那双眼睛——很黑,很亮,盯着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黄毛被攥着手腕,想挣脱,居然挣不开。 “陈宇俊?”黄毛的表情变了变,语气里的嚣张顿时矮了三分,“关你什么事?” 陈宇俊?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名字我听过。市一中没人不知道陈宇俊——高二的校霸,打架出了名的狠,据说一个人能撂倒五六个,三天两头被教导主任叫去谈话,抽屉里塞满了处分通知单。 传说中的混混头子。 传说中的反面教材。 传说中的……不能惹的人。 此刻,这个传说中的混混头子正靠在巷子边的墙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攥着黄毛的手腕,语气懒懒的:“这地儿归我管,你说关不关我事?” 他说话的时候甚至没看黄毛,而是偏着头,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我身上。 巷口的路灯正好照在我脸上,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松开了黄毛的手。 “走吧。” 不是商量,是命令。 黄毛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没敢说什么,一挥手,带着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那个被欺负的女生早就趁乱跑了,只剩我和他,隔着十来米的距离站着。 他站在原地没动,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低头去点。打火机的光在他脸上晃了晃,映出一道明灭的轮廓。 然后他抬起头,朝我看过来。 我以为他要说“没事了,走吧”之类的话。 结果他眯着眼打量了我两秒,开口问:“哪个班的?” 我愣了一下:“啊?” “问你呢。”他把烟夹在手指间,朝我走过来,步子迈得散漫,“背着书包在这晃悠,一中的?” 他走近了,我才发现他比我高好多。我不到一米六,他得有一米八往上,站在我面前,像一堵移动的墙。 而且,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洗衣粉的气息,不难闻,但让我有点紧张。 “二、二班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二班的?”他挑了挑眉,“初二?” “嗯。” “行。”他把烟掐了,随手弹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从校服裤兜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练习册,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数学练习册,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陈宇俊”三个字,高二年级。 “帮个忙。” 我茫然地抬起头。 他把练习册往我手里一塞,下巴朝我扬了扬:“小孩儿,给哥抄个作业呗。” 我:“……?” “就后十页。”他说得理所当然,“明天要交,我一个字没写。” 我捧着那本皱得像咸菜一样的练习册,大脑当机了两秒。 所以……这就是传说中的校霸?让我帮忙抄作业? “我不会。”我下意识说。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陈宇俊笑。不是那种痞里痞气的坏笑,是真的在笑,眉眼弯起来,露出一颗不太明显的虎牙。 “你二班的还不会?二班不是重点班吗?” “我、我是初二的。”我把练习册往回推,“你是高二的,题不一样。” 他“哦”了一声,好像才反应过来,然后又从兜里掏出另一本——物理。 “这个呢?这个总一样了吧?” 我:“……”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同学,”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第一,我不叫小孩儿,我叫邱莹莹。第二,我不会帮你抄作业,这是不对的。第三,现在很晚了,我要回家了。” 说完,我把练习册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走出去三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然后是他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邱莹莹?” 我脚步一顿。 “行,记住了。”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那条巷子。 走出去老远,心跳还砰砰的。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可能有一点点害怕。但更多的是莫名其妙。 校霸欸!陈宇俊欸!居然让我帮他抄作业?! 我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做饭,问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出黑板报。”我换着拖鞋,回答得言简意赅。 没提巷子里的事。说了我妈肯定要担心,然后又是一顿唠叨。 晚饭后我照常写作业,把那本皱巴巴的高二练习册从脑海里赶出去,专心对付我的二次函数。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课间,我正趴在桌上补觉——昨晚做题做到十二点——同桌林晓晓使劲捅我胳膊:“莹莹!莹莹你快看!”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干嘛……” “外面!走廊外面!”林晓晓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都劈叉了,“陈宇俊!陈宇俊在咱们班门口!” 我一下子清醒了。 抬起头,透过教室后门的玻璃,正好看见一个穿黑色T恤的高个子靠在走廊栏杆上。 是昨天那个人。 他像是感应到了我的目光,偏过头来,隔着玻璃朝我看了一眼。 然后他直起身,朝我们班后门走过来。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 要知道,我们班可是重点班,年级前五十的学霸集中营,平时跟职高、跟混混完全属于两个次元。陈宇俊这种人物出现在我们班门口,简直比教导主任突击检查还让人震惊。 门被推开。 陈宇俊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勾了勾手指。 “邱莹莹,出来一下。” 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我。 林晓晓的嘴张成了O型。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硬着头皮站起来,走到门口。 “干嘛?”我压着声音问。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弯,然后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本崭新的练习册,封面上写着“初二数学”四个字。 “昨天的弄错了。”他说,语气稀松平常,好像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初二女生送练习册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这本,抄十页就行。” 我:“……??” 我深呼吸,再深呼吸。 “陈宇俊同学,”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而礼貌,“我昨天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帮你抄作业的。你去找别人吧。” 他歪着头看我,表情有点无辜:“可是我只认识你。” “我们昨天才认识!” “对啊,所以才只认识你。”他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了,你昨天看见我打架都没跑,胆子挺大的,我喜欢胆子大的。” 我愣住了。 这算什么理由?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上课铃响了。 他朝我摆摆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懒洋洋的:“明天我来拿啊,邱莹莹。” “我不——” 他已经走了。 我抱着那本崭新的练习册站在教室门口,接受全班同学目光的洗礼。 林晓晓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拽住我:“莹莹!你什么时候认识陈宇俊的?!你怎么会认识陈宇俊?!他可是陈宇俊欸!” “我不认识……”我无力地辩解。 “那他为什么给你送练习册?还叫你名字叫得那么亲?” “他说……让我帮他抄作业。” “……” 林晓晓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陈宇俊让你帮他抄作业?!那个打架打到教导主任看见他都头疼的陈宇俊,让你帮他抄作业?哈哈哈哈——”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笑。 笑完了,林晓晓擦着眼泪拍拍我的肩:“莹莹,我觉得你完了。被这种人盯上,你跑不掉的。” “你瞎说什么。”我把练习册往桌洞里一塞,“我才不会帮他抄呢。” 那天晚上回家,我做完自己的作业,盯着那本练习册看了半天。 崭新的,一笔没动。 封面上用黑色水笔写着“初二数学”,字迹工整,应该不是他写的——就他昨天那本练习册的惨状,估计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章:二次根式。 ……我闭着眼睛都会做。 要不……帮他写几页? 不不不!邱莹莹你在想什么!帮人抄作业是不对的!这是原则问题! 可是那个人的眼神…… 我摇摇头,把那张漫不经心的脸从脑海里赶出去,把那本练习册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第二天,我没带那本练习册去学校。 我想着,他可能就是心血来潮,今天肯定就把这事忘了。毕竟他是陈宇俊欸,哪能真记得一个初二小女生的事。 结果课间操的时候,他又来了。 这回更过分,直接从前门进来的。 “邱莹莹,我的练习册呢?” 我正捧着英语书背单词,闻言抬起头,就看见他站在讲台边上,一只手撑在第一排的课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全班又是一片死寂。 我的脸又开始发烫。 “我、我没写。”我说。 他挑了挑眉:“为什么?” “我说了,我不会帮你抄作业的。” “可是你昨天没拒绝。” “我昨天拒绝了的!” “你没说‘不’。” “我说了!” “你没说清楚。” 我瞪着他,他也看着我,表情无辜得很。 旁边不知道谁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我深吸一口气,合上英语书,站起来。 “陈宇俊同学,”我一字一顿,“我、不、会、帮、你、抄、作、业。这样说清楚了吗?” 他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漾开一点笑意。 “清楚了。”他说。 然后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往我桌上一放。 “那这个呢?”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试卷,数学的,上面大片大片的空白,只有选择题蒙了几个,看样子错了一半以上。 “这是今天的。”他说,语气理直气壮,“昨天那本不要了,今天这张,你帮我讲讲怎么做。” 我:“……?” “你不是学习好吗?”他指了指试卷,“教我总可以吧?又不让你动手写,就讲讲题。这个不算抄作业吧?”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他又笑了,露出那颗虎牙。 “就这么定了,放学后我在老地方等你。” “什么老地方——” “昨天那条巷子。”他摆摆手,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我一眼,“别放我鸽子啊,邱莹莹。” 他走了。 我盯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试卷,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晓晓凑过来,看着那张卷子上的分数,倒吸一口凉气:“28分?这是人考的分数吗?” 我没说话。 “莹莹,你不会真要去给他讲题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卷子叠好,放进文具盒里。 “不知道。” 林晓晓看着我,表情复杂:“我觉得你是真完了。” 放学后,我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犹豫了整整五分钟。 去,还是不去? 去了就等于答应他了,以后肯定没完没了。 不去的话……其实也没什么,反正我也不认识他,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可是那张卷子上的28分…… 我咬咬牙,抬脚往那条巷子走去。 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我站在昨天那个位置,等了几分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耍了。 正要转身走,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还真来了啊?” 我回头。 他靠在巷子另一头的墙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正看着我。 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他站在那里,眉眼舒展,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放松很多。 “我以为你不会来。”他走过来,把烟收进口袋里。 “我本来不想来的。”我说。 他笑了一声,目光落在我脸上:“那为什么来了?” “因为……”我顿了顿,“28分实在太丢人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邱莹莹,”他边笑边说,“你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人。” “这有什么有趣的?” “别人怕我怕得要死,你居然嫌我分数丢人。”他走近一步,低头看我,“那你教教我呗,怎么才能不丢人?” 我仰头看他,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带着点笑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我移开目光,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卷子。 “从哪题开始?” 后来的日子,就变得有点奇怪了。 每天放学后,我都会去那条巷子,给他讲半小时题。 他很聪明,真的。那些在我看来简单到不行的基础题,他一讲就会,甚至能举一反三。但不知道以前为什么不好好学,基础差得一塌糊涂,分数才那么惨烈。 “你以前上课都干嘛去了?”有一次我忍不住问。 他靠在墙上,懒洋洋地说:“睡觉,打架,发呆。” 我无语。 “那现在呢?” “现在?”他偏头看我,嘴角弯起来,“现在不是有你了吗?” 我脸一热,低头继续讲题。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给他讲题,他偶尔请我喝奶茶。 他抽烟的时候会背过身去,说小孩子不能吸二手烟。 有时候我放学晚了,他会站在校门口等,看见我就皱眉头:“怎么这么晚?作业很多?” “值日。”我说。 他就不说话了,接过我的书包,挂在他肩上,然后走在我旁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我的速度。 学校里开始有传言。 说重点班的邱莹莹被校霸陈宇俊盯上了。 说看见他们一起放学,陈宇俊还帮她背书包。 说邱莹莹完了,跟这种人混在一起,成绩肯定会掉。 林晓晓把这些传言转述给我的时候,我正埋头写作业。 “你不担心吗?”她问。 “担心什么?” “别人怎么说你啊。” 我笔尖顿了顿。 说实话,那些话我不是没听到过。去厕所的路上,有人指指点点;在食堂排队,有人小声议论。连班主任都找我谈过一次话,问我最近是不是认识了什么“社会上的朋友”。 我说没有,就是给一个学长补课。 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邱莹莹,你是咱们班的好苗子,要分清主次,别被乱七八糟的事情影响。”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点闷。 那天放学,陈宇俊又在校门口等我。 “今天不讲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他没说话,跟着我走了一段,突然问:“是不是有人说你了?” 我脚步一顿。 “你别管他们说什么。”他站在我旁边,声音淡淡的,“嘴长在别人身上,你堵不住。” “可是他们说的不对。”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只手落在我头顶,轻轻揉了揉。 “傻不傻。”他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管他们对不对呢,你知道我不是就行了。”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夕阳的光落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 他就那样看着我,眼里干干净净的,没有痞气,没有懒散,只有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走吧。”他收回手,率先往前走,“今天去喝奶茶,我请。”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黑色的T恤,宽大的校服裤,走路有点外八字,肩背舒展,好像什么也不在乎。 可我知道,他在乎。 只是他不知道怎么表达罢了。 我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陈宇俊。” “嗯?” “你以后想考哪个高中?”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笑了:“怎么,想跟我考一个学校?” “不是……” “市一中。”他说,“就你们那个高中。” 我愣住了。 市一中是我们市最好的高中,分数线高得吓人。以他现在的成绩,别说市一中,普通高中都悬。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抬手又揉了一下我的头发。 “所以啊,邱老师,你得努力教。” “我才不是你老师。” “那是什么?”他弯下腰,凑近看我,“朋友?” 距离太近,我甚至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 我的脸又热了,赶紧往后退一步。 “朋友就朋友,离这么近干嘛。” 他直起身,笑出了声。 “行,朋友。”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刚才那句话——“就你们那个高中”。 他认真的吗? 就他那28分的水平? 可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不像在开玩笑。 我把被子拉到头顶,闷闷地想: 邱莹莹,你完蛋了。 ## 第二章 他好像也没那么坏 ## 第二章 他好像也没那么坏 自从那天傍晚在巷子里答应给陈宇俊讲题之后,我的生活就彻底乱套了。 不对,也不能说乱套——我的作息表依然精准:早上六点二十起床,六点四十出门,七点十分到校早读,中午十二点食堂,下午五点四十放学。唯一的变化是,每天放学后的半小时到一小时,被一个叫陈宇俊的人强行占据了。 我妈最先发现不对劲。 那是周四晚上,我吃完饭照例回房间写作业,刚坐下没十分钟,我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切好的苹果。 “莹莹,最近放学怎么回来晚了?” 我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学校加了一节自习。” “是吗?”我妈把苹果放在桌角,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你们班主任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最近有个高年级的男生总来找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班主任动作这么快? “没有总找,”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就是偶尔问个题。” “问题?”我妈皱了皱眉,“高年级的问你初二的题?” “他基础不太好。”我说完,又补了一句,“就讲几道题而已,没耽误学习。”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莹莹,妈不是不让你交朋友,但你得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现在初二,正是关键的时候,要是因为别的事情分了心,将来考不上好高中,后悔都来不及。” “我知道。”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那个男生叫什么?” 我犹豫了一秒:“陈宇俊。” 我妈想了想:“这名字有点耳熟……是不是上次开家长会,你们年级主任点名批评的那个?” 我:“……” 年级主任确实点名批评过他。不止一次。 “就那个打架的?” “他没那么坏。”我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担忧、不解,还有一点点警惕。 “莹莹,妈不是要干涉你,但有些人,不是咱们这个圈子的,走得太近对你自己不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知道了。”我说。 我妈出去之后,我对着作业本发了半天呆。 不是咱们这个圈子的。 什么圈子?好学生的圈子?乖乖女的圈子? 陈宇俊是什么圈子的?混混的圈子?被老师放弃的差生的圈子? 我想起他给我讲题时的样子——他靠在墙上,手指夹着笔,眉心微微皱着,听得很认真。偶尔抬起头,问一句“然后呢”,眼睛亮亮的,一点不像别人说的那种“无可救药的人”。 他没那么坏。 我低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第二天课间操,陈宇俊又来了。 这回他没进教室,就站在走廊上,隔着窗户朝我勾手指。 全班同学的目光“唰”地落在我身上,林晓晓在旁边小声说:“莹莹,你成明星了。” 我硬着头皮走出去。 “干嘛?”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 “昨天的卷子,老师批完了。” 我展开一看——三十二分。 比上次高了四分。 “进步了。”我说。 他挑了挑眉,嘴角翘起来:“那是,也不看谁教的。” 我把卷子还给他:“今晚接着讲?” “今晚不行。”他说,“有点事。” 我没问什么事。他的事,应该跟我不太一样。可能是去网吧,可能是跟朋友约了打球,也可能……是去打架。 “那后天?” “行。”他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你明天放学别走那条巷子,绕大路回家。” “为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不安。 第二天放学,我本来想绕大路的。 但走到校门口,看见那条巷子的入口,脚却不由自主地拐了过去。 我告诉自己,就是看一眼,看他有没有事。 巷子里空空的,没有人。 我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鬼使神差的,我往巷子里走了几步。 拐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我僵在了原地—— 七八个人挤在巷子深处,有人站着,有人倒着,拳脚落在肉上的闷响混着粗重的喘息,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陈宇俊就在人群中间。 他背靠着墙,被三四个人围着,校服上沾满了灰,嘴角破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一拳一拳地往外砸,每一拳都有人往后退。 “陈宇俊!”有人喊了一声,是那天那个黄毛,“你他妈今天别想站着出去!” 陈宇俊没理他,侧身躲过一拳,反手把那人撂倒,膝盖压在他胸口上,拳头扬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我。 隔着七八米的距离,他的动作顿住了。 就是这一顿,旁边的人冲上来,一脚踹在他腰上,他身体一晃,被人从侧面砸了一拳,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陈宇俊!”我喊出声,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撑着地面抬起头,看见我还站在原地,眼神骤然变了。 “走!”他冲我吼,声音哑得像砂纸,“快走!” 我腿在抖,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黄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这不是那天那个大姐姐吗?”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朝我走过来,“怎么,专门来看你俊哥的?” “你别动她。”陈宇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冷得吓人。 黄毛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笑得更加意味深长:“哦——明白了。俊哥的人是吧?” 他朝我走近一步,我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冰凉的墙壁。 “大姐,你知道你俊哥是什么人吗?”黄毛歪着头看我,脸上的笑让人浑身发毛,“打架,斗殴,进局子,什么事没干过?你跟这种人混在一起,不怕你爸妈知道?” “闭嘴。”陈宇俊的声音更冷了,他从地上站起来,推开拦着他的人,朝这边走过来,步子有些踉跄。 黄毛转过身,正对着他:“陈宇俊,你今天要是能站着走出去,我跟你姓。” 他一挥手,剩下的三四个人围了上去。 我站在墙边,看着陈宇俊被围在中间,看着他抬手挡住砸下来的拳头,看着他嘴角的血越流越多,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那光落在我身上。 他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拳头握紧,朝最前面那个人砸了过去。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可能是他那一眼里的东西太复杂,可能有担心,有责怪,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温柔。 我从书包里摸出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稳,按下三个数字—— “喂,110吗?这里有人打架,地址是……” 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尽量说得清楚。 巷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着我,看着我手里的手机,看着我屏幕上那个“正在接通”的界面。 黄毛的脸色变了:“你他妈报警?” 他把手机夺过去,狠狠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蜘蛛网,通话断了。 但我已经报了地址。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 “走!”有人喊了一声,人群一哄而散。 黄毛跑出去几步,回头瞪了我一眼,眼神恶狠狠的,像要把我记住。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和陈宇俊,还有一地的狼藉。 他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滴在校服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我跑过去,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 “你……你流血了。” 他抬起头看我。 然后他笑了。 嘴角破着,血糊了半边脸,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居然在笑。 “你报警了?”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点点头,眼眶莫名其妙地开始发酸。 “傻子。”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叹气,“你跑就是了,报什么警?” “可是他们打你。” “打几下又不会死。” “会死的。”我的声音有点抖,“电视里都这么演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扯到伤口,又“嘶”地抽了口凉气。 “邱莹莹,”他说,眼睛里都是笑意,“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不知道自己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只知道,他倒下去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警车来得很快。 陈宇俊被带到派出所做笔录,我作为报警人也跟着去了。 做笔录的警察是个三十来岁的大叔,看我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语气放得很轻。 “小姑娘,别怕,就问你几个问题。你认识打架的那几个人吗?” 我摇摇头:“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会在那儿?” “我……我路过。” “路过?”警察大叔看了看我,“那条巷子是死胡同,你路过要去哪儿?” 我答不上来。 旁边隔着一道玻璃,陈宇俊正被另一个警察问话。他靠在椅子上,垂着眼,嘴角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暗红的痂。 他好像察觉到我的目光,偏过头来,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别说认识我。 我心里一酸,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小姑娘,”警察大叔合上本子,“你是哪个学校的?我联系你家长来接你吧。” 我的脸色瞬间白了。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警察大叔已经拿起了电话,“你爸妈电话多少?” 十分钟后,我妈冲进了派出所。 她穿着一件围裙,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看见我的第一眼,眼眶就红了。 “莹莹!”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我,“你吓死妈了!” 我埋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油烟味,鼻头一酸,差点哭出来。 “妈……” “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派出所?你是不是受伤了?”我妈松开我,上上下下打量着我,手忙脚乱地检查我有没有伤。 “我没事。”我说,“就是路过看见有人打架,报警了。” “路过?”我妈的声音拔高了,“你放学不回家,路过那种巷子干什么?” 我说不出话来。 我妈的目光越过我,落在玻璃那边正在做笔录的陈宇俊身上。 她的眼神变了。 “那个人是谁?” 我张了张嘴,还没开口,玻璃那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陈宇俊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对着面前的警察说了句什么。 警察让他坐下,他没动。 他转过头,隔着玻璃,看了我妈一眼。 然后他低下了头。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听见了我妈的话。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我只知道,那一刻,他身上的桀骜和散漫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沉默。 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兽,低下头,露出脆弱的脖颈。 我妈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回家。” 我被她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陈宇俊还站在原地,隔着玻璃,看着我的方向。 我冲他挥了挥手。 不知道他看见没有。 那天晚上,我被我妈审问到半夜。 我爸出差在外地,我妈一个人在家,又急又气,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十几圈。 “邱莹莹,你给我说清楚,那个男生到底是谁?” “就是……一个学长。” “就是那个陈宇俊?” 我沉默。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年级主任开会点名批评,打架斗殴,抽烟喝酒,这种学生,你怎么能跟他混在一起?” “他没你说的那么坏。” “没我说的那么坏?”我妈停下来,看着我,“今天那些人为什么打架?是不是因为他?” 我没说话。 “他是不是惹了什么人,然后你去帮他报警?莹莹,你才多大?这些事情你掺和什么?” “我没掺和,我就是路过——” “路过?”我妈的声音疲惫下来,“莹莹,妈不是傻子。你每天放学晚回来半小时,你说加自习。那个男生来班里找你,你说问问题。今天的事,你说路过。你以为妈看不出来?” 我低着头,不说话。 我妈在我面前蹲下来,双手捧着我的脸,让我看着她。 “莹莹,妈不是要骂你。妈是担心你。你从小就是乖孩子,没让我们操过心。可你知道那些人是什么圈子吗?打架、斗殴、进局子,那是他们的事。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有前途,你要考好高中,上好大学,将来找好工作。你不能被他们带偏了。” “他不会带偏我的。”我说,声音有点闷,“他就是让我给他讲题。” “讲题?”我妈叹了口气,“莹莹,你太单纯了。那些人找你,能有什么好事?”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 他没找我做什么坏事。 他帮我挡过那些人。 他每天在校门口等我放学,走在我旁边,步子放得很慢。 他给我买奶茶,自己从来不喝,说太甜了,是小孩子喝的东西。 他让我教他做题,学得比谁都认真,二十八分的卷子,三十二分,三十八分,一点点往上涨。 他没那么坏。 可这些话,我一句都说不出来。 说出来也没用。 “妈,”我开口,声音涩涩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有自己的判断。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我妈看着我,眼神复杂。 最后她站起身,疲惫地摆了摆手。 “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我回了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全是他刚才的样子——隔着玻璃,站在那儿,低着头。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爸妈会不会骂他。 不知道他嘴角的伤还疼不疼。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想: 邱莹莹,你真的完了。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学。 我起了个大早,跟我妈说去图书馆自习。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我背着书包出门,没去图书馆,而是往那条巷子走。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想看看他在不在。也许想确认他没事。也许……只是想见他。 巷子里很安静,昨晚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只剩下墙角几处没干透的水渍。 他没在。 我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找俊哥?” 我回头。 一个穿着职高校服的男生站在巷口,剃着板寸,耳朵上打着三颗耳钉,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罐啤酒。 他打量着我,眼神有点好奇:“你是昨天报警那个大姐吧?”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笑了一声,把啤酒往地上一放,举起双手:“别怕别怕,我是俊哥的朋友。我叫李浩,他们都叫我耗子。” 我没说话,也没动。 耗子也不在意,弯腰拎起啤酒,朝我走过来,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俊哥没事。”他说,“嘴角缝了三针,肋骨有点挫伤,别的没什么。在家躺着呢。” 我松了口气。 “他让我跟你说,别担心,也别去找他。”耗子看着我,眼神里有点玩味,“他说你一个乖学生,别往这种地方跑。” “我没担心。”我说。 耗子笑了一声,那笑容跟他有点像,痞痞的,又带着点温度。 “行,没担心。”他把啤酒换到另一只手上,“那我走了。对了,他让我带句话给你——卷子他写完了,周一拿给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等等。”我喊住他。 耗子回头。 “他……他为什么打架?” 耗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不知道?” 我摇摇头。 “昨天那帮人,是冲你来的。”耗子说,“黄毛那小子记着你呢,想找你麻烦。俊哥知道了,提前去堵他们。” 我愣住了。 “他让我跟你说,以后放学别走那条巷子,绕大路回家。”耗子耸耸肩,“他打架不是因为喜欢打,是因为不打,他们就会来找你。” 耗子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他是因为我。 他是因为我才去打架的。 他嘴角那道缝了三针的伤口,是替我的。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眼眶酸得厉害。 周一上学,我破天荒地在校门口站了十分钟。 没等到他。 课间操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十几次。 没看见他的影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晓晓问我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我说没事。 下午最后一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放学铃响,我第一个冲出教室。 那条巷子里,他靠在墙上,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嘴角贴着一块纱布,左边脸颊有点肿,眼眶下面青了一块。 他看见我,挑了挑眉。 “跑这么快干嘛?赶着投胎?” 我站在他面前,盯着他嘴角的纱布,眼眶又开始发酸。 “你……” “没事。”他打断我,站直身子,“就破了点皮,养几天就好。” “破了点皮缝三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耗子那小子嘴真碎。” “你为什么不说?”我的声音有点抖,“那天晚上,警察问我,你为什么摇头?”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静静的。 “说了干嘛?”他说,“让你妈知道你是来帮我的?让你以后更难做?” “可是——” “邱莹莹。”他打断我,声音放轻了,“你是好学生,你跟我这种人不一样。你妈说得对,你不该掺和这些事。” 我愣住了。 “你听见了?”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在派出所,隔着玻璃,他听见我妈说的话了。 “你妈说得对。”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不太像,“你跟我混在一起,对你没好处。”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什么叫对我没好处?你是我什么人?你怎么知道什么对我好什么对我不好?”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只知道他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里,又酸又疼。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邱莹莹。”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干嘛?” “你……” 他顿了顿,移开目光,看向巷子深处的天空。 “你生气的样子挺好看的。” 我:“……”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漾开一点笑意,虎牙若隐若现。 “行了,别气了。”他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新的手机盒。 “赔你的。”他说,“那天晚上那个,我赔你。” 我低头看着那个盒子,是最近新出的型号,比我原来那个贵好几倍。 “我不要。”我把盒子推回去。 “拿着。”他又推过来。 “不要。” “拿着。” “陈宇俊!”我抬起头,“你哪来的钱?” 他顿了一下:“攒的。” “你骗人。” “没骗你。”他说,语气难得认真,“我假期打工赚的,攒了两个月。” 我看着他,看着他嘴角的纱布,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破旧的校服和洗得发白的球鞋。 突然特别想哭。 “你傻不傻?”我的声音闷闷的,“两个月打工的钱,买这个?” 他歪着头看我:“不傻。你手机是因为我摔坏的,我得赔。” “我不要。”我把盒子往他怀里一塞,“你要赔,就拿别的赔。” “什么?” 我想了想:“教我骑自行车。”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后来的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每天放学后,我去那条巷子给他讲题。周六下午,他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在校门口等我,教我骑。 那辆自行车是他从废品站淘来的,锈迹斑斑,骑起来吱呀作响,后座用胶带缠了好几圈。 “这车能骑吗?”我有点怀疑。 “怎么不能?”他跨上车,拍了拍后座,“上来,先带你溜一圈。” 我犹豫了一下,坐上去,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扶着。”他说,下巴朝自己后腰扬了扬。 我脸一热,手轻轻搭在他校服上。 他蹬了一下,车子歪歪扭扭地往前冲,我吓得赶紧抱住他的腰。 他笑了一声,后背震动着。 “怕什么,我骑了十年了。” “你这车才几年——” “比喻,比喻懂不懂?”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初夏的温热和他的气息。 我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背上,偷偷笑了。 骑车这件事,我学得比想象中慢。 “你怎么平衡感这么差?”陈宇俊扶着后座,看着我在车上扭来扭去,笑得直不起腰。 “你别笑!”我满脸通红,“你扶稳点!” “我扶着呢,你自己歪的!” “我没有!” “你看,又歪了——” 我连人带车往旁边倒,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我,我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阳光的气息,干净好闻。 我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很近。 近得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 他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自己站。”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我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 那天之后,他教我骑车的时候,离我远了一点。 但还是会在我歪倒的时候冲过来捞我。 还是会笑我平衡感差。 还是会在我学会之后,比我还高兴。 “邱莹莹!”他站在巷子口,看着我歪歪扭扭地骑过去,又骑回来,“你会了!你真会了!” 我从车上下来,把车推给他,喘着气笑。 “是你教得好。” 他接过车,低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然后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傻子。” 时间过得很快。 初二下学期结束,期末考试成绩出来,我依然是年级前十。 陈宇俊的期末考,数学考了六十八分。 “及格了!”他拿着成绩单来找我,眼睛亮得惊人,“邱莹莹,我及格了!” 我看着他,心里比他还高兴。 “我就说你行的。” “那是,也不看谁教的。”他把成绩单小心叠好,放进校服口袋里,“请你喝奶茶。” “这个月第几杯了?” “管它呢,喝!” 暑假的时候,他找了份兼职,在超市搬货。 有时候我会偷偷跑去看他,躲在货架后面,看着他穿着超市的红马甲,一箱一箱地搬饮料,后背被汗浸透。 他搬完一趟,抬头擦汗,正好看见我。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他笑了一声,走过来,顺手从旁边的冰柜里拿了瓶水递给我。 “热的,去外面坐着等。” “不用,我就看看。” “看什么?” “看你搬货。” 他愣了一下,然后抬手弹了一下我的脑门。 “傻不傻。” 那天他下班,我们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一人一根冰棍。 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晚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邱莹莹。”他突然开口。 “嗯?” “你以后想考哪个高中?” 我偏头看他:“你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天空。 “我可能考不上高中。” 我心里一紧。 “你数学都及格了。” “一门及格没用。”他咬了一口冰棍,嚼了嚼,“其他科还差得远。” “那你补啊。” 他转头看我,笑了。 “你教我?” “行啊。”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起来。 “邱莹莹,如果我真考上了,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考哪个高中,我就考哪个。” 我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你开玩笑的吧?”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夕阳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里面的一点东西映得清清楚楚。 不是玩笑。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你考哪个高中,我就考哪个。” 市一中的分数线那么高,他怎么考得上? 可是…… 如果他真的考上了呢?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耳根发烫。 邱莹莹,你在想什么! 初三开学,我升入毕业班,学习更紧张了。 陈宇俊也升入高三,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打工,晚上还抽时间自己刷题。 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窝深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每次我把写好的笔记给他,他都认真收好,第二天还给我的时候,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你熬夜了?”我看着他的黑眼圈。 “没。” “骗人。” 他笑了,揉揉我的头发:“真没事,高三嘛,都这样。” 我没说话,把新买的牛奶塞进他手里。 “喝了。” 他看着手里的牛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甜。” “本来就是甜的。” “我说你。” 我脸一热,低下头,假装看笔记。 冬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放学,我刚出校门,就看见陈宇俊站在巷子口,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他把手机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个帖子,不知道谁发的,标题写着:“重点班乖乖女跟校霸混在一起,果然堕落了。” 下面贴着几张照片——他扶我学骑车的,他给我买奶茶的,他揉我头发的。 评论里一片嘲讽。 “这女的谁啊?好学生就这样?” “陈宇俊那种人她也敢惹?” “啧啧啧,果然好学生都是装的。”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陈宇俊把手机拿回去,收进口袋。 “别看了。” “是谁发的?” “不知道,已经让人去查了。” “查到了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别管了。” “陈宇俊——” “邱莹莹。”他打断我,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这事我来处理。你别掺和,听见没?”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有点吓人。 我点点头。 第二天,那个帖子被删了。 听说发帖的人被找到,是隔壁班一个女生,跟林晓晓吵过架,不知道怎么拍到了那些照片。 第三天,那个女生在班里跟人哭诉,说陈宇俊带着人去找她,没动手,就是问了几句话。 “他就看着我,一句话没说,就看着我。”那女生跟别人说,“那眼神太吓人了,我感觉他随时会动手。他说,再有下次,就不是问话这么简单了。” 这事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做题。 林晓晓在旁边绘声绘色地描述,我听完,笔尖顿了顿。 “他没动手吧?” “没动手,但那个女生吓得不轻,以后肯定不敢了。” 我继续做题,没说话。 放学后,我在巷子里等他。 他来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 “怎么在这等?不冷吗?” “那个帖子的事。” 他脚步顿了顿。 “处理完了。” “我知道。” 他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你去找那个女生了?” “问了句话。” “你没动手?” “没。”他说,“我不打女的。”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邱莹莹,以后这种事可能还会有。”他说,声音低低的,“跟我扯上关系,就会有人嚼舌根。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摇摇头。 他笑了,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傻子。” 那学期期末,陈宇俊的模考成绩出来了。 他拿着成绩单来找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没考好?” 他把成绩单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 数学,82分。英语,71分。语文,68分。理综,勉强及格。 总分,四百二。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分数……” “上不了市一中。”他说,声音闷闷的,“还差一百多分。”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半年。” 他看着我。 “半年,够吗?” “够。”我说,“只要你肯学。” 他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在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笑了。 “行。那就学。” 那天之后,他学得更拼了。 白天上课,晚上打工,深夜刷题,周末补课。他把所有的休息时间都挤出来,一本一本刷题,一遍一遍背单词。 我去给他送笔记的时候,经常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 他的桌子旁边贴着一张纸,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 “市一中。” 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我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他身上。 他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 “邱莹莹?” “睡吧。”我轻声说,“我在这儿。” 他看了我一会儿,眼睛慢慢闭上,嘴角弯了弯。 “嗯。” 日子就这么过着。 初三下学期,我的学习更紧张了。每天刷题、考试、排名,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宇俊来找我的次数少了,但每次来,都会带一杯奶茶,或者一瓶牛奶,或者一个苹果。 “别太累。”他说。 “你也是。” 我们站在巷子里,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初夏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栀子花的香味。 那天,他突然说:“邱莹莹,我可能要复读。” 我愣住了。 “模考还是不够。”他说,语气平静,“市一中,今年上不去。”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你……” “明年考。”他看着我,眼神认真,“你高一,我高三,到时候一个学校。”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瘦削的脸颊,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光。 突然特别想哭。 “你傻不傻。”我的声音有点抖。 他笑了,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不傻。为了你,值。” 六月底,中考。 考试那两天,陈宇俊请了假,在校门口等我。 每场考完,我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他。 他站在人群里,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普普通通的样子,但就是能一眼看见。 他看见我,就笑,露出一颗虎牙。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走,吃饭去。” 他带我去吃牛肉面,给我加了个蛋。 “多吃点,下午还有一科。” 我低头吃面,他在对面看着我。 “干嘛不吃?” “不饿。” “不饿也得吃。” 他笑了,拿起筷子,从我碗里夹走一块牛肉。 “帮你吃一块。” 我瞪他。 他笑得更开心了。 中考结束那天,我走出考场,看见他站在老地方。 手里捧着一束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路边花店买的,康乃馨配满天星,包着粉色的包装纸。 他捧着花,站在那里,有点不自在。 “给。”他把花递给我,“考完了,庆祝一下。” 我接过花,低头看着,鼻头有点酸。 “谢谢。” “谢什么。”他挠挠头,“走吧,请你吃好的。” 那天晚上,他带我去吃了一顿烧烤。 我们坐在路边的小摊上,烤串滋滋冒着油,烟火气扑面而来。 他给我倒了一杯可乐,自己喝啤酒。 “邱莹莹。”他举杯。 “嗯?” “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是最好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八月初,中考成绩出来。 我考了全市第两百三十七名,顺利被市一中录取。 陈宇俊的高考成绩也出来了。 三百九十八分。 离市一中的分数线,还差一百多分。 他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家收拾行李,准备去参加学校组织的夏令营。 他站在我家楼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没考上。”他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他笑了笑,虎牙露出来,“我说了,复读。” “那你……” “明年。”他说,“你高一,我高三,到时候一个学校。”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光,看着他那一点倔强。 “好。” 他笑了,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等我。” 九月,我去了市一中。 他去了复读学校。 相隔二十公里,每周见一次面。 每次见面,他都瘦了一点,黑了一点,眼睛却更亮了。 “题做得怎么样?” “还行。” “单词背了吗?” “背了。” “数学呢?” “刷了三本。”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 “别太累。” 他笑了,揉揉我的头发。 “不累。为了你,不累。” 冬天的时候,他生病了。 重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还硬撑着去上课。 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脸红红的,眼睛却亮亮的。 “你怎么来了?” “看你死了没。” 他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 我倒水给他喝,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看着我。 “邱莹莹。” “嗯?” “等我考上了,我请你吃好的。” “什么好的?”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笑了。 “好。” 春天的时候,他的模考成绩出来了。 四百八十分。 还差三十多分。 “快了。”他说,眼睛亮亮的。 “嗯,快了。” 六月,高考。 我在考场外等了三天。 每场考完,他出来,我就在人群里找他。 他看见我,就笑,露出一颗虎牙。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走,吃饭去。” 最后一科考完,他出来的时候,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邱莹莹。” “嗯?” “我觉得,我能考上。”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光,看着他满脸的汗,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忐忑和期待。 突然特别想哭。 “嗯。” 七月,高考成绩出来。 他考了五百一十二分。 比市一中的录取分数线,高了三分。 他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家写暑假作业。 他站在我家楼下,仰着头喊我的名字。 “邱莹莹!” 我从窗户探出头去。 他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张纸,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色。 “考上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等着,我下来。” 我跑下楼,跑到他面前。 他把成绩单递给我,我接过来,看着上面的数字。 五百一十二。 他考上。 “你考上了。”我说。 “嗯。”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考上市一中了。” “嗯。” 我看着手里的成绩单,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笑着看我,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形。 “邱莹莹。”他说。 “嗯?” “我说到做到。” 我看着他,鼻头酸酸的,眼眶热热的。 “傻子。” 他笑了,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傻子就傻子。”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他家楼下的台阶上,一人一根冰棍。 夏天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和一点点烟火气。 “以后就是一个学校了。”他说。 “嗯。” “以后就能天天见了。” “嗯。” 他偏过头,看着我。 “邱莹莹。”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我心跳漏了一拍。 “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算了,以后再说。” “什么话以后说?” “重要的话。”他咬了一口冰棍,“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什么时候合适?” 他想了一会儿,说:“毕业那天。” 我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只是笑,揉揉我的头发。 “等着吧,邱莹莹。” 后来的日子,就像流水一样过去。 他成了我的学长,比我高一届。 我们在同一个学校,每天都能见到。 有时候在食堂,有时候在操场,有时候在校门口的那条巷子里。 他比以前更忙了。 高三嘛,总是很忙的。 但他还是会抽时间来找我,给我带一杯奶茶,或者一瓶牛奶,或者一个苹果。 “别太累。”他说。 “你也是。” 我们站在巷子里,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风吹过来,带着他的气息。 “陈宇俊。”有一天,我突然开口。 “嗯?” “你那天说,毕业那天要跟我说的话,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急什么?” “我想知道。”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然后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到时候就知道了。” 时间过得很快。 他的高三,转眼就过去了。 毕业那天,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们拍毕业照。 他穿着校服,站在最后一排,在人群里找我的身影。 看见我,他就笑了,露出一颗虎牙。 毕业典礼结束,人群散去。 我站在操场边上,等着他。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邱莹莹。” “嗯?”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信封,鼓鼓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第一页,抬头写着: “给邱莹莹的信。” 我愣住了,抬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写了两年。”他说,“从复读那年开始写的。每天写一点,攒到现在。” 我低头看着那叠信纸,手有点抖。 “我能现在看吗?” “回去再看。”他说,“现在,我有别的话要说。” 他把手伸进口袋,又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手链,银色的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送你的。”他说,“毕业礼物。” 我接过盒子,看着那条手链,眼眶有点热。 “陈宇俊……” “邱莹莹。”他打断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他后退一步,单膝跪地。 不是求婚的那种跪,是认认真真的,看着我的眼睛,单膝跪在操场的草地上。 周围还没走完的人发出惊呼声,有人停下来看,有人拿出手机拍。 我整个人都傻了。 “邱莹莹。”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看我,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陈宇俊,从小就不是什么好学生。打架、逃课、抽烟,什么都干过。老师不喜欢我,同学怕我,连我爸妈都对我失望了。” “但是那天,在巷子里,我遇见了你。” “你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路灯下面,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些坏人。你不跑,你报警,你帮我。” “那个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得对她好。”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后来你给我讲题,教我骑车,给我送牛奶。你不嫌我笨,不嫌我成绩差, ## 第三章 我把我这辈子所有的好运都攒着 ## 第三章 我把我这辈子所有的好运都攒着 操场上的人越聚越多。 毕业典礼刚结束,高三的毕业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结果看见这一幕,全围过来了。 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有人举着手机拍。 我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面前单膝跪地的陈宇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看我,眼睛亮得像烧着火。 “邱莹莹。”他继续说着,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懒洋洋的,带着点紧张,带着点颤抖,“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重点班的,年年考第一,以后要上好大学,找好工作。我就是个混混,考了三年才考上高中,将来能干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但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是我把我这辈子所有的好运都攒着,就想考到你那个高中去。我做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张纸条,皱巴巴的,被汗水浸得有点软了。 他展开那张纸条,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市一中——邱莹莹在的地方。” “这张纸条我贴了三年。”他说,“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早上起床看一眼。学不下去的时候看一眼,累得想放弃的时候看一眼。就靠着这个,我撑过来的。” 周围安静下来。 有人收起手机,有人放下起哄的手,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生,看着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邱莹莹。”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不太会说话,也不会写什么情书。这两年写的那些信,都是我想对你说的话。我怕当面说不出来,就写下来了。” 他仰着头,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像在发誓。 “我就想问你一件事——” “你愿不愿意,让我继续对你好?”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头发。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只看着我。 我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手里那张揉皱的纸条,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肩膀。 眼眶热了。 视线模糊了。 “陈宇俊……”我开口,声音哽咽得不像自己的。 “嗯?” “你个傻子。” 他愣了一下。 我蹲下来,蹲在他面前,跟他平视。 我们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汗珠。 “你知不知道,”我说,“这两年我有多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考不上。担心你放弃。担心你太累,把身体搞垮了。”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校服上,“你知不知道,每次看见你熬夜刷题,看见你瘦了,看见你生病还硬撑着,我心里有多难受?” 他愣住了,看着我掉眼泪,手足无措。 “邱莹莹,你……” “你以为只有你在攒好运吗?”我抹了一把眼泪,没抹干净,又流下来,“我也在攒。每次考试之前我都想,考好一点,考好一点他就能跟我一个学校了。每次做题做累了,我就想,他也在做题,我不能比他慢。” “你……” “你写了两年的信,我等了你两年。”我说,“从初二到高一,从你复读到考上,我等了你两年。”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陈宇俊,”我说,“你听好了——” 他屏住呼吸。 “我答应你。” 周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大喊“亲一个”。 陈宇俊蹲在那里,傻了一样看着我。 “你……你答应了?” “嗯。” “真的?” “真的。” 他笑了。 那种笑我从来没见过,不是平时痞痞的笑,不是逗我玩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漫出来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虎牙露出来,整张脸都亮了。 他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邱莹莹……” 他伸出手,想像平时那样揉我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身上擦了擦,才重新伸过来,轻轻落在我头顶。 “我会对你好的。”他说,声音闷闷的,“特别好,一辈子那种好。” 我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 这人,怎么这么傻。 那天晚上,陈宇俊请客吃饭。 他把能叫的朋友都叫来了,浩浩荡荡二十多号人,挤在学校旁边那家烧烤店里。 “来来来,随便点,今天我请!”他拍着胸脯,豪气万丈。 耗子第一个起哄:“哟,俊哥大气!嫂子想吃什么?” 我正喝水,差点喷出来。 “什么嫂子?” “你不是答应俊哥了吗?”耗子眨眨眼,“那不就是嫂子?” “我……” “别乱叫。”陈宇俊踹了他一脚,“叫名字。” 耗子捂着屁股躲开,嘴里还不消停:“行行行,莹莹姐,莹莹姐行了吧?莹莹姐想吃什么?” 我看着他,又看看陈宇俊,脸有点热。 “随便。” “那就先来一百串羊肉!”陈宇俊大手一挥,“再来两箱啤酒!” “你请客?”我小声问他。 “嗯。” “你哪来的钱?”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打工攒的。” “又打工?” “就周末去搬搬货,不累。”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 这人,怎么总是这样。 烧烤上来的时候,大家已经喝了一圈。 陈宇俊被灌了不少酒,脸有点红,但眼睛还是亮亮的,坐在我旁边,时不时看我一眼,像怕我跑了似的。 “吃这个。”他把烤好的鸡翅放在我盘子里。 “我自己会拿。” “你手短,够不着。” 我瞪他一眼,他笑着喝了一口啤酒。 耗子坐对面,看着我们,啧啧摇头:“俊哥这是彻底沦陷了。以前那个打架不要命的陈宇俊呢?哪儿去了?” “滚。”陈宇俊扔了根竹签过去。 耗子躲开,嘿嘿笑:“嫂子你不知道,俊哥以前可威风了。一个人打五个,眼睛都不眨一下。” “现在也能打。”陈宇俊说。 “现在?”耗子笑得更大声了,“现在你眼里只有嫂子,还打什么打?” 陈宇俊又扔了根竹签,这回砸中了。 大家笑成一团。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闹,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酒过三巡,有人开始唱歌。 烧烤店的角落里有个点唱机,被他们霸占了,一首接一首地嚎,从《海阔天空》唱到《小情歌》。 陈宇俊没去唱,就坐在我旁边,陪我吃串。 “你不去唱?” “不去。”他说,“五音不全。” “那平时在浴室唱什么?”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浴室唱?” 我别过脸:“猜的。” 他笑了,凑近一点:“你是不是偷听过?” “没有。” “有。”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我转过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离得太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酒气和烧烤味,混在一起,却不难闻。 “猜的。”我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 “行,猜的。” 远处,耗子他们在嚎《十年》。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陈宇俊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瓶。 “邱莹莹。” “嗯?” “我们认识两年了。” “嗯。” “以后还会有很多个两年。”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我会努力配得上你的。” 我心里一颤。 “陈宇俊……” “我知道我现在还不够好。”他打断我,认真地看着我,“成绩没你好,将来也不一定能有多大出息。但是我会努力,努力变得更好,好到能站在你身边,不让别人说闲话。” “你不需要——” “需要的。”他说,“你值得最好的。我得努力,才能配得上你。”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认真,看着他因为喝了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唇。 眼眶又热了。 “傻子。”我说,“你已经是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最好的。”我说,“你就是最好的。”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 夏夜的风很软,吹在脸上温温的,带着一点点栀子花的香。 我们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他走在我旁边,手垂在身侧,时不时碰到我的手背。 “那个……”他突然开口。 “嗯?” “手。” 我偏头看他。 他看着前方,耳朵有点红。 “能牵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把手伸过去,放进他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有点粗糙,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握住我的手的时候,轻轻的,像怕捏碎什么似的。 “牵紧了。”他说,声音有点闷。 “嗯。” 我们就这样走了一路,谁也没说话。 到他家楼下,他停下脚步。 “到了。” 我抬头看他。 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软软的。 “邱莹莹。” “嗯?”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我心里一热。 “我也是。” 他笑了,抬手揉揉我的头发。 “上去吧,早点睡。” “嗯。” 我转身往楼道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陈宇俊。” “嗯?” “明天见。” 他笑了,虎牙露出来。 “明天见。” 那个暑假,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暑假。 陈宇俊找了份工作,在工地搬砖。 他说要攒钱,给我买生日礼物。 我说不要,他说不行。 “第一次送你生日礼物,得好好准备。”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他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你以前说过。” “我说过?” “嗯,去年你生日那天,你说‘今天是我生日,我要对自己好一点’,然后给自己买了个冰淇淋。” 我愣住了。 这种话,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你记得这个?” “记得。”他说,“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傻子。” 他笑了:“傻子就傻子。” 工地很累,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整个人晒得跟煤球似的。 我去看他,他正在搬砖,一摞一摞往车上码,后背的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背部的线条。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砖,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路过。” “又路过?”他笑了,抬手擦汗,脸上沾了灰,一擦更脏了。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出来。 “笑什么?” “你脸上。” 他愣了一下,用手背又蹭了蹭,越蹭越花。 我从包里拿出湿巾,抽出一张,踮起脚,往他脸上擦。 他弯下腰,把脸凑过来。 “这边。”他指指左脸。 我擦。 “还有这边。” 我继续擦。 他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像只晒太阳的大狗。 “行了。”我把脏了的湿巾扔进垃圾桶。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谢谢。” “不客气。” 他从旁边的冰柜里拿了瓶水,拧开盖子递给我。 “热不热?去那边坐着等。” “不用,我就看看。” “看什么?” “看你搬砖。” 他笑了,抬手揉揉我的头发。 “傻不傻。” 那天他下班,我们去吃路边摊。 他累了一天,却精神很好,坐在我对面,大口大口吃着炒面。 “慢点吃,别噎着。” 他咽下去,喝了口水:“饿。” “中午没吃?” “吃了,馒头。” “就吃馒头?” “工地管饭,馒头管饱。” 我心里一酸。 “你别这么拼。” “没事。”他说,“年轻,累不坏。” “可是——” “邱莹莹。”他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我,“我想给你买个像样的礼物。不是地摊上那种,是好的。” “我不需要好的。” “我需要。”他说,“我想让你知道,跟我在一起,你不会吃亏。”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认真,看着他黝黑的皮肤和粗糙的手。 鼻头一酸。 “陈宇俊。” “嗯?” “你已经是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吃饭。” 那个暑假,他在工地搬了两个月的砖,晒脱了一层皮,手上磨出厚厚的老茧。 开学前一周,他把礼物送到我面前。 是一个盒子,不大,用礼品纸包着,上面系着蝴蝶结。 “打开看看。” 我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星星的中间,刻着一个字。 “莹”。 我抬头看他。 “我自己刻的。”他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刻坏了三个,这个是第四个,勉强能看。” 我看着那颗星星,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莹”字,眼眶热了。 “你什么时候刻的?” “晚上下班,借工地的工具。”他说,“师傅教的。” 我把项链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我帮你戴上?” “嗯。” 他接过项链,绕到我身后,手有点抖,扣了半天才扣上。 “好了。” 我低头看看胸前的星星,抬头看他。 “好看吗?”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好看。” 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他送我回学校。 高二开学,我升入高二,他去了大学。 是的,他考上大学了。 虽然不是最好的学校,但也是一所正经的本科。 “电器工程及其自动化。”他念着录取通知书上的字,眉头皱着,“这专业是干嘛的?” “修电器的?” 他瞪我一眼:“你才修电器的。” 我笑了。 那天送他去车站,他背着大包小包,站在检票口,回头看我。 “邱莹莹。” “嗯?” “等我。” “嗯。”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走回来,在我面前站定。 “我忘了件事。” “什么?” 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退后一步,耳朵红透了。 “走了。” 他转身就跑,冲进检票口,头也不回。 我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额头,愣了好久。 然后笑了。 傻子。 高中最后一年,过得很忙。 每天刷题、考试、排名,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宇俊在大学也很忙,忙着上课,忙着打工,忙着适应新生活。 但他每天晚上都会给我打电话。 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有时候只是说一句“晚安”。 “题做完了吗?” “还没。” “几点睡?” “不知道。” “别太晚。” “嗯。” “今天吃的什么?” “食堂。” “好吃吗?” “不好吃。” 他笑了:“比我做的还难吃?” “你做的那叫饭?” “怎么不叫饭?” “你煮的粥能当饭?” “……” 周末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回来。 坐两个小时的火车,到站的时候往往已经是晚上了。 我去车站接他,他走出站,一眼就看见我。 “邱莹莹!” 他跑过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给你的。” “什么?” “特产。我们学校那边有家店,做的麻花特别好吃。” 我接过袋子,低头看看,又抬头看他。 他瘦了,黑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累不累?” “不累。”他笑着,抬手揉我的头发,“看见你就不累了。” 我们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 “学习怎么样?” “还行。” “排名呢?” “年级前五十。” 他点点头:“保持住。” “你那边呢?” “也还行。”他说,“专业课有点难,不过能跟上。周末去打工,在奶茶店,一个月能挣一千多。” “累吗?” “不累。”他笑了,“比搬砖轻松多了。”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 “陈宇俊。” “嗯?” “你别太拼。” 他偏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为了你,值得。” 高三那年冬天,我生病了。 重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来。 我妈急坏了,带我去医院,打针吃药,折腾了好几天。 陈宇俊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连夜坐火车回来。 他到的时候是凌晨两点,站在我家楼下,给我发消息。 “下来。” 我迷迷糊糊拿起手机,看见这两个字,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下来。” 我披上外套,悄悄溜下楼。 他站在路灯下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 “怎么穿这么少?”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我不冷——” “手都冰的。”他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搓了搓,又放到嘴边哈气,“还说不冷。” 我看着他,看着他被冻红的耳朵和鼻子,看着他眼底的血丝。 “你连夜赶回来的?” “嗯。” “明天没课?” “请了假。” “你——” “别说话。”他把那袋东西递给我,“给你买的药,还有水果。不知道你爱吃哪种,就都买了点。” 我低头看着那袋东西,鼻头酸了。 “陈宇俊。” “嗯?” “你傻不傻?” 他笑了,抬手揉揉我的头发。 “傻。但是为你傻,值。” 那天晚上,他在我家楼下站了半个小时,等我吃完药,才让我上去。 “睡吧。”他说,“明天我再来看你。” “你呢?你去哪?” “去耗子那儿蹭一晚。”他笑了,“快上去,外面冷。” 我看着他,舍不得上去。 “你先走。” “你先上去。” “你先。” 他无奈地笑了,伸手揉揉我的头发。 “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巷子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邱莹莹。” “嗯?” “好好休息。” “嗯。” 他挥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那个冬天,他每周末都回来。 说是想我了,其实是担心我的身体。 每次回来都带一堆东西,水果、牛奶、营养品,说是打工攒钱买的。 我妈知道后,沉默了很久。 那天吃饭的时候,她突然问:“那个陈宇俊,还在跟你联系?” 我筷子顿了顿。 “嗯。” “他……对你挺好的?” 我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心,有不解,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妈……” “妈不是反对。”她叹了口气,“就是担心。你们还小,将来的事说不准。” “我知道。” “他上的是什么大学?” “一个二本,学电器工程的。” 我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收到陈宇俊的消息。 “今天跟你妈吃饭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我笑了,给他回:“她问你呢。” “问什么?” “问你对我好不好。”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你怎么说的?” 我看着屏幕,想了想,回他:“我说,你对我特别好。”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自己的自拍,在宿舍里,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配文:“那必须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笑了。 傻子。 高三下学期,是最难熬的时候。 每天刷题、考试、排名,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宇俊也在准备期末考试,但还是坚持每天晚上给我打电话。 有时候我太累,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他也不挂,就那么听着我的呼吸声,等我睡着后才挂掉。 第二天早上醒来,看见通话记录——三小时四十七分钟。 我给他发消息:“昨晚睡着了?” 他回:“嗯,睡得挺香。” 我:“你怎么不挂?” 他:“听着你睡,踏实。”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眼眶热热的。 高考前一周,他回来了。 请了一周的假,专门陪我。 “你怎么请到假的?” “跟老师说家里有事。” “你骗人?” “善意的谎言。”他笑着,递给我一杯奶茶,“别管那些,安心考试。” 那周,他每天陪我刷题,给我买饭,送我回家。 晚上我睡不着,他就在电话那头给我讲故事。 “从前有个傻子,喜欢上一个姑娘。” “然后呢?” “然后他为了那个姑娘,拼命学习,考上大学。” “再然后呢?” “再然后,他还在努力,努力变得更好,好配得上那个姑娘。” 我握着手机,听着他的声音,心里软软的。 “陈宇俊。” “嗯?” “你不是傻子。”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是我喜欢的人。”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声音传来,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邱莹莹,你说这话,我今晚睡不着了。” 我笑了。 高考那天,他在考场外面等我。 六月的太阳很毒,他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白T恤,手里举着一把伞。 看见我,他跑过来,把伞撑在我头上。 “热不热?” “还好。” “走,去那边坐着。”他拉着我往阴凉处走,“考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行。”他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我,“下午还有一科,别紧张。” 我接过水,看着他被晒红的脸,心里酸酸的。 “你在外面站了多久?” “没多久,刚到。” “骗人。”我看见他额头上的汗,“你肯定站了一上午。” 他笑了,抬手擦汗:“没事,不累。” “陈宇俊。” “嗯?” “你找个凉快的地方等着,别晒中暑了。” “好。”他乖乖点头,“你进去吧,别迟到了。” 我看着他,转身往考场走。 走了几步,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举着伞,看着我。 我冲他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最后一科考完,我走出考场,一眼就看见他。 他站在老地方,手里捧着一束花。 不是玫瑰,是向日葵。 “恭喜你。”他把花递给我,“考完了。” 我接过花,低头看着那些金灿灿的花盘,眼眶热了。 “谢谢。” “走吧,请你吃好的。” 那天晚上,我们又去了那家烧烤店。 耗子他们也来了,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喝酒吃肉。 陈宇俊坐在我旁边,时不时给我夹菜。 “吃这个。” “这个好吃。” “再吃点。” 我看着他,笑了。 “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不是关心你吗?” 酒过三巡,耗子又开始起哄。 “俊哥,莹莹姐都考完了,你们是不是该定下来了?” “定什么定?”陈宇俊踹他一脚,“莹莹还小。” “不小了,马上就上大学了。”耗子嘿嘿笑,“到时候你们就一个学校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一个学校?” 陈宇俊没说话。 耗子看看他,又看看我,一脸无辜:“俊哥没跟你说?” “说什么?” “他……” “耗子。”陈宇俊打断他。 耗子识趣地闭了嘴。 我看着陈宇俊,等他解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转到你们学校旁边那个大学了。”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学期。” “为什么?”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但我明白了。 因为他想离我近一点。 因为不想再坐两个小时的火车才能见我一面。 因为…… “傻子。”我的声音有点抖。 他笑了,抬手揉揉我的头发。 “不傻。为了你,值。” 那晚回家的路上,他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 “邱莹莹。” “嗯?” “你报的哪个学校?” “还不知道,等成绩出来再说。” “你会报哪儿?” 我想了想,说:“应该是省内的,离家近。” 他点点头。 “你呢?” “我已经定了。”他说,“就你们学校旁边那个。” “你原来那个学校呢?” “退了。” “你……”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疯了吗?” 他笑了:“没疯。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可是那个学校也是你考上的——” “没事。”他说,“这边这个也不错,虽然是二本,但专业对口。”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认真,看着他为了我一次次放弃、一次次努力。 鼻头一酸。 “陈宇俊。” “嗯?” “你别总是为我。” 他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路灯在他身后,把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 “邱莹莹。”他说,“我为你,是因为我愿意。不是因为你要求我,是因为我自己想。” “可是……” “没有可是。”他抬手,轻轻抹去我眼角的泪,“你别哭,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吸吸鼻子,看着他。 “那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哪样?” “偷偷做决定,不告诉我。” 他想了想,点点头:“行,以后做什么都告诉你。” “说话算话?” “算话。”他伸出小拇指,“拉钩。”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小拇指,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跟他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握紧我的手,把我拉进怀里。 “邱莹莹。” “嗯?” “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我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抱得更紧了。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家睡觉。 陈宇俊的电话把我吵醒。 “邱莹莹!成绩出来了!” 我一下子清醒了,从床上坐起来。 “多少?” “你先查你自己的。” 我打开电脑,登录网站,输入考号。 页面刷新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数字跳出来—— 六百二十三分。 全省排名,八千六百四十二。 我愣住了。 这个分数,比我模考的时候高了二十多分。 “多少?”陈宇俊在电话那头问。 “六百二十三。”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邱莹莹!你太牛了!” 我握着电话,听着他的欢呼,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那边呢?” “我?”他顿了顿,“我早就查了,五百四十八。” “那挺好的啊。” “还行。”他说,“够用了。” 我知道他说的“够用”是什么意思。 够用来我旁边的那个学校。 够用来离我近一点。 够用来继续陪着我。 “陈宇俊。”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我想了想,“谢谢你一直在。”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声音传来,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邱莹莹,你说这话,我又睡不着了。” 我笑了。 报志愿那天,我填了省内的师范大学。 离他家不远,坐公交半小时。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他比我还高兴。 “邱莹莹!你被录取了!” 他举着手机冲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他拍的通知书照片。 “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 “是这个。” 他一把抱起我,在原地转了两圈。 “太好了!” 我被他转得头晕,拍着他的肩膀让他放我下来。 他把我放下,双手捧着我的脸,眼睛亮亮的。 “邱莹莹,我们终于一个城市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满脸的笑,看着他眼底的喜悦。 心里暖得发烫。 “嗯。” 那个暑假,我们一起打了一个月的工。 他在奶茶店,我在书店。 下班后一起去吃路边摊,一起压马路,一起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星星。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问我:“邱莹莹,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老师吧。学师范的,出来就是当老师。” 他点点头:“那挺好,你适合当老师。” “你呢?” “我?”他看着夜空,想了想,“不知道。先把书念完,然后找个工作,能养活你就行。” “我不用你养活。” “我知道。”他笑了,“但你得让我养。” 我瞪他一眼。 他笑着揽住我的肩膀。 “邱莹莹。” “嗯?” “以后的事,我不敢说大话。但有一件事我可以保证——” 他转过头,看着我。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我看着他,看着夜色里他亮亮的眼睛。 心跳漏了一拍。 “我也是。” 九月初,我开学了。 他送我去学校,帮我搬行李,整理床铺。 宿舍里的其他几个女生都偷偷看他,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那是邱莹莹的男朋友?” “好帅啊……” “看着有点凶,但是好高!” 我装作没听见,但耳朵尖悄悄红了。 他倒是不在意,帮我铺好床,又把东西收拾好,才直起身。 “行了,差不多了。” 我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有点心疼。 “你休息一下,喝口水。” “没事,不累。”他擦擦汗,看看窗外,“我该走了,一会儿你们宿舍要关门了。” 我送他下楼,走到宿舍门口。 他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邱莹莹。” “嗯?” “好好上学。” “嗯。” “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他看着我,眼神软软的。 然后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走了。”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直到拐过弯,消失在视线里。 摸着自己的额头,笑了。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中忙。 上课、社团、活动,每天排得满满当当。 陈宇俊那边也很忙,课多,还要打工。 但我们每天晚上还是会打电话。 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有时候只是说一句“晚安”。 周末的时候,他会来学校找我。 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喝的,有时候就是两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 “累不累?”他问。 “还行。” “别太拼。” “你也是。” 他笑了,揽住我的肩膀。 “邱莹莹。” “嗯?” “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的事?” 我想了想:“没仔细想。” “那你想过没有,我们以后……” 他没说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想过。”我说。 他偏头看我,等我往下说。 “我想过。”我看着远处的天空,“以后,你在,我也在,就行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我搂得更紧了。 “会的。” 大二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陈宇俊的妈妈生病了。 他接到电话那天,我正在图书馆自习。 电话响了,我接起来,听见他的声音不对劲。 “怎么了?” “我妈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他的声音闷闷的,像压着什么东西,“我得回去一趟。” “你在哪?” “在车站。” “我陪你。” “不用——” “你等着我。” 我挂了电话,收拾东西就跑。 到车站的时候,他正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交握,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跑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陈宇俊。”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说好陪你的。” 我站起来,拉着他的手:“票买了吗?” “买了。” “几点的?” “还有一个小时。” “那我陪你等。”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邱莹莹……” “别说话。”我握住他的手,“我在这儿。”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肩膀上一片湿热。 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认识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见他哭。 那天我们坐火车回了他的老家。 他妈妈还在重症监护室,隔着玻璃,只能远远看一眼。 他站在玻璃外面,看着里面躺着的人,一动不动。 我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会没事的。”我说。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们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 他没睡,我也没睡。 就那么靠着,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点变亮。 第三天,他妈妈脱离了危险。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睡着的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邱莹莹。”他转过头,看着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憔悴的脸。 心里酸酸的。 “傻子。” 他笑了,抬手揉揉我的头发。 那周,我们一直待在医院。 他妈妈醒来后,看见我,愣了一下。 “俊儿,这是……” “妈,这是我女朋友,邱莹莹。”他介绍我,有点紧张。 我冲他妈妈笑了笑:“阿姨好。” 他妈妈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打量、审视、还有一点点好奇。 “你就是那个……”她顿了顿,“莹莹?” “您认识我?” “俊儿老提起你。”她笑了,笑容很虚弱,但很温暖,“天天念叨,莹莹这个,莹莹那个。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我的脸红了。 陈宇俊在旁边挠挠头,耳朵也红了。 “妈,你说这个干嘛。” “怎么,不能说?”他妈妈瞪他一眼,又看向我,“莹莹,来,坐这儿。” 我坐到床边,她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我。 “好孩子。”她说,“俊儿跟你在一起,是他的福气。” “阿姨,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真的。”她叹了口气,“他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打架、逃课,没少让我操心。后来突然说,妈,我要好好学习,我要考高中。我还纳闷呢,这小子怎么开窍了。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你。” 我愣住了,转头看向陈宇俊。 他别过脸,耳朵红得滴血。 “阿姨……” “好孩子。”他妈妈拍拍我的手,“俊儿这孩子,嘴笨,不会说话,但他心好。以后要是他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我笑了:“他不会欺负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了陈宇俊一眼,“他对我特别好。” 他妈妈看看我,又看看他,笑了。 “好,好。”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医院走廊里。 他握着我的手,不说话。 “怎么了?”我问。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邱莹莹。” “嗯?” “我妈说的那些话……” “怎么了?” “她说得对。”他说,“我确实是遇到你之后才开窍的。以前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知道以后该干嘛。混一天算一天。” 他顿了顿,握紧我的手。 “但遇到你之后,我就知道了。我想跟你在一起。想跟你一直在一起。所以我要努力,努力变好,好配得上你。”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认真。 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陈宇俊。” “嗯?” “你不用配得上我。”我说,“你就是你,我喜欢的就是你。”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眼眶却红了。 “邱莹莹。” “嗯?” “我真幸运。” “为什么?” “遇到你啊。”他说,“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的轮廓。 心跳漏了一拍。 “我也是。” 那周之后,我们的关系好像更近了一步。 他妈妈出院后,专门请我吃了顿饭。 饭桌上,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 “莹莹,俊儿以后就交给你了。” “阿姨——” “我是认真的。”她说,“这孩子,我管不了。但他听你的。你多看着他点,别让他走歪路。” “他不会的。” “但愿吧。”她叹了口气,“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也没教好他。幸亏遇见你。”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心里酸酸的。 “阿姨,您放心,我会的。” 她笑了,拍拍我的手。 “好孩子。” 回去的火车上,陈宇俊一直握着我的手。 “邱莹莹。” “嗯?” “我妈很喜欢你。” “是吗?” “嗯。”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她说你是个好姑娘,让我好好对你。” 我笑了:“那你怎么说?” “我说,必须的。”他握紧我的手,“必须好好对你。”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心里暖洋洋的。 后来的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 大三,大四,转眼就过去了。 我毕业那年,陈宇俊已经工作一年了。 他在一家电器公司做技术员,工资不高,但够用。 毕业典礼那天,他请了假,专门来参加。 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 我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在台上接过毕业证书。 下台的时候,目光在人群里找到他。 他冲我挥挥手,笑得露出虎牙。 典礼结束后,他跑过来,一把抱起我。 “毕业快乐!” 我被他转得头晕,拍着他的肩膀让他放我下来。 他把我放下,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邱莹莹。” “嗯?” “毕业了。” “嗯。” “以后,就是大人了。” 我看着他,笑了。 “你也是。”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饭,散了步,坐在江边的长椅上。 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江水的腥味。 他握着我的手,沉默了很久。 “邱莹莹。”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我偏头看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 “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简单的款式,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 “陈宇俊……” “这不是求婚。”他赶紧说,耳朵红了,“就是……就是送你的。工作第一年攒的钱买的。不是求婚。” 我看着他,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看着他红透的耳朵。 笑了。 “那是什么?” “就是……”他挠挠头,“就是想送给你。让你知道,我一直都在。” 我看着那枚戒指,看着盒子里的它静静地躺着,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眼眶热了。 “傻子。” “又骂我。” “就是傻子。”我把戒指拿出来,递给他,“帮我戴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戒指,小心翼翼地套在我的无名指上。 不大不小,刚刚好。 他握着我的手,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笑了。 “嗯。”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江边,看着城市的灯火。 他揽着我的肩膀,我靠在他身上。 “邱莹莹。” “嗯?” “以后,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我想了想,说:“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说过,你不会放开我的手。” 他看着我,眼神软软的。 然后他低下头,在我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邱莹莹。” “嗯?” “我爱你。” 我愣了一下。 认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一点紧张和期待。 笑了。 “我也爱你。”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虎牙露出来,整张脸都亮了。 “再说一遍。” “什么?” “那三个字。” “我爱你。” 他把我搂进怀里,紧紧的。 “我也爱你。特别爱。一辈子那种爱。” 我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笑了。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 他在公司升了职,我成了中学老师。 我们在城里买了房,不大,但够住。 他妈妈搬来跟我们一起住,每天给我们做饭。 我妈也终于认可了他,说这孩子踏实,靠谱。 有时候,我们会回以前的学校看看。 那条巷子还在,只是墙上的涂鸦换了新的。 那家奶茶店还在,老板还是那个老板,看见我们就笑。 “哟,又来了?老样子?” “嗯,老样子。” 我们坐在店里,喝着奶茶,看着窗外的街景。 “邱莹莹。” “嗯?” “你还记得吗?第一次见面,我让你帮我抄作业。” 我笑了:“记得。你那时候可拽了。” “那是。”他嘿嘿笑,“现在不拽了。” “现在是什么?” “现在?”他想了想,“现在是……你的。”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混混变成技术员的男人,看着他从满嘴跑火车到现在的稳重踏实。 心里暖洋洋的。 “陈宇俊。”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我想了想,“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他笑了,抬手揉揉我的头发。 “傻子,是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一点永远不变的光。 笑了。 后来,我们就一直这样。 平平淡淡的,柴米油盐的,吵吵闹闹的,又甜甜蜜蜜的。 像所有普通人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我们是陈宇俊和邱莹莹。 是那个混混和那个好学生。 是那个在巷子里遇见的人,和那个在巷子里等着的人。 是那个说“我把我这辈子所有的好运都攒着”的人,和那个说“我等了你两年”的人。 是我们。 后来的后来,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他突然问:“邱莹莹,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跟我在一起。”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老了,头发里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像很多年前,在巷子里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一样亮。 “不后悔。”我说。 他笑了。 “我也是。” 我们看着夜空,看着那些闪烁的星星。 有一颗特别亮,像在眨眼睛。 “陈宇俊。” “嗯?” “你知道吗?” “什么?” “那颗星星,很像你。”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哪颗?” “那颗。”我指给他看,“最亮的那颗。” 他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邱莹莹。” “嗯?” “你才是我这辈子最亮的那颗星。”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傻子。” 他也笑了。 “你的傻子。”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熟悉的气息。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稳稳的。 像很多年前一样。 像很多年后一样。 一直这样。 (第三章 完) ## 第四章 我把我这辈子所有的好运都攒着 ## 第四章 我把我这辈子所有的好运都攒着,就想考到你那个高中去 阳台上的夜风很轻,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那颗最亮的星星还挂在天边,一闪一闪的,像在偷听我们说话。 陈宇俊揽着我的肩膀,我靠在他身上,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这样的夜晚,我们有过很多个。 从那条巷子里的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坐在我们自己家的阳台上,中间隔了多少年,我有点数不清了。 八年?九年? 不对,从他复读那年算起,到现在应该是…… “想什么呢?”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在想我们认识多久了。” 他低下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笑意:“算出来了?” “还没。” “九年。”他说,“从你初二那年开始,到现在,九年了。” 我愣了一下:“你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他把我往怀里搂了搂,“那年你十四,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巷子口,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我才不像兔子。” “像。”他笑了,“那种特别可爱的小白兔。” 我抬手捶他一下,他没躲,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九年了。”他感叹,“真快。” 是啊,真快。 九年前,我还是个初二的学生,每天只知道学习和考试,生活像一张被规划好的课程表,精确到分钟。 九年前,他还是个全校闻名的混混,打架斗殴、抽烟逃课,抽屉里塞满了处分通知单。 谁能想到,我们会走到今天。 “邱莹莹。”他突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那天吗?我毕业那天,在操场上跟你说的话。” 我笑了:“记得。” “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我偏头看他,故意逗他:“说什么?说你跪在地上,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他瞪我一眼,但眼睛里全是笑意:“我哪有紧张?” “有。”我学着他当时的样子,“‘我陈宇俊,从小就不是什么好学生’,说这句的时候,你的声音都在抖。” 他抬手揉我的头发,把我揉得乱七八糟。 “就你记性好。” “那当然。”我笑着躲他的手,“我还记得你说,‘我把我这辈子所有的好运都攒着,就想考到你那个高中去’。” 他的手顿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然后你说,‘邱莹莹,你愿不愿意,让我继续对你好?’”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神软得像化开的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那你现在呢?还愿意吗?” 我笑了,伸手捧住他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九年。 从十八岁看到二十七岁,从少年看到青年,从满脸的桀骜不驯看到现在的沉稳温柔。 眼角有了细纹,下巴有了胡茬,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九年前一样亮。 “愿意。”我说,“特别愿意。” 他笑了,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下。 很轻,像很多年前在车站那次一样轻。 “我也是。”他说,“一直都愿意。” 我们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夜空,看着城市远处的灯火。 突然,他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明天我妈说要来,给你炖汤。” “阿姨又炖汤?” “嗯,说你最近太瘦了,要补补。” 我笑了。自从那年他妈妈生病住院之后,我们就一直走得很近。她出院后,我经常去看她,陪她聊天,帮她做点家务。后来我们买房,她干脆搬来跟我们一起住,说方便照顾我们。 其实是我们照顾她,但她不这么想。她总觉得我们是孩子,需要她操心。 “阿姨炖的汤好喝。”我说。 “那是,她炖了一辈子。”他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不过她老问我,什么时候娶你。” 我心里一跳。 “你怎么说的?” “我说,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你猜。”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盒子,红色的绒面,方方正正的。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陈宇俊……”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金色的,镶着一颗不大不小的钻石,在夜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本来想等个正式的时候。”他说,声音有点紧,“但今天正好,就现在吧。” 他从盒子里拿出戒指,看着我。 “邱莹莹。” “嗯?” “九年了。”他说,“九年,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大学毕业,是老师,有文化,有前途。我就是个技术员,一个月挣不了多少,也没什么大出息。” “但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会一直对你好。特别好。一辈子那种好。” “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一点紧张和期待。 像很多年前,在操场上,他跪在我面前问“你愿不愿意让我继续对你好”的时候一样。 九年了,他还是那个陈宇俊。 那个为了我拼命学习的陈宇俊。 那个为了离我近一点转学的陈宇俊。 那个在我生病时连夜赶回来的陈宇俊。 那个说“我把我这辈子所有的好运都攒着”的陈宇俊。 眼眶一热,眼泪掉下来。 “邱莹莹?”他慌了,“你别哭啊,你哭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握住他的手,把戒指拿过来,自己套在手指上。 然后我看着他,笑了。 “我愿意。”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虎牙露出来,整张脸都亮了。 他一把抱住我,紧紧的。 “邱莹莹!你答应了!” “嗯。” “真的?” “真的。” 他松开我,看着我手上的戒指,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好看。”他说,“真好看。” 我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在路灯的光里,它闪着细碎的光。 像很多年前,他送我的那条项链,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莹”字。 像他送我的那条手链,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像他送我的那枚银戒指,说是“不是求婚”。 九年了,他送我的每一件礼物,我都留着。 因为那是他用心攒的,用心选的,用心刻的。 “陈宇俊。” “嗯?” “谢谢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 “谢什么?” “谢谢你……”我想了想,“谢谢你一直这么用心。” 他笑了,抬手揉揉我的头发。 “傻子,用心是应该的。对你,必须用心。”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一直坐到深夜。 他握着我的手,我靠在他身上。 两个人的手上,都戴着那枚戒指。 第二天,他妈妈来了。 一进门,就看见我手上的戒指,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她拉着我的手,上看下看,“俊儿这小子,总算办了件靠谱的事!” “妈——”陈宇俊在旁边抗议。 “怎么?我说错了?”他妈妈瞪他一眼,“追了人家九年,再不娶回来,像话吗?” 我忍不住笑了。 他妈妈拉着我坐下,絮絮叨叨地说着以后的事。 “婚礼什么时候办?在哪儿办?要不要回老家办一场?城里也办一场?婚纱选好了吗?我认识个裁缝,手艺可好了——” “妈,妈。”陈宇俊打断她,“您慢点说,一个一个来。” “行行行。”他妈妈笑着拍我的手,“莹莹,你说,你想怎么办?都听你的。” 我看看她,又看看陈宇俊。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是我妈。 “莹莹,听说陈宇俊跟你求婚了?”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他妈妈打电话来了。”我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们商量好了,明天见面,商量你们的事。” 我:“……” 挂了电话,我看着陈宇俊。 他也看着我,一脸无辜。 “你妈跟我妈……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他挠挠头:“就……那次我妈生病之后,她们就加了微信。没事就聊聊天,说说话。” 我无语了。 所以,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两个妈妈早就成了一伙的? “行吧。”我叹了口气,但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这样也挺好。 两家见面那天,气氛比我想象中和谐多了。 我妈和我婆婆坐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从婚礼怎么办聊到以后孩子谁来带,从买房的事聊到养老的事。 我爸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多数时候只是笑呵呵地喝茶。 陈宇俊坐我旁边,握着我的手,手心有点出汗。 “紧张?”我小声问他。 “有点。” “怕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怕你爸。”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爸,那个永远笑眯眯、话不多、脾气好得不得了的中年男人,居然让他怕? “我爸又不凶。” “我知道。”他说,“但他看我的眼神,总让我觉得自己不够好。”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我爸对陈宇俊一直挺好的,但那种好,总带着一点审视。不是不认可,是在观察,在确认,在慢慢接受。 “没事。”我握紧他的手,“他认可你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看我爸,他正端着茶杯,跟我婆婆说话,脸上带着笑,“他要是真不认可,今天就不会来了。” 陈宇俊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握紧我的手。 “我会让他完全认可的。” “怎么?” “用一辈子。”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暖得发烫。 “嗯。” 婚事定在第二年春天。 陈宇俊说,春天好,万物复苏,象征新的开始。 我说,你就是想拖久一点准备吧。 他挠挠头,笑了。 准备婚礼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忙。 选场地、定菜单、挑婚纱、写请帖,每一件事都要操心。 陈宇俊工作忙,但只要有空,就陪着我一起弄。 “这件怎么样?” “好看。” “这件呢?” “也好看。” “你认真点。” “我很认真。”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你穿什么都好看。” 我瞪他一眼,但心里甜滋滋的。 试婚纱那天,他陪我去的。 我在试衣间里换好婚纱,走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外面坐着,低头看手机。 “陈宇俊。” 他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我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他面前,有点紧张。 “怎么样?”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不好看?”我低头看看自己,“要不换一件——”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好看。”他的声音有点哑,“特别好看。”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眶有点红。 “邱莹莹。”他说。 “嗯?” “你真好看。” 我笑了。 “傻子。” 他也笑了,抬手揉揉我的头发,又怕弄乱我的发型,赶紧收回去。 “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你穿婚纱最好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着我,眼神软软的,“我想象过很多次。” 我心里一颤。 “什么时候?” “很久了。”他说,“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想过,要是能娶你该多好。”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一点永远不变的光。 眼眶热了。 “陈宇俊。” “嗯?” “我也想过。” 他愣了一下:“想过什么?” “想过嫁给你。” 他笑了,把我轻轻搂进怀里。 “傻子。” 那天选定了婚纱,白色的,长长的裙摆,上面绣着细细的蕾丝。 他说,像公主。 我说,像你。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婚礼前一周,他请假了。 说是要专心准备,其实是在家里瞎忙活。 一会收拾屋子,一会检查请帖,一会问我这个那个准备好了没有。 “陈宇俊。”我看着他忙来忙去,忍不住笑了,“你冷静点。” “我冷静。”他说,但脚步没停,“我很冷静。” 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他停下来,看着我。 “怎么了?” “你紧张?”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有点。” “怕什么?” 他想了想,说:“怕出岔子。怕有什么没准备好。怕你……” “怕我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怕你后悔。” 我愣住了。 “后悔?” “嗯。”他说,“怕你到了那一天,突然觉得,嫁给我是错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点隐隐的担忧。 心里酸酸的。 九年了,他还是这样。 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配不上我,觉得我随时会离开。 “陈宇俊。”我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我。 他看着我。 “你听好了。”我一字一顿,“我不会后悔。永远不会。”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我选了你,就不会后悔。从初二那年,在巷子里遇见你开始,我就没后悔过。”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邱莹莹……” “傻子。”我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别瞎想。”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把我抱进怀里,紧紧的。 “嗯。” 婚礼那天,天气特别好。 春天,阳光暖洋洋的,风里带着花香。 我在休息室里,穿着那件白色的婚纱,对着镜子,有点紧张。 我妈站在旁边,帮我整理头纱。 “紧张?”她问。 “有点。” 她笑了,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莹莹,妈以前反对过你跟他在一起。” 我愣了一下。 “妈……” “让我说完。”她拍拍我的手,“那时候我觉得,他不是咱们这个圈子的人,怕你吃亏,怕你将来后悔。” “但是现在,妈想说,你选对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眼眶有点热。 “他是个好孩子。”我妈说,“虽然学历不高,挣得也不多,但他对你好,这一点,比什么都强。” “一个女人,一辈子图什么?不就图个知冷知热的人吗?” 我转过身,抱住她。 “妈……” 她拍着我的背,笑了。 “好了好了,别哭,一会儿妆花了。” 我吸吸鼻子,松开她。 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小小的红盒子。 “这是你外婆给我的。”她说,“我结婚那天戴的。现在我把它给你。”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玉镯,润润的,透着温润的光。 “妈……” “戴上吧。”她帮我戴上玉镯,看了看,“好看。”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心里暖暖的。 外面传来敲门声。 “莹莹,时间到了。”是伴娘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我妈看着我,笑了。 “去吧。” 婚礼在酒店的花园里举行。 白色的拱门,粉色的鲜花,长长的红毯。 我挽着我爸的手,站在红毯的这一头。 那一头,陈宇俊站在那里,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 隔着长长的红毯,他看着我的方向。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红毯很长,长到好像走不完。 红毯又很短,短到一眨眼,就走到他面前了。 我爸把我的手交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对她。” 陈宇俊点点头,认真得像在发誓。 “我会的,爸。”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司仪说了什么,我没太听清。 我只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站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的人。 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耳朵却红透了。 “陈宇俊。”我小声叫他。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嗯?” “你紧张?” “有点。”他说,声音也有点抖,“你呢?” “我也是。” 他笑了,握紧我的手。 “没事,一起紧张。” 我也笑了。 司仪问:“陈宇俊先生,你愿意娶邱莹莹小姐为妻吗?无论贫穷、疾病、困难,都愿意爱她、守护她,直到永远?” 他看着我,深吸一口气。 “我愿意。” 声音很大,很坚定,整个花园都听得见。 司仪又问:“邱莹莹小姐,你愿意嫁给陈宇俊先生吗?无论贫穷、疾病、困难,都愿意爱他、守护他,直到永远?” 我看着他,看着他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 九年了。 从初二到现在,从十四岁到二十三岁。 从那条巷子里的第一次见面,到今天穿着婚纱站在这里。 眼眶热了。 “我愿意。”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虎牙露出来,整张脸都亮了。 交换戒指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我握住他的手,帮他把戒指套在手指上。 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邱莹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嫁给我。”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点湿润。 心里暖得发烫。 “傻子。” 他笑了,低下头,吻住我。 周围响起掌声和欢呼声。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温度。 九年了。 终于,这一天。 婚礼结束后,是婚宴。 陈宇俊被灌了不少酒,脸红红的,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他坐在我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 “邱莹莹。”他突然说。 “嗯?” “从现在起,你就是陈太太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太太,这称呼怪怪的。” “怪吗?”他想了想,“那我叫你老婆?”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别乱叫——” “老婆。”他已经开始叫了,眼睛弯弯的,“老婆老婆老婆。” 我抬手捂他的嘴,他躲开,笑得更开心了。 “老婆害羞了。” “陈宇俊!” 旁边桌的客人看着我们笑,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心里,甜得发腻。 婚宴结束后,我们回到新房。 不大,但很温馨,是我们一起布置的。 他坐在床边,看着我卸妆。 “看什么?”我从镜子里看他。 “看你。”他说,眼睛亮亮的,“我老婆真好看。” 我笑了,把卸妆棉放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仰着头看我,眼睛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 “陈宇俊。” “嗯?” “今天开心吗?”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今天是我这辈子第二开心的一天。” “第二?第一是什么?” “毕业那天。”他说,“你答应跟我在一起的那天。” 我心里一颤。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继续说,“跪在那儿,看着你,心想,这是真的吗?邱莹莹真的答应我了?” “然后你哭了,我才知道,是真的。”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傻子。” 他笑了,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他旁边。 “邱莹莹。” “嗯?”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嗯。” “我会对你好的。特别好。一辈子那种好。” 我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 他揽着我,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很久之后,我听见他说:“邱莹莹,我爱你。” 我闭上眼睛,笑了。 “我也爱你。” 婚后的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我做早餐。 我还是每天晚上等他下班,一起吃饭看电视。 但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 比如,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把我搂进怀里,说一句“晚安,老婆”。 比如,周末一起去超市买菜,他推着车,我在旁边挑挑拣拣,商量晚上吃什么。 比如,偶尔吵架,他吵不过就认错,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说“老婆别生气了”。 日子平平淡淡的,柴米油盐的。 但每一天,都觉得很幸福。 有一次,我们回以前的学校看看。 那条巷子还在,只是墙上的涂鸦换了新的。 那家奶茶店还在,老板还是那个老板,看见我们就笑。 “哟,又来了?老样子?” “嗯,老样子。” 我们坐在店里,喝着奶茶,看着窗外的街景。 他突然问:“邱莹莹,你还记得吗?第一次见面,我让你帮我抄作业。” 我笑了:“记得。你那时候可拽了。” “那是。”他嘿嘿笑,“现在不拽了。” “现在是什么?” “现在?”他想了想,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现在是你的。”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混混变成技术员的男人,看着他从满嘴跑火车到现在的稳重踏实。 心里暖洋洋的。 “陈宇俊。”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我想了想,“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他笑了,抬手揉揉我的头发。 “傻子,是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一点永远不变的光。 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春天,我们去踏青。 夏天,我们去海边。 秋天,我们一起看落叶。 冬天,我们窝在家里,喝着热茶,看着窗外飘雪。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他突然问:“邱莹莹,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跟我在一起。”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老了,头发里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像很多年前,在巷子里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一样亮。 “不后悔。”我说。 他笑了。 “我也是。”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稳稳的。 像很多年前一样。 像很多年后一样。 一直这样。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 是个女儿,取名叫陈念念。 陈宇俊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我说,你就想显摆你会成语。 他笑了,抱着女儿,轻轻摇着。 “念念,叫爸爸。” 女儿还小,不会说话,只是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他看着女儿,眼睛亮得像星星。 “邱莹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我看着他,看着他和怀里的女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傻子,这也是你的家。” 他笑了,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下。 女儿在旁边咿咿呀呀地抗议,好像在说,我也要亲亲。 他笑着,也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念念乖,爸爸妈妈都爱你。” 我看着他们父女俩,眼眶热热的。 这一生,能遇到他,真好。 念念三岁那年,陈宇俊升了职,成了技术主管。 工资涨了,工作也忙了,但他还是会抽时间陪我们。 周末带念念去公园,晚上给她讲故事,偶尔偷偷带她吃冰淇淋,被我发现后一起挨骂。 “陈宇俊,你又不让她吃饭就吃冰淇淋!” “老婆,就一小口——” “一小口?你看看这盒子,都快空了!” 他挠挠头,看着我,露出无辜的眼神。 念念在旁边学着爸爸的样子,也挠挠头,也露出无辜的眼神。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看着我。 我气笑了。 “行行行,你们爷俩一条心。” 他笑着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一下。 “老婆最好了。” 念念也学着爸爸,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一下。 “妈妈最好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软得不行。 这两个人,是我的。 念念五岁那年,陈宇俊的妈走了。 很突然,脑溢血复发,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陈宇俊守在病床前,握着她的手,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眼泪一直在流。 我站在旁边,握着他的另一只手。 葬礼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墓碑前,一动不动。 念念被我妈带着,没来。 我站在他旁边,陪着他。 很久之后,他开口。 “妈这辈子,挺苦的。” 我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没出息,老让她操心。” “后来遇见你,她高兴坏了,老跟我说,俊儿找了个好姑娘,以后有福气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 “她还没享几年福,就走了。” 我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陈宇俊。” 他没说话,只是埋在我肩膀上,肩膀微微颤抖。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夜空。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说:“邱莹莹。” “嗯?” “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看着他。 “她说,让我好好对你。说你是好姑娘,不能辜负。” 我心里一酸。 “她还说,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现在有你了,她放心了。”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还没好好孝顺她呢。” 我握住他的手,紧紧的。 “她知道。”我说,“她知道你孝顺。她一直都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眶红红的。 “邱莹莹。” “嗯?” “我们以后,要好好的。” 我看着他,点点头。 “嗯,好好的。” 念念七岁那年,上了小学。 开学第一天,陈宇俊特意请了假,送她去学校。 他牵着念念的手,站在校门口,看着里面热闹的操场。 “念念,怕不怕?” 念念摇摇头:“不怕。” 他笑了,蹲下来,帮念念整理了一下书包带。 “那爸爸走了,你在学校要乖。” “嗯。” “听老师的话。” “嗯。” “跟同学好好相处。” “嗯。” “有什么事情给爸爸打电话。” “爸爸,我还没有手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让老师给爸爸打电话。” 念念点点头,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爸爸再见。”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念念跑进学校,混进人群里,消失在教学楼里。 我走到他旁边,挽住他的胳膊。 “舍不得?” 他点点头,眼睛有点红。 “她长大了。” 我笑了,靠在他肩膀上。 “是啊,长大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邱莹莹。” “嗯?” “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他说,“谢谢你生了念念。谢谢你这十几年,一直陪着我。” 我偏头看他。 他站在晨光里,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像很多年前,在巷子里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一样亮。 “陈宇俊。” “嗯?” “我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我想了想,笑了,“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他也笑了,抬手揉揉我的头发。 “傻子。” “你的傻子。” 我们站在校门口,看着里面的教学楼,看着来来往往的家长和孩子。 阳光暖暖的,照在我们身上。 他的手握着我的手,紧紧的。 念念十岁那年,我们搬家了。 换了一个大一点的房子,离她学校近,也离我学校近。 搬家那天,陈宇俊忙前忙后,搬家具、整理东西,累得满头大汗。 我让他歇一会儿,他不肯。 “没事,不累。” 我看着他扛着箱子上楼的背影,心里又酸又软。 晚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我们坐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 “陈宇俊。” “嗯?” “累不累?” 他想了想,笑了:“有点。” 我靠在他肩膀上,轻轻说:“辛苦了。” 他揽着我,摇摇头。 “不辛苦。为了你们,不辛苦。” 我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邱莹莹。” “嗯?”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晚上睡不着,会想一件事。” “什么?”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什么?”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是那天,在那条巷子里,遇见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认真。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可能还在混日子,可能早就进局子了,可能……反正不会像现在这样,有老婆有孩子,有家有业。” “是你,把我从那条路上拉回来的。”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陈宇俊……” “所以,”他打断我,捧住我的脸,“我这辈子,都会对你好。因为你值得。”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点永远不变的光。 心里暖得发烫。 “傻子。” 他笑了,低下头,吻住我。 阳台上,夜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远处城市的灯火闪烁,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温度。 很多年前,在那条巷子里,他第一次看向我。 很多年后,在这座城市里,他依然在我身边。 这样就够了。 念念十二岁那年,上了初中。 开学前一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对着新书包发呆。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妈,初中……会不会很难?” 我笑了,摸摸她的头。 “难不难的,看你自己怎么学。”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妈,你初中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愣了一下。 初中的时候? 那时候的我,戴着黑框眼镜,扎着马尾辫,书包里永远装着五本以上的教辅资料。每天除了学习,还是学习。 然后,在那条巷子里,遇见了他。 “妈?” 我回过神来,笑了笑。 “妈初中的时候,是个书呆子。” 念念歪着头看我:“书呆子?” “嗯,天天就知道学习,别的什么都不管。” “那后来呢?” “后来?”我想了想,“后来遇见你爸了。” 念念的眼睛亮了:“遇见爸爸怎么了?” “遇见他之后,”我笑了,“就不是书呆子了。” 念念眨眨眼,好像不太明白。 这时候,陈宇俊推门进来。 “聊什么呢?” 念念看看他,又看看我,突然问:“爸,你初中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陈宇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爸初中的时候?是个混混。” “混混?”念念好奇了,“什么是混混?” “就是……不学习,打架,抽烟,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念念瞪大眼睛:“那你后来怎么变好了?” 陈宇俊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因为你妈。” 念念更奇怪了:“我妈?” “嗯。”陈宇俊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我遇见你妈之后,就想变好。想考高中,想考大学,想配得上她。” 念念看看他,又看看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所以,是妈妈改变了爸爸?” “对。”陈宇俊揽住我的肩膀,“是你妈改变了我。”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妈妈喜欢你什么?” 我和陈宇俊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个问题,”陈宇俊说,“你得问你妈。” 念念转过来看着我。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他对我好。” “就这样?” “就这样。”我笑了,“一个人对你好,比什么都重要。” 念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陈宇俊问我:“刚才你说的话,是真的?” “什么话?” “说我对你好。” 我看着他,笑了。 “当然是真的。” 他也笑了,把我搂进怀里。 “邱莹莹。” “嗯?” “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我知道。” 念念十五岁那年,上了高中。 那天送她去学校,在校门口,她突然停住脚步。 “妈。” “嗯?” “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想,说:“是我们班的,学习好,长得也好看。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点傻。” 我忍不住笑了。 “傻?怎么傻?” “就是……他会偷偷给我塞纸条,上面写着‘加油’‘别紧张’什么的。然后被我发现了,他就脸红,话都说不利索。” 我看着她,看着她说到那个人时亮亮的眼睛。 像极了当年的我。 “妈,”她突然问,“你当年喜欢爸爸,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我愣住了。 然后笑了。 “差不多吧。” “那……”她有点犹豫,“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 “嗯。”我摸摸她的头,“喜欢一个人,不用着急。慢慢来,先做朋友,多了解。如果合适,时间会告诉你的。”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陈宇俊问我:“念念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聊了聊学习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明显不信。 “真的?” “真的。” 他没再问,只是把我搂进怀里。 “邱莹莹。” “嗯?” “念念长大了。” “是啊。” “以后会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 我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是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她有她的生活,我有我的。”他说,“我的生活里,有你,就够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陈宇俊。”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他笑了,露出那颗虎牙。 “跟你学的。” 我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这个傻子。 念念十八岁那年,高考。 考场外面,我和陈宇俊站在人群里,看着她进去。 她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挥挥手,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紧张吗?”陈宇俊问我。 “有点。” 他握住我的手,紧紧的。 “没事,她行。” 我看着他,笑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着考场的方向,眼神柔软,“她像你。” 我愣了一下。 “像我?” “嗯。”他说,“认真,努力,认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这样的人,不会差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的眼睛。 心里暖得发烫。 “陈宇俊。” “嗯?” “谢谢你。” 他又笑了,转过头来看着我。 “又谢什么?” “谢谢你……”我想了想,“谢谢你一直都在。” 他抬手揉揉我的头发。 “傻子,我当然在。” 那天考完,念念出来,看见我们,跑过来。 “考得怎么样?” “还行。”她说,然后看看我,又看看陈宇俊,“你们站了一下午?” “没有,就一会儿。” 她撇撇嘴,明显不信。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挽住我们的胳膊。 “走吧,回家。”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她走在我们中间,左边是我,右边是陈宇俊。 很多年前,我们也是这样走路的。 只是那时候,她还在我肚子里。 现在,她已经十八岁了。 “妈。”她突然开口。 “嗯?” “我想报省内的大学。”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看看我,又看看陈宇俊,笑了。 “因为……不想离你们太远。” 我和陈宇俊对视一眼。 他笑了,我也笑了。 念念上大学那天,我们送她去学校。 宿舍楼下,她抱了抱我,又抱了抱陈宇俊。 “行了,你们回去吧。”她说,“再不走,天黑了。”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酸酸的。 “照顾好自己。” “嗯。” “按时吃饭。” “嗯。” “有事打电话。” “知道啦。”她笑了,“妈,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陈宇俊在旁边站着,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念念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爸,你也照顾好妈妈。” 他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念念转身,走进宿舍楼。 我们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很久之后,陈宇俊开口。 “邱莹莹。” “嗯?” “我们回去吧。” 我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握着我的手,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 他在想,以后的日子,就剩我们俩了。 “陈宇俊。”我开口。 “嗯?” “以后,就剩我们了。” 他偏头看我。 我看着他,笑了。 “你会不会觉得闷?”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不会。”他说,“有你在,怎么会闷?”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很多年前,在巷子里第一次遇见他。 很多年后,他还在我身边。 这样就够了。 念念大学毕业那年,带回一个人。 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很斯文的样子。 “爸妈,这是我男朋友,林远。” 林远很有礼貌,给我们带了礼物,说话也客客气气的。 陈宇俊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程序员。” “程序员?加班多吗?”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时候会多一点。” “那以后结婚了,有时间陪念念吗?” “爸!”念念急了,“你问什么呢?” 陈宇俊没理她,继续看着林远。 林远想了想,认真地说:“叔叔,我会尽量平衡工作和家庭。念念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陈宇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行,记住你说的话。” 念念松了口气,瞪了她爸一眼。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晚上送走林远,念念问我们:“爸,你觉得他怎么样?” 陈宇俊想了想,说:“还行。” “还行?就这?” “那你还想听什么?” 念念气鼓鼓地看着他。 我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 “行了,你爸的意思就是认可了。” 念念看看我,又看看她爸。 陈宇俊走过来,也揽住她的肩膀。 “念念。” “嗯?” “只要你喜欢,就行。” 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爸……” “行了行了,”陈宇俊松开她,“快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念念走了之后,我和陈宇俊坐在沙发上。 “怎么?舍不得?”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有点。” 我靠在他肩膀上,轻轻说:“没事,她有她的生活,我们有我们的。” 他揽着我,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下。 “嗯。” 念念结婚那天,陈宇俊哭了。 送她上婚车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念念下车前,抱了他一下。 “爸,别哭。” 他点点头,但眼泪还是掉下来。 念念也哭了。 我在旁边看着,也红了眼眶。 婚车开走的时候,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走吧。” 他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沉默。 “陈宇俊。”我开口。 “嗯?” “你还好吗?” 他想了想,说:“还行。” 我知道,他不只是还行。 他是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从小抱在怀里的小女孩,舍不得那个叫他爸爸的小宝贝,舍不得那个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自己家庭的小念念。 “她会幸福的。”我说。 他偏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笑了,“她像你。” 他愣了一下。 “像我?” “嗯。”我说,“像你一样,认真,执着,认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这样的人,会幸福的。”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邱莹莹。” “嗯?” “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他顿了顿,“谢谢你给我一个家。谢谢你这几十年,一直陪着我。”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依然亮亮的眼睛。 笑了。 “傻子。” 他也笑了,把我搂进怀里。 “你的傻子。”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 他握着我的手,我靠在他身上。 很久之后,他突然开口。 “邱莹莹。” “嗯?” “你说,我们这一辈子,过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有吵有闹,有笑有泪。”我说,“但最重要的事,一直在一起。” 他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邱莹莹。” “嗯?” “下辈子,我还想遇见你。” 我心里一颤。 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很多年前一样。 “你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我也是。” 他也笑了。 夜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远处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有一颗特别亮,像很多年前一样。 “陈宇俊。” “嗯?” “那颗星星,还在。”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嗯,还在。” “就像我们一样?” 他想了想,说:“就像我们一样。”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稳稳的。 很多年前,在那条巷子里,他第一次看向我。 很多年后,在这座城市里,他依然在我身边。 这样就够了。 后来的后来,念念有了自己的孩子。 是个男孩,取名叫陈远。 陈宇俊说,这名字好,远,远大前程。 我说,你就想显摆你会成语。 他笑了,抱着孙子,轻轻摇着。 “远远,叫爷爷。” 孩子还小,不会说话,只是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他看着孙子,眼睛亮得像星星。 “邱莹莹。” “嗯?” “你看,他像我。” 我凑过去看了看,笑了。 “是有点。” 他得意地笑了。 念念在旁边看着我们,也笑了。 “爸,你当年抱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他想了想,点点头。 “差不多。” “那现在呢?” 他看看念念,又看看我,最后看看怀里的孙子。 “现在?”他笑了,“现在更幸福了。” 我看着他们三代人,心里暖得发烫。 这一生,能遇到他,真好。 陈远五岁那年,有一天,他突然问陈宇俊。 “爷爷,你和奶奶是怎么认识的?” 陈宇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认识的?在一条巷子里。” “巷子里?” “嗯,爷爷那时候是个混混,奶奶是个好学生。有一天,爷爷让奶奶帮忙抄作业。” 陈远瞪大眼睛:“奶奶帮你抄作业?” “没有。”陈宇俊笑了,“奶奶不帮我抄,但是帮我讲题。” 陈远想了想,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陈宇俊看看我,眼里带着笑意,“后来,爷爷就喜欢上奶奶了。” “喜欢是什么?” “喜欢就是……”陈宇俊想了想,“想一直跟她在一起。” 陈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 晚上,陈远走了之后,我问陈宇俊。 “你跟远远说那些干嘛?” 他揽着我,笑了。 “让他知道,他爷爷奶奶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让他知道,喜欢一个人,就是要对她好。特别好。一辈子那种好。” 我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陈宇俊。” “嗯?” “你这一辈子,对我够好了。” 他笑了,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下。 “不够。”他说,“还有下辈子。”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傻子。” “你的傻子。” 那一年,陈宇俊退休了。 那天回家,他把退休证放在桌上,看着我。 “邱莹莹。” “嗯?” “以后,我天天在家陪你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不嫌闷?” “不闷。”他说,“有你在,怎么会闷?”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依然亮亮的眼睛。 心里暖得发烫。 “那以后,我们干嘛?” 他想了一会儿,说:“种花,遛弯,看电视。你想干嘛就干嘛。” “我想去旅游。” “行。” “我想学画画。” “行。” “我想……” “什么都行。”他打断我,握住我的手,“你想干嘛都行,我陪着你。” 我看着他,眼眶热了。 “陈宇俊。” “嗯?” “谢谢你。” 他又笑了,抬手揉揉我的头发。 “傻子,谢什么?” 后来的日子,我们就真的像他说的那样。 种花,遛弯,看电视。 偶尔去旅游,看看外面的世界。 偶尔吵架,他吵不过就认错,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说“老婆别生气了”。 偶尔去看念念和远远,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心里暖暖的。 偶尔坐在阳台上,看星星,看月亮,看城市的灯火。 “邱莹莹。”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还能在一起多久?” 我偏头看他。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像很多年前,在巷子里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一样亮。 “很久。”我说。 “多久?” “一辈子那么久。” 他笑了。 “那下辈子呢?” 我想了想,说:“下辈子也一起。”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神软软的。 “说话算话?” “算话。”我伸出小拇指,“拉钩。”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跟我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看着他,笑了。 他也笑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远处的星星一闪一闪的,有一颗特别亮。 “陈宇俊。” “嗯?” “那颗星星,还在。”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 “嗯,还在。” “就像我们一样?” 他想了想,笑了。 “就像我们一样。”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稳稳的。 很多年前,在那条巷子里,他第一次看向我。 很多年后,在这座城市里,他依然在我身边。 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但好像,又只是一瞬间。 “邱莹莹。”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我爱你。” 我睁开眼睛,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他说,“都爱你。” 我看着他,笑了。 “我也是。” 他低下头,在我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像很多年前一样轻。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温度。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远处,有一颗星星在闪。 像在眨眼睛。 像在看着我们。 像在说: 真好,你们还在一起。 真好,你们一直在一起。 真好。 (第四章 完) 第五章 我会一直对你好特别好,一辈子那种好 ## 第五章 我会一直对你好,特别好,一辈子那种好 陈远八岁那年,我们搬了一次家。 不是换房子,是把老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 陈宇俊说,住了二十多年了,该翻新翻新了。 我说,你就是闲的。 他退休之后,确实闲不住。每天除了陪我遛弯、种花、看电视,总想找点事做。装修这件事,他张罗了三个月,从找装修队到选材料,事无巨细,全包了。 “你行不行啊?”我有点担心。 “怎么不行?”他挺着胸,“我年轻时候可是在工地干过的,这点事还能难倒我?” 我看着他满头白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吧,让他折腾。 装修那两个月,我们暂时搬到念念家住。 念念很高兴,说终于有机会孝顺我们了。陈远更高兴,每天放学回来就缠着陈宇俊玩。 “爷爷,教我下棋!” “爷爷,陪我打球!” “爷爷,给我讲故事!” 陈宇俊乐呵呵地陪着,一点都不嫌累。 “爸,你别太惯着他。”念念说。 “没事。”陈宇俊摆摆手,“我就这一个孙子,不惯他惯谁?” 念念无奈地看着我,我耸耸肩。 管不了,随他去吧。 那天晚上,陈远突然问:“爷爷,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陈宇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爷爷小时候?不听话,老打架,老师不喜欢,爸妈也操心。” 陈远瞪大眼睛:“爷爷打架?” “嗯,打过。” “那你后来怎么不打了?” 陈宇俊看看我,眼里带着笑意。 “因为遇见你奶奶了。” 陈远歪着头,不明白。 “遇见奶奶就不打架了?” “嗯。”陈宇俊把他抱到腿上,“因为奶奶不喜欢打架的人。所以爷爷就不打了。” 陈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暖暖的。 那天晚上睡觉前,陈宇俊突然说:“邱莹莹。” “嗯?” “你说,要是我没遇见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能还在打架。” 他笑了,点点头。 “可能早就进局子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酸。 “别说这些。” “真的。”他说,“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每天就是混日子,过一天算一天。” 他顿了顿,握住我的手。 “遇见你之后,才知道,原来生活可以这么好。”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依然亮亮的眼睛。 “陈宇俊。” “嗯?” “遇见你,也挺好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个月后,新家装好了。 搬回去那天,陈宇俊站在客厅里,左看右看,一脸得意。 “怎么样?不错吧?” 我环顾四周,确实不错。墙壁刷了新漆,地板换了新的,家具也换了一批。最重要的是,他把阳台扩大了,放了两把躺椅,一张小茶几。 “以后咱们就在这儿看星星。”他说。 我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 “好。” 那天晚上,我们就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 他突然说:“邱莹莹,咱们结婚多少年了?” 我想了想:“二十多年了吧。” “具体多少?” “你算算,念念多大?” “念念二十八了。” “那不就结了。”我说,“念念一岁的时候结的婚,到现在二十七年了。”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七年了。”他感叹,“真快。” 是啊,真快。 二十七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邱莹莹。” “嗯?” “这二十七年,你后悔过吗?” 我偏头看他。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 “一次都没有?”他问。 我想了想,摇摇头。 “一次都没有。” 他笑了,把我搂进怀里。 “我也是。”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的星星。 那颗最亮的,还在。 陈远十岁那年,有一天放学回家,闷闷不乐的。 “怎么了?”陈宇俊问。 陈远低着头,不说话。 陈宇俊在他旁边坐下,耐心地问:“跟爷爷说说,谁欺负你了?”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他们说,我爷爷以前是混混。” 陈宇俊愣住了。 “谁说的?” “班上的同学。”陈远的眼眶红了,“他们说,我爷爷打架、抽烟,不是好人。” 陈宇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们说得没错。” 陈远抬起头,看着他。 “爷爷以前确实打架,确实抽烟。不是什么好人。” “那……” “但是,”陈宇俊打断他,“那是以前。后来爷爷改了,变好了。” “为什么改?” 陈宇俊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遇见了你奶奶。” 陈远眨眨眼。 “奶奶让你改的?” “嗯。”陈宇俊点点头,“奶奶是个好学生,学习好,人也乖。爷爷喜欢她,想配得上她,所以就改了。” 陈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人都是可以变的。”陈宇俊摸摸他的头,“以前是什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是什么样,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陈远看着他,眼睛慢慢亮起来。 “爷爷,我明白了。” 那天晚上,陈远吃饭的时候特别乖,还主动帮念念洗碗。 念念受宠若惊,偷偷问我:“妈,远远怎么了?” 我看看陈宇俊,他正笑眯眯地看着孙子。 “你爸跟他聊了聊。” 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爸还会开导人了?” “他一直会。”我说,“只是你不知道。” 那天晚上睡觉前,陈宇俊问我:“邱莹莹,我今天跟远远说的那些话,对吗?” “什么话?” “就是……人都是可以变的那些。” 我想了想,点点头。 “对。” 他松了口气。 “那就好。” 我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这个傻子,当了这么多年爸爸、爷爷,还是怕说错话。 陈远十二岁那年,上了初中。 开学前一天晚上,他突然来找我。 “奶奶。”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我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 “什么问题?”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问:“您当年,为什么会喜欢爷爷?” 我愣住了。 这孩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您不是说,爷爷以前是混混吗?”他继续说,“打架、抽烟、学习不好。您为什么会喜欢他?” 我想了想,笑了。 “因为他对奶奶好。” 陈远歪着头,不明白。 “就这样?” “就这样。”我说,“他对奶奶好,特别好。一个人对你好,比什么都重要。” 陈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怎么才算对你好?” 我想了想,说:“你爷爷啊,会记住奶奶说过的每一句话。奶奶喜欢吃什么都记得,奶奶不喜欢什么都记得。奶奶生病的时候,他比谁都着急。奶奶不开心的时候,他总能让奶奶笑。” “就这些?” “这些就够了。”我笑了,“一个人愿意花时间陪你,愿意为你改变,愿意一直站在你身边,这就是最好的。”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奶奶,我明白了。” 他走了之后,陈宇俊从外面进来。 “远远找你干嘛?” “问我为什么喜欢你。” 他愣住了。 “你怎么说的?” 我看着他,笑了。 “我说,因为你对我好。” 他也笑了,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就这些?” “就这些。” 他揽住我的肩膀,把我搂进怀里。 “那我对你好吗?”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挺好的。” 他笑了,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下。 “那就行。” 陈远十五岁那年,上高中了。 那天他放学回来,兴冲冲地跑来找我们。 “爷爷奶奶!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和陈宇俊对视一眼,都笑了。 “是吗?什么样的人?”我问。 他想了想,说:“是我们班的,学习好,长得也好看。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点傻。”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傻?怎么傻?” “就是……她会偷偷给我塞纸条,上面写着‘加油’‘别紧张’什么的。然后被我发现了,她就脸红,话都说不利索。” 我看着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极了当年的陈宇俊。 “奶奶,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 “嗯。”我摸摸他的头,“喜欢一个人,不用着急。慢慢来,先做朋友,多了解。如果合适,时间会告诉你的。”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晚上,陈宇俊问我:“远远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聊了聊喜欢的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小子,有喜欢的人了?” “嗯,跟你当年一样。”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 “我当年什么样?” “傻乎乎的。”我说,“天天在校门口等我,给我买奶茶,帮我背书包,就是不敢说喜欢我。” 他笑了,把我搂进怀里。 “那不是不敢,是觉得配不上你。” 我抬头看他。 “现在呢?” “现在?”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现在是你的。” 我笑了。 “傻子。” “你的傻子。” 陈远十八岁那年,高考。 考场外面,我和陈宇俊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进去。 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挥挥手,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紧张吗?”陈宇俊问我。 “有点。” 他握住我的手,紧紧的。 “没事,他行。” 我看着他,笑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着考场的方向,眼神柔软,“他像你。” 我愣了一下。 “像我?” “嗯。”他说,“认真,努力,认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这样的人,不会差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在阳光下满是皱纹的脸。 心里暖得发烫。 “陈宇俊。” “嗯?” “谢谢你。” 他又笑了,转过头来看着我。 “又谢什么?” “谢谢你……”我想了想,“谢谢你一直都在。” 他抬手揉揉我的头发。 “傻子,我当然在。” 那天考完,陈远出来,看见我们,跑过来。 “考得怎么样?” “还行。”他说,然后看看我,又看看陈宇俊,“你们站了一下午?” “没有,就一会儿。” 他撇撇嘴,明显不信。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挽住我们的胳膊。 “走吧,回家。”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他走在我们中间,左边是我,右边是陈宇俊。 很多年前,念念也是这样走路的。 现在,轮到远远了。 “爷爷奶奶。”他突然开口。 “嗯?” “我想报省内的大学。”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看看我,又看看陈宇俊,笑了。 “因为……不想离你们太远。” 我和陈宇俊对视一眼。 他笑了,我也笑了。 陈远上大学那天,我们送他去学校。 宿舍楼下,他抱了抱我,又抱了抱陈宇俊。 “行了,你们回去吧。”他说,“再不走,天黑了。”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酸酸的。 “照顾好自己。” “嗯。” “按时吃饭。” “嗯。” “有事打电话。” “知道啦,奶奶。”他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陈宇俊在旁边站着,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远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爷爷,你也照顾好奶奶。” 他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陈远转身,走进宿舍楼。 我们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很久之后,陈宇俊开口。 “邱莹莹。” “嗯?” “我们回去吧。” 我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握着我的手,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孙子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 他在想,以后的日子,就剩我们俩了。 “陈宇俊。”我开口。 “嗯?” “以后,真的就剩我们了。” 他偏头看我。 我看着他,笑了。 “你会不会觉得闷?”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不会。”他说,“有你在,怎么会闷?”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很多年前,在那条巷子里,他第一次看向我。 很多年后,他还在我身边。 这样就够了。 陈远大学毕业那年,带回一个人。 是个姑娘,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爷爷奶奶,这是我女朋友,林小雨。” 林小雨很有礼貌,给我们带了礼物,说话也客客气气的。 陈宇俊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姑娘。 “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护士。” “护士?辛苦吗?” 林小雨笑了:“有时候会辛苦一点,但我喜欢这份工作。” 陈宇俊点点头。 “那你喜欢我们家远远什么?” “爷爷!”陈远急了。 林小雨看看陈远,又看看陈宇俊,认真地说:“他对人好。” 陈宇俊愣了一下。 “怎么个好法?” “他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记得我生日,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我不开心的时候,他会想办法逗我笑。我累的时候,他会陪我坐着,不说话,就是陪着。” 陈宇俊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软软的。 “行。”他点点头,“记住你说的话。” 晚上送走林小雨,陈远问我们:“爷爷奶奶,你们觉得她怎么样?” 我笑了:“挺好的。” 陈宇俊也点点头:“不错。” 陈远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走了之后,陈宇俊问我:“邱莹莹。” “嗯?” “你觉不觉得,那姑娘说话的样子,有点像你?” 我愣了一下:“像我?” “嗯。”他揽着我,“说对人好的时候,眼神跟你当年一模一样。” 我笑了。 “是吗?” “是。”他说,“远远这小子,有眼光。” 我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这个傻子,连孙媳妇都能联想到我。 陈远结婚那天,我们坐在台下,看着他们交换戒指。 林小雨穿着白色婚纱,陈远穿着黑色西装,两个人站在一起,般配得很。 陈宇俊握着我的手,紧紧的。 “邱莹莹。” “嗯?” “你还记得吗?我们结婚那天。” 我笑了。 “记得。” “那天你穿着白色婚纱,站在红毯那一头,我站在这一头,看着你走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值了。” 我偏头看他。 他眼眶有点红。 “陈宇俊。” “嗯?” “我也是。” 他笑了,把我搂进怀里。 台上,陈远和林小雨正在接吻。 台下,掌声雷动。 我们坐在人群里,握着彼此的手。 很久很久。 陈远结婚后,有了自己的小家。 他和林小雨住在城东,我们住在城西,隔得不远,开车半小时。 每个周末,他们都会来看我们。 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喝的,有时候就是陪我们坐着聊聊天。 陈宇俊最高兴的就是周末。 一大早起来,就催我快点收拾,说远远他们要来了。 我看着他忙里忙外的样子,忍不住笑。 “你急什么?” “急什么?他们来了要吃饭,我得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不是说了出去吃?” “出去吃也行,但我得给他们买点水果什么的。”他说着就往外走,“我去楼下超市,你要什么不?” 我摇摇头。 他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这个傻子,都快八十了,还这么爱操心。 后来,林小雨怀孕了。 消息传来那天,陈宇俊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邱莹莹,我要当太爷爷了!” “嗯。” “咱们有重孙了!” “嗯。” 他坐起来,又躺下,又坐起来。 我无奈地看着他。 “你睡不睡了?” “睡不着。”他眼睛亮亮的,“太高兴了。” 我叹了口气,坐起来,靠在他肩膀上。 “行,那我陪你聊会儿。” 他揽着我,开始絮絮叨叨。 “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 “叫什么名字好?” “你起?” “我得好好想想。”他认真地说,“得起个好听的,配得上咱们家。” 我笑了。 “行,你慢慢想。”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他规划着重孙的未来,从上学到工作到结婚,事无巨细。 我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窗外的星星一闪一闪的,那颗最亮的,还在。 林小雨生了个女儿。 取名叫陈暖。 陈宇俊起的,说希望这孩子温暖善良,像阳光一样。 我看着襁褓里的小家伙,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陈暖。”我轻轻叫了一声。 小家伙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又闭上。 陈宇俊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 “邱莹莹。” “嗯?” “像你。” 我愣了一下。 “像我?” “嗯。”他指着小家伙的脸,“你看,这眉眼,这鼻子,多像你小时候。” 我仔细看了看,没看出来。 但他说像,那就像吧。 陈暖三岁那年,有一天,陈宇俊带她去公园玩。 回来的时候,她骑在他肩膀上,咯咯笑着。 “太爷爷,我还要飞!” “好,飞!”陈宇俊举着她,小跑了几步。 她笑得更大声了。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这个老头子,都快八十了,还跟孩子似的。 那天晚上,陈暖走了之后,陈宇俊坐在沙发上,揉着肩膀。 “累了吧?”我坐过去,帮他揉。 “不累。”他说,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 我笑了。 “还说不累,都揉肩膀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 “邱莹莹。” “嗯?” “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值。” “怎么个值法?” “有儿有女,有孙有重孙。”我说,“最重要的是,一直在一起。” 他点点头,把我搂进怀里。 “我也是。”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陈暖五岁那年,有一天,她突然问我:“太奶奶,你和太爷爷是怎么认识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认识的?在一条巷子里。” “巷子里?” “嗯,太爷爷那时候是个混混,太奶奶是个好学生。有一天,太爷爷让太奶奶帮忙抄作业。” 陈暖瞪大眼睛:“太奶奶帮他抄作业?” “没有。”我笑了,“太奶奶不帮他抄,但是帮他讲题。” 陈暖想了想,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看看旁边的陈宇俊,“后来,太爷爷就喜欢上太奶奶了。” “喜欢是什么?” “喜欢就是……”我想了想,“想一直跟她在一起。” 陈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宇俊在旁边听着,嘴角弯起来。 那天晚上,他问我:“邱莹莹,你跟暖暖说那些干嘛?” 我笑了。 “让她知道,她太爷爷太奶奶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他,“让她知道,喜欢一个人,就是要对她好。特别好。一辈子那种好。” 他看着我,眼睛软软的。 “那我对你好吗?”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挺好的。” 他笑了,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下。 陈暖八岁那年,陈宇俊生了一场病。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普通的肺炎,但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我天天往医院跑。 念念和陈远让我别太累,说我年纪大了,要注意身体。 我说没事,我不看着他,不放心。 陈宇俊躺在病床上,看着我忙里忙外,心疼得不行。 “邱莹莹,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你能行什么?”我瞪他一眼,“连水都够不着。” 他无奈地笑了。 那天晚上,我陪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响一声。 他握着我的手,突然说:“邱莹莹。” “嗯?” “你说,我先走的话,你怎么办?” 我心里一紧。 “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他看着天花板,声音轻轻的,“我比你大几岁,身体也没你好。说不定哪天……” “别说了。”我打断他,握紧他的手。 他偏过头,看着我。 “邱莹莹。” “嗯?” “如果真有那天,你别太难过。”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那你要好好的,别让那天来。” 他笑了,抬手摸摸我的脸。 “我尽量。” 那天晚上,我看着他睡着,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我在心里说,陈宇俊,你要说话算话。 你要一直陪着我。 你说过的。 陈宇俊出院那天,我松了口气。 他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看见我就笑。 “邱莹莹,回家了。” 我扶着他,慢慢走出医院。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眯着眼,深深吸了口气。 “还是外面好。” 我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回家更好。” 他笑了,揽着我的肩膀。 “嗯,回家。” 那之后,他听话多了。 按时吃药,按时锻炼,不再逞强。 念念和陈远来看他的时候,他总说:“放心吧,我还要陪你们太奶奶呢,不会有事。”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陈暖十岁那年,有一天,她放学回来,闷闷不乐的。 “怎么了?”陈宇俊问。 陈暖低着头,不说话。 陈宇俊在她旁边坐下,耐心地问:“跟太爷爷说说,谁欺负你了?” 陈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他们说我太爷爷以前是混混。” 陈宇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们说得没错。” 陈暖抬起头,看着他。 “太爷爷以前确实是混混。打架、抽烟,不是什么好人。” “那……” “但是,”陈宇俊打断她,“那是以前。后来太爷爷改了,变好了。” “为什么改?” 陈宇俊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因为遇见了太奶奶。” 陈暖眨眨眼。 “太奶奶让你改的?” “嗯。”陈宇俊点点头,“太奶奶是个好学生,学习好,人也乖。太爷爷喜欢她,想配得上她,所以就改了。” 陈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人都是可以变的。”陈宇俊摸摸她的头,“以前是什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是什么样,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陈暖看着他,眼睛慢慢亮起来。 “太爷爷,我明白了。” 那天晚上,陈暖吃饭的时候特别乖,还帮林小雨洗碗。 林小雨受宠若惊,偷偷问我:“奶奶,暖暖怎么了?” 我看看陈宇俊,他正笑眯眯地看着重孙女。 “她太爷爷跟她聊了聊。” 林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暖十二岁那年,上了初中。 开学前一天晚上,她突然来找我。 “太奶奶。”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我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她。 “什么问题?”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问:“您当年,为什么会喜欢太爷爷?” 我愣住了。 这孩子,跟她爸当年问的一模一样。 “您不是说,太爷爷以前是混混吗?”她继续说,“打架、抽烟、学习不好。您为什么会喜欢他?” 我想了想,笑了。 “因为他对太奶奶好。” 陈暖歪着头,不明白。 “就这样?” “就这样。”我说,“他对太奶奶好,特别好。一个人对你好,比什么都重要。” 陈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怎么才算对你好?” 我想了想,说:“你太爷爷啊,会记住太奶奶说过的每一句话。太奶奶喜欢吃什么都记得,太奶奶不喜欢什么都记得。太奶奶生病的时候,他比谁都着急。太奶奶不开心的时候,他总能让太奶奶笑。” “就这些?” “这些就够了。”我笑了,“一个人愿意花时间陪你,愿意为你改变,愿意一直站在你身边,这就是最好的。” 陈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太奶奶,我明白了。” 她走了之后,陈宇俊从外面进来。 “暖暖找你干嘛?” “问我为什么喜欢你。” 他愣住了。 “你怎么说的?” 我看着他,笑了。 “我说,因为你对我好。” 他也笑了,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那我对你好吗?”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挺好的。” 他笑了,揽住我的肩膀,把我搂进怀里。 “那就行。” 那一年,陈宇俊八十三岁,我八十岁。 结婚五十五年了。 五十五年,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长的是一起走过的日子,数不清的日出日落,数不清的柴米油盐。 短的是,一眨眼,就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照例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 他突然说:“邱莹莹。” “嗯?” “咱们在一起多少年了?” 我想了想:“从认识到现在,六十九年了吧。”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六十九年。”他感叹,“真长。” 我笑了。 “嫌长?” “不嫌。”他握着我的手,“再长也不嫌。” 我看着他,看着他满脸的皱纹,看着他依然亮亮的眼睛。 心里暖得发烫。 “陈宇俊。” “嗯?” “你知道吗?” “什么?” “你是对的。” 他愣了一下:“什么对的?”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说,“你让我帮你抄作业,我不肯。你说,我胆子大,你喜欢胆子大的。” 他笑了。 “记得。”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们会在一起?” 他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看,能不能让你喜欢上我。”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你试了六十九年。” “嗯。”他笑了,“够长吧?” 我也笑了。 “够长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远处,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闪。 “陈宇俊。” “嗯?” “那颗星星,还在。”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 “嗯,还在。” “就像我们一样?” 他想了想,笑了。 “就像我们一样。”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虽然老了,慢了,但还在。 就像我们一样。 陈暖十五岁那年,有一天,她兴冲冲地跑来找我们。 “太爷爷太奶奶!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和陈宇俊对视一眼,都笑了。 “是吗?什么样的人?”我问。 她想了想,说:“是我们班的,学习好,长得也好看。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点傻。”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她妈说过,她爸说过,现在她也说。 “傻?怎么傻?” “就是……他会偷偷给我塞纸条,上面写着‘加油’‘别紧张’什么的。然后被我发现了,他就脸红,话都说不利索。” 我看着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极了当年的陈宇俊。 “太奶奶,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 “嗯。”我摸摸她的头,“喜欢一个人,不用着急。慢慢来,先做朋友,多了解。如果合适,时间会告诉你的。”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晚上,陈宇俊问我:“暖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聊了聊喜欢的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丫头,有喜欢的人了?” “嗯,跟你当年一样。”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 “我当年什么样?” “傻乎乎的。”我说,“天天在校门口等我,给我买奶茶,帮我背书包,就是不敢说喜欢我。” 他笑了,把我搂进怀里。 “那不是不敢,是觉得配不上你。” 我抬头看他。 “现在还觉得配不上?”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有时候还觉得。” 我愣住了。 “真的?” “嗯。”他看着我的眼睛,“你那么好,我总觉得,这辈子能娶到你,是走了大运。” 我看着他,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满脸的皱纹,看着他依然亮亮的眼睛。 眼眶热了。 “陈宇俊。” “嗯?” “你也是我走的大运。” 他笑了,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下。 陈暖十八岁那年,高考。 考场外面,我和陈宇俊坐在车里,看着她进去。 她说不用我们送,但我们还是偷偷来了。 她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挥挥手,消失在人群中。 “紧张吗?”陈宇俊问我。 “有点。” 他握住我的手,紧紧的。 “没事,她行。” 我看着他,笑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着考场的方向,眼神柔软,“她像你。” 我愣了一下。 “像我?” “嗯。”他说,“认真,努力,认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这样的人,不会差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在阳光下满是皱纹的脸。 心里暖得发烫。 “陈宇俊。” “嗯?” “谢谢你。” 他又笑了,转过头来看着我。 “又谢什么?” “谢谢你……”我想了想,“谢谢你一直都在。” 他抬手揉揉我的头发。 “傻子,我当然在。” 那天考完,陈暖出来,看见我们的车,跑过来。 “考得怎么样?” “还行。”她说,然后看看我,又看看陈宇俊,“你们一直在这儿?” “没有,就一会儿。” 她撇撇嘴,明显不信。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挽住我们的胳膊。 “走吧,回家。”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在我们中间,左边是我,右边是陈宇俊。 很多年前,她妈妈也是这样走路的。 再很多年前,她爸爸也是这样走路的。 现在,轮到她了。 “太爷爷太奶奶。”她突然开口。 “嗯?” “我想报省内的大学。”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看看我,又看看陈宇俊,笑了。 “因为……不想离你们太远。” 我和陈宇俊对视一眼。 他笑了,我也笑了。 陈暖上大学那天,我们送她去学校。 宿舍楼下,她抱了抱我,又抱了抱陈宇俊。 “行了,你们回去吧。”她说,“再不走,天黑了。”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酸酸的。 “照顾好自己。” “嗯。” “按时吃饭。” “嗯。” “有事打电话。” “知道啦,太奶奶。”她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陈宇俊在旁边站着,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陈暖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太爷爷,你也照顾好太奶奶。” 他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陈暖转身,走进宿舍楼。 我们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很久之后,陈宇俊开口。 “邱莹莹。” “嗯?” “我们回去吧。” 我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握着我的手,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重孙女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 他在想,以后的日子,真的就剩我们俩了。 “陈宇俊。”我开口。 “嗯?” “以后,真的就剩我们了。” 他偏头看我。 我看着他,笑了。 “你会不会觉得闷?”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不会。”他说,“有你在,怎么会闷?”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六十九年了。 他还在我身边。 陈暖大学毕业那年,带回一个人。 是个高高瘦瘦的男孩,戴眼镜,很斯文的样子。 “太爷爷太奶奶,这是我男朋友,周扬。” 周扬很有礼貌,给我们带了礼物,说话也客客气气的。 陈宇俊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老师。” “老师?教什么?” “教语文。” 陈宇俊点点头。 “那你喜欢我们家暖暖什么?” 周扬看了陈暖一眼,认真地说:“她对生活有热情。” 陈宇俊愣了一下。 “怎么个热情法?” “她会为路边的一朵花停下脚步,会为天上的云彩拍照,会为好吃的食物开心一整天。”周扬说,“跟她在一起,我觉得生活特别有意思。” 陈宇俊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软软的。 “行。”他点点头。 晚上送走周扬,陈暖问我们:“太爷爷太奶奶,你们觉得他怎么样?” 我笑了:“挺好的。” 陈宇俊也点点头:“不错。” 陈暖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走了之后,陈宇俊问我:“邱莹莹。” “嗯?” “那小子说话的样子,有点像你。” 我愣了一下:“像我?” “嗯。”他揽着我,“说对生活有热情的时候,跟你当年一模一样。” 我笑了。 “是吗?” “是。”他说,“暖暖这丫头,有眼光。” 我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陈暖结婚那天,我们坐在台下,看着他们交换戒指。 周扬穿着黑色西装,陈暖穿着白色婚纱,两个人站在一起,般配得很。 陈宇俊握着我的手,紧紧的。 “邱莹莹。” “嗯?” “你还记得吗?我们结婚那天。” 我笑了。 “记得。” “那天你穿着白色婚纱,站在红毯那一头,我站在这一头,看着你走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值了。” 我偏头看他。 他眼眶有点红。 “陈宇俊。” “嗯?” “我也是。” 他笑了,把我搂进怀里。 台上,陈暖和周扬正在接吻。 台下,掌声雷动。 我们坐在人群里,握着彼此的手。 很久很久。 陈暖结婚后,也搬到了城东。 离她爸妈不远,离我们也还行,开车四十分钟。 每个周末,她都会来看我们。 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喝的,有时候就是陪我们坐着聊聊天。 陈宇俊最高兴的就是周末。 一大早起来,就催我快点收拾,说暖暖他们要来了。 我看着他忙里忙外的样子,忍不住笑。 “你急什么?” “急什么?他们来了要吃饭,我得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不是说了出去吃?” “出去吃也行,但我得给他们买点水果什么的。”他说着就往外走,“我去楼下超市,你要什么不?” 我摇摇头。 他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这个老头子,都快九十了,还这么爱操心。 后来,陈暖怀孕了。 消息传来那天,陈宇俊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邱莹莹,我要当曾曾爷爷了!” “嗯。” “咱们有曾曾孙了!” “嗯。” 他坐起来,又躺下,又坐起来。 我无奈地看着他。 “你睡不睡了?” “睡不着。”他眼睛亮亮的,“太高兴了。” 我叹了口气,坐起来,靠在他肩膀上。 “行,那我陪你聊会儿。” 他揽着我,开始絮絮叨叨。 “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 “叫什么名字好?” “你起?” “我得好好想想。”他认真地说,“得起个好听的,配得上咱们家。” 我笑了。 “行,你慢慢想。”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他规划着重孙的未来,从上学到工作到结婚,事无巨细。 我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窗外的星星一闪一闪的,那颗最亮的,还在。 陈暖生了个儿子。 取名叫周念。 陈宇俊起的,说希望这孩子懂得感恩,记住家人的好。 我看着襁褓里的小家伙,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周念。”我轻轻叫了一声。 小家伙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又闭上。 陈宇俊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 “邱莹莹。” “嗯?” “像你。” 我愣了一下。 “像我?” “嗯。”他指着小家伙的脸,“你看,这眉眼,这鼻子,多像你小时候。” 我仔细看了看,没看出来。 但他说像,那就像吧。 周念三岁那年,有一天,陈宇俊带他去公园玩。 回来的时候,他骑在他肩膀上,咯咯笑着。 “曾太爷爷,我还要飞!” “好,飞!”陈宇俊举着他,小跑了几步。 他笑得更大声了。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这个老头子,都九十多了,还跟孩子似的。 那天晚上,周念走了之后,陈宇俊坐在沙发上,揉着肩膀。 “累了吧?”我坐过去,帮他揉。 “不累。”他说,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 我笑了。 “还说不累,都揉肩膀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 “邱莹莹。” “嗯?” “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值。” “怎么个值法?” “四代同堂。”我说,“有儿有女,有孙有重孙,有曾曾孙。最重要的是,一直在一起。” 他点点头,把我搂进怀里。 “我也是。”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虽然更慢了,但还在。 就像我们一样。 周念五岁那年,有一天,他突然问我:“曾太奶奶,你和曾太爷爷是怎么认识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认识的?在一条巷子里。” “巷子里?” “嗯,曾太爷爷那时候是个混混,曾太奶奶是个好学生。有一天,曾太爷爷让曾太奶奶帮忙抄作业。” 周念瞪大眼睛:“曾太奶奶帮他抄作业?” “没有。”我笑了,“曾太奶奶不帮他抄,但是帮他讲题。” 周念想了想,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看看旁边的陈宇俊,“后来,曾太爷爷就喜欢上曾太奶奶了。” “喜欢是什么?” “喜欢就是……”我想了想,“想一直跟她在一起。” 周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宇俊在旁边听着,嘴角弯起来。 那天晚上,他问我:“邱莹莹,你跟念念说那些干嘛?” 我笑了。 “让他知道,他曾太爷爷曾太奶奶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他,“让他知道,喜欢一个人,就是要对她好。特别好。一辈子那种好。” 他看着我,眼睛软软的。 “那我对你好吗?”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挺好的。” 他笑了,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下。 那一年,陈宇俊九十三岁,我九十岁。 结婚六十七年了。 六十七年,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长的是一起走过的日子,数不清的日出日落,数不清的柴米油盐。 短的是,一眨眼,就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照例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 他突然说:“邱莹莹。” “嗯?” “咱们在一起多少年了?” 我想了想:“从认识到现在,七十六年了吧。”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七十六年。”他感叹,“真长。” 我笑了。 “嫌长?” “不嫌。”他握着我的手,“再长也不嫌。” 我看着他,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满脸的皱纹,看着他依然亮亮的眼睛。 心里暖得发烫。 “陈宇俊。” “嗯?” “你知道吗?” “什么?”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没想过会是这样。” 他笑了。 “哪样?” “这样。”我指指周围,“有家,有孩子,有你。” 他看着我,眼神软软的。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没想过会是这样。” “那你想过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想过能跟你说上话就好。” 我愣住了。 “就这?” “就这。”他说,“你那时候是好学生,我是混混。能跟你说上话,我就满足了。”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后来呢?” “后来?”他笑了,“后来,你不光跟我说话了,还给我讲题,还教我骑车,还……” 他顿了顿,握紧我的手。 “还嫁给我了。” 我笑了。 “后悔吗?” “不后悔。”他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一点永远不变的光。 七十六年了,还是那么亮。 “陈宇俊。” “嗯?” “我也是。” 他笑了,把我搂进怀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远处,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闪。 “邱莹莹。” “嗯?” “那颗星星,还在。” 我点点头。 “嗯,还在。” “就像我们一样?” 他偏头看我。 我看着他,笑了。 “就像我们一样。” 他也笑了。 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那颗星星,看着城市的灯火,看着彼此。 很久很久。 后来,陈宇俊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毕竟是九十三岁的人了,走路要拄拐杖,耳朵也背了,说话要大声他才听得见。 但他每天还是坚持陪我遛弯,陪我种花,陪我看星星。 “你别逞强。”我说。 “我没逞强。”他说,“这点路算什么?我年轻时候……” “你年轻时候是年轻时候。”我打断他,“现在不是年轻了。” 他看着我,笑了。 “那我也要陪着你。”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握着我的手。 “邱莹莹。” “嗯?” “我可能……快了。” 我心里一紧。 “说什么呢?” “真的。”他看着天花板,声音轻轻的,“我能感觉到。” 我握紧他的手,没说话。 他偏过头,看着我。 “邱莹莹。” “嗯?” “如果我先走了,你别太难过。” 我看着他,眼眶热了。 “那你要好好的,别走。” 他笑了,抬手摸摸我的脸。 “我尽量。” 那天晚上,我看着他睡着,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我在心里说,陈宇俊,你要说话算话。 你要一直陪着我。 你说过的。 陈宇俊走的那天,是个春天的下午。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阳台上。 他坐在躺椅上,我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邱莹莹。”他突然开口。 “嗯?” “今天天气真好。” 我点点头。 “嗯,真好。”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慢慢地说:“那天……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天气也这么好。” 我想起那条巷子,想起那个叼着烟的少年,想起他懒洋洋的声音。 “记得。”我说。 他笑了。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姑娘,真好看。” 我看着他,眼眶热了。 “陈宇俊。” “嗯?” “你也是。” 他偏过头,看着我。 “邱莹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他顿了顿,“谢谢你这一辈子。” 我的眼泪掉下来。 “陈宇俊……” 他抬手,帮我擦掉眼泪。 “别哭。”他说,“一哭就不好看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依然亮亮的眼睛。 “我没哭。” 他笑了。 “那就好。” 他握着我的手,慢慢闭上眼睛。 “邱莹莹。” “嗯?” “我先睡一会儿。” 我握紧他的手。 “好。” 阳光照在他脸上,安详的,平静的。 他就那样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来。 陈宇俊走的那天,我没哭。 办葬礼的时候,我也没哭。 念念哭了,陈远哭了,陈暖哭了,周念也哭了。 但我没哭。 他们看着我,担心我。 “奶奶,您还好吗?” 我点点头。 “没事。” 真的没事吗? 我也不知道。 只是哭不出来。 葬礼结束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看着城市的灯火。 旁边那把他常坐的躺椅,空空的。 我伸手,摸了摸。 凉的。 “陈宇俊。”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以前我叫他,他总会应的。 现在,没有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看着那颗星星,看着城市的灯火,看着旁边空空的躺椅。 心里空落落的。 七十六年了。 从十四岁到九十岁。 从那条巷子到这个阳台。 他一直在我身边。 现在,他不在了。 “陈宇俊。”我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人回应。 眼泪,终于掉下来。 后来的日子,很难。 每天早上醒来,习惯性地往旁边摸。 空的。 吃饭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对面看。 空的。 遛弯的时候,习惯性地往旁边看。 空的。 看星星的时候,习惯性地往旁边看。 空的。 念念每天都来看我,陪我说话,陪我吃饭。 陈远也常来,带着林小雨和陈暖。 周念也来,叽叽喳喳地叫着曾太奶奶。 他们都很好,都很孝顺。 但心里那个空,填不上。 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看着城市的灯火。 突然想起他常说的话。 “邱莹莹,那颗星星还在。” 我抬头看着那颗星星。 它还在。 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陈宇俊。”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我好像听见他说: “嗯,我在。” 我知道,那是幻觉。 但我宁愿相信,他真的在。 后来,我慢慢习惯了一个人。 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遛弯,一个人看星星。 但每次看星星的时候,我都会说一句话。 “陈宇俊,那颗星星还在。” 就像他还在一样。 就像他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念念有时候问我:“奶奶,您想爷爷吗?” 我点点头。 “想。” “那您……” “没事。”我笑了,“他一直在。” 念念愣住了。 “在哪儿?” 我指指天空,指指心里,指指周围的一切。 “在哪儿都在。” 念念看着我,眼眶红了。 “奶奶……” “傻孩子。”我拍拍她的手,“别哭。你爷爷最不喜欢看人哭了。” 念念擦擦眼泪,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又坐在阳台上。 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看着城市的灯火。 “陈宇俊。” 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我还是继续说: “今天念念来了,带着远远和暖暖。他们都挺好的。” “周念也来了,长高了不少。” “你种的桂花开了,很香。” “我今天吃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念念做的,没你做的好吃。” “那颗星星,还在。” 我停了一会儿。 “我想你了。” 眼泪,慢慢流下来。 但嘴角,是弯着的。 因为我知道,他听得见。 他一定听得见。 那一年,我九十二岁。 陈宇俊走了两年了。 两年,七百三十天。 每一天,我都在想他。 但每一天,我都在好好活着。 因为他希望我好好活着。 那天是陈宇俊的忌日。 念念他们去墓园看他,我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就走不出来了。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 白天看不见星星,但我知道它在。 就像我知道他在一样。 “陈宇俊。”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我继续说: “今天是你的忌日。两年了。” “他们都去看你了。我没去。你不会怪我吧?” “怪也没办法,我走不动了。” “你那边怎么样?好不好?” “有没有认识新朋友?有没有人陪你说话?” “你这个人,不爱说话,到那边也要多交朋友,知道吗?” “我这边挺好的。念念他们照顾我,你放心。” “就是有时候,一个人坐着,会觉得空。” “你不在,总是空的。” 我停了一会儿。 “陈宇俊。” “我想你了。” 眼泪流下来。 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条巷子。 夕阳的光落下来,暖暖的。 巷子深处,有个人靠在墙上,叼着烟,懒洋洋地看着我。 他穿着黑色的T恤,洗得发白,袖子撸到手肘。 他看见我,笑了,露出那颗虎牙。 “邱莹莹。”他叫我,声音懒懒的。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来了?” 我点点头。 “我来了。” 他抬手,揉揉我的头发。 “我等你好久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依然年轻的脸,看着他依然亮亮的眼睛。 眼眶热了。 “陈宇俊。” “嗯?” “我好想你。” 他笑了,把我搂进怀里。 “我也想你。” 我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你在那边好不好?” “好。” “有没有想我?” “每天都想。”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软软的。 “邱莹莹。” “嗯?” “别急。” “什么?” 他抬手,轻轻抹去我眼角的泪。 “别急。好好活着。等时间到了,我来接你。” 我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你说话算话?” 他笑了,伸出小拇指。 “拉钩。” 我也伸出小拇指,跟他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下。 很轻,像很多年前一样轻。 然后,他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 “邱莹莹。” “嗯?” “等我。” 我点点头。 “好。” 他笑了,转身,慢慢走进巷子深处。 夕阳的光越来越亮,把他的背影融进光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我醒了。 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阳台上,暖洋洋的。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 那颗星星,已经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它在。 就像我知道,他在。 “陈宇俊。”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我笑了。 因为我知道,他听见了。 后来,我又活了三年。 九十五岁那年,春天的一个下午,我躺在阳台上,晒着太阳。 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我闭上眼睛,想着那条巷子,想着那个少年,想着他亮亮的眼睛。 “陈宇俊。”我轻轻叫了一声。 这一次,有人回应了。 “嗯,我在。” 我睁开眼睛。 他站在我面前,穿着那件黑色的T恤,洗得发白,袖子撸到手肘。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很多年前一样。 “邱莹莹。” 我笑了。 “你来了?” 他点点头,伸出手。 “嗯,来接你了。” 我看着他的手,看着那熟悉的轮廓。 把手伸过去,放进他掌心里。 他的手,还是那么暖。 他握住我的手,把我拉起来。 “走吧。”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阳台上,那个九十多岁的老人躺在躺椅上,安静地睡着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安详的,平静的。 她嘴角弯着,好像在做梦。 一个很长的梦。 “邱莹莹。”他叫我。 我转过头,看着他。 “嗯?” 他笑了,露出那颗虎牙。 “走了。” 我也笑了。 “好。” 我们牵着手,慢慢往前走。 前面,是一条巷子。 夕阳的光落下来,暖暖的。 巷子深处,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我不知道是什么。 但有他在,什么都不怕。 “陈宇俊。” “嗯?” “那颗星星,还在吗?” 他想了想,笑了。 “在。一直在。” 我也笑了。 “就像我们一样?”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就像我们一样。” 巷子越来越深,夕阳越来越亮。 我们牵着手,慢慢走进去。 走进那一片光里。 走进那一个,再也没有分离的地方。 (第五章 完) ## 尾声 很多年后,念念带着陈远、陈暖、周念,还有周念的孩子,来墓园看我们。 墓碑上并排刻着两个名字: 陈宇俊 邱莹莹 下面有一行小字: “我把我这辈子所有的好运都攒着,就想考到你那个高中去。” 念念站在墓碑前,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妈,爸,我们来看你们了。” 陈远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陈暖蹲下来,把一束花放在墓碑前。 “太爷爷太奶奶,这是你们最喜欢的向日葵。” 周念也蹲下来,放上一颗糖。 “曾太爷爷曾太奶奶,这是你们最爱吃的糖。” 最小的孩子,才三岁,被妈妈抱着,奶声奶气地问:“妈妈,这是谁呀?” 妈妈轻轻说:“这是曾曾太爷爷和曾曾太奶奶。” 孩子眨眨眼睛,看着墓碑上的名字。 “他们去哪儿了?” 妈妈想了想,指着天空。 “去星星上了。” 孩子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没有星星。 但她还是认真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指着天边最亮的那颗,奶声奶气地说: “妈妈,那颗星星,在眨眼睛。”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 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像在对他们笑。 念念看着那颗星星,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给她讲的故事。 “那颗星星,是你爸爸。”妈妈说,“他一直在看着我们。” 她看着那颗星星,轻轻说: “爸,妈,你们在一起,真好。” 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墓碑前,那束向日葵轻轻摇着。 像是在点头。 像是在笑。 像是在说: 我们一直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全文完) 第六章 那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时光 ## 第六章 那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时光 陈宇俊走后的第三年,念念开始整理他的遗物。 老房子里东西不多,他一向是个简单的人。衣服就那么几件,鞋子就那么两双,连书都没几本——除了那些年我给他买的教辅资料,他一本都没扔。 念念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邱莹莹的东西。” 她捧着盒子来找我。 “奶奶,这是什么?” 我接过盒子,看着那张纸条上熟悉的字迹,眼眶热了。 这是他的字。这么多年,他的字一直没变过,还是那么丑,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的。 “打开看看。”我说。 念念打开盒子。 里面满满当当的,装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纸条,皱巴巴的,已经发黄了。 上面写着:“市一中——邱莹莹在的地方。” 念念看着那张纸条,愣住了。 “奶奶,这是……” 我看着那张纸条,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很多年前。 那是他复读的时候。 每天晚上,他都把这张纸条贴在床头,早上起床看一眼,晚上睡觉前再看一眼。 他说,这是他的动力。 “这张纸条,他贴了三年。”我说。 念念的眼眶红了。 她继续翻。 第二样,是一支笔,很普通的黑色水笔,笔杆上刻着两个字:“莹莹”。 念念拿着那支笔,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他第一次考试及格的时候,我送他的。”我说,“那时候他数学考了六十八分,高兴得像个孩子。我说,送你支笔,以后继续努力。他就一直留着。” 念念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笔放回去。 第三样,是一个作业本,封面已经磨损了,上面写着“陈宇俊”三个字,旁边画着一颗小星星。 念念翻开作业本。 里面是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认真。每一页的右上角,都画着一颗小星星。 “这是什么?”念念问。 我笑了。 “那时候我给他讲题,他老记不住。我就说,你每做对一道题,就画一颗星星。攒够一百颗,我请你喝奶茶。” “他攒了多少?” “不知道。”我看着那个作业本,“但你看,每一页都有。” 念念数了数,一本作业本,整整一百页,每一页都有一颗星星。 她的眼泪掉下来。 “奶奶……” 我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第四样,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已经有点模糊了。 照片上,一个少年站在巷子里,叼着烟,歪着头,看着镜头,笑得痞痞的。 旁边还有一个少女,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站在他旁边,有点紧张地看着镜头。 那是我们第一次合照。 念念看着那张照片,忍不住笑了。 “奶奶,你那时候好小。” “十四岁。”我说,“你爷爷十八。” “爷爷那时候……好帅。” 我看着她,笑了。 “是吧?” 她点点头,又看看照片上的少年,再看看我。 “你们怎么想到要拍照的?” 我想了想。 那是初二下学期的事了。 那天,陈宇俊突然来找我,手里拿着一个相机。 “邱莹莹,拍照。” 我愣住了。 “哪来的相机?” “借的。”他说,“快,站好。” 我被他拉到巷子里,站在墙边,不知所措。 他把相机递给路过的一个同学,然后跑回来,站在我旁边。 “笑一个。”他说。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揽住我的肩膀。 咔嚓一声。 照片就出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相机是他打工攒钱买的二手的。 他说,想留个纪念。 万一以后分开了,还有个念想。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你爷爷啊,那时候就想着以后了。” 念念把照片放回去,继续翻。 第五样,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邱莹莹”。 念念看着我。 “可以看吗?” 我点点头。 她抽出信纸,展开。 信不长,只有一页。 “邱莹莹: 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看到。如果我哪天走了,念念会把这个盒子给你吧。 有些话,我当面说不出来,就写在这里。 第一次见你,是在那条巷子里。你站在路灯下面,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那时候我想,这姑娘胆子真大,看见打架都不跑。 后来让你帮我抄作业,你不肯。我就想,这姑娘真有原则,我喜欢。 再后来,你给我讲题,教我骑车,陪我熬夜刷题。我就想,这姑娘对我这么好,我得对她更好。 邱莹莹,你知道吗?遇见你之前,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每天就是混日子,过一天算一天。遇见你之后,我知道了。我想要好好活着,想要配得上你,想要和你一直在一起。 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你那么好,那么优秀,嫁给我,委屈你了。但你从来不这么觉得。你总是说,傻子,你就是最好的。 邱莹莹,谢谢你。谢谢你选了我,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谢谢你给我一个家,谢谢你生了念念,谢谢你这辈子一直在我身边。 如果我先走了,你别太难过。好好活着,多看看星星。那颗最亮的,就是我。我会一直在那儿看着你。 等时间到了,我来接你。 到时候,我们还去那条巷子,还拍照,还喝奶茶。 你说好不好? 陈宇俊” 念念读完信,已经泪流满面。 我接过信,看着上面的字,眼眶也热了。 这个傻子。 到死了,还惦记着我。 念念抬起头,看着我。 “奶奶,爷爷他……真的很爱你。” 我点点头。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 手里握着那封信。 “陈宇俊。”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我还是继续说: “信我看到了。” “你这个傻子,写这些干嘛?又不是见不着了。” “你等着,过几年我就去找你。”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那条巷子,一起拍照,一起喝奶茶。” “你说好不好?” 星星闪了闪,像是在回应。 我笑了。 那一夜,我做了很长的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初二那年。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我背着书包,走在放学的路上。 走到那条巷子口,我停住了脚步。 巷子里,一个少年靠在墙上,叼着烟,歪着头,看着我。 他穿着黑色的T恤,洗得发白,袖子撸到手肘。 他看见我,笑了,露出那颗虎牙。 “邱莹莹。”他叫我,声音懒懒的,“给哥抄个作业呗。”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个傻子。 还是这么不会搭讪。 梦很长。 从初二,到高中,到大学,到结婚,到生子,到老去。 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 就像昨天才发生一样。 我在梦里,又活了一遍。 和他一起。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阳台上,暖洋洋的。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 那颗星星,已经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它在。 就像我知道,他在。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 信纸已经被我握得皱皱的,但上面的字,还是那么清楚。 “等时间到了,我来接你。” 我笑了。 “好,我等着。” 念念后来把那个铁盒子放在我的床头柜上。 她说,这样我想爷爷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看看。 我每天都会打开看看。 看看那张纸条,看看那支笔,看看那个作业本,看看那张照片,看看那封信。 每看一次,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年。 那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时光。 今天,我又打开盒子。 拿起那张照片,看着上面那个叼着烟的少年。 他笑得痞痞的,眼睛亮亮的。 旁边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少女,紧张地看着镜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 “陈宇俊。” 我轻轻叫了一声。 这一次,好像有人在耳边回答。 “嗯,我在。”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就知道,你在。” 窗外,那颗最亮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像是在眨眼睛。 像是在说: 我一直都在。 那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时光,我都记得。 记得第一次见面,你叼着烟,站在巷子里,让我帮你抄作业。 记得你给我买奶茶,自己从来不喝,说太甜了。 记得你教我骑车,在后面扶着,怕我摔了。 记得你熬夜刷题,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找我,说“邱莹莹,我及格了”。 记得你跪在操场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说“我把我这辈子所有的好运都攒着,就想考到你那个高中去”。 记得你牵着我的手,走在路灯下,说“我会一直对你好,特别好,一辈子那种好”。 记得你穿着西装,站在红毯那一头,看着我走过来,眼眶红红的。 记得你抱着刚出生的念念,说“她像你”。 记得你坐在阳台上,指着那颗最亮的星星,说“那颗星星,就像我们一样”。 我都记得。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 都记得。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条巷子。 夕阳的光落下来,暖暖的。 巷子深处,有个人靠在墙上,叼着烟,懒洋洋地看着我。 他穿着黑色的T恤,洗得发白,袖子撸到手肘。 他看见我,笑了,露出那颗虎牙。 “邱莹莹。”他叫我,声音懒懒的。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又来了?” 我点点头。 “又来了。” 他抬手,揉揉我的头发。 “这次待多久?” 我想了想,说:“待一会儿就走。”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们就这样站着,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 过了很久,他开口。 “邱莹莹。” “嗯?” “那些年,你记得多少?” 我想了想,说:“全部。” 他笑了。 “我也是。” 我看着他,看着他依然年轻的脸,看着他依然亮亮的眼睛。 “陈宇俊。”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我想了想,“谢谢你给我那么多美好的回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子,那是我们一起的。” 我也笑了。 “嗯,我们一起的。” 夕阳越来越红,把整个巷子都染成金色。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回去吧。”他说,“时间到了。” 我点点头。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下次再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好。” 他笑了,转身,慢慢走进巷子深处。 夕阳的光越来越亮,把他的背影融进光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我醒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 那颗星星,已经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它在。 就像我知道,他在。 就像我知道,那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时光,永远不会消失。 它们会在我的记忆里,一遍遍地重演。 直到我去找他那天。 到那时候,我们会一起,再走一遍。 那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时光。 初二那年,我十四岁,他十八岁。 第一次见面,是在那条巷子里。 那天放学,我出黑板报出晚了,天已经擦黑了。 走出校门没多远,就被几个男生堵住了。 巷子里站着四五个人,都穿着隔壁职高的校服,叼着烟,靠在墙上吞云吐雾。为首的那个染着一头黄毛,正伸手去拽一个女生的书包带。 那女生看起来比我还小,被吓得直往后退,眼眶都红了。 我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黄毛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妹妹,借哥几块钱买个烟呗,改天请你喝奶茶。” “我、我没钱……”女生的声音都在抖。 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理智告诉我,赶紧走,去叫大人,去报警。可是腿迈不动,看着那个女生快哭出来的样子,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没钱?”黄毛的嗓门大了,“没钱你背什么名牌书包?来,让哥检查检查——” 他的手刚碰到书包带,另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干嘛呢?”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我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巷子深处走出来一个人。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我看见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下身是条宽大的校服裤,脚上踩着双脏兮兮的球鞋。 他比那些职高的人高出半个头,剃着寸头,五官轮廓很深,眉眼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倦怠,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似的。 但那双眼睛——很黑,很亮,盯着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黄毛被攥着手腕,想挣脱,居然挣不开。 “陈宇俊?”黄毛的表情变了变,语气里的嚣张顿时矮了三分,“关你什么事?” 陈宇俊。 这个名字我听过。市一中没人不知道陈宇俊——高二的校霸,打架出了名的狠,据说一个人能撂倒五六个,三天两头被教导主任叫去谈话,抽屉里塞满了处分通知单。 此刻,他正靠在巷子边的墙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攥着黄毛的手腕,语气懒懒的:“这地儿归我管,你说关不关我事?” 他说话的时候甚至没看黄毛,而是偏着头,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我身上。 巷口的路灯正好照在我脸上,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松开了黄毛的手。 “走吧。” 不是商量,是命令。 黄毛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没敢说什么,一挥手,带着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那个被欺负的女生早就趁乱跑了,只剩我和他,隔着十来米的距离站着。 他站在原地没动,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低头去点。打火机的光在他脸上晃了晃,映出一道明灭的轮廓。 然后他抬起头,朝我看过来。 我以为他要说“没事了,走吧”之类的话。 结果他眯着眼打量了我两秒,开口问:“哪个班的?” 我愣了一下:“啊?” “问你呢。”他把烟夹在手指间,朝我走过来,步子迈得散漫,“背着书包在这晃悠,一中的?” 他走近了,我才发现他比我高好多。我不到一米六,他得有一米八往上,站在我面前,像一堵移动的墙。 而且,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洗衣粉的气息,不难闻,但让我有点紧张。 “二、二班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二班的?”他挑了挑眉,“初二?” “嗯。” “行。”他把烟掐了,随手弹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从校服裤兜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练习册,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数学练习册,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陈宇俊”三个字,高二年级。 “帮个忙。” 我茫然地抬起头。 他把练习册往我手里一塞,下巴朝我扬了扬:“小孩儿,给哥抄个作业呗。” 我:“……?” “就后十页。”他说得理所当然,“明天要交,我一个字没写。” 我捧着那本皱得像咸菜一样的练习册,大脑当机了两秒。 所以……这就是传说中的校霸?让我帮忙抄作业? “我不会。”我下意识说。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陈宇俊笑。不是那种痞里痞气的坏笑,是真的在笑,眉眼弯起来,露出一颗不太明显的虎牙。 “你二班的还不会?二班不是重点班吗?” “我、我是初二的。”我把练习册往回推,“你是高二的,题不一样。” 他“哦”了一声,好像才反应过来,然后又从兜里掏出另一本——物理。 “这个呢?这个总一样了吧?” 我:“……”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同学,”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第一,我不叫小孩儿,我叫邱莹莹。第二,我不会帮你抄作业,这是不对的。第三,现在很晚了,我要回家了。” 说完,我把练习册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走出去三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然后是他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邱莹莹?” 我脚步一顿。 “行,记住了。”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那条巷子。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个意外,以后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 谁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二天课间,我正在趴着补觉,林晓晓使劲捅我胳膊。 “莹莹!莹莹你快看!陈宇俊在咱们班门口!” 我一下子清醒了。 抬起头,透过教室后门的玻璃,正好看见一个穿黑色T恤的高个子靠在走廊栏杆上。 是昨天那个人。 他像是感应到了我的目光,偏过头来,隔着玻璃朝我看了一眼。 然后他直起身,朝我们班后门走过来。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 门被推开。 陈宇俊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勾了勾手指。 “邱莹莹,出来一下。” 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我。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硬着头皮站起来,走到门口。 “干嘛?”我压着声音问。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弯,然后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本崭新的练习册,封面上写着“初二数学”四个字。 “昨天的弄错了。”他说,语气稀松平常,“这本,抄十页就行。” 我:“……??” 我深呼吸,再深呼吸。 “陈宇俊同学,我昨天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帮你抄作业的。你去找别人吧。” 他歪着头看我,表情有点无辜:“可是我只认识你。” “我们昨天才认识!” “对啊,所以才只认识你。”他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了,你昨天看见我打架都没跑,胆子挺大的,我喜欢胆子大的。” 我愣住了。 这算什么理由?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上课铃响了。 他朝我摆摆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懒洋洋的:“明天我来拿啊,邱莹莹。” “我不——” 他已经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人就是这样。 认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认定了的人,就一定要追到。 那时候我不知道,从那天起,我的生活里就多了一个人。 每天课间,他会来我们班门口晃一圈。 有时候递张纸条,上面写着“今天放学老地方”。 有时候塞个东西,一包零食,一瓶牛奶,或者一个苹果。 “给你的。” “干嘛?” “吃。” 然后转身就走,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 放学后,我往那条巷子走。 他一定在那儿等着。 靠着墙,叼着没点的烟,看见我就掐了,收进口袋里。 “来了?” “嗯。” “今天讲什么?” “数学。你上次的卷子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卷子,递给我。 我展开一看——三十八分。 比上次高了十分。 “进步了。”我说。 他笑了,虎牙露出来。 “那是,也不看谁教的。” 我忍住笑,开始给他讲题。 他就靠在墙上,听着,偶尔问一句“然后呢”。 巷子里光线暗,他就用手机照着,让我看清卷子上的字。 有时候讲着讲着,天就黑了。 他会说:“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我送你回去。” 然后走在我旁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我的速度。 路过奶茶店,他会停下来。 “喝什么?” “不用……” “喝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根本不容拒绝。 后来我就不说了,反正说了也没用。 他会给我买一杯奶茶,自己从来不喝。 “你怎么不喝?” “太甜了。”他说,“小孩子喝的东西。” “我不是小孩子。” “你不是?”他歪着头看我,“初二,十四岁,不是小孩子是什么?” 我瞪他一眼。 他笑得更开心了。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他让我讲题,我给他讲题。他请我喝奶茶,我帮他提高成绩。 很简单,很纯粹。 直到有一天。 那天放学,我照常往巷子走。 走到巷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停住脚步,探头一看—— 巷子里站着几个人,都是职高的,为首的正是那天那个黄毛。 陈宇俊站在他们对面,背对着我,看不清表情。 “陈宇俊,你他妈天天在这等谁呢?”黄毛的声音阴阳怪气的,“等那个大姐?” 陈宇俊没说话。 “我打听过了,那个大姐叫邱莹莹,初二的,重点班的。”黄毛笑了,“怎么,校霸也看上好学生了?” 陈宇俊还是没说话。 “你也不照照镜子,你什么德行?人家能看上你?” 黄毛往前走了一步,凑近陈宇俊。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你的吗?混混,痞子,没出息的东西。人家好学生,将来要考高中,考大学,当人上人。你配吗?” 我看见陈宇俊的拳头握紧了。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冷。 “我说,你不配。”黄毛一字一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下一秒,陈宇俊的拳头就砸在他脸上。 黄毛惨叫一声,往后倒去。 旁边几个人冲上来,巷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我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切,手心全是汗。 我想喊他,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然后他看见了。 隔着扭打的人群,他看见了我。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有人从侧面踹了他一脚,他身体一晃,被人砸了一拳。 但他没倒下。 他站稳了,看着我的方向,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担心,着急,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情绪。 “走!”他冲我吼,“快走!” 我没走。 我从书包里摸出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稳,按下三个数字—— “喂,110吗?这里有人打架,地址是……” 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尽量说得清楚。 巷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着我,看着我手里的手机。 黄毛的脸色变了:“你他妈报警?” 他把手机夺过去,狠狠摔在地上。屏幕碎了,通话断了。 但我已经报了地址。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 “走!”有人喊了一声,人群一哄而散。 黄毛跑出去几步,回头瞪了我一眼,眼神恶狠狠的。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和陈宇俊。 他靠在墙上,嘴角破了,正在往外渗血。 我跑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流血了。” 他看着我,然后笑了。 嘴角破着,血糊了半边脸,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报警了?” 我点点头。 “傻子。”他说,声音低低的,“你跑就是了,报什么警?” “可是他们打你。” “打几下又不会死。” “会死的。”我的声音有点抖,“电视里都这么演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扯到伤口,又“嘶”地抽了口凉气。 “邱莹莹,”他说,眼睛里都是笑意,“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没回答。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嘴角的血,看着他淤青的眼角,看着他还在流血的伤口。 眼眶突然就酸了。 “你……”我开口,声音有点哽咽,“你疼不疼?” 他愣住了。 然后他抬手,轻轻抹去我眼角的泪。 “不疼。”他说,“一点都不疼。” “骗人。” “真的。”他笑了,“看见你就不疼了。” 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那天起,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我看他的心,也变了。 后来,他因为打架被记了大过。 学校找他谈话,问他为什么打架。 他说,看那帮人不顺眼。 教导主任气得拍桌子,问他知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 他说,不知道,没数过。 教导主任让他叫家长来。 他说,没家长,就一个妈,在外地打工,来不了。 教导主任沉默了很久。 最后给了他一张处分通知单,让他签字。 他签了,然后走了。 这些事,是他后来告诉我的。 那天放学,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实话?” “什么实话?” “是因为我。”我说,“是因为他们说我,你才动手的。” 他看着我,笑了。 “那又怎样?” “你可以解释的。” “解释什么?”他靠在墙上,懒洋洋的,“说了也没用。处分就处分呗,又不是第一次。” “可是——” “邱莹莹。”他打断我,看着我的眼睛,“你不用觉得内疚。是我自己要动手的,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们说的是我——”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说。”他的声音低下来,认真地看着我,“谁让他们说你是我小媳妇?” 我愣住了。 脸一下子红了。 “你瞎说什么……” 他笑了,抬手揉揉我的头发。 “行了,别想了。讲题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那句话——“谁让他们说你是我小媳妇?” 他什么意思? 开玩笑的? 还是……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得厉害。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早就喜欢我了。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喜欢了。 后来的日子,他来得更勤了。 每天放学准时出现在巷子里,风雨无阻。 有时候我值日,出来晚了,他就一直等着。 有一次,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靠在墙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我,他笑了。 “怎么这么晚?” “值日。” “下次跟我说一声,我就不等了。” “你……一直在等?”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接过我的书包。 “走吧,送你回去。” 我走在他旁边,偷偷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他好像察觉到我的目光,偏过头来。 “看什么?” “没什么。” 他笑了,没再问。 走到我家楼下,他把书包还给我。 “到了。” 我接过书包,看着他。 “陈宇俊。” “嗯?” “你明天还来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 “几点?” “老时间。”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怎么,怕我不来?” “没有。”我低下头,“就是问问。” 他笑了一声,抬手揉揉我的头发。 “上去吧,早点睡。” “嗯。” 我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看见我回头,他挥挥手。 “明天见。” 我点点头。 “明天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牵着我的手,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 路两边开满了花,阳光暖暖的。 他偏头看我,笑着说:“邱莹莹,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的。” 我在梦里笑了。 醒来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着的。 初三那年,我学习更紧张了。 每天刷题、考试、排名,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来我找的次数少了,但每次来,都会带一杯奶茶,或者一瓶牛奶,或者一个苹果。 “别太累。”他说。 “你也是。” 我们站在巷子里,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有一天,他突然说:“邱莹莹,我想考市一中。” 我愣住了。 “你?” “嗯。”他看着我,眼神认真,“你肯定能考上。我要是考不上,就见不着你了。” “你可以来找我啊。” “不一样。”他说,“我想跟你一个学校。”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认真,看着他因为熬夜刷题而泛红的眼睛。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可是市一中很难考的。”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得努力。” “你……” “邱莹莹。”他打断我,认真地看着我,“你给我讲题吧。往死里讲。我想试试。” 我看着他,看着他亮亮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倔强。 点点头。 “好。” 从那以后,他学得更拼了。 白天上课,晚上打工,深夜刷题,周末补课。 他把所有的休息时间都挤出来,一本一本刷题,一遍一遍背单词。 我去给他送笔记的时候,经常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 他的桌子旁边贴着一张纸,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 “市一中。” 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我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他身上。 他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 “邱莹莹?” “睡吧。”我轻声说,“我在这儿。” 他看了我一会儿,眼睛慢慢闭上,嘴角弯了弯。 “嗯。” 那一刻,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中考前一周,他来找我。 “邱莹莹。” “嗯?” “这个给你。” 他递给我一个小盒子。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手链,银色的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我自己做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做得不好,你别嫌弃。” 我看着那条手链,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星星,眼眶热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 “晚上下班。”他说,“借工地的工具。师傅教我的。” 我把手链戴在手腕上,看着他。 “好看吗?”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好看。” 中考那两天,他请了假,在校门口等我。 每场考完,我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他。 他站在人群里,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但就是能一眼看见。 他看见我,就笑,露出一颗虎牙。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走,吃饭去。” 他带我去吃牛肉面,给我加了个蛋。 “多吃点,下午还有一科。” 我低头吃面,他在对面看着我。 “干嘛不吃?” “不饿。” “不饿也得吃。” 他笑了,拿起筷子,从我碗里夹走一块牛肉。 “帮你吃一块。” 我瞪他。 他笑得更开心了。 中考结束那天,我走出考场,看见他站在老地方。 手里捧着一束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路边花店买的,康乃馨配满天星,包着粉色的包装纸。 他捧着花,站在那里,有点不自在。 “给。”他把花递给我,“考完了,庆祝一下。” 我接过花,低头看着,鼻头有点酸。 “谢谢。” “谢什么。”他挠挠头,“走吧,请你吃好的。” 那天晚上,他带我去吃了一顿烧烤。 我们坐在路边的小摊上,烤串滋滋冒着油,烟火气扑面而来。 他给我倒了一杯可乐,自己喝啤酒。 “邱莹莹。”他举杯。 “嗯?” “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是最好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八月初,中考成绩出来。 我考了全市第两百三十七名,被市一中录取。 他的高考成绩也出来了。 三百九十八分。 离市一中的分数线,还差一百多分。 他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家收拾行李。 他站在我家楼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没考上。”他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他笑了笑,虎牙露出来,“我说了,复读。” “那你……” “明年。”他说,“你高一,我高三,到时候一个学校。”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光,看着他瘦削的脸颊,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倔强。 “好。” 他笑了,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等我。” 那一年,他复读。 我去了市一中。 相隔二十公里,每周见一次面。 每个周末,他都坐两个小时的火车来看我。 周六早上出发,中午到,周日晚上回去。 每次见面,他都瘦了一点,黑了一点,眼睛却更亮了。 “题做得怎么样?” “还行。” “单词背了吗?” “背了。” “数学呢?” “刷了三本。”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 “别太累。” 他笑了,揉揉我的头发。 “不累。为了你,不累。” 有一次,他发烧了,还硬撑着来看我。 我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 “没事,低烧。” “什么低烧,这么烫!”我拉着他,“去医院!” 他不肯。 “好不容易来一趟,去看什么医院?” “可是你病了——” “邱莹莹。”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没事。真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颊,看着他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眼眶热了。 “你这个傻子。” 他笑了,抬手抹去我眼角的泪。 “傻就傻吧。为你傻,值。”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他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舒展着,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心里软得发烫。 那一刻我知道,这个人,我要定了。 冬天的时候,他的模考成绩出来了。 四百八十分。 还差三十多分。 “快了。”他说,眼睛亮亮的。 “嗯,快了。” 春天的时候,他的模考成绩出来了。 四百九十五分。 还差二十多分。 “快了。”他还是这么说。 “嗯,快了。” 六月,高考。 我在考场外等了三天。 每场考完,他出来,我就在人群里找他。 他看见我,就笑,露出一颗虎牙。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走,吃饭去。” 最后一科考完,他出来的时候,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邱莹莹。” “嗯?” “我觉得,我能考上。”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光,看着他满脸的汗,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忐忑和期待。 突然特别想哭。 “嗯。” 七月,高考成绩出来。 他考了五百一十二分。 比市一中的录取分数线,高了三分。 他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家写暑假作业。 他站在我家楼下,仰着头喊我的名字。 “邱莹莹!” 我从窗户探出头去。 他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张纸,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色。 “考上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等着,我下来。” 我跑下楼,跑到他面前。 他把成绩单递给我,我接过来,看着上面的数字。 五百一十二。 他考上。 “你考上了。”我说。 “嗯。”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考上市一中了。” “嗯。” 我看着手里的成绩单,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笑着看我,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形。 “邱莹莹。”他说。 “嗯?” “我说到做到。” 我看着他,鼻头酸酸的,眼眶热热的。 “傻子。” 他笑了,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傻子就傻子。”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他家楼下的台阶上,一人一根冰棍。 夏天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和一点点烟火气。 “以后就是一个学校了。”他说。 “嗯。” “以后就能天天见了。” “嗯。” 他偏过头,看着我。 “邱莹莹。”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我心跳漏了一拍。 “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算了,以后再说。” “什么话以后说?” “重要的话。”他咬了一口冰棍,“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什么时候合适?” 他想了一会儿,说:“毕业那天。” 我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只是笑,揉揉我的头发。 “等着吧,邱莹莹。” 后来,他真的等到毕业那天才说。 在操场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跪下来,问我要不要让他继续对我好。 那一刻,我哭了,也笑了。 这个傻子,等这一天,等了两年。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们一起走过高中,走过大学,走过工作,走过婚姻,走过生子,走过老去。 走了整整七十六年。 七十六年,好像很长。 长到我们从少年走到白头,从两个人走到四代同堂。 七十六年,又好像很短。 短到一眨眼,就过去了。 短到我还来不及好好告别,他就走了。 但那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时光,我会永远记得。 记得他第一次叫我“邱莹莹”时,眼睛亮亮的样子。 记得他给我买奶茶时,自己从来不喝,说太甜了。 记得他教我骑车时,在后面扶着,怕我摔了。 记得他熬夜刷题,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找我,说“邱莹莹,我及格了”。 记得他跪在操场上,说“我把我这辈子所有的好运都攒着,就想考到你那个高中去”。 记得他牵着我的手,走在路灯下,说“我会一直对你好,特别好,一辈子那种好”。 记得他穿着西装,站在红毯那一头,看着我走过来,眼眶红红的。 记得他抱着刚出生的念念,说“她像你”。 记得他坐在阳台上,指着那颗最亮的星星,说“那颗星星,就像我们一样”。 记得他老了之后,每天还是牵着我的手,陪我遛弯,陪我种花,陪我看星星。 记得他走之前,握着我的手,说“邱莹莹,谢谢你这一辈子”。 我都记得。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 都记得。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条巷子。 夕阳的光落下来,暖暖的。 巷子深处,有个人靠在墙上,叼着烟,懒洋洋地看着我。 他穿着黑色的T恤,洗得发白,袖子撸到手肘。 他看见我,笑了,露出那颗虎牙。 “邱莹莹。”他叫我,声音懒懒的。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又来了?” 我点点头。 “又来了。” 他抬手,揉揉我的头发。 “这次待多久?” 我想了想,说:“待一会儿就走。”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们就这样站着,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 过了很久,他开口。 “邱莹莹。” “嗯?” “那些年,你记得多少?” 我想了想,说:“全部。” 他笑了。 “我也是。” 我看着他,看着他依然年轻的脸,看着他依然亮亮的眼睛。 “陈宇俊。”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我想了想,“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多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子,那是我们一起走的。” 我也笑了。 “嗯,我们一起走的。” 夕阳越来越红,把整个巷子都染成金色。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回去吧。”他说,“时间到了。” 我点点头。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下次再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好。” 他笑了,转身,慢慢走进巷子深处。 夕阳的光越来越亮,把他的背影融进光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我醒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 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 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像在对我说: “邱莹莹,我一直都在。” 我笑了。 “我知道。” 那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时光,我会一直记得。 直到我去找他那天。 到那时候,我们会一起,再走一遍。 那条巷子,那个少年,那个少女。 那杯奶茶,那辆破自行车,那些熬夜刷题的夜晚。 那场毕业典礼,那个单膝跪地的姿势,那句“你愿不愿意让我继续对你好”。 那场婚礼,那个家,那个女儿。 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我们会一起,再走一遍。 一遍,又一遍。 直到永远。 窗外,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闪。 我对着它,轻轻说了一句话。 “陈宇俊,等我。” 星星闪了闪。 像是在回答: “好,我等你。” 我笑了。 闭上眼睛。 那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时光,又在我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 从初二那年的第一次见面,到现在。 七十六年。 好像很长。 又好像很短。 但不管多长多短,有他在,就够了。 永远,都够了。 (第六章 完) 第七章 校霸的追妻日常 ## 第七章 校霸的追妻日常,又名:陈宇俊追妻火葬场(不是) 我叫陈宇俊,今年十八岁,市一中高二学生。 江湖人称“俊哥”,也有人叫我“校霸”。 但我更喜欢另一个称呼——邱莹莹的专属讲题工具人。 哦不对,是邱莹莹的……我也不知道算什么。 反正从那天在巷子里遇见她之后,我的人生就彻底跑偏了。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天我照常在巷子里抽烟,顺便处理点小纠纷——其实就是几个职高的不长眼,欺负一个初中女生。我顺手管了一下,把人赶走了。 然后我看见了她。 巷子口站着个小姑娘,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扎着马尾辫。 路灯的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我心想:这姑娘胆子挺大啊,看见打架都不跑。 然后我就干了件蠢事。 我让她帮我抄作业。 真的,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可能就是想搭讪,但又不会搭讪。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跟好学生搭话,脑子一热,就把练习册递过去了。 结果她拒绝了。 她说:“第一,我不叫小孩儿,我叫邱莹莹。第二,我不会帮你抄作业,这是不对的。第三,现在很晚了,我要回家了。” 说完,她把练习册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我当时就愣住了。 这姑娘,有点意思。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忍不住喊了一声:“邱莹莹?” 她脚步一顿。 “行,记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声“记住了”,是真记住了。 记了一辈子。 第二天,我去她们班找她。 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又拿了本练习册去。这回是初二的,心想这回总行了吧? 结果她又拒绝了。 她说得很清楚,一字一顿:“我、不、会、帮、你、抄、作、业。”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特别好玩。 这姑娘,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见我,要么怕得要死,要么躲得远远的,要么就想巴结我。她倒好,不卑不亢的,说话还一套一套的。 我喜欢。 于是我换了策略。 “那这个呢?”我把一张试卷递过去,“你帮我讲讲总可以吧?又不让你动手写,就讲讲题。” 她愣住了。 我趁热打铁:“就这么定了,放学后我在老地方等你。” “什么老地方——” “昨天那条巷子。”我摆摆手,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别放我鸽子啊,邱莹莹。” 走出教室的时候,我听见后面一阵骚动。 估计她们班都炸锅了吧。 管他呢。 那天放学,我早早就在巷子里等着。 说实话,我不确定她会来。 好学生嘛,放学就该回家写作业,哪有空搭理我这种混混? 但我还是等着。 万一呢? 等了大概十分钟,巷子口出现一个身影。 是她。 背着书包,扎着马尾辫,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她仰着头看我。 “我没来晚吧?” 我看着她,笑了。 “没有。” 她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卷子。 “从哪题开始?”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姑娘,我可能要栽。 后来的日子,就变得规律了。 每天放学,她来巷子里给我讲题。 我请她喝奶茶,她给我讲题。 我帮她背书包,她给我讲题。 我送她回家,她给我讲题。 讲来讲去,我的成绩还真上去了。 从二十八分,到三十二分,到三十八分,到四十五分…… 每次进步,她比我还高兴。 “陈宇俊,你又进步了!” “嗯。” “下次争取及格!” “嗯。”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笑容灿烂得像夏天的太阳。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学习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有一次,我问她:“邱莹莹,你为什么愿意给我讲题?”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说:“因为你问我了。” “就这样?” “就这样。”她说,“你问我了,我就讲。反正也不费什么时间。”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别人看见我,要么怕,要么躲,要么想巴结。 只有她,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人。 一个会问问题的人。 “陈宇俊?”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来,看着她。 “没什么。”我笑了,“讲题吧。”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继续讲下去。 那天晚上回去,我想了很久。 这个姑娘,我得对她好。 特别好的那种。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对她好”,后来变成了一辈子的事。 我们学校有两个校区,高中部在城东,初中部在城西,中间隔了三条街。 她放学比我早,每次我去找她,她都已经在巷子里等着了。 有一次我提前溜了,跑到初中部那边。 校门口人很多,都是接孩子的家长。我站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她了。 她背着书包,走得很慢,低着头,好像在思考什么。 我喊了一声:“邱莹莹!” 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住了。 “陈宇俊?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路过?”她看看周围,“这儿离高中部好远呢。” “那又怎样?” 她看着我,眼神怪怪的。 我赶紧转移话题:“走吧,去老地方。” 她点点头,跟上来。 走了一会儿,她突然问:“陈宇俊,你是不是专门来接我的?” 我脚步一顿。 “不是。”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说了路过。” “骗人。”她笑了,眼睛弯弯的,“你耳朵红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耳朵。 还真红了。 “热的。”我说。 她笑得更开心了。 “行,热的。”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提前溜出来,去初中部门口等她。 美其名曰“路过”,其实傻子都知道是专门去的。 但我不承认,她也就不戳穿。 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走着。 她走在我旁边,我放慢步子配合她。 偶尔聊聊天,偶尔不说话。 就这样,也挺好。 有一回,她问我:“陈宇俊,你以前是什么样的?” “以前?” “嗯,没遇见我之前。” 我想了想,说:“混日子呗。打架,抽烟,逃课,什么都干。” “那现在呢?” “现在?”我看着她,“现在不是遇见你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我问你以前,又没问现在。” “那不都一样?”我笑了,“遇见你之前是混日子,遇见你之后是学习。反正都跟你有关。” 她低着头,不说话。 但我看见她嘴角弯起来了。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想着她脸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耗子给我发消息:“俊哥,最近怎么不见你出来玩?” 我回他:“忙着呢。” “忙什么?” “学习。” 耗子发了一串省略号。 “俊哥,你没发烧吧?” “滚。” 放下手机,我继续想她。 邱莹莹。 这名字,真好听。 她好像特别喜欢星星。 每次讲完题,她都会抬头看看天。如果有星星,她就多看一会儿。 有一次我问她:“你喜欢星星?” “嗯。”她说,“星星不会变。不管什么时候看,它都在那儿。” 我记在心里了。 后来打工攒钱,给她买了条星星项链。 她戴上之后,问我好看吗。 我说好看。 真的好看。 她不知道的是,在我眼里,她比星星好看多了。 有一次,她给我讲题,讲着讲着,突然打了个喷嚏。 我低头一看,她穿得挺单薄的,就一件校服外套。 “冷?” “还好。”她吸吸鼻子。 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愣住了。 “陈宇俊,你——” “穿着。”我说,“我不冷。”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那你呢?” “我皮厚,抗冻。” 她笑了,把外套拢了拢。 那天晚上送她回家,她穿着我的校服,我穿着短袖,走在风里。 其实挺冷的。 但看见她暖和,我就觉得不冷了。 到她家楼下,她把外套脱下来还我。 “谢谢。” “嗯。” “你早点回去,别感冒了。” “好。” 她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回头。 “陈宇俊。”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 “几点?” “老时间。” 她点点头,笑了。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那天晚上,我穿着那件带着她体温的外套,走回家。 一路上都在笑。 傻子一样。 后来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 有人说,校霸陈宇俊喜欢上一个初中生,天天去接她放学。 有人说,陈宇俊把校服给那姑娘穿了,自己穿短袖走回去。 有人说,陈宇俊为了那姑娘,都开始学习了。 耗子跑来问我:“俊哥,真的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 “就……你有喜欢的人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瞪大眼睛:“真的?谁啊?” “一个姑娘。” “废话,当然是姑娘。是谁?” 我想了想,说:“邱莹莹。” 耗子愣了半天。 “就是那个……初中生?” “嗯。” “好学生?” “嗯。” “重点班的?” “嗯。” 耗子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俊哥,你这是要逆天啊。” 我笑了。 “怎么,不行?” “不是不行,”他挠挠头,“就是……她那种好学生,能看上你?” 我踹他一脚。 “会不会说话?” 他躲开,嘿嘿笑。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担心什么?” “担心你被拒绝呗。” 我愣了一下。 被拒绝? 说实话,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得对她好。 不管结果怎么样,都得对她好。 那天在巷子里,我看着她给我讲题,阳光落在她脸上,她认真的样子特别好看。 我突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每天都能看见她,每天都能听她说话,每天都能送她回家。 哪怕只是讲题,哪怕只是走一段路。 就够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每天”,后来真的成了每天。 从那天起,到现在,七十六年了。 每天都能看见她。 真好。 有一次,她问我:“陈宇俊,你以后想干嘛?”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没想过?” “没想过。”我说,“以前混日子,哪想那么远?” 她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我反问她:“你呢?你想干嘛?” “我想当老师。”她说,“教语文或者数学,还没想好。” “那挺好。”我说,“你适合当老师。” “为什么?” “因为你有耐心。”我看着她,“我这么笨的人,你都能一遍一遍地讲,换别人早烦了。” 她笑了。 “你不笨。” “我还不笨?二十八分。” “那是你没学。”她说,“你认真起来,学得很快的。” 我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邱莹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我想了想,“谢谢你教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客气。” 那天晚上,我回去之后,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市一中——邱莹莹在的地方。” 然后把那张纸贴在床头。 每天早上看一眼,晚上睡觉前再看一眼。 我要考上市一中。 我要跟她一个学校。 我要天天看见她。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张纸条,后来贴了三年。 从复读那年,到高考那年。 一直贴在那儿。 一直提醒我,为什么而努力。 有一次,我请她喝奶茶。 她喝了一口,眼睛亮亮的。 “好喝!” 我看着她,笑了。 “好喝就多喝点。” 她捧着奶茶,小口小口地喝。 我突然发现,她喝东西的样子特别可爱。 像只小仓鼠。 “陈宇俊,你怎么不喝?” “我不喝。” “为什么?” “太甜了。”我说,“小孩子喝的东西。” 她瞪我一眼。 “我不是小孩子。” “你不是?” “不是。” “那你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我是你老师。” 我愣住了。 然后笑出声来。 “行,邱老师。” 她得意地笑了。 那天之后,我就叫她“邱老师”了。 每次叫,她都板着脸说“不许叫”,但嘴角老是弯着。 我就知道,她其实喜欢。 后来有一次,耗子问我:“俊哥,你为啥叫她老师?” 我说:“因为她教我学习啊。” “就这样?” “就这样。” 耗子一脸不信。 “俊哥,你别装了。你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 我踹他一脚。 “就你话多。” 他躲开,嘿嘿笑。 “行行行,我不说了。” 其实他说得对。 我叫她老师,是因为喜欢看她脸红的样子。 每次叫,她的脸都会红一下,特别好看。 这个秘密,我一直没告诉她。 她应该也不知道吧? 不对,她可能知道。 毕竟她那么聪明。 有一回,她给我讲题,我走神了。 “陈宇俊!” “嗯?” “你在想什么?” 我看着她的脸,脱口而出:“在想你。” 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完了,说漏嘴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瞎说什么?” 我挠挠头,不知道怎么圆回来。 “那个……就是……” “别说了。”她低下头,看着卷子,“讲题。” “哦。”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们都没说话。 她给我讲题,我听着。 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满脑子都是她脸红的样子。 那天送她回家,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走到楼下,她把卷子还给我。 “到了。” “嗯。” 她看了我一眼,想说点什么,又没说。 然后转身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完了。 这下真完了。 我肯定是喜欢上她了。 那种喜欢,不是普通的喜欢。 是想一直跟她在一起的喜欢。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去找她,心里忐忑得不行。 她还会来吗? 还会理我吗? 还会给我讲题吗? 走到巷子里,她已经在那儿了。 背着书包,扎着马尾辫,站在老地方。 看见我,她抬起头。 “来了?” 我点点头。 她走过来,从书包里拿出卷子。 “昨天讲到哪儿了?” 我愣住了。 她……不生气了? “陈宇俊?” “嗯?” “发什么呆?”她看着我,“讲题了。” 我回过神来。 “哦,好。” 那天讲完题,送她回家。 走到楼下,她突然停下来。 “陈宇俊。” “嗯?” 她转过身,看着我。 “昨天你说的那句话……” 我心里一紧。 “是真的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眼睛。 心跳得厉害。 “真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知道了。” “知道了?”我愣住了,“知道什么了?” 她没回答,转身跑上楼。 “明天见!”她的声音从楼道里传出来。 我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候就知道了。 知道我喜欢她,知道我会一直对她好,知道我们会在一起。 她那么聪明,什么都知道。 只是不说。 后来的日子,跟以前一样。 她给我讲题,我请她喝奶茶。 她帮我背书包,我送她回家。 她骂我傻子,我笑着说是。 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我说话的时候,她会一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笑的时候,她也会笑,嘴角弯弯的。 我送她回家,她会在楼道口多站一会儿,看着我走远。 我知道,她也喜欢我。 虽然她没说过,但我知道。 有一天,我鼓起勇气问她:“邱莹莹,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她愣住了。 然后脸红了。 “你……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低下头,不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算了,当我没问——” “是。” 我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是,我喜欢你。”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我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两圈。 “陈宇俊!放我下来!” 我放下她,看着她红红的脸。 “邱莹莹。” “嗯?” “我也喜欢你。特别喜欢。”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 走到楼下,她站住了。 “陈宇俊。” “嗯?” “以后,你就不用问是不是了。” “什么?” 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一直都是。”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她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见。” “明天见。” 那天晚上,我走回家,一路上都在笑。 傻子一样。 但是开心的傻子。 后来,她上了高中,我复读了一年。 那一年很难。 每天刷题、考试、排名,累得要死。 但只要想到她,就不累了。 只要想到考上市一中就能天天见她,就有动力了。 那张贴在床头的纸条,陪了我一年。 “市一中——邱莹莹在的地方。” 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 每天早上起床看一眼,告诉自己:今天也要努力。 就这样,一年过去了。 我考上了。 五百一十二分,比分数线高三分。 拿到成绩那天,我第一个跑去告诉她。 她家楼下,我仰着头喊她的名字。 “邱莹莹!” 她从窗户探出头来。 “考上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等着,我下来。” 她跑下来,站在我面前。 我把成绩单递给她。 她看着上面的数字,眼眶红了。 “你考上了。” “嗯。” “你考上市一中了。” “嗯。” 她抬起头,看着我。 “陈宇俊。” “嗯?” “你做到了。” 我看着她,笑了。 “嗯,做到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她家楼下的台阶上。 一人一根冰棍,看着星星。 “邱莹莹。” “嗯?” “以后就是一个学校了。” “嗯。” “以后就能天天见了。” “嗯。” 她偏过头,看着我。 “陈宇俊。”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我心里一紧。 “什么话?” 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她想了想,“谢谢你这么努力。” 我愣住了。 然后笑了。 “傻子,为你努力,值。” 她也笑了。 靠在我肩膀上。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所有的辛苦,所有的疲惫,所有的不眠之夜。 都值了。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们一起走过高中,走过大学,走过工作,走过婚姻,走过生子,走过老去。 走了七十六年。 七十六年,好像很长。 长到我从那个混混变成技术员,从那个少年变成老头子。 七十六年,又好像很短。 短到一眨眼,她就老了。 但在我眼里,她永远是那个站在巷子口的小姑娘。 戴着黑框眼镜,扎着马尾辫,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永远是那个认真给我讲题,一遍一遍不嫌烦的邱老师。 永远是那个喝着奶茶眼睛亮亮的,说“好喝”的小傻子。 永远是那个脸红着说“是,我喜欢你”的姑娘。 永远是那个穿着白色婚纱,站在红毯那一头,看着我走过来的新娘。 永远是那个抱着刚出生的念念,笑着说“她像你”的妈妈。 永远是那个老了之后,每天陪我遛弯、陪我种花、陪我看星星的老伴。 永远是我的邱莹莹。 窗外的星星还在闪。 那颗最亮的,一直都在。 就像我们一样。 就像那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时光一样。 永远不会消失。 永远在我心里。 (第七章 完) 第八章 校霸的追妻日常·续集 ## 第八章 校霸的追妻日常·续集,又名:陈宇俊的大型社死现场 我叫陈宇俊,今年十八岁,市一中高二学生。 最近我有了一个新身份——邱莹莹的专属“护花使者”。 别误会,这个称号不是我自封的,是耗子他们给我起的。 起因是这样的。 自从那天邱莹莹承认喜欢我之后,我就膨胀了。 真的,膨胀得不行。 每天放学去接她,走路的姿势都变了,昂首挺胸,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看见没,这个姑娘,我媳妇! 耗子说我那段时间走路像只骄傲的大公鸡。 我踹了他一脚,但心里美滋滋的。 大公鸡就大公,反正我有媳妇了。 但是,追媳妇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尤其是我这种从来没追过姑娘的人。 第一天,我准备了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呢? 我买了九十九朵玫瑰。 真的,九十九朵。 耗子帮我一起买的,我俩扛着那一大捧花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两百。 “俊哥,你这是要干嘛?”耗子气喘吁吁地问。 “表白啊。” “你不是已经表白过了吗?” “那不一样。”我说,“那次太随便了,这次要正式一点。” 耗子无语了。 “行吧,你高兴就好。” 我扛着那捧花,站在初中部门口,等着邱莹莹放学。 放学铃一响,学生们涌出来。 我站在人群里,捧着花,感觉自己帅呆了。 然后我看见了邱莹莹。 她也看见了我。 看见我手里的花,她愣住了。 “陈宇俊……你这是干嘛?” 我把花递过去,深情地说:“送你的。” 她看着那捧比我脸还大的花,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笑得直不起腰那种。 “陈宇俊……你……你从哪弄的?” “买的。”我说,“九十九朵,代表长长久久。” 她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你知道这花多钱吗?” “不知道。”我挠挠头,“反正挺贵的。”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看着我,眼神复杂。 “陈宇俊,我谢谢你。但是……这花我不能要。” “为什么?” “因为……”她指了指周围,“你看。” 我环顾四周。 好家伙,一圈人围着我们,举着手机在拍。 有人在窃窃私语。 “这谁啊?这么大阵仗?” “好像是高中部的校霸。” “追初中生?啧啧啧。” “你看那花,土死了。”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邱莹莹走过来,小声说:“快跑。”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拉着我的手,冲出了人群。 我们跑过两条街,跑进那条巷子里,才停下来。 我喘着气,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然后她又笑了。 “陈宇俊,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挠挠头。 “我……我就是想给你个惊喜。” 她看着我,眼神软软的。 “谢谢。但是下次别这样了。” “为什么?” “因为……”她指了指我手里的花,“这花都蔫了。” 我低头一看,真的,刚才跑的时候,花被我挤得七零八落,花瓣掉了一地。 九十九朵玫瑰,变成了一把蔫了吧唧的花杆子。 我:“……” 她笑着说:“不过心意我收到了。谢谢。” 我看着她弯弯的眼睛,突然觉得,蔫了就蔫了吧。 她笑了就行。 第一次惊喜,以失败告终。 但是我不气馁。 第二次,我准备了一个更用心的惊喜。 我打听到她生日快到了。 我想送她一个特别的礼物。 什么礼物呢? 我决定亲手做一个。 那段时间我在工地打工,跟着一个师傅学了些手艺。师傅人很好,听说我要给喜欢的姑娘做礼物,特别支持,还专门教了我几天。 我做的是一条项链。 银色的链子,坠着一颗星星。 星星是我自己刻的,上面刻了一个字:“莹”。 刻坏了三个,第四个才勉强能看。 做好的那天晚上,我看着那条项链,心里美滋滋的。 这回总不会出问题了吧? 生日那天,我去找她。 她正在巷子里等我,看见我,笑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点事。”我走过去,“送你个东西。” 我把盒子递给她。 她打开盒子,愣住了。 “这是……” “我自己做的。”我有点紧张,“可能不好看,你别嫌弃。” 她看着那条项链,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陈宇俊……” “嗯?” “你什么时候做的?” “晚上下班。”我说,“借工地的工具。刻坏了三个,这个是第四个。”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我慌了。 “你怎么哭了?不喜欢吗?不喜欢就算了——” “不是。”她打断我,擦擦眼泪,“我喜欢的。” 我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把项链递给我。 “帮我戴上。” 我接过项链,绕到她身后。 手有点抖,扣了半天才扣上。 “好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 “好看吗?” 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脖子上挂着那条星星项链。 在路灯的光里,那颗星星闪着细碎的光。 我看着她,眼睛都直了。 “好看。” 她笑了。 那天晚上送她回家,她一直摸着脖子上的项链。 “陈宇俊。”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么用心。” 我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对你,必须用心。” 第二次惊喜,成功! 我得意了好几天。 但是,好景不长。 第三次,我翻车了。 那天我想给她带点吃的。 她最近学习累,瘦了,我看着心疼。 我想着,给她带点好吃的补补。 但是带什么呢? 我问耗子。 耗子说:“带奶茶啊,她不是喜欢喝奶茶吗?” 我说:“天天喝奶茶,腻了。换点别的。” 耗子想了想,说:“那甜品糕?” 我说:“行。” 于是我去蛋糕店买了一块小蛋糕,草莓味的,上面还有一颗樱桃。 装在精致的盒子里,系着蝴蝶结。 完美。 我拿着蛋糕,兴冲冲地去接她。 走到巷子里,她已经在那儿了。 “陈宇俊,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给你带了好吃的。”我把蛋糕递过去。 她打开盒子,看着那块蛋糕,眼睛亮了。 “哇,好漂亮!” 我得意了。 “吃吧,专门给你买的。” 她拿起叉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 然后她愣住了。 “怎么了?” 她嚼了嚼,咽下去,表情古怪地看着我。 “陈宇俊,这蛋糕……在哪儿买的?” “就学校门口那家蛋糕店啊。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自己尝过吗?” “没有啊,专门给你买的。” 她叹了口气,把蛋糕递过来。 “你尝尝。” 我狐疑地挖了一口,放进嘴里。 然后我吐出来了。 “这什么玩意儿?!” 一股怪味,又酸又涩,像坏了一样。 我仔细一看蛋糕上的标签。 保质期:三天前。 我:“……” 邱莹莹看着我,忍不住笑了。 “陈宇俊,你是不是不会看保质期?” “我……”我挠挠头,“我忘了。” 她笑得更大声了。 “你呀,真是个傻子。” 我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买个蛋糕都能买到过期的,我真是人才。 她笑完了,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不过心意我收到了。谢谢。”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她笑着说,“你又不是故意的。” 我心里暖暖的。 “那我明天再给你买一个。这回看好保质期。” “好。” 第三次惊喜,失败了一半。 但是她的笑,让我觉得值了。 后来我发现,追媳妇这件事,真的是一门学问。 不是送东西就行的。 得用心。 比如说,她喜欢喝奶茶,但不喜欢太甜的。 那我买的时候就跟店员说,三分糖,去冰。 她喜欢吃草莓,但不喜欢草莓味的糖。 那我买零食的时候就避开草莓味的。 她怕冷,冬天的时候手总是冰的。 那我就把她的手揣进我口袋里捂着。 她学习累了会揉眼睛。 那我就提前准备好眼药水,等她揉的时候递过去。 这些小事情,她从来没说过。 但我都记得。 有一次,她问我:“陈宇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我说:“你说的啊。” “我说过?” “嗯。”我说,“你吃草莓的时候会笑,吃草莓味糖的时候会皱眉头。你喝奶茶的时候说三分糖正好,全糖太甜。你冷的时候会把手指缩进袖子里。你累的时候会揉眼睛,左边揉三下,右边揉三下。” 她愣住了。 “你……你观察得这么仔细?” 我挠挠头。 “也不是故意的。就是……会注意到。”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陈宇俊。” “嗯?” “你真好。” 我笑了。 “对你好,应该的。” 后来耗子知道了这件事,感慨万千。 “俊哥,你是真牛。我追了三年姑娘,都没记住她喜欢什么。” 我拍拍他的肩膀。 “用心,懂吗?用心。” 耗子看着我,眼神复杂。 “俊哥,你变了。” “怎么变了?” “以前那个打架不要命的陈宇俊呢?” 我想了想,笑了。 “死了。被一个叫邱莹莹的姑娘杀死的。” 耗子:“……” 但是追媳妇的路上,不光有甜蜜,还有社死。 最社死的一次,是那天我去她们班送东西。 她有一本笔记落在我这儿了,我想着给她送过去。 走到她们班门口,我往里一看,老师在讲台上讲课。 我寻思着,等下课吧。 结果她同桌林晓晓看见我了,冲我招招手。 然后她转过头,跟邱莹莹说了什么。 邱莹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她冲我摆摆手,意思可能是让我等会儿。 但我误会了。 我以为她在叫我进去。 于是我推门进去了。 全班安静了。 老师也安静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笔记,不知所措。 邱莹莹捂着脸,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老师看着我,问:“这位同学,你找谁?” 我指了指邱莹莹。 “找她。”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邱莹莹。 她的脸红了。 老师看看她,又看看我。 “你是……她哥哥?” “不是。” “那是?” 我想了想,说:“我是她……” “朋友!”邱莹莹突然站起来,“他是我朋友,来给我送东西的。” 她跑过来,抢过我手里的笔记,然后把我往外推。 “谢谢啊,你走吧。” 我被她推出了教室。 门在我身后关上。 隔着门,我听见班里一阵哄笑。 然后是她同桌的声音:“莹莹,那个是不是你男朋友?” “不是!” “骗人,你脸都红了!” “热的!”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忍不住笑了。 那天放学,我去接她。 她看见我,瞪了我一眼。 “陈宇俊,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 “给你送笔记啊。” “送笔记?”她气鼓鼓的,“你直接闯进教室,当着全班的面,叫我的名字!” 我挠挠头。 “那不是……误会了嘛。” “误会?”她瞪着我,“我现在外号都变了!” “变成什么了?” “她们叫我‘校霸的媳妇’!” 我愣住了。 然后笑了。 “那挺好听的啊。” “好听个头!”她捶我一下,“都怪你!” 我躲开,笑得更开心了。 “行行行,怪我。明天我去你们班解释。” “你别去!”她急了,“你再去,我就真的没脸见人了。” 我看着她急眼的样子,心里软软的。 “好,不去。” 她松了口气。 “这还差不多。” 那天送她回家,她一直没理我。 但走到楼下,她突然停下来。 “陈宇俊。” “嗯?” 她转过身,看着我。 “虽然你今天很丢人……但是,谢谢你送笔记。” 我笑了。 “不客气。”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 心里甜滋滋的。 还有一次,更社死。 那天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就在她们班门口等她放学。 我靠在对面的墙上,摆了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 结果等了半天,没等到她。 后来我才知道,她们今天提前放学了。 我站在那儿,摆着姿势,对着空气耍帅。 路过的学生都看我,窃窃私语。 “这人谁啊?站那儿干嘛?” “不知道,可能是傻子吧。” 我的脸红了。 正要离开,她突然从教学楼里跑出来。 “陈宇俊!” 我愣住了。 “你怎么还在?” “我……”我挠挠头,“我不知道你们提前放学了。” 她看着我,忍不住笑了。 “你在这儿站了多久?” “也没多久。” “多久?” 我想了想,老实交代:“一个小时。”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直不起腰那种。 “陈宇俊,你是真傻!” 我挠挠头,也跟着笑了。 “傻就傻吧。” 她笑完了,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走吧,傻子,请你喝奶茶。” 我看着她,心里暖洋洋的。 站一个小时算什么? 能让她笑,站一天都值。 最社死的一次,是跟耗子他们有关。 那天耗子非要来看我接她放学。 我说不用,他不听,非要来。 结果他带着一帮人,躲在巷子里偷看。 我接了她,往巷子里走。 一进去,耗子他们突然跳出来。 “surprise!” 邱莹莹吓了一跳,躲到我身后。 我看着耗子他们,脸都黑了。 “你们干嘛?” 耗子嘿嘿笑:“来看看嫂子。” 邱莹莹从身后探出头,看着耗子。 “嫂子好!”耗子他们齐刷刷喊了一声。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护着她,瞪着耗子。 “别吓着她。” 耗子委屈了。 “我们就是来看看,又不干嘛。” 我摆摆手。 “行了行了,看完了,走吧。” 耗子不走。 “俊哥,不介绍一下?” 我无奈,只好对邱莹莹说:“这几个是我朋友,这是耗子,这是阿飞,这是大龙。” 她从身后出来,冲他们点点头。 “你们好。” 耗子眼睛都亮了。 “嫂子好!嫂子真好看!” 我踹他一脚。 “会不会说话?” 他躲开,嘿嘿笑。 邱莹莹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那天晚上,耗子他们非要请我们吃饭。 我本来想拒绝的,但邱莹莹说没关系,就一起吃了。 吃饭的时候,耗子一直在说我的糗事。 “嫂子你不知道,俊哥以前可牛了。一个人打五个,眼睛都不眨一下。” 邱莹莹看了我一眼。 “后来呢?” “后来?”耗子看看我,笑了,“后来遇见你,就不行了。天天就知道学习,打架都不打了。” 邱莹莹笑了。 我瞪了耗子一眼。 “就你话多。” 耗子嘿嘿笑,继续爆料。 “还有一次,俊哥为了给你买礼物,在工地干了一个月。晒得跟煤球似的,回来我们都认不出来了。” 邱莹莹看着我,眼神软软的。 “真的?” 我挠挠头。 “别听他瞎说。” “我没瞎说!”耗子急了,“俊哥,你敢说你没晒黑?” 我无语了。 邱莹莹看着我,笑了。 “谢谢你,陈宇俊。” 我看着她弯弯的眼睛,心里暖暖的。 “不客气。” 那天晚上送她回家,她问我:“陈宇俊,你那些朋友……挺有意思的。” “他们?”我笑了,“一群傻子。” 她看着我,眼神认真。 “但是他们对你是真心的。”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他们看你的眼神,就像你看我的眼神一样。” 我心里一暖。 “是吗?” “嗯。”她点点头,“你有一群好朋友。” 我看着她,笑了。 “现在还有一个好媳妇。” 她脸红了。 “谁是你媳妇?” “你。” “我不是!” “迟早是的。” 她瞪我一眼,转身跑上楼。 “陈宇俊!你个流氓!”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后来,耗子他们成了我和她之间的常客。 每次我接她放学,他们都会冒出来。 有时候送点吃的,有时候就聊聊天。 邱莹莹开始还害羞,后来就习惯了。 有一次,她甚至主动问耗子:“你们下次什么时候来?” 耗子受宠若惊。 “嫂子,你想我们来?” 她点点头。 “你们来了热闹。” 耗子回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俊哥,嫂子说想我们来!” 我踹他一脚。 “知道了知道了。” 但心里,挺高兴的。 她融入了我的圈子。 我的朋友,也成了她的朋友。 这种感觉,真好。 有一次,我问她:“邱莹莹,你有没有觉得,跟我在一起之后,生活变乱了?” “怎么变乱了?” “就……”我想了想,“原来你都是按时回家写作业,现在要跟我混在一起。原来你都是一个人,现在要认识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没有。” “没有?” “没有。”她说,“我觉得挺好的。”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这些都是你的一部分。我喜欢你,所以就喜欢你的一切。” 我愣住了。 “包括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 “嗯。”她笑了,“他们挺可爱的。” 我看着她,心里暖得发烫。 这个姑娘,怎么这么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她的话。 “我喜欢你,所以就喜欢你的一切。” 我笑了。 我也是。 我也是,喜欢她的一切。 她的认真,她的倔强,她的温柔,她的笑容。 她讲题时专注的样子,她喝奶茶时满足的样子,她脸红时害羞的样子,她生气时瞪我的样子。 我都喜欢。 特别特别喜欢。 后来有一次,我问她:“邱莹莹,你觉得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没想过?” “想过。”她说,“但是想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我,“未来太远了,我只能看到现在。” 我点点头。 她又说:“但是现在,我觉得挺好。” “怎么好?” “有你在。”她说,“就挺好。” 我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我也是。” 那天晚上送她回家,走到楼下,她突然停下来。 “陈宇俊。” “嗯?” 她转过身,看着我。 “不管以后怎么样,我现在……” 她顿了顿,脸红了。 “我现在,很喜欢你。” 我愣住了。 然后我笑了。 “我也是。”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然后她踮起脚,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转身就跑。 “明天见!” 我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脸,傻了半天。 她亲我了。 她亲我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回想那个瞬间。 她踮起脚的样子,她害羞的样子,她亲在我脸上的感觉。 软软的,暖暖的。 像做梦一样。 第二天见到她,她脸红红的,不敢看我。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邱莹莹。” “嗯?”她低着头。 “昨晚的事……” “别说了!”她打断我,脸更红了。 我笑了。 “我是想说,谢谢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 “谢什么?” “谢谢你……”我想了想,“谢谢你的喜欢。”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傻子。” “你的傻子。” 她瞪我一眼,但嘴角是弯着的。 那天讲题的时候,她一直没敢看我。 但我看见她耳朵红红的。 我知道,她也记得。 都记得。 后来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每天放学,我去接她。 每天讲题,我认真听着。 每天送她回家,我牵着她的手。 日子平淡,但甜蜜。 有一次,她问我:“陈宇俊,你会一直这样吗?” “一直哪样?” “一直……对我好。”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会。” 她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握住她的手,“我试过了。” “试过什么?” “试过不对你好。”我说,“试过了,不行。” 她愣住了。 “什么时候?” “就那天。”我说,“你说喜欢我那天晚上,我回去想了一夜,想以后怎么办。想过放弃,想过不打扰你,想过让你过回原来的生活。”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我看见你,就全忘了。”我笑了,“不行,不对你好,我做不到。”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陈宇俊……” “所以,”我说,“我会一直对你好。一直。” 她低下头,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慌了。 “你怎么哭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没事。”她擦擦眼泪,“就是……太高兴了。” 我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傻子。” 她笑了。 “你的傻子。” 那天晚上,我们在巷子里坐了很久。 她靠在我肩膀上,我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颗最亮的,一直闪。 “陈宇俊。” “嗯?” “那颗星星,像你。” 我抬头看看那颗星星。 “怎么像我?” “亮。”她说,“特别亮。” 我笑了。 “那你是哪颗?” 她想了想,指着另一颗。 “那颗。” 我看看那颗星星,小小的,但也在闪。 “为什么是那颗?” “因为……”她说,“它在你旁边。” 我心里一暖。 把她搂得更紧了。 “嗯,一直在我旁边。” 后来的后来,我们都老了。 但每次看星星,我还是会想起那个晚上。 她靠在我肩膀上,指着天上的星星。 “那颗像你,那颗像我。” 我说:“它们一直在一起。” 她笑了。 “嗯,一直在一起。” 现在,她不在了。 但星星还在。 那颗最亮的,还在。 那颗小小的,也在。 它们一直在一起。 就像我们一样。 窗外的星星还在闪。 我对着那颗最亮的,轻轻说: “邱莹莹,我想你了。” 星星闪了闪。 像是在回答。 我笑了。 闭上眼睛。 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又在我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 那个叼着烟站在巷子里的少年。 那个戴着眼镜认真讲题的姑娘。 那杯三分糖的奶茶。 那条自己做的星星项链。 那场失败的九十九朵玫瑰。 那个闯进教室的大型社死现场。 那群躲在巷子里偷看的朋友。 那个轻轻落在脸上的吻。 那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时光。 真好。 (第八章 完) 第九章 校霸的追妻日常·再续 ## 第九章 校霸的追妻日常·再续,又名:陈宇俊的九九八十一难 我叫陈宇俊,今年十八岁,市一中高二学生。 最近我发现,追媳妇这件事,真的不是人干的。 太难了。 真的太难了。 我原本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够用心,就能顺利把邱莹莹娶回家。 结果现实给了我一个大嘴巴子。 追妻路上,九九八十一难,一难都没少。 第一难:她爸妈。 那天我第一次见到她爸妈,是个意外。 本来我只是去接她放学,结果她那天值日,出来晚了。 我在巷子里等啊等,等到太阳都下山了。 然后我看见她出来了。 旁边还跟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中年女人。 我当时就愣住了。 她爸妈! 她爸妈来接她了! 我第一反应是跑。 但腿不听使唤,就那么站在原地,傻傻地看着他们走过来。 她看见我,也愣住了。 然后她妈问:“莹莹,那个是谁?”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心想,完了,这下完了。 结果她深吸一口气,说:“妈,那是我同学,陈宇俊。” 同学? 对,我是她同学。 虽然是不同年级的同学。 她爸打量着我,眼神犀利。 “同学?怎么站在这儿?” “他……他等我一起写作业。” 写作业? 对,我们一起写作业。 她爸又看了看我,然后说:“那一起走吧。” 我:“……” 于是那天,我第一次以“同学”的身份,跟她一起走在她爸妈旁边。 那二十分钟,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二十分钟。 她爸问:“你叫什么?” “陈宇俊。” “几年级?” “高二。” “高二?”她爸的眉头皱起来了,“高二的跟初二的一起写作业?” 我后背冷汗直冒。 她赶紧解释:“他数学不好,我帮他补课。” 她爸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妈一直在打量我。 那种眼神,像要把我看穿似的。 走到她家楼下,她爸妈先上去了。 她站在我面前,小声说:“你快走。” 我点点头。 转身要走,她突然叫住我。 “陈宇俊。” “嗯?” “今天……对不起。” 我笑了。 “对不起什么?” “让你……碰到我爸妈。”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没事。迟早要见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 我是认真的。 迟早要见的。 只是没想到,第二次见面来得这么快。 那次是周末,她约我去图书馆。 我特意穿了件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结果在图书馆门口,又碰到她爸妈了。 她妈看见我,眼神复杂。 “又来了?” 我点点头。 “阿姨好。” 她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的脸红了。 “妈,我们就是一起学习。” 她妈叹了口气。 “早点回来。” 然后拉着她爸走了。 我松了口气。 她看着我,无奈地说:“你怎么又碰上了?” 我挠挠头。 “我也不知道啊。” 她笑了。 “算了,进去吧。” 那天在图书馆,我们坐在一起写作业。 但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回头一看,她妈站在书架后面,正盯着我。 我吓了一跳。 她看见我的反应,也回头。 看见她妈,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妈!你怎么还在?” 她妈慢悠悠地走过来。 “我看看书。” 看书?书架那边全是言情。 我看了一眼她妈手里的书——《霸道总裁爱上我》。 我沉默了。 她妈看看我,又看看她,说:“好好学。” 然后走了。 我看着她妈的背影,半天说不出话。 她捂着脸,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 “我妈……她就这样。” 我点点头。 “挺……挺可爱的。” 她瞪我一眼。 “可爱什么可爱?吓死人了!” 我笑了。 其实我觉得,她妈挺有意思的。 虽然看起来凶,但应该不坏。 后来的日子,我经常“偶遇”她妈。 去接她放学,她妈在。 去给她送东西,她妈在。 去奶茶店等她,她妈也在。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你妈是不是天天盯着你?” 她叹了口气。 “不止我妈,还有我爸。” “你爸?” “嗯。”她说,“我爸下班早,有时候也来接我。” 我想了想,说:“那挺好。” “挺好?” “嗯。”我说,“说明他们关心你。”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不觉得烦?” “不觉得。”我说,“要是以后我有闺女,我也天天盯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谁要跟你生闺女?” 我笑了。 “你啊。” 她捶我一下,转身跑了。 但我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 因为她的耳朵红了。 第二难:她的同学。 她爸妈是第一难,她同学是第二难。 自从上次我闯进她们班之后,她就在班里出名了。 “校霸的媳妇”这个称号,一直跟着她。 她表面上很生气,但我发现,她其实挺得意的。 有一次,我去接她,听见她同学跟她说:“莹莹,你男朋友又来了。” 她板着脸说:“他不是我男朋友。” “那他是谁?” 她想了想,说:“是我……补课老师。” 补课老师? 我什么时候成补课老师了? 她同学笑了。 “补课老师?莹莹,你骗谁呢?补课老师会天天来接你?” 她的脸红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们好,我是她……补课老师。” 她同学看着我,笑得更大声了。 “补课老师好!老师辛苦了!” 我点点头。 “应该的。” 她瞪我一眼,拉着我就走。 走远了,她才说:“陈宇俊,你怎么也跟着瞎说?” 我无辜地看着她。 “不是你让我当补课老师的吗?” 她气得跺脚。 “那是骗她们的!” “那现在怎么办?” 她想了想,说:“算了,就这样吧。” 我笑了。 “好,补课老师就补课老师。” 她瞪我一眼。 但我看见她嘴角弯着。 后来,她的同学成了我的“情报员”。 每次她有什么情况,她们都会告诉我。 比如她今天心情不好,比如她今天被老师表扬了,比如她今天又收到情书了。 等等。 情书? 那天林晓晓偷偷告诉我:“陈宇俊,今天有人给莹莹送情书了。” 我的脸一下子黑了。 “谁?” “隔壁班的,叫周什么来着。长得挺帅的,学习也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收了?” “收了。”林晓晓说,“不过她看了一眼就扔了。” 我松了口气。 但还是不放心。 那天去接她,我忍不住问:“听说你今天收到情书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晓晓告诉你的?” “嗯。”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等了半天,她没下文了。 “然后呢?” “然后什么?” “你……怎么处理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意。 “你猜。” 我猜不出来。 她笑了。 “放心吧,我没收。” 我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但紧接着,她又说:“不过不止这一封。” 我的脸又黑了。 “还有?” “嗯。”她说,“这周第三封了。” 我沉默了。 她看着我,故意问:“怎么了?不高兴?”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写情书有什么用?能比我好吗?”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直不起腰那种。 “陈宇俊……你……你吃醋了?” 我不说话。 她笑完了,走过来,看着我。 “放心,他们都没你好。” 我心里一暖。 “真的?” “真的。”她说,“他们只会写情书,你会给我讲题吗?” 我愣住了。 “讲题?” “嗯。”她认真地说,“你给我讲题的时候,比他们写一百封情书都好。” 我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那我天天给你讲。” 她笑了。 “好。”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怕情书了。 反正她说了,讲题比情书好。 那我天天讲,讲到老。 第三难:我的名声。 我是校霸这件事,一直是追妻路上的一大障碍。 她爸妈担心我,她同学议论我,连她自己有时候也会被问:“你怎么跟那种人在一起?”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话。 但我知道,她肯定听过。 有一次,我去接她,在校门口听见两个女生在说话。 “你看,那个就是陈宇俊。” “就是那个校霸?” “嗯,听说打架特别厉害,进过好几次局子。” “那邱莹莹怎么敢跟他在一起?” “谁知道呢,可能被威胁了吧。” 我的脚步停住了。 她们说的“邱莹莹”,就是她。 我想冲上去跟她们理论。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知道,理论没用。 那天去接她,她看见我,笑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 “嗯。” 她看出我不对劲。 “怎么了?” “没事。” 她不信。 “陈宇俊,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眨。” 我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是不是有人说什么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她叹了口气。 “又是那些话?” “嗯。”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陈宇俊。” “嗯?” “你听我说。” 我看着她。 “你是校霸也好,是混混也好,是进过局子也好。”她说,“我都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你对我好不好。” “你对我好,这就够了。” 我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我们自己知道就行了。” 我沉默了。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 “陈宇俊,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你是我的陈宇俊。”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阴霾都散了。 她是我的。 我是她的。 这就够了。 别人的话,算个屁。 第四难:学习。 她是好学生,我是差生。 这是最大的差距。 为了缩小这个差距,我拼了命地学习。 但她进步太快了。 我追不上。 有一次,她给我讲题,讲了三遍我还是不懂。 她没烦,我自己先烦了。 “算了,不学了。”我把笔一扔。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靠在墙上,生闷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陈宇俊。” “嗯?” “你知道吗?我教你的时候,从来不觉得烦。” 我看着她。 “因为……”她说,“你在努力。” “努力有什么用?还是不会。” “会会的。”她说,“只是时间问题。”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的烦躁消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笑了,“我相信你。” 我愣住了。 “相信我?” “嗯。”她说,“我相信你一定能学会。就像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上高中一样。” 我心里一暖。 捡起笔,继续听她讲。 后来,我真的学会了。 不是因为她讲得好,是因为她相信我。 她的相信,比什么都管用。 第五难:情敌。 没错,情敌。 虽然她说那些写情书的比不上我,但情敌还是层出不穷。 最让我头疼的,是她们班的班长。 那小子叫李牧,学习好,长得帅,还会弹钢琴。 据说暗恋她很久了。 每次我去接她,都能看见他“刚好”路过。 有时候还“刚好”跟我们走一段。 有一回,他居然当着我的面,给她送了一本书。 “莹莹,这是我最近看的书,觉得不错,送给你。” 她愣了一下,看看书,又看看我。 我面无表情。 但心里已经炸了。 她接过书,说了声谢谢。 他笑了,看了我一眼,走了。 那一眼,充满了挑衅。 我忍了。 那天送她回家,她问我:“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那本书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喜欢看就看吧。” 她看着我,眼神怪怪的。 “陈宇俊,你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那我把书还给他。”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她说,“我不喜欢他送的。” 我心里乐开了花。 但表面上还是淡淡的。 “随你。” 她看着我,笑了。 “装。” 我装不下去了,也笑了。 后来,她把书还给了李牧。 李牧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我站在旁边,努力憋着笑。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刚好”路过过。 第六难:节日。 过节,是追妻路上的一大难关。 情人节,她生日,圣诞节,元旦…… 每一个节日,都是一次考验。 情人节那天,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 买什么?怎么送?说什么? 想得我头都大了。 耗子给我出主意:“送花啊,上次不是送过了?” “上次送过了,这次还送?” “那送巧克力?” “她不喜欢吃甜的。” “那送什么?” 我也不知道。 后来我想到了。 她喜欢星星。 于是我去买了那种可以自己组装的小夜灯,星星形状的。 花了一周时间,把它装好。 试了一下,打开开关,星星亮起来,一闪一闪的。 完美。 情人节那天,我把小夜灯送给她。 她打开盒子,看见那颗亮着的星星,愣住了。 “这是……” “我自己装的。”我有点紧张,“可能不好看,你别嫌弃。” 她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陈宇俊。” “嗯?” “你真好。” 我笑了。 “你喜欢就好。” 那天晚上,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是那颗星星小夜灯。 配文:“最好的礼物。”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心里美滋滋的。 耗子看见了,酸溜溜地评论:“秀恩爱,分得快。” 我回他:“滚。” 他回了一串省略号。 但我知道,他是替我高兴。 第七难:生病。 她生病的时候,是最难的时候。 那次她感冒了,发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来。 我知道的时候,急得不行。 那天晚上,我偷偷跑去她家楼下。 看着她的窗户,灯亮着。 我不知道她在干嘛,但我知道她在难受。 我想上去看她,但进不去。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她的窗户熄灯。 第二天,我买了药和水果,放在她家门口。 然后躲在楼梯间里,等着。 过了好久,门开了,是她妈。 她妈看见门口的袋子,愣住了。 然后她往楼梯间看了一眼。 我躲不及,被她看见了。 她妈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送的?” 我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进来吧。” 我愣住了。 “可以吗?” “她在睡觉。”她妈说,“你等会儿。” 我跟着她妈进了门。 坐在客厅里,如坐针毡。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出来了。 穿着睡衣,头发乱乱的,脸色苍白。 看见我,她愣住了。 “陈宇俊?你怎么来了?” 我站起来,看着她。 “你好点了吗?” 她点点头。 “好多了。” 她妈在旁边看着我们,叹了口气。 “行了,你们聊吧。我去做饭。” 她妈走了,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俩。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你怎么进来的?” “你妈让的。” 她笑了。 “我妈居然让你进来?” “嗯。” 她看着我,眼神软软的。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她说,“送的东西。” 我挠挠头。 “应该的。” 那天下午,我在她家待了两个小时。 她妈做了饭,留我一起吃。 我第一次在她家吃饭,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 她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她爸也回来了,看见我,愣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坐下吃饭。 那顿饭,我吃得很艰难。 但我知道,这是一个开始。 从那天起,她爸妈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审视,而是……接受。 虽然还没完全接受,但已经开始接受了。 后来,她病好了,我去接她。 她妈看见我,居然笑了笑。 “又来了?” 我点点头。 “阿姨好。” 她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这是好的开始。 第八难:考试。 考试,是我的噩梦。 每次考试,我都紧张得不行。 不是怕自己考不好,是怕她失望。 她知道我紧张,每次考试前都会给我加油。 “陈宇俊,你行的。” “好好考,别紧张。” “考完我给你买奶茶。” 有她这些话,我就没那么紧张了。 但还是紧张。 有一次期末考试,我考砸了。 数学只考了四十八分。 拿到成绩那天,我不敢去找她。 我怕她失望。 但她来找我了。 “陈宇俊,你怎么不来接我?” 我低着头,不说话。 她看见我手里的成绩单,拿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 “就因为这个?” 我点点头。 她把成绩单还给我。 “陈宇俊,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她。 “一次没考好,没关系。”她说,“下次再努力就行了。” “可是你……” “我什么?”她说,“我又不是因为你考得好才喜欢你的。” 我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 她想了想,说:“因为你是陈宇俊。” 我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就这样?” “就这样。”她说,“你是陈宇俊,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坐在巷子里。 她给我讲题,我认真听着。 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知道,不管我考多少分,她都不会离开。 这就够了。 第九难:未来。 未来,是最大的难题。 她想考大学,想当老师。 我呢? 我不知道。 以前混日子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未来。 遇见她之后,才开始想。 但想不出来。 有一次,她问我:“陈宇俊,你以后想干嘛?” 我想了半天,说:“不知道。” 她没说话。 我问她:“你呢?” “我想当老师。”她说,“教语文或者数学。” “那挺好。”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陈宇俊,你也可以的。” “我可以什么?” “考上大学,找到自己喜欢的事。” 我沉默了。 大学? 对我来说,太远了。 但她相信我。 她说:“你连高中都能考上,大学为什么不行?”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了勇气。 “那我试试?” 她笑了。 “不是试试,是一定要。” 我看着她亮亮的眼睛,点点头。 “好,一定要。” 后来,我真的考上了大学。 虽然不是最好的学校,但也是个本科。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第一个跑去找她。 她看着通知书,眼眶红了。 “陈宇俊,你做到了。” 我笑了。 “嗯,做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就知道,你行的。”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这个姑娘,从初二那年就开始相信我。 相信我能考上高中,相信我能考上大学,相信我能变好。 她的相信,让我变成了更好的人。 “邱莹莹。” “嗯?” “谢谢你。” 她笑了。 “谢什么?” “谢谢你……”我说,“相信我。” 她看着我,眼神软软的。 “不客气。”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巷子里。 看着星星,聊着未来。 “陈宇俊,以后我们会在一个城市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她笑了。 “说话算话?” “算话。” 她靠在我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颗最亮的,一直在闪。 “陈宇俊。” “嗯?” “那颗星星,像你。” 我抬头看看。 “嗯,像你。” 她笑了。 “傻子。” “你的傻子。” 后来的后来,我们真的在一个城市。 从高中到大学,从大学到工作。 一直在一起。 九九八十一难,一难都没少。 但每一难,都有她陪着。 这就够了。 窗外的星星还在闪。 那颗最亮的,一直都在。 我对着它,轻轻说: “邱莹莹,谢谢你。” “谢谢你相信我。” “谢谢你陪我走过那些年。” “谢谢你,让我变成更好的人。” 星星闪了闪。 像是在回答。 我笑了。 闭上眼睛。 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又在我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 那个站在巷子口,眼睛瞪得圆圆的姑娘。 那个给我讲题,一遍一遍不嫌烦的老师。 那个相信我,一直相信我的女孩。 那个陪我走过九九八十一难的人。 我的邱莹莹。 永远是我的。 (第九章 完) 第十章 校霸的追妻日常·终章 ## 第十章 校霸的追妻日常·终章,又名:陈宇俊的终极考验 我叫陈宇俊,今年十八岁,市一中高二学生。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形容我的高中生活,那就是—— 水深火热。 不是打架那种水深火热,是追媳妇那种。 自从喜欢上邱莹莹,我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每天不是在社死,就是在去社死的路上。 今天,我要讲的,是我追妻路上最艰难的一关。 不是她爸妈,不是她同学,不是情敌,也不是学习。 是——她班主任。 没错,她班主任。 那个传说中的灭绝师太。 事情要从那个周一说起。 那天我去接她放学,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 我等啊等,等到人都走光了,还是没等到。 我心里有点慌,正准备进去找她,突然看见她出来了。 旁边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严肃,走路带风。 一看就是老师。 她看见我,脸色变了变。 那个老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也看见了我。 然后她走过来。 “你是哪个班的?” 我愣了一下。 “高二的。” “高二的?在这儿等谁?” 我看看她,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只好说:“等她。” “等她?”老师上下打量我,“你是她什么人?” 我想了想,说:“朋友。” “朋友?”老师的眼神更犀利了,“什么朋友?” 我沉默了。 她抬起头,说:“周老师,他是我补课老师。” 补课老师? 又是补课老师? 周老师看看她,又看看我。 “补课老师?你一个初二的,需要高二的补课?” “他……他数学好。” 数学好? 我数学好? 我数学最好的一次,才考了六十八分。 周老师的眼神更怀疑了。 “是吗?”她看着我,“你数学考多少?” 我沉默了。 她急得快哭了。 周老师看看她,又看看我,最后叹了口气。 “行了,别装了。”她说,“你是她男朋友吧?” 我和她都愣住了。 “周老师……” “别解释。”周老师摆摆手,“你们这些小把戏,我见多了。” 她低下头,脸红了。 我也脸红了。 周老师看着我们,表情复杂。 “邱莹莹,你知道早恋的危害吗?” 她点点头。 “知道还谈?” 她抬起头,说:“周老师,他没有影响我学习。相反,他帮我进步。” “进步?”周老师看看我,“他帮你进步?” “嗯。”她说,“他以前成绩很差,现在慢慢上来了。我教他,他陪我,我们一起进步。” 周老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确定?” “我确定。” 周老师看看我,又看看她。 “行。”她说,“但是我要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我发现你们影响学习,马上叫家长。” 她点点头。 “好。” 周老师转身走了。 走远了,她才松了口气。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我说,“敢跟老师顶嘴。” 她瞪我一眼。 “还不是因为你!” 我笑着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 她脸红了。 “谢什么?” “谢谢你……”我说,“护着我。” 她低下头,不说话。 但我看见她嘴角弯着。 那天晚上,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 她为了我,跟老师顶嘴。 她为了我,承担了风险。 她为了我,什么都不怕。 这个姑娘,我得对她更好。 从那以后,周老师就成了我们之间的“第三者”。 每天放学,她都会“刚好”出现在校门口。 看见我,就点点头。 有时候还会问一句:“今天学习了吗?” 我说:“学了。” 她就走了。 有一次,她甚至抽查我的作业。 我战战兢兢地把作业本递给她。 她翻开看了看,表情复杂。 “这是你写的?” “嗯。” “字真丑。” 我:“……” 她合上作业本,还给我。 “不过题都对。” 我愣住了。 她对? 她看了我一眼。 “邱莹莹教你的?” “嗯。” 她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认可我了? 后来她告诉我,周老师私底下找她谈过话。 “那个陈宇俊,虽然看着不靠谱,但对你是真心的。” 她愣住了。 “周老师……” “我看人很准的。”周老师说,“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她低下头,脸红了。 周老师叹了口气。 “不过你们还是要注意分寸。学习第一,知道吗?” 她点点头。 “知道。” 从那以后,周老师再也没为难过我们。 偶尔碰见,还会点点头。 有时候我考得好,她还会表扬一句。 “进步了。” 我受宠若惊。 她笑了。 后来我跟耗子说起这事,耗子感慨万千。 “俊哥,你是真牛。连灭绝师太都被你拿下了。” 我踹他一脚。 “什么叫拿下?是认可。” “行行行,认可。”耗子嘿嘿笑,“反正你是过关了。” 我笑了。 是啊,过关了。 一关一关,都过了。 她爸妈,她同学,她的老师,情敌,学习,节日…… 每一关,都很难。 但每一关,她都陪着我。 这就够了。 最后一关,是最难的。 也是最简单的。 那天是她中考前的最后一天。 我去接她,发现她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事。” 我不信。 “到底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宇俊,我有点紧张。” 我愣住了。 她紧张? 她可是年级前十的好学生。 “紧张什么?” “中考。”她说,“我怕考不好。” 我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这个姑娘,从来都是那么自信,那么从容。 原来她也会紧张。 我握住她的手。 “邱莹莹,你听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我说,“学习好,人好,什么都好。” “中考算什么?你闭着眼睛都能考好。”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真的?” “真的。”我说,“不信你问耗子。” 她笑了。 “问他干嘛?” “他也能证明。” 她笑得更开心了。 “行了,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 走到楼下,她突然停下来。 “陈宇俊。” “嗯?” 她转过身,看着我。 “如果我考不上……” “不会的。”我打断她。 “万一呢?” “没有万一。”我说,“你肯定能考上。”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你是邱莹莹。”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傻子。” “你的傻子。” 她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就跑。 “明天见!” 我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脸,笑了。 这个姑娘,真可爱。 第二天,中考。 我在考场外面等着。 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 但我一步都没离开。 每场考完,她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她看见我,就笑。 “你怎么还在这儿?” “等你。” “不热吗?” “热。” “那你还等?” 我看着她,笑了。 “等你,不热。”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傻子。” 最后一场考完,她出来的时候,我捧着一束花站在人群里。 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路边花店买的,康乃馨配满天星。 她看见我,愣住了。 “陈宇俊……” 我把花递给她。 “恭喜你,考完了。” 她接过花,看着我的眼睛。 “你晒黑了。” 我笑了。 “是吗?” “嗯。”她说,“但是好看。” 我心里一暖。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巷子里,一人一根冰棍。 “陈宇俊。”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她说,“陪着我。” 我看着她,笑了。 “傻子,不陪你陪谁?” 她靠在我肩膀上。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陈宇俊。” “嗯?” “以后,我们还能这样吗?” “什么样?” “就……”她说,“这样坐着,吃冰棍,看星星。” 我想了想,说:“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握住她的手,“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笑了。 “嗯。” 后来,她考上了市一中。 我也考上了。 我们一起走过高中,走过大学,走过工作,走过婚姻,走过生子,走过老去。 走了七十六年。 七十六年,好像很长。 长到我们从少年走到白头。 七十六年,又好像很短。 短到一眨眼,就过去了。 但现在回想起来,最难忘的,还是那些年的校园时光。 那些简单的日子,那些傻傻的瞬间,那些大大小小的社死现场。 那些一起走过的巷子,一起喝过的奶茶,一起看过的星星。 那些她给我讲题的夜晚,那些我接她放学的黄昏,那些她害羞脸红的样子。 那些,都是最好的时光。 窗外的星星还在闪。 那颗最亮的,一直都在。 我对着它,轻轻说: “邱莹莹,那些年,真好。” 星星闪了闪。 像是在回答。 我笑了。 闭上眼睛。 那些年,又在我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 那个叼着烟站在巷子里的少年。 那个戴着眼镜认真讲题的姑娘。 那杯三分糖的奶茶。 那条自己做的星星项链。 那场失败的九十九朵玫瑰。 那个闯进教室的大型社死现场。 那个躲在楼梯间送药的傻瓜。 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看过的星星。 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真好。 后来的后来,有人问我:“陈宇俊,你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追到邱莹莹。” “就这?” “就这。”我说,“追到她,就是我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事。” 那人笑了。 “你追了多久?” “从十八岁,追到九十三岁。”我说,“追了七十五年。” 那人愣住了。 “追这么久?” “嗯。”我笑了,“追到了,就一直追。追到她走的那天。” 那人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你现在还想追吗?” 我看着窗外的星星,笑了。 “想。一直在追。” “怎么追?” “用想念。”我说,“用回忆。用这辈子攒下的所有好时光。” 那人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陈宇俊,你真是个傻子。” 我笑了。 “嗯,她的傻子。” 窗外的星星还在闪。 那颗最亮的,一直都在。 我知道,那是她在看着我。 在等着我。 等我追上去,追到那颗星星上。 到那时候,我们再一起吃冰棍,一起看星星。 再一起走过下一个七十六年。 邱莹莹,等我。 我很快就来。 (全文完) --- ## 后记 这个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陈宇俊和邱莹莹的故事,从初二那年的一条巷子开始,到九十多岁的阳台上结束。 七十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足够两个人,好好爱一场。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一直在想,爱情到底是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 爱情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海誓山盟,不是花前月下。 爱情是—— 她在巷子里等着你,风雨无阻。 他给你讲题,一遍一遍不嫌烦。 她偷偷亲你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他送你亲手做的项链,上面刻着你的名字。 她爸妈盯着你,你也不怕。 他考砸了,你却说“没关系”。 她紧张的时候,你陪着她。 你老了的时候,她还牵你的手。 爱情,就是这样。 藏在每一个细小的瞬间里。 藏在每一次对视里。 藏在每一句“傻子”里。 藏在每一颗星星里。 陈宇俊说,邱莹莹是他这辈子最亮的那颗星。 邱莹莹说,陈宇俊也是。 他们是彼此的星星。 一直亮着。 一直闪。 一直在一起。 这个故事,送给你。 也送给那个,你正在追的人。 或者那个,正在追你的人。 或者那个,你已经追到的人。 或者那个,你再也追不到的人。 不管怎样,希望你能在这故事里,找到一点温暖。 找到一点,关于爱情最初的模样。 谢谢你们陪陈宇俊和邱莹莹,走过这七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