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春庭》 第一卷 第1章 夫君狎妓 大年夜,光风霁月的忠勇侯世子谢珩在怡红院狎妓,被兵马司的人给抓了。 接到消息时,白漪芷独自一人在偏厅用晚膳。 今晚忠勇侯府设了家宴,从珍馐菜品到布局摆设,皆是她这个世子夫人张罗的。 可谢珩的母亲林氏嫌弃她庶女出身,以她得病为由,不让她入宴上桌。 这才刚吃了一口饭。 “夫人!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世子保出来,别惊动外头的人!”谢珩的小厮全福压着声音急道。 “可是,世子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婢女碎珠一脸震惊。 白漪芷眉心隐隐跳动,深吸口气放下银箸,强压心中的不安,“世子品性如何我很清楚,此事定然有隐情。” 谢珩惊才绝艳,入仕短短四年,便已官拜四品,还被安帝钦点入东宫,有望成为太子少傅,前程不可限量。 成婚三载,即便她这个正妻不曾生下一儿半女,也未提过纳妾之意,京中同僚几次送他美人,他依旧坐怀不乱。 人人道他是端方君子,风骨铮铮如松立雪岭。 这样的人,何必去狎妓? 白漪芷站起身,“将我的匣子里层的银票取来吧。” 这事若是传出去,谢珩损了名声,还如何能进东宫当少傅?不论有何内情,她都得先将人保出来,免得他前程尽毁! 全福脸上一喜,忙道,“世子还说了,兵马司指挥使刚上任,不好说话,让夫人捞人一定要带双倍赎金!” 白漪芷一怔,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她怎么记得,这新来的指挥使冯玉是个清廉的好官…… “夫人,咱们哪来这么多银子!”碎珠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这次家宴,林氏说要大办,她临时将自己手头的钱垫上了,如今要双倍赎金,也只能先拿嫁妆首饰了。 她果断吩咐,“碎珠,将底层那个小木箱也一起带过来吧,再给世子备一件狐裘。” 屋外飞雪簌落,天寒地冻的,他的身体也不知能不能吃得消…… 不过一会儿,碎珠一脸不舍地抱来小木箱,小脸都快哭了。 “夫人……这可是您的嫁妆……” “拿来吧。”白漪芷无声拍了拍碎珠的手,从她怀中接过小木箱温声道,“你回屋里等消息,有人问起也别慌,就说我不舒服早早睡了。” 她绝不相信谢珩会狎妓,可若是被旁人知道,终究是会有损他端方君子的名声。 白漪芷准备从角门出府,路过宴会厅时,依稀听见族亲们的议论声,脚步一顿。 “新上任的冯指挥使当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大年夜竟然去青楼抓人!” “嘘……听说被抓的人是个年轻的官员,家世来头不小呢!” 族婶掩着唇道,“世子和世子夫人今夜好像都不在府里……” “胡说!世子人品贵重,是皇上钦定的太子少傅,怎么可能做这种事!至于世子夫人,虽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可今日听说是病了才没过来。” “是啊,咱们世子向来疼她,指不定这会儿在屋里照顾着呢,不信你瞧着,世子待会儿铁定得出来送一送人吧。” 白漪芷的脸容一点点变得凝重。 事情已经传开,不能再耽搁了。 一出府门,她连马车都来不及套,迎着凛寒的风雪策马狂奔。 兵马司的门口积雪已经覆到膝盖,白漪芷冻得僵硬的手用力扯了马缰。 足足敲了一刻钟,才终于有吏目开门,她抱着东西蹒跚而入。 按着两倍的数额将木箱子和银票都交出去后,她在幽寂阴寒的甬道口来回踱步搓手,才发现手早已在骑马的时候被冻得开裂发红。 这兵马司别说炭盆,连照路的火光都稀稀疏疏,谢珩待在牢房该有多冷…… 忍着疼朝手心呵气,她缩着肩膀抱紧狐裘,翘首以盼。 终于见甬道尽头,身形笔挺的男人缓步而来。 暗淡的甬道灯火,根本掩不住谢珩那张出众的脸。 他轮廓清俊,面如雪玉,鼻梁高挺似雕刻般精致,气质如同山涧之冰,高不可攀。 眼里是他不曾见过的柔情。 白漪芷一喜,连忙抱着狐裘上前。 到了近处,才看清他的怀中,竟还揽着一个娇小柔弱的身影。 心蓦然一沉。 那样的柔情,原来不是给她的啊。 谢珩温柔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怀中女子身上,满是怜爱。 他似乎才看见几步之外的白漪芷,眼底温柔瞬间收敛。 嗓音沉冷,“你怎么才来?” 目光扫过她胳膊上那张毛茸茸的狐裘,催促,“还不快把狐裘拿来给望舒。” 她这才发现,被谢珩护在怀里娇颜昳丽的女子,竟是她的嫡妹,白望舒。 也是,谢珩原定的妻子。 “二妹……” 白漪芷目光凝滞,一颗心扑通狂跳,“你怎么回来了?” 谢白两家祖辈渊源颇深,两人从小有婚约。 三年前谢珩亲自前往泾县,向她的嫡妹白望舒提亲。 然而款待宴中。 她这个庶长女,却与喝醉的谢珩躺在一个榻上。 她是被人打晕的,可无人探究。 等她醒来,头上已经落下不知廉耻勾引嫡妹未婚夫的污名。 忠勇侯谢云鹤却不容置喙,坚持将与白望舒的婚约换到她身上。 谢珩答应了,一切盖棺定论。 人微言轻的她根本没机会开口,只能暗暗决定,若到时候谢珩后悔了,她让位便是。 她做好了被漠视的准备,但谢珩待她很好。 三书六聘明媒正娶,并没有因为她是庶女而敷衍了事。 喜服的布料款式,寝室的一应摆设,都顺着她的喜好来。 在白家,她从未得到过这样的尊重。 午夜梦回,谢珩那双狭长的桃花眼专注看人的时候,总让她觉得似曾相识。 恍惚中生出眼前男子对自己并非无情的感觉来…… 她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了良人。 直到成婚那夜,谢珩突然抛下新婚的她赶回泾县,在白家门口跪了一夜。 新婚之夜枯坐整宿的她才知,是白望舒未留只字片语去了清正观清修。 第二日谢珩被谢云鹤抓回来,挨了家法。在谢云鹤的逼视下,谢珩当着谢家人的面给她赔不是,却没有开口叫她一声夫人。 她终于知道白望舒在谢珩心里真正的分量。 三年来,她满怀愧疚地当着这个世子夫人。 尽一切对谢珩和家人好,妄想他们总有一天会原谅她。 但如今,白望舒回来了。 第一卷 第2章 幡然醒悟 “愣着做什么?” 突然,白漪芷手里的狐裘被谢珩一把夺过。 “风大,别着凉了。” 他语气担忧,搭在白望舒肩上的动作更是小心翼翼。 白漪芷怔怔看着两人眉目传情,旁若无人地对视,如被刺骨的霜雪冻住。 似察觉到她的视线,白望舒慌忙推拒道,“这是姐姐给你带的,你明日还要去东宫,若是着凉就麻烦了。” “都怪我,下山路上不小心被贼人哄去了怡红院,还好珩哥哥扮成恩客将我买了回来,可谁料遇上兵马司的人,险些毁了哥哥的名声……” 说着话锋一转,“不过你千万别生珩哥哥的气!他是谦谦君子,若非为了救我,断不会去那种地方!” “我……”听白望舒字字句句都是道歉和替他说话,白漪芷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可她又似乎没有理由发脾气,毕竟,是自己夺了她的婚约,她的夫君…… 谢珩却是不以为然轻笑,眼底只看着白望舒,“我着凉也总比你好,是谁小时候着个凉昏睡了三天,一醒过来就抱着我的手哭,说梦见有人要偷亲你……” “哎呀,这事你怎么又拿出来说!”她娇笑着跺了跺脚,伸手捶了他肩膀,动作自然亲昵,仿佛回到了儿时两小无猜的打闹。 白漪芷心里像破了个洞似的,空落落的。 可想到谢珩身上的单薄,她强压着喉间的咳意,道,“夫君,那是给你的……二妹妹不合身,不如用我这件吧。” 话落,她解下肩上的披风递了过去。 “这怎么行……”白望舒犹豫着没动,谢珩长臂已经伸了过来,毫不犹豫地接过手,将白望舒整个人裹起来。 “她是你姐姐,让着你本就理所当然。” 他声音温润哄着,“你今日受了惊吓,不能再受寒了。” 心口泛起一股麻木的钝痛,白漪芷盯着谢珩有条不紊系上绑带的修长手指。 原来。 他不是不懂体恤,也不是天性淡漠,只是他的体恤和柔情,独留给了心中那抹月光。 白望舒还想说什么,谢珩手指却轻轻点住她的朱唇,“别与她多说话,留着些气力,随我回府吧。” 甬道口刮来的寒风似又猛了些,呼哧呼哧打乱白漪芷刚捋顺的发髻。 她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谢珩还要将白望舒带回府过夜? 谢家宴席那些人还没散呢,若他这时候将人带回去,还不知要传出什么闲话来,与他和白望舒都不好。 想了想,她委婉开口,“夫君,今日家宴族亲众多,妹妹又是生面孔,不若先送望舒回白家,明日再派车将她接来。” 自从她与谢珩成婚,白父也连着升迁两次,阖家搬到了汴京来。 谢珩不悦,“望舒是你妹妹,来府里住一夜怎么了?你以为大家的心思都像你这般龌蹉?” 毫不避讳的指责,白漪芷脸色唰白。 雪越来越大了。 她缩了缩冻得僵硬的肩膀,三年前的新婚夜,披着红盖头枯坐一宿的凄冷,僵硬和绝望,仿若重现。 气氛有些僵持,白望舒拢紧披风道,“姐姐别误会,我在信中说过了,我专程来侯府是要给侯夫人治病的,不会住久。” 白漪芷错愣了一下,白望舒何时给她写过信? 又是何时成了女医,还能将故意装病折腾她三年的林氏治好? 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见她没说话,白望舒忽然后退半步,朝着谢珩福了福身,“既然姐姐不高兴,我还是回去吧,多谢……姐夫。” 主动改口的疏离叫谢珩怔愣了下,眼底闪过一抹痛苦,声音也沉了下来,“我让你去就去,至于她高不高兴,是她自己的事。” 朝她看来时,眼底已泛着透心凉的冷意,“你是怎么当姐姐的?阿舒分明写信告诉你她要来汴京替母亲看病,你为何不派车去接?” “要不是你的疏忽,她也不会被带到那种地方去……” 谢珩欲言又止的心疼和指责如同银针,细细密密刺向她。 这三年来,谢珩与她说话,从来无波无澜。 可今夜为了白望舒,他对她第一次有了情绪。 白漪芷闻言,微微拧眉,“我没有收到二妹的家书。” 虽然知道辩解无用,可白漪芷还是解释了一句。 果不其然,换来的只是谢珩的一声嗤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俨然是不信的。 但凡与白望舒有关的,他从未相信过她。 “你可知道,今夜若非她警醒贿赂了一个龟公给我送信,后果不堪设想!” 白漪芷诧然抬眼。 原来如此! 难怪谢珩会因为狎妓进了大牢。 只是,能救人的方法那么多,他竟然急得失了分寸,不管不顾亲自去救! 为了白望舒,他愿意扛下所有,甚至是毁了端方君子的形象,失去成为少傅的资格…… 她的喉咙忽然似被什么东西攫住,紧得发疼,再也忍不住咳了几声。 “算了姐夫。”白望舒的声音将谢珩的视线拉回,“今夜我已经给你惹了大麻烦,别再为我与长姐争执了。” 谢珩听着那声姐夫,眼底似又一黯,“怪我,光顾着说话,倒忘了阿舒你受了惊吓,得早些回去歇着才是。” 这回,谢珩看也没看白漪芷一眼,俯身打横抱起白望舒往外走,直到出了兵马司大门才冷冷睇向她,“马车呢?” 白漪芷浑身冻得发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目光却是平静看着路边那匹在风雪中冷得直打尾的马,艰难发出声音,“我骑马来的。” 谢珩英眉拧起,“去牵过来。” 趁着白漪芷走开的空当,他对着白望舒低声道,“待会儿母亲问起,就说去怡红院的是你长姐。” “推到她头上,你的名声才不会受损。” 白望舒满眼动容,眸底微微湿润,“珩哥哥,那长姐她……” “你长姐向来识大体,不会计较这些的。”谢珩揉了揉她的脑袋,“风大,别说话了。” 见白漪芷牵着马儿过来,他抱着白望舒直接翻身上马,拉起那张披风将怀中的宝贝裹得严严实实,才居高临下一脸施舍开口,“我先送她回府,再派人来接你。” “……好。” 闻言,男人眼底的诧异不经意流露,落在她单薄纤瘦的双肩上,很快敛去,声音冷硬,“雪太大了,你先到屋檐下避一避。” “好。”她一如既往的恭顺,隐约还带着一丝疲惫。 她冷得有些颤抖的语调,终于让谢珩眸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你……” 白望舒突然打了个喷嚏,掩唇体贴开口,“要不还是我留下吧,姐夫带着姐姐先回……咳咳,我是大夫,不要紧的。” 可白漪芷已经冷得不想说话,只神色恹恹朝他们两人挥了挥手。 白望舒眼底顿时闪过一抹受伤,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轻叹,“或许,我本不该回来……” 白漪芷的疲惫在谢珩的眼里,却是隐忍的不耐烦。 听着白望舒委屈的口吻,瞬间,心里一丝淡淡的愧疚也散去了。 他语气森冷,“今晚本就是她的疏忽,即便她冻病了,也是自找的。” 话落,他将白望舒往自己怀里揽了揽,薄唇微抿,再不看白漪芷一眼,扬起马鞭。 “驾!” 白漪芷静静凝望着两人在一片雪色中留下的绝尘背影。 这才是他藏在心中已久的话吧。 她自找的? 可既然不喜欢,为何还要假惺惺地娶她过门……却又日复一日地漠视她,折磨她? 该她承受的,她明明已经千倍万倍地承受了。 白漪芷鼻尖泛过酸楚,她双手抱臂,再也忍不住喷嚏连连。 所有人都说她心机深沉,说她一个庶女却觊觎世子夫人的位置,说她痴慕谢珩不惜爬了床,不择手段逼走嫡妹,又说谢珩不过是为维护两家颜面才娶了她。 娘家人怨她手段卑劣,林氏更怨她出身低微委屈了她儿子。 而谢珩就连每月两次的行房,也不过例行公事,只为勉强与她扮演一对相敬如宾的深情夫妻罢了…… 她谨小慎微努力讨好的三年,只占了一个世子夫人的空头衔。 如今白望舒回来了,大约名头也要没了。 不过,她本也不是多稀罕。 眼下她只想活下去。 回头看着渐渐密集的鹅毛大雪和紧闭的兵马司大门。 可她真的能活着等到谢珩派人来接吗? 第一卷 第3章 他已经不重要了 瞳孔映透皑皑白雪,白漪芷抬手,冰冰凉凉的雪花消融在掌心。 深夜的寒风张牙舞爪,雪雹子无情砸落在她身上,白漪芷冻僵的双腿早已没有了知觉。 面对空无一人的长街,她只能咬着牙往前走。 本就病了几日的身体终于撑不住摔倒在地,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一道马蹄声撕裂静寂。 “夫人留步!” 很快有两名婢女扶她上车,一件温暖的白狐裘搭在她肩上。 白漪芷缓了缓,强撑着眼皮看向来人。 竟是收了她赎金的吏目捧着她的小木箱跪在跟前。 “东西都在这儿,请世子夫人饶了小的这回吧!” 他身后,还立着一个身穿官袍的中年男子,“在下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冯玉,没能管教好属下,是在下的过失,请夫人先喝杯热茶休息一会,忠勇侯府很快就到。” 手炉和热茶的暖气让白漪芷意识渐渐清明。 谢珩被抓时用了假名字,她去赎人的时候怕坏了他名声,自然也不敢声张,只扮作普通民妇,为此花了许多银子,还挨了那吏目一顿骂。 原以为谢珩离开,这事便瞒过去了,没想到还是叫他们知道了? 只是,这新来的冯指挥使听说是个不善阿谀奉承的好官,怎会对谢珩这般忌惮? 一连串的莫名,让她整个头脑愈发昏沉。 也罢,反正官场上那些门道,谢家从来也不会让她接触。 她抱住箱子,“多谢大人。” 待冯玉带着人离开,白漪芷翻开木箱,一番清点,发现里头的东西都在,唯独少了一个雕刻着她名字的玉镯。 十二岁那年她骑马摔了脑袋,忘记了从前的事,只听婢女碎珠说,这是一个重要的朋友送的,从前的她宝贝得很。 可因那玉镯质地普通,且雕工拙劣,自与谢珩定亲后,姨娘就不准她戴着了。 “夫人可是缺了什么?”婢女见她拧眉,开口问道。 白漪芷摇了摇头。 罢了,东西是她为了谢珩自愿送出去的,断没有再找人要回的道理,而且,若真是那么好的朋友,为何这么多年从未寻过她叙旧? 看着马车远远离开,在雪中瑟瑟发抖的冯玉明显松了口气,带着诚惶诚恐的吏目,快步走到另一处巷角。 那里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此刻青竹色的车窗帘随寒风摆动,里面男人清冷矜贵的轮廓若隐若现。 “总督大人,箱子还回去了。” 然而,马车的沉默无声犹似凌迟,那名吏目脸上从惶恐变成了惊惧,再也忍不住双膝扎在雪地里连连叩头。 “属下真的知罪了,求总督大人饶命啊!” 车内一袭银白衣袍的男人,玉冠束发,骨节分明的手肆意搁在膝盖上,侧对着车窗,一身泠然如寒潭映月。 他漫不经心把玩着一个素淡的玉镯,半身背光犹如神邸。 “饶命,可以。” 话音微顿,唇角薄凉一勾,如玉石轻击。 “哪只手碰过她的东西,剁了吧。” …… 因回府的路积雪太厚,车夫绕了远路,回到忠勇侯府时已过了一个时辰,家宴早已经散了。 白漪芷刚踩着矮凳下马车,正好看见谢珩站在府门外。 他不是早送白望舒回来了,是在等她? 车夫恭敬朝他行礼,“我们大人说了,今夜多有得罪,还望世子海涵。” 谢珩原还在诧异白漪芷居然能拦到马车,听了这话,脸色陡然一僵。 片刻,唇角扯出一个温润有礼的笑容,“多谢冯大人将我夫人送回。” “世子客气,都是应当的。” 待车夫离开,谢珩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这下你满意了?” “闹得人尽皆知,损我声名,对你到底有何好处?” 面对谢珩的质问,白漪芷没出声。 她很确定,即便她开口解释,谢珩也绝不会相信,冯玉其实早就得知他的身份。 不过,他的信任,对她已经不重要了。 谢珩沉着脸,甩袖径自跨入府门。 刚走到厅门外,就见白望舒匆匆迎了出来,看到她时像是松了口气,“长姐可算回来了!” “我都说她自己可以回来的,你非要等在这里,冻坏了怎么办。”谢珩抖了抖披风,雪花纷飞。 熟稔的轻斥蕴藏着无言的心疼,如一个巴掌抽在白漪芷脸上。 雪花散落在她羽睫上,冰凉刺骨,冻得生疼,也叫她清醒过来。 “姐姐是遇到旧识么,咦,好漂亮的狐裘,是那人送给姐姐的?” 听白望舒提及,白漪芷这才注意到,刚刚猝不及防遇见谢珩,竟忘了将狐裘还回去。 可如今车夫也走了,只能明日洗干净再送去兵马司…… 谢珩却是淡声道,“本就不是她的东西,总是要还回去的。” 白漪芷呼吸一滞。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贪婪无耻的村妇。 可谁又知道,为了保他出来,她几乎将这一年攒下的体己银子都送了出去! 这时,管家迎了上来,“世子可算回来了!” 他又看向白漪芷,许是因为受了林氏的气,目光带着责备。 “侯夫人听说世子为救您去了怡红院,发了好大一通火气,您快去认个错吧!” 白漪芷猛地回过神来。 林氏竟以为,是她去了怡红院?! 第一卷 第4章 亲手斩断了这姻缘 心口如堵了石块似的,白漪芷冷不丁看向白望舒。 白望舒眼睛一红,“姐姐,我没有……” “是我说的。”忽然,一旁的谢珩淡淡出声。 廊前灯笼被寒风打得直晃,可再冷,也不比白漪芷的心冷。 “为什么?”她难以置信睁大眼睛。 谢珩转眸看向她,一派理所当然,“阿舒还未定亲,若是传出去,她的名声怎么办?” 白漪芷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顷刻间破碎了,她忍着喉间酸涩开口,“照你这么说,我的名声就不重要了?” 似没想到她会顶嘴,谢珩脱口而出,“你哪里还有什么名……” 抬眼触及她的目光,他瞳孔中闪过一抹迟疑,随即又压了回去,一本正经道,“而且,阿舒是你妹妹,你身为姐姐为她担待一些,不应该么?” 白漪芷掌心被自己掐出痕迹来。 他是想说,她早就没有名声了。从她厚颜爬床又嫁进谢家的时候起。 可白望舒就不一样了,人家从头到尾都是那么无辜…… “姐夫,我还是进去跟侯夫人说实话吧,即便夫人嫌我名声不好质疑我的医术,要将我赶走,我也不后悔来这一趟。” 谢珩拧眉拒绝,“不可。” 他语气不耐朝着白漪芷道,“阿舒特意下山,全是为了给母亲治病,今晚会被带到那种地方去,还不是因为你的疏忽所致,你只是替她向母亲认个错而已,到底有什么可委屈的?” 哐当! 话音刚落,门内传来瓷器脆响。 “白氏何在?让她滚进来!” 忠勇侯夫人林氏常年咳嗽,声音虽然沙哑,可说话间自带一股掌家主母的凌厉。 白漪芷刚抬脚,就被谢珩握住胳膊,再次叮嘱,“别乱说话。” 她却冷冷拂开他的手,满目失望,“不是我做的事,我不会认。” 闻言,身旁的白望舒明显脸色一白,落在谢珩眼里,更是于心不忍。 “慢着!”他紧扣住白漪芷冰凉的柔荑,“只要你肯替阿舒认下……” 素来疏离清冷的男人,脸上竟溢出一股勉为其难的妥协,压低声道,“这个月,我都到你屋里去,给你一个孩子。” 瞬间,白漪芷瞳孔骤缩,猛地转眸,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成婚三年,谢珩只会在初一和十五到她屋里来,应付林氏的催生,其他时间,他几乎都宿在书房。 她曾经渴望过他的主动,甚至卑微地提出,要与他多一些正常的夫妻生活,给他生一个孩子……可他总以疲累为由百般婉拒。 现在,她期盼已久的主动,竟以这样的方式到来? 为了让她闭嘴,为了维护白望舒的名声,他宁可牺牲色相,委曲求全与她亲近,求着她为白望舒顶罪! “在你眼里,我便是这般自甘下贱?” 一个月,好大的恩赐! “这样的事你又不是没做过。”谢珩眼里淌过一抹讥诮,“我都已经答应成全你,你还要如何?” 疯涌的羞耻感和白望舒惊讶的视线,如利刃片片凌迟着她。 那双被谢珩握住的手,如被什么脏东西触碰到,让她恶心得快不能呼吸。 “啪!” 一个巴掌狠狠落在谢珩脸上。 “你无耻!”白漪芷用尽全身力气,手掌心震得发麻。 谢珩的脸偏过去,舌头顶了顶发红的脸颊。 “姐姐,女子以夫为天,你怎能动手!”白望舒拿出手帕轻轻拭去谢珩唇角血渍,眼神带着内疚,“都怪我……姐姐不过是吃醋罢了,姐夫你别怪她……” 谢珩抬手握住白望舒捏住手帕的手,轻轻一笑,“无妨。” 他转眸,望着对面那双通红的眼睛,认真道,“一个孩子再加一个巴掌,倒也不是不可以。” 白漪芷全身血液仿佛凝固。 她倒退一步,猛地转身,快步走向正厅。 刚一进门,林氏的一只茶盏就砸落在她脚下。 “跪下!” 茶盏瓷碎洒落在白漪芷脚边,可两名婆子却不容分说按着她双膝跪地。 林氏的怒叱声随之而来,“你一个后宅女子竟然跑到怡红院那种腌臜之地去,还想学那些狐媚子勾男人的手段!你眼里还有没有谢家!还有没有礼法?!” “不是我。”膝盖传来刺痛,白漪芷一脸倔强抬起头,眸子如月华般清冷凝炼。 “我从未去过怡红院!” “珩儿身边的全福全都招了,你还敢狡辩!”林氏细长的手指快要戳到她脸上。 “你生不出孩子,又怕自己留不住珩儿的心,便想着到青楼里学那些狐媚手段,收买全福让他牵桥搭线,正好今日家宴,你借病不来,没人会注意到你,不料却被那些狂徒缠上。” “你让全福给珩儿报信,害得他为了你不得不亲自去那种地方,险些毁了名声!” 林氏一顿输出,听得白漪芷心神翻涌,也渐渐理出头绪。 所以,谢珩竟然为了掩护白望舒,让全福将罪名都推到她身上!? 林氏还在骂,“珩儿自小品性端正,仕途之上,从未有过污点,可你倒好,居然让他因为你进了兵马司大牢,你这是怨他不喜欢你,才想毁了他吧!” “要不是阿舒刚好路过,用体己银子将你们赎了出来,如今只怕已经人尽皆知了!” 林氏一字一句如同利箭,在她身上扎出一个又一个血窟窿。 到头来,用体己银子赎人的成了白望舒,品行不端的放荡女却成了自己! 血液轰地冲上头顶,白漪芷心中有根弦绷断了。 她猛地站起身,掷地有声开口,“君姑此言差矣!我没有去怡红院,今夜之所以急着出门,是因为夫君他——” 突然,她的手腕被一股大力抓住! “事到如今你还要做无谓的辩解,还嫌不够丢人吗?!”谢珩从门外大步而来,铁钳般的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 “放手!”白漪芷挣扎,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有没有去,你难道不知?!” 谢珩被她盯得心虚,转眸不敢看她,对着林氏微微颔首,“母亲息怒,在怡红院看见她的第一眼,我就将她带出来了,所以,此事不会有其他人知晓。” 话落,才朝双目赤红的她意味深长看了一眼。 仿佛在说,这是你逼我的。 身后,下人们低声对着她指指点点,“夫人真为了世子去了青楼啊?” “听说从前与世子定亲的是那位白二小姐,可夫人不折手段爬床,硬是抢了婚约……” “切,世子的心要是不在,就算偷偷去学那些功夫也没用吧!” “这样的女人,与青楼妓子来往倒也算正常……” 白漪芷浑身颤抖僵在原地。 像是被剥光了衣裳,扔在兵马司外的那片冰天雪地里。 林氏的脸色如淬冷霜,“没被人看见,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了?”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她与那些不三不四之人来往,也算犯了七出之淫,即便不将她休弃,也当严惩,以儆效尤!” 手一挥,身后两个婆子快速搬来长凳和板子。 林氏望向谢珩,“你素来最重规矩,按家规,该打几杖,你自己说吧。” 谢珩一下子怔住,眼里难得闪过一抹纠结。 白望舒的求情随之而来,“姐夫开恩啊,姐姐从前就对你痴心一片,你不能这么狠心!” 提及从前,在场所有人眼底不约而同一暗。 白漪芷是怎么进的谢家门,怎么当上世子夫人,大家心知肚明。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视线从白漪芷那双失望的眼睛里移开,哑声开口,“夫人枉顾礼教,无后无德,按家规……杖三十。” 第一卷 第5章 离开谢珩 白漪芷心如死灰。 好一个无后无德! 她并非没有怀过孩子,只是当时为了照顾“久病不愈”的林氏,怀孕七个月的她被林氏点名,连着半个月亲自侍疾,活生生熬到早产,生出了一个死胎。 林氏得知那是个女婴,松了口气道,“佛祖怜悯,万幸没有折了谢家的男丁……” 她伤心欲绝,谢珩却淡声宽慰,“孩子以后还能再有,母亲的病不能拖,我们当以孝道为先,孩子不会怪你的。” 后来她无意间得知,林氏竟是装病,原因不过是因为觉得她让谢珩当众道歉,没了脸面,替谢珩不值,便想要狠狠磋磨她,为儿子出气。 她急着告诉谢珩,可他根本不信,反而怪她不孝,揪着从前的事不放还诋毁君姑…… 谢珩看着她越发惨白的面容,迟疑了一瞬,道,“你若身子不适,可以少五杖。” 这话也将白漪芷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忍不住笑了。 从未有一刻觉得,眼前的人如此虚伪。 可她也知道。 在这些人面前,哭,是最无用的。 要彻底摆脱这些,除非,她离开谢家,离开谢珩…… 林氏果然不打算给她开口机会,“大冷天能跑到青楼去,能有多不适?” 眸底冷芒扫过几个婆子,不耐烦道,“世子都说了三十杖,还不将她拖出去?” “请吧,世子夫人!”就在两名婆子一左一右按住不肯弯下脊梁的白漪芷时,一道威严的声音从门外而来。 “住手。” 通往内院的湘妃帘子被撩起,忠勇侯谢云鹤迈了进来。 他莫约五十岁,面容端正谦和,墨色的常服下摆还沾着屋外的雪泥,靴声沉沉。 “大晚上的不歇着,闹什么?” 他声音温厚,扫过白漪芷时目光微微停顿,朝身后两个婆子挥了挥手,“都退下去吧。” 林氏柳眉轻挑,朝管事使了眼色,一时间,厅内的下人都走了个干净。 谢云鹤极少管后宅之事,今日这般,定是有事要说。 白望舒本要跟着离开,却被林氏拉着手,轻轻拍了拍,“正好安静了,阿舒也可以给我把个脉。” 察觉到谢云鹤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白漪芷垂眸闪避。 作为谢家之主,谢云鹤的品行正直,配得上忠勇二字。 以他的权位,当初若是坚持要让谢珩娶白望舒,再纳她这毁了名声的庶长女为妾,想必父亲也是愿意的,嫡母姜氏巴不得为白望舒出头,姨娘又人微言轻…… 可他还是答应让谢珩娶她为妻,甚至,在谢珩做了有损两家颜面之事后,毫不避讳让谢珩当众认错,作为一个严父,谢云鹤也堪当表率。 只是,谢云鹤每次不经意看她的眼神,总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是错觉么…… 谢珩的声音盖过了她的不安,“父亲,您不是进宫赴宴去了?怎么这么快回来?” 今晚宫中也有夜宴,唯三品以上朝臣可赴。 谢云鹤总算收回视线,环顾众人,慢慢道,“你大哥谢临,回来了。” 林氏和谢珩不由面容一凛。 忽然,手腕上传来刺痛,林氏“嘶”了一声,垂眸便见白望舒压在她脉搏上的指尖青白,一张低垂的俏脸也隐隐露出激动之色。 她拂开白望舒的手指,轻嗤了声,“不就是个总督嘛,你害怕个什么劲儿!” 白漪芷冷眼瞧着两人,只觉白望舒那眼神可一点儿也不似害怕。 她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名字。 她只知道谢临本是忠勇侯庶长子,十六岁时他的姨娘过世,谢临非说是遭人所害,为此与忠勇侯起了冲突,后被逐出家门,自此了无音讯。 怎么,如今突然就回来了?还找上了皇上? “谢临,就是驰宴西。”谢云鹤的话犹如平地惊雷。 谢珩脸色瞬变,再也忍不住低呼出声,“半个月前辞官的那位五军兵马总督驰宴西?” 驰宴西镇守西北边塞十年,从一个无名小卒一步步成为威名远扬的大梁战神,期间立下战功无数,三年前被安帝提拔为总督时,年方二十有三,是大梁建国以来最年轻的五军总督。 谢云鹤颔首道,“他主动辞去总督之位后,皇上有意让他留京任文职,还允他认祖归宗。” 白漪芷也诧异不已。 京中任职虽不如兵马总督兵权在握,却不必再过那茹毛饮血,以命相搏的日子,还能常伴御前,同时也向皇上证明他并不看重兵权。 驰宴西的选择,大有以退为进的意味。 “竟然是他……”将十六岁的叛逆少年和威名赫赫的五军总督联想到一起,林氏声音不由发虚,“当年他走的时候恨我们入骨,如今他主动卸了兵权回到谢家,到底是何居心!?” 就连谢珩也抿着唇,似想起什么事来,矜贵的面容难得有些不自在。 谢云鹤却别有深意瞥她一眼,“夫人病糊涂了吧,有这么优秀的儿子,你我都该引以为傲才是。” 此言一出,几人似也回过味来。 不管驰宴西回谢家有何目的,他们始终都是他的亲人,皇上器重驰宴西,就是器重忠勇侯府。 驰宴西身为谢家长子,于谢家所有人而言,都是天大的好事,谢家子弟日后在朝中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谢云鹤宣布,“好好打点一番,明日开宗祠,设家宴,一家团聚。” 话落,看向白漪芷,“怡红院的事我听说了,明日府里有大事,杖责就免了吧,回去养足精神,别给珩儿丢人。” 话到这里,便是盖棺定论了。 白漪芷知道,今日自己再怎么争辩,也只不过是给自己找罪受罢了。 若想要自证,她得先想办法找到证人…… 林氏看着白漪芷双目泛红的模样,轻嗤了声,“珩儿,寻芳园已经收拾好了,你送阿舒过去吧。” 白漪芷目光一凝。 这么说来,林氏早就知道白望舒要来,却未曾在她这儿透露过半句。 “二妹妹到侯府来,竟然主动写信给婆母,却未知会我这当姐姐的半句,这是何意?”她忽然诈了一句。 果然,林氏没等白望舒开口便急着护她,“是你的家书被错送到我这儿,丫头不懂事弄坏了,我正好瞄了一眼……” 谢珩闻言,眸底闪过一抹诧异。 竟真是误会了她? 第一卷 第6章 去意已决 谢珩对上白漪芷清冷的视线,刚张了张嘴,她却毫不犹豫地瞥开了眼。 蹙了蹙眉,谢珩没再说话。 “原来姐姐没看过我的信……”白望舒掩着唇满目惊讶,愧疚朝着谢珩道,“姐夫还是赶紧去哄一哄姐姐吧,别叫姐姐受了委屈,我一个人不要紧的。” 被她一说,谢珩反而收敛神色,“我先送你过去吧,你姐姐大度,不会计较这些。” 白漪芷冷笑了下,心痛过后只剩麻木。 她淡淡出声,“夫君说得对,二妹妹怎么说也是谢家的客人,我怎会计较,再说了……跟你姐夫客气什么?” 学着白望舒的口吻,她将姐夫二字,咬得极重。 白望舒被她猝不及防一刺,脸上的表情险些控制不住。 就连谢珩也没想到,白漪芷会当众让阿舒难堪。 他刚要说话缓和气氛,就被林氏不耐打断,“好啦,阿舒今夜奔波得厉害,快些送她回去吧。” 白望舒连忙拾阶而下,“明日一早,舒儿来给夫人请脉。” 林氏满意颔首,主动走了出去,脸上换上和蔼的面孔,“阿舒有心了,这么冷的天,还特意下山,为我这把老骨头奔波……若是你姐姐有你一半懂事,那可真是祖上烧了高香……” “姐姐也是一时想岔了。” 一阵嘘寒问暖,林氏轻叹,“从前我就知道,白家的孩子里,属我们阿舒最孝顺最懂事,可惜呐……你的心思太单纯,左不过有人是姨娘生养的,全然不要脸面,尽会使些下三滥的阴招。” “夫人,过去的事咱们还是别提了吧。” 声音渐行渐远,白漪芷的耳根子也终于清净。 谢珩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抬步追上了两人,“阿舒,往这边走。” 一时间,厅中仅剩白漪芷和谢云鹤。 “珩儿又给你委屈受了?” 低沉的嗓音近在咫尺,骇得白漪芷猛地转过脸来。 刚才她的视线一直在林氏几人身上,一转眸,竟见谢云鹤已欺到她身前,目光灼灼盯着她,如同饿狼觊觎着到嘴的美食。 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让白漪芷感到强烈不适,急急退后半步,谢云鹤却陡然握住了她柔嫩的手。 “小心,后头有台阶。” 低沉的声音近在咫尺,白漪芷猛地打了个寒颤,不动声色抽回手,拉开了距离,“多谢君舅。” 谢云鹤漫不经心一笑,动作从容收回手,仿佛刚刚全然是个意外。 白漪芷正打算告辞,就听他道,“夫人对你这二妹印象极好,若珩儿有意,大约会留她在府里。” 谢云鹤说得隐晦,白漪芷却听懂了。 留她。 用什么位置留下她? 父亲如今已官居五品,白望舒身为白家唯一的嫡女,自然不可能为妾。 所以,一旦决定留下白望舒,便意味着她这个正妻,要么腾位置,要么进祠堂。 谢云鹤轻叹一声,继续道,“你进府这些年不争不抢,夫人旧疾缠身,每次也都是你尽心尽力侍疾的。你的温良贤惠,本侯看在眼底。” “珩儿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他从小认定了白望舒,就很难再对旁人动心。三年过去,这些话想必不用我说,你也能明白。” 见她沉默不语,谢云鹤慢悠悠地朝她靠近了一步。 “日后,若是受了委屈,你尽可以来找我。” 压抑的声音,低沉得叫白漪芷瞬间毛骨悚然。 白漪芷再也忍不住浑身一抖,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早已退到了墙角。 冰凉的墙让她后背发冷,也让她的思绪清明了些,“我与夫君的事,不劳君舅挂心了。” 她极力维持着语气的平稳,“夫君与二妹妹青梅竹马,若能终成眷属也是好事,我会尽快与夫君商议和离之事,绝不会不识趣地占着世子夫人之位,让君姑难做,请君舅放心。” 她声音极快,甚至带上一丝迫不及待。 谢云鹤挑了挑眉,似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和离?你?” “和离了,你如何生活,回白家吗?” 白漪芷颔首,眼底带着坚定,“儿媳去意已决,请君舅成全。” 她手里有两间铁行和一间铜器铺子,说是嫁妆,其实也是白望舒挑剩下的。 不过幸好,铺子虽然不大,可平日里收购废旧铁器,铜器回炉重铸,或是集中起来卖给官营作坊,碰上价格好的时候,也能赚不少钱。 再加上她平时喜欢画一些锅盆碗等炊具铁器的锻造图稿,设计多以精巧为主,有时候被一些懂行的铁匠看见,觉得新奇的,也会花钱向她买。 听姨娘说她小时候顽劣不爱看书写字,整日跟着铁行里的师父做杂活换糖吃,她猜想,或许她对于锻造的喜爱便是从小时候就开始的。 虽然只是偶尔卖一两张,至少也够她日常的开销和给姨娘买药了。 收破烂亦是一技之长,至少能让她在离开夫家后,不至于饿死街头! 若说早先还有半分的迟疑和不甘,此刻在谢云鹤灼烫的注视下,她只巴不得立刻收拾东西远离谢家。 然而,回应她的是几近窒息的沉默。 半晌谢云鹤方才轻笑出声,“这事毕竟是你和珩儿之间的事,待你们夫妻俩商议好了,再来求我成全也不迟。” 白漪芷极力克制着逃离的冲动,面容还算淡定,“我会尽快征得夫君同意,请君舅放心。” 谢云鹤呵呵笑了一下,又道,“这事急不得,更何况,明日谢临归家,晚上还有宴席要忙,你就算想走,也该先全了谢家的脸面再说。” 他话音一顿,意味深长,“毕竟,当年你出了那样的事,我们谢家也是从未推脱,对你负责到底,给足了你脸面的。” 说话间,他微微俯下身来,褶皱深沉的眼瞳与她对视, “我没说错吧?漪芷。” 第一卷 第7章 不让他留宿 白漪芷退无可退,被迫仰起头,双手攥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静谧的大厅角落处,男人头颅一点点逼近,浓郁的沉香味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和恶心。 突然,她急喊出声,“君姑,您怎么回来了!” 此言一出,已经贴近她面颊的谢云鹤顿时一僵,猛地直起身,锐目射向随风晃动的湘妃帘子。 那里,空无一人。 意识到什么,谢云鹤脸上的从容淡定几近崩裂,却又很快化作一抹纵容的狞笑。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襟。 再次看向白漪芷时,已恢复了往日的温厚慈霭,“小小年纪,眼色便不好了?” 白漪芷早已退到了安全距离,垂眸不敢看他,“儿媳一时看岔了眼,时候不早,儿媳该回了。” “去吧。” 得谢云鹤这句话,白漪芷强撑着虚软的脚步走出房门。 一阵寒风拂来,后脊阵阵发凉。 才发现她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夫人!”刚走几步,就见婢女碎珠提着灯笼找来。 “夫人怎么才出来!”一看见她,连忙替她拢了拢狐裘,眼底是压不住的欢喜。 “世子身边的全福送了一座开过光的送子观音来,说是世子送给夫人的。还传话说,世子今晚要在栖云居宿下呢!” 碎珠圆润的小脸带着憨厚的天真,看向天上半露的弦月,双手合十连声道,“阿弥陀佛,送子娘娘显灵啊,咱们夫人终于守得云开了!” 看着她的笑容,白漪芷却是沉了脸。 谢珩这是什么意思? 为白望舒兑现承诺,给她送子来了? 他怎么也不问一问,她还想不想要! 白漪芷双手缓缓攥紧,从前未做辩解,是因为觉得名声不过是旁人一句闲言,只要谢珩相信她,她便可以无视那些流言蜚语。 可今夜,谢珩的话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 火辣辣的疼也让她幡然明悟,男人嘴里的信任,根本抵不过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思及此,温柔的眉眼下闪过一抹坚韧决然,既然他们为了名声可以不惜污蔑她,那么,她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撕下谢家人虚伪的面具! “待会儿我会写一封宴帖,明日你替我送给兵马司的冯指挥使。” …… 大厅的门一阖上。 屏风后管事的身影走了出来,“侯爷这时候挑破,万一她告诉世子……” 谢云鹤仿佛还在静静回味着白漪芷落荒而逃的身姿,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来,“一个爬床上位的女人说的话,珩儿会信?” 管事会意,“这倒也是,在世子心中,侯爷您是严父,更是正人君子。” 谢云鹤呵呵一笑,“珩儿向来实心眼,不然也不能冷着这么个大美人数年,如今白望舒回来,他的心思早飞到寻芳园去了。” 他站在白漪芷刚刚站过的墙角,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管事,“送到栖云居去。” 管事脑海中浮现那双倔强的眼睛,“刚刚还听说,世子今夜主动要留宿栖云居呢。只是白氏她刚刚说要和离的样子,奴看着倒不像虚张声势,这药可不一定用得上。” “谁说这药是要给他们用的?”闭着眼,谢云鹤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她留下的淡淡余香轻叹。 “真心和离也好,虚张声势也罢,明晚宴后,她都注定是本侯的囊中之物。” 白漪芷长得娇俏,身姿葳蕤生光,柔中自带不轻浮的媚色,偏又穿得素雅恬淡,如喧嚣凡尘中一抹月华。 这样一个女人时不时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挠得他心痒难耐。 原想着这次白望舒回来,定能让她认清珩儿不爱她的事实。 她费尽心机才嫁进谢家,为保住世子夫人之位,也只能心甘情愿依附于他。日后,他正好能借她之手掌控珩儿的一举一动,也免得他如当初的谢临一般,生出逆心。 孰料,她竟然有了和离的想法。 思及此谢云鹤摇了摇头,不屑嗤笑。 天真! …… 谢珩来到栖云居时,里头灯火已熄,幽暗一片。 他拧眉朝身后默不作声的全福睇了眼,“我不是让你跟夫人说了,今晚会过来吗?” 从前每次得知他要来,白漪芷不管多晚都会为他留灯。 因户部诸事繁杂,他常常废寝忘食,夜不成寐,她总要为他热一碗不加糖的牛乳。 即使他不回栖云居,也会命人送到书房,睡前饮下,暖胃裹腹又不油腻。 全福默了默,支支吾吾道,“早些在正厅,听夫人有几声咳嗽,许是染了风寒?” 这话似乎也让谢珩想起今夜的种种。 他唇角忽而轻抿,“风寒?你就直说她是与我置气吧。” 全福连忙摇头,哈着腰道,“夫人从不敢与世子置气,而且今晚世子这么做实属无奈,夫人定能体恤。” 谢珩紧绷的脸色这才松懈了两分。 让她顶罪虽是委屈了她,可父亲来得及时,母亲最后也没有对她用刑吧,有什么可置气的? 倒是她后来对阿舒说话那态度,夹枪带棒的,于世子夫人的身份来说,当真是失礼至极。 也不想想,当年到底是他们夫妻俩亏欠了阿舒。 阿舒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避到清正观吃了好几年的苦头,如今又不计前嫌来给母亲看病,她这个当姐姐的替妹妹认个错怎么了? 难道母亲还会昭告天下坏她名声不成?! 全福贯会察言观色,看着谢珩变化不断的神色,垂着眼劝道,“既然夫人歇下了,世子明日又要进宫,不如改天再来?” 若他没猜错,今晚这茬,就算是夫人那样泥捏的脾性,也得消化好几日。 只是这话,他当然不会明着对世子爷说。 然而,谢珩却迈开长腿往里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既然允了她这个月都宿在栖云居,便不会食言。 听到谢珩的脚步声时,白漪芷刚写完邀请冯玉明日赴宴的请帖。 没想到,她故意让碎珠熄了廊前的灯,谢珩还是进来了。 她动作一顿,随即拉过妆匣上的首饰盒掩住。 却没有如往常急着起身相迎,反而从容不迫端坐在铜镜前,拿着牛角梳打理披散的青丝。 第一卷 第8章 撕开婚姻下虚伪的面具 房间里溢着银丝炭的暖香,谢珩看着妆台前女子窈窕的背影。 青丝如瀑,纤腰葳蕤,烛火盈盈照映在她素净单薄的亵衣上,如一弯浅月照心。 每次他来,她都会端着柔暖笑靥,亲自为他褪下外袍。 他看书写字时,她会将那碗热好的牛乳捧在掌心,坐在旁边等着他。 时不时啜上一口,温度总是适宜。 这是第一次,她用背影对着他。 可奇怪的是,他居然觉得她的背影恬静又好看,半晌没能移开视线。 “既然没睡,为何撤了廊灯?”他挥手示意全福退出去,淡声划破沉默。 白漪芷放下梳子,不轻不重应声,“正打算要睡了。” 她站起身,借着收拾放梳的动作,将请帖收入妆匣,才看向屏扆前面容清冷,一身疏离淡如悬月的男子。 “妾身染了风寒,不便伺候世子。” 一句冷冰冰的“世子”,让谢珩眯起眼。 她竟连一声夫君也不唤了。 看来,果然还在为今晚的事置气。 谢珩没说话,白漪芷又道,“碎珠已经收拾了偏房,世子若嫌外头冷了不想回书房,便将就一晚吧。” 她从谢珩面前走过,步履未停,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和沙哑,“当然,世子若住不惯偏房,妾身搬过去也行……” 蓦地,纤细皓腕被一只大掌钳住。 一抬眼,径直撞进谢珩深邃冷敛的黑眸里。 他气息沉哑,眸底已蕴上了薄怒,“你确定要跟我闹下去?” 他都已经主动过来示好,白漪芷竟然还给他甩脸子! 她难道忘了,自己是怎么进的谢家门?! 白漪芷抽回手,神色早已恢复了平时的恬淡自若,“世子误会了,我没有闹。” 她只不过想用自己的方法证明清白罢了。 既然没有人肯帮她,那她就自己帮自己。谢珩留在这里,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的平静反衬出谢珩的心虚焦躁。 他似也察觉了这一点,深吸了口气,转身扬襟坐下,也将脸上的冷色压了回去。 “今夜的事,是我叫你受委屈了,只是母亲的病一直反复,阿舒以德报怨特意下山为母亲看病,还险些在青楼遭人轻薄,毁了清白,你这个当姐姐的可以冷着心肠视而不见,我可做不到。” 明知道她受了委屈,可言语之中,字字都是对旁人的怜惜,句句都是对她的指责。 白漪芷厌倦地闭了闭眼。 这样的话,她一个字也不想听。 被谢云鹤碰过的手腕被她洗了许多遍,不慎搓破了皮,可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依然还在,只要一闭眼,她仿佛就看见谢云鹤那张脸近在咫尺,对着她不怀好意勾唇狞笑。 喉间灼烧一样地疼,浑身却越发畏寒。 也许,她真是染上风寒了…… 瞧她置若罔闻事不关己的模样,谢珩眼底闪过一抹不耐,“我说阿舒在怡红院差点被人轻薄,你当真是一点动容都没有?” “她遭人轻薄,你知道心疼,可若……”白漪芷忍着咳意问出口,“若遭人轻薄的是我呢?” 谢珩闻言拧眉,“这你也能计较?” 她是他的妻子,忠勇侯世子夫人,谁敢随意轻薄? 又不是不要命了!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谢珩终于发现了她手腕的红痕,可他方才明明控制了力道,不可能是他伤的。 这么一想,他锐眸危险眯起,“怎么,难道有人欺负了你?是谁!” 白漪芷睁开一双泛着红丝的杏眸,定定看着他。 “世子不妨想想,你从大厅离开时,那里还有谁?” 谢珩瞳孔骤缩。 “你是说……父亲!?” 白漪芷强忍着不适迎向他质疑的目光,“就是你想的那般。” “不可能!” 谢珩的声音陡然高了几分,“父亲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他为官数十载明镜高悬,克己奉公且洁身自好,除了谢临死去的姨娘,府中就只有母亲一人,哪怕如今已经知天命,他身边连个妾室都没有!” 谢珩讥讽的语调如针尖一样刺向白漪芷,“你说以他的身份地位,要什么女人没有,偏偏对你这个儿媳欲图不轨,嗯?”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不觉得可笑?”他眸底露出一抹难以置信的失望,“我真没想到,你为了与阿舒较劲,竟连父亲都敢污蔑!” 白漪芷虽然早料到他不会信,没料到的是,他的第一反应竟是倒打一耙。 一股无力感充斥着她的身体,她想要张嘴反驳,可一开口便是忍不住的咳,太阳穴也跟着隐隐抽痛起来。 她摸向自己的额心。 发烧了。 难怪那么难受…… “怎么不吱声?编不下去了吧?”谢珩看着她脸色红润,却又一副难受的样子,只觉得她演得太过。 其实她心里嫉妒他对阿舒的好,完全可以直说,根本不必在他面前使这种心机,他又不是傻子! 当年他们做了对不起阿舒的事,如今或多或少弥补一些,难不也是为了换得自己心安吗? 可惜像她这样的庶女,终究见识浅薄,总是不能明白他的苦衷。 这会儿还胡乱臆测父亲对她有别的意思…… 谢珩心里升起一抹无力感,“阿芷,今夜的事,到此为止了可以么?” 白漪芷本也不指望他会改变自己,只淡声道,“既然你不信,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眼底少见的淡漠让谢珩心尖一颤。 这些年她对他向来恭谨柔顺,即便他提出的要求苛刻,她也竭力做到,从未拒绝,如今却…… 可是父亲那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他绝不相信! 脑海中似有两个势均力敌的人在拉扯,面对白漪芷疲惫的神色,他又想起今夜她受的那些委屈。 强压下不耐烦的情绪开口,“父亲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误会?” 白漪芷还未说话,就听全福在门外禀报,谢云鹤身边的刘管事来了。 谢珩深深看了白漪芷一眼,打开门。 刘管事手里捧着一个黑瓷瓶,压着嗓子恭声道,“世子爷,这是侯爷今日在宫中讨来的生子秘药,加在香薰里点上,熏个三日再行房,有助孕功效。” 谢珩闻言怔了下,脸色微微一热。 他委实没想到,父亲还会为他的子嗣忧心。 又见刘管事一脸严肃道,“侯爷让奴转告世子爷:既缔同心契,当珍连理枝。白首同所归,丹心不可移。” “世子再遇白二小姐,世子夫人有些吃味很正常,若能早日怀上孩子,夫人也不至如此。” 字字句句,都是为白漪芷说话。 谢珩心中原有的一丝犹豫被驱散。 回过神来,凛声道,“还请刘总管告诉父亲,他的教诲我懂了。” 刘管事笑着应是,悄然瞥了白漪芷一眼,哈着腰退下。 白漪芷盯着那瓶黑色的药,樱唇紧抿,一句话也没说。 她如今可算看清,忠勇侯谢云鹤,才是谢家最狡猾的一头狐狸! 这一番父慈子孝的“劝和”下来,谢珩哪里还会相信她的话! 果然,门一阖上,谢珩就冷了脸。 “这回你还有什么好说?” 他走到白漪芷面前时,捏着药瓶的手气得微微颤抖。 “父亲一心为着我们好,不但拉下脸到宫中给我们求药,还叮嘱我要好生对你,可你呢?你又是如何诋毁他老人家的!” 第一卷 第9章 和离了也好 面对谢珩的责备,白漪芷只觉麻木。 这些年她恨不得掏出血肉来对他好,可到头来,他信的永远是别人,而错得永远是她。 难怪了。 难怪谢云鹤可以有恃无恐与她挑明,因为所有人都看得比她清楚,谢珩根本不爱她。 她忽然丧失了与他争论的欲望,只巴不得他快些走。 抿着唇背过身去,目光紧盯着严丝合缝的妆匣,“时候不早了,我要歇息,世子请便吧。” 谢珩微微一顿,想起了在厅中被冤枉时,她据理力争时的神情。 鲜活,生动。 可如今,她什么都不争不辩了,他却感觉浑身不自在似的。 是心虚了吧。 这么一想,谢珩的情绪平复了不少。 怡红院的事毕竟是让她受委屈在先。 三年前那样的事,她都没有对其他人解释半句,他还以为,她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声…… 但无论如何,他将污名扣在自己的夫人投上,确实容易叫人误会,尤其是她这样没见过世面的深闺妇人,心眼跟针一样小。 在心里轻叹了声,谢珩没有再责备她,反而主动缓和了语气,“既然你知错了,今夜这话我就当没听过,你早些歇着,我书房还有公务要处理。” 一想到记忆中那个永远压着他一头的人不但没死,还成了位高权重的五军兵马总督回来了。 他心口微凛,疏冷的面容也凝重了不少,看着白漪芷,犹豫再三开口。 “明日谢临认祖归宗,来赴宴的人不仅仅是咱们谢家的人,难免有人议论怡红院之事,你若不想听那些闲言碎语,明晚就待在栖云居别出来了,也免得……让我们谢家沦为笑柄。” 此刻,倒映在他瞳孔中的,是白漪芷一头秀发慵懒披散肩头,烛光流转间,映出伊人娇颜雪肤,眉如细月。 竟让他忽生一股想将人藏匿起来的冲动。 他很快晃去这个诡异的想法,见她沉默,又问,“怎么,难道你想参加?” 原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白漪芷却从善如流应下,“那正好,我倒也懒得应付那些人。” 口口声声为她着想,其实是怕她明日听了闲言气不过说出真相,叫他和白望舒名誉扫地罢了。 她懂的。 而她也的确会这么做。 “你能这么想就最好……” 谢珩话音未落,白漪芷拿起桌台上剪烛芯的剪子。 咔嚓声响,屋里的灯瞬间熄灭。 送客的意思不言而喻。 看着潋滟的身姿消失在一片昏暗中,谢珩心里似被什么猝不及防撞了一下。 “那,我先走了。” 可从前说走就走的人,今日却是踩着迟疑的脚步,一步三回头。 那些曾让他不耐烦的挽留叮嘱,如今却怎么也等不到,让他有种莫名的失落感。 直到屋里传来隐隐约约压抑的咳嗽声,谢珩神色才渐渐镇定。 她如今身子不适,有些气性也正常……过两日她病好了,便该像从前一样眼巴巴地等着他来了。 推开房门,就见碎珠正捧着一盅热气腾腾的汤走来,他顺手将那小黑瓶递给她,“侯爷给的助孕香薰,莫要浪费了,明日开始给夫人点上吧。” 碎珠愣愣接过,很快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咧开嘴不迭点头,“世子放心,奴婢知道了!” 见她开心地收妥药瓶,又往屋里蹦去,谢珩心里的郁气也吁了出来。 这般明示,白漪芷也该高兴了吧! …… 听着门外谢珩的脚步声远去,白漪芷重新取出妆匣里的给冯玉的宴贴。 笔尖蘸满墨水,在落款处一笔一划写上谢珩的大名。 谢珩永远不会知道,因为爱慕,她学着他的字迹日复一日地练习,早已能将他的字仿个九成。 碎珠端着汤走来,嘴里碎碎念,“今晚家宴,厨房剩下的东西可多了,奴婢给您带了鸡汤,正好暖暖身子。” “世子不是说要住下吗,怎么又走了?奴婢还想着晚点再给他热牛乳呢。” 她将汤盅端到白漪芷跟前,这才注意道白漪芷脸色不对劲,“夫人,您怎么了?” 她赶忙抬手试了试她额间的温度,吓了一跳,“哎呀,您发热了!我、我这就去请大夫——” 白漪芷伸手拽住急急往外跑的丫头,“慌什么,外头这么冷,明日再去。” 她已经冻病了,可不想再把碎珠冻坏。 三年前她嫁进谢家,自告奋勇想陪嫁的丫鬟不少,可她只带了碎珠。 只因为被捉奸在榻后,只有碎珠一人,斩钉截铁地喊,她家小姐不可能做这种事! 自那时起,她就知道,碎珠虽然有时候直来直去一根筋,可她憨厚实诚,是可信之人。 这会儿,小丫头已经急白了脸,“那怎么行,我去找世子,让世子派人去请……” “别忙活了。”白漪芷扯唇自嘲,“他若有这个心思,刚刚就主动说了,何须你去找。” 碎珠似听明白了,又想起刚刚世子让她点助孕香薰那语气,分明是从来没有的…… 难道,今晚夫人去赎人的时候,还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毕竟,她娘亲曾说过,男人只有做了对不起妻室的事,才会无事献殷勤。 白漪芷将一封信递到她手中,哑着声道,“明日一早,你正好可以借着请大夫的由头出门,去兵马司找冯指挥使,将这个交给他。” 碎珠知道自家夫人虽然看着温柔好说话,可一旦打定的主意,是十头牛也拉不回的,“那夫人把汤喝了吧,补充点力气也好。” 白漪芷总算点头,可刚一掀开盅盖。 鸡汤的味道扑鼻而来,胃中酸气翻涌,她捂着唇跑向角落痰盂。 今晚就吃了一口饭,她吐的大都是水。 “夫人您没事吧!?”碎珠拿着手帕给她擦嘴,又慌忙倒了水,红着眼问,“您别吓我呀,咱们还是请个大夫吧!” 怕白漪芷拒绝,她扑通一声跪倒,哭出声来,“夫人若是有事,奴婢也不想活了!” 白漪芷看着眼前泪眼汪汪的碎珠,嘴角抽了抽。 这丫头,什么时候将姨娘的绝招学了个十足十。 摸了摸她的脑袋,白漪芷无奈轻叹,“别哭了,依你就是。” 为了与谢珩置气真伤了自己,确实不划算,“外面风雪不小,你去报了世子,派马车去请大夫吧。” 碎珠忙不迭点头,“夫人您等着,奴婢去去就回!” …… 白漪芷浑身发烫躺在榻上,辗转难眠之间,脑海中闪现的是今夜从兵马司门前到忠勇侯府的一幕幕。 她哑着撕裂般的嗓子,拼尽全力想要发出声音,告诉所有人不是她。 可所有人都满目鄙夷地睨着她。 背景一晃,又回到了三年前的白家。 “白漪芷,我们白家怎么会出了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儿!” “要不是你,我的舒儿怎么舍得离开我们!” “不愧是勾栏女人所生,连爬床勾引世子也跟你姨娘学了个十足!” “我没有勾引世子……我没有!”白漪芷双手紧攥着锦被,脸上满是冰凉,可是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没办法从那场噩梦中挣脱。 “阿芷,是姨娘对不起你,可姨娘是为你好啊,要不这么做,主母会将你远嫁,姨娘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阿芷,既然世子愿意娶你,你就嫁了吧,算姨娘求你了,没能看到你有个好归宿,姨娘死也不能瞑目啊!” “求你了!” …… 门吱呀一声刺响。 白漪芷大汗淋漓睁开了眼,隔着氤氲缭绕的烟气,瞳孔映入谢珩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好端端的,你还提从前的事做什么?”谢珩看着她,眼里淌过一抹难以启齿的神色。 白漪芷愣住。 从前的事?她刚刚在梦中喊了什么? 我没有勾引世子。 是这一句吗?可既然已经过去,为何他又当作禁忌般不许她提呢…… “姐姐,把手伸出来,我来替你诊脉吧。”一个柔婉熟悉的女声钻入耳际,白漪芷浑身一僵。 第一卷 第10章 再也不要他了 白漪芷微微侧眸,就对上白望舒关切的眸子。 她怎么来了? 白望舒的手触及她的皓腕时,碰到了她的伤处,她疼得一缩。 可只是这样一个反应,谢珩的脸色更沉了,“阿舒听闻你病了,怕雪夜里找不到大夫上门,这才火急火燎来给你诊脉,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漪芷头脑昏沉,下意识寻找碎珠的身影,“你不是去请大夫了吗,怎么是她……” 碎珠忙挤了过来,冻得通红的小脸气鼓鼓地说道,“世子爷不在书房,奴婢跑了好多地方,才在寻芳阁找到人,可外头的雪太大,都已经覆过了车轮子……” 在找人的时候,她也听说了今晚大厅里发生的事,难怪她说世子爷要来的时候,夫人一点儿也不高兴。 “夫人先别生气,治病要紧呐!” 听到这里,白漪芷断开的思绪也渐渐清明起来。 难怪白望舒的消息这般灵通,原来,是她的夫君大半夜与人家共处一室。 谢珩瞧见她的神色,心里微微一颤,正欲开口,便听白望舒急声道,“姐姐别误会,是我为了调配侯夫人的药膳让人去厨房找食材,珩……姐夫得知消息,以为我病了,才顺路过去看一眼的。” 书房和栖云居在东面,寻芳阁却在西面,真挺顺路的。 白漪芷苍白的唇角淡淡勾起,却不予置评,“既然如此,就有劳二妹妹了。” 谢珩眸色一紧。 他本想说,他去寻芳阁不过是想看看白望舒那儿,有没有随身带着治风寒的药,可刚到喉咙口的解释,因为白漪芷没有追问,不得不生生咽了下去。 既然她不在意,那他又何必多言,倒显得他心虚似的。 白望舒手指搭上白漪芷皓腕,眼观鼻鼻观心,房内陷入一片尴尬的沉寂。 随着脉搏的跳动,她掩在鸦羽长睫下那双柔和的眸子闪过一抹锐色,抬眼间悄然消散。 “你姐姐如何?”谢珩的声音打破窒息般的沉默, 白望舒抬起眼,长睫轻眨,沉默了一会儿方才有些踟蹰道,“若非要说出个病症来,那便是肝脉淤积,郁气伤神所致……说起来,还是怪我……” 说着,她拿出一瓶药放在枕前,“这是降心火的药,姐姐不妨试试。” “不是风寒?”谢珩的声音如淬寒霜。 阿舒虽然在极力替她遮掩,可他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白漪芷她根本就是装的? 谢珩顿时沉下脸。 白漪芷竟装得连他都信了,还冒着风雪跑到寻芳园扰了阿舒歇息……可到头来,她居然是装病! 顿时,一股被人戏耍的怒意油然而生。 他怒斥出声,“白漪芷,你当真越来越能耐了,竟敢装病愚弄我!” 白漪芷却是静静凝着白望舒,从她闪避的眼底,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恶意。 她面色淡淡启唇,“我可比不上二妹妹能耐。” “一边说自己是什么神医关门弟子,一边却连高热呕吐这般明显的风寒之症都诊不出来。” 白望舒脸色倏地发白,抿着唇沉默了半晌才楚楚可怜道,“即便今夜我与姐夫多说了些话惹恼姐姐,姐姐也不该这般羞辱我和我的师门。” 谢珩见白望舒眼睛泛红,不悦眯起眼,“阿芷,你这话过分了,阿舒好心过来给你诊脉,你不道谢也就算了,还如此污蔑她……” 话到一半,瞥见她淡漠的神色,忽而发现,类似的话在阿舒回来后,他似乎已经跟她说过许多次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无奈轻叹,“罢了,你道了谢再赔个不是吧,装病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一副不忍与她计较的模样,却是将白漪芷逗笑了。 “道谢?” 她眸底带上一抹讥诮,“是谢她擅自跑到青楼,让夫君逼着我为她顶罪,还是谢她看在姐妹一场,替生病的我伺候夫君到深夜?” “住口!” 这话说得极重,谢珩如被针扎中般,向来清冷的眼底冒出火苗,“你莫要因妒生恨,毁了阿舒清誉。” 连说话都这样锋锐的她,谢珩从未见过。 碎珠见他还对着白漪芷发火,心里比白漪芷还委屈,忍不住上前用力挤开两人,柳眉倒竖,“夫人又没说错,你们大半夜孤男寡女共住一室,是我亲眼所见!” 谢珩顿时勃然大怒,“一个贱婢也敢对着主子出言不逊,当真是翻天了!来人!” “住手!”白漪芷怒喝一声。 她翻下床榻,将碎珠挡在身后,看向谢珩时目光盛怒,“她是我的人,要打要杀也轮不到世子出手,况且……” 她清冷的眸子利如冰锥,“她难道说错了吗?世子敢做,为何不敢让人说?你自诩正直无私,这会儿难道是想对一个小丫头屈打成招,颠倒是非黑白?” 这话对于在意名声的谢珩来说,无异于戳中心脏。 他俨然没想到,从来闷声不吭的白漪芷,会为了一个奴婢与他说这么重的话。 不过想起怡红院的事,他心里终究是有些愧疚,看着她冷若寒霜的眼角,竟生出一股心虚来。 无言以对,他只得压住火气,“我来此不是为了与你争执的。” 他来做什么,白漪芷已经不想知道了,只想他们快点离开。 她侧开脸,“世子既然无事,就送二妹妹回去吧,别冷着她。” 他英眉轻拧,忽然有种有口难言的无力感,“阿舒已经跟你解释过了,我们清清白白,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的大度,叫他心中憋闷,仿佛她随时都会离开,再也不要他了。 “反倒是你,好端端装病让我们白白为你担心,难道你就没有一丝愧疚之意!?” 越说他就越发觉得,白漪芷装病,就是妒忌心作祟。 白漪芷见他没有计较碎珠的意思,却还在冠冕堂皇地维护白望舒的清誉。 她深呼吸了一口,压着声音道,“既然没什么见不得人,为何又要解释?” 谢珩目光一紧,“你……” 白漪芷却打断了他,语气疏淡,“我已经知道了,世子与二妹妹不管做什么,都是清清白白,更是情之所至,天色不早,我要歇息了。” 第一卷 第11章 成全他们,放过自己 谢珩顿时噎住。 白漪芷这样的大度体恤,分明是他一直想要的,可当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他的心却莫名地发堵。 “你这般阴阳怪气的,以为我听不出来吗?” 白望舒也没想到白漪芷会这么说,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垂眼扯了扯谢珩的胳膊,道,“姐姐的病需好好调养,姐夫好好照顾她吧,我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往外走,谢珩随即抬步与她并肩,“我送你。” “慢着。” 白望舒盈盈转过脸来,“姐姐有何吩咐?” 白漪芷淡然瞥了两人一眼,拿起床头白望舒给的药瓶,“既然我没病,这东西也用不上,拿回去吧。” 话落,将瓶子朝着两人轻轻抛了过去。 “珩哥哥小心!” 眼看瓶子飞向谢珩,白望舒不管不顾扑了过去。 原本根本够不到谢珩的药瓶,随即砸在她后背上。 瓷瓶炸碎满地。 白望舒痛呼一声,软软倒在谢珩身上。 “阿舒!阿舒你别吓我!” 白望舒白着脸揪住谢珩的衣袖,“我没事……别怪姐姐……” 谢珩抱起脸色发白的白望舒,径直冲出门去,嘴里连声大喝,“快去请大夫!快!!” 被猛力推开的房门几乎承受不住他的暴躁,吱哇晃了几晃。 廊前灯笼已灭,刺骨寒风见缝插针灌进屋内,冷入骨髓。 两人离开时,白漪芷的气力也仿佛顷刻被抽空,软软跌坐在地。 她双手抱臂冷得浑身颤抖,连牙齿都剧烈哆嗦着。 “夫人!”碎珠急喊一声,连滚带爬扑过去将门关上。 “夫人,地上凉,您快起来……”看着跌坐在地的白漪芷,她顿时后怕起来,“都是奴婢不好……是奴婢一时冲动惹的祸事!” “我没事……你也没错。”白漪芷咬牙撑起身子,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谢珩抱着白望舒离开的背影渐渐化成一团火苗,在那双疲惫的眸子里燃了起来。 既然他们真心相爱,成全他们,也是放过自己。 “您先躺下吧,奴婢给您倒杯热水暖暖身子。”碎珠不容分说将白漪芷扶到榻上,又往她身上盖了几层棉被,小心翼翼掖好被角,才从心慌意乱中渐渐冷静下来。 她握住白漪芷冰凉的手,圆圆的杏眸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若二小姐真出了事,世子责问起来,夫人尽管把奴婢交出去好了,就说瓶子是奴婢扔的!” 见白漪芷神色有些恍惚,她语气越发郑重,“听说明日府上有大人物要来,世子定不会在这个时候与夫人计较的!只要夫人平安,奴婢皮糙肉厚,什么都不怕!” 白漪芷凝着碎珠认真的神色好一会儿,抬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傻丫头,你也知道明日有大人物要来,他们不会在这时候主动挑事的。” 碎珠小脸上眉头紧皱,“可宴会后他们还是会来找麻烦的。” 夫人的日子已经够难的,她不能再让夫人受她连累! 白漪芷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你只需好好护着自己,万事不要冲动,我自有安排。” …… 翌日一早,忠勇侯府的下仆们进进出出,都忙着准备开宗祠和晚宴的大事。 碎珠趁机溜出府,将宴贴送到了冯玉手中,请他在宴席中找机会为谢珩澄清,回去的时候,又给白漪芷请了大夫。 可没想到,门房的人说什么也不让进。 “世子和侯爷有命,今日总督大人回来了,除了谢家族亲和手持今日宴贴的人外,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碎珠气得跺脚,又怕白漪芷的病等不得,只得将她的症状口述给大夫。大夫推断是风寒,她便直接抓了几贴风寒药回府。 趁着熬药的时间,她还向厨房的婆子们打探了不少寻芳园的消息。 “他们说白望舒昏过去后,世子爷亲自骑马出去请了大夫回来,又在那儿守了大半夜,非要确认白望舒后背的伤势无大碍,才肯回书房,今儿早上根本起不来,连东宫都没去。” 碎珠越说越气,“中午要开宗祠,夫人不如也过去露露脸吧,顺道将这些委屈说给人家知道,免得他们还以为这谢家是什么好地方!” 可听到这些,白漪芷的心仿佛已经麻木。 她轻轻摇头,“他们姓谢的本是同根生,说得再多,也不会为我说话。” 更何况在那些人眼中,本就是她这个爬床的庶女高攀了谢珩! 碎珠看着白漪芷苍白的唇色,将药汤吹凉,撅着小嘴为她忿忿不平,“那夫人一直不露面,那些人就更不会将您放在眼里了。” 白漪芷接过她手中的药碗,仰起头一饮而尽。 喉间苦涩蔓延,甘味缓缓而来。 “去把我那套压箱底的烟霞暗蝶绣金裙找出来吧,头面也拿过来让我挑一挑。” “今晚的宴,我要去的。” 碎珠总算咧嘴一笑,“诶,奴婢马上去找!” 然而,白漪芷才喝完药躺了一小会儿,谢珩身边的全福就满头大汗跑进栖云居。 碎珠记着昨晚的仇拦着不让进,他却不管不顾在院子外大叫。 “世子夫人,出事了!” 没等白漪芷开口,他便倒豆子般急道: “驰大人……就是谢家离家多年的大公子,他在宗祠点了人头发现夫人没去,说谢家连人都不凑齐,是对他不敬……世子爷让小的来传话,请夫人速去宗祠,与他一同拜见驰大人!” 白漪芷拧着眉缓缓睁开眼,“兵马司指挥使冯大人可来了?” 全福不明所以,颔首道,“来了,是个新面孔,大家暗地里说了好一阵。” “碎珠,替我梳妆吧。” 第一卷 第12章 她要和离了 宗祠里烛火煌煌,烟气氤氲。 烟香混着旧木的气味,浓郁呛鼻,正前方黑压压的牌位层叠而上,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衣冠鬓发上。 白漪芷稳步迈入祠堂的高门槛,远远便见难得齐聚的谢家族人屏息凝神。 所有的目光都聚在前列正中央那人笔挺的背影上。 一身暗紫官袍,玉冠高束,被簇拥在人群中央,犹如众星捧月。 男人正负手而立,一只手背在身后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雍容淡定,举手投足间,无形中四散的杀伐气息,单是一个背影,就让人凛然生畏。 那就是传言中的五军总督驰宴西了吧? 不,如今他已经是谢临了。 白漪芷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只觉一股似曾相识的熟悉在内心深处暗流涌动着。 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一声“世子夫人来了”引去注意力。 一抬眼,便见白望舒扶着林氏的胳膊被女眷们簇拥到谢珩跟前。 白望舒今日精心打扮过,一身精致的流云白锦百褶长裙穿在她身上,衬得她娇俏明艳,容颜丽质。 “到底是正头娘子,气度不凡,与世子站在一处,真真是郎才女貌,璧人一般。” 一位生面孔的族婶瞧见白望舒被林氏推到谢珩身侧,张嘴便是一通夸赞。 “这么水灵的夫人,早该带过来让人瞧瞧了!” 谢珩眉宇微微一紧。 可一对上林氏意味深长的目光,随即纠结起来。 白漪芷磨蹭至今还不来,万一那位借机发作,这祸事可不是谁都当得起的…… “珩哥哥,是不是昨夜没歇息好,累着了?” 此时,白望舒关切的目光落在他眼下的暗影上,满是心疼。 谢珩回过神来,再看白望舒得体的装扮和温柔的笑靥,想起她身上还带着伤,终是抿着唇颔首,“我无碍。只是,今日又该委屈你了。” 他暗中指向人群中央的驰宴西,在白望舒耳际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白望舒摇头,露出一个含羞带怯的笑。 在外人看来,两人耳鬓厮磨,暧昧丛生。 “哟,护得可真严实。” “都说世子最疼夫人,把人当宝贝一般藏了许多年,今日一看,果真名不虚传啊。” “可别说了,瞧,世子夫人脸都红了。” 谢珩牵过白望舒的手,隐隐将人挡在身后,温声开口,“夫人昨夜身子不适,今儿方才来得迟了些,长辈们勿怪。” 林氏也笑着道,“珩儿昨儿照顾了她一夜,今天才见好转些,就紧赶慢赶过来拜见诸位了。” 白漪芷立在梁柱后冷眼瞧着,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这就是她在谢家的位置,一个可以被随意指鹿为马,无人在意的摆设。 不过,她都要和离了,本就懒得应付这些人,既然有人乐得替她做,她倒是愿意的。 反正今晚夜宴,也总归是要真相大白的。 正想转身回去时,乍一转眸,就听见一个悦耳却冷清的声音,带着深重的压迫和讥诮传开: “谢祭酒身居朝中要职,肩负春风化雨之重任,却糊涂得,连自己的妻子也认不清了?” 驰宴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死寂的祠堂里。 “这般昏聩眼瞎之人,如何传道授业,又何德何能,进东宫教导太子?” 这句话落下,祠堂里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空,林氏和白望舒的脸唰地白了。 他,居然知道白漪芷是谁?! 谢珩也是浑身血液翻涌。 他突然想起,驰宴西还是谢临的时候,好像也曾在泾县住过几年。 难道,他那个时候就认识了白漪芷? 可不论如何,他也不该当着谢家族亲的面,毫不留情折辱自己,这哪里是一个兄长会做的事?! “诸位有所不知,珩儿他也是有苦衷的啊,珩儿,快向你兄长好好解释呀!”林氏的声音将谢珩的理智拉回。 纵使心底怒意横生,可谢珩淫浸官场数年,早已不是生涩的毛头小子。 深吸口气,他强压下扑面而来的屈辱,朝着驰宴西的后背拱手,“兄长请听我解释。” 母亲预料的没错。 眼前的人,早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任他欺辱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卑微庶子,绝不能等闲视之! 驰宴西终于慢悠悠地侧过身来,不过他的目光却没有看向谢珩,而是落在偌大的朱漆梁柱后。 嗓音透着轻漫冷妄,无声压了下来。 “你该解释道歉的人不是我,而是你的妻子。”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目光瞬间汇聚在梁柱后那抹月华般清冷婉约的身姿上。 谢珩瞳孔微缩。 她,都瞧见了? …… 突然被暴露在众人眼前,白漪芷开溜的脚步生生顿住。 她慢慢抬头,猝不及防撞上两道异常灼烫的视线。 驰宴西暗云紫袍披身,面容冷峻,鼻梁高挺,那双跟谢珩有五分相似的眼睛,眉宇间自带一股独有的倨傲,此刻正晦暗不明凝视着她。 难道,他认识她? 可那分明是一张陌生的脸。 仔细看,不难发现他右眼上有一道显目的断眉,被一抹微乱的刘海虚掩着。 明明同样是桃花眼,可他的眼眸更显妖冶冷妄,在人群中一眼分明,过目难忘。 “原来,这位才是世子夫人?” 刚刚急着奉承的几位族亲压着声,语气惶然。 “瞧我这嘴,哎哟,这天大的误会,侯夫人怎地不早说呀!” “刚刚夫人说被世子照顾了一夜的,该不会也是后面那位吧?” 说着,众人看向谢珩和白望舒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眼见白望舒缩到谢珩身后,白漪芷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林氏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僵着嘴角一通解释,“你们都误会了!” “我们珩儿端方君子,跟他爹一样连个妾室都没有,怎会做这般出格之事,都是误会,误会……” 说话间看向白漪芷的目光闪过怨恨。 都怪这个贱人! 若不是她慢吞吞不过来,如何会闹出这样没脸的事! 人群之中,驰宴西的目光一直锁在她身上,不曾移开半分。 沉默半晌,他慵懒挑眉,声音不紧不慢响起,“既然世子夫人来了,世子有什么要解释道歉的就赶紧的,别误了吉时。” 宗祠内气氛瞬间凝滞。 大家算是看出来了,驰宴西的话无疑是要将谢珩架到了火架上烤。 这下,除非白漪芷主动开口替他说话,或者将罪责都推到白望舒头上,否则,他只能在谢家列祖列宗和所有族亲面前,拉下世子的脸面,给白漪芷一个合理的解释并道歉。 谢珩英眉紧蹙,可他看向白漪芷的目光却始终淡定从容。 白漪芷爱极了他。 即便他不说话,她也会主动为他解围。 故而,他一动也不动,始终将白望舒紧紧护在身后。 可殊不知,白漪芷此时的视线却定格在他身后低眉顺眼的白望舒身上。 只见白望舒眼角余光频繁抬起,落在那抹暗紫官袍的身影上,隐隐可见一抹激动在她眼底剧烈跳动。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正是人群中央的驰宴西。 奇怪,白望舒跟驰宴西,难道是旧识? 白漪芷歪着脑袋凝着那人。 位高权重的他如高悬明月,贵不可攀,可清冷深邃的轮廓,却总让觉得似曾相识。 或许,是因为他与谢珩长得有几分神似吧? 第一卷 第13章 不道歉,就和离 偌大的宗祠内近百双眼睛紧盯着谢珩。 远比成婚翌日的谢家多了不止十倍人围观。 谢珩沉默地等着白漪芷开口替他解围。 可等了半晌,那抹素净的身影一点反应也没有,反而是像那些人一般静静凝着他,仿佛也在等着他道歉。 怎么会这样? 三年前父亲也是让他道歉,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担忧和心疼,宁可在大冷天陪着他跪祠堂,也不让他被家法处置。 可如今,她脸上恬然淡若的神色,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让他心里恍惚生出一丝不安来。 驰宴西负手而立,眸色淡淡睨他一眼,“世子刚刚不是很想解释吗?怎么,当着夫人的面,是觉得难以启齿?” 谢珩脸上一热,“当然不是!” 被众人看戏般好奇的目光盯得心里烦躁不已,他忍不住轻咳一声,扯唇强笑,“刚刚那么说不过是权宜之计,唯恐误了兄长认祖归宗的吉时,夫人向来大度,且阿舒又是她的嫡亲妹妹,自是不会计较这些的。” 林氏连忙大声接口,“没错没错!阿舒是阿芷的妹妹,她们姐妹二人同气连枝,从来不计较这些的。” 看着母子两人一唱一和,白漪芷仿佛回到了三年前新婚翌日。 枯坐一宿,满腹心酸的她得知夫君为求白望舒谅解,在白家门前跪了一夜,将她的脸面全压在了膝下。 可她还是念着他对她的好,念着他曾在所有人都指责她不知廉耻的时候站出来,说愿意信她,愿意娶她。 所以,当谢云鹤将他押到她面前,要他道歉时,是她千方百计替他辩解,也是她主动陪着他跪祠堂,才免去那一顿家规杖责。 可她换来的,却是漫漫三年的疏离和怨怼。 “我若非要计较呢?”白漪芷淡淡地看着谢家母子因她一句话而僵住的表情,“夫君和二妹,会不会道歉?” 她十二岁前的记忆一片空白,早已经不记得小时候与白望舒是如何相处的。 可不知为何,每次见到白望舒,她就潜意识想要躲起来。 直到三年前的那一夜,她对白望舒的害怕被满腔愧疚所取代。 就连姨娘也千叮万嘱,让她要记得,是她亏欠了二妹妹,日后若二妹妹遇到什么事,定要尽心尽力帮扶。 可昨晚她想了一夜。 既然三年前那一夜错不在她,那她为什么还要为本不属于她的过错而赎罪? 若说她没有防备遭人陷害是错,那么,谢珩难道就没有错? 凭什么他就可以站在施救者的高处,满目鄙夷地俯视着她,仿佛她才是罪魁祸首一般?这不公平! 似下定决心般,她挺直了背脊,声音柔婉清晰。 “若他们诚心向我道歉,今日这事也便算了。若是不愿,还请诸位族亲为我作证和离。” 即便是占着理,白漪芷仍是一派端庄恬静的模样。可在林氏看来,比起从前在谢家的谨小慎微,白漪芷已经是咄咄逼人了。 林氏忍无可忍怒斥,“够了!” 和离?白漪芷她吓唬谁呢?! 你明知道珩儿那么说是权宜之计,为何还要小肚鸡肠揪着不放?再说了,阿舒可是你妹妹,你难道还要和你嫡亲的妹妹计较!” 林氏为了替谢珩说话,却不经意将白望舒带了出来。 白望舒从谢珩身后悄悄看了驰宴西几眼,眸底隐去一抹深锐,慢悠悠走了出来。 “阿舒……” 谢珩还想阻止,却见她轻轻摇了摇头。 迎着众人的视线,她不疾不徐朝白漪芷盈盈施礼,“正如姐夫所说,阿舒是怕姐姐来晚了,贻误大人的吉时,才擅做主张配合了一下,请姐姐莫要生气。” 虽是道歉,却口口声声指责白漪芷来晚所致。 大方磊落,气定神闲的模样,引来周围不少人低语夸赞。 白漪芷淡淡一笑,“妹妹挽着君姑的左手走进来时,我可是站在这儿亲眼看着呢。” 此言一出,众人看向白望舒的眼神有些变了。 所以,世子夫人比她还来得早! 白漪芷无视谢珩劝阻的眼神,慢声道,“妹妹年纪与我相仿,也不是刚及笄,不懂男女之嫌的小姑娘了,与你姐夫儿时再亲近,也当谨守大防才是。” 既然他们句句不离姐妹,那她就索性端一回长姐的架子。 被白漪芷耳提面命一番,白望舒气得双手轻颤,脸上的神色险些绷不住。 眼角余光扫过不远处气场凛冽的男人,一想到他就在那儿瞧着,白望舒死死掐着掌心,只露出一抹乖巧懂事的神色。 “阿舒谨遵姐姐教诲,日后定不会再犯了。” 谢珩看着白望舒委屈巴巴的样子,心尖一紧,难以置信看向白漪芷。 他根本没想过以白漪芷这样的性子,竟会当着众人的面教训起人来,对方还是她心中有愧的妹妹。 没等他说话,林氏已经冷笑出声,“白漪芷,你倒是有脸说教啊,难道你忘了,自己是怎么进的谢家门?” 谢珩听到这话,顿时咯噔一声。 正欲阻止,林氏已经不管不顾对着白漪芷一阵猛呛,“三年前是谁爬床勾引世子,是谁毁了他与阿舒的婚约,昨夜又是谁跑到怡红院去,与妓子学些不三不四的伎俩,累得我们珩儿为了救你,还险些毁了名声!” 将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吐了出来,林氏满目讥讽,冷哼出声,“你可倒好,还敢在我谢家宗祠说什么礼义廉耻!” 这话如沸水泼油,在场众人顿时如炸开了锅一般,震惊过后,看向白漪芷的眼神满是鄙夷。 原来昨夜去了青楼的人,是世子夫人! 世子还为了赎她被抓进兵马司,要真因此丢了前程,这于谢家而言,可是天大的损失! 眼见众人满目震惊窃窃私语起来,林氏还想再添把火,却被谢珩用力拽住衣袖。 “母亲!别说了!” 虽然没料到林氏会当众将昨夜的事拿出来说,可事到如今,为着阿舒的清誉,他也不能说出真相。 权衡之下,谢珩只得寒着声音道,“吉时快到了,阿芷你若无事就回去吧,莫再叫旁人看笑话。” 话落,下意识避开了白漪芷的视线。 反正这会儿人多口杂,怡红院的事情也都过去,就算想解释也是说不清楚的。 他刚要说话缓和气氛,一个声音慢悠悠打断。 “昨夜去怡红院的人,可不是世子夫人。” 第一卷 第14章 心平静气谈和离 众人不自觉让开一条道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说话之人。 很快有人认出了来者,“这是……新任的兵马指挥使冯大人?” 白漪芷也正看着冯玉,面上露出淡淡的欣喜。 一开始她也是看中冯玉为人正直无私的品性,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让碎珠送宴帖去。原以为会费一番功夫,没想到冯玉一口就应下了。 正晃神间,稍一侧眸,就对上驰宴西那双深邃的厉眸,从那双眼里,她似乎读到了一抹深浓的…… 恨意。 白漪芷顿时心神一凛。 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阴骛冷戾的视线,可到了她身上,却又犹如烈火烹油,仿佛要将她灼烧殆尽一般。 明明是厌恶憎恨的眼神,可他的所作所为,却似在为她正名,替她出气。 被男人的目光紧紧攫住,白漪芷忽然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驰宴西到底为何要恨她? 是错觉吧。 毕竟,她根本从未见过他…… “冯大人说昨夜去怡红院的不是世子夫人,那到底是谁?” 有人大着胆子问出声来。 又小心翼翼看向眸色寒凉的驰宴西,生怕一个不慎惹得这位大人不快。 驰宴西索性朝着旁边为他准备的檀木大椅一坐,手指轻敲扶手,慢条斯理环顾众人,最后朝着冯玉抬了抬下巴。 “既然大家都好奇,冯大人继续吧。” 瞬间,白望舒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攥住了林氏的胳膊。 林氏微微拧眉,瞧见她那慌乱的模样和谢珩铁青的脸色。 顿时,心里浮上一抹不好的预感。 还没来得及说话,一脸谦和的冯玉已经皮笑肉不笑开口,“回总督大人的话,昨夜有人匿名举报京中污吏盗用朝廷赈灾款狎妓玩乐,视礼法于无物。” “微臣让人前往怡红院突击搜人,却没想到,手下之人不长眼,倒是把世子爷和你身后这位白二小姐带了回去。” 他的话在宗祠内激起千层浪。 众人面面相觑,就连林氏也惊白了脸,瞬间用力甩开白望舒的手,直愣愣看向谢珩。 “珩儿!他说的可是真的!?” 然而,冯玉完全没有给谢珩插嘴的机会。 他凛声道,“经审问,才知道世子竟是为了将误闯青楼的白二小姐赎出来,才假扮恩客进了怡红院。至于世子夫人……” 他看向白漪芷,眸光带着少见的敬佩,“世子夫人得知世子进了青楼被抓,冒着大雪骑马赶来赎人,发现两人赎金不够,还将自己的嫁妆抵押在兵马司,其胸襟气度,在下官所见过的妇人中,当属第一。” “后来,下官查明了真相,为将抵押物送还特意让人追去,却发现夫人被世子丢在……” “够了!”谢珩再也忍不住寒声打断。 眼见白望舒双目泛红,咬着唇缩在他身后低低啜泣,就连身侧的人看向他们两人的眼神,也带上了鄙夷和戏虐, 谢珩脸色发青,看向冯玉时,才勉为其难牵起唇角,“多谢冯大人查明真相,为阿芷洗清污名,也叫我们夫妻二人免受众人误会。至于大人派车将我夫人的恩情,谢珩定当衔草相报。” 冯玉瞧着谢珩虚伪的嘴脸,眸底沉了沉。 若不是看见被他紧紧护在身后的白望舒,保不准还真要被他这痴心不改爱妻如命的模样感动了。 “世子言重了,而且,昨夜派人送夫人回去的,也不是下官。”冯玉忍住厌恶说了这一句,便默不作声退回驰宴西身后。 不是冯玉? 白漪芷想起那张品质极好的狐裘,心里狐疑发酵,目光紧跟着落在驰宴西身上。 难道是他? 谢珩也在瞬间反应过来。 冯玉……竟是驰宴西的人!? 一转眸,却见驰宴西正淡淡看着自己,眼神冷得骇人。 “所以,世子道歉了吗?” 虽说只是随意的一问,可在场的谢氏族亲多也是平头百姓,平日里更不曾与京中贵人打交道,更遑论是这样寒凉冷戾的眼神。 纷纷垂下了眼眸,只偶尔悄悄抬头看向谢珩,带着看好戏的兴味. 谢珩也是震惊不已。 他终于确定,驰宴西费心设计这么一出,就是想利用白漪芷的事狠狠羞辱他! 林氏似也想明白了这点,如毒箭的目光刺在白漪芷身上,恨不能将其洞穿。 她压低声道,“珩儿,既然误会了,那就先道个歉吧,过几日又到她给她那勾栏姨娘送银子的时候,咱们再好好补偿她。” 补偿二字咬得极重。 谢珩唇角抿了抿,沉着脸没说话。 一时间,祠堂里气氛近乎凝滞。 “既然有错,那就该认。”这时,谢云鹤缓步走了进来,声音朗朗。 他显然是刚从宫中归来,一身正红官袍艳色夺目,看着正气凛然。 “珩儿,你兄长教你做人,你该虚心受教才是。”语重心长的话,像极了一个刚正不阿的严父。 听到他的声音,白漪芷本能瑟缩了下,悄然倒退了半步。 不过谢珩的目光早已不在她身上。 “儿子谨遵父亲和兄长教诲。” 话落,谢珩眸光沉冷,如利箭般朝她射来。 仿佛在说,白漪芷,你会后悔的。 众目睽睽之下,朝白漪芷作了一揖,“此事是为夫思虑不周,还请夫人勿怪。” 说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浑身的气力。 他面容僵硬,如被千斤重的耻辱压弯了脊梁。 瞧见他半隐于袖中的手背青筋暴起,白漪芷正想开口说话,就听谢云鹤笑着圆场,“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的,阿芷,我刚刚从宫里回来,还见到了你父亲。” 他走到白漪芷身边,声音压低,“他说你三弟明轩马上要进国子监读书了,我见过他几回,倒真是个不错的孩子。” 白漪芷脸色微微一变。 谢云鹤这是用明轩的前程要她闭嘴…… 林氏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冷笑走到她身边轻声道,“侯爷说得是,我瞧着白三公子年纪轻轻文采出众,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阿芷可要好好为他着想,毕竟,他可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看着谢家人的一张张嘴脸,虽然谢珩此刻没有听到两人威胁的话,可她知道,一旦涉及谢家利益,他也会毫不犹豫站在他父母一边。 这一刻,白漪芷心中仅余木然。 他们的夫妻情分,终究是走到了心怀叵测,相互算计的这一步。 她其实也早有预料,与谢珩和离本就不是轻易能办到的事,也不敢想着今日一蹴而就。 不过,谢珩这样爱面子的人,这事大概也过不去了吧,待此事毕,再与他心平静气谈一谈和离的事。 “瞧瞧,道个歉有多难,小夫妻之间就该像阿芷这样,多加包容体恤才是。”谢云鹤的笑声盖过祠堂中近乎凝滞的呼吸声。 他轻轻拍了拍谢珩紧绷的肩膀,“难得一家人整整齐齐的,都别再说些扫兴的事了。” 话落,他接过刘管事递来的三炷香,走到驰宴西面前,“吉时已到,快拿着,给谢家的列祖列宗叩个头吧。” 又体贴道,“时隔多年,你若不想用回谢临这个名字,便改成谢宴西好了,皇上叫着也方便些。” 因常年练武,驰宴西身形壮硕挺拔,站着比谢云鹤和谢珩都要高半个头。 此刻他冷冷看着面前的三炷香,眉宇间的慵懒之色已尽数收敛,眼神深锐如箭。 垂眼看向谢云鹤时,带着上位者睥睨俯视的凌然。 “叩头?” 他忽然轻笑出声,“人还没到齐呢,谢侯急什么?” 这一声谢侯,语调如同十年前他抱着牌位离家时那般,冰凉,淡薄。 谢云鹤笑容微微敛起,“临儿,你这是何意?” 敏锐察觉到谢云鹤的不悦,谢珩和林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抬眼环顾人群,将到场的谢家人一个个数了个遍。 白漪芷一来,谢家主支的人明明都到了,驰宴西还想耍什么花招? 突然,驰宴西慢条斯理抬手轻拍。 这一刻,全场静谧。 仅余修长双掌轻击的脆响。 一名黑衣护卫神色肃然,捧着一个木色托盘从人群之后走出来。 托盘上高高隆起的东西,用白色的锦布覆盖着,看起来庄严肃穆,可让人震惊的是,那白色的锦布隐隐可见红色的字迹。 似乎是…… 血迹! 本欲离开的白漪芷脚步不知不觉顿住,立在梁柱旁,静静看向鹤立鸡群,傲视众生的紫袍男人。 直觉告诉她。 这人,根本不是来认亲的! 与此同时,驰宴西已经肃然走到托盘之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掀开了那张带血的白布。 瞬间,满堂哗然。 第一卷 第15章 她日后想走的路 「谢门驰氏讳飞霜孺人之神位」 托盘上露出的黑牌金漆字体,像一条蘸了辣椒油的鞭子,狠狠抽在谢云鹤和林氏的脸上。 众人亦是震惊不已。 驰飞霜这个名字,在场大多数人都听过。 她是谢临的姨娘,也是西北第一盐商驰家的大小姐。 驰家虽是商贾,却富甲一方,谢云鹤当年还是一个穷书生的时候,在一次诗会中得了驰飞霜的青眼。 她不顾家人的反对,执意追着谢云鹤来到京城,不计名分给他生下长子谢临,还出钱支持他科举,入仕后又为他打点仕途。 听说,当初谢云鹤娶尚书嫡女林氏时给的聘礼,用的都是驰家的银子! 谢云鹤感念驰飞霜的恩义,在娶了林氏后,便将她抬做姨娘。 因为驰飞霜身子不好,林氏也主动免了她晨昏定省请安的虚礼。 而驰飞霜所生的庶长子谢临,一切待遇皆与一出生就被定为世子的谢珩同等。 人人都称赞林氏贤良温厚,更羡慕谢云鹤妻妾和美,谢家的其乐融融也被传为汴京佳话。 后来,朝廷限制商贾私自贩盐,将专卖的权力给了同样是盐商的曹家,驰家树倒猢狲散,驰飞霜也逐渐不再出现于众人视野中。 直到十年前,驰飞霜病逝。 十六岁的谢临抱着她的尸首指责林氏蛇蝎心肠迫害他姨娘至死,口口声声要闹到顺天府去,请仵作剖尸查明真相。 谢云鹤苦劝无果,一怒之下足足打了他五十杖,还将其逐出家门。 记忆中,十六岁的少年谢临浑身是血,背着驰飞霜的遗体离开谢家的那一幕,此刻,仿佛随着驰飞霜冰凉的黑漆牌位,重新浮现在众人眼前。 他们也恍然明白了眼前之人的意图。 可即便驰宴西今朝功成名就,也不能将一个姨娘的牌位带到谢氏宗祠来吧! 妾即为奴,如此做,不是明摆着侮辱他们谢氏的门楣嘛? 更何况,那牌位上的字,可是按正妻的头衔写的。 谢云鹤明媒正娶的正妻林氏可还好端端站在这儿呢,即便是驰宴西官威再重,也不该蛮不讲理,羞辱嫡母! “敢问驰大人,这是何意?” 谢氏族中的一位老者见谢家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说话,他拄着拐杖上前,在谢云鹤面前站定,指着牌位道,“云鹤,这驰飞霜何时成了你谢门正妻?” 谢云鹤在看见牌位时,向来从容不迫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轻咳两声,不疾不徐道,“族叔勿怪,这话我也正想问临儿,当年他离家匆忙,年纪又小,想必是有些误会在里面。” 自掀开牌位,驰宴西的视线总算没有停留在白漪芷身上,可她的脚却像生了根一般钉在原地,直勾勾凝视着那座牌位。 她想起从前反复做过的一个梦。 梦里,总有一个抱着牌位的少年,在凄寂的冷夜中与她说,等我,等我回来。 他的脸靠她靠得很近,鼻尖相贴,气息交融。 但无论她怎么用力,却都没办法看清少年隐于阴暗下的那张脸。 不过,人群中央的紫袍男人给她的感觉与梦里孤寂破碎的少年浑然不同。 他面部轮廓硬朗眼神冷戾中透着侵略性,即便面对宗祠里来自谢氏族人的一双双不满的眼睛,依旧气定神闲。 那是上位者才有的,足够睥睨众生的傲然。 “确实是有些误会的。”他施施然用衣袖擦拭着漆黑的牌位。 “我也是在无意间看见这封婚书,才知道,家慈驰飞霜早在追随谢侯赴京赶考之前,就已经与他结为夫妻。” “所以,家慈并非是谢侯的姨娘,而是正妻。” 驰宴西如鹰隼般的眸子瞬间落在谢云鹤那张谦和的脸上,唇角慢勾。 “只不过后来的谢侯不知为何,又将她贬妻为妾罢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宗祠内犹如沸水泼油般,哗然炸响! 谢云鹤无疑是谢家五代之内最出色的子弟。 他入仕后一路平步青云,又在夺嫡之争中辅佐安帝收拢文臣,以从龙之功换得忠勇侯的爵位。 可谓是凭一己之力带领谢家走向鼎盛。 可如今驰宴西却说,他与驰飞霜早已成婚。 这也意味着,谢云鹤在利用驰家的钱财入仕后,为了迎娶尚书府嫡女,为了在朝堂中站稳脚跟,做出了将糟糠之妻贬妻为妾这丧尽天良之事! 几名谢家族老面面相觑,有人上前接过了驰宴西手里那张带血迹的白缎。 “竟……真的是婚书!” 众人接连看过,纷纷抬眼看向谢云鹤,又看向他身后脸色泛白的林氏。 “谢侯,这是怎么回事?” 婚书传到了谢云鹤手中,他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和两人的画押,目光最后定格在那一滩喷射状的血渍上。捏着白缎的指尖隐隐颤抖。 驰宴西的目光淡淡看来,“这婚书,谢侯认吗?” 气氛几近凝滞,谢家人触及驰宴西森寒的眼神,不约而同脖子一缩。 以驰宴西如今的官威和势头,即便谢云鹤想不认,恐怕都是不行的。更何况,如今的谢家巴不得能借驰宴西之势,让谢家的尊荣更上一层楼。 驰宴西想必也正是吃准了这点,才将牌位直接带进看宗祠。 白漪芷看明白了这些,心里隐隐感叹。 原来,这就是权势。 人人曲意逢迎,唯恐不及。只一句话,所思所求皆能遂愿。 生而为人,果真只有自尊自强,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权势,护得住想护之人。 仰望着人群中央众星捧月似的身影,她忽然无比清晰地看见自己要走的路。 与谢珩和离,只是她的第一步。 第一卷 第16章 驰宴西另有所图 谢云鹤终是没让人失望,他抱着婚书哭得老泪纵横,将贬妻为妾说成是驰飞霜为了成全他的青云路主动作出的牺牲。 可事实究竟如何?谁知道呢。 人都死了,他谢云鹤想怎么说都成。 “既然谢侯承认了这婚书,那家慈的牌位,是不是该摆上去了?”面对他的狡辩,驰宴西眼神始终冷静莫测,尽显上位者的气势。 谢云鹤抹着眼泪鼻涕,看都没看脸色苍白的林氏一眼,眸底尽是忏悔之色,“霜妹受了这般委屈,我早想将她的牌位移进宗祠了,只是当年你执意将她带走……” 头皮猛地一凉。 在驰宴西陡然冷戾的视线里,谢云鹤的话戛然而止。 微微顿下,垂眸掩去眼底的愤怒,语气虔诚真挚,“今日是吉日,又有诸位族亲见证,办这事正正合适。” 他一点头,谢家族人自是纷纷附和。 很快,有人将祭坛收拾了出来,一通折腾,驰飞霜的牌位成了那些冰冷木牌的其中之一。 林氏木然地看着驰宴西终于接过了那三炷香,被众人簇拥着来到灵位前,行完叩拜之礼。 一颗心似被火炙烤着,怒意翻涌,却偏不能发作。 “母亲保重身子。”谢珩和白望舒一左一右扶住她的胳膊,低声劝慰,“父亲这么做不过是权宜之计。” “是啊夫人,谢……总督大人位高权重,侯爷也是为大局着想。” 林氏瞧见白望舒,就想起昨夜谢珩为了她跑去怡红院,险些前程尽毁,脸色冷淡抽回自己的手,“侯爷对我情深义重,我自然知道,用不着你们两个小辈说教!” 可就在族长提笔要将谢宴西的名字写入族谱时,就听驰宴西漫不经心的声音淡淡传开。 “驰家几位舅父十年前遭了大难,正巧我带着家慈的尸身回去落葬,无依无靠时,是外祖教我武艺,传我衣钵,我也答应了他,为驰家延续香火。” 此言一出,谢云鹤脸色骤然紧绷。 众人也窃窃私语起来,驰宴西这意思,莫非是连姓氏都不想改?! 驰宴西仿佛没瞧见谢云鹤难看的脸,唇角一掀。 “既然谢侯对家慈有愧,想必不会逼着我改姓,断了恩人的香火吧?” 谢云鹤只觉喉间猩甜之气隐隐上涌。 一句轻飘飘的恩人,足以压断他自以为是的脊梁。 “自然……不会。” 他僵着唇角,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母亲为我受尽委屈,为父怎么可能与驰家计较这些……” 不远处,白漪芷看着谢云鹤向来沉稳的伪装差点崩裂,唇角不约扬起淡淡的笑意。 这位杀伐果断的总督大人哪里是来认祖归宗,他分明是来弑父的吧? “那就好。”驰宴西施施然接过族长手中的笔,蘸足墨水,“驰宴西”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跃然纸上。 他放下手中的族谱,目光漫不经心扫过脸色铁青的林氏和谢珩。 “作为嫡兄,我本该继承世子之位,可这名号既然阴错阳差给了二弟,我也不是那般小气之人,就不禀明皇上,将封号要回来了。” “日后二弟可要替为兄,多多绵延子嗣,为谢家开枝散叶啊。” 谢珩没想到刚劝完林氏“顾全大局”,回旋镖就扎到自己身上。 对于成婚三年还未有子嗣的谢珩来说,驰宴西的话字字如刀,扎在谢珩的心坎上。 可偏偏,他不得不感恩戴德。 “珩谨遵兄长教诲,愿与兄长戮力同心,为光耀谢家门楣竭尽全力。” “那是自然。” 兄弟俩视线交汇之处,电光火石,波澜翻涌。 白漪芷看到这里仅余无趣,她朝冯玉再次道了谢,便提着裙摆转身,默然离开了暗潮滚滚的谢氏宗祠。 若她是驰宴西,经历了父亲的驱逐和背叛,好不容易脱胎换骨功成名就,在完成了母亲的遗愿后,必会远远离开。 可他偏偏回来了,舍弃唾手可得的肆意和自由,回到谢家这个漆黑阴暗的漩涡里。 难道,还真是为着血脉的执念,想要光耀谢家门楣不成? 她总觉得,驰宴西另有所图。 可他图什么呢? …… 回到栖云居,白漪芷第一件事便是写和离书。 刚写完没多久,碎珠敲门入内,手里抱着昨夜那张价值连城的白狐裘走了进来,“夫人,狐裘晒好了,奴婢送到兵马司,可冯大人却说这不是他的。” 白漪芷诧然,想起今日在宗祠时冯玉也说过,派人送她回府的不是他,那狐裘也定是那人的。 她将和离书吹了吹,方道,“冯大人可说是谁的?” 碎珠点点头,又迟疑了下才开口,“他说,这是驰大人的。还说反正人也跟咱们住一个宅子里,让夫人直接物归原主便是。” 白漪芷心尖一凛。 所以,救她的人,果真是驰宴西! 一提起这个名字,男人立体疏朗的轮廓和那双深邃的黑眸仿佛就在眼前,静静盯着她,叫她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惶然。 “罢了,那就等晚宴后,我亲自拿过去还给他吧。” 既是恩人,理应亲自道谢。 碎珠却道,“晚宴取消了,驰大人推说他今夜拜祭了母亲后忧思过甚,不想喝酒行乐了。” 白漪芷闻言笑了笑。 也是。 谢云鹤还在“忏悔”从前委屈了亡妻,驰宴西这个正角又“忧思过度”,还有谁敢明目张胆“喝酒行乐”? 林氏亲自准备的晚宴,就这么水灵灵的泡汤了,再加上今日在宗祠受得窝囊气,大概又要找她发泄了,和离的事得抓紧些才行。 她想了想,“还是我亲自去还吧,你帮我把收藏的那方徽州歙砚找出来。” 碎珠连忙抱紧狐裘站起身,小脸却皱成一团,“可是夫人,咱们身上的现银几乎都拿去赎人了。” “您的嫁妆里除了那些首饰,也就那方歙砚还能换个好价钱,要是送了……这个月咱们哪来的银两贴补姨娘的药钱?” “他救了我的性命,该有的礼数还得有。” 白漪芷指尖摩挲着那张墨香四溢的和离书,轻问,“近日铺子如何了,陶掌柜怎么还没有送账目过来?” 往常这个时候,陶掌柜都会将账目送到府里给她过目。 碎珠一拍脑门道,“奴婢差点忘了!前几日陶掌柜儿子说他病了,让他暂时帮忙打理铺子,可他也不懂行,跟官营作坊的人也不熟,收来的铜铁如今还囤着没卖呢。” 白漪芷柳眉微挑,“我的那几幅新的锻造手稿,也没人要?” 碎珠忙道,“那倒不是,听说其中有三幅农具和两幅炊具的图稿已经被下了订金,还有夫人为三公子设计的那副长缨枪的改造图,也被一个西域商人看中。那人甚至说要邀请手稿的主人去他们国家。” 闻言,白漪芷脸上不但没见喜色,反而沉了下来,“谁让他将那图稿也拿去外售了!?” 虽说那不过是一张挺普通的红缨枪改造图,设计出来的东西也只适合少年人用。 可在大梁,私售武器图稿本就是要经过官府批准的,更何况,买图的还是西域商人! 第一卷 第17章 亲自去谢驰宴西 碎珠似没想到白漪芷会这么大的反应,连忙道,“不过夫人放心,陶掌柜按照您的吩咐都婉拒了,后来,卖给了一个京都的商人。” 果然还是卖出去了…… 即便卖给大梁人,也能再转手售出,而图稿出自她手是不争的事实! 白漪芷沉默了一会儿,严肃叮嘱,“回头你告诉陶掌柜一家,以后若是西域人来买,就不要卖了。” 虽然那长缨枪也只是在现有的兵器上略加改进,适用于向明轩这样力量不足的人。 可毕竟是能伤人的兵器,万一被其他国家利用,那便是造孽的事。日后,她还是别画兵器图的好,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碎珠点了点头,“也怪我,前年夫人忙着操办年夜家宴的事,我几次想起来也没顾得上说,后来便忘了。” “罢了,那图稿上的武器毕竟普通,倒也不必太过忧心。”白漪芷自然不会因为这些与碎珠生气,她手下能做事的人本就不多,陶掌柜也是她精心挑选的,因为年纪大,要的佣钱少些,她才勉强雇得起。 她温声劝慰,“至于钱的事你也别急,听说新年朝中有新政下来,不但要减免徭役,还要清理隐田,着重打压豪强占田。待政策铺开,百姓们对种地有了信心,农具炊具也会跟着好卖些。” “我估摸着,如今囤着东西,反而能卖一个更好的价格。”她脸上信心十足,“你让陶掌柜帮忙留意着,若京中有人想盘掉手中的铁行铜铺,便问一下价格。” 若是合适,趁着铜铁价格低迷,她要尽快将其盘下。 碎珠不知她要做什么,嘴上虚应,小脸依旧愁眉不展,“那姨娘的药钱怎么办?”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夫人向来节俭,世子也不曾苛待她们。她们就算手头紧巴巴的,过日子也不成问题,可姨娘每月用药的钱才是占了大头啊。 嫡母姜氏因为白望舒的事对她恨之入骨,虽然不至于苛待柳姨娘,可每月也就只给那点例钱。 三弟虽是柳姨娘所生,可他年纪也仅有十六岁。为了能让姨娘和三弟日子过得宽裕些,三年来她一直用自己赚的银子私下补贴他们。 “夫人,要不,咱们找侯夫人,把贴进去年会家宴的银子要回来?” “谢家家大业大,总不会厚着脸皮占自家儿媳的便宜吧。” 闻言,白漪芷却摇了摇头,示意她将冯玉还回的箱子打开。 又将手中的和离书折好收妥,这才露出一抹温柔浅笑,“挑几件值钱的,先当了应应急吧。” 若在平时,谢家确实不至于。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呀…… “那好吧……”碎珠只得咬唇应下,目光落在桌上氤氲生烟的香炉上,似想起什么,“还有一事,全福说世子今夜会过来,不过……那个……” 虽然她不识字,可她了解夫人。 隐隐能察觉到,夫人十有八九是因为昨日的事,要与世子离心了。 她咬了咬牙,索性直问了,“侯爷给的助孕香薰,还要点吗?” …… 经过一番打听才知道,驰宴西从前所住的院子就是东面的栖云居。 十年前他离开后不久,林氏就以旧宅翻新为由让谢珩搬到紫气东来的栖云居。 如今驰宴西回来,倒是没说要将他们赶回去,只说自己习惯了住东边,故而挑了离栖云居最近的一座叫飞霜阁的小楼。 据说,是当年他母亲驰飞霜平日里用来习武练箭的地方。 晚膳后,白漪芷服了大夫开的风寒药,往飞霜阁去的时候,天飘起了小雪,稀稀疏疏落在她脸颊上,竟觉得清凉透彻。 许是想通了,身上的疲惫仿佛也好了几分。 此时的心境,与昨夜从兵马司出来,一步步被漫天霜雪压得抬不起头,找不准方向,看不清去路时绝望的自己,判若两人。 刚走进飞霜阁,便有人出来引路。 “世子夫人,大人正等着您,请随我来。” 白漪芷认得他,是今日在宗祠捧着托盘的黑衣护卫。 她微微一怔。 所以,驰宴西也料到她会来? 压下心中的疑惑,她唇角含笑,“多谢。” 被打扫得窗明几净的旧楼里,弥漫着淡淡的菊香,许是房间久未有人居住,刚踏入那会儿,总有一丝朽木之气萦绕在鼻息。 撩帘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袭暗紫宽摆长袍,驰宴西英挺修长的身形半倚在贵妃榻上,显得那榻着实小了些。 她再一抬眼,就对上了那双冷戾淡漠的瞳仁。 心尖不自觉轻颤,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嗡嗡作响。 她不自觉蹙起柳眉,摇了摇头,那阵耳鸣声又不见了。 自从失忆,她偶尔会有这样的反应,大夫说是正常现象,她便也没多在意。 好在恢复得快,不至于在驰宴西面前失态。 驰宴西不主动说话,她只好硬着头皮打破沉默。 “听说昨夜是驰大人救了我。”她将手里的狐裘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又将带来的那方歙砚往前递了递,“多谢大人援手,小小谢礼,不成敬意。” 他半躺着一动不动,“碰巧路过罢了。” 向来冷色的眸子漫不经心扫过她手上的礼盒,又重新落在她脸上,似在细细审视着一件物品。 “怎地不与你那夫君一样,唤我一声兄长?” 至今,白漪芷还记得宗祠内初见时,他落在她身上那满是恨意的目光。 这会儿被他掀眉一问,根本不敢多想,只道,“他是他,我是我。” “哦?”他唇角慢慢勾起,似乎对这话满意了。 终于支肘坐起,慢悠悠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身高腿长,不过三步,便逼至她跟前,沉冷的菊香幽然而至,她再也没忍住,掩唇打了个喷嚏。 男人的脚步在她跟前止住,长指接过她手里几乎端不稳的那方墨砚。 低沉嗓音喜怒难辨,“不喜欢菊香?” 她揉了揉鼻子,“从前喜欢,如今不喜了。” 此言一出,眼前男人眸色微微一凝,比窗外飞雪还要冰寒的冷意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呵。” 半晌,化作彻骨之寒的讥讽,“世子夫人倒是善变得理直气壮。” 第一卷 第18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白漪芷被他突变的语气吓了一跳,不由倒退半步,心间升起惶然。 方才不是好好的,怎一句话,就得罪他了? 不过很快,那周身的戾气似乎被压制住了。 悄然抬眼,才发现他那冷冽森寒的视线早已经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她轻轻吁了口气,可还未说话,身前的男人忽然转身背对着她,“弗风,送客。” 两人距离倏地拉开。 窗外的寒风忽而直勾勾刮在她颈间,她冷得哆嗦了一下。 早先的这些风,是落在他身上了。 不过,应该也是碰巧的吧…… 白漪芷走出去后,驰宴西又在不知不觉中站到了她方才的位置。 任由窗外的寒风撞在身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吹散她的气息,才能冷却身上被她一身芳菲妩媚无意点燃的体温。 他打开那方歙砚,浓稠古朴的墨香扑面而来。 “又是谢礼……” 沉哑的嗓音近似呢喃,黑眸低垂,落在墙上佩剑的丝绦上。 那里悬着一块铁牌。 不过半个掌心大小,边缘带着锻打时不规则的痕迹,表面磨得温润,在剑鞘的冷光里泛着乌沉沉的色泽。 近看,可见牌心錾着一丛菊花,线条朴拙却筋骨遒劲。 风吹过时,铁牌轻叩剑鞘,发出沉笃的微响,不似玉鸣清脆,却能让他动心不已。 记忆中那双明亮眼眸里的星光,一同系在了这杀伐之器上,成了最温柔的镇刃之物。陪着他在西北度过每一个煎熬长夜…… “你是谁?” 初见时,她立在他家墙根下,对着一丛蔫头耷脑的野菊出神。 那时他因看不得母亲每日委曲求全,与林氏姐妹情深的模样,独自避到了乡下祖宅。 满心都是京中侯府大宅挥之不去的憋闷和母亲的眼泪,常常坐在屋檐顶上吹风晒太阳,也将隔壁白家大院看得清清楚楚。 当时只觉那隔壁的小姑娘安静得过分,瘦瘦小小,像一株没晒够太阳的植物,怯生生的。 白家虽是乡绅,规矩却不少,嫡出的姐妹学琴棋书画,赏花扑蝶时,她多半是缺席的,偶尔露面,也总是低着头,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手里拿着书,目光却总飘向院墙之外。 那时他便觉得,她那副文静模样,不过是一层薄薄的茧。 后来他生了一场病,许久没有走出过寝室,也没有见到白家人。 直到那个傍晚。 他去了村西的打铁铺,想着让铁匠将他缺角的剑重新修一修。 铛铛铛敲击声,沉稳,节奏紧密,迥异于农家的安寂。 赤红的炉子将半个铺子映得透亮,热浪扑面,一个纤瘦的身影正抡着与她身形不相称的小锤,与光膀子的铁匠配合着捶打一块烧红的铁胚。 汗水浸湿她的碎发,贴在脸颊上,白皙雪肤被火光烘得绯红。 她的眼神专注,嘴角抿着一丝前所未见的弧度,鲜活,如同她锤下绽放的铁花,比春日百花都要曜目。 他去取回修好的剑,剑柄上挂了一枚薄细如菊叶的铁牌。 少女双手将剑奉上,“这是我修补第一把剑,铁牌是赠品。” “我不要。”他生在侯门,自然知道不能随意收女子的物件,谁知道里头藏着什么心机算计。 少女瞳孔中闪过一抹失望,不过很快,又咧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来,“赠送的都不要,傻子。” 话落抬手摘下那块铁牌,又将剑递给了他。 他拿过剑转身就走。 可刚走出一步,就听见扑通一声。 方才还歪着脑袋笑容璀璨的少女,已经一头栽进路边的池塘里,而且似乎昏睡了过去,一会儿便沉了下去。 他几乎没有犹豫一头扎进池塘。 将人救起后,他不愿旁人瞧见,让白家人赖上他,只得找了间无人的破庙。 他知道抢救溺水之人应该渡气加压胸。看着少女平坦的胸脯半晌,他才满脸纠结地伸出手。 就在手掌即将触碰到柔软时,他忽然发现少女的胸前起伏得越发明显,节奏也不对劲。 他瞬间黑脸,“你敢耍我!?” 少女笑盈盈睁开眼,眸底狡黠一闪而逝,仅剩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 “我是饿晕的,落水后才又清醒了,不是故意骗你的。” 他抿着嘴瞪着一脸无辜的她,她以为他还会信她? “有吃的么?我真快撑不住了。”她眼巴巴看着他的模样,就像一条落水的小狗崽,这时,她的肚子也配合着咕噜咕噜地响。 他抿着薄唇,终是没能狠下心,“你多久没吃饭?” 她挠了挠头,比起两根手指,“早膳和午膳都没吃,关顾着给你打剑了……” 哦,敢情还是他的错咯? 后来,他阴沉着脸给她买了两碗阳春面,看着少女狼吞虎咽吃个精光,心里一股莫名的戾气仿佛也被她吃进肚子里。 心满意足地舔了碗,她将铁牌塞进他手里,“谢谢你救了我还请我吃饭,这是谢礼。” 他没眼看她不雅的动作,又扫了一眼那块单薄的铁牌,“说了我不要。” 可过河拆桥的她却不似一开始那样好说话了。 少女鼓着腮帮子,眼底的狡黠不再掩饰,嘿嘿一笑,“你要不收,我就告诉主母你碰过我的身子!” 他瞬间脸色僵硬。 像这种在众人面前温顺得像绵羊的女人,果然都是心机女! “怕了吧?”见他犹豫了,少女得意笑笑,又很快恢复郑重。 “你放心,我只是需要你的身份帮我打掩护罢了,以后我就告诉主母,每天出来都是到谢家向你那位绣娘出身的乳母学习刺绣,这样可好?” 没有华丽辞藻,一如她的人。 他本想问一句,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可不知为何,他手里紧握的那枚铁牌,粗糙的纹路抵着掌心,忽然变得沉甸甸的,如同少女双瞳中的希冀。 “好。” 许久后,他鬼使神差的颔首,也让他们的命运自此纠缠在一起。 可想起方才她脸上的安然和疏离,那是她属于白家庶女的面孔。 驰宴西自嘲一笑。 又或者,被纠缠住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他自己。 这个想法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他的灼热,手指拂过特意为某人涂过头油的发尾。 好不容易从北怀找来的,独一无二的菊香茶油,她却说,她现在不喜菊香了…… 不喜欢了。 对她来说,原来是可以随意说出口的话。 眼底一点点漫过冷色,捏着铁牌的指尖陡然发白。 既然装作不认识他,为何又要主动找上门来? …… 白漪芷行了礼走出飞霜阁不过几步,那名叫弗风的护卫抱着那张狐裘跟了上来。 “夫人且慢!” “我们大人说了,别人用过的东西他用不上,这个,夫人您带回去吧。” 弗风将狐裘递给她。 白漪芷怔了下,又见他没有将那方歙砚退回来,逐点了点头,抬手接过狐裘,“有劳。” 刚回到栖云居,碎珠就迎了上来,压着声噼里啪啦一顿说,“夫人,世子一早来了,问您去哪里,刘管事又说侯夫人犯病了,点名让您过去照顾,派人催了两三回,世子说他先过去瞧瞧……” 想起谢珩离开时沉着脸的模样,碎珠就忍不住心惊。 “夫人要不要过去慈韵居瞧一眼?” 白漪芷摇了摇头,去了,今晚就回不来了。 再说了,人家身边早有了医术精湛的“神医”,还怕没人尽孝不成,她不伺候了。 她眸色淡淡将狐裘递给碎珠,“再有人来催,就说我病了睡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碎珠愣愣点头,“呀,狐裘怎么又带回来了?” 白漪芷转身往屋里走,“说是被我穿过了,驰大人看不上了,不过歙砚他收下了。咱们就先不急着卖首饰,将这个卖了应急吧。” 这东西的价值,能抵过她十箱首饰。 碎珠顿时眼睛一亮,“诶!奴婢明天一早就去!” 说着,蹦蹦跳跳追着白漪芷跑去。 不远处一棵松树高处,稀疏的枝叶里一点点露出弗风年轻的脸庞。 此刻他唇角僵硬,如被扑簌而落的风雪冻住似地抽了抽。 大人要是知道,自己从北怀皇帝老儿那抢来的唯一战利品刚送出去就被转手卖了,真的不会气出毛病么? 可刚一转身,瞬间眯起眼睛。 视野中,一道黑衣身影鬼鬼祟祟从另一侧围墙翻进了栖云居! 第一卷 第19章 似曾相识的温暖怀抱 一踏进寝间,白漪芷就闻到一股极淡的气味混杂在炭火的暖洋洋中。 她目露警惕扫了桌上的香炉一眼,“那东西,处理掉了吧?” 碎珠忙点头,“都按夫人说的处理掉了,今日屋里银丝碳完了,奴婢去领的时候他们说赶上年节不够用,便给了些成色差点的。” 话落吐了吐舌头,堆起肉嘟嘟小脸,“奴婢才掺了一点进去,就被夫人发现了。” 白漪芷闻言才放下心来,故意逗她,“知道你家主子不好忽悠,还不机灵点儿。” 碎珠嘻嘻一笑,“奴婢这就去给夫人放水沐浴!” 看着她跳脱的身影,白漪芷忍不住咳嗽几声,眉眼间却漫过温软的笑意。 这些年,还好有碎珠这颗开心果陪着她。 要不然,她的日子怕是更加难熬,如果她能顺利离开谢家,想带走的也只有碎珠一人。 不知不觉坐了许久,寝室内静得越发诡异。 方才还隐约传来碎珠放水的声响,此刻却连水珠滴落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白漪芷拧着眉起身,“碎珠?” 叫了几声无人应答,她又喊院外的婢女,可依然没有半分动静。 忐忑间心跳加快,突然,桌上的烛火被一阵掌风扑灭。 她浑身汗毛竖起,几乎立刻拔出了头上的银簪,戒备地在黑暗中移动。 就在这时,屏风后,一道高大的阴影缓缓移出。 适应了黑暗的眼眸瞧见月光在地上投出的影子,白漪芷猛地回过头,却被眼前突然出现的男人身影骇住了。 那人身材高大,带着一个鬼头面具,站在她面前,黑洞般的眼睛深不见底,死死黏在她只着单薄寝衣的身上。 “阿芷,”男人一开口,声音沙哑得令人作呕,“这么晚了,还在等谁?” “你是谁!?”白漪芷后退一步,脊背抵上冰冷的妆台,退无可退。 她决不能想到,堂堂忠勇侯府,竟然有人这般大胆,于半夜登堂入室! 浴房里没了声音,碎珠也许已经出事了…… 强压下胃里的翻腾,指甲掐进掌心,她打起精神应对,“壮士深夜闯入寝居,于礼不合。若被下人瞧见,我的清誉保不住,你也别想活着……” “清誉?”那人低笑一声,步步紧逼,“这屋子里点了‘醉春风’,就算你喊破了喉咙,外面的人也听不见。至于清誉……” “当年你一个乡绅的庶女,若不是靠着狐媚手段勾引了世子,爬上了他的床,又怎配踏进谢家的大门?” 他伸手,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带着令人战栗的恶寒,“既然你能勾引世子,为何不能伺候伺候老子?据我所知,世子常年宿在书房,心里根本没有你。” “你独守空房,难道就不寂寞?” 那肆无忌惮的口吻,对她的境遇了如指掌,不自觉让她想起一个人来。 昨夜谢云鹤看她的时候,仿佛也是这样的眼神…… 会是他么? 可是正如谢珩所说,他那样的身份,何至于此?! 浑身浮起毛骨悚然的战栗,她几乎不敢将那样的人跟眼前的面具男重叠。 “怎么,是不是想通了?”男人语气嘶哑,像是吃过了变声的药,不怀好意的视线里潜藏着隐忍许久,而今正汹涌暴发的欲望。 白漪芷听着他满嘴污言秽语,只恨不得一刀杀了他。 只可惜力道不及对方,她挣扎着偏头躲开,眼中寒光乍现,“我与世子是明媒正娶,容不得你污蔑!” “污蔑?”男人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整个汴京城谁不知道你白漪芷是个什么货色?” “待会儿你可以再喊大声点,把人喊过来,瞧瞧他们信是不信你这个爬床上位的狐媚子!” 话音落下,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向她的衣带,面具口中喷出的热气混杂着催情香的甜腻,熏得人头晕目眩。 白漪芷咬紧牙关,手中的银簪毫不犹豫地刺向他的手臂! 那人瞬间吃痛,闷哼一声松了手,眼中暴戾之气更盛,“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再次扑了上来,将她死死压在妆台上。 铜镜被撞翻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白漪芷拼命挣扎,膝盖顶向他的下腹,却被他轻易制住。 “放开我……放开我!” 她呼吸急促,额角渗出冷汗,有一股诡异的气味正一点点蚕食着她的力气。 她怔怔看向桌面白烟萦绕的香炉,视线开始模糊。 “是……是那瓶助孕香薰?” 男人似听到她的呢喃,脸埋在她香嫩颈间嗤笑,“没想到吧,你让那丫头扔了的东西,可被我捡回来了呢。” 白漪芷眸光锐利了一瞬,“你认得那东西?” 男人冷哼了声,“想试探我的身份,你还嫩了点。不过,如果你愿意好好伺候我,我倒是可以考虑与你坦诚相见……” 他嘶哑的声音带着恶意,“你最好别在我面前动什么歪心思,即便事后被谢家人抓到,我也能说,是你引我来此,用那瓶香薰,主动勾引的我。” “今日你为了逞一时之气,还配合驰宴西逼着世子给你道歉,你猜,他若瞧见这一幕,会是什么反应?” 白漪芷心里沉了又沉,这人对她今日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可见是蓄谋已久。 谢云鹤,会是他么? 她抬头看向面具中黑色的瞳孔,暗忖,若她假意迎合后打掉他的面具,他会不会恼羞成怒,杀人灭口? 白漪芷,要冷静,你一定要冷静…… “怎么样,是不是害怕了?” “害怕就对了……” 他狞笑着,伸手要去扯她最后的遮蔽,“你可以求我的,向我保证你会乖乖的不闹,世子的心思在白二小姐那里,只要你不说,他永远也不会发现的……”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劲风破空而来! 她落入一个似曾相识的怀抱。 第一卷 第20章 白漪芷,你为什么不等我? “叮!” 一把匕首钉在墙上。 面具男偏头躲开致命一击,似闻到危险气息,猛地一跃而起,撞开窗户翻了出去。 压在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白漪芷脱力滑落,却被一只坚实的手臂稳稳托住腰肢,揽入一个清冷菊香的怀抱。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廊灯忽明忽暗,却足以让她辨出来者。 驰宴西站在她面前,面容冷峻如冰,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他甚至还穿着浴后就寝的亵衣。 “没事了。”驰宴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抓起桌面的茶盏泼向香气氤氲的香炉,又抬脚勾起掉落一旁的那件白狐裘。 将白漪芷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香气和视线。 白漪芷浑身发抖,死死抓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想问他为何会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向窗口,寒风灌入,那面具男早已一溜烟逃得不见踪迹。 她头脑发昏,下意识地在他怀里弓起身子蹭了蹭,直觉眼前的热源可以解决她浑身的难受。 驰宴西触及她的体温,瞳孔微缩,立刻将她打横抱起。 目光扫过满屋的凌乱,眼神阴鸷得可怕。 踩着熟悉的路,他抱着白漪芷大步流星地走出这间充满污秽气息的寝室,走向浴房。 门外侧着脑袋不敢往里看的弗风立刻迎上前,英气的脸上满是挫败。 “跟丢了?”语气不虞。 弗风垂着脑袋,“那人一出栖云居就不见了,门路极熟。” 屋里的动静不小,可今晚有夜宴,主厅那边提早把人都叫去帮忙了,留下几个也都和碎珠一样被迷昏过去。 “处理干净,去找解药。”驰宴西扫他一眼,丢下八个字,声线冷如淬冰。 弗风凛然应下。 白漪芷的脸无意识埋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因着身体越发燥热,娇软的身躯也难受地在他怀中呻吟扭动起来。 驰宴西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下颌抵着她的发顶,眼底的杀意如潮水般汹涌,“会有点冷,忍着。” 他长腿跨进不算小的浴桶里,里面的水已经快要凉透,可如今的白漪芷,正需要这样的水降温。 她攀着他的脖子,仿佛冰与火在身体中交汇,头脑昏沉一片。 驰宴西怕她昏迷溺毙,只得将她的腰托住,可水虽然冰冷,却冻不住他身上因她妩媚动人的容颜而涌起的灼烫。 他凝着她水雾朦胧的杏眸,又缓缓落在她手腕的淤青和伤口上。 长指轻抚而上,捏住她柔嫩红扑的脸颊肉, “一个世子夫人之位,就能将你哄回家了?” “不争气的蠢丫头……” 驰宴西口吻冷硬,却藏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宠溺。 都说她爬床勾引谢珩,抢了白望舒的婚约。可以她的品性,怎么可能用这种下作的手段?他不信! 可即便是被人冤枉,即便没有人信她,以她外柔内刚的性子,若她不愿意,又怎么可能嫁给谢珩? 所以,嫁给谢珩这件事,至少一定是她亲自点头的。 心口漫过一阵锐器磨蚀的钝痛。 不知不觉,驰宴西发鬓潮湿,盯着那张娇艳欲滴的容颜,漫在水汽中的黑眸一点点猩红起来。 既然选择了谢珩,为什么又要主动招惹他? 明明说好,要等他回来的…… 他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活着站在她面前,可她却只想与他保持距离。 甚至,装作从未相识! 凭什么!? 冰冷的水显然没能压制住他眼底翻涌的戾气。 他紧盯着白漪芷微张的软嫩红唇,眸色布满危险的红丝。 忽然发现掐在她肌肤上的指尖还没用力,那白皙肌肤就泛红一片。 他下意识松了手,又懊恼诅咒了一声。 “白漪芷,你为什么不等我?你凭什么说变心就变心?又凭什么想靠近我就能靠近我?” “在你眼里,谢临是什么很下贱的人么……” 可他,却连恨她也做不到! 眸色一黯,长指忽而捏住她的下颌,驰宴西垂首,用力吻了下去。 此刻他苦苦压抑的情绪完全释放,满是侵略与粗重的力道,让白漪芷完全不能自己,被迫仰起头。 很快,在药力的作用下,她竟然浅浅地开始回应他。 一声淡淡的轻吟仿佛点燃了驰宴西身上的一股火。 手捏在她腰肢上,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晦暗的凤眸看着身下朝思暮想的人儿含泪的眼角,更是浑身都紧绷起来。 “大人,谢珩回来了,人刚到院子外。”弗风的声音如一盆冰水浇灭了浴桶内的火焰。 驰宴西危险抬起眼。 虽然他不介意继续下去,可他绝不愿她此刻娇媚的模样叫旁人看去,尤其是谢珩! “解药呢?”声音沉哑得吓人。 随即,门被推开一条缝,弗风将解药扔了进来。 驰宴西将药含进嘴里咬碎,再低头喂进她口中,直到苦涩的药味漫开,才松开了手掌,让她的头靠在浴桶边上,自己却不急着走,反而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凝视着她。 昔日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如今褪去了青涩,轮廓愈发精致,眉眼间沉淀着温婉的柔光。以往含苞待放身形也从纤细单薄,出落得妩媚动人。 今日在宗祠里,那举手投足间皆是端庄风韵。 想到她的蓄意靠近和谢家父子今日的趋炎附势委曲求全,他眼底的热意也一点点冷淡下来。 她是为了挽回谢珩吧。 当众下了谢珩的脸面,若不为谢家尽点心,以后的日子大抵也不会好过。 可她好不好过,关他什么事? 药效发作,白漪芷很快从昏沉中清醒过来。刚撑开眼皮,就发现视野里竟是驰宴西那张轻慢冷妄,睥睨众生的轮廓。 她摇了摇头想甩掉,可那张面容却越发清晰。 “驰、驰大人?”她吓得结巴起来。 驰宴西斜睨着她,断眉轻挑,“再往前想想。” 白漪芷揉着太阳穴,面具男从屏风后陡然压过来的狰狞笑声仿佛还在耳际。 所以,又是驰宴西救了她? “多谢驰大人……那个人呢?” 驰宴西声音淡漠,“跑了。” 那至少暂时不会来缠着她了…… 白漪芷吁了口气,又想再道谢一次,一侧眸,竟才发现,自己和驰宴西竟然浑身湿透泡在一个浴桶里! 她面色惊骇,惶然瞪大眼睛,“我、你怎么会在……” “阿芷,你在跟谁说话?” 突然,谢珩淡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抬眼看出,他颀长的身影就立在门口,黑影落在纸窗上栩栩如生。 就算是已经做好了和离的打算,她也没想过,要在和离之前给谢珩这么大一个“惊喜”。 她掩住唇,呼吸急促,拼命地冷静下来,才敢出声,“我……我听见有脚步声,以为你是碎珠才说话的…啊!” 原本她已经镇定下来,可话还没说完,驰宴西却忽然凑近她,高大矫健的身影极具侵略性地压迫过来。 她吓得惊呼一声,又想起什么,赶忙掩住嘴,整个人往后缩去,背部紧紧地在浴桶边沿。 可驰宴西却旁若无人似的从水里站起身! 门内的水哗一声响。 “你怎么了?”谢珩的嗓音终于微微一变。 白漪芷那声惊呼又急又怕,他心里咯噔了声,又想起里头的人本是他的妻子,他根本无需避讳什么。 不再犹豫推门而入! 第一卷 第21章 我们和离吧 浴间内满地水渍,一片狼藉。 白漪芷穿着亵衣坐在水里,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丰满胸前玲珑曲线在水波荡漾中若隐若现。 她半湿的长发凌乱披散,雪肤玉肌在晃荡的烛影下妩媚靡艳。 谢珩只看了一眼就沉下脸,“你费尽心机引我进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些?” 他冷漠的声音奇迹般将白漪芷受惊的心抚平。 是了,他根本不喜欢她。 即便那时她说了他父亲对她图谋不轨,他还是不以为然。 这样的人,怎会在意她屋里有没有别的男人呢。 而且,刚刚那人带着面具,也没抓到人,她没有证据,也解释不了…… 她目光落在不远处被水溅湿的孔雀屏扆上,声音淡淡,“我说了没事,是你不信。” 谢珩想起她方才的那叫声,眼角不自觉扫到女子曲线毕露的雪白绰影,心口一紧,只觉某处血气翻涌。 可想起在慈韵居病得起不来榻的母亲,他眼底的欲望也跟着消散。 很快,他发现浴间竟没有半分热气,又看向她的浴桶,也没有半点热烟。 顿时一怔,反应过来,“你在泡冷水?” 他唇角忽然勾起一抹讥诮冷笑,“原来,你所谓的风寒,就是这么来的。” 白漪芷柳眉微微一皱,却没有解释,只道,“世子可以先回避一下吗?我要穿衣裳了。” 谢珩自然而然将她的沉默理解为心虚。 廊前的寒风不断灌入浴间,白漪芷打了个喷嚏,可他压在门上的手掌却一动未动,“为什么背着我去找驰宴西?” 刚刚进来的时候他听外院的人说了,白漪芷之所以晚膳后就不见了人影,是去了飞霜阁。 在母亲病重,最需要她这个儿媳尽孝的时候,她居然跟他的兄长待在一起! 反倒是阿舒这个外人忙前忙后,又是开方子又是煎药伺候,亲力亲为没有假手任何人。 此言一出,孔雀屏扆后滴着水的高大身影忽然抬起头。 男人隐在阴影下的矜贵面容微微勾唇,深邃的眸似划过一抹光亮。 驰宴西压在墙上的手掌慢慢攥握成拳,又缓缓松开。 原来,不是谢珩让她来的。 “昨夜若不是他,我就冻死在路上了。”白漪芷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却让谢珩心底一紧。 “我亲自去谢他是应当的,世子本该与我同去道谢,可你忙得很,我不敢打扰。” 她字字句句有条不紊,如浴桶中已经平复波澜的水面。 谢珩抿了抿唇,忽而无言以对。 他发现,经过这两日,白漪芷对他的态度大不一样了。 可昨夜的事,分明是她装病在先,又动手伤了阿舒,虽然不是有意,可阿舒是为他受伤的,他总不能将人丢在陌生的寻芳阁吧。 至于今天在宗祠,若非她来了又不出声,母亲又何必让阿舒顶替她的身份…… 突然听见白漪芷又打了个喷嚏。 他匆忙将眼底的晦暗压下,转身道,“快一些,母亲那儿还等着你过去。” 谢珩刚将房门带上,白漪芷急急看向屏扆后。 可原本立在那儿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消失不见了。 她愣了下,左顾右盼确认人已经不在屋里,深深吁出一口浊气来,才从水里艰难地爬出来。 她浑身的燥热褪去后,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寒冷。 她手脚冰凉,下半身几乎冻得麻木。 还好早先碎珠已经将她的衣裳放了进来,这会儿倒不至于手忙脚乱。 她的眸光漫过空无一人的屏扆,脑海中被那人抱起,匆忙进了浴室的记忆模模糊糊地被拼凑起来。 她只记得弗风说,碎珠晕倒了,被他送到了隔间,后面的,便都昏沉了。 可从刚刚醒来的场景看,驰宴西竟是抱着她直接泡进了冷水里。 嘴里还残余的苦涩告诉她,驰宴西还找了解药给她。 这回欠他的恩情,恐怕不是一方珍藏的歙砚就可以还清的。 可她,实在是没银子了…… 刚换好衣物,下腹忽然传来一阵钝痛。 她脸色骤白,急急按住屏扆才勉强站稳。 难道是因为吃了风寒药,小日子提前到了? 所幸痛感没有加剧,阵痛过后仅余隐隐的不适感,她强撑着回到寝间,就见谢珩早已坐在那儿饮茶。 桌上难得放了两个茶杯。 他抬头看了白漪芷一眼,“过来坐吧,我们说说话。” 白漪芷瞬间想到那封随着衣裳泡入水里的和离书。 不过没关系,先商量好了再写一封,也不难。 “正好,我也有事与世子说。” 夫妻二人久未如此面对面坐着说话,对视间,没由来的一阵尴尬。 谢珩轻咳了声,打破沉默,“我想了想,这两日的事,我确有不对之处。” 白漪芷以为他多少是要为今日在宗祠上的没脸兴师问罪。 见他语气温和,倒也有些意外。 刚饮了一口热茶,小腹又隐隐生疼起来。 可想到难得有机会与他好好说和离的事,她忍着没吱声,只道,“世子重情,是好事。” 她大度的话,在谢珩听来,却只觉碰了个软钉子。 他深吸了口气,主动说起林氏的病,“母亲习惯了你的照顾,且阿舒也累了一晚上,你吃点东西,过去守一夜吧。” “毕竟,你才是谢家的儿媳。” 见白漪芷脸色不好,他又劝,“今日宗祠的事,你不过是被驰宴西利用了而已,我已经与母亲解释过了,她不会再怪你。” 白漪芷看着灯火摇曳下谢珩理所当然的表情。 “原来你一直知道,君姑会因为你而责怪我。” 谢珩诧异抬眼。 只见她微凉的杏眸环顾着这间由她费心装扮的素雅寝间,唇角挂着一抹从未见过的自嘲。 “你一直都知道她因为你而磋磨我,却视而不见,任我在这样冷的地方……一待就是三年。” “世子,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我们和离吧。” 第一卷 第22章 我是认真想要和离的 夜里的风雪大了起来,将廊前的红灯笼撞得变了形。 屋中缠金瑞兽香炉中香雾冉冉,被重新换上的沉香也压不住谢珩此刻翻涌的愠意。 “这件事,就过不去了是不是?” 和离。 她居然敢跟他提和离? 当初她顶着狼藉的声名嫁进谢家,因为谢家的门风清正,因为他的不计前嫌,这才没有人再敢说她是微不足道的庶女,更没有人敢提她从前那些不堪的过往。 他以为她是知恩的,却不想,她竟这般斤斤计较! “不,都过去了。”白漪芷摇了摇头,“世子,我是认真想要和离的。” 她想说,她愿意成全他们。 可这样说,不是等于直白说谢珩的不好,他大抵不会高兴的。 他一不高兴,这事就更没法谈了。 白漪芷盈白如玉的脸在烛光下泛着苍白的冷色,杏眸里一本正经的神色,也叫谢珩胸腔的火气愣是没有办法发出来。 他自诩谦谦君子,面对这样的白漪芷,更做不出蛮不讲理的举动来。 可此刻青筋暴起的手背,也透出他几欲迸发的怒火。 他几乎是冷笑出声。 还认真的? 离了他,她能上哪儿? 是回到对她恨之入骨的白家人眼皮底下讨口饭吃,还是带着她那病恹恹的姨娘,靠她那两间回收破铜烂铁的铺子过活? 虽然明白白漪芷不过说说气话而已,可谢珩心里那股无法掌控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既然她一本正经地提了,那他便叫她知道,她所说的话,有多离谱。 “和离了,你上哪儿找银子补贴给你姨娘?”他眉眼微沉,“她的病反反复复这么多年,若没了好药供着,会是什么结果?你可想过?” 白漪芷压着生疼的小腹,不知不觉冷汗瑟瑟。 听了这话明显愣了下,恍然明白。 原来谢珩知道她暗地里补贴姨娘的药钱。 而且,他竟以为她补贴姨娘的钱是谢家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是不愿和离的意思么? 为什么…… 见她白着脸不发一语,谢珩只当是她后悔了,轻叹一声,也放软了语气,“钱的事无所谓,谢家不缺这么点,只是和离之事,不许再提了。” 他难得宽和,抬手给她将空了的茶杯斟满,温声道,“这次不与你计较,但下不为例,好了,换身衣服,早些去慈韵居吧。” 原来,是怕没有人能将林氏伺候得满意么…… 白漪芷恍然。 不过也是,林氏那挑剔样,白望舒大抵是受不来的。可她若想嫁给谢珩,迟早都是要受的吧。 白漪芷盯着他推过来的那杯热茶,温婉沉静的身影一动不动, “我肚子疼,实在没办法伺候君姑,世子让别人去吧。” 拒绝得干净利落。 谢珩推盏的手一僵,原来,她故意泡冷水把自己弄成这样,就是为了不去伺候母亲吗? 心中只觉无语。 “其实你若不想去,我也不至于逼着你,你委实不必行这苦肉计。” 被他这么冷冷一说,白漪芷的脸色仿佛又白了些,还带上了几声压抑的咳嗽。 这一幕,也不自觉让谢珩想起一年前的雪夜。 当时正逢寒冬,他接到望舒的来信,寺中有人得了急症,请他上山帮忙送几味药材。 回来时,才知道她出事了。 挺着孕肚的她为了照顾母亲早产了。 踏入栖云居的时候,她脸上血色尽褪,鲜血染湿了襦裙,几乎让他以为,她要挺不过去了,再后来,他看到了她给他生下的女儿。 白漪芷给她起了名,叫婷婷。 婷婷面容青紫,已经没了气息。 早产的女孩儿没资格进谢家祖坟,他只得哄着她,将婷婷亲手葬在了南苑的那片梅花树下,这样他们也时常能见到。 “你是不是还记恨着去年那事?” 他抬头深吸了口气,才道,“我记得我与你说过许多回,母亲生我养我,我们为她侍疾乃是孝道,天经地义。你为此责怪她,实在没道理。” 提及婷婷,白漪芷眸底一紧,顿时呼吸不稳,心口的钝痛远比小腹上的阵痛来得剧烈。 “可她生你养你,为何总要我来尽孝?” 她嗓音沙哑,可一双清丽的眸子亮如碎星,看得谢珩如鲠在喉。 可自古以来,儿媳对姑舅尽孝,不是理所应当吗? 白漪芷这话听着似有道理,其实蛮不讲理! “你进了谢家的门就是我的妻,我的父母就是你的父母,你听过谁家的儿媳不必伺候君姑的?”谢珩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白漪芷,你莫不是中邪了吧?” 白漪芷却是摇了摇头,“我只是儿媳而已,我的身体发肤亦是受之父母。如今我身体不舒服,世子为自己的母亲尽孝怎么就不行了?” 她捂着小腹侧开眼,声线淡若止水,“上回世子不在,我替你尽孝却赔上了婷婷的性命。这回,世子就在府里却不去尽孝,难道还想要拿我的命不成?” “够了!”谢珩脸色骤沉。 他岂会听不出,她口口声声,都在讥讽他自私自利,将她和孩子置于险境,却没有护住他们。 可是当时他给阿舒送药,不也是为了救人吗? 他哪里就知道,她和孩子会在那个时候出事,母亲也正病着,哪里就知道家里那么多仆人,她非要亲力亲为。 孩子在她的腹中,舒不舒服难道不是只有她自己知道? 他们都没有怪她没照顾好孩子,更没有人催她再怀一个,从头到尾,他都好声好气哄着她,可她还是记仇,还记在了母亲头上! 倒是驰宴西顺手而为的一点恩情,她便上赶着亲自登堂入室去谢人家。 孤男寡女,也不知道人言可畏! 思及此,谢珩压制了一晚上的怒意忽然翻涌而上。 啪一声。 那杯快要凉透的茶被他广袖一扫,脆瓷四溅。 他猛地站起身,“世子夫人的命矜贵,我怎敢拿你的命,既然你不愿照顾母亲,那我亲自去就是了。” 话落他转身朝门外走去,忽然,脚步又是一顿,沉声道,“既然你心里有隔阂,父亲那瓶助孕香薰也别用了。” 提及那瓶恶心玩意,白漪芷只觉一阵恶寒,她压着翻涌的胃酸,沉声道,“和离书我明日会写好送到书房。” 谢珩清冷的俊容一凝。 却在见到她发颤的双手时,冷笑了声,拂袖而去。 他倒要看看,她能强撑到几时! “世子,雪太大了,您这是要上哪儿呀?” 全福听到动静,从小榻里披了外衫屁颠屁颠跑过来,一边将狐裘裹到他身上一边说道。 “侯夫人不是说了让夫人过去嘛,她老人家要是瞧见世子冒着大雪去照顾,该要心疼坏了!” 谢珩闻言怔住。 连一个旁观者都知道,若去的不是他,母亲就不心疼了。 可谁心疼过白漪芷?至少,母亲似乎从来都没有说过……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飞雪如叫嚣的暗兽,似要将人一口吞进去。 谢珩被猝不及防的冷意冻得缩了缩脖子,边走边搓着双手,可他手脚依然冻得发疼发硬。 耳际突然浮现白漪芷那句,若不是他,我昨晚已经冻死了。 昨晚,也是这么冷的大雪天吧,可她却连狐裘都给了阿舒…… 他心口如被针扎了一下,细密尖锐的刺痛,不知是冻的还是幻觉。 “世子爷!快拿着!”全福将手炉塞进他怀里,他下意识抱紧,思绪也清明了些。 “全福。” 谢珩抿着唇,哑声无奈道,“明日去一趟白家,多备些礼物,请柳姨娘亲自过来劝一劝夫人吧。” “让她见好就收,别再闹了。” 全福将伞撑在他头顶,小声道,“可小的听碎珠说过,柳姨娘的病越发厉害了,上回发作,郎中束手无策,还说只有宫里的天山雪莲能治……” 闻言谢珩一双清眸微微眯起。 难道,她今日对他的拒绝这般强硬,又不愿意主动伺候母亲,是想借此让他出面,替她生母向太子殿下求一朵天山雪莲? 她生母从前虽卖艺不卖身,可终究是来自勾栏污秽之地! 她们哪来的脸,敢叫他为她去求太子殿下!? 第一卷 第23章 和离书签了吧 白漪芷压着生疼的小腹,不知不觉冷汗瑟瑟。 听了这话明显愣了下,恍然明白。 原来谢珩知道她暗地里补贴姨娘的药钱。 而且,他竟以为她补贴姨娘的钱是谢家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是不愿和离的意思么? 为什么…… 见她白着脸不发一语,谢珩只当是她后悔了,轻叹一声,也放软了语气,“钱的事无所谓,谢家不缺这么点,只是和离之事,不许再提了。” 他难得宽和,抬手给她将空了的茶杯斟满,温声道,“这次不与你计较,但下不为例,好了,换身衣服,早些去慈韵居吧。” 原来,是怕没有人能将林氏伺候得满意么…… 白漪芷恍然。 不过也是,林氏那挑剔样,白望舒大抵是受不来的。可她若想嫁给谢珩,迟早都是要受的吧。 白漪芷盯着他推过来的那杯热茶,温婉沉静的身影一动不动, “我肚子疼,实在没办法伺候君姑,世子让别人去吧。” 拒绝得干净利落。 谢珩推盏的手一僵,原来,她故意泡冷水把自己弄成这样,就是为了不去伺候母亲吗? 心中只觉无语。 “其实你若不想去,我也不至于逼着你,你委实不必行这苦肉计。” 被他这么冷冷一说,白漪芷的脸色仿佛又白了些,还带上了几声压抑的咳嗽。 这一幕,也不自觉让谢珩想起一年前的雪夜。 当时正逢寒冬,他接到望舒的来信,寺中有人得了急症,请他上山帮忙送几味药材。 回来时,才知道她出事了。 挺着孕肚的她为了照顾母亲早产了。 踏入栖云居的时候,她脸上血色尽褪,鲜血染湿了襦裙,几乎让他以为,她要挺不过去了,再后来,他看到了她给他生下的女儿。 白漪芷给她起了名,叫婷婷。 婷婷面容青紫,已经没了气息。 早产的女孩儿没资格进谢家祖坟,他只得哄着她,将婷婷亲手葬在了南苑的那片梅花树下,这样他们也时常能见到。 “你是不是还记恨着去年那事?” 他抬头深吸了口气,才道,“我记得我与你说过许多回,母亲生我养我,我们为她侍疾乃是孝道,天经地义。你为此责怪她,实在没道理。” 提及婷婷,白漪芷眸底一紧,顿时呼吸不稳,心口的钝痛远比小腹上的阵痛来得剧烈。 “可她生你养你,为何总要我来尽孝?” 她嗓音沙哑,可一双清丽的眸子亮如碎星,看得谢珩如鲠在喉。 可自古以来,儿媳对姑舅尽孝,不是理所应当吗? 白漪芷这话听着似有道理,其实蛮不讲理! “你进了谢家的门就是我的妻,我的父母就是你的父母,你听过谁家的儿媳不必伺候君姑的?”谢珩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白漪芷,你莫不是中邪了吧?” 白漪芷却是摇了摇头,“我只是儿媳而已,我的身体发肤亦是受之父母。如今我身体不舒服,世子为自己的母亲尽孝怎么就不行了?” 她捂着小腹侧开眼,声线淡若止水,“上回世子不在,我替你尽孝却赔上了婷婷的性命。这回,世子就在府里却不去尽孝,难道还想要拿我的命不成?” “够了!”谢珩脸色骤沉。 他岂会听不出,她口口声声,都在讥讽他自私自利,将她和孩子置于险境,却没有护住他们。 可是当时他给阿舒送药,不也是为了救人吗? 他哪里就知道,她和孩子会在那个时候出事,母亲也正病着,哪里就知道家里那么多仆人,她非要亲力亲为。 孩子在她的腹中,舒不舒服难道不是只有她自己知道? 他们都没有怪她没照顾好孩子,更没有人催她再怀一个,从头到尾,他都好声好气哄着她,可她还是记仇,还记在了母亲头上! 倒是驰宴西顺手而为的一点恩情,她便上赶着亲自登堂入室去谢人家。 孤男寡女,也不知道人言可畏! 思及此,谢珩压制了一晚上的怒意忽然翻涌而上。 啪一声。 那杯快要凉透的茶被他广袖一扫,脆瓷四溅。 他猛地站起身,“世子夫人的命矜贵,我怎敢拿你的命,既然你不愿照顾母亲,那我亲自去就是了。” 话落他转身朝门外走去,忽然,脚步又是一顿,沉声道,“既然你心里有隔阂,父亲那瓶助孕香薰也别用了。” 提及那瓶恶心玩意,白漪芷只觉一阵恶寒,她压着翻涌的胃酸,沉声道,“和离书我明日会写好送到书房。” 谢珩清冷的俊容一凝。 却在见到她发颤的双手时,冷笑了声,拂袖而去。 他倒要看看,她能强撑到几时! “世子,雪太大了,您这是要上哪儿呀?” 全福听到动静,从小榻里披了外衫屁颠屁颠跑过来,一边将狐裘裹到他身上一边说道。 “侯夫人不是说了让夫人过去嘛,她老人家要是瞧见世子冒着大雪去照顾,该要心疼坏了!” 谢珩闻言怔住。 连一个旁观者都知道,若去的不是他,母亲就不心疼了。 可谁心疼过白漪芷?至少,母亲似乎从来都没有说过……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飞雪如叫嚣的暗兽,似要将人一口吞进去。 谢珩被猝不及防的冷意冻得缩了缩脖子,边走边搓着双手,可他手脚依然冻得发疼发硬。 耳际突然浮现白漪芷那句,若不是他,我昨晚已经冻死了。 昨晚,也是这么冷的大雪天吧,可她却连狐裘都给了阿舒…… 他心口如被针扎了一下,细密尖锐的刺痛,不知是冻的还是幻觉。 “世子爷!快拿着!”全福将手炉塞进他怀里,他下意识抱紧,思绪也清明了些。 “全福。” 谢珩抿着唇,哑声无奈道,“明日去一趟白家,多备些礼物,请柳姨娘亲自过来劝一劝夫人吧。” “让她见好就收,别再闹了。” 全福将伞撑在他头顶,小声道,“可小的听碎珠说过,柳姨娘的病越发厉害了,上回发作,郎中束手无策,还说只有宫里的天山雪莲能治……” 闻言谢珩一双清眸微微眯起。 难道,她今日对他的拒绝这般强硬,又不愿意主动伺候母亲,是想借此让他出面,替她生母向太子殿下求一朵天山雪莲? 她生母从前虽卖艺不卖身,可终究是来自勾栏污秽之地! 她们哪来的脸,敢叫他为她去求太子殿下!? 第一卷 第24章 大人搬回来,就是为了世子夫人 飞霜阁楼顶,是俯瞰忠勇侯府全景的绝佳位置。 驰宴西沐浴后换上一身玄色暗纹锦袍,立于窗前的侧颜下颌线紧绷,一双细长的凤眸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想起水雾朦胧间那个前所未有的深吻,他抬指拂过薄唇,身上的菊香已被他洗去,指尖仅余一阵极淡的龙涎香。 她柔婉的嗓音以及不带感情的解释犹在耳际。 虽不是谢珩指使,却只是理所应当的道谢。 她只在谢珩面前提恩情,却只字不提他们曾经的过往。 是怕被她的好夫君误会吧? 喉结上下滚动,那双总是带着冷意的眸子里,复杂的波动一闪而逝。 也对,她毕竟已为人妻,即便她看起来过得不好,可那也是她的选择。 是他不该沉溺在过去中耿耿于怀…… “大人,栖云居那丫头冒着大雪出去找大夫了。”弗风的声音打断了驰宴西的沉思。 他抽回思绪,淡声道,“拦下那丫头,让轩辕过去给她瞧瞧。” “是……” “慢着。” 弗风领命转身,驰宴西却又叫住了他,“让轩辕换身衣裳,别叫她们看出身份。明日再让人去收拾东街的宅子,我要搬过去。” 弗风惊诧地瞪大眼。 大人早前不是说,住在谢家,才能早点找到林氏当年暗害主母的证据么…… 所以,大人搬回来,果然是为了世子夫人! 可触及他沉冷的视线,顿时胯下一紧,他没敢多问,转身快步离去。 …… 听着窗外风声凄厉,白漪芷原以为碎珠没那么容易找到大夫,没想到,人来得出奇地快。 可见她还是幸运的。 碎珠领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白衣书生。 他肌肤白净,长相也斯斯文文的,看上去不过弱冠年岁,可举手投足之间,却又有种超脱年龄的沉稳。 “鄙人是个游医,复姓轩辕,见过世子夫人。” “有劳轩辕大夫了。”白漪芷声音低沉,似压抑着剧烈的痛楚,“我从昨夜高烧时便有轻微腹痛,今日服了两贴风寒药后,这会儿间歇地疼,而且发作频繁。” 闻言,轩辕放下药箱,拿出手绢正要搭在白漪芷皓腕之上,却见白漪芷的手微微一缩。 一抬眼,就对上她戒备的眉眼。 白漪芷显然很是难受,可她没有放松警惕,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开门见山问,“敢问姑娘,为何要女扮男装?又为何会半夜如此碰巧让碎珠找了回来?” 轩辕一怔,眼底灵光微闪,倒是没有否认,只道,“世子夫人警醒是好事,不过,我也的确不是什么坏人。” 话落,她朝白漪芷无奈轻叹,“这世道,女子做什么都不容易,像我这种饥一顿饱一顿的游医从来就不受贵人待见,女扮男装,当然是怕人家看不上我。” 语间满是惆怅,大有一股郁郁不得志的黯然。 白漪芷眼底微微一凝,忽而生出惺惺相惜的感觉。 “你说得也对……女子于世本就艰难,不过,你至少是自由的,还有一技傍身,其实已比我这样的人强多了。” 言语中竟是有些艳羡。 见自己随意胡诌来的话却叫白漪芷深有触动,她先是一愣,又抿了抿唇。 眼前这个叫大人另眼相看的世子夫人,倒还真没有半分架子,也挺讨人喜欢的。 这般想着,眼底也染上几许真诚,“我叫轩辕醉玉,刚从祁蒙山的清正观下山,往后世子夫人在外喊我轩辕,私底下就唤我阿玉吧。” 白漪芷微怔抬眼,祁蒙山清正观? 好像白望舒修行的也是这个地方…… “你可认识一个叫白望舒的女子?与我一般岁数,也是学医的。” 轩辕醉玉想了想,摇头,“这人我没印象,师父就收了我跟师弟两个徒弟。” 师弟倒是打着师父的名号收了不少混吃骗喝的门外汉,不过她一个也不认识。 白漪芷闻言垂下眼。 也许,是她记错了? “世子夫人大可不必妄自菲薄。在我见过的高门贵女中,夫人既是最好看的,也是最敏锐的。”轩辕醉玉眼底不吝赞誉,“您可是唯一一个识破我女儿身的女子。” 触及她清澈认真的眸子,白漪芷苍白的唇角微微一扯,“是你没有费心伪装吧?” 话落上下端详了她,“若真想瞒住旁人,还得戴个手套,再将皮肤抹黑一些才是。” 她肤色白皙,指骨纤细,只要处理好这两点,便不容易被瞧出破绽来。 轩辕醉玉闻言颔首,“好,我听夫人的。” 话落又将原本准备好的手帕一扔,挑了挑眉道,“鄙人现在可能为世子夫人诊脉了?” 白漪芷顿时忍俊不禁,配合着伸出手腕。 忍不住想起那夜白望舒要为她诊脉时的样子。 同时行医救人,可轩辕醉玉不论是性情还是对待病患的态度,都叫她觉得心喜。 轩辕醉玉原本笑盈盈的脸色在搭上她的脉搏后,却肉眼可见凝重起来。 “怎么了大夫?夫人没事吧!”一旁的碎珠忍不住问出口。 她默了默沉声道,“世子夫人怀孕了,不过仅有一个半月,还有小产的征兆。” “如果我没猜错,夫人从前也怀过孩子吧?看你气虚体弱,是不是上回没养好?” 气氛有些沉重,白漪芷怔了一会儿才道,“去年冬天,我早产生下的孩子……没保住。” 她垂眼看向隐隐作痛的小腹,原来,她又怀上了。 见她神色有些恍惚,轩辕醉玉不敢多说,只留了些保胎药吩咐她卧床静养,又叮嘱碎珠别再给她吃风寒药了,免得药性相冲。 将轩辕醉玉送走,白漪芷半倚在榻上。 凝着平坦的腹部,原本已经平静的心似有波澜翻涌,眼泪如失禁般止不住地落下。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时候…… 在她下定决心要跳出这个华丽囚笼的时候! 这事若让谢珩知道,他就更不会答应和离了,还有谢家人,他们那么在意脸面,怎会让她带着谢家的骨肉离开…… 此事决不能让他们知晓。 原想着自己孑然一身,即便是和离了,想去哪里便能去哪里,如今看来,她更得先将和离后的去路安排妥当,才能带着孩子离开! 姨娘在白家人微言轻,三弟年纪也不过十六,想要把日子过好,还得自己多挣钱才行。 可眼下她手里也就那三间铺子,若能在铜铁涨价前趁机多盘下几间经营不善的铁行,她未必没有机会翻身! 据他所知,谢家那些铜铺铁行便一直在林氏手里,不但不挣钱,反而年年亏损。 因林氏只看中珠宝绫罗那些明着挣钱的铺子,对铜铺铁行几乎是不闻不问,若是能说动她转手,倒也是个机会。 白漪芷杏眸抬眼,又落在那户被面具男撞开的窗柩上。 那人之所以这般肆无忌惮,便是料定谢珩和林氏都会相信他吧。 在谢珩心里或许如此,可他还是不够了解女人。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递给碎珠。 “这是那人匆忙间掉落的,你剪下一小块布料来,到慈韵居打听一番布料的来源,务必要问出动静来,让林氏有所察觉。” 即便林氏暂时不会相信,但只要在她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终有一日会长成苍天大树。 第一卷 第25章 姨娘,我想离开世子 院外风雪交加,白漪芷蜷缩在榻上,想起这一夜惊险万分的种种,心中百感交集,辗转难眠。 终是在服下轩辕醉玉的安神药后,才疲惫不堪地沉沉睡去。 在一个长长的梦中,她又梦到了那个少年。 也终于看清了少年隐在黑暗中的脸。 可他,竟然长得跟驰宴西一模一样! 白漪芷是吓醒的。 醒来后的她回想起这个荒诞的梦,却是自嘲一笑,直道醉玉的药吃了之后,可比真醉了还恐怖。 翌日,听说慈韵居那边林氏的状况不好,谢珩也忙得脚不沾地。 如此一来,她倒也不担心怀孕的事太早被发现。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再没把和离书送过去,谢珩偶尔过来的时候,神色比平日里温和了许多。 偶尔还会问她身体恢复得如何了,要不要再请大夫瞧瞧。 可白漪芷都婉转拒绝了,也不怎么回应他。 这一日,她正孕吐得厉害,便听碎珠来报,“夫人,柳姨娘来看您了!” 白漪芷回过神来。 掐指一算时间,是到了柳姨娘拿药钱的日子,正好,也该跟姨娘说一说和离后的打算,免得叫她担心。 “快把姨娘请进来吧。” 窗外细雪无声,屋内炭火正旺。 柳姨娘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鼠斗篷,坐在榻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指节冻得发白。 她时不时掩嘴轻咳两声,苍白的脸上带着惯有的小心翼翼,“阿芷,听娘一句劝,莫再与世子置气了。” 见白漪芷脸色一僵,柳姨娘连忙放下茶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姨娘知道你心里苦,可这日子总得过下去不是?” 她细弱的声音带着哽咽,“姨娘看着你难受,这心里头……也跟针扎似的。” 白漪芷倚着软枕,本就白皙面容越发苍白,可她的目光落在柳姨娘那双布满薄茧的手上,心头一软。 小时候因她乖巧,祖母怜惜她,嫡兄对她多有照顾,就连嫡母姜氏,对她也还算公允,自从出了白望舒的事,她便像是一夕之间失去了所有亲人。 出嫁前她去拜见祖母,却只得到祖母卸了掌家之权,去了佛堂吃斋念佛的消息。 这些年偶尔回去匆匆拜见,老人家对她也颇为冷淡,偶尔还会露出一抹失望的神色。 姜氏看她的眼神早已仅剩厌恶。 而疼爱她的嫡兄一直对她避而不见,偶尔不得不见到,也根本不屑与她多说半句话。 若说白家还有谁真心待她,也就只有这个病弱的生母和年幼的三弟了。 “姨娘今日冒着风雪过来,仔细身子。”白漪芷挥去那些不堪的回忆,反手握住柳姨娘冰凉的手,她语气柔和,“我没事,您别担心。” 柳姨娘见她态度软和,松了口气,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世子与二姑娘那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有些来往也是人之常情。你如今是正经的世子夫人,是正头娘子,她一个待字闺中的妹妹,还能越过你去?” 白漪芷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虽然知道姨娘是怕她吃亏,也是真心为她打算,哪怕这打算带着几分委曲求全。 “我知道。”白漪芷轻声虚应,“只是心里……总归是不舒坦。” 柳姨娘叹了口气,满是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姨娘懂的。可咱们女人家,嫁了人就是这般。再说了,当初那婚事,外头总有些风言风语,说咱们占了先机。” 听见这话,白漪芷脸色微沉,可柳姨娘自顾自说,并没有发现。 “世子如今想补偿一二,咱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了他的面子,也显得你大度。” “你是做姐姐的,别为了这点事,伤了夫妻情分。” 闻言,白漪芷心中苦笑。 哪来的夫妻情分?她和谢珩之间那点儿的情分,如何抵得过他与白望舒青梅竹马的过往? 但看着柳姨娘那殷切担忧的眼神,她不忍心反驳。 “姨娘说的是。”白漪芷顺从地点点头,“我会好好想想的。” 柳姨娘见她听进去了,脸上露出些许欣慰的笑容,“这就对了……” 一语未尽,又是一通断断续续的咳嗽。 见她咳得厉害,白漪芷连忙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又轻轻为她拍背顺气。 “姨娘,您的咳疾怎么又重了?”她眉头紧锁,满是担忧,“我最近认识一个游医,医术高超,或许……” “哎,我这病,大夫都说了,也就只有天山雪莲能治一治。”话落又自嘲一笑,“可那是什么宝物,东宫太子才有那么几株,哪里是我一个姨娘能肖想的。” 她捂着喉咙叹气,“你千万别为我白费心思,我这辈子,能进白家做个姨娘已经是遭了半辈子白眼,现在左右都快到头了,除了你和明轩,也没什么盼头。” 看着柳姨娘面容苍白,一副看破红尘万事不求的模样,白漪芷心头一阵泛酸。 即便她愿意为姨娘拉下脸去求谢珩,他那样的性子,也不可能会开口求太子。 “姨娘,如果说,万一我与世子……我想离开谢家……” “你说的什么话?”柳姨娘苍白着脸抬起头,因为一时心急,又是一阵猛咳,白色的锦帕上竟溢出血丝来。 白漪芷瞧着她这反应,当即不敢再往下说,“我只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柳姨娘上前,半跪在她身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双眸通红。 “你三年无子,世子还没有纳妾呢,他如今不过是刚与望舒重逢,心里觉得亏欠罢了,你难道盯着这一点龃龉,就把好日子往外推了?阿芷,你可不能这么任性!” 好日子? 白漪芷听着柳姨娘的话,心里如被闷锤击中。 这样的日子,也配叫好日子? 一想起谢珩抓着她的手说只要她愿替白望舒顶罪,便与她行房的那一幕,喉咙应激似的泛起阵阵恶心。 突然,她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酸水直冲喉咙。 “呕——” 猛地侧过身,白漪芷扶着榻沿干呕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夫人!”碎珠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她。 柳姨娘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一亮,连咳嗽都忘了。 她挣扎着站起身,几步凑到榻前,声音都带着颤,“阿芷,你这月事……可还准?” 第一卷 第26章 他想要了 碎珠一边替白漪芷抚背,见柳姨娘已经猜到,便也不瞒着了,“姨娘,夫人胎像不稳,这几日都在养着呢,她胃口总是不好,每顿都只能吃下一点点。” 柳姨娘喜极而泣,一把抓住白漪芷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天爷啊!真是喜脉!” “我就说嘛,老天爷都看不过眼,这是要你们夫妻和好啊!若顺利给世子生下嫡子,你这下半辈子也就不用愁了!” 白漪芷缓过气来,看着柳姨娘那发自内心的狂喜,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孩子,对于一心盼着她好的姨娘来说,确实是天大的喜讯。 可于她而言,却更像是一道枷锁。 她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心里的寒冰并没有因为姨娘的喜悦融化。 看来,姨娘是不论如何也不会支持她和离了。若她不应,这事便也没必要叫她白白操心。 往后的事,也只能由她自己想办法…… 她寄往西北的信,差不多也该有回音了。 “姨娘先别声张。”白漪芷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这喜讯,我想亲自告诉世子,给他个惊喜。” 柳姨娘连连点头,用袖子擦着眼角的泪花,“好好好!是该给他个惊喜!姨娘不说,绝对不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怀孕的时候总会多思多虑些,不过你切记,离开谢家的想法,千万不能有,连想都不能想!” 白漪芷不愿刺激她的病情,只能敷衍着颔首。 柳姨娘这才满意,搓了搓手,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神色又变得有些局促和羞愧,“这有了身子,补品可不能少。唉,姨娘本该给你带点好东西的,可最近这药材价钱涨得厉害,我这老毛病又……” 白漪芷心中了然。 她对碎珠使了个眼色,“姨娘照顾好自己,我在谢家什么都不缺的。” 碎珠取来一袋银钱,眼底闪过一抹心疼。 前几日她去当狐裘的时候,当铺的伙计说了,那狐裘可是上好的东西,只是有价无市,又被人穿过了。 说最好是收着自己用,劝她不要当,要当也当不出好价格。 可她急着用钱,最终还是当掉了,也算当了不少银子,可夫人却只留了一半,其他都要给姨娘。 柳姨娘接过银子,脸上又是感激又是愧疚,“这个月怎么这么多……这怎么好意思,你如今也不容易……” “姨娘说的哪里话。”白漪芷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您只管抓最好的药,把身子养好,别让我担心。至于那天山雪莲,确实有些难度,可我会尽量想办法的。” 柳姨娘眼眶又红了,小心翼翼地将银子揣进怀里,“我知道阿芷最孝顺。姨娘一定好好吃药,看着我的外孙平平安安生下来,至于那雪莲,你别放在心上,先顾着自己的身子,千万不能像上回婷……” 话音一顿,她连连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呸呸呸!瞧我这嘴!” 白漪芷宽慰她几句,两人又说起白明轩。 得知白明轩已经去了国子监,还说一有机会出来便第一时间到忠勇侯府看她,白漪芷脸上总算有了笑靥。 说了一会儿话,就听说门外禀报,说谢珩来了。 柳姨娘自己身份卑微,识趣地告辞。 白漪芷让碎珠将她送了出去。 抬手覆着小腹,心里回想起柳姨娘那句未尽之语。 她说得没错,婷婷的悲剧决不能重演。 即便要和离,她会拼尽全力,护住这个孩子! 谢珩走进栖云居时,眼底满是纠结。 想起父亲昨夜将他叫到书房语重心长的一番话,心里只觉愧疚。 他擅自去怡红院救阿舒的事,竟然已经传到宫中。 不但坏了自己的名声,让原本志在必得的少傅之位岌岌可危,还连累父亲竞选吏部尚书之位…… 思及此,他看向寝间的目光不禁透出埋怨来。 明明只是小事一桩,她非得在宗祠闹得人尽皆知,这下好了,吃亏的不还是谢家。 明明她也是谢家的一员,为何就不能为谢家委曲求全一次? 谢珩又想起前日按时被送到书房的那封和离书,上面清秀的字迹如涓涓流水,条理清晰,墨香萦绕,如她整个人一般,清新脱俗。 可每当细看,总觉下方白漪芷的印章和画押太过于鲜红刺目,让他双眼不适。 最后索性一把揉碎丢进炭盆,眼不见为净。 就她这样的倔脾性,父亲还要他带着她去参加三皇子的生辰宴,无疑是想逼着他先去低头,这叫他如何甘心。 可若不去,又如何让旁人见到他们夫唱妇随,伉俪情深,挽回他受损的名声…… 罢了,从前她总抱怨他不带她参加宴席,仿佛是他不愿给她明确的身份似的,这次在莲江画舫上开宴甚是难得,以他的胸襟,确实也没必要与她一个小女人计较置气。 轻轻一叹,谢珩心中有了决定,推门而入。 女子倚在小榻上正闭眼小憩。 一弯新月似的蛾眉,笼着恬静淡雅的面容,安睡时温温柔柔的,窗外洒入的月光逶迤在身,宛如谪仙落凡。 他走到近处,依稀闻到她身上溢着甘苦的药香,忽而想起那日她泡在冷水里瑟瑟发抖的情景。 无奈摇了摇头,他拾起滑落在地的小毯,轻轻盖在她身上,这样的动作,从前他在书房看书不小心睡着的时候,她也常常做,如今她不做了,反倒换他来为她做了。 他从未小心翼翼做过这样的事,可对于浅眠的白漪芷来说,已经足够将她惊醒,尤其在经历了面具男的惊吓之后。 猛地睁开眼,撞进那双疏冷清雅的眼眸里,“你做什么?” 男人微热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你在怕我?” 她下意识躲开,可捏着她下巴的手似乎提前预判到了,更紧了力道,拇指在她的唇边摩挲。 “世子要住这儿?”白漪芷柳眉蹙起。 她眼底瞬起的厌恶,也让谢珩还算舒朗的心情瞬间消散。 拧眉反问,“我是你夫君,不住这儿住哪?” 白漪芷想躲躲不开,只能微抬着头迎合男人的视线。 也渐渐回神,镇定下来,“世子今晚不留在慈韵居侍疾了?” 谢珩已经三天没有回屋了,听说林氏的病情反反复复,这次,倒不像是装病。 显然她这说话的语气惹谢珩更加不快,他摩挲白漪芷唇边的力道重了几分,轻笑一声,“我不能回来?” 话落,径直走向床榻。 他如今是国子监祭酒,因林氏的病告假在家了几日,这一回去,便有一大叠文书等着他审,熬得眼睛都疼了,刚一回府,又被父亲叫去书房说了这些。 如今他只想好好躺一躺,顺便与白漪芷说后日三皇子生辰宴的事。 白漪芷见他熟门熟路翻开被子钻了进去,柳眉微拧,正想着找什么理由让他离开,便听他朝隔壁的床位拍了拍,“过来,有事与你商量。” 假装没看懂他的意思,她转身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热牛乳,“世子说吧,妾身听着。” 昨日陶掌柜来报,说瞧见向他买了红缨枪图稿的大梁商人与之前那名西域商人一同出入怡红院。 听说最近兵马司查细作查得严,她正担忧着那人买走红缨枪的图稿会不会就是西域商贾指使的,心里总有一股不安的感觉徘徊,这会儿根本没心思应付谢珩。 谢珩看着她只倒一杯牛乳,当着他的面一小口一小口轻啜着,与平日那个将牛乳捧在掌心温着等着他垂怜的妻子判若两人。 心里隐隐酸涩起来,可又想起自己的来意。 “今天我收到了三皇子生辰宴的请柬,就在后日,你好好准备,这回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第一卷 第27章 阿芷,原谅我吧 谢珩清冷低磁的嗓音回荡在寂冷的房间。 施舍一样的口吻。 白漪芷不但没有任何开心,反而心口发紧。 手上的牛乳慢条斯理轻轻摇晃,低声似在感叹,“成婚三载,这可是世子第一次说,要带妾身去见世面。” 谢珩脸上没由来的一阵灼烫,白漪芷这话听着似在嘲讽他,可仔细看看,却也不过陈述事实而已。 他漫不经心回,“你不是一直都想去吗?如今我主动要带你去了,你又说这样的话?” 她讥讽勾唇。 “主动带我,难道不是因为世子因为狎妓之事损了名声,这才想带着我出去装装样子,替你善后?” 被一语戳中,谢珩云淡风轻的脸有些挂不住了。 哽着声音道,“我会损了名声,难道不是因为你?” 白漪芷顿时攥紧开始冰冷的杯盏。 为了她? 他到此刻还在说,是为了她! 嗒。 不轻不重放下,白漪芷面容沉静,严肃而认真开口。 “我再说一遍,不是我让白望舒去的怡红院,更非我让你上赶着去英雄救美,你为了她毁了名声,与我无半分干系。” 看着她眼底隐隐跳动的火苗,谢珩忽而发现,这事在白漪芷这里,一直都没有过去。 非但如此,因为这事,她对他和阿舒的成见反而越来越深了。 寝室内陷入漫长的沉默。 白漪芷原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拂袖而去的,可他就坐在榻前这么静静凝视着自己。 看来,他今晚是打定主意要住下了。 如果是以前,她会揣着期待脸红心跳,可如今,她所有的期许都因为白望舒的回归而荡然无存。 或许,原因本也不在白望舒身上。 她和谢珩的婚姻,本就不该存在。 “世子没有其他事的话,我要歇息了。” 又要赶人了。 谢珩心里冒出这句话,顿时心生不悦。 这是他的屋子,她更是他的妻子,凭什么不让他留宿? 白漪芷见他的模样,就知道他是不打算离开了。 心里叹了口气,罢了,她去隔间的小榻将就一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一股力道扯了过去,跌入一个宽阔温热的怀抱之中。 谢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面前。 似察觉到她的抵抗,捁在柳腰上的手猛地收紧。 男人湿热的吻随之落在耳际,“阿芷……” 白漪芷本能地战栗,可脑海中却闪过谢珩偏袒白望舒,轻信谢云鹤,盲孝林氏的每一个表情,喉间又开始阵阵反胃。 他心里装着任何人,唯独没有她。 “放开我。” 可谢珩似乎没瞧见她的抗拒,用前所未有的霸道,将她压在冷硬的檀木桌上,“阿芷,忘了怡红院的事,我们还和从前一样。” 谢珩身体一如既往的灼烫,可白漪芷知道,他只有在情欲上头的时候,才会偶尔热情。 事后他不但抽身极快,反而会用不耐烦的眼神催促她,“明日别睡晚了,耽误给母亲请安。” 身上的男人全情投入,可白漪芷的心却泛起阵阵凉意。 他不爱她。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认清了这一点,从前让她无法招架的吻,此刻只让她觉得恶心无比。 “在宗祠的时候,大哥说,让我们好好为谢家开枝散叶……”他附在她耳际,低低地说话。 “给我生个儿子吧,平安生下儿子,母亲便不会为难你了。” 白漪芷瞬间如置冰窖。 儿子。 原来,他想要的也是儿子。 她想起去岁冬天,她的婷婷不允许被葬在谢氏坟冢,只能孤苦伶仃被埋在梅花树下。 “如果是女儿呢?”她迎向那双她曾经为之期待的眸子,喉咙发僵,“如果婷婷是个男孩,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呢?” 谢珩似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煞风景提及婷婷。 抬指不算温柔地抹去她眼角的晶莹,眼底欲色毫不掩饰,“都已经过去,还提这些做什么呢。” “所谓开枝散叶,自然是要儿子,若是女儿,那就再生,直到生出儿子,你便能得到你想要的。” 理所当然的口吻,却让白漪芷脸色发白。 他有些莫名,压着心中不耐反问,“深宅大院里的女人,哪个不是如此?” 他不过是说得直白些而已。 “有了儿子,你便能忙起来,再也不会有时间想些有的没的,母亲也会对你满意,一切的烦恼,都会迎刃而解。” 话落又劝,“你放心,我不会因为你怀孕就纳妾的,谢家门风清正,从前怎么对你,以后也不会改变。” 说着他抬手解开她衣襟的扣子,放低了声音,“阿芷,母亲身体不太好,她急着抱孙子,你乖一些,别让她老人家失望……” 哐当! 白漪芷推开了他,用了他意想不到的力气。 谢珩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她顺势从桌面翻过身,也不慎碰落了桌上冷却的牛乳杯盏。 “阿芷?” 兴致勃勃的时候被拒绝,谢珩的眼底也冷了下来,他似乎还不能理解白漪芷为何这般抗拒。 白漪芷拉起滑落肩膀的衣襟,也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激,立刻道,“我风寒未愈,无法侍奉世子,更怕过了病气给世子。” 顿了顿,又道,“后日的生辰宴,我身子不爽利,大约也是去不了的。” 谢珩薄唇紧抿。 在他看来,这些明显全是借口。 可想起三皇子的宴还需要她配合,他深吸了口气走到她面前,“阿芷,怡红院的事是我不对,你冒着风雪去赎我们,我却让你受了那么大的委屈。” “不过,你在宗祠揭露真相,我已经与你赔不是了,为此,我的名声毁了,父亲说宫里传来消息,皇上因为这事,对我进东宫当太子少傅的任命有了异议。” 原想着等情事过后耳际厮磨时再好好与她说这事的,可看她如今的反应,他也没了兴致。 “太子少傅虽只是二品虚衔,但于我这个年岁而言,却是独有的一份,这些年你也亲眼瞧着,我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 “这次你就陪我去一趟吧,至少让旁人知道你已经原谅我。而且,阿舒是你妹妹,有你出面解释,才更能让人信服。” 说着执起她的葇荑,疏冷的眼神褪去,是前所未有的温柔,“阿芷,我知道你向来贤惠又大度,原谅我吧。” 然而不过瞬息的时间,掌心的柔嫩就被无情抽离。 白漪芷借着俯身捡碎片的动作,让他不再有机会触碰,“世子说这话实在不大必要。” “因二妹妹的事,你责我善妒,因君姑的事,你又责我记仇,如今你转口夸我贤惠大度,我倒真不知,该信您哪一句。” 一口一句亲昵的阿芷。 可三年来,他从未主动问过她的小字。 没有丝毫情意的亲昵,每一句都像刀子,搅动她烂掉的血肉。 疼是真的疼,烂也是真的烂。 “你……”谢珩没想到他把话说到这份上,白漪芷依然油盐不进。 正欲站起身,就听她道,“世子想要我帮您挽回名声,同样,我也有想要的东西。” 若只是一桩交易,那便好商量许多了。 第一卷 第28章 只有银子,才是她的底气 谢珩看着她温婉的侧颜,谈吐间从容镇定,就仿佛只是在商言商,要与他谈一桩生意般。 “这些年你在谢家吃的用的哪一样短过你,你要什么东西没有,非得拿到这时候与我提?” 忽然,他想起全福说柳姨娘的病情,眸子微眯,随即斩钉截铁道,“这不可能。” 见白漪芷瞳孔微微一缩,他又道,“天山雪莲虽算不上什么珍稀之物,可那毕竟是东宫,还有你姨娘的身份……” “这事你父亲都不敢想,你也早点打消这个念头吧。” 原来是这事。 白漪芷闻言看他一眼,摇头,“世子不会为我做这些,我心里有数的。” 见她矢口否认,言语间通透大度得叫人不适,谢珩心里升起一股郁闷,却也没多说什么,只问,“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看着白漪芷淡漠的表情,他鬼使神差又想起那封在书房被他烧成灰烬的和离书,眉头紧拧,“你该不会是想要和离书吧?” 白漪芷险些笑了,“当然不是。” 和离书又不能当饭吃。 而且即便谢珩现在违心签了,也要送到官府复核记录才有效。 谢家人若有心刁难,以他们的权势,要拦下和离书的办法千千万万,到时候也不过一张废纸,所以,于她而言根本没有意义。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时,谢珩总算松了口气。 他就知道,她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离了他,她能做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他的语气温和下来,眼底也恢复了惯有的疏冷,“放心,只要你喜欢的,我都会送给你。” 白漪芷明眸掀起。 “我要你将谢家所有的铜铺铁行,转到我的名下。” 只有银子,才是她的底气。 谢珩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这是收破烂收上瘾了不成? “你要那么多铜铺铁行做什么?”那些可都是谢家手里最不值钱的铺子。 白漪芷神色淡淡,眼波流转,却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不过是想自己能多占几间铺子罢了,都是同个行当,经营时也更有经验一些。” “且你也知道,这些规模小的铜铺铁行营收并不多,于谢家而言不过毫毛,世子若肯给我,我便随你去赴宴。” 谢珩心里仍觉荒唐,“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只能将我手底下的三间转给你,至于谢家的那些,你也知道,一直都在母亲那里……” “君姑向来最疼世子,几间铺子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白漪芷淡声打断他,“世子丢了名声并非我的错,却要我给你善后,难道我就不委屈了?” “你若连一句话的事也不愿办,过几日生辰宴,便叫二妹妹陪你去吧,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让她顶替我世子夫人的身份了。” “你!” 半晌,谢珩叹息一声,那双墨玉般的眼眸低垂,遮挡住了半分神色,却依旧难以掩盖他眼底的风华。 “你要铺子就要铺子,何必又扯上阿舒。”沉静语气中透着一股无奈。 许是心虚,他的语气明显软了些,“母亲那边我只能去试试,她老人家还病着,若是不肯我也没办法。” 听他这么说,白漪芷便知道这事稳了。 林氏将谢珩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几间不挣钱的铺子就能换回他的仕途,又岂会不应? 真没想到,她正愁着没机会拿到手,谢珩就把机会送到她面前。 “世子试试吧,我风寒还未愈,这几日莲江晚上风大水又冰,我这身子骨也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谢珩何尝听不出她威胁之意,清冷目光扫过她的脸,眉头微蹙,“那你好生养着,母亲那儿我会去说,不过她病着,只怕要过几日了。” 白漪芷早已料到他会用拖延之计,语气不咸不淡,“那我这病,只怕也要过几日才能好。” 两人见招拆招,谁也不让。 谢珩眉峰拧紧,“你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他真觉得,白漪芷好像变了一个人,眼界也更浅了。 区区几间收铜铁的破烂铺子,母亲难道还会舍不得给她不成。 将杯盏中的牛乳饮尽,白漪芷慢声道,“如今我心里的委屈只有银子能填补,世子若真心觉得有愧,想必不会再与我计较这些吧。” 三言两语将谢珩反驳的话堵了个严实。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白漪芷这么精明会算计。 自嫁入谢家以来她一直不争不抢,即便母亲病了,也从未提过要接管府里中馈,他还以为,她没有野心,根本不懂计较这些。 看来,是他小看了她,从前她拿谢家的银子补贴柳姨娘也就罢了,如今还要与他谈交易拿产业了。 其实那十几间铜铺铁行本来也不怎么赚钱,给了她倒也无妨,只是为这事与母亲开口,着实丢人。 但这与太子少傅的大好前程相较,实在没有可比性。 “……我知道了,你等我的好消息吧。” 话说到这份上,谢珩也没了留宿的心情,他站起身与她叮嘱了几句,便去了隔间。 白漪芷看着房门被关,心里也松了口气,抬手轻抚过平坦的小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答应了。 谢家手里的铜铺铁行虽然也规模不大,但也都是经营多年的行当了,掌柜和匠人都是现有的,她得趁着现在铜铁价格低迷先拿到手。 免得过一阵子铜铁价格变好,他们又该反悔。 如今她只能竭尽所能为自己争取到最大的利益,以后才不至于让腹中的孩儿跟她过苦日子…… 只是这事叫林氏知道,怕又是少不了一轮闹腾。 刚这么想着,就听见门外的婢女通禀,说林氏让她立刻过去一趟。 白漪芷压着小腹上的手松了松。 正好,她也有话向君姑禀告。 第一卷 第29章 这回,她不再惯着林氏 二月的天,灰蒙蒙地压在头顶,慈韵居廊下的风裹着冷气和药味,一阵阵往人骨头缝里钻。 此刻静得只剩下压抑的喘息,还有瓷片碎裂后那令人心悸的余音。 谢珩刚拿着一叠铺契离开,前一刻还笑着答应的林氏脸色阴沉了下来,手中的药碗砸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泼开,蜿蜒着漫过光洁的金砖,浸湿了白望舒杏色裙裾的一角。 “侯夫人别生气,长姐她可能最近手头紧,又因为我的原因与世子赌气,这才……” “你这长姐真是好大的胆子!”林氏半倚在厚重的锦被堆里,脸色蜡黄,眼眶深陷,唯一双眼睛烧着骇人的怒火。 “受了一点点委屈,便在宗祠的时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谢家没脸,这还不够,让她配合一下帮自己的夫君挽回名声,她居然张口就要铺子!” 她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抬起,用力拍着榻前的矮几,“进门三年没给谢家生出一儿半女的东西,倒学会惦记起我谢家的产业来了!” “来人,马上去,把那个不要脸面的女人给我叫过来!” 白漪芷步入慈韵居已是半个时辰之后,刚跨进门,就听一声厉喝,“给我跪下!” 又是这一句。 白漪芷看着榻上神容明显憔悴的林氏,原来这便是白望舒的医术,治着治着,装病的人真给她治出病来了? “我让你跪下!”见她不但没像平时毕恭毕敬,反而环顾着四周,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林氏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说!你一口气非要从谢家手里拿走十几间铜铺铁行,到底想干什么?” 白漪芷不卑不亢行了一礼,“回君姑的话,我每次路过谢家名下的铁行,都是门可罗雀,冷冷清清的,便想着许是君姑不喜这门行当,若任其萧条颓败也是可惜,不如要过来与我手底下的铁行一起经营……” “混账东西!”林氏猛地一拍床沿,力道大得自己先咳嗽起来,喉咙里嗬嗬作响,旁边侍立的白望舒连忙上前给她顺气。 林氏喘着,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花言巧语!白漪芷,你打量我病糊涂了是不是?你一个庶女能懂这些?怕不是想卖了我谢家的铺子,去填你那个病秧子姨娘吧!” 她哼了声,“别以为我不知道,自从嫁进门,你和你那勾栏出来的姨娘,就一直在吸我谢家的血,如今变本加厉,趁着珩儿做错一丁点事,就落井下石,你算什么正头娘子!” “侯夫人,长姐那夜因为我受了大委屈,肝气郁结,您要骂就骂我吧。”白望舒拉着她的胳膊劝慰,满眼都是对白漪芷的心疼和愧疚。 林氏见她泛红的眸子,压了压脾气反手拉起她,对白漪芷怒道,“你看看阿舒,这几日衣不解带照顾我,若不是她,我人早就没了!” “你这个儿媳妇倒好,君姑病了几日,竟然连个影儿也没见着你,那么大冷的天,还让珩儿冒着风雪来侍疾,自己躲在屋里头享清福!” “我派人去喊你,你磨蹭半个时辰才到,满京都城里,就没见过像你这般不孝的儿媳!” 骂声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不堪。 “滚到外面去,不跪足两个时辰,别进我这屋!” 房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早已屏息垂首,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谁不知道少夫人性子好,可侯夫人这般作践……说到底就是看不上世子夫人的出身。 白漪芷长睫微微一颤,像被风吹动的蝶翼,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三年了,这样的话,这样的场面,她早已习惯。 只是心口某个地方,还是会闷闷地发涩。 不过这回,她不打算惯着谁。 “原来君姑还认我这儿媳么?” 白漪芷抬起眼,眸底的清清冷冷的,叫人看不清她心里想着什么。 “在宗祠的时候,君姑可是当着谢家列祖列宗和族亲们的面,指着二妹说她才是您的儿媳。” “既然君姑只认她,她又愿意无名无分尽心侍奉,那也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最圆满不过了,我岂能横插一脚,没得碍了您的眼?要是病情有个反复,倒是我的不是了。” 林氏要的从来不是她的孝顺,要的只是一个发泄对她不满的借口。 无子,卑微庶女,便是她白漪芷在这深宅大院里原罪。 可她都决定要离开了,又何必当那任打任骂的受气包。 “你,你竟敢咒我?”林氏像看到什么怪物一般瞪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一张人皮面具来。 这三年来,正因知道白漪芷嫁进谢家的理由不光彩,她便时不时借着机会提醒她几句,别叫她忘了自己的出身,真当自己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了。 不论自己如何作践白漪芷,她再生气也不过是抿着唇不说话,十足的小媳妇模样。 为何今日突然就这样了?不对……从大年夜的时候,她就觉得白漪芷不对劲。该不会是撞了什么邪吧! 她的病也是从那天晚上突然开始的…… 林氏目露惊惧,手指着白漪芷怒问,“大年三十那天,你除了去牢里赎回珩儿,还做了什么?见过些什么奇怪的人没有?” 白漪芷明白她是以为自己中邪了,受气包不受气了,她当然不习惯了。 心里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年夜?” 她故作沉吟,“要说奇怪的事,也就是那天君姑和世子都离开正厅后,君舅他与我说了一些话……” 话音一顿,她又缄口不言。 林氏拧眉,似没想到这话头会引到谢云鹤身上。 “侯爷他与你说什么了?” 林氏冷眼瞧着白漪芷那长长羽睫下的眼睛,波光潋滟,如一汪盈盈清水,勾人得很。 又想起从前的一些事来,顿时心生一抹警惕,“他与你有什么好说的?” “他说……”白漪芷为难地目光扫过白望舒,又摇了摇头,“也没说什么,就是问了一些从前在白家的事。” 林氏执掌后宅二十年,岂会看不出白漪芷这是想与她单独说话。 她眸色顿时一锐,“阿舒,你今儿也伺候我大半日了,回去歇一歇吧,也该让你长姐这个儿媳尽尽孝道。” 白望舒当然听出白漪芷话中之意,本想见机行事,可没想到林氏竟然直接将她打发了。 “阿舒,我的话你听见了没?” 在林氏的催促下,白望舒再不甘心也只能强装镇定,从容告退。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林氏才看向白漪芷,“如今,你可以说了。” 第一卷 第30章 驰宴西的秘密她早就知道了 一番试探,白漪芷心底已经了然。 谢珩对谢云鹤深信不疑,那林氏呢? 碎珠拿着侯爷常用的料子来慈韵居打探,以林氏的缜密,很快就会察觉有异,然后派人暗中细查。 她自然没必要上赶着亲自揭穿,给人家当靶子。 “君舅说,二妹妹年纪轻轻却身怀绝学,是不可多得的,君姑和他都很是喜欢,极有可能……会将她留在府中,让我与二妹妹好好相处,别坏了和气。” “混账!”林氏拧眉怒斥,眼底满是对白漪芷的不满。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侯爷这么多年身边出了我连个侍妾都没有,难道还能打你妹妹的主意不成?” 白望舒可是曾经与珩儿定过婚约,就算要留,也该是留给珩儿! 这么想着,林氏的眼神也清明起来。 这些年侯爷身边也不是没有出现过意图不轨的女人,不过,这些女人还没能走到侯爷面前,就让她处理干净了。 她没有刻意瞒着侯爷,侯爷知道后,不但没有置喙半句,还感激万分吻着她低喃,“多谢夫人,又替我处理掉这些麻烦。” 她深知侯爷的品性,根本不可能喜欢除她之外的女人! 就算是当年全心全意帮他的驰飞霜,一开始虽占着正妻的名位,可他对她也只有感恩。 因为不想委屈了自己,他甚至不惜将驰飞霜贬妻为妾! 这样的情谊,如何做得了假? “白漪芷,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趁机挑拨我与侯爷之间的情谊!” 白漪芷听了这话却只是拧眉,“儿媳可没这个意思,是君姑想多了。” 看来,林氏对于谢云鹤亦是信任有加,可见,那人平日里伪装得多好…… 林氏一噎,更是大怒,“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不知道你的险恶用心?来人!把她拖到外面去,给我好好跪着!” 几个婆子顿时朝着白漪芷围了过来,她敛着眉,却不做反抗任由她们抓住,脸上从容自若。 “君姑让跪,儿媳本该遵命才是,只是我这身子才刚见好一点儿,若是跪出什么毛病来,怕是明日三皇子的生辰宴……君姑又得让二妹妹替我去了。” 她淡淡看着林氏褶皱的面容变得铁青,“这是这一回,不知世子还答不答应?” “怎么,你敢威胁我?”林氏冷哼了声,珩儿为了挽回名声,不惜顺着白漪芷的意,开口向她讨要几间铺子,这对向来傲气的他来说,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不过如果她以为单凭这点就想拿捏着珩儿,拿捏她,那可天真得很! “我倒要瞧瞧,今日到底治不治得了你!” 林氏向来自傲,根本容不得白漪芷这般挑衅,当即喊了人来。 白漪芷淡淡看着来人,反而是逆来顺受的模样。 这时,庞嬷嬷却按住了林氏,压着嗓音道,“夫人息怒!这女人正等着您命人将她带出去跪一顿,如此,她便有了理由不去生辰宴了!” 庞嬷嬷的话犹如醍醐灌顶,林氏也从命中昏沉回过味来。 是啊,她最近似乎有些急躁了,竟然没看出这贱人正与她玩心计呢! 一旦中计,说不定珩儿还会怪她严苛,坏了他的前程。 就在这时,门外有婢女通报,“夫人,驰大人来了!” 语气间溢满震惊。 “驰大人?”林氏愣了一瞬,反应过来。 是……谢临? 他会这么好心? 她以为以谢临如今的身份,就算回府,也不可能会认她这个主母,如今他竟然还亲自来“探望”? 想起当年谢临抱着牌位满身是血离家时,看她的最后一眼,凶戾如狼崽般,林氏心里顿时惶然,也隐隐生出警惕。 可她也知道,当初的卑微庶长子已经今非昔比,得罪不得,她只能强打起精神应对。 当下正襟危坐,“快迎进来!” 又朝白漪芷送了个眼刀,“既然身子见好了,这儿就由你侍奉吧。” 那日在宗祠的时候,谢临看她的目光有些不同,将她留下,正好看看他打什么主意。 …… “二小姐,侯夫人将那女人留下,定是要说您坏话的,咱们还是想个由头回去吧。” 出了慈韵居主寝室,流萤频频回头看着被阖上的木门,满眼担忧。 因着白望舒要留在忠勇侯府照顾林氏,谢珩在她来的第二日便让人去了白家,将从小伺候白望舒的流萤接来了。 “她们婆媳俩住在谢家,什么时候都能说话,我哪能拦得住。”白望舒步履从容往外走,眼底泛过一抹淡淡的冷意,“别急,那女人在谢家留不久的。” 两人刚走几步,白望舒的脚步忽然顿住。 流萤也差点撞上她的后背,一抬眼,才发现自家小姐的目光直勾勾看着长廊尽头跨步而来的男人。 “那不是……谢大公子?哦,现在该唤驰大人了。”流萤同样一眼认出了驰宴西。 “他竟然来了。”白望舒低喃了声,按在廊柱的指尖压得泛白。 白漪芷前脚刚到,他后脚就出现了…… 流萤满脸不解,“驰大人竟然会来看望林氏?他当年不是口口声声说林氏害死了他姨娘,才与侯爷闹掰的么……” 转眼就见白望舒眸底拼命压抑的妒忌一点点溢出,顿时有些害怕,“小姐……” 白望舒仿佛听不见流萤的声音。 眸光紧凝着长廊尽头那张矜贵冷峻的轮廓,记忆得如走马灯掠过。 十六岁青衫落拓的少年立于廊下,明明是庶子身份,却比满园骄矜的嫡子更耀眼。 那日杏花吹满头,她便在漫天飞絮里,将一颗心悄悄系在了少年清瘦的脊背上。 然而她渐渐发现,少年的目光,永远追随着一个少女的身影。 那是她的长姐白漪芷。 一个容貌出众,却因姨娘是勾栏女子而处处被人排挤的卑微庶女。 在发现驰宴西的秘密之前,她从不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会输给白漪芷那种人。 可少年看着白漪芷时,眼底的缱绻和笑容,每每出现在梦中,都像在无情碾压她引以为傲的自尊。 后来得知他与谢家决裂离京,她暗暗松了口气,至少,他没有机会再与白漪芷见面了。 谢珩来提亲时,她毫不犹豫将白漪芷送上谢珩的床,又将白漪芷主动爬床的消息散播出去,便是为了让他彻底死心。 这些年,她一直暗中派人留意他的消息,得知他回京,她便猜到他要回谢家,要找林氏算账。 她连夜决定下山,借着谢珩来到谢家。 不论他想回谢家做什么,她都会竭尽所能帮他达成。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还是忘不了白漪芷。 从那天在宗祠上,看见他看白漪芷的目光,她就可以确定,他根本没有死心。不管他回到谢家的目的为何,白漪芷一定是其中之一! 所以她改变主意了,她要先将被她亲手送进谢家的白漪芷,彻底赶出谢家! 她抬手理了理鬓角衣襟,露出细长颈脖和莹白肌肤,踩着婀娜的脚步,缓缓朝驰宴西迎上去。 “临哥哥,好久不见。” 第一卷 第31章 再遇驰宴西 驰宴西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深邃眼底没有波澜,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我没有妹妹。” 语气淡漠,说完就要往前走。 白望舒一噎,逐改口,“见过驰大人!” 她往前一步,目光藏不住殷切,“我是白……” “退下吧。” 他打断了她的话,甚至没有再停下脚步。 玄色衣角拂过雪后潮湿的青石板,渐起细小水花,可那人头也未回。 白望舒站在原地,看着他逐渐消失的挺拔背影,压在漆红廊柱上的手发紧,指节发白。 为何,为何他总对她这般冷待? 儿时每每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她都想端到他面前与他同享,可当她鼓足勇气站到他跟前时,回应她的却只有他脸上的漠然和一句“我不需要”。 一如现在。 “二小姐,他的身份毕竟不是从前了,咱们还是别招惹的好。” 身侧,流萤小声劝道。 驰宴西方才那不耐烦的一眼扫来时,她只觉双腿都软了。 不愧是威名赫赫的五军总督,连忠勇侯这个父亲都要忌惮他三分。 “也是……” 他毕竟不是从前的谢临了。 白望舒心底轻轻一叹。 如今的他,叫驰宴西。 连他改名换姓,当众揭露忠勇侯贬妻为妾的丑事,谢家人都眼巴巴地要将他写进谢家族谱。 他凭借自己的能力功成名就,让所有人都另眼相待,他的确有狂傲不羁的资本。 如今父亲虽然官拜五品,可论门第,她这个嫡女远远不及。 想要入他的眼,还是差那么些火候。 不过她如今人就在谢家,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一回,她不会再错过他! 下定了决心,她鼓足勇气抬步追上驰宴西,“驰大人请留步!” 驰宴西没料到她竟然这般厚颜,沉眼朝她看来,眸色隐怒,却没有说话。 白望舒连忙开口,“驰大人恕罪,望舒斗胆,只求大人进去后,切莫在侯夫人面前提及从前与长姐的过往!” 驰宴西冰凉的瞳孔微微一缩。 空气顷刻间似冰封三尺,半晌,低沉嗓音从微抿的薄唇溢出,“我与她,有何过往?” 白望舒愣了下,似想从驰宴西淡漠的面容上分辨就这话的真假。 直到发现他眼底闪过一抹恨意,她心里紧跟着涌起狂喜。 她退了一步,羞怯垂眼,“抱歉驰大人,只是因为长姐说过,侯夫人本就对她有所不满,若提及从前,难免叫谢家人误会……” 驰宴西面上不动如山,宽袍衣袖中的手背早已攥握成拳,青筋暴起。 白望舒小心翼翼观察他略微难看的神色,心里浮起一抹得意,突然,一道声音忽然闯入,打断了她的遐思。 “大人,三皇子生辰宴的帖子来了,在莲江画舫。” 弗风的身影快步走向驰宴西,手里还拿着一张精致的宴贴。 驰宴西扫了眼,转眸沉声,“推了。” 弗风又补了句,“听说这回三皇子还邀了世子夫妇同去。” 闻言,迈出的脚步微顿。 虽然没有停下脚步,男人骨节分明却是伸出,漫不经心接过了帖子。 由始至终,也没有再看白望舒一眼。 白望舒看着两人走远的身影,一双杏眸不觉含了怨色。虽未表态,但他的反应无疑是动心了。 若非白漪芷忘了十二岁前的事,如今,定然要被他的痴情感动吧? 不过,老天偏叫白漪芷彻底忘了他,可见,连老天爷都帮着自己! 思及此,白望舒露出一个阴骛浅笑。 谢临那样高傲的人,怎能容忍一个背叛过自己的女人重新回到他身边? 如今他回到谢家,不过是为了报复谢云鹤和林氏罢了。只要她适时添点火,谢临定会看清,如今的白漪芷已经爱惨了谢珩,再也不配成为他心中深藏的那个人! 稍作沉默,白望舒凛声对流萤道,“你现在立刻回白家一趟,告诉父亲,让他想办法给我弄一张请帖。” 流萤应下,心中却纳闷,“能去生辰宴的都是大人物,可世子夫人竟然不愿去,还让世子为此花了那么多功夫,求着她去,真不知道想些什么。” 白望舒轻哼了声,“听过欲擒故纵么?这便是了。” 以白漪芷那上不得台面的身份,能去这样的场合本是难得,可她偏要借着怡红院的事拿乔。 不过这样也挺好。 早点看清她的真面目,谢珩也能下定决心将她赶出谢家! …… 驰宴西长腿跨进慈韵居,室内莫名升起一股清冷的窒息感,仿佛长期弥漫的药味都被冲淡了几分。 灯光昏黄。 白漪芷也再次看清了他的长相。 瞳孔漆黑明亮,干净利落的断眉,眼神凌厉,满满的侵略性。 难怪连林氏都怕他。 那双眼睛,莫名让她想到西北野原上的鹰隼。 视线相对时,与同共沐浴桶的画面忽然闯入脑海。 那日在药力的作用下,再加上谢珩就在眼前,她没来得及多想,后来驰宴西悄然离开,她又高烧不退。 可是昏睡呓语的时候,她脑海中还是会不时冒出那张难以忽略的轮廓和身形。 宽肩窄腰,腹肌贲起,湿身后紧贴着白色的亵衣…… “听说侯夫人身体抱恙,可还好些?”沙哑的嗓音划破沉默,也让白漪芷倏地回神。 该死,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日不过是个意外罢了! 他之所以会闯进她的院子,还穿着亵衣,想来是因为军中之人本就敏锐,且又住得近,听到不对劲的声音了吧。 不论如何,她心里还是很感激他的。 见驰宴西不像是来找茬的,林氏只能忍着心底的纳闷,嘴上虚应,“这几日桁儿一直伺候在身边,又请了御医开药,如今感觉好多了。” 话落又客客气气地请驰宴西坐下,“倒是你,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此刻他双臂交叉环抱,薄冷的眼皮半垂,遮住那双极具攻击性的眼睛,也叫白漪芷终于敢大胆抬眼审视他。 他与林氏本该是不共戴天的,可今日他却一反常态到慈韵居来看望了。 到底想干什么? 猝不及防,那双原本垂下的利眸忽然抬起,白漪芷偷偷打量的视线被逮个正着。 他不着痕迹勾了勾唇。 “近日闲来无事,皇上命我帮着五城兵马司处理些棘手的难题,近日正好查办一个由北慕鞑子的暗探假扮的商队,在汴京中暗地里搜罗了不少新式武器和样图。” 白漪芷顿时心尖一颤。 假扮商人的北慕鞑子? 不会正么巧正好是买走她图稿的人吧! 第一卷 第32章 休了她再娶一个 林氏心里诧异于驰宴西竟然与她讲起公务上的事了,可事涉北慕,她也不敢轻忽。 “既是皇上要你办的差事,你可得尽心尽力才行,我这儿,有珩儿夫妇在,没什么要紧的。” 虽然知道驰宴西没几分真心,可客套话总是少不得。 驰宴西点点头,“皇上督办,自然不敢怠慢。” 话落,目光有意无意从白漪芷身上漫过。 白漪芷浑身带起一抹战栗。 心里越发不安起来。 陶掌柜虽然拒了那西域商人,可若他们让熟识大梁人来买,又转手买走,根本防不胜防。 那毕竟是武器,万一驰宴西他们顺藤摸瓜查到她身上,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说,关于那张图纸,着实是她大意了。 白漪芷看着驰宴西的目光过于专注,也清晰落在林氏眼底。 虽然驰宴西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林氏还是想起当日宗祠的种种,心里越发生出一股恼怒来。 白漪芷这个勾栏贱婢生的狐狸精,果然到哪儿都不安分! 真以为驰宴西在宗祠帮了她一次,便是看上她了? 哼,以他如今的身份,又岂会看上白漪芷这样的女子! 林氏自认看穿一切,心里也有底。 她轻咳一声,“说起来,多年不见,临儿身边怎么也没个知冷知热的可心人?” 驰宴西眼皮动也不动,“这些年我人在西北军中,自然不如世子好命,天降良缘,娶了这么个贤内助。” 这句话出来,声音低沉,神态严肃,漆黑的眸子灼灼看着白漪芷,仿佛是真的羡慕。 林氏头一回听到有人当她的面夸白漪芷,而且是从驰宴西的嘴里,只当他是过多了西北边境茹毛饮血的苦日子,心里羡慕她的珩儿。 只轻笑了声,又将话题转回去,“你战功赫赫,为大梁立下汗马功劳,又深受皇上器重,珩儿岂能与你比。如今你既已回府,便还是桁儿的兄长,你若看哪家小姐对了眼,尽管与我说,我来替你张罗。” 话落,又捏着手帕假意拭泪,“你离家时也不过才十六岁,这些年我一直后悔当初没能阻止侯爷。” “如今好不容易盼到你回府,给你张罗一门合心意的亲事,权当是我的一份心意,你可千万别与我客气。” 驰宴西轻笑,“那我就先多谢侯夫人了,今日过来,还有一事要问个清楚。” 说话间,直勾勾的眸子意味深长盯着白漪芷,让她也跟着浑身不自在起来。 “近日我和冯大人抓获的细作手中就有不少图稿,一番严审,细作招出不少东西来。” “那人说,自己手中的武器图稿,都是从京中铁行所购,不过他忘记是哪一家了。听说谢家手底下就有十多间铁行,不知侯夫人对于此事,可还知情?” 此言一出,林氏脸色骤变。 细作,兵器图稿? 这可是天大的事,若是与之沾边,再落到驰宴西手里,怕是要尸骨无存的吧! 顿时心念似电,指着白漪芷道,“谢家的铜铺铁行一直都是阿芷在打理,我从来不管这些的,今儿一早,珩儿还说要将谢家的十几间铁行都过到阿芷名下,还从我这儿拿了铺契去过名了!” 一张嘴甩得一干二净。 “哦,这么巧?” 驰宴西深锐眸光盯着白漪芷,却似乎没有多大的意外,漫不经心道,“既然铺子是世子夫人的,那就有劳夫人与我去一趟兵马司吧。” 林氏的心悬了起来。 驰宴西明面上来探望她的病情,竟原来是憋着大招要抓人啊。 她一面庆幸自己足够聪明,将锅甩到白漪芷身上,又担心白漪芷一旦进去了,大抵要影响珩儿和忠勇侯府的名声。 斟酌着开口,“阿芷从小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庶女,手里面的铁行也是雇了掌柜在管着,哪里还懂这些,便是要问,也得问各间铺子管事的掌柜吧。” “要不,我这就让人将他们叫过来?” 白漪芷听这话就知道林氏不想她参和驰宴西的事,更不想她抛头露面,落了谢珩的脸面。 可早在听到驰宴西提及兵器图稿时,她心里已经忐忑不安。 直觉告诉她,驰宴西不会无故发难,除非他手中已经掌握了证据,知道她曾卖过图稿…… 正好她也想早些从慈韵居脱身,倒不如随了驰宴西的意,看他想说什么。 当即福了福身,主动开口,“不敢欺瞒君姑和大人,我从小就喜爱跟着乡里的一个铁匠师傅,画了不少这些新奇玩意儿,不过皆是锅碗瓢盆的铁器,并非兵器。” 又落落大方道,“这些年经营铁行倒也记得不少商贾的容貌,若大人需要我去帮忙指认,我自然是乐意的。” 林氏脸色瞬间阴郁。 白漪芷这个蠢货,要不是怕她给谢家丢脸,她本也没打算救她。 没等林氏说话,驰宴西已经淡声发话,“既然如此,那我们走吧。” 林氏连忙道,“阿芷,珩儿拿了不少铺子说要过到你名下,待会儿回来或许还得找你签字走流程,你就这么走了,怕是要耽搁不少时间。” 白漪芷似没看见林氏难看的脸色,“君姑别担心,帮着揪出京中细作是大事,世子宽厚大度,定能体恤。” 从前谢珩给她扣的高帽,今日她原原本本给他戴了回去。 林氏的脸越发阴沉,却愣是找不到话反驳。 既然她不领情,自己也没必要上赶着。 白漪芷不卑不亢起身告退, 林氏瞧着两人的背影,心里忽然不安起来。 虽说驰宴西不可能看上白漪芷,可这爬床的狐狸精心里怕不是这么想的。 她捏着嬷嬷的手道,“世子一回府,马上让他到这儿来见我!” 得提醒珩儿,决不能让那狐狸精坏了他们兄弟的和气。 若她实在不安分,不如将她休了再娶一个也罢! 第一卷 第33章 世子夫人欠我的,可远不只这些 白漪芷迈着小步走在男人高大的身影之后,心里是一刻也不想在慈韵居待下去。 暗忖,即便驰宴西找她是为兴师问罪,她也甘愿承受。 跟着驰宴西走到府门口,才发现他的马车早已候在门外。 难道,他假借探病之名去慈韵居,是为了给林氏设套?还是为了找她? 这么想着,白漪芷原本淡定的心也不由得紧绷。 能让驰宴西主动到林氏那找人,至少说明,事情有些棘手。 真是那副长缨枪的图稿被收缴了? “夫人这是去哪?” 正忐忑间,就见碎珠从门外跑了过来。 白漪芷就让碎珠去找轩辕醉玉,想让她出手为姨娘看诊,可这会儿,碎珠身后根本没人。 “醉玉呢?” 碎珠摇摇头,“轩辕大夫不在,我问过周围的人,都说她行踪不定,只是偶尔出现,一下子就没影儿了。” 白漪芷闻言拧眉,“醉玉与我约好每十日来一次,这会儿我们提去找,也怪不得她,罢了,还是等她来找我吧。” 碎珠点了点头,看她要上驰宴西的马车,欲言又止,却在驰宴西冷然的气势下没敢多问,只道,“让奴婢陪着您吧!” “我与驰大人去办点事,你要去也可以,不过安静些,别扰了大人清净。” 瞧她一脸郑重,碎珠如捣葱蒜应下,“奴婢知道了。” 刚坐进马车,白漪芷还没理清思绪,就被车里的精致和奢华吸引住。 从马车上那个金色的“驰”字可知,这是驰宴西带来的。 红檀车壁光滑如镜,嵌螺钿,勾金丝,作缠枝莲纹。车顶垂下月白鲛绡帐,银线细腻,朵朵祥云漾出柔和光晕。 就连座椅也铺着三层,最上层覆了整张雪貂皮,触手生温。于初春寒风料峭的天气而言,堪比仙境。 又想起她之前去过的飞霜阁,想必是因为刚搬进去的,又是林氏命人收拾的,所以才没能看出,一个常年统军打战之人,生活竟如此精致整洁。 车帘轻摆。 窗边悬着和田玉坠,被雕成蝉翼般透薄的竹叶,每当帘动便发出风过竹林似的清响。 白漪芷还以为是碎珠来了,可细缝处却露出男人清冷矜贵的轮廓。 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带着几分凌厉的上挑,瞳仁黑沉如寒潭。 他,好凶…… 随着高大的身体挤进来,车厢忽然变得拥挤了许多。 “大人?” 他竟然要坐马车? 那碎珠呢。 “她坐后头那辆。” 这一刻白漪芷觉得驰宴西仿佛有读心术。 可不管怎样,她还欠他一个道谢,如今正是时候。 深吸了口气刚想提及那夜在栖云居的事,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下! 下腹因而传来坠痛感。 白漪芷脸色唰白,腿下一软,差点没扶稳车壁往驰宴西怀里扑去。手掌下意识拽住摇摆的车窗帘子。 嘶啦一声,一块竹型和田玉应声落地,在她脚边碎开。 白漪芷吓了一跳,想到腹中孩儿,一个心疯狂乱撞。 一只稳健有力的手及时托住了她纤细的胳膊。 如同那夜不费吹灰之力将她抱起那般,看起来轻松恣意。 再一抬眼,瞬间撞上一道深邃的眸光。 他的眼神冷淡而薄凉,扑面而来的威压叫她双腿发软。 “可伤着哪里了?” 出乎意料的温和语气,让白漪芷忘了恐惧,怔怔抬眼。 这样的眼神她似乎曾经见过…… 对了,是在栖云居。 她险些被贼人玷污,忽然出现的驰宴西也是用这种眼神盯着她,将她抱起,在她以为他要训斥自己的时候,他却只关心她的身子。 “多谢大人,我,我无恙……” 不得不说,她有些受宠若惊。 这话似也让男人回过神来,前一刻还泛着温水的眼神忽然收敛,急匆匆避开她的注视,落在地上碎作三瓣的和田玉上。 沉默了半晌,他道,“这玉,记你的账。” 白漪芷心里咯噔了声。 这人咋变脸这么快? 驰宴西没有错过她的表情,挑眉,“怎么,不想赔?” 是不想,可她不敢。 白漪芷视死如归摇头,“驰大人救了我这么多次,我弄坏你的东西,该赔的。” 发现男人的手还攥着自己,白漪芷也定下神,试图抽回,“上回大人走得匆忙,一直未有机会与您道谢。” 若不是他,她如今不知道怎么样了。 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男人似乎没发现这点,反而捏得越紧了。 白漪芷心里有些发虚,嘴上却道,“大人以后若有什么用得上我的,驰大人尽管吩咐。” 虽然驰宴西定然看不上她这么一个弱女子,可这也是她的心意。 “是么?”男人薄抿的唇似笑非笑。 淡淡的龙涎香混着窗缝渗入的寒风,充斥着整个车厢的,还有驰宴西清冷如玉石的嗓音。 “你欠我的,可远不只这些。” 满室凝滞。 白漪芷还没开口,就听驰宴西又说,“听说谢珩给了你不少铜铺铁行作为补偿?” 她心底微沉,暗忖驰宴西果然将谢家人的动静打探得一清二楚。 只能承认了。 不过,她和驰宴西之间还远远未到如实报备的程度。 “妾身手底下有两个铁行,经营得还不错,眼下谢家这边的不怎么挣钱,世子便一并交给我打理了。” 说话间她警惕地捂着肚子,生怕方才猝不及防的磕碰再来一次。 驰宴西眸色沉了沉。 对谢珩的孩子,她就这么宝贝…… 一股闷气不知不觉堵在心头,又想起那夜轩辕醉玉回到飞霜阁时,说起她得知自己怀孕时喜极而泣的模样,他的手不自觉攥紧。 “嘶……” 突如其来加重的力道让白漪芷胳膊骨头一阵生疼。 却不敢挥开他的手,只蹙着柳眉往后缩了缩,“大人力气太大了。” 驰宴西察觉时,几乎立刻松了手。 可他的嗓音依旧清冽,“新政下来,对农民返田有不小的刺激,你这是料到铜铁要涨价,想趁机捞一笔吧。” 被那漫不经心的视线戳穿,白漪芷也不避讳。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开门做生意自然也是为了挣钱,但最后挣不挣得到钱,还得看我有没有这个本事挣。” 做生意本就是一场赌局。 她认为铜铁将涨,是凭自己的观察分析出来的,没有必胜的把握,她从谢家手里换来十多间铜铺铁行,其实也是豪赌。 这么想着,心里也警惕起来,又觉得不可能。 驰宴西他家财万贯,总不会觊觎她手头几间铺子吧? 驰宴西微微低头,凝视她那平静的杏眸和说话间自信的神韵。 还是那个如花似玉的样貌,可从前她至少还会笑着与他款款说道制铁的趣闻,偶尔还斥他太过肆意随性,对她那打铁的师父没有礼数。 如今见了自己,却也用上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腔调。 又想起白望舒那番话。 长姐说过,侯夫人本就对她有所不满,若提及从前,难免叫谢家人误会…… 虽然他不觉得以她和白望舒的交情,会说那样的贴心话,可她此刻的疏离和避嫌,也是事实。 不过如果她以为,靠着一个还未出生的孩子,就能拢住谢珩的心,稳住她世子夫人的地位,那可太天真了。 谢家人的贪婪和无耻,也许她还从未真正见识过。 “据我所知,现任的税课司大使,可是林尚书的得意门生。”他轻飘飘的话却如刀子一样戳向白漪芷,“你以为那些铺子真能到你手里?” 第一卷 第34章 你可应我? 白漪芷愣了下。 她虽想过林氏会不情愿,可为此动用到娘家势力,也要蒙骗她,如此卑劣的手段,她还是没料到的。 至于么? 驰宴西垂眸睨着白漪芷微白的脸色,忽而有些后悔,随即气恼自己竟又开始心疼她。 “林氏虽然看不上这些个铺子,可她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 对人,或是对物,都占有欲极强。 白漪芷想起驰宴西的母亲,忽然释怀了一些,比起自己,驰宴西显然更了解林氏。 她的思绪清明起来,所以驰宴西告诉她这些,是不想让林氏得逞? 所以,他想帮她! 意思到这点,白漪芷心里一松,也不讲究什么脸面了,仰起头向他露出祈求的眼神,“驰大人可否帮帮我?” 见他抿唇不语,又双手抱拳朝他拱手,“这些铺子对我来说很重要,实不相瞒,我姨娘病重,又身份低微不受娘家人待见,我实在很需要这笔钱。” 不知是否因为感同身受,驰宴西脸色明显松动。 半晌,他沉声道,“此事我会让人去跟户部打声招呼。” 税课司隶属户部,只要上头施压,一个九品的税课司大使,自然不敢拖延。 白漪芷终于露出笑靥,“多谢大人!” 她高兴的时候,眼底如蕴了碎星,驰宴西险些忘了移开视线。 又想起自己今日的目的,他忽而冷笑了声,“我看你确实挺有本事的,什么钱都敢挣。” 接着从怀中拿出一张被叠放整齐的纸,当着白漪芷的面摊开, “这东西你认得吧。” 他将话题错开,白漪芷庆幸他没有张口问她讨要铺子作为“赔偿”,可目光刚落在那纸上,心里忽而沉凝。 果然。 “你……从哪儿得到的?” 正是她给三弟白明轩定制所绘的红缨枪初稿! 白漪芷一眼就认出了图纸右下角的雏菊标记,那是她画稿时的习惯。 当初画这长缨枪时,她也没想过要将其卖出去,得知陶掌柜的儿子不知深浅,将这兵器图稿当做那些锅碗瓢盆的设计稿一般拿去出售,她心里总觉不安。 没想到她的预感这么准,这图稿真落到细作手里,还被官府缴了去! 单是这么想着,白漪芷额间已是冷汗瑟瑟,“大人别误会,我的铁行绝非靠定制武器营生。” 想起那夜在兵马司不过一会儿,她已经觉得浑身发冷。 驰宴西大费周章将她带到五城兵马司,定然是对她有所怀疑了。可刚刚他与她说话时虽然阴晴不定,可也丝毫没有流露出其他情绪。 他到底想做什么? “既是误会,你怕什么?”驰宴西冷眼瞧着她惶然失措的脸色。 他的嗓音微沉,仿佛没有发现她的惊,甚至还带着刻意的味道。 白漪芷浑身一凛,也听出他语气中透露的宽容,连忙解释。 “大人容禀,这图稿确实是妾身所作,其初衷不过是送给娘家三弟的生辰贺礼,铁行掌柜不知情将这图与其他铁具图稿混在一起,才会被西域商人瞧中。” “不过我们已经拒绝了西域商人,只是不想那人竟又偷偷找了大梁的商人来买,妾身所言句句属实,求大人明察!” 驰宴西见她这番心惊胆战,连面容都有些发白,终是于心不忍,又轻咳一声,彻底收敛了眼底的冷色。 “冯玉既然将图呈到我这儿,便是给了我面子的。” 白漪芷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语中深意。 这意思是,只要他同意,这事张稿子便能神不知鬼不觉消失。 所以,他是想自己求他?亦或是……他还有其他的目的? 面对男人的威压,她本能地惧怕,尤其还有把柄捏在人家手里。 她识趣地垂下眼,“还请大人只当做没见过这张图纸,妾身愿为大人差遣。” 总算脑子没有蠢坏。 驰宴西抿着薄唇不予置否,目光在纸上端详片刻方道,“这改造后的长缨枪轻巧且能自由伸缩,便于携带,可做出了实物来?” 白漪芷不敢隐瞒,“年期造了一支,送给三弟了。他年方十六,臂力不足,普通的武器提不起,可又喜爱习武,我才想着给他造一支合适的。” 未曾想竟生出这样的无妄之灾。 驰宴西脑海里浮现一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小鬼,剑眉轻挑,冷笑了下,“你对他倒是上心。” 白漪芷只觉莫名。 这熟稔的口吻是怎么回事?他又不可能认识明轩。 不过她可没那胆子与他闲聊,心里只想着快些拿回他手上那张图稿,撕个稀烂。 但驰宴西却仿佛看不见她的担忧,反倒端详起来,又朝着车外的弗风喊了声,“改道东街檀园。” 白漪芷顿时抬眼。 檀园? 是他在京中的私宅么? 既然有宅子,为何又要大费周章回谢家住? 驰宴西仿佛看透她心里的疑问,“你想问我为何还要回谢家?” 她只想知道为啥要带她去…… 那毕竟是驰宴西的私宅,而他此刻的身份,更是谢珩的兄长,她的大伯兄。 可又不能明说,只能嗯了声。 “皇上仁孝,给了台阶,不下不行。” 驰宴西说得简单,白漪芷却听懂了。 皇上要平衡朝中势力,忠勇侯乃左副都御史,明面上处于中立,并未依附太子或者成为,皇上自然希望驰宴西回京后成为谢家的一份子,一同为他效力。 所以,即便是心中有刺,皇命难违,他不得不重新回到那个他厌恶至极的地方。 可驰宴西干嘛告诉她这些? 这话她自然不敢问,只道,“大人不是说冯大人有话要问?” 发现她眼中的抗拒,驰宴西手中的图稿晃了晃,又将其叠好,慢条斯理收进怀中,“我以为你求我当做没见过这图稿,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原来不是?” 白漪芷眼眸微亮。 只要他发话,即便是冯大人,想必也会给些面子的。 不过,她也没忘记自己还欠着他人情,连忙道,“多谢大人开恩,我虽身居内宅,可对铁器颇有些心得,若大人手中有需要帮忙,妾身愿意全力一试。” 驰宴西却只是淡淡看她一眼,“我倒真有一事要你做。” 可说完这句,却又没了下文,白漪芷也不催促,只安静等着他发话。 随着马车晃动,仿佛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还好不是上次那样的菊香,不然,她又该起疹子了。 这味道她曾在香坊闻过一次,听说极其珍贵,只有宫中才有,就连香坊中仅有的那一块儿也是镇店之宝,不对外售卖。 他身上的,定是皇上御赐。 忽然,她转念一想,太子手里的天山雪莲,说不准,他也有? 只是她欠他的人情,似乎已经太多了……想了想,白漪芷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不知道他这回找她,到底是想做什么? 第一卷 第35章 陪我睡觉 马车上一时安静地落针可闻。 白漪芷眸色颤动,在他灼烫的目光下不知所措。 他……他是认真的? 可他,缺女人吗? 她听到驰宴西呼吸忽然变得急促,实在强忍着什么。 “所以,你的答案呢?” 白漪芷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慌乱。 天山雪莲…… 有了天山雪莲,姨娘就能安康,和离后她也可以安心离开京都。 她既然已经打定主意与谢珩和离,应他又何妨? 窥见她脸上的纠结之色,驰宴西忽然道,“既然现在想不明白,那就回去再好好想。” 似乎怕她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 初春近午的空气中,竟然漫透料峭的寒凉。 白漪芷抿着唇,鼓足勇气道,“我答应你!” 话落伸出三支手指,“大人帮了我许多,你若再给我天山雪莲,我答应你三件事,你可以用这三件事跟我提要求。” 驰宴西脸色瞬间变得晦暗不明。 “也包括陪我睡觉?” 他问得直白。 白漪芷涨红了脸,连忙垂下脑袋,避开他灼烫的眼神,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她有自知之明,他之所以要她,不过是想要借她羞辱谢珩罢了,若能保住姨娘,她什么都愿意做! 更何况到那时,她打胎和离,谢珩也不再是她的夫君了! 驰宴西瞧着她的模样,唇角轻轻一牵,“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等着吧。” 天山雪莲并不好找。 驰宴西口中的檀园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四合院。 刚走到门口,白漪芷隐隐闻到一阵花香。 里面就是驰宴西所搜集的百种菊花品种了吧。 可惜,她可一点儿也享受不了。 脚步有些迟疑。 驰宴西察觉到身后之人的动作,眉梢轻挑,背对着她,声线清冷,“世子夫人若是后悔,现在就可以离开,也免得与我沾边,坏了名声。” 话落跨门而入。 这是以为她怕被人瞧见? 白漪芷愣愣看着他明显加快的脚步,无奈摇头,却来不及再多说什么,只能以袖掩鼻,快步跟了上去。 南墙后,果然种了一整片的菊花盆栽。 虽然是凛冬,但菊花品种众多,再加之精心照料,其中有一半都开得正欢,香气溢了满园。 这哪里叫什么檀园,明明是菊园吧。 白漪芷在心中腹诽。 自上回在飞霜阁闻到驰宴西身上的菊香,后来便没有再闻到过,她还以为只是巧合。 如今看来,驰宴西是真喜欢菊。 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她加快了脚步,直到进了书房,总算摆脱了满园弥漫的芬芳。 可虽然如此,身上却已经开始浮现点点的刺痒之感。 白漪芷心道不好。 若是在驰宴西面前发作,且不说丢不丢人,以他的警惕性,指不定要请大夫看看她是不是故弄玄虚,故意装病。 到时候,怀孕的事便暴露了。 他虽与谢珩不是一条心,可终究是谢家血脉,说不准还会以孩子拿捏,让她替他做事。可如今她只想攒够钱,打下孩子后尽快离开,不愿节外生枝。 今日不管驰宴西想让她做什么,还得尽快办完才行。 她压着身上阵阵隐约的难受,正想问他有什么要她做的,一抬眼,便见他坐在书案前,朝前面的座位扬了扬下巴。 “坐吧。” 白漪芷定下神,这才注意到,驰宴西的书房如此雅致静谧,与他的马车如出一辙,全然不似一个从军多年的人会有的。 浓郁的墨香掩盖了外头的花香,入目所及,是古朴简约的书柜和檀木桌案,唯砚旁一盆淡雅的青梅,点缀满屋素雅。 架子上书籍不多,看样子是还没有完全搬家完的状态。 早先听碎珠提过,说瞧见飞霜阁那边的婢女和小厮抬着箱笼又往外搬,她还以为驰宴西刚住进来不习惯,才有这样的动静。 如今看来,难不成他是想立府独住? “驰大人在谢家住不惯?”心中存疑,她随口一问,想着正好化解两人之间沉默的尴尬。 可话一出口,书房里的温度似忽然凝滞。 “你倒是住得惯,怎么又迫不及待地上我的马车?”男人的嗓音带着低嗤的嘲讽。 白漪芷微拧柳眉,心里不明白他这些莫名其妙的恼怒从何而来。 她分明没说什么僭越的话…… 这个人的性情当真阴晴莫测。 她决定不说话了,等着他吩咐总没错。 驰宴西见她乖觉许多,倒是没再与她置气,默不作声朝门口的弗风睇了一眼, 弗风沉默转身离开。 他才从案桌下取出一叠图纸,在她面前一一摊开,道,“既然你在京中经营铁行多年,想必认识不少买卖这个行当的商贾吧。” “画中这些人,你可认得?” 白漪芷拧眉看着图纸上一个个陌生的面容,摇头道,“铁行虽说按我的吩咐经营,可我不常在店,平日里接触这些人的是陶掌柜。” 她这话说得真诚。 图上还隐隐约约沾着血迹,显然是那些被抓获的细作在严刑后招供画出来的。 若她不想配合,大可随便搪塞说她没见过,可她这样说,说明她是愿意让陶掌柜前来帮忙辨认的。 驰宴西脸上的不悦似乎消散了些。 白漪芷又道,“这细作的画技可真好。要不,大人将陶掌柜请过来,或者让我将这图稿带去给他仔细辨认?” 驰宴西在书案对面坐下,“那细作在京中经营画坊多年,明着买卖字画,暗地里搜罗珍稀画作送回北慕,又用高仿假画在京中售卖高价。这次若非冯玉无意发现他的画坊中有兵器图稿,大抵他还能再潜伏不少年。” “这些图稿既是证据,也是兵马司的机密,当然不能带走。” 驰宴西斜睨着她,“我这地方,更不是谁想来就能来。” 白漪芷一阵汗颜,“那?”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他到底想怎样?! 驰宴西沉默了半晌,才悠悠开口,“你将这些画稿临摹了带走,倒是可行。” “我瞧着你画稿的功底不弱,临摹而已,想必不难。” 话落,疏冷的眼眸淡淡看她,一抹报复一闪而逝,“正好可以多加练习,提高画技。” 他倒是要看看,她能装傻到几时。 白漪芷此刻已经没气力猜度驰宴西心里在想些什么了。 看着那一叠画稿,整个人怔愣住,耳际一阵嗡鸣。 临摹不难? 那是对他来说吧?对她这种只会画冷冰冰铁具的低水平来说,那可是地狱级难度! 而且,那足有二三十张呢! 这得画到什么时候? 她踟躇着道,“这么多,怕是画不完吧?” 驰宴西面无表情,“今日画不完你就明日抽时间过来,直到画完。” “……”白漪芷几乎可以确定,他就是在报复她。 每次她逃课后,夫子罚她抄书时,脸上就是这个表情。 可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他? 白漪芷心里万分不乐意,又想起自己从谢珩手上拿了那么多铜铺铁行,少不得要巡视打理,借着替驰宴西办事的由头出府,不也正好能让阻拦她谢家人闭嘴。 “我会抽时间过来,不过明日不行。” “明日你要去画舫?” 驰宴西单手支着下颌,嘴里漫不经心,一双漆黑的瞳孔倒映着一抹温柔似水的身影,更没错过她一闪而逝的变化。 她从小就是这样,看着柔柔弱弱,心里鬼点子可多了。 白漪芷惊讶,“您知道?” 两人面对面坐着,书案不宽,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足以瞧清楚对方面容上所有的神情。 驰宴西嗤了声,“那里没几个好人,若有急事,就找沈家人。” 他说的沈家,应该就是尚书府沈家吧?听说沈家世代清贵,即便沈夫人膝下无子,沈尚书也愿为了沈夫人空置后宅,至今没有纳妾生子。 那沈家大小姐自小才华横溢却谦逊低调,更是贵女中的一股清流,确实是值得结交之人。 不过,她能有什么急事。 白漪芷腹诽一句,还是将他的话记在心上了。 此时,身上的刺痒感越来越明显,她忍不住拧眉挠了几下。 “怎么,不乐意?”驰宴西没有错过她的小动作。 白漪芷当下也不敢再推三阻四,干脆应下,“那,我只能每日过来画一个时辰,驰大人可不能怨我耽误了兵马司办差。” 以驰宴西的能耐,想找人临摹画稿不过是张张嘴的事,可他这架势就是非要为难她。 早点画完,早点走人! “好。”男人似也没有再刁难她的意思,一口应承下来。 又扬了扬下巴,“开始吧。” 白漪芷只得硬着头皮顺着他,开始提笔临摹。 她的画技不算太好,可临摹人物却考究神韵。 一张图画了两遍,总觉没有画出神韵来,也不知会不会影响陶掌柜认人…… 蜜色烛光洒落在她那张漂亮得没有丝毫瑕疵的脸上,不管哪个男人看了都会心动的程度。 由于太过专注,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对面的男人什么时候从座位上离开了。 正当她咬着牙准备撕掉第三张时,一只手掌从身后伸出,轻轻按住她的画纸。 “这张,改改还能看。” 男人灼烫的气息若有似无拂过耳际。 让白漪芷浑身一麻,战栗感漫过白皙的脖颈,原本发痒的上身感觉越发明显。 她有些昏沉,脑海中与他泡在浴桶中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跳了出来。 第一卷 第36章 我要知道白漪芷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白漪芷几乎是僵住,不敢侧眸看向近在迟尺的驰宴西。 还没反应过来,男人灼热的掌心已经握住她的葇荑,就着笔势添了几笔。 白漪芷很快发现,他的这几笔看似简单,却犹如画龙点睛。 不但没有让画中人面相改变,反而增添了神韵,看起来奸猾了几分。 她大抵要练习好些年,也达不到这样的境界。 “驰大人好画技。”她忍不住赞叹,又用力睁了睁眼,试图抵抗头脑的昏沉。 “妾身技不如人,也只能画一画那些冰冷的锅碗瓢盆了。” 不自觉将心中的感叹宣之于口,才惊觉失礼,“呃,我的意思是……” 本以为驰宴西会笑她,可一抬眼对上那双深眸时,如黑洞般的清亮中竟还蕴藏着淡淡的笑意。 他,在笑么? 原来他不凶的时候,笑起来这么好看。 下一瞬,男人轻薄的唇微张,“这两笔,也记你账上。” “……”白漪芷眼前一黑。 虽然他没说具体要怎么还,可听这口吻,她只觉得这账本似乎会越记越厚,最后…… 咦,天怎么黑了? 可正当她脑海胡思乱想忙碌得很时,眼前却是一点点模糊起来。 最后,彻底陷入一片黑暗,人也再次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耳际响起驰宴西急切的厉喝。 “快!来人!” …… 自从回了谢家,弗风已经是第二次瞧见自家大人这样的表情。 第一次是知道有贼人夜闯栖云居时,第二次便是现在。 他不容分说拽起身边一脸懵逼的傻丫头飞掠而出,吓得人浑身僵直,一张圆润的小脸白得跟刷了粉似的。 “夫人!” 碎珠语无伦次地摸向衣兜,“药,我的药呢?” “她这是怎么回事?”驰宴西一双眼睛凌厉凶悍,眼底像浸着寒霜,冷得吓人。 碎珠从怀里找到熟悉的眼神,也松了口气,回过神来,跑到他身边想要搀起白漪芷,却被眼前男人面无表情搪开。 “喂,大人问你话呢。”弗风见驰宴西整个人像从寒潭底下冒出来的吃人恶鬼似的,又见碎珠一脸急切的模样,怕她顶撞大人,好心提醒。 碎珠连忙解释,“夫人这是闻到花香了,她对花香过敏,我这儿带着药呢!” 话落,打开手上的药瓶,取了药丸就往白漪芷嘴里塞。 胳膊却被驰宴西铁钳般的手掌猛地扣住。 他面无表情从她手中拿过药,放到鼻尖闻了闻。 又不确定地扔给弗风,冷声命令,“去街上找个大夫问问。” 从前抱着花睡觉的人,忽然就对花香过敏了? 他才不信! 莫不是不想与他待在一块儿,生怕让谢珩母子误会,才与这丫头里应外合,迫不及待找借口离开吧? 碎珠脑子就一根筋,见他连她这个陪嫁过来的贴身丫鬟都不信,又气又急,“我说的都是实话!” 一张嘴,倏地对上驰宴西寒凉的目光,喉间骂人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改口,“小姐十二岁冬天生了场大病,病愈后就对花香过敏了。” 闻言,驰宴西眯着眼看她,“你是从何时开始跟着她?” 那眼神锐利如狼,仿佛只要她答错一句,对面的男人就会抓住破绽,立刻咬断她的脖子。 碎珠哪敢隐瞒,“奴婢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被调到夫人院子里伺候的……当时院里的人都说大小姐的病会传染,下人们都想办法躲得远远的,我年纪小,翠芝姐姐又是罪奴出身,就被大夫人安排过去伺候,不过小姐对我们很好。” 小丫头话匣子一开就没完没了。 但驰宴西还是拧着剑眉提取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大病? 垂眸凝着女子沉睡时安寂如水的眉眼,小时候她最爱假装病弱,打着风寒的旗号不参加白家各种家宴聚会。 实则偷偷溜出去找她那满身汗臭的打铁师傅,跟在他身边当小跟班。 他有几回就隔着铁炉悄悄地看着她活力四射,跑腿一整日累得满头大汗都乐呵呵笑的模样。 心里艳羡她可以无视自己卑微的身份,享受热爱,酣畅淋漓做自己。 当初他看似义无反顾离开京都,那时的他不过十六岁,只身带着母亲的骨灰背井离乡,岂会没有畏惧? 可每每想起她那明艳的笑靥,如骄阳般温暖灼烫,他被霜寒冻得冰凉的心总能一次又一次被捂暖。 可原来,他走后,她竟然病得那样重? 不可能的,她向来喜欢装病。 可若非病得太重,体质变差,又岂会沾上这样终生难愈的病症? 驰宴西带着粗茧的手摩挲着玉镯,思绪仿佛飘到了经年白雪皑皑的泾县。 他走的时候,她虽然纤瘦柔弱,又整日装病避人耳目,可身体无疑是康健的。 为何在他离开后,会病的那样严重,竟然连她最爱的花香都闻不得。 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轻唤。 “掠影。” 不过顷刻,一道黑影从窗外窜入,无声落在他身侧,单膝跪地。 “大人有何吩咐?”掠影的嗓音沉哑粗犷,就像一个耄耋老人。 “你亲自去一趟泾县老家,我要知道白漪芷这些年的经历。” 驰宴西淡声吩咐,“记住,事无巨细。” 掠影应声离开。 他将手中攥得温热的镯子小心翼翼包裹在锦帕里,藏入腰间内兜的香囊中。 还记得三年前他在西北听说了她和谢珩的婚事,心里如烈火烹油般,整日整夜没能阖眼。 翌日,他偷偷回了一趟泾县,暗地里打听她这些年的消息,得到的却是她在谢珩求亲白望舒的夜宴里爬床上位,生生夺了嫡妹亲事。 他本不信的,可问了向来对她还算温和的白家兄长,得到的,也是难以启齿的肯定。 当时也是这样的雪天,他一个人漫无目的走在泾县的山林里。 浑身被雨雪打湿,手脚冰凉,像被按进雪地里,一点点成了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 那一夜,谢临死在了那片他们初识的寂林里。 直到兵马司门前雪地里蹒跚前行的女子出现在他眼前。 原以为再见面,他可以漠然无视她的。 可他终是高估了自己。 或许,她真有什么苦衷? 第一卷 第37章 原来,她早就认识驰宴西 白漪芷再醒来时,是在一间陌生的厢房里。 屋里精致简约,桌上摆置着鎏金香炉,却连普通的熏香也没点燃。 白漪芷想起昏睡前的情景。 那时她身上因花香引起的不适到了临界点,不用看也知道,此时身上肯定已经冒出大片红疹。 “碎珠……”她记得她进驰宴西书房的时候,碎珠就跟在她身后。 “夫人可算醒了!”碎珠端着一盆热水走来,听见她的声音,连忙将水盆放下,一脸喜色跑来。 “这是哪儿?” 听见白漪芷这么问,碎珠脸上喜色褪去,急急摸了摸她额头,“这是檀园啊,夫人不会又失忆了吧?” 白漪芷心里一凉。 看来,她真是在驰宴西面前昏倒了。 “没请大夫吧?”孩子的事,不会暴露了吧? 碎珠摇了摇头,“驰大人本来是说要请的,可奴婢随身带着您的药呢。” 怕她担心,碎珠自动略去了驰宴西的凶悍和自己与他说话时的害怕。 白漪芷拍了拍心口。 这么说驰宴西只知道她有过敏之症,幸好。 她缓缓坐起,“我好些了,咱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在别人的屋里睡,总是不好。 更何况,谢珩今日拿了那么多地契去过名,回来定要找她签字盖章才能将手续办妥,万一惹恼了他,一拍两散,她损失可就大了。 碎珠忙道,“可是驰大人还在呢,他一直在这屋里的,半刻钟前才有事去了书房。” 什么? 昏迷的时候,驰宴西居然一直在她身边? 白漪芷几乎不可置信,可碎珠不可能骗她。 “他守在屋里做什么?” 碎珠反应过来,“夫人别误会,驰大人虽然在,可他将您抱到榻上,就再没有碰您,只是一直坐在那个位置,拿着小刀雕木头。奴婢顾着您,没敢多看。” 虽然她偶尔会感觉两道寒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可每每抬头看去,驰大人都垂着脑袋,专心致志盯着手上的木头,小刀就跟长在他手上一样,如他的手指般灵巧。 白漪芷看向桌面。 那里还残留着那人留下的一小堆木屑。 这人,可真叫人摸不清。 不禁想起驰宴西在她画画时凑得极近,又有意无意地擦着她的耳际说话,看着她的眼神,没有阴阳怪气的时候,总有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情绪在里面。 刚刚那么一瞬间,她竟以为他对她有那点儿意思。 可她也不是对男人懵懂无知的闺阁少女了,驰宴西不像是贪恋美色之人。 他刻意接近她,大抵也是想利用她报复谢珩罢了。 可惜,驰宴西这个算盘怕是落空的。 她对谢珩来说,远没他想的那样重要。 “扶我起来,我要去向大人辞行。”她对碎珠轻声道,“说起来,他也帮了我不少次了。” 虽然他蓄意刁难要她临摹的画只完成了两幅,但他大抵也是不希望自己在他的地方出事的,今日应该会放人。 主仆两人刚走到门口,就见弗风早已候在那里。 “大人临时有公务要忙,命小的先送夫人回府,大人让夫人且先养好身子再画不迟。” 白漪芷道果然如此。 当下盈盈福身,“有劳风统领,不过是旧疾发作,叨扰了。” 弗风虽然年轻,可从前在军中就已是驰宴西身边的得力副将,更有军衔在身。 因着她的尊重,再加上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和从容,心里也对这位叫自己主子魂牵梦萦的女子有了不少好感。 他虽不善言语,却是实打实两人护送到了备好的马车前,言行毕恭毕敬,如对待主子一般。 檀园的老仆们察觉到弗风的态度,看白漪芷的目光也多了恭顺和敬畏。 虽然檀园荒置多年,可这也是驰宴西第一次将女人往园里带。 车轱辘转动,马车渐渐消失在人海中,只余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长廊尽头,一点点收回的目光,垂落在掌心攥紧的玉镯上。 …… 白漪芷回到谢家时,谢珩不出所料已经回府。 为了办妥铺子的事,他今日特意休沐一日,原以为她会感激涕零,没想到一回府,就听说她主动上了驰宴西的马车不知去了何处。 他又急匆匆到慈韵居问了母亲,才知道驰宴西借着探病来找茬,母亲明明已经替她婉拒了,她却还上赶着。 只因为母亲多夸了阿舒几句,她就宁可跟着别的男人走,也不肯为母亲侍疾。 瞧见谢珩时,他的脸色阴沉如墨。 “你去哪儿了?” 他坐在窗柩阴影下,旁边的小几上还搁着一叠铺契。 可见今日他为此费了不少神。 白漪芷走路不疾不徐,“世子这么快都办妥了?” 谢珩急着要挽回名声,亲自去办,税课司的人当然不会刁难,可待明日她去,大抵就不会顺畅了。 不过还好,驰宴西已经替她打过招呼。 “你倒是希望我晚点儿回来。”谢珩唇角嘲讽扬起。 一想起她私自上了驰宴西的马车,心里便越发不痛快,“说吧,这么一两个时辰,帮上驰大人什么忙了?” 白漪芷背脊笔直,慢声道,“驰大人抓的细作画出了同伙的样貌,他让我将那些画临摹了带走,让铁行掌柜的一一辨认。今日我才画了两幅,接下来可还得天天去画。” 她没有提及檀园,谢珩自然而然觉得白漪芷是被带去兵马司画图了。 当即眉头紧蹙,“这话是说,他接下来还要日日让你过去?” 谢珩说话间紧盯着白漪芷的脸,试图从她脸上看出她与驰宴西的情况来。 “他明明可以让人将陶掌柜带到兵马司去辨认,非要多此一举,这不明摆着要接近你!” “说!当年他还是谢临的时候,曾主动说要搬回老家住,你们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就认识了?” 闻言,白漪芷明显愣了下。 原来驰宴西以前真的在泾县老家住过? 难道,她早就认识驰宴西? 第一卷 第38章 和离的底气 白漪芷想起驰宴西时不时怪异的举动,心里总觉莫名。 可他们都私下见过这么多次了,如果以前认识,他为何从来不说? 白漪芷将心里的疑惑搁置,毫不避讳迎向谢珩审视的目光。 “他图什么,世子当真想不明白么?” 她满脸皆是坦荡。 “若非因为从前的事记恨着,他岂会刁难我一个陌生人?” 谢珩也是恍然一怔。 这么说好像也是。 驰宴西应该是知道她不过是庶女出身,本没什么墨水在身上的,驰宴西难道还能看上一个已婚之妇? 可他偏要如此刁难,不就是想报复他嘛。 就跟那日在宗祠一样,借力打力。 不愧是当过五军总督的,兵法妙用如神! 至于母亲说阿芷故意勾引驰宴西,未免有些言过其实了。 毕竟他是知道的,白漪芷虽长相娇艳昳丽,却从来不是会主动勾引男人的女子。 若非心里清楚她的品性,他又岂会同意娶她过门。 这么一想,他心中压抑的气愤却是莫名消散了,算起来,好像又是自己错怪了她。 又想起明日的生辰宴,他实在不宜在这个时候与她生口舌,也免得明日赴宴被人瞧出她的不自在。 他轻咳一声,“他竟是如此卑鄙……我听下人们议论纷纷,这才对你有所误解。” 话落他主动站起身,动作有些生硬执起她略微冰凉的手,“你来,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白漪芷目光淡淡扫过那张小几,心知肚明。 谢珩拿起那叠铺契放到她手里,语气也比方才温和了许多,“如你所愿,回头签上自己的名字,明日我送到官府,这些都是你的了。” 她也不客气,抬手接过又仔细看了一遍,才叠好收妥,“待会儿我会慢慢签,午后我要到铁行里看看,正好顺路送去官府,就不必麻烦世子再跑一趟了。” 谢珩皱眉,她难道是怕他耍赖,将铺契压在手中不送过去? 虽然母亲方才在慈韵居的时候确实这么说过一嘴,可他当场就拒绝了。 既然答应了她,他就从未想过要反悔,而且,也不过就是十几间不值钱的铁行罢了,根本不至于此。 他摇了摇头,对白漪芷的小心翼翼十分不屑,本想与她一起用过午膳,如今看她防着自己跟防贼似的,又没了兴致。 “那你慢慢签吧,我只休沐半日,这会儿还得进宫一趟,就不留下用膳了,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白漪芷巴不得他赶紧走,不迭点头,“世子慢走。” 谢珩看着白漪芷漫不经心的模样,拂袖而去,刚到门口,就见全福带着流萤迎上来。 流萤一看见他就哭,“世子,我们二小姐今日从慈韵居回去就收到了我家老爷和大公子送来的信,小姐看了信后哭得说不出话来,又像从前一样将自己关起来了!” “白大人和大公子的信?”谢珩拧眉,“你可知信中说了什么?” 流萤揉着眼,“还能是什么,自然是有人将二小姐沦落怡红院的事传回白家,大人和大公子才会这样生气!” 闻言谢珩动作一僵,下意识回头看向白漪芷。质问是不是她传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此时她莹白的面容平静如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这么盯着他看,似乎等着他的质问。 谢珩心里忽然像个什么戳了一下,到嘴边的话也顿住。 就算真是白漪芷传的又如何呢,这事已经人尽皆知,就算她不说,白家人也迟早会知道。 流萤忍不住催促,“世子,小姐最听你的话,请您快过去瞧一眼吧!至少让她吃点东西呀!” 他看向白漪芷,可白漪芷脸上依旧无波无澜,反而主动开口,“世子快些去瞧瞧,别叫二妹妹出事了。” 面对流萤急切的目光,谢珩只挣扎了一瞬便有了决定,“走吧。” 话落头也不回疾步离去。 碎珠看得咬牙切齿,跺脚不依,“夫人!您就是不想要了,也别让那种人得逞啊!” 白漪芷的目光默默从谢珩缩小的背影上转开,“他心里有她,我答不答应,根本不重要的。” 虽然谢珩有一瞬的犹豫,可那不过是顾及他的名声前程罢了。若非因为明日的生辰宴,他大抵不会留给她半个眼神。 “摆午膳吧,我饿了。” 碎珠听着似乎能懂,又觉得自己不懂,只得闷闷点头,“那,夫人明日真要去赴宴么?” “既然是交易,只能去了。” 她本想让林氏发作一顿,顺势推了这宴,可林氏没上当,可见他们对谢珩的前程有多在乎。 如今谢珩遵守了约定,她也没有理由反悔。 不过,她只答应谢珩到场,可没答应帮着他巴结皇室的人。 白漪芷掏出谢珩给的那叠铺契扬了扬,碎珠乍一看,眼睛都直了,“过段时间要是真涨了,咱们得赚多少银子啊。” 白漪芷失笑摇头。 “还不快去把我的印章找出来。明日参加完生辰宴回来,还得逐一到店铺里看看,钱可没那么好挣。” 她带着笑轻拍碎珠肉嘟嘟的脸,小声叮嘱,“将这些送去税课司的时候,记得报驰大人的名字。” 有了这些,她和离的底气就更足了。 只是她从未想过,这样的底气会是他给的。 …… 慈韵居。 谢云鹤正与林氏共用午膳。 林氏看着对面正襟危坐,连用膳这样的时候,举手投足皆是一派正气的谢云鹤,被白漪芷有意无意的话挑起的几分狐疑再次压了下去。 从前她为了保持身材,午膳用得极少,自被他发现后,这么多年了,不论公务多忙,只要他人在京中,便会风雨不改回府陪她用午膳。 这份持之以恒的真心和相濡以沫的情谊,最是难得。 也不枉她当初纡尊降贵讨好了驰飞霜那么久,让驰飞霜答应为了谢云鹤仕途降妻为妾后,又苦劝父亲答应让她下嫁。 “夫人今日可觉好些?” 林氏听着他一如既往关切的嗓音,心里暖暖的,声音也温柔了些,“原本早上起来时是好些的,可见了阿芷,这会儿又老样子了。” 谢云鹤听出她话中深意,“她这几日不也病了么,今日好了便来看望,也算是有孝心的,你何必与她一个小辈计较。” 这话一出口,林氏顿时就不依了。 “我与她计较?”她放下手中玉箸,“侯爷是不知道她现在有多不像话!” 压着喉间的委屈,将今早慈韵居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还好,我让大哥跟税课司大使打过招呼了,要不然,咱们岂不得让那小贱人牵着鼻子走!” 可谢云鹤的心思却没在这些小打小闹上面。 “你说,临儿来看望你了?”他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近日他寻了许多机会一直没能与驰宴西好好叙话,正烦心着大皇子让他办的事没法交代,没想到驰宴西居然主动接触了林氏。 “他来是来了,可他当着我的面把白漪芷带走,根本没把我和珩儿放在眼里!” 于林氏而来,这样的接触,倒不如说是挑衅。 “他如今身居要职,自然也要忌讳着孝道,只要他有所忌讳,咱们便能让他为谢家做事。” 即便驰宴西的举动有可能是为了借白漪芷报复珩儿,但这不过是儿女之间的事,无伤大雅,处理好了,反而还能拉进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 林氏轻哼了声,“谢家背靠林家,有我父亲在朝中予你支持,难道还不够?” 话落,她眼底闪过一抹不悦,“你该不会是想着父亲就是快退下来,这才急着攀上驰宴西吧?” “父亲可是说了,他退下来之前,定会极力推举你接任他的位子。” 林氏对向来疼宠她的林棕熙全然信任,得意勾唇,“有他老人家作保,此事必定能成,侯爷就等着升职吧。” 谢云鹤淡淡看着她愚昧的模样,面容却是不动声色,一派谦和体贴。 “夫人说的什么话,若非岳父看在夫人的面子上帮衬,我如何能走到今日,即便驰宴西身上有了功名,在我看来,也是不及林家万分之一的。” “只不过如今皇上大张旗鼓将他这颗棋子放到侯府,因他在西北有些人脉,成王他们那些人可都眼睁睁盯着呢,我若不作出些样子来,旁人倒要以为我是故意疏远,不想为他们办事,那样的话,岂不是要树敌?” 话落,他压着声音意味深长看了林氏一眼,轻道,“别忘了,太子年纪可还小。” 这话林氏倒是听明白了。 心里顿时一惊。 没错,太子年幼,成王与三皇子兄弟同心,金贵妃又深受皇上恩宠。 加之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一切皆有可能。 “那侯爷是觉得,我该忍着驰宴西和白漪芷那个不知好歹的庶女?” “你是主母,对一个处处挑衅世子的长子息事宁人,旁人只会说你宽宏贤德。至于白漪芷……” 谢云鹤顿了顿,“明日她还要陪着珩儿去三皇子的生辰宴,此事与珩儿的前程事关重大,我担心她身边那丫鬟年纪小不懂事,你多派几个人陪着去,莫叫她给谢家丢人。” 林氏早有此意,“侯爷说的有理。她身边那个不懂事的丫鬟,听阿舒说,前几日还顶撞了珩儿,当真是无法无天。” 让人盯着白漪芷,免得她以为铺子还没能拿到手,明日偷偷给珩儿使绊子! 她侧眼朝着身边伺候的庞嬷嬷吩咐,“明日,你亲自陪着世子夫人去,至于那个没大没小的丫鬟,既然世子夫人舍不得处理,你找个机会悄悄替她料理了。” 只要断了白漪芷的腿,她便再也翻不出谢家的手掌心。 第一卷 第39章 出嫁从夫,不能惯着她了 初春江风舒适,她无视还在打着呵欠的谢珩,抬眼遥望搁置在码头边上的华丽画舫。 日头正高,粼粼波光映着满船锦绣。 还未登船,隐隐就听到里头传来悠扬的丝竹声。 “待会儿见了人镇定些,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谢珩立在她身侧,眼底暗影明显。 昨日白望舒哭了许久,谢珩好不容易将人哄好天色已经黑了,他只得将国子监的活儿交给下属的一名司业,又让全福将公务带到书房。 看了大半夜,又大早就接上了白漪芷。 来的一路上,白漪芷一句也没问过昨夜他与阿舒发生了什么,她的大度反而叫他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不太对劲。 但他这几日似乎也已经习惯了白漪芷这样淡淡的样子。 不用问也知道,她还在为怡红院的事使性子呢,还不惜回娘家告状,叫阿舒挨了她父兄好一顿批,名声也不知被传成什么样了。 所谓出嫁从夫,他也不能总惯着她。 今日过后,她若还不知悔改,他打算让她禁足在家,先好好读一读女戒。 “我说的话,你听见没?”谢珩不厌其烦又叮嘱了一遍。 这样的话在马车里谢珩已经说了数遍。 白漪芷虽然没打听过白望舒昨夜与谢珩说了什么,可不用想也知道,她定是将向白家告状的事赖在自己头上。 谢珩相信她,就算自己解释了也是没用,所以她打不算费这个口舌。 “我听见了。” 谢珩这是生怕她第一次见到这样气派的画舫,在人前失了分寸,让他丢人。 说到底就是嫌弃她一个庶女没见过世面罢了。 她偏露出一脸艳羡的表情,东看看西瞧瞧,又看向正在登船的几位衣着华贵的男女问,“那都是谁呀?世子认识么?” 回答她的是奉命跟着她的庞嬷嬷,“回禀世子夫人,那是成王和王妃,王妃出生高贵,是太傅的嫡孙女。” 谢珩补了句,“那不是你能高攀得起的,成王与三皇子是一母同胞,兄弟感情极好,是三皇子请来的贵客。待会儿他们若没有找你,千万别主动凑上去。” 这些话从前白漪芷也略有耳闻,她还听说这两兄弟与皇后所生的太子不对付。 今日三皇子云景请了自己的同胞兄长,不知有没有邀请太子殿下呢? 心里琢磨着,嘴上不忘虚应,“我知道了。” 碎珠跟着她身后小脸忿忿不平,却被她一个眼神压住。 今日本来就是为了那些铺子才来的,走个过场便算交差完事。 而且她已经打算离开谢家,日后更不会与这些人有其他交集,自然也没有攀交情的必要。 谢珩生怕白漪芷丢人,带着她在码头附近徘徊了一阵,几乎是最末才登上画舫。 “谢世子怎么才来?” “就是,再晚些,船可就开走了。”刚一进去,谢珩就被国子监的同僚叫住了。 这位姓祁的司业比谢珩早进国子监,至今却仍然是个六品司业,这会儿在谢珩手下做事,碰到这机会,自然是上赶着巴结。 祁夫人也是个自来熟的,上前一步就挽住了白漪芷的手,“哟,这就是世子夫人了吧?当真百闻不如一见,长得可真美。” 白漪芷今日一袭月白云纹锦,髻上只簪了支羊脂白玉钗,却压得满堂珠翠都失了颜色。 她向来不喜与陌生人有肢体接触,可碍着面子,只得忍住没有马上抽手,笑着道,“这位是祁司业吧,夫君常说祁司业经纶渊邃,督学有方,如今一见,确实不虚,夫人亦是端庄蕙质。” 祁夫人原听说世子夫人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庶女,她的夫君虽只是六品,自己却是嫡出,夫妻两人至少也是门当户对。 这会儿对白漪芷的奉承,多少有些看笑话的成分,想等着看她被夸几句就升了天的模样。 没想到,她对答如流,说话比她想象的更得体,也让人不由自主地喜欢。 这位世子夫人竟是妙人儿。 这会儿听她客套,也不好表现出太过明显的巴结。 趁着对方松手的一瞬,白漪芷从她胳膊间抽回手,不着痕迹退了一步。 谢珩满意地瞧她。 忽然发现,她似乎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糟糕。 这么一来,今夜过后,他的名声大抵真能如父亲之言,有所挽回。 祁司业与谢珩寒暄几句,便拉着他一同去恭贺三皇子生辰,谢珩观察白漪芷片刻,发现她说话进退得宜,便也放心去了。 白漪芷和祁夫人身为女眷,则在婢女引路下前往女眷厢房。 一路无话,祁夫人想起夫君叮嘱过她好生与世子夫人处好关系,有的没的找了许多话头,却都被白漪芷不动声色挡了回去。 她拣了稍偏的座,祁夫人也亦步亦趋坐在了她身侧。 “听说昨日夫人身子不适,世子特意休沐一整日在家陪着,如今看气色,可是好着呢。” 白漪芷握着茶盏的手指微顿,“他说是我病了?” 呵呵。 祁夫人不疑有他颔首,随即又反应过来,小心翼翼抬眼看了看白漪芷的清淡的侧颜,心里打着鼓,又连忙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难道,是我夫君听错了?” 白漪芷听出她的不安,也确定了此人不过是将她当做攀附的对象。 不过这倒也不奇怪,毕竟在他们看来,谢珩马上就要任太子少傅了,国子监祭酒的位子若空出来,祁司业便有机会更进一步。 只是这其中,少不得要有人在朝中提携他。 祁司业出现在三皇子的画舫上,明显有攀附成王一党之意。 她不动声色道,“这几日,确实有些不舒服。” 祁夫人松了口气,“还以为听错了,昨日世子临时让夫君到国子监顶了半日,可真羡慕夫人,觅得世子这般痴情的如意郎君。” 白漪芷在心里冷笑。 “原来世子昨日为了陪我,竟连公务也耽搁了,如此倒是我的不是了?” 多么熟悉的话术。 他为哄白望舒耽搁公务,不顾名声和前程,却又对外将所有脏水泼到她身上,仿佛她才是那个叫他心心念念,舍弃一切的白月光。 可她分明是他的妻子啊。 他从未想过,自己做的这些事,都在告诉所有人,她这个妻子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 这回祁夫人就是再蠢也瞧出白漪芷的话带着嘲讽。 难道,这事真有隐情?她忽然想起外头传得风言风语那位白二小姐。 都说世子为了救白二小姐不惜扮成嫖客去怡红院,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前程,夫君还告诉她那都是谣言,世子一心只念着世子夫人。 可如今听着,这桥段似乎有点熟悉,难道又与白二小姐有关? 祁夫人正张着嘴不知该不该追问,就见一直跟在白漪芷身后的老嬷嬷沉着脸上前,不容分说扶住白漪芷的胳膊。 她的手劲极大,这一下足以在白漪芷娇嫩的皮肉上留下淤青,可旁人却只看见她护主心切的模样。 “夫人,您是不是昨日的烧还没退,怎地又说起胡话来?” 第一卷 第40章 原来,是她们小看了世子夫人 白漪芷冷眼睨她,唇角轻勾,“既然嬷嬷觉得我发烧胡言,那不如我先回府歇着?” 听得她要离开,庞嬷嬷脸色微僵。 这上不得台面的庶女,明明得了世子和侯夫人给的铺子,居然还敢借此要胁她!? 不过她从小在尚书府当差,被尚书夫人挑中成为林氏的陪嫁到忠勇侯府,早已练就一身厚皮囊。 她深吸了口气,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世子向来爱重夫人,听着夫人喊不舒服,不但放不开手脚离开,还为了哄夫人开心,一口气将谢家的好几个铺子过到夫人名下。” 言下之意,白漪芷稍微有个头疼脑热的就闹得她家世子不得不放下公务,休沐在家陪着她,后来得了铺子,病就痊愈了。 “这不,夫人精神头好了,世子也高兴了。” 犀利的眸子又朝祁夫人意味深长看了眼,“今日是三皇子的好日子,夫人此时回去,不但谢家丢人,少不得还要得罪天家,那受连累的人,可就多了。” 在皇室中人跟前挑事,祁司业一个毫无背景势力的六品官犹如蝼蚁,就连谢家的姻亲白家,也难免被牵怒。 祁夫人当即脸色煞白。 “世子夫人息怒!”她瞬懂庞嬷嬷那一眼的意思,配合着道,“都是我这耳朵不好使,听错了,夫君说的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子,不是世子。” 庞嬷嬷几句话下来,就让祁夫人转了话头。 白漪芷不得不多看庞嬷嬷一眼,不愧是跟在林氏身边多年的老人。 见碎珠气呼呼的要反驳,白漪芷淡淡睨她一眼,不动声色摇头。 空口无凭,此时与她们争辩,对她来说并无好处,反倒显得她像个妒妇一般。 “既然是一场误会,那便好说了,瞧,成王妃也入座,宴会马上要开始了。” 祁夫人笑着圆场,目光转而落在人群中央绫罗绕身,贵气雍容,犹如众星捧月的女子身上。 “成王妃乃太后亲侄女,衔着金汤匙出生,出落得优雅大方,且性情温厚,与成王殿下相得益彰,夫唱妇随。” “听说未出阁前,还是京都城有名的才女,当真是叫人艳羡。” 四周皆是夸赞成王妃的声音,可白漪芷的目光却被成王妃身侧一名女子吸引住。 那人如初春未落的一姝傲梅,气质清冷,眉目隐见锋锐,于京都贵女中极其少见。 祁夫人正想找个机会化解方才那点儿不愉快,发现了白漪芷的视线,连忙主动介绍,“那是户部尚书嫡长女沈若微,听说金贵妃有意让三皇子与她定亲呢。” 哪个贵女与那个皇亲贵胄高门子弟结亲,素来是京都城的妇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白漪芷从不关心这些,这会儿听到了,心里也不过是“哦”了一声。 瞧着那女子清冷如兰,虽坐在成王妃身侧,地位显然不差,却给人一股茕茕孑立之感。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她的注视,沈若微忽然抬起眼眸,对上了白漪芷平静的眼神。 被抓包,白漪芷也不慌乱,只轻举手中杯盏,从容朝她微微一抬。 沈若微明显愣了下,很快恢复清冷面容,默默转开了脸。 庞嬷嬷将这一幕看在心底,心里嗤笑了声,这京中贵女最重门第。 白漪芷虽得了忠勇侯世子夫人的名头,可谁都知道,她不过是一个五品官府上不起眼的庶女,就是她眼下的名头,也是她不知廉耻爬床,硬从嫡妹手里抢过来的。 沈家百年世家,门第高洁,沈大小姐更是难得一见文武双全的才女,怎会看得上白漪芷这样身份的人。 祁夫人看了,却只怕白漪芷恼羞成怒迁怒于自己,正欲说些什么,发现她也已经平静地垂下眼,又将视线安然放回了戏台上。 这位世子夫人,倒比她想象的要沉稳许多。 画舫中的人渐渐热络起来,受邀的宾客基本到齐后,画舫便在一阵悠扬琴音中起航。 日影西斜,宴席移至舫外平台。 晚风带着水汽拂来,稍稍驱散那股无形的黏浊。 这一日都在船舱中看戏听曲,于白漪芷来说实在憋闷得慌。 好不容易等到黄昏时刻,随着一帮女眷起身往外,白漪芷高兴得很,终于有机会起来走走。 凭栏远眺,暮色里的莲江浮起千万点灯火,与天上星子相接。 美倒是美的,只可惜,与之共赏的人有些不识趣。 “刚刚我派人去问了,夫君他们正陪着三皇子饮酒,这会儿走不开,我陪着夫人四处走走吧。” 祁夫人亦步亦趋跟在她身边,眉目殷切,唇角含笑,委实叫她头疼。 不过她今日也不过是陪着谢珩来当摆设的,眼下已经忍到了天黑,倒也不介意再多忍一两个时辰。 而且这平台不够宽敞,为安全起见,成王妃下令所有陪侍而来的奴仆都留在船舱内,这会儿,那讨人厌的庞嬷嬷没能跟着她。 耳根子虽然不算清净,可也自在不少。 随着天色暗下,江风渐大,成王妃牵着沈若微的手说要避回船舱,一众女眷便也随着她入内。 不过多久,平台上也仅剩稀疏几人。 祁夫人捂着头轻道,“晚上这风实在太大,着了凉就不好了,不如我们进去吧?” 白漪芷巴不得她快些进去,笑道,“我从未见过江上夜景,觉得十分别致,祁夫人先进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见她都这么说了,祁夫人也不好再黏着,只得先行一步。 莲江水暖,画舫轻摇。 白漪芷因能独赏着初春江景而窃喜。 近日阴郁不快的心境仿佛也随风散去,将心里腾空出一大块,仿若新生。 不知站了多久,白漪芷也觉有些凉意了,正欲转身进舱,却见远处有刺目灯光打来。 抬眼远眺,她倏地怔住。 那是…… 怡红院的花船! 三皇子,居然借着画舫狎妓? 所以,所谓生辰宴,也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第一卷 第41章 白望舒扮成娼妓! 幽风暗香,两船接驳,一道道妖娆的身影踏上画舫,在三皇子府卫的护持下扭着腰走向另一处船舱。 白漪芷躲在隐蔽处,心里却似波澜翻涌的江水,掀起层层叠叠的浪潮。 三皇子云景好大的胆子! 竟然将怡红院的娼妓带上船,借着夜色掩人耳目,寻欢作乐。 他做这些,成王和成王妃知道么?! 男宾如今都与三皇子和成王在东边的船舱里,看这些娼妓的数量,今晚在场的男宾,也足够每个人配一位了。 谢珩…… 从来自诩端方君子的他,今夜也会随波逐流么? 心里乱得很,忽然,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那群浓妆艳抹的女子中。 白漪芷浑身一震。 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几乎难以相信自己所见。 她刚刚,好像看到白望舒了! 可白望舒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漪芷左顾右盼,见四周没人,脚步悄然往前走去。 走到近处,便听见船舱内传来莺莺燕燕的娇声艳语。 窗缝隙间,幽幽果香散发着宜人的香气,舱内也浮动着女子身上的软香。不过白漪芷没敢再往里看。 白望舒来此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但想想,其实这都与她无关了。 幽暗处火光微闪,她警惕看了一眼,见数名府卫粗鲁拽着一个白衣女子的手结伴而来,连忙往后面隐蔽的拐角躲了躲。 定睛再看,才发现那女子仅仅穿着里衣,肚兜的细带暴露在空气中,如水掐出来似的肌肤叫一群府兵垂涎欲滴。 “小美人,你怎么落单了?” “是呀,既然衣服都脱了,不如让小爷们好好疼疼你?” 那女子用着熟练的京中口音道,“官爷恕罪,奴家也是怡红院妈妈选过来伺候主子的人,只是不知怎地在来的船上昏睡过去,这才落了单,求几位爷行行好,将在带到我的姐妹们那儿去。” 闻言,几人面面相觑。 竟还有落单的,可是他们刚才明明核对过,按照怡红院送来的名额,一共三十二人,一个也没落下。 要么是他们算错了人数,要么就是混入了奸细!成王殿下也在里头,一旦轻忽,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 为首的当机立断,“将她带到隔壁,我进去请示三皇子。” 瞧着几人如此郑重,躲在暗处的白漪芷几乎屏住呼吸。 三皇子这么做,船舱内那些朝臣如果拒绝,就意味着拒绝成为他们这一党的人,日后必然要被针对。 若是接受了,今夜之事就会成为把柄,日后一旦出事,他们便是三皇子的同谋。 好一个机关算尽的生辰宴! 识破了三皇子的计谋,白漪芷心中也是后怕不已。 不管谢珩作何选择,那都是谢家的事,她已经打定主意离开,自然不会再纠结这些。 至于白望舒…… 她跑到这儿来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就算出事,也与人无尤。 甲板上府卫的脚步声渐远,白漪芷才小心翼翼地走出来,循着原来的路往女眷船舱走去。 …… 女眷船舱随着成王妃的回归又再次热闹起来。 碎珠瞧见祁夫人独自回来,心里空落落的,来来回回踱步,对着甲板的方向望眼欲穿,却怎么也看不到熟悉的身影。 庞嬷嬷在她身后冷眼瞧着碎珠着急,做出一副不安的表情,“方才我可偷听到有人在议论,似乎是甲板那边有女眷落水了,世子夫人这么久还不回来,这可如何是好!” “此话当真?!”碎珠脸色瞬间就白了。 她知道庞嬷嬷是林氏的人,也知道庞嬷嬷跟来的目的是为了监视夫人,所以,更觉得庞嬷嬷没必要骗她。 庞嬷嬷拧着眉,“我也是听了一耳朵,上前追问几句,那些人怕话多生事,便都散了,谁也不肯明说。” 又望着甲板的方向,“夫人风寒刚愈,若是……” 碎珠瞧她语气担忧,脚却一动不动,也猜到庞嬷嬷的担心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 哼!这老虔婆奉林氏之命看着夫人,这会儿见人还没回来,自己不敢违背成王妃的命令到甲板上去,便想让她去冒险! 虽然知道庞嬷嬷的算计,可她心里依旧过不去这个坎。 因为她知道,夫人不仅仅是风寒初愈,而且还怀着身子! 若真是落水,后果不堪设想! 思前想后,碎珠咬了咬牙道,“我出去瞧一眼,嬷嬷给我打个掩护吧。” 此言正中庞嬷嬷下怀,她忙不迭点头,“那你可要小心点。” 碎珠在心里啐了一口,嘴上却道,“放心,就算被抓住了,我也不会供出嬷嬷的。” 才怪! 要是被抓,姑奶奶第一个拉你这老虔婆下水! 她顺着狭窄的通道往前走,可还没走到甲板上,就被一只从暗处伸出来的手捂住了口鼻。 呜咽着被拖进暗处…… …… 白漪芷回到船舱的时候,只瞧见庞嬷嬷一人。 她左顾右盼寻不到碎珠的身影,柳眉轻抬,自今日第一次主动与庞嬷嬷说话,“碎珠呢?” 庞嬷嬷咦了声,“她不是去甲板上找夫人了么?夫人没瞧见她?” 白漪芷脸色顿时一沉,语气也凌厉起来,“王妃娘娘不让你们出去,你为何不拦着她!” “夫人可冤枉老奴了,那丫头性子急,我老婆子实在是劝不动啊。” 又见庞嬷嬷一脸漫不经心回话的模样,心里也明白了几分,冷笑道,“她若闯了祸事,你以为自己能跑得掉?” 庞嬷嬷似没想到白漪芷严肃起来也有这样凌厉的气势,但想起林氏的吩咐,心里又定了定。 她满脸委屈,故意扬起声音,“夫人空口无凭,这会儿便是杀了老奴,老奴也没办法给您变出一个贪玩的丫头来呀。” 见周遭不少女眷们看过来,白漪芷怕动静闹大,一旦惊扰了成王妃,势必要追究起罪责,她有世子夫人的身份不至于出事,可碎珠就难说了! 这时,离她们最近的祁夫人适时站了起来,也挡住了众人朝这边看戏的目光。 “你这老奴,一把年纪,怎对夫人这般无礼?”祁夫人轻飘飘的一句,将庞嬷嬷的气焰压下。 这毕竟是在外面,庞嬷嬷在外人面前,尤其对方还是谢珩的同僚,虽然品阶不如谢珩,可还是会影响谢珩在国子监的口碑。 如今谢珩因为怡红院的事不得不掏出十几间铺面,才换得白漪芷答应参加这场生辰宴,若被她搞砸了,她在谢家的下场可想而知。 白漪芷清楚庞嬷嬷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本也没多放在眼里,她心里只担心碎珠的安危。 她如果只是去小解或者其他地方,那还好说,要是去了甲板…… 方才那些人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万一把碎珠当成那些娼妓或是混进来的奸细,那可就糟了! 她顿时额上冷汗涔涔,呼吸急促紊乱,心跳剧烈,似要蹦出胸膛。 “夫人可知道,我那婢女为何擅自离开?” 祁夫人眼尾扫了面容僵硬的庞嬷嬷一眼,“我方才正好离开了一小会儿,不过听我的一个丫头说,好像是这位庞嬷嬷说有女眷在甲板落水失踪……而且,她离开已经有一盏茶的时间了。” 顿时,白漪芷脸色凝霜,猛地看向庞嬷嬷。 就知道,碎珠虽然年纪小,性子憨直,可绝不是莽撞之人! 庞嬷嬷被揭穿,眼看又要喊冤,可白漪芷哪里还有空与她耍嘴皮子。 她立刻转身往外走,“多谢祁夫人告知,这丫头是我的陪嫁,年纪还小,我得去甲板上瞧一眼,别叫她冲撞了贵人。” 她得亲自出去看看! 祁夫人连忙站起身,“我陪着您吧。” 这世子夫人看着没有什么高架子,对一个下人都这般上心,必然不是知恩不图报的人。 夫君既然有心要祭酒之位,她也该为夫君的仕途出一份力。 她殷勤地挽住白漪芷的手,“夫人千万别与我客气,您风寒初愈,若是让夫君和世子知道我没有照顾夫人,定要怪罪我。” 白漪芷心急如焚,一时也没找到好理由婉拒,便由着她了。 刚往外走,就有人在身后叫住他们,“世子夫人且慢。” 转头一看,竟是成王妃身边的嬷嬷,“王妃娘娘召见,夫人这边请。” 第一卷 第42章 这姿色,王爷会满意的 祁夫人听闻成王妃要见她,脚已经动了,只有白漪芷依然迟疑站着。 看来刚刚庞嬷嬷那一嗓子,还是惊动了茶室里的成王妃。 她心里担忧碎珠,正想寻个理由,那嬷嬷却仿佛看穿她的心思,面不改色催促,“世子夫人这是连成王妃的传召都不听了?” “如今天色已晚,甲板上风大,世子夫人又是个病弱矜贵的,万一吹出个好歹来,可是得不偿失。” 话落,身后的两名婢女上前一步,大有动手将白漪芷“扶”到成王妃面前的意思。 祁夫人瞧着那两名婢女脚步轻盈,一看就是武婢,心里打鼓,更担心自己被白漪芷连累,忙开口劝道,“王妃娘娘许是有什么急事要问,夫人先随我同去听听。” 然而,嬷嬷却拦了本欲跟上的祁夫人,“王妃只请世子夫人一个,祁夫人留步。” 祁夫人一脸尴尬立在原地,却不敢多说一句。 反而朝着白漪芷道,“世子夫人快去吧,我出去帮你把那丫头叫回来。” 见祁夫人这般善解人意,虽知道她是有意替祁司业巴结,可心里还是暖了一下,白漪芷感激一笑,“有劳夫人。” 茶室里茗香袅袅,又熏着上好的沉水香,丝丝缕缕,却压不住那暗流汹涌的窒闷。 白漪芷行了礼,便立在原地等着她发话。 “坐吧。”成王妃看着不过二十的年岁,雍容雅气,说话的嗓音也温柔好听。 可白漪芷知道,以成王昭然若揭的野心,成王妃如此年岁能稳坐正室之位,还让金贵妃对她赞不绝口,必然不是个简单人物。 此时成王妃也正打量着白漪芷,指尖摩挲着腕上一对通透的羊脂玉镯。 “早听闻忠勇侯府少夫人是个难得的妙人儿,今日一见,果然……” 语气顿了顿,目光漫过白漪芷那张淡妆素雅却清滟灼人的脸,成王妃心底如被针尖刺中。 难怪,难怪谢云鹤敢将她送给王爷。 这样的容貌,配上眼底的那份沉静,再加上她卑微的出身,给殿下暖床,为谢家换取利益,确实是上乘之选。 忠勇侯借三皇子的口向王爷传的话,可瞒不过她埋在王爷身边的眼线。 可王爷自来喜欢的就是这等人妻良妇的调调,她想要坐稳正妃之位,非但不能闹,还得帮着这样,将这腌臜事粉饰得如同寻常交际。 想到这儿,喉咙不由发堵,面上笑容却愈发温和可亲。 “果然我见犹怜,难怪世子珍视,一直舍不得将人带进宫去露脸。” “王妃谬赞,是世子抬爱。”白漪芷微微欠身,心中只想着碎珠怎么还不回来,也不知道祁夫人有没有找到人。 “抬爱也要自身有福分,受得住才是。”成王妃笑着,接过嬷嬷新奉的茶,慢条斯理用杯盖撇着茶沫,却不喝。 白漪芷抿着唇,直觉感到对面眼底的不悦,也不愿与她起冲突,又轻声道,“王妃说得是,妾身常年病弱,才不得不久居后宅,实在福薄。” 一旁,原本安安静静的沈若微几不可察看她一眼,随即自然将点心放入碟中,垂眸啜茶,清冷而又疏离。 成王妃瞧白漪芷是个识相的,脸上的冷笑微微敛去些许,又再次打量起她来。 听闻忠勇侯世子谢珩为人自诩清正,此时只怕还不知道他父亲让他将妻子带上画舫的目的,看着白漪芷的模样,也是不知情的。 她倒想看看,待会儿到了王爷跟前,这白漪芷还会不会如同贞洁烈女般拼死抵抗。 这般想着,眼底闪过一抹深意,又道,“倒是忘了世子夫人身体孱弱,这晚上的江风太大,夫人想必不适应,既如此,你便到里头的厢房里歇一歇吧,待船停了,再差人告诉你。” “来人,送一送世子夫人。” 话落,成王妃身后的嬷嬷沉着脸朝她走来。 白漪芷抿着唇还未开口,忽然,一旁安之若素的沈若微轻轻放下了茶盏。 她倏地站起身来,“这画舫委实晃得厉害,正巧我也有些倦了,不如我与世子夫人同去吧。” 沈若微纤瘦高挑,站起来说话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干净利落的清脆。 成王妃看了她一眼,笑意淡了些,“三皇子待会儿说不准就过来了,他一心要向沈小姐求教画技,若是沈小姐走了,我这当嫂嫂的,可如何与他交代?” 成王妃这话也证实了外头的传言,看来,成王夫妇确实有意撮合身为户部尚书嫡女的沈若微和三皇子云景。 白漪芷不知沈若微为何突然帮她,一时也无法辨别孰是孰非,索性不开口,等她们争出个结果来。 沈若微淡淡看向白漪芷,似有些意外她居然没有趁机抱上自己的大腿,反而越发冷静地沉默着。 难怪旁人都暗地里说她是个心思缜密的心机女。 不过,若非有些心机,又怎么可能凭借庶女的身份爬上世子夫人之位。不过既然那人都向她开口了,她多少也要意思意思的。 “我这会儿头昏脑涨,大抵是连画笔都拿不稳了,若三殿下来,还请王妃娘娘替我分辨一声。” 话落,她朝着白漪芷扬了扬下巴,“世子夫人,请吧。” 见成王妃没再阻拦,白漪芷垂眼颔首,抬步跟着沈若微离开。 庞嬷嬷正欲跟上,沈若微却淡淡睨她一眼,“我喜静,闲杂人等就留下吧。” 这明摆着是要甩掉她,庞嬷嬷还没说话,白漪芷已经转过脸来,“庞嬷嬷就暂且留在这儿,等碎珠回来吧。” 当着众女眷的面,庞嬷嬷亦不敢向方才那般逾矩,只得应下,看着沈若微和白漪芷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一前一后离开。 犀利的眸子扫过面带不甘的庞嬷嬷,成王妃唇角平和的笑意散去。 对着身边人低语,“去回禀王爷,人我已经给他送过去了,同行的还有沈若微。” 瞧这姿色,王爷会满意的。 身边的嬷嬷忍不住问,“可是沈小姐也同去了,王爷万一迁怒王妃……” “沈若微是三弟的猎物,这不正好给王爷机会,送一份天大的人情给三弟么?” 嬷嬷闻言不住点头,“王妃英明,这样一来,三殿下定要对娘娘您感恩戴德,少不得在王爷面前多提一提娘娘。” 成王妃笑了笑,“我也就这点儿盼头了。” 表情似无奈,又似悲悯。 好一个双十年华,于她而言,却仿佛已经过尽千帆,一眼看到人生的尽头。 第一卷 第43章 暧昧的靡糜之声 走在安寂的船舱通道里,白漪芷主动开口。 “多谢沈小姐为我解围。” 闻言沈若微脚步微顿,轻笑了声,“世子夫人可真沉得住气。” 知道自己是为她解围,还观望了那样久。 沈若微有此感叹,白漪芷并不意外,只道,“妾身习惯了谨小慎微,比不得沈小姐身份尊贵,有我行我素的底气。” 说话间语气平稳,也让沈若微感觉得到她不过是在陈述事实,而非阴阳怪气。 对这个长相温柔可欺,性情却冷淡沉稳的心机女竟然产生了一点儿好奇心。 脑海里浮现今日突然再次见到轩辕醉玉时的情景。 他还是那般文质彬彬,温润尔雅的落魄书生模样。 数年不见,原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见面,没想到,他竟会为了一个女子再次出现在她闺阁中。 思及此,她看向白漪芷的目光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 轩辕醉玉那家伙,喜欢的竟是白漪芷这一款。 这世间,果然是美人关最难过! 白漪芷任由沈若微打量自己,不知不觉,竟被她盯得有些毛骨悚然,逐开口划破沉默,“我与沈小姐素不相识,能否问一下,沈小姐为何帮我?” 闻言,沈若微冷眉轻挑,“谁帮你?我不过是不想见到云景那条疯狗罢了。” 白漪芷诧异于沈若微对三皇子的态度,不过这毕竟是他们二人的事。 她不愿说,自己本也没道理强迫,只是沈若微的示好总叫她觉得奇怪,她脚步微顿,轻笑,“沈小姐离了众人的视线,岂不叫三殿下更容易找上您?” 沈若微闻言也停下了脚步,“你说的倒也是。” 她抬眼朝那间静室的方向看去,也意识到白漪芷是在投桃报李,提醒自己。 她从不是矫情之人,抿了抿唇,不卑不亢道了声谢,指向对面道,“从这里走可以直通到甲板,成王妃这人很谨慎,很快就会派人来查看,你快去快回。” 白漪芷一愣,瞧见她眼底的别扭时,唇角不觉噙上一抹浅笑。 虽然知道沈若微帮自己另有缘由,可她这样率直不做作的性情,还是叫白漪芷心里莫名生出一抹好感。 性子虽然清冷些,但于她这样身份的贵女而言,已属难得的真性情。 “多谢沈大小姐。” 白漪芷加快了脚步,在拐过一处通道的时候,顺着细窄的通道小心翼翼走去。 重新来到甲板上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借着疏淡的月光和远方船只打来的微光,她瞧见了通道边上遗落的一个钱袋子。 是碎珠的! 白漪芷心里猛地揪紧。 但她随即又发现,掉落的地方不是船的边沿,而且碎珠早年在泾县乡下就是会泅水的…… 四周一片静寂,她不停告诉自己,碎珠最多只是被那帮府卫带走了而已。 她身上穿着婢女的衣服,总不会被人认错。 嘴上不敢出声喊碎珠,她只悄然寻了个遍,却根本没人。 唯一风中隐隐飘来的女人香混杂着酒气,她只能顺着气味的源头走去。可没走几步,就听到有人大喊,“有船过来了!是兵马司!” 她转头看向那只朝他们渐行渐近的船,上面还真站了不少穿着五军兵马司服饰的番役,可为首的人,却不是冯玉。 难道有人偷偷告密了? 否则,兵马司的人消息怎会如此灵通! 不过,这于她而言也不算坏事,一旦乱起来,她找碎珠也不容易被人盯上了。 正疑惑时,通道深处传来步履声,一队府卫冲了出来,跟白漪芷撞了照面。 “你是谁?为何擅闯此地!” 他们提着灯走近,白漪芷定下神来。 “我是来找谢世子的。”面容从容站定,任由他们打量。 打量着她身上的服饰不是婢女,便也猜到是官眷,顿时面面相觑起来。 “你是,世子夫人?” 听说谢世子从前极其爱重他的妻子,可今日却为了妻妹前往怡红院,被兵马司的人抓了回去,为了保住妻妹名声,还不惜污蔑自己的妻子。 今日他带着夫人赴宴,众人心里也有数,其目的自然是为了挽回自己名声。 “正是。”白漪芷索性承认,迈开步子就要往里头走去,“我的婢女丢了,世子也不见踪影,我有要事找他,你们带路吧。” 可为首之人却拧着眉拦下她,“世子如今正忙着,夫人不如晚些再来?” “忙着?”白漪芷冷笑了声,“你们也不必为他遮掩,该知道的,我都知道。” 话落又朝后面渐近的船只看了眼,“兵马司的人都来了,你们还有闲工夫与我掰扯不成?” 闻言,几人面色骤变,为首之人立刻道,“夫人通透,是小的浅薄了,世子就在左转第三间厢房。您看好些,被惊扰了其他人。” 白漪芷点了点头,抬步往里走去,见几人也匆忙跑向甲板。 她加快脚步,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搜寻碎珠的身影,可入耳的皆是厢房内男女暧昧的靡糜之声。 她拧着眉往里走,本没打算真的去找谢珩,可在经过谢珩的房间时,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些。 他,不至于的吧? 上回她不信他会狎妓,这回,她依然是不信的。 人总不至于几夕之间烂到那样的程度,只是……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那个穿着娼妓衣裳的身影,她确认自己没看错,那张脸,就是白望舒。 对其他女人,他或许一直是个无欲无求的谦谦君子,可如果对方是白望舒,那就不一样了。 她的手还没碰到门板,就听见里头传来熟悉的女声。 “珩哥哥,你别赶我走,算我求你了!” 第一卷 第44章 正好可以结束这段婚姻 房间内,谢珩看着一身烟柳气的白望舒,英眉紧拧,“你当真是胡闹!” “珩哥哥别生气,我本是替母亲来参加的,可半路上马车坏了,赶到码头时画舫已经开走了。” 她一脸委屈,“你知道我爹那人的,若知道我误了事,定要对我用家法,我正不知所措时,遇到了那日在怡红院帮过我的一个姐姐。” 原还想让父亲替她弄张生辰宴的请帖,可怡红院的事却提前传回府中,听说连带着父亲上朝时也没少被人嘲讽,回去自然将气全撒在她身上。 请帖没帮着要到,还写信来骂了她一顿,说再不回府,就要停了她的月例。 她好不容易才跟驰宴西住到一个屋檐下,岂能甘心就这么离开! 这会儿,只能这么半真半假忽悠住谢珩。 谢珩闻言眉眼更冷,“你糊涂!你一个嫡出的小姐,如何能与那些娼妓互称姐妹?” 白望舒小嘴一扁,“我错了,可她说她有办法能让我登上画舫,我便孤注一掷了。” 原以为驰宴西知道白漪芷上船,定会跟来,早知道他根本没有上船,她又何必听了那娼妓的馊主意。 不但给了她们不少冤枉银子,还费尽周折,险些被送到那些肥肠猪脑的贪官房里! 还好她在发现驰宴西根本没来后,顺利找到了谢珩! 此刻,谢珩盯着她那身衣物总觉浑身别扭,他自幼呵护着长大的女子,不该与这样的人沾边。 又想起白漪芷对白望舒的嫉妒,待会见着人,又该闹脾气了。 今日好不容易才将她哄来替自己挽回名声的,可阿舒也不能不管…… 他沉着脸道,“你先坐一会儿,我让全福去找庞嬷嬷,给你取一身你长姐的衣服来。” 白望舒听到这话,脸色煞白,“珩哥哥,不,姐夫,求你别把这事告诉长姐!” 见谢珩沉默,她连忙道,“长姐因为姐夫已经十分厌恶我了,还将怡红院的事传回了白家,若再叫她知道我扮作那些人上船……” 谢珩心道白望舒是嫡女,阿芷她一个出嫁的庶女,若传嫡妹的坏话,自己的声誉也难免要被影响。更何况,以他对白漪芷的了解,她并非爱告状之人。 可看到白望舒眼底的泪花,终是没为她辩解什么,“我知道了。” 他朝着全福吩咐,“暗中找庞嬷嬷拿衣服,莫要惊动夫人。” 门外,饶是早有预料,白漪芷心口还是一阵比一阵凉。 她深吸了口气,将心中的酸楚压下,立刻闪到了暗处,很快,就见全福急匆匆离开,朝着女宾的船舱走去。 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那股酸楚依旧还在,可至少已经不疼了。 如今,找碎珠才是要紧的。 况且白望舒说的话,谢珩向来奉为金科玉律,如今在他心里,想必早已将告状的罪名安在她头上。 很快,甲板上传来不小的动静,兵马司的人想要登船查看,可三皇子的府卫显然不肯,两边起了冲突。 白漪芷找碎珠的心也越发急切。 大晚上的,碎珠找不到她,定然会回到船舱里等,可如今人不见了,明显是被什么人带走了。 她看着那一间间紧闭的厢房,心里涌起一股后怕,碎珠虽然年纪小,可也已经及笄了,而且长相甜美,姿色也不差,万一那些色欲熏心的混蛋瞧她只不过是个婢女,起了歹心…… 攥紧手中冰凉的钱袋子,她不敢往下想。 此时,厢房内的男人们似乎也听到了甲板上传来的动静,纷纷急匆匆套了衣物,开了门缝悄悄探看外面的动静。 她藏身暗处捏着嗓子道,“兵马司的人来了,快!各位大人快回船舱去!那些女人先留下,三殿下自会命人处理。” 此言一出,那些门很快被陆续打开,里面的人争先恐后跑出来,有的一边跑一边穿鞋,瞧见对方都是熟面孔,也不打招呼,闷着头往男宾的船舱里跑。 因着混乱一片,谁也没顾得上瞧一眼刚刚说话的人。 通道两旁十多个房间,只有谢珩没有打开房门。 但白漪芷顾不得这么多,她连忙跑进那些打开的房门,挨个寻找碎珠的身影。 里头的女子大都还躺在榻上,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营生,瞧见有人闯进来,也毫不羞涩,反是慢悠悠起身,默不作声着衣,也不问白漪芷是来干什么的。 白漪芷此时身上穿的衣服不难看出是官眷,那些娼妓大都也将她当成气势汹汹来捉奸的正室,有的一脸麻木,有的目露挑衅。 但白漪芷皆视而不见,张口就问,“你们可有见过一个身穿鹅黄色衣服的婢女?” 房里的女子听到这话大都露出诧异之色,像是全然没想过她官眷,不是来捉奸的,反而是来找婢女的。 没有得到碎珠的消息,白漪芷也便挨个房间问。 终于用碎珠留下的钱袋子从一个女子口中换到了消息,那女子压着声道,“我曾见过她,不过人被三皇子身边的近侍内监带走了。” 话落便闭上嘴,露出惊惧的眼神。 白漪芷又摘下自己的耳环塞到她怀里,“那内监你可知道是谁?” 女子终于透露,那名内监姓唐,很得三皇子信重,平时就喜欢折腾府里的婢女,连她伺候的那名官员都悄悄不敢招惹。 白漪芷脸色骤变。 不论是三皇子还是唐内监,都是她不认识的人。 这会儿又在画舫上,内舱的通道又多又密,能找到这里来已是不易。 若碎珠真被那人掳了去,她又该到哪里找人?! 她的目光落在唯一紧闭的房间内,如今在这里,她唯一能找的人,唯有谢珩! 可她的好夫君,如今却跟她的妹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正当她纠结着要不要敲响谢珩房门时,全福拿着衣服火急火燎跑来,她连忙躲了起来。 谢珩总算走出了房间,让白望舒在房里换衣服。 见到通道上其他的同僚都跑了时,脸上也没有太多意外,“方才是谁人在喊,你可见到了?” 全福摇头,又小心翼翼道,“世子,小的刚刚瞧着大人们都回到男宾船舱,说是太子殿下亲自来了!” 谢珩眉眼微凝,“太子年纪尚轻,从来是不管这种事的,冯玉竟然能说动他?” 全福颔首,“是啊,兵马司的人拿了太子谕令强行登船,这会儿正急得团团转呢。咱们也快些离开吧!” 谢珩却是摇头,“我不能丢下阿舒就这么走了,兵马司一定会将那些娼妓都抓走,阿舒不能留在这里。” “那怎么办?这会儿将她带回男宾船舱也太招眼了。”全福急得团团转,“要不,小的把二小姐带到夫人那里吧。” “不可。”谢珩一口拒绝,“阿芷一直对阿舒心怀怨怼,这会儿若知道她和我在一起,万一气不过,向那日在宗祠一样当众揭穿真相,阿舒的名声就全完了!我也难免要受到连累。” 听着脚步声渐近,他清冷的嗓音在暗夜里越发清晰,“太子殿下没见过阿芷,且如今天色也暗了,待会儿让阿舒装病,我带着她出去,若太子问起就说夫人晕船,得先行回府休憩。” “再不济,太子身边刘全也是个见钱眼开的,要一只小船想必不难。你机灵点,别露陷。” 全福明白过来,“今日太子出行,他们的船后面肯定还跟着护卫的小船,世子是想坐一只小船先走,可是……” 二小姐顶了夫人的身份,世子这是要将夫人置于何地? 但他不敢这么直白地问,只支支吾吾问,“那……那夫人呢?”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事急从权,而且上船的时候,祁司业夫妇都见过她,就算留她一人在此,也不会有人敢伤她。” 角落处,白漪芷呼吸猛地一滞。 就在这时,白望舒换好了衣服推门走出来。 她穿着白漪芷的衣裙,头上也换了个发髻,像白漪芷一样挽着一根简单的白玉钗。 可她站在谢珩面前歪着脑袋露齿轻笑时,眼底的娇柔却叫谢珩忽然皱眉。 比起白望舒,阿芷的柔媚和温婉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笑不露齿,莲步婀娜,举手投足的风韵,谁也模仿不来。 “珩哥哥,你刚刚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可这么做的话,长姐怕是要更讨厌我了。” 白望舒抬手揉着眼,语气满是哀愁。 “这次确实是你太任性妄为了,不过她心中对你有愧,倒也不至于为难你。”谢珩忽然想起什么,轻叹一声,“罢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去见太子吧,待会儿记得低下头。” 白望舒心里本还为着没能见到驰宴西而烦闷不已,这会儿听见谢珩要带她离开,再次将白漪芷抛下,心里的那点不快仿佛也被通道阵阵袭来的江风吹散。 她怯怯颔首,“阿舒都听珩哥哥的。” 通道上刮来的江风钻入齿缝,白漪芷拢了拢披风,依旧是透心地冷。 原本要求他帮忙寻碎珠的话生生卡在了喉间。 既然他在她和白望舒之间做了选择,还将把柄递到自己手上,也莫怪她釜底抽薪了。 撕破脸,也正好可以结束这段婚姻。 就在几人转头要走时,一道轻婉平静的声音瞬间击中了谢珩。 “世子且慢。” 第一卷 第45章 世子再心疼,也只能纳她为妾 瞧见白漪芷,谢珩瞳孔猛地一缩。 “阿芷……” 他上前一步,后衣襟却被白望舒无声攥紧,“珩哥哥,长姐听见了,她一定不会答应,要不,你就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吧。” 话落,她主动放开谢珩,也退开半步,朝白漪芷福了福身,“长姐别生气,方才珩哥哥也只是一时担心,才会这么说,你不答应的话,他绝不会……” “我可以答应。” 白漪芷平静的声音却如一记闷锤,砸在谢珩心坎上。 她,竟然会答应? 谢珩双眸紧盯着白漪芷,想从她柔婉的脸上看出一丁点勉强和强颜欢笑,可她似不过答应了一件极其平常的事般,步履从容朝他走近几步。 可他心里并没有因此而松了口气,反而唇角紧绷成一条直线,“阿芷,你当真不反对我先带她离开?” 无可否认,她大度起来,那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表情,让他极度不适应。 白漪芷摇了摇头,“你可以用我的身份带她走,不过,碎珠被三皇子身边的唐内监掳走了,你得先帮我将人要回来。” 谢珩愣了下,似才发现白漪芷只有自己一个人。 正要问原因,就听白望舒轻咳一声,“可是姐夫,太子马上就要来了,一旦他到了船舱,那儿那么多人,可都认得长姐。” 谢珩顿时恍然。 也是,要想瞒下阿舒的身份,只能先行拦下太子,避开画舫上的熟人提前离开。 孰轻孰重,在他心中立竿见影。 他轻叹一声,朝着白漪芷道,“阿芷,碎珠不过是白家的一个丫头,她向来莽撞,这会儿被三皇子的人带走,最多也是受点教训,待会儿也就放回来了。” 他语重心长道,“相较之下,瞒住阿舒的身份才是最要紧。” 白漪芷原以为自己的心已经麻木了,可听到这话时,一股压抑的愤怒瞬间直冲天灵盖。 他为了白望舒可以毫不犹豫去求太子,却不愿意为了她去求一颗救命药给姨娘。 如今碎珠被歹人掳走,危在旦夕,他却只顾着白望舒的清誉! 可偏偏,碎珠如今不知被带到哪儿去,还需要他帮忙救。 此时此刻,她再一次知道权势有多重要。 她虽占着世子夫人的身份,可那又如何了,还不是要依附所谓的夫君而活。 但凡带着谁谁夫人的名号,无一不是以夫为天,低声下气,捧着一颗真心盼着头顶上的人一辈子能心存良知,对自己好一些。 都说女人如花,可娇花易折,多少女子一生缚于后宅,死后如花委顿于泥,夫君转眼敲锣打鼓,另娶续弦。 讽刺的是,女子二嫁,却被视作残花蒙尘,白玉有瑕。 “世子,我如今可不是在求你。” 白漪芷压抑着火气,一双明眸如箭,几欲穿透他幽深的眸子。 一步一步走近,嘴里也一字一顿,“世子若不帮我将碎珠救回来,我便到太子殿下,到所有人面前,叫大家都来认一认,真正的世子夫人长什么样。” 这话可谓是毫不避讳的威胁。 “你放肆!”谢珩直觉恼火,白漪芷从未这般硬气与他说话,即便是在宗祠之上,她虽不肯原谅他,却也顾忌着父亲和母亲。 可眼下,她却在明晃晃地威胁他,用阿舒的清誉威胁他! 白漪芷的目光扫过白望舒,声音清冷,“一旦被人知道二妹是扮成娼妓上船的,她这辈子便别想嫁人了,世子再心疼她,也只能纳她为妾……” “你住口!”白望舒捂着脸急喝,“长姐!你这是要逼死我吗?” 谢珩也急忙看向四周,见四下无人,才松了口气,心里更是气愤,对白漪芷露出一抹失望的神色,“阿芷,你何时变得这般冷血,她可是你妹妹!” 白漪芷满不在乎,眸色淡淡,“世子有在乎的人,我也有。” 猝不及防间,这话狠狠刺了谢珩一下,也叫他翻涌的怒气忽然如被寒冷的江水浇灭。 就知道,她还是吃味了…… 不过话说起来,他让阿舒顶替世子夫人的身份,还要将她独自留在画舫上,她生气,也在常理之中。 想通了这一点,谢珩眼底的冷意渐渐散开,可他也不想就这么惯着她。 气氛一时僵持住。 全福极其了解谢珩,瞧他脸色稍微松动,当即递了台阶,“世子,碎珠跟着夫人好些年了,夫人也是关心则乱,唐内监虽然有几分傲气,可他向来敬重世子,世子向他要个人,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此话一出,谢珩心里的气似乎也通畅了些。 见白望舒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身上,不由挺直了背脊,沉声对白漪芷道,“今日我便帮你善后一次,下回不可再这般放肆。” 谢珩矜贵清疏的面容在摇晃的通道内明灭不定,这样的语气也是白漪芷熟悉的。 仿佛是她这个被抛下的正妻做了多么无理取闹的事,正求着他的谅解。 可如今的她连质问都觉得疲惫,她只想找到碎珠,只想好好经营铺子,存足底气与他和离,带着孩子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全福,你可知道那个唐内监人在哪里?”白漪芷看向全福。 全福连忙点头,“小的刚刚去取衣服的时候,瞧见三皇子进了女宾船舱,唐内监也跟着呢。” “立刻带路!” 刚刚太子和兵马司闹得动静也挺大,这会儿他伺候三皇子,大概也没时间对碎珠怎么样。 白漪芷没有再对白望舒的事多说什么,谢珩的眼神反而复杂起来。 直到她转身,还能感觉到谢珩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 几人走过狭窄复杂的通道,来到全福所说的地方,唐内监果然守在门口。 见谢珩亲自来要人,笑嘻嘻地打了哈哈,原是不想承认,可听闻谢珩要亲自进去请三皇子帮忙下令找人,脸色微僵,当即识趣改口。 “不过是一个小丫头罢了,世子何必惊扰三皇子。” 谢珩面不改色,沉着脸道,“如今太子已经带着兵马司的人来了,三殿下不去迎驾,倒是有心情在此寻欢作乐。” 闻言唐内监变了变,“世子可莫要胡说,三皇子喝多了才睡过去的,今日毕竟是殿下的生辰,殿下高兴多喝两杯也是正常,太子宽宏,想必不会怪罪。” 话落又看向一旁面容清冷的白漪芷,“至于世子夫人说的那小丫头,我这就让人去替您找过来便是。” 这厮总算松口,白漪芷也松了口气,可刚一抬眼,才惊异发现,此处正是成王妃让她“歇息”的房间。 她看向紧闭的房门,瞳孔一阵猛缩。 分开之前,她提醒过沈若微小心成王妃的。 眼下三皇子进去了,里头明显不仅他一人,那沈若微呢?不会就在里头吧! 第一卷 第46章 驰宴西也来了! 脑海中浮现沈若微清丽直爽的模样,白漪芷不知不觉走上前。 在她四面楚歌的时候,只有沈若微主动帮了她,如今,她明知沈若微对三皇子只有厌烦,便不能坐视不理。 “你干什么!?”唐内监刚吩咐府卫去将碎珠带来,转头便见白漪芷伸手推门。 指着她尖声厉喝,“放肆!你敢惊扰三皇子?” “阿芷,不得无礼!”谢珩也被她的动作吓到了。 阿舒还在不远处等着他回去,她这时候去招惹三皇子做什么? 白漪芷不确定屋里是不是沈若微,可如果是她,自己却这么离开了,岂不是见死不救? 心念似电间,她突然喊了声,“沈大小姐!” 若里面的人是沈若微,她定会想办法发出声音。 哐当! 一声瓷器落地的脆响从房里传了出来。 白漪芷心里咯噔了下,真的是沈若微! 她当即转眸看向慌了神的唐内监,故作不解问,“我记得沈大小姐方才在船舱里说她头晕得很,是我扶着她到这儿来歇息的,三皇子难道是听说了沈大小姐不舒服,特来探望的?” 唐内监没想到这上不得台面的世子夫人竟是胆大包天。 “世子夫人,好奇心太重,可是要命的事。” 这会儿他眼神阴沉,心里怒气翻腾,可偏偏白漪芷没有厉声质问,反而给里头的人递了个台阶,“我实在是担心沈大小姐,若是沈大小姐不在,那我只好去太子那边瞧瞧,说不定,沈大小姐正好在那呢。” 她说话的声音不小,唐内监朝门内看了眼,这时,房门发出吱呀声响,从内被打开,露出一张俊美的男子面容。 “世子夫人可真聪慧,本皇子与沈大小姐婚事将定,听闻她身子不适,自然是要来探视的。” 男子一袭绛色紫袍,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狭长的丹凤眼漫不经心从脸上扫过时,透着一抹贵公子的慵懒风流。 虽说皆是相貌出众,身份矜贵,可他与驰宴西那种历经杀伐的狂傲不羁浑然不同。 “今晚,多谢世子夫人帮了阿微,云景在此,替阿微向夫人道谢了。” 没等白漪芷开口,谢珩已经拉着她上前行礼,“拙荆不懂事,惊扰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云景手腕一翻,一把纸扇哗啦一声撑开,半掩住他唇角邪魅的弧度。 “世子多虑了,我感谢世子夫人还来不及呢。” 话落却不理会站在他跟前的谢珩,反而慢悠悠踱步到白漪芷跟前,以扇轻托她的手。 “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世子夫人能帮忙。” 见谢珩一愣,又笑道,“是这样的,我听说太子来了,还带着兵马司的人,今日毕竟在这儿的都是我请来的客人,自然得由我亲自去迎一迎太子尊驾,可若将阿微交给这些贱奴,又总觉得不放心……” “能否请世子夫人好人做到底,进去帮我照顾阿微一会儿?” 对上云景意味深长的目光,白漪芷不由自主想起成王妃。 方才,成王妃强迫她到房里“歇息”时的神情,亦是如此。 他们看她的眼神,总有些奇怪…… 可她与他们分明素不相识,自然也不可能得罪他们。 这到底是为何? “既如此,你便留下帮一帮沈大小姐吧。”谢珩几乎没有犹豫替她做了决定。 他频频回头看向白望舒所在的转角,用眼神催促白漪芷进屋。 就在这时,唐内监派去的人将碎珠带了过来。 “夫人!”碎珠像是受过极大的惊吓,一张小脸惨白得吓人,这会儿见到白漪芷,当即没忍住哭出声来。 她从小吃过不少苦,挨过不少皮肉伤,该是多大的惊吓,才叫她哭成这般。 白漪芷心疼不已,可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别哭了,没事了。” 心里虽然有气,可她也担心沈若微的安危。 要不是沈若微拉了她一把,她如今早就被成王妃的人带到某个房里,根本不可能救得了碎珠。 兰因絮果,现业谁深? 果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要尝。 为了碎珠的平安,她甘之如饴。 这么想着,她轻轻福身,“三殿下放心,我会照顾好沈大小姐的。” 话落,不再朝谢珩看一眼,径直走进房内,碎珠连忙跟上。 …… 门轻轻合上,云景看向谢珩,意味深长笑了笑,“我皇兄待会儿才过来,世子要留在这儿等,还是随我同去迎接太子?” 谢珩心里担心这白望舒一个人在那边会不会被人认出身份,也忽视了云景的话中深意,只拱手道,“在下方才饮酒打湿了衣服,这会儿得先去换身衣服,才能拜见太子,三殿下不如先行一步?” 云景呵呵一笑,“也好,世子不必担心,皇兄和我从来不会亏待自己人,最迟明日,便会给您夫人安然送回。” 以为云景不过是感激白漪芷主动留下照顾沈若微,谢珩不以为然笑笑,“三皇子客气了,蒙三皇子器重,此乃拙荆的福份。” 既是三皇子主动留下阿芷,自然不会亏待。如此,他也能安心带着阿舒离开了。 与云景分道扬镳,谢珩随即找到了白望舒,又抄了小路来到甲板上。 远远瞧见太子正在兵马司和御林军的护持下登上画舫,而与他有些交情的也来了,一颗悬疑的心终于微微放下。 即便与太子说不上话,他也有把握收买刘全,平安将阿舒带离此地。 可留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转头看去时,对方似也瞧见了他。 倏地,一道凌厉的视线与他在暗夜中激烈碰撞。 他瞳孔微缩,盯住对面高挺肃然的男人。 驰宴西,他怎么也来了?还跟太子站在一起! 对了,兵马司冯玉可不就是他的人,难道今晚太子突然带着兵马司的人围了三皇子的画舫,也是他的手笔?! 第一卷 第47章 阿芷是我的妻,怎会不在乎 谢珩原本走向太子的脚步一顿,在宗祠的时候,就是他一语揭穿阿舒的身份,还逼着他向阿芷道歉。 这回,决不能让阿舒与他打照面。 “阿舒,往这边走,成王正和太子说话,我们还是去找刘公公吧。” 白望舒一路都小心翼翼,生怕被人认出自己是假扮娼妓上的船,这会儿听他说可以不用面见太子,连连颔首,“恒哥哥,我都听你的。” 谢珩将白望舒护在怀里,朝着驰宴西反方向走去,悄然找到了太子的内侍刘全,又给刘全塞了一袋沉甸甸银子。 刘全掂了掂银袋子的分量,又看向他身后垂着脑袋的白望舒。 此刻白望舒穿着白漪芷的衣服,盘着发髻,一手挽着谢珩,小鸟依人的模样,全然不似作伪。 刘全摸着下巴笑,“世子客气了,既然夫人不舒服,那还是赶紧回府歇着的好。” 话落便指向其中一只跟在船后头的小舟,朝着乘船人道,“你送世子上岸,稳当些,别惊着世子夫人。” 那人毕恭毕敬将两人迎上船。 可就在小船缓缓驶出时,甲板上也亮起一个个明晃晃的灯笼。 “太子驾到,三皇子为何不出来相迎?” 男子冷冽清隽的嗓音随风拂入白望舒耳际,叫她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去。 借着灯笼的亮光,也看清了太子身边玄衣墨发,肃冷如峰的男子。 是他! 驰宴西…… 他还是来了! 可她却要走了! 她急急站起身,这一动,小舟也颠簸起来。 谢珩吓了一跳,严肃道,“你做什么?快些坐好!” 白望舒几乎是咬碎了才没有捶胸顿足谩骂出声来。 她想尽办法好不容易混上船,兜兜转转找不到他,还以为他根本没有来,孰料,她费尽心机让谢珩将自己带走的时候,他偏偏出现了! 指甲在掌心掐住血印子来,白望舒忽然无比后悔,没有阻止谢珩将白漪芷那贱人留在画舫上。 谢珩看出白望舒的神情有些不对,柔声问,“阿舒,你这是做什么?” 撑船人也忙道,“是啊世子夫人,这船太小,晚上天又暗,万一落水可就危险了。” 白望舒看着与她渐行渐远的伟岸身影,一颗心凉得发颤。 见白望舒的眸底泪光熠熠,谢珩还以为自己方才语气太重,连忙拉住她的胳膊道,“我方才语气重了些,你别介意。” 白望舒看着握在胳膊上的手掌,喉间升起一股厌恶,借着他的话微微挣开,但总算坐回了位置,“我刚刚好像看到有人落水,还以为是长姐……” 闻言,谢珩面色骤变,“你说什么?” 胳膊上的手掌不自觉用力。 白望舒嘶了一声,隐在幽暗中的眼底闪过怒意,“你弄疼我了!” 谢珩松开手,却急急转身去看那艘画舫,可船离得远了,天色又暗,早已看不出什么,只听见有咚咚咚的水声。 “瞧把你急的,看来,桁哥哥还是很在乎长姐的嘛。”白望舒揉着发疼的手臂,斜睨着谢珩,皮笑肉不笑开口。 闻言谢珩才松了口气,“这样的话怎能用来开玩笑?” 他看向白望舒的眼神带着少见的严肃。 “以后不许再这样顽皮。” 阿芷是他的妻子,他又怎么可能不在乎? 听了他的训斥,白望舒却少见沉默下来。 小舟随波逐流,在暗夜里一点点驶向岸边,谢珩没再说话,而白望舒也低垂着脸,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 步入这间弥漫着异香的房间,白漪芷一眼就瞧见床榻上,正半阖着眼的沈若微。 快走几步来到榻前,仔细看了看,发现她的衣裳发鬓虽然都有些凌乱,但身上瞧着没有多余的痕迹,白漪芷也松了口气。 又喊了几声沈若微的名字,她人才艰难地撑开眼。 “世、世子夫人……” 沈若微这会儿只觉眼皮千斤重,连看白漪芷的脸都有些模糊。 但好歹认出了她的声音。 果然,刚刚她没听错。 “沈大小姐,你这是怎么了?”白漪芷直觉沈若微身上有些不对劲。 明明不久前与她说话,人还是清醒的,怎么进了房里休息,反倒跟喝醉似的? “快……” 随着思绪渐渐清醒,沈若微脸上露出急色,似乎拼尽全力要爬起身。 白漪芷连忙将她扶起来,又凑近了些,眼角瞄到桌上的茶壶,“你说什么?要不,我给你倒杯水?” “不……”沈若微动作更激烈了,她抓住白漪芷的手,指甲几乎要抠破她手背的皮肉。 “别喝……快走……”她嘶哑着发出声音,原本清冷淡若的眼底溢出惊慌。 白漪芷的心咯噔声响。 所以,刚刚三殿下真想对她意图不轨! 可就在白漪芷搀起沈若微打算离开时,咔嚓一声。 碎珠立刻跑向门边,用力拉门,却怎么也拉不开。 “夫人,房门被人从外头锁住了!” 她用力拍门,“谁在外面,快开门!!” 可外头的人没有应声,很快,连脚步声也没了。 “别拍了。”白漪芷叫住奋力拍门的碎珠,“他总不能一辈子把我们关在这里,定是另有目的。” 沈若微看着白漪芷强压着惊慌,快速镇定下来,还反过来劝慰她们,心里也渐渐定下。 都说她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可偏偏在这时候,她比自己还要冷静。 “说得对……他会来找我们的……” 大抵是因为太子和兵马司的人突然到来,打断了某些计划,他们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先将她们困住。 一时间,室内安寂下来。 白漪芷看沈若微已经恢复了冷静,轻声开口,“沈大小姐可方便告诉我们,我走后发生了何事?” 沈若微垂眸沉默片刻,在两人的注视下,终于哑着嗓子开口,“你走后我一个人来到这房间,又想起你说过的话,担心成王妃将我落单的消息告诉云景,于是我便离开了。” 闻言,白漪芷和碎珠对视了一眼。 皆是莫名。 既然离开了,为何还会落到三皇子手里,还一副喝多了的模样? 连着深呼吸了几口,沈若微才又道,“我自己在船里走了一会儿,就听到有人说,太子带着兵马司的人来了,说怀疑三殿下的画舫藏了怡红院的娼妓。” “我不敢多听,立刻想要回到成王妃那儿,可情急这下却走错了路,我瞧见那些娼妓都被人从房间里叫了出来,排成一队,带到了甲板的另一侧……” 沈若微用力咽了咽口水,眼底闪过惊惧。 白漪芷想起自己也曾亲眼见过那些娼妓,不过那时候,那些男人得知兵马司的人来了,都争先恐后逃了,她也从那些娼妓口中问到了碎珠的下落。 可后来她们如何了,她便不得而知了。 又想起方才三皇子气定神闲说要去迎接太子的样子,想必已经有了应对的后招。 瞧沈若微的样子,心里也跟在忐忑起来。 难道,他对那些娼妓做了什么? 沈若微唇色发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捂着颤声道,“我瞧见,三皇子命人将那些娼妓……通通推进江里。” 第一卷 第48章 生米煮成熟饭 白漪芷和碎珠不约而同脸色煞白。 虽然后宅中也有不少打杀仆人的事发生,但像这样肆无忌惮的杀戮,还是第一次听,更别说沈若微亲眼所见,难怪吓得花容失色。 “那,你是被他发现了,才关到这儿来的?” 白漪芷这么一问,碎珠顿时心惊胆战。 如果说发现三皇子的秘密的普通人,大概早就被三皇子灭口了,可偏偏发现是沈大小姐,三皇子马上要定亲的人。 她战战兢兢道,“所以三皇子刚刚……是想生米煮成熟饭,让沈大小姐非他不嫁,如此一来,就不得不为他保密了!” “碎珠,别胡说了。” 其实这也是白漪芷心中猜测的。 她一直观察着沈若微,只见她瞳孔猛地缩紧,双手不自觉抱紧双臂,显然,是被碎珠说中了。 “她说得没错。”沈若微似鼓足了勇气,才有足够的力量抬起头面对她们的视线。 “还好刚刚被你打断,否则我已经……”她揪着衣襟,声音哽咽住。 “这样手段残酷的人,我绝不要与他议亲!” 婚姻大事涉及皇室和沈家,毕竟不是她们这些外人能置喙的。 白漪芷和碎珠也只能宽慰她几句,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不知过去多久,随着船外的月上中天,船板传来的脚步声越发安寂。 沈若微自被云景灌了一杯“水”后,至今后颈还有些麻。 碎珠正给她捏着肩,突然,门外的锁有了响动。 白漪芷立刻起身跑向门口,朝着门缝悄悄看了一眼。 这时,大门忽然从外面被拉开,她身形不稳,险些摔倒在地。 好不容易站直,叫瞧见一双深褐锦缎长靴,和一身玉白色的长袍。 “世子夫人小心。”男人口吻温雅,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伸出,轻轻托住她的胳膊,在她站稳后又迅速放开,仿佛从未与她接触过。 白漪芷还没抬头,就听见沈若微从身后站起身来。 带着紧绷的声音轻唤,“拜见成王殿下。” 白漪芷怔怔抬起眼,凝着眼前眉目清隽,斯文有礼的男子。 一身素色的衣袍掩不住他周身的贵气,只是脸色苍白,没有几分血色,干咳几声,看样子身子并不算好。 原来,这就是金贵妃所生的皇长子,也是除太子之外,唯一被安帝封王的庶子。 成王云骁。 难怪了,虽然气质截然不同,但那狭长的眉眼间,还是与云景有几分相似的。 又想起沈若微所说的画面,她心里一惊,连忙紧跟着垂眸行礼。 “不必多礼,快些请起。” 白漪芷在看过云景后,完全没想到成王是这样的儒雅有礼的人。 一时怔忪忘了回话,直到碎珠上前将她扶了起来,她才醒神,又想起方才锁住她们的人,“敢问成王殿下,可知方才锁住我们的是何人?” 白漪芷的直白让成王眼底闪过一抹诧异,随即带着歉意笑道,“是阿景,他被母妃宠坏了,总爱与人开这种玩笑,让两位受到惊吓,实在是本王的不是。” 又看向沈若微,“方才阿景也与本王解释过了,他一直心慕沈大小姐,今晚是他生辰宴,被灌了不少酒,如有唐突,还望沈大小姐海涵,别放在心上。” 言行间皆是至亲兄长的做派。 可白漪却觉得他在避重就轻。 云景将那些娼妓招上船,利用完了后,知道自己有了麻烦,便毫不犹豫将人灭口,而沈若微目睹了这些,还险些被用强。 成王当真不知道云景做了什么? 谁不知道成王与三皇子是亲兄弟,三皇子对谁都不屑一顾,连金贵妃都说不动他,可却对他这位长兄毕恭毕敬,无所不从。 沈若微沉声道,“成王殿下亲自来解释,臣女不敢放在心上。” 这话几乎没有藏敛怒气的意思。 身为户部尚书府嫡女,她虽然不爱欺负人,可也容不得旁人欺辱。 云景明显是仗着自己皇子的身份和成王的撑腰,才敢肆意妄为,可沈若微的骄傲不允许她退让。 见气氛随着成王的沉默而压抑下来,白漪芷掩唇轻咳一声,脚步微挪,不动声色挡在沈若微身前。 “王爷有所不知,沈大小姐方才差点昏过去,受了不小的惊吓。” 替沈若微解释了缘由,她又道,“眼下天色不早,画舫想必也快靠岸了,不若让沈大小姐先回去歇一歇,其他的对错日后再辨?” 尽快安全从这艘寒风凛凛的画舫上离开,才是上上之策。 “原来如此,说到底还是我们疏忽了。”成王朝白漪芷看了一眼,眸底不吝赞许。 瞧着她的眼神也多了一抹意会不明的深邃,“你说的没错,画舫马上就要靠岸了,我这就让人护送你们出去。” “多谢王爷。”白漪芷说话的时候,手心不觉冒汗。 她虽身居后宅,却也是多少知道如今朝中形势的,成王是除了太子之外,皇上最器重的皇子。 若非母族金家是商贾出身,缺乏强大的家世背景而遭众臣反对,以皇上对金贵妃母子的宠爱,早该直接封后立储了。 眼前的人虽然温和朴素,可平静之下隐隐自带一股尊贵气质,又谦逊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她示意碎珠扶沈若微,自己则垂着头跟着她们身后,巴不得早些离开。 然而,刚走到转角处,成王却开口叫住了她。 “世子夫人且慢。” 碎珠警惕地转过头来,心里担心白漪芷,鼓着腮帮子往前挤,却被身边的内侍沉着脸拦下。 “你先带沈大小姐出去,待王爷与夫人说完话,咱家自会将人送过去。” 碎珠的脚却跟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白漪芷瞧见那内侍已经动了气,连忙开口,“你带沈大小姐出去,记得与成王妃说一声,我很快就过去。” 沈若微听了白漪芷的话,也安下心来。 暗忖还是白漪芷反应快,成王向来敬重成王妃,总不至于不顾王妃的脸面,纠缠世子夫人。 “我们走。” 见白漪芷朝自己点了点头,碎珠才不情不愿转身离开。 第一卷 第49章 你当真不记得本王了? 谢珩带着白望舒回到岸边,便在码头上等着白漪芷,可不过片刻,谢云鹤身边的刘管事迎了上来。 “世子,白二小姐,马车已经备好了,咱们回府吧。” 谢珩拧着眉,“刘管事?你怎会在这儿,是我父亲让你来的?” 说话间又举目远眺看了看远在江上的画舫,“再等会儿吧,出了一点儿意外,夫人还没下船。” 刘管事嘴角挂着惯有的恭敬,哈着腰道,“世子,侯爷请您先行回府,有要事与你商议,至于夫人,老奴会等在这儿的,请世子安心。” 白望舒这会儿心情郁闷。 一想到驰宴西跟自己再次错过,早已没心思与谢珩多说什么,只随意催促,“珩哥哥,侯爷找你想必有重要的事要吩咐,我们先走吧,长姐定是留下照顾沈大小姐了。” 谢珩想起林氏的病,“那好吧,我们先回去。” 又吩咐刘管事,“一定留人在此处候着夫人。” 大年夜他将阿芷留在兵马司,险些叫驰宴西钻了空子,这回,他给她留了人,她就算吃阿舒的醋,也没借口对他耍脾气了吧。 可走进谢家,谢珩意外发现,谢云鹤和林氏竟然都在大厅里等着自己。 谢云鹤端坐上首,面容难得凝肃。 “父亲,这是怎么了?”又想起今晚太子和驰宴西忽然带着兵马司为了画舫的事,连忙道,“父亲听我解释。” “今夜三皇子虽然招了不是青楼女子上船,不过孩儿并没有……” “我知道你品行正直,不会贪恋美色。”还没说完就被谢云鹤淡声打断,“今晚我要与你说的,是白氏的事。” 谢珩怔了下,“阿芷?” 又张口解释,“阿芷之所以没回来,是因为三皇子开口留她照顾沈大小姐……” 然而,林氏讥讽的声音却悠悠扬起。 “三皇子要她去伺候的人,可不是什么沈大小姐。” “而是成王。” …… 白漪芷原是不想节外生枝,可被云骁叫住,不得不留下。 通道上的灯笼在江风吹拂下明明灭灭。 映出她因紧张而微微发白的脸色。 “世子夫人莫怕,本王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云骁似从她犹豫的脚步瞧出了勉强,故而原地站定,也没有靠近她的意思。 白漪芷放下心来,又觉得自己太过多疑了。 对方可是成王云骁,与太子势力匹敌的皇长子,又岂会对她一个人妻有别的意思。又想起驰宴西手上的那张红缨枪图稿,柳眉不觉拧起。 不会也是因为这事吧? 越是猜测,心里越乱得很。 语气倒还算平静,“王爷只管问。” 云骁静静凝着她,直到她几乎又要开始怀疑他的目的时,方才悠悠开口。 “你,真的一点儿也不记得本王了?” 白漪芷愣住,随即看向他,发现他温润的眼底带着微澜的笑意,仿如见到一个经年不见的老友。 “王爷何意?” 云骁笑容更深,“看来,你是当真不记得了。” 话落,从怀中摸出半块玉佩来,缓步走到她面前,轻轻递来,“那这个你还记得么?” 白漪芷接过,发现这是一块质地极好的观音白玉,但却只有半块。 裂痕不规则,一看就是被人粗暴地徒手掰断的。 她摇了摇头,将白玉还给他,“我没见过这玉。” 云骁却没有伸手去接,脸上有些诧然,徐声道,“八年前荆门关外,我追着匪寇要出关,那时的你正好从关外骑马回来。后来……” 话到这儿,他声音微顿,又盯着她的眼睛,“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提及荆门关,白漪芷脑海中闪过一连串落马的画面。 “是你撞了我?” 她就是在从荆门关回来的半路从马上摔下来,磕了脑袋,忘了儿时的事。 就说她骑术这么好,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落马,原来是被人撞的!? 闻言,云骁儒雅泛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无辜的表情,“话可不能这么说,我撞了你,可你也撞了我,况且当时,也是你自己说你没有大碍的。” 咦? 白漪芷努力地想回忆起落马的瞬间,可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 碎珠说她在荆门关外落马昏迷了,后来被人辗转送到驿站,又从她身上的通关文牒认出了她的来历,才通知了白家人去领人。 回到白家时,她已经忘记了从前,自然也不会记得她到底是怎么撞的。 她歪着脑袋,却什么都没记起来,只得无奈道,“实不相瞒,那次回家的路上我晕倒后,已经不太记得当时的事了。” 知道对面是什么样的人物,更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她留了个心眼含糊其词,没透露自己忘了从前。 云骁微怔,似没想到她竟然忘了。 “方才看你见到我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想着难道是我认错了。”他失笑轻叹,“难怪你没拿着半块玉佩来找我,怪我,当时你摔了之后赶着回去,我应该派人将护送你回家的。” 白漪芷看着手里的玉佩十分陌生,几乎可以确认自己并未见过。不过。她在半途出了事,那玉佩又那么值钱,被人趁机偷走也是正常。 瞧他眉宇轻蹙一脸自责,白漪芷忽然不知道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那个旁人口中野心勃勃的成王殿下了。 又觉得传言多不可尽信。 自己在外人眼中,不也是个不择手段爬床上位的女人么? 若他对自己有恶意,以他的身份,根本没必要与她说什么从前的事…… 这么想着,脸上紧绷的神色的松弛了些。 她福身行了一礼,“多谢王爷好意,不过正如王爷所说,我也撞了您,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今大家都平安无事,便是有福之人了。” 非但没有趁机向他索要人情,反而落落大方地揭过。 女子的容颜在明灭的微光下生动照人,云骁凝着她的身姿,唇角勾起的弧度更深,“有福之人,你说的倒也没错。” “那今日便重新认识一下,在下云骁,与夫人萍水相逢,一见如故,也是有缘。” 他将白漪芷递过来的玉佩推了回去,“既然之前那半块已经丢失了,我留着这玉也无用,剩下的这半块夫人便留着吧,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凭此玉到汇通银楼找我。” “我……”白漪芷怔怔拿着玉佩正要拒绝, 忽然,船身摇晃了几下。 她险些没站稳,好在云骁及时伸手扶住她,“船靠岸了,会有些颠簸。” 白漪芷连忙站好,可也在瞬间瞧见了云骁的右手。 修长消瘦,手心到袍袖下的一段手腕,赫然留了数道狰狞的旧疤,看着十分可怕。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大哥原来在这儿呢。” 听到云景沉哑的嗓音,白漪芷浑身一僵。 想到他将那么多无辜的女子扔进江中的举动,她对身后之人有一股莫名的畏惧。 第一卷 第50章 驰大人对夫人有意 “船都靠岸了,还不见大哥出来,原来是与世子夫人叙话呢。” 白漪芷看着那道绛紫色身影摇着扇子,慢步朝她走来,眼前仿佛闪过他风流倜傥下那双狭长阴冷的眼神。 忽觉江风阴冷,毛骨悚然。 云骁不着痕迹收回手,白漪芷的视线亦不敢停留,半块玉佩只得攥进掌心。 云景没有错过两人方才的动作,暧昧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随即笑得开怀,“看来,大哥对弟弟的一番心意还算满意。” 心意? 什么意思? 白漪芷垂着眼,极力想要理清云景这话的内涵。 莫非,云景是故意让她见成王的?可她与这位三皇子分明无冤无仇,即便他恼怒自己救了沈若微,搅了他的好事要对付她,也不该是将她引到成王面前吧! 云骁闻言,失笑摇头,“二弟惯会开玩笑,你来得正好,替我将世子夫人送上岸吧。” 云景动作一顿,怔然抬眼看着他,似乎想从云骁眼底分辨出什么来。 可云骁说完这话,就没再看他,视线一直停留在白漪芷身上。 白漪芷只觉兄弟两人之间波澜暗涌,尤其云景目光依旧不善,她没再探究云景所谓“心意”为何。 退开半步,福了福身,“船已经靠岸,若无要事,妾身就先告辞了,三殿下不必麻烦。” “不麻烦。”云景眼底肆意散漫,还带着意会不明的讥讽。 抬步跟着她,“谢世子已经走了,就由我送世子夫人回府吧。” 一开口,把白漪芷拒绝的话都堵死了。 又似笑非笑催起云骁来,“大嫂想必还等着,大哥可别叫她担心。” 闻言,云骁倒是没再留她,目光扫过她握住玉佩的衣袖,温声嘱咐,“外头下了一小会儿雨,湿滑得很,多加小心。” “大哥放心,我一定将人平安送到。” 话落,云景摇晃着手中折扇跟上白漪芷。 目光落在纤瘦的身姿上,半隐扇下的眸光闪过一抹阴鹜。 …… 驰宴西立在甲板上,如鹰隼般的厉眸从慌乱疾行的女眷身上一个个扫过。 却始终没有见到萦绕在思绪中的那抹身影。 目光又落在码头不远处郁郁葱葱的密林里,此地人烟稀少,到了晚上更是难找。 弗风不太敢看向脸色阴沉的男人,微微垂首,“大人,外头都找了,没找到人。” “马上带人将码头四周围起来。”驰宴西的目光落画舫里侧,“我进去瞧瞧。” 就在这时,从画舫上岸的人群忽然喧哗推挤起来。 船家在画舫与岸边架了几块木板因为推挤而摇摇欲坠。 噗通几声,随之而来的是女眷们的尖叫声。 “有人落水了!” “夫人!小姐!” “快救命!!” 驰宴西循着声音看去,瞬间,碎珠急切的小脸映入眼帘。 他本就沉敛的脸色瞬间如凝寒霜。 碎珠看着被人挤下江中的沈若微,急得不知所措,又想起夫人要她照顾好沈大小姐,连忙也跟着跳下水。 可这会儿入了夜,江水冰凉又黑不溜秋的,一开始还能瞧见沈若微在水面上扑腾,没一会儿人就不见了。 不知被谁踹了一脚,碎珠猛呛了一口水,生怕自己体力不支,连忙往岸边游去。 她半身泡在水中,不停地看向落水的地方,其他几人要么被救,要么沉了下去,那处根本没有了踪迹 “糟了,糟了!” 她忍不住哭出声来,要是沈大小姐出了什么事,她跟夫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甲板出掠来,噗通一声落入水中,不过一会儿,江面上冒出两个脑袋,快速朝她游过来。 碎珠连忙揉了揉眼睛,待到两人靠近,才认出了来者。 可她没想到,救人的竟会是驰宴西。 “沈小姐!你没事吧?”太好了,沈大小姐得救了。 她又看向身边的男人,“驰大人!您怎么也来了!” 可驰宴西此刻却阴沉着脸,将半昏厥的人毫不怜香惜玉往她怀里一塞,黑脸厉问,“你家夫人呢!” 碎珠被瞪得一愣,才道,“夫人被成王爷留下叙话,让我先送沈小姐出来……” 听得对方是成王,驰宴西的脸色更沉了,几乎立刻转身就走。 “大人……”沈若微在一阵剧烈猛咳后张手抓住他的衣袍,沙哑着声音道,“多谢大人……” 这时,岸上沈家的管事和沈若微的婢女也发现了沈若微的身影,纷纷围了过来,“小姐!天呐,小姐这是怎么了!?” 那管事认出了驰宴西,目光落在他衣袍上白皙的手上,连忙垂眼假装不见,又拱手道谢,“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这一嚷,周围不少人都朝他们看过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碎珠见状,又回想起驰宴西方才那凝重的神情,心里咯噔咯噔地响。 可眼前哪里还有驰宴西的身影? 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也冒了出来。 驰大人该不会以为落水的是她家夫人,才跳水相救的吧!? 他屡次帮夫人却不求回报,夫人总说他是为了对付世子,可真是这样吗? 她怎么觉得,驰大人好像对夫人有意? 一侧眸,就听到沈若微哑着声对管事道,“救了我的还有世子夫人,礼数不可废,待回府,请母亲替我去谢家道谢。” 第一卷 第51章 起了杀心 白漪芷与云景并肩而行,刚走到甲板,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云景迈出的脚正好踩住了她的裙摆。 她猝不及防狠狠摔在湿滑的地上,抬眼便撞见那人风流不羁的眉眼中。 “大哥都提醒过咱们外头下了雨,湿滑得很,世子夫人怎么这么不小心?” 白漪芷忍着疼起身,“时候不早,我们快些上岸吧。” 可没走几步,云景又一次踩住她的裙摆。 这回她留了个心眼,眼疾手快扶住栏杆,才没有掉进黑漆漆的江水里。 她猛地回过头,“三皇子何意?” 始作俑者正居高临下,双手抱胸看着她,“世子夫人眼睛这么不好使么,要不要本皇子背你?” 白漪芷被他挑衅的目光气炸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云景将手里的伞慢悠悠挪到她头顶,声音不疾不徐,“世子夫人别怕,我刚刚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罢了,你是大哥的娇客,我又岂会为难你。” 仿佛刚刚的粗鲁不过是一声无伤大雅的调侃。 白漪芷没有忽略他瞳孔深处的鄙夷和厌恶。 可成王明明对她和和气气的,更未有半分逾举。他为何认定,她已经是成王的人?还有成王妃,如今联想起她在船舱里的举动,分明是想引她去成王面前。 像她这样高位尊贵的女子,竟然也要千方百计给自己夫君送女人吗? 莫非,他们都对成王有什么误会? 没能白漪芷回答,他又笑着吩咐,“还不快些将世子夫人扶上马车?” 两个婢女上前,看气力都有些武功在身上,她们粗鲁压住白漪芷的胳膊外往带。 白漪芷挣扎起来,“三殿下对我这般无礼,就不怕我说出真相么!” 闻言,云景笑盈盈转头,一步步向她走来。 俊美的脸庞缓缓朝她靠近,而后停留在她耳际一寸的位置。 “太子兴师动众都没能抓到我的把柄,你以为你一个爬床上位的荡妇说几句,就会有人信你?” 他的声音很轻,侮辱性却极强。 白漪芷红唇瞬间咬出血来。 类似的话,那天晚上的面具男也说过。 当初她为了保住姨娘的性命不能辩驳,却成了她一生的污点! 见她没再说话,云景又轻哼了声,“以为成功爬上了大哥的床,就能对本皇子颐指气使了?” 话落倾斜了手中的伞。 积聚的雨水顷刻间淋在她胸前衣襟上。 白漪芷惊呼退开,成王给的玉佩露出半截。 身上的衣裙尽数湿透,冷得她自打哆嗦。 云景冷眼瞧着她的狼狈,满目鄙夷弯下腰,对着她震惊的眼神勾唇冷笑,“忘了提醒你。让大哥满意的礼物,从来活不过三夜。” 白漪芷浑身湿透,却被他的话怔住。 什么礼物?什么满意? “三皇子误会,我与成王爷不是……” 话未说话,云景已经不耐地打断,“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回府后赶紧让谢珩给你完成吧。” 深锐的眸子扫过外露的半截玉佩,脸色更冷,“想必谢世子看在你献身帮他的份上,不会拒绝你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白漪芷拧起柳眉看他。 云景的话,她是越来越听不懂了! 云景睨着她笑,“谢珩为了求大哥在父皇那儿替他说话,不惜献妻。而你又特意借着沈若微留下,不就是等着我大哥嘛。” 话落目露讥诮,“本就是你们夫妻挖空心思上赶着的,这会儿事成了,还搁我面前装什么贤良淑德?” 献妻?! 白漪芷已经说不出话来。 被雨水浸湿的身体被寒风一吹,透心透肺的凉。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可他眼底认真半点不似玩笑的神情,几乎叫她一口气没喘上来。 云景说,谢珩将她当成礼物献给成王? 所以,谢家人不惜条件也要将她带上画舫,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多么荒谬绝伦! 她第一反应是不信的。 谢珩自尊心那样强的人,会将自己的妻子送到别人榻上换取前程么? 可他不会,并不代表谢家人也不会。 即便他事先不知情,如今回去,他也该知道了。 可这么久了,亦没有派半个人来寻她救她! 还有成王,看起来明明是儒雅随和的人,又怎么可能接受旁人将妻子作为献礼!? 心里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可白漪芷觉得自己已经没办法思考,更没有办法用常理去估量人性的恶。 一想到筹谋这件事的,是她的夫家,她的枕边人,她心口的血气就如同底下的江水一般。 波澜翻涌,一刻也无法平息。 她找不到任何话可以反驳云景,云景也是不耐烦了,“还不带上车!” 两名婢女半强迫将她“搀”下了甲板,快步朝云景的马车走去。 此时的码头,人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又下了雨,来往人影稀疏。 白漪芷看不见碎珠的身影,更连喊人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塞进马车。 马车动了起来,云景亲自策马走在前头,而她则被两名武婢死死按住。 趁机理清了思绪,白漪芷紧咬的牙关因为气愤,隐隐颤动起来。 所以,云景不但知道谢家人有意将她送给成王,而且瞧这语气,他根本就是牵线人! “夫人就别做无谓的挣扎了。”一名武婢淡淡开口。 说这话时,另一人撩起眼皮瞪她一眼,“心露,主子说了别多嘴。” 两人又垂下脸如同木偶人般。 白漪芷当真没有再挣扎,其实她也想明白了,既然是谢家人求着云景将她送去的,他们那般好面子,一定比谁都怕被人知道。 也就是说,此事暂时不会声张。 白漪芷将攥紧手中半块玉佩。 若他们知道,成王不但没有对她不轨,反而给了她信物,大概要后悔莫及吧! 马车在暗夜寂林里疾驰,一路上却越发颠簸。 白漪芷不禁拧眉,从江边会忠勇侯府虽然要穿过树林,可根本不必走山路,所以,云景这是要带她去哪儿!? 她突然伸手去拉开车帘,一眼看去,外面不知何时竟空无一人。 她回过神要去询问那两名武婢,两人却突然其实,撩开车帘就往外跳! “喂!站住!” 白漪芷扑过去,可连两人衣角也没碰到,她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密林之中。 不仅云景,连前头驾车的车夫也不见了踪影,马儿在幽禁山林中撒丫子狂奔。 白漪芷惊惧地抓紧空马车,试图伸手去抓马缰,可山林的路陡峭非常,连着好几下都没能握紧,反而差点被摔下车。 猛然回想起云景在甲板上看她的眼神。 难怪她总觉得那眼神很熟悉。 当她在林氏面前提及谢云鹤的宝蓝色香囊时,林氏也是这样的表情。 那就是驰宴西所说的……占有欲! 所以,云景那个时候开始,就对她起了杀心! 可为什么? 明明是他帮着谢珩把她送到成王面前的啊! 还有成王,那样温润儒雅,甚至将多年前不小心撞伤的人记到今日的男子,难道真如云景所言,是个强占人妻,随意狎完后灭口之人?! 第一卷 第52章 伺候了成王 剧烈颠簸下,白漪芷再也无暇思考,只能拼死抓紧摇晃的车厢,却好几次险些被甩了出去! 眼看一个转弯就在不远处,马儿似也感觉到了危险,嘶鸣一声,急剧减速。 千钧一发之际,她咬牙扑了出去,一把拽住缰绳! 自从落马失忆后,每次骑马她总会害怕,大年夜急着赎出谢珩骑马去了兵马司,她还眩晕了好久。 可生死瞬间,潜藏在身体里的本能也跟着爆发。 她抓住机会跳到马鞍上,用力拽紧缰绳,惊险避过了这个转弯,后又勒马急停。 车轮啪嗒一声折断一个,马车歪倒在崎岖山路上,白漪芷连忙解开了缚马的绳索。 马儿脚踩湿泥,不安顿蹄,她连忙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似感受到她的善意,马儿侧首蹭了蹭她的手作为回应。 山涧小雨淅沥,白漪芷垂眼看着碎裂的车轮和泥泞幽暗的前路,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若她带着孩子就此离开,让忠勇侯世子夫人雨夜失足坠落山崖,倒也是一条路。而谢家人,得知她伺候了成王,该是巴不得她就此消失吧! 如此,让他们的所作所为便能覆于尘埃,他们的卑鄙无耻便能继续隐于谦谦君子的面具之下。 谢珩会重新娶妻,会踩着她的污名,借着成王之势入东宫,成为最年轻的太子少傅,从此平步青云,光耀门楣。 可是,凭什么啊? 光是想想,一股浓烈的不甘就如奔涌的江水翻涌而上。 她分明无错。 她凭什么要带着污秽之命藏身匿迹,一旦离开,她再也见不到姨娘和三弟,甚至连名字也要舍弃。 自此成为无根之人,就连她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也要跟着她颠沛流离,而那些无耻恶徒,却可以随心所欲,无忧无虑地继续他们的美好人生! 她虽不是争强好胜之人,却也咽不下这口气! …… 密林外,云景端坐高马,俯视跪在面前的两名武婢和车夫。 “确定人死了?” 车夫凛声道,“回禀王爷,属下确认过了,马车已毁,人和马都摔落山崖。” 一名武婢双手递上一根发簪,“这是奴婢在山崖边上捡到的。” 云景抬手接过,认出正是白漪芷今夜发髻上的白玉钗,唇角终于露出一抹惯有的散漫轻笑。 “可惜了,大哥的玉佩还在她身上。” 武婢问,“那,奴婢立刻下山去找尸体?” 云景却摆了摆手,似一点儿也不怕谢家人发现自己的手笔。 “不必麻烦,待谢家的人去收尸,看到她身上还有大哥的玉佩,自然会迫不及待将她处理掉。” 谢家自诩清贵,丢不起这个脸。 两名武婢面面相觑,眼底露出一抹惊惧,又问,“那王爷和谢家那边,奴婢该如何回话?” 云景向成王保证会亲自将人送回去,结果出了这样子,若没有一个说法,定是要怪罪的。 云景不以为然道,“大哥那边我自会去解释,他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与我置气,至于谢家……” 他将手中的白玉发钗往那名武婢身上一丢,“你带着这个去谢家,告诉谢珩,就算成王对世子夫人很满意,可惜红颜薄命吶。” 语气微顿,又掏出一个钱袋子,携着恶劣的笑声道。 “哝,这是给谢世子的赏银。” 与此同时,密林山道内,气氛几近凝滞。 驰宴西看着翻倒的马车和满地的狼藉,一双眼猩红如夜间魑魅。 此刻他浑身湿透,玄衣墨发都还滴着水,可那凌厉的眼神肃冷如箭,仿佛要将弗风的脑袋钉在树上。 从未见过这样的驰宴西,弗风浑身紧绷,不敢开口为自己辩驳半句。 他实在没想到,云景会领着人往山上走,故而去往山上的马车都没有拦下盘问,可偏偏就是这百密一疏! 如今人和马都不见了,极有可能是摔下山崖…… “滚下去找!” “生要见人,死……” 他闭了闭眼,痛苦的嗓音在一声轻柔的声音中戛然而止。 “驰大人,你是……来找我的?” 转过身,一张略显狼狈的娇颜映入眼帘。 …… “珩儿,不过是一个卑贱庶女罢了,你要娶几个没有?你怎能为了她对你父亲不敬!” 忠勇侯府正厅,林氏看着脸色难看至极,颓然坐在檀木椅上气喘吁吁,不停压着胸口的谢珩,急得坐立不安。 生怕他们父子因为一个爬床的贱人伤了情分。 谢珩自从谢云鹤口中得知,让他带着白漪芷去三皇子生辰宴,以此挽回名声,不过是云景向成王献殷勤的一个手段罢了。 成王看似温文儒雅,实则喜好狎玩人妻,在此之前,云景已经在民间搜罗了不少已为人妇的美人送到成王那儿。 他万万没想到,向来正义凛然的父亲,会瞒着他做这种事。 这时,谢云鹤的声音划破了沉默,“你因怡红院之事损了名声,皇上将你从太子少傅的名单中剔除了,若没有人为了在皇上面前进言,你的前程,自此止步于国子监祭酒。” 他声音平静,淡淡看向谢珩,“如此,你也甘心吗?” 第一卷 第53章 正妻变外室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谢云鹤陈述的是事实。 京中皇亲贵胄众多,谢家祖辈本就没什么根基。 能有今日,全靠着他这些年善于钻营,将从驰飞霜那弄来的银子用在实处。 他在明面上保持中立未曾结党营私,迎合了安帝的心思,也因为有林家的帮衬,朝中那些势力之人才不得不看林尚书的权势,给谢家几分薄面。 这些谢珩心里门儿清,可是这也不是将自己的妻子送到别人床上的理由! “父亲有这种想法,至少应该问过我!” “问你又如何?” 谢云鹤眼神淡漠,“等你去问白氏,愿不愿意替你去陪成王?你觉得她会答应?” 谢珩哑口无言。 是啊,他比谁都清楚,阿芷绝不会答应。 林氏见谢珩冷静下来,总算松口气,接过一旁白望舒递来的茶盏,慢条斯理啜了一口,“其实啊,像她那种夺了嫡妹婚约,不惜爬床的女人,倒也不一定。” 被林氏毫不避讳地提及,白望舒只是垂下脸不说话。 她心里的震惊一点儿也不比谢珩小,刚回来得知此事那会儿,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原还担心白漪芷跟驰宴西都在画舫上,会不会想起从前的事,可没想到,谢家人居然联合了三皇子,将白漪芷献给了成王! 不管白漪芷有没有被成王看上,她都会对谢家人心生怨怼,谢珩也是自尊心极强之人,根本不可能容忍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 很快,白漪芷就会被他赶出谢家,自此,断绝她跟驰宴西的一切可能! 此刻正厅内几人面色如常,却都是各怀鬼胎,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看着白望舒不言不语满是委屈的表情,谢珩再起泛起愧疚,心里更是乱作一团。 他根本不知道,待会儿该如何面对阿芷…… 而且,阿芷虽然看起来柔婉好说话,实际上外柔内刚,若是她心里不愿意却被成王强迫,说不准,还会自寻短见! 一想到之前她提和离时心如死灰的表情,他心底又是一阵揪痛。 若是阿芷像上次一样在宗祠那样,将他献妻求上位的事扬出去,日后他还有何脸面在京中立足,国子监那些满眼崇拜他的学子,又该如何看他这个老师! 谢云鹤的开口打破了沉默,“珩儿,事到如今,你该想的事待会儿如何处置她。” 闻言,谢珩猛地站起身,“处置?父亲这是何意!” 林氏冷哼了声,“她身为世子夫人却不安于室,借着三皇子的生辰宴勾搭成王,做出此等伤风败俗之事,咱们谢家门第清贵,你又是前途无可限量,怎么可能让一个不洁之妇当你的正妻!” 此言一出,垂着脑袋的白望舒唇角无声勾起。 果然如她所料,林氏早就打算要卸磨杀驴了! 谢珩一脸难以置信盯着自己的亲生父母,瞥见他们眸底严肃的神色。 他了解自己的父母,每当他们做出决定时,便是这样的神情,而他,根本无力反驳。 挣扎半晌,他颓然跌坐回檀木椅上。 “你们,想怎么做?” 问出这句话时,林氏知道他心中已有了答案,总算露出一抹笑容来,正欲开口,谢云鹤却截了她的话。 “为父知道你舍不得她,毕竟她也是为我们谢家做了贡献的,所以我有一个提议。” 谢珩听见这话,目光露出一抹光亮,“父亲请说!” 谢云鹤无视林氏的眼神,慢声道,“今夜兵马司围了了画舫,正好可以对外宣称她受惊病倒了,过半个月给她办个丧事,暗中将她送到为父东郊外的别院去。” 林氏当即反对,“那怎么行!万一日后被人发现了,珩儿的名声可不就毁了!我不答应!” 母亲明摆着就想要白漪芷的命! 谢珩看清了这点,只觉一股郁气迫在心头,面露沉怒,“她本就是我的正妻,落到这般下场,也不是她的错,母亲也是女子,真就连一条生路也不肯给她么!” 正妻变外室,她已经够委屈了! 林氏被他的话说得脸色发白,指着他道,“你……你竟为了她……为了她指责我?”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谢云鹤打断了她发作,温和一笑,尽是慈父之相。 “这事就按我说的办。珩儿,这是为父唯一能为你做的,待你重新娶妻之后,若想她了便过去瞧一眼。反正她平日里也是蜗居后宅不见生人,倒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侯爷!”林氏急喊出声。 谢云鹤抬手压住她,“她今晚侍奉了成王,男人嘛,总是贪新鲜,指不定成王还会再找她,这会儿把人处理掉,难保到时候交不出人,凭白惹成王不虞。” 林氏这才闭了嘴。 说话间,谢云鹤又看向一旁不出声的白望舒,“白二小姐,这本是谢家的家事,可我没有避讳着你,便是因为我和夫人都觉得,你是个明理懂事的孩子,日后,指不定也是要成为一家人的。” 谢云鹤乃是一家之主,他开口的事,便的定论了。 白望舒很清楚他言下之意,是想以谢珩的婚约贿赂她,让她缄口保密。 虽然她瞧不上谢珩,可眼下先答应下来也无妨。 等白漪芷的事成了定局,她再以此秘密为由,让谢家换个儿子与她成婚,想必他们也不敢拒绝。 当下站起身,盈盈福身,“她虽是我长姐,可我更知道,木已成舟,能保住她的性命已是不易。” 话落看向谢珩,“珩哥哥也别太难过,日后你多去别苑陪陪长姐,再给一双孩儿排解寂寞,好好补偿她便是,长姐向来温婉又喜爱孩子,定能体恤你的苦衷。” 谢珩见白望舒一副大度的模样,心里更是愧疚不已。 他知道父亲是想让他与阿舒成婚,他刚刚本来还想拒绝的,可唯有与阿舒成婚,让她成为正室,日后他去别苑探望阿芷,才不必偷偷摸摸。 不仅如此,她们是至亲姐妹,就算不用他说,阿舒心地善良,亦会关照自己的姐姐。说不定,等阿芷给他生下孩儿,还能带回府中,养在阿舒膝下…… 这般想着,谢珩心里的一点点抗拒也消散了。 父亲向来妥帖,给他的安排也顾虑周全。 “那,就这么办吧。” 话音落下,谢云鹤脸上不动声色微松。 可还没说话,就见刘管事领着一名衣着不俗的婢女走来。 “见过侯爷,侯夫人,奴婢心露,是三皇子府中的人。” 得知来人身份,几人面色不约而同紧绷起来,谢云鹤定了定神道,“三皇子有何指教?” 心露凛声道,“成王爷命人送世子夫人回府时,恰逢雨天路滑,马车撞坏了,世子夫人和驾车之人不幸坠崖失踪。” 见谢珩脸色瞬间煞白,心露眼底闪过一抹不可见的讥讽,又从怀中掏出一支白玉钗和一个钱袋,朝着谢珩双手奉上。 “这是世子夫人留在马车里的白玉钗,以及今晚……成王爷给的赏银。” 第一卷 第54章 献妻 春雨连绵的夜,忽来闷雷滚滚。 心狠狠抽搐了几下。 谢珩早已顾不得心露眼底的嘲讽,颤抖的手接过她手里的白玉钗。 整个人僵在原地。 坠崖? 失踪? 怎么会这样!? 指尖摩挲过玉钗末端,情不自禁用力,瞬间压出血珠子来。 林氏眼尖,急急喝止,“珩儿!” 心疼捧住他的手,“那不过是一个品行不端的庶女,没了就没了,你这是何苦啊!” 见谢珩捏着白玉钗不放,林氏更急了,又朝谢云鹤和白望舒喊,“侯爷,你快劝劝珩儿啊!” 心露看着眼前的谢家人,冷笑着勾了勾唇。 将人扔下的时候理所当然,这会儿人没了,倒是知道伤心难过了。 伪君子! 将银袋子往谢珩怀里一塞,她漠然拱手,“奴婢已将东西送到,告辞。” 看着心露离开的背影,谢云鹤诧异片刻,眼底渐渐露出一抹失望。 用微乎其微的声音轻叹,“既然如此,你倒也省去一件麻烦。” 与之相反,白望舒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用力揉了揉眼睛,她哽咽走到谢珩跟前,“珩哥哥,长姐这么做,想必是不愿叫你为难……你若是因她毁了名声,她一定会难过的。” 谢珩回过神来。 是啊……阿芷是懂马术的,大年夜下那么大的雪,她不也骑着马到兵马司找他吗? 而且从码头回到谢家,根本无需走山路。 难道是她故意往山上去的? 阿舒说的对!她定然是猜到他不知情,又不愿叫他为难……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他心里似有两股力量激烈拉扯着。 左边是与白漪芷的过往一点点浮现在脑海,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温柔体贴,还有她的拈酸吃醋…… 右边,却疯涌起一股难以启齿的轻松。 她这般贞烈,以死殉节,倒也没辱没谢家门风,配得上谢珩妻子的身份! 这个念头一出,他随即捂着自己的脸。 他竟然这么想,他怎么可以这么想!? 阿芷只是坠崖失踪,说不定一切都是意外,若早些去寻她,说不定她还能活着…… “没错!她死了倒也干净,省得被人发现,咱们对外不好交代。”林氏刺耳的声音让谢珩皱眉。 从未想过,平日里待他关怀备至的母亲竟这般冷漠。好歹,阿芷也曾为了侍奉母亲,失去了最爱的婷婷。 “谁说她死了!” 他看向外头淅沥的雨夜,“我要亲自去找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落往外跑去。 刘总管得了谢云鹤的示意,随即上前一把拦住他,“世子别冲动,这么大的雨,火把都要被淋湿,待雨停了,小的再多叫些人,再陪您一起去找!” 谢珩这才停下脚步,“好,快去喊人,我们一起去。” “长姐!” 就在这时,白望舒忽然脸色发白地倒退了几步,险些摔倒在地,“长姐……你别回来!” 她惊惧看着庭外。 谢家众人不约而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暮雨初歇,一柄素伞轻转,带着泥泞却不失娇色是裙摆拂过青石门槛,未惊尘埃。 女子苍白的侧影映在眼帘,穿堂风过,掀起她鬓边一缕发丝。 随着她身姿在厅中站定,门外带进来那缕微冷的风,也无声漫进厅内。 林氏惊呼一声,“你!你是人是鬼!?” “阿芷!”见到白漪芷后,谢珩紧绷的下颌松开,径直走到她面前,在林氏慌乱的阻止中不管不顾握住她的手。 “阿芷?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白漪芷站定,玉指将伞斜倚石墩,幽冷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是我,很意外么?” 见谢珩愣住,又勾起唇角,“世子是庆幸,还是遗憾?” 谢珩察觉到她眼底的冷意,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伸出手臂去揽她的腰肢,“阿芷,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方才正想带人去寻你,你难道没看见么?” 听着眼前男人略带委屈的解释,白漪芷唇角的弧度都压不住了,“那我该怎么想你?” “想你明知云景不是好人,还为了你的前未婚妻将我只身留下,还是想你明知谢侯爷要你献妻,还假惺惺地说要等雨停了再去找人?” 白漪芷声音淡淡,可每一句都像利刃,划过谢珩的血肉。 “你……你都听见了?”谢珩顿时一阵心虚,可面对她锐利的眼神,他根本没有底气辩驳。 感觉到她身上被雨水打湿后散发着淡淡的潮气,此时正悄然后退要避开自己的触碰。 他不由皱眉,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给她披上。 “阿芷,这事我原是不知情的。待会儿我再好好与你解释。” 白漪芷侧身避开,“我不需要。” 他没料到她会当众拒绝自己,只得再次拉她的手,语气难得耐心,“你知道我的性子,若是提前知情,我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啪嗒。 半块玉佩从她袖兜里掉了出来。 谢珩一眼认出,那是男子用来佩剑的玉,但很明显,东西不是他的。 盯着上面被掰成两段的半个“骁”字,脸色骤然铁青,原本急迫解释的眼神一点点冷却,连握着玉佩的手也不自觉颤抖起来。 “这是……成王给你的?” 白漪芷抿唇,“是又如何?” “如何?”再看向她时,谢珩目光中仅剩谴责和愤怒,“原来,这就是你站在这儿质问我的底气?” “白漪芷!你这不要脸的贱人!”林氏眼尖,指着那玉道,“你身上怎会有成王的信物?!” 其实她想说的是,一个人陪睡的妇人,怎配得到成王的贴身信物! 第一卷 第55章 在和离书上签字便可 白漪芷盯着那块玉,回忆起成王出现在画舫门口的情景。 细想起来,即便她和沈若微身份不低,也不至于要他一个王爷亲自来放她们离开。所以他一开始打开那扇门的动机……难道真如云景和谢家人所说那般? 云骁儒雅随和的面容隐隐浮现,他的举手投足,言谈举止,全然不似他们说言的急色之徒。 这其中,到底是他们误会了,还是她天真了? 要说后者也不无可能。 毕竟假惺惺的伪君子她也见得不少,眼前的谢家父子便是高手。 心绪流转,她没有理会林氏,只淡淡盯着谢珩。 她以为他们至少会因为愧疚而有所收敛,可从林氏一声声恶毒的话和此刻谢珩看她的眼神,她知道,她还是高估了谢家人。 谢珩就如同一个丈夫看着自己红杏出墙的妻子,可明明,是他亲手将她送到别人面前,更是他在她和白望舒之间带走了后者,将她丢下不管! 但可笑的是,得益者是他,委屈巴巴倒打一耙的还是他! “你为何不说话?”谢珩俯身,审视的目光仅仅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情绪,“你不是最能言善辩么!” 原以为她得知自己被送到成王,会恨不得自刎殉节,他还在担心她,舍不得她,孰料,她不但没有,还将成王给的东西当成宝贝收着! 白漪芷淡淡回视他,薄抿的雪肌苍白,骨子里的傲气却不减半分。 “敢问世子,我这份底气,难道不是你们给的么?” 尾音轻飘飘的,却带着极重的嘲讽,压得自诩谦谦君子的谢珩几乎直不起脊梁。 “为了前程不惜献妻的男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责我质问我?” “我没有!”谢珩的心冷不丁似被银针狠狠扎了一下,但转瞬有消失无影无踪,“我可以指天发誓,你口中的什么献妻,绝不是我做的!” 几息之间,他已经权衡好了利弊。 若是承认,他便是理亏,更何况,事实上他确实不知! 不知者无罪! “没错,什么献妻,我们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氏尖锐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刺耳,“明明是你借着珩儿不在画舫的机会勾搭男人,自甘下贱,关我们珩儿什么事!” 一句话,竟将他们的罪过撇得一干二净,还要污蔑她红杏出墙背叛了谢珩! 这样的罪名,即便是在平头百姓家也是要浸猪笼的,绝无活路,林氏无疑是想趁机逼死她! 白漪芷被他们的无耻行径气得脸色铁青,抬眸盯住谢珩,“这也是你的意思?” 谢珩明白林氏的意思,眼底露出挣扎之色,他不愿承认这事,可也没想要她的命! “阿芷,我不是……” 谢云鹤忽然淡声开口,“你母亲说得没错,这丑事既然是白氏惹出来的,就该由她承担后果。” 话落定定看着谢珩,意味深长道,“至于如何处置,方才我已经与你说过了,你自行与她说明白吧。” 此时,白望舒立在角落,静静看着这一幕,眸底尽是幸灾乐祸,无比庆幸自己亲眼目睹了白漪芷对谢珩的一片痴心被碾成地里的烂泥的惨状。 当真是大快人心! 谢珩不由自主攥紧手中半块玉佩。 紧抿的薄唇在白漪芷的注视下张了又张,终是斟酌着开了口,“阿芷,要不我们就听父亲的,你先到东郊外的别院住一段时间吧!过一段时间我会给你办丧事,自此你更名换姓,成王也不会再找上你!” 也不知是否想起了这三年白漪芷对他的无微不至和处处体贴,他拉住白漪芷的手,将玉佩重新按回她手中,“毁了它,今夜之事,我发誓不与你计较,甚至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白漪芷心里狠狠一滞。 要说不疼是骗人的,可此时此刻,她更多还是愤怒。 倒她也知道,在他们高高在上的眼中,歇斯底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白漪芷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先是接过玉佩,然后当着他的面,重新收入怀中。 迎着谢珩微眯起的不悦视线,她郑重其事道,“就不必劳烦世子替我打算了,你只需在和离书上签字便可。” …… 成王府。 云景风风火火大跨步走进书房,脸上尽是愉悦之色,“大哥,您这么晚找我过来,是有要事?” 刚回府上洗了个澡,就被云骁派去的人叫出来,可他一点恼意也没有,来得比安帝要见他还快。 檀香袅袅似将清苦的药味冲淡了些许。 云骁斜倚在窗边的湘妃竹榻上,身上只随意搭了条云锦薄毯。 亮堂的灯火透过疏疏的竹帘,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他掩唇低咳了几声,咳声压抑,牵动着单薄的肩胛微微起伏,连带着榻边小几上那碗犹自温热的药汁,也漾开几圈细微的涟漪。 听到声音,他慢悠悠抬眼,看向那个一身玄衣,满身桀骜,靴底还沾着未干透的暗红,就大咧咧闯进来的身影。 “我让你将人送回去,你送哪儿去了?” 眸色是惯常的温淡,声线低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沉肃。 “阴曹地府么?” 那方才还在外头谈笑间便夺走数条性命的煞神,身形猛地一滞。 云景抿了抿唇,瞬间敛去周身所有的散漫,像个做错了事又强撑着的孩童,一步步挪到榻前,垂手站定。 “请兄长责罚。” 那个女人坏了他与沈若微的好事,又不知好歹收下了兄长的信物,还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看着就烦! “跪下。” 榻上的人又轻轻说了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太多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云景没有丝毫犹豫,“咚”地一声,双膝及地,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只是头垂得更低了。 他能感觉到大哥那温和却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可他想不明白,那女人何德何能,竟让大哥不惜怪罪自己! “我同你说过什么?”云骁的声音很轻,“逞一时之快,徒留无数首尾……朝中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我成王府,苦寻错处。” “而你,却当着我的面杀了那么多女人,还处心积虑为我准备一个世子夫人,你是怕我的名声不够坏?还是怕皇后和太子找不到把柄置我于死地?” 云景猛地抬头,“大哥,弟弟绝无此意!” 对上他眼底少见的失望,云景语气更急,“是谢云鹤!他想请大哥在父皇面前为谢珩求情,这才求着我帮忙……” 他撞进云骁洞若观火的眼底,喉头滚动,所有暴戾的辩驳都在这样的目光下消融殆尽,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一声,“是弟弟错了。” “错在哪?” 云景默了默,“谢云鹤根本掌控不了驰宴西,我不该与谢云鹤做这种交易。” 他依旧跪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红缨枪,只是枪尖的锋芒,已悄然为一人收敛。 书房里重归寂静。 “既然知错,那就把驰大人送你的生辰礼带走吧。” 云骁修长的手轻轻一挥,侍卫们鱼贯而入,手里都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血腥气瞬间弥漫了整个书房。 木盒没有盖子,云景一眼看清了里头的人头。 他派去解决白漪芷的人中,有两名婢女,四名侍卫和一个车夫。 而这里,有六个人头。 云景瞳孔一阵猛缩。 攥紧的双拳青筋暴起,指骨啪啪作响,被压制的戾气也瞬间攀升到顶点。 “驰,宴,西……” “你给我等着!!” 第一卷 第56章 典雇妻女,乃犯奸重罪! 厅内气氛安静了片刻。 谢家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讥诮。 谢珩甚至笑了一下,“阿芷,上次我就说了,别胡闹。” “你身上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我谢给你的,离开我离开谢家,你连活下去都难吧。除非……” 除非,她依附于成王,从此成为成王的外室!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谢珩心口似被火舌灼烧般,火辣辣的。 脸色也沉郁下来,“你以为成王随随便便给了你一个信物,就是真瞧上你了?” 他摇头嗤笑,“不怕告诉你,传言成王喜好人妻,但凡被他瞧上的,都活不过三晚!” 这是他得知云景做的事后,千方百计从父亲口中打听来的,虽不知真假,可既然有此传言,就绝非空穴来风。 按照父亲所言,让阿芷成为他的外室,已经是她最好的归处。 可白漪芷却不以为然,“和离后,我生或死,皆与谢家,与世子无关,请世子放心。” 话间决绝,让谢珩无奈揉了揉眉骨,放下手时,眉眼中的不耐烦已经到了极致,“我再说一遍,和离,不可能!” 这时候和离,那他苦心带她去画舫挽回名声,岂不是成了笑话! 外面的人定是要说,夫人是因为怡红院之事与他离心,方才执意和离。 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可林氏却站了起来,“珩儿,她要走,那就让她走!” 短短几日就病得憔悴的她,依旧是尖酸刻薄的神情。 她看着白漪芷,“你要走可以,不过,给你的只能是休书!” 白漪芷脸色瞬变,一双清眸迸出厉芒。 林氏理所当然道,“你入府三年无子,借病不侍姑舅,又不知廉耻勾引外男。” 病中泛黄的眼睛满是阴沉,如一条淬了毒的老蛇,“方才自你身上落下的玉佩,就是你与外男私相授受的证据!” “母亲!” 一番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说法,连谢珩也忍不住羞臊,他拧着眉道,“母亲慎言,那毕竟是成王——” “就算是成王的玉佩,那也是白氏意图勾引的时候偷来的!”一句话将所有人撇清,唯独她成了罪人。 林氏轻哼,“毕竟,王爷清正儒雅,是个正人君子,又岂会看上她这样的!” 即便成王今夜与白漪芷有了肌肤之亲,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又怎会为了这样的女人,坏了自己的名声。 一无子嗣,二无娘家人撑腰,休弃与否,还不是他们谢家说了算! 谢珩瞧见白漪芷浑身紧绷立在那,似被母亲的话气得不轻。 “阿芷,你可想清楚了,若是不愿按照我安排的做,便只能如母亲所言,拿到一封休书。” 他一脸无奈,抬手又去揽她,“你就别闹了,我委实不想与你走到那样的地步。” 这样的神态动作,白漪芷只觉厌恶不已。 用休书拿捏她,逼她当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还要假惺惺地做好人,叫她感恩戴德,摇尾乞怜么? 她直接倒退一步,避开他的触碰,清冽的眸子冷冷瞧他,“世子这般硬气,就不怕自己献妻的丑事人尽皆知?” 献妻二字,于谢珩而言,绝对是万般听不得的羞辱。 “你胡说什么!”他如被箭矢刺中般,顿时面露狰狞。 白漪芷被他的神色吓到,背脊渗出冷汗,却愣是没有后退半步。 所谓光风霁月的端方君子,也不过如此! 他越是怕,她便越有机会。 “世子若不肯好聚好散,我只能告到官府去了。” 她淡淡勾唇,“世子身为国子监祭酒必定熟读大梁律法,典雇妻女,乃是犯奸重罪!” 谢珩似没想过白漪芷居然这么倔,“你敢威胁我?” 随即又摇了摇头,看向白漪芷的目光中满是嘲讽,“告官?我是朝廷命官,要告我需得先杖责四十,你受得起么?” “再说,就算你扛住了,你有证据么!?” "珩儿说的没错。" 谢云鹤看着白漪芷面色决绝的模样,眸色暗了暗,面露无奈温声开口,“白氏,你可知道诬告朝廷官员,败坏王爷名声,会是什么下场?” “你若知错,现在跪下请罪,我们也不是非要你性命不可。” “谁说我没有证据了?” 白漪芷心里怎会不清楚,谢云鹤这么说不过是不愿把事情闹大罢了,可她既然回来了,自然是早有准备的。 她立在大厅正中,后脊笔直,背抵门外阵阵凉风凄雨,可面容却比大年夜时平静的多,仿佛与谢珩有关的事,已经很难在她心中掀起多少波澜。 “进来吧。” 她对着门外喊了一声,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你不是……”林氏第一个认出了来者,正是方才替三皇子传话,还送来白漪芷白玉钗和钱袋子的武婢心露! 谢珩眯起眼,“难道,你是她请来的人?” 连三皇子的人也敢假扮,胆子也太大了吧! 第一卷 第57章 我不同意和离! 心露的出现让厅内陷入死寂。 看着谢珩的目光与之前一样,心露眼底只有鄙夷。 “我的确的三皇子府中之人,方才所言也都是事实。” 话落掏出一块三皇子府的腰牌。 谢云鹤是认得那腰牌的。 “那你去而复返,又是何意?”他眸色锐利,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他相信,白漪芷没那么大的本事找人假扮三皇子身边的人。 可今晚的坠崖无疑是三皇子安排的灭口之举,三皇子身边之人,有岂会帮白漪芷?难道这婢女还敢背叛不成! 提及此事,心露脸色更是难看,不自在朝门外瞥了一眼。 漆黑的雨夜中有一抹寒芒闪过。 那是一支瞄准了她脑门的利箭。见识了驰宴西那护卫的武功,她很清楚自己更不躲不开。 她抿了抿嘴,终于不甘不愿开口,“我离府回去的路上正好遇上世子夫人,便好意将她送回,没想到,竟听到你们那番不要脸的计划。” 见谢珩英眉紧蹙,似在审视着什么,她又凛声道,“同为女子,我实在看不过你们这种过河拆桥的把戏,若世子夫人上公堂需要我去作证,我自是愿意的!” 不仅谢珩和林氏,连谢云鹤眼底满是疑惑,“你身为三皇子的人,难道要出卖自己的主子?” 怎么想,他都觉得心露的行为过于怪异! “出卖主子?”心露哼笑,道,“你们谢家人献妻求前程,与我家三皇子何干?” 谢珩浑身一震,“献妻”两个字每每提及,都像落在他脸上的巴掌。 心露哼笑,抬手指向白望舒,“我可是亲眼看见,世子让那不要脸的娼妓假扮成世子夫人,带着她坐小船离开,还故意将夫人独自留在画舫上,又将成王殿下骗来,想要迷情香献妻,借此拿捏成王!让他替你向皇上求情!” “胡说八道!”谢珩当即怒声打断,指着心露道,“别以为你是三皇子的人,就可以在我府上胡言乱语,坏我名声!” 心露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这是从宫中流出来的情香,每一个瓶子下都有编号,只要一查,便能查到,这瓶就是谢侯爷从宫中带出来的。再加上世子夫人的供词,你们觉得,贵妃娘娘会护着成王和三皇子,还是护着你们忠勇侯府?” 谢云鹤和谢珩齐齐盯着她手中的瓶子。 那正是谢云鹤让刘管事给他们夫妻的催情香,可如今怎么就到了心露手里,莫名其妙成了谢珩献妻的证据!? “白漪芷,我父亲给我们这香是见你三年无所出,不忍你遭人诟病,你竟然收买三皇子的人,用这瓶子陷害我们!” “珩哥哥……”白望舒虽然不知为何他们突然之间就有了证据,可谢珩让她假扮白漪芷离开却是事实。 一旦揭露,不管是收了银两让他们乘小船离开的内侍,还是宫里的皇上贵妃,都只会想尽办法让成王和三皇子撇清关系! 谢云鹤也明白过来,虽然证据是假,但谢珩做的事情却是真真切切的。 为了保皇室名声,他们必然会被推出来! 可他绝不相信,这样的局会是她一个后宅妇人设计出来的。 再看心露,她出现在这儿,岂能是简单的路见不平? 目光警惕地看向厅外幽深的庭院,直觉告诉他,暗处定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暗中挟持了心露,让她不得不说出这些,助白漪芷钳制谢家。 到底是谁在背后为白漪芷出谋划策?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白漪芷白净昳丽的面庞。 柳腰纤细,微上挑的桃花眼如泛春波,再下就是一张饱满红艳的樱桃小口。连不笑的时候,杏眸潋滟如水,也是勾人得很。 又想起她攥在掌心的那半块玉佩,心里微微一凛。 白漪芷该不会误打误撞,当真入了成王青眼吧?! 若成王看中了她,让心露出面保下她,也未尝不可能! 这样的话,他或许要重新审视一下这个女人的价值了。 见谢珩又要说话,谢云鹤出声打断,“珩儿,她说的可是真的?” 谢云鹤问的,自然是谢珩为了让白望舒假扮白漪芷离开,不惜收买太子身边内侍的事。 谢珩心里不由一紧。 “此事关乎阿舒名声,我……” “你糊涂!”林氏怒骂一声,一把揪住谢珩,“上回怡红院的事,你为了她险些毁了前程,这次去画舫便是为了挽回,可你倒好,又为了她落下把柄,还让那贱人拿捏住!” 白望舒听着林氏的数落,也算看透了林氏自私自利的本质。 方才还一口一个要讨她当儿媳妇,这会儿却又毫不避讳的嫌弃,好在当初,她果断将白漪芷送上谢珩的床,断了这段姻缘,若不然,白漪芷这三年受的委屈,可都要落在自己身上! 谢珩怔怔看着白漪芷,林氏一口一个贱人,她白皙的容颜却毫不改色。 只用淡如碎星的眸子冷冷催促着他,“和离书,给还是不给?” 林氏瞧见白漪芷极其不顺眼,可与谢珩的前程和谢家的名声相比,根本没有犹豫。 她转眸对着谢珩道,“她既然一心想走,你给她也无妨,左右不过是个下不来蛋的庶女,回了白家有她的苦头吃!” 谢珩盯着白漪芷不说话,她又絮絮叨叨地念,“至于太子少傅的事儿你不必担心,到时候母亲再请你外祖亲自出面,与你说一门好亲事,找个能提携你的……” “我用不着这些!”谢珩突然甩开林氏的手,险些将她吓得一个踉跄倒地。 可谢珩看也不看她一眼,大步上前扣住白漪芷的皓腕,“我不同意和离!” 一双清润的眼眸如冷箭,紧锁着她发颤的瞳孔,带着前所未有的执拗,“阿芷,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没有我的同意,即便是成王,也没理由将你从谢家带走!” 话落,他凛声道,“来人!把世子夫人送回栖云居,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出门半步!” 白漪芷瞳孔猛缩。 这是要软禁她?! 谢珩又看向心露,“我与夫人如何,是我谢家的家事,即便是三皇子也无权过问,我劝你最好早些离开,某要多管闲事!否则——” 眸底漫过一线冷芒,“即便我先斩后奏留下一个婢女的性命,三皇子难道还能要我这个忠勇侯世子赔命不成?” “来人,把她拿下!!” 第一卷 第58章 沈夫人来了 “珩儿,不得无礼。” 谢云鹤及时出声,谢家的府卫才没有对心露动手。 “三皇子定然不知你今日所为吧?”谢云鹤斜睨着心露,转眸看向窗外暗处,“只要你今日离开,我便不与你计较,更不会告诉三皇子你的所作所为。你觉得如何?” 在谢珩的示意和谢云鹤的默许下,两名婢女上前抓住白漪芷的胳膊,心露皱了皱眉,还没说话,府卫手中的长剑架已在她脖子上。 谢珩也淡声开口,“父亲说得没错,若你答应缄口不言,就此离开,我不会为难你。” 心露垂下眼,眸底明显纠结。 留下吧,凭她一人也打不过,离开吧,怕是没走出庭院就被暗处那人一箭射死。 今天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竟然叫她遇上连三皇子也不愿招惹的驰宴西! 白漪芷看出她的为难,沉声道,“你从后门走吧,你不过是奉主子之命行事,怪不得你。” 心露诧异抬眼,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女子,抿唇不语。 从后门离开,驰宴西埋伏的人便伤不了自己。可她呢……留下来只会继续受谢家人的窝囊气。 又或许,她留有后手? 清冷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感激,“夫人恩德,奴婢记在心里了。” 看着心露离开,谢珩明显松了口气,他捏着白漪芷手腕的力道松了,可她雪白的皓腕已然被掐出一道红痕。 “阿芷,随我回栖云居,今晚我们好好说说话,明日我亲自送你去东郊别苑。” 白漪芷一直知道,在谢家人眼中,她就是一个没有娘家的庶女,即便将她软禁也不会有人给她撑腰。 她总以为谢珩是不一样的,至少,他从未真正勉强过她做些什么。 可现在她看清楚了,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与谢云鹤,不过是一丘之貉。 想起在山腰上遇到驰宴西时,他在雨夜中猩红的眸子,眼底的怒火仿佛要将周遭的一切都焚噬殆尽。 见到她后虽然收敛了些,但明显怒意未消。 “你若要离开京都,我可以立刻派人送你离开,可若你选择回谢家,我不会再管你。” 离京虽然诱人,可她早已经想清楚,她不要带着一身污名就此离开。 她要证明自己的清白,更要与谢珩和离! “多谢驰大人好意,我要回谢家。” 她心里明白,因为皇上的嘱咐,他暂时不能与谢家人撕破脸。 听了她的答案,驰宴西沉着脸丢下一声“随你”,便翻身上马。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策马逆雨狂奔的英姿,孤寂,凛冽,恍然间与梦里孤身离京的少年背影重叠,很快消失在雨中。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留下弗风送她回府,又在回府的路上扣下心露,威逼她配合自己的说辞。 对一个“大伯兄”而言,他已经仁至义尽了吧。 接下来,是她同谢珩的事。 看到心露离开,白望舒也不露痕迹地呼出一口浊气,盈盈一拜,“时候不早,我就先回去了,夫人记着吃药,一日三回不可断。” 林氏本欲发作她,可想起自己吃的药还是她亲手调制的,万一与她闹翻,苦的只有自己,便也忍了下来,语气明显冷淡,“知道了,你回吧。” “我们也回吧。”谢珩不容分说揽着白漪芷的腰往里走,可她的脚如生了根似立在原地。 “阿芷?” 他目露警告,面容微沉。 白漪芷从他怀中抬起眼,那双从前满是期盼的杏眸,如今只有失望和麻木,“你以为我回来,会没有准备么?” 可谢珩不以为然,“我保证,即便你住到外面,我也不会亏待你。” 话落又补了句,“你姨娘治病需要的银子,我也会继续给。” 一副大发慈悲的模样,白漪芷冷笑了声,“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了?” 忽然想起驰宴西的母亲。 当年谢云鹤将她贬妻为妾时,她的委屈大抵也是这般吧,可她竟然还要强忍着与林氏这样的人姐妹相称多年,营造妻妾和谐的景象,为他的颜面着想! 手不自觉拂过腹间,她渐渐明悟过来。 驰飞霜之所以那样忍着,是为了她的儿子驰宴西吧。 唯有如此,林氏才不得不给驰宴西跟谢珩一样的待遇,也唯有如此,她的孩子才能安然长大。 可怜天下父母心。 她也是直到怀上孩子,才能感同身受。只是,她自认没有驰飞霜那般伟大。 既然认清了眼前并非良人,那她也不愿让自己的孩子在这样的人膝下长大。 “阿芷,别闹了,免得叫下人看笑话。” 她更用力挣开谢珩的手臂,眸底满是厌恶,“将自己的妻子送给旁人,却装作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将脏水泼在妻子身上,谢珩,你已经是个笑话!” 谢珩脸色骤变,手上气力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别再逼我!否则——” “侯爷,夫人,沈家来人了!”刘管事疾步而来,压着声音郑重其事。 “是沈夫人!” 谢云鹤和林氏互视一眼。 沈家家主沈清乃户部尚书,也是朝中少有的清流,执掌户部多年,深得皇上信重。但沈清人如其名,自视清高,与假意中立的谢云鹤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今日沈家主母深夜亲自来访,所为何事? 谢云鹤凛声,“请进来!” 林氏理了理发鬓,又朝谢珩身边的白漪芷睨了一眼,满眼厌恶,“还不快把人带下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谢珩几乎立刻想到画舫上白漪芷不顾他的反对执意要打断三皇子和沈若微,还答应三皇子留下帮忙照顾。 难道是为了她? 不对。 沈若微注定是三皇子的人,她怎么可能为了白漪芷,与三皇子过不去! 这般想着,他不容分说拉住白漪芷,将人拉拽到檀木屏风后,“有什么话,先回栖云居再说。” 白漪芷胳膊一阵生疼,却死死抓住屏风不肯再走,恼怒抬眼瞪他,“除了和离,我与你无话可说。” 这时,门口传来淡淡的声音,“我来,是找世子夫人的。” 第一卷 第59章 义母 听见沈夫人的声音,白漪芷心里也松了口气。 她赌赢了。 让碎珠带着沈若微先走,便是她孤注一掷的一步棋。 赌的是沈家人的知恩图报。 沈夫人被迎进了花厅。 白漪芷刚要开口,谢珩脸色微变,立刻伸手捂住她的嘴,“你先别出声!” 她奋力挣扎起来。 触及她眸子里的怒气,谢珩温润的眼底闪过一抹歉意,手上却丝毫不放松,“阿芷,先委屈你一会儿。” 沈夫人在家仆簇拥下走来,她身着藕荷色暗花缎袄,外罩一件月白锦缎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通身气度雍容。 她眉眼精致,唇角天然带着三分清冷,轮廓与沈若微有些相似。 “世子夫人白氏何在?” 林氏亲自扶着庞嬷嬷的手迎上去,听了她的话,心里咯噔声,莫不是白漪芷那贱人伺候成王的时候,还在画舫上得罪了人家沈大小姐? 要知道,沈夫人无子,只得两个千金,沈二小姐尚在襁褓的时候就被贼人偷了,沈夫人大病一场险些去了,后来,更是把沈大小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林氏打着哈哈道,“夫人有所不知,那孩子自从画舫回来便发起高烧,一直说胡话,这会儿正在屋里歇着,万一过了病气给夫人可就不好了。” 闻言,沈夫人却是柳眉拧起,“你说,她病了?” “是啊……” 未等她把话说完,沈夫人眉眼更冷,“她病了,你倒还笑得出来?” 林氏微微怔愣,尴尬摆手,“没有没有,我是因为夫人光临,这才高兴的。” 难道,她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这沈夫人向来清傲,端着世家主母的架子,甚少与她来往,可这会儿提及白漪芷,眼底竟溢出显而易见的关切。 她反应过来,试探着问,“已经请了大夫的……只是,夫人找她可有要事?” 闻言,沈夫人点头,眸底满是感激,“我来是想谢谢她在画舫上一直照顾着我们若微。” 沈若微险些被三皇子轻薄的事,她虽然没敢直说,但脸上的感激却是真的。 她抓着林氏的手道,“我膝下仅若微一个女儿,难得她与世子夫人这般投缘。还千叮万嘱我,一定要替她向世子夫人道谢,有劳侯夫人带我去看看她吧。” 话落又道,“不瞒侯夫人,我今夜来除了道谢,还想与她商量商量,认她为义女。” 此言一出,林氏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 若在之前,她是乐见白漪芷与沈家攀上关系的。 可今晚他们这般逼迫她,这个时候让她当上沈夫人的义女,难保不会将今晚的事抖搂出去,谢家的脸面可就全没了! 她和谢云鹤对视一眼,立刻道,“夫人有所不知,那大夫说了,阿芷这病有些严重,很可能还会传染……” 说着露出一抹痛心,掩唇道,“还请沈夫人先回吧,待她安然度过这一关,我定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再亲自带着她到沈家,与夫人叙话。” “这么严重?”沈夫人显然没料到,白漪芷竟病得这样急。 “是啊……” “你骗人!世子夫人才没病!”沈夫人带来的仆人中,一道娇小的身影径直冲向屏风后。 正是碎珠。 她熟门熟路用力推开古色古香的檀木屏风! 扯着嗓门大喊,“我家夫人就在这里!” 谢家人根本没留意到碎珠,这会儿瞧见她,却是已经来不及。 屏风被推开,谢珩捂住白漪芷的动作尽数暴露在所有人视野中! 沈夫人目光淡淡落在白漪芷身上,“你……就是世子夫人?” 柳眉微微拧起,又看谢家人此刻尴尬的表情,想起先头外面的传言,心里顿时也明白了几分。 她抿着唇,面露不悦哼笑了声,“看来世子是故意扣着人,不愿让夫人出来见我,莫非,是瞧不上我们沈家?” “怎么会!?”他随即松开手,温润的面容僵硬,放下的双臂竟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摆,只道,“夫人见笑,阿芷没见过什么世面,我这是怕她冲撞了您。” 谢云鹤也反应过来,对着谢珩板起脸,“瞧你们,夫妻赌气闹别扭也该有个场合,简直胡闹!” 林氏立刻朝着沈夫人赔笑,“他们小夫妻自画舫回来就闹了些矛盾,阿芷气性大,珩儿生怕她冲撞了沈夫人,才将她拉到那头说规矩,还请夫人见谅。” 谢云鹤也开口,“实在是他们两个不懂礼数,这厢给夫人赔礼了。” 谢云鹤身为皇上亲封的忠勇侯亲自赔礼,沈夫人自然不能发作,只得收敛了怒容,朝着林氏冷冷一笑,“即便如此,侯夫人推脱的理由也真少见,倒像是巴不得自己儿媳妇一病不起似的。” 林氏连忙摆手,“前几日我这儿媳确实是在病中的,我方才也是一时着急,夫人别与我计较。” 沈夫人总算明白,为何她出门的时候沈若微还提醒她,定要见到白漪芷,亲口说认义女之事。 也许,她早就从白漪芷口中听过林氏的做派了。 目光又落在谢珩身上,从前一直以为忠勇侯世子是个谦谦君子,行事正派,没想到,竟也是个伪君子! 她抬步走到白漪芷面前,拉着她的手轻拍两下,“孩子,辛苦你了。” 一语双关。 谢家人的脸色不由自主变了变。 白漪芷摇了摇头,“多谢夫人。” 碎珠按照她的吩咐,将她在谢家的处境透露给沈若微,沈若微回到沈家,不顾自己落水后直哆嗦的身子,就与沈夫人说了她冒险救了沈若微,却被成王留在画舫上的事。 成王的嗜好虽然只是传言,可沈家在京中多年,还是听说了一些,沈夫人当即与沈清进屋不知商议了什么,出来便说要亲自登门,认她为义女。 碎珠听到这话,自然乐不可支,就将人领来了。 此时,沈夫人看着白漪芷的眼神慈爱,眉眼带着三分笑,“孩子,画舫上的事儿若微都与我说了,她从小就想有一个至亲姊妹,今日与你一见如故,这个念头就更深了。” “今夜我来就是想亲口问问,你可愿认我为义母?” 第一卷 第60章 驰宴西的亲事 白漪芷站在屏风后的时候,没能听清楚沈夫人与林氏的话,如今总算听个明白,当即愣住。 她没想过,沈夫人不但替沈若微道谢,还要认她为义女,加倍偿还这份人情! “你若担心娘家那边不答应,明日我让老爷上朝的时候,亲口与白大人说一声。” 她爹借着谢云鹤的光迁回京都,至今也不过是一个五品官,沈尚书亲自知会,他根本不可能不应,反而还会受宠若惊。 可见,沈家是认真的。 白漪芷不禁红了眼。 沈若微这么做,定是考虑到她庶女的身份,在谢家没有地位,方才让沈夫人认她为义女,替她撑腰。 可她对沈若微,一开始就存了利用之心…… 思及此,心里顿时一阵愧疚,便听沈夫人道,“瞧你这孩子,怎么哭了?” 又掏出手绢为她拭泪,“傻孩子,莫哭,以后受了什么委屈,只管告诉义母,义母给你出头。” 这话明显是说给谢珩听的。 谢珩薄唇紧抿,心里担心担心白漪芷将谢家的丑事说出来,这会儿一句话也不敢说。 白漪芷乖巧点了点头,正式认亲后,她便可以请沈夫人帮着她和离了。 有沈家撑腰,想必白家人也不敢反对她和离之事。 沈夫人随手指了指身后一个面容干练的嬷嬷道,“这是岑娘,她跟了我十几年,是我的陪嫁。” “我瞧着碎珠这丫头年纪小,又不够沉稳,便先让岑娘留下,帮着你张罗过几日认亲的一应事宜。” 话落,才朝林氏看了一眼,“侯夫人不会介意吧?” 林氏笑容僵在嘴边。 沈夫人明晃晃地在白漪芷身边安人,实则也是在给那贱人撑场面,她虽然不悦,可为了这贱人得罪沈家,毕竟不划算。 与谢云鹤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应承下来,“这可是沈夫人的一片心意,我怎会介意。阿芷,还不谢过你义母。” 白漪芷盈盈行礼,眸底露出真切感激。 她身边可用之人,却是太少了,可当年她被送上谢珩的床,明显就是身边之人动的手脚,姨娘至今也不肯说具体是谁给她下的药,只道已经打发出府了。 可她私下查过,那段时日白家根本没有婢女离府。 是以,自出嫁以来,不管谢家的人还是白家送来的人,除了碎珠,她都不敢重用。 沈夫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挽着她的手坐下,林氏立刻命人奉茶。 闲聊片刻,沈夫人便提及了沈若微落水一事。 “若微自幼怕水,今夜多亏令公子将她救起,否则性命堪忧。”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静谧。 谢云鹤和林氏都怔住了,谢珩一早带着白望舒离开,自然不可能是他,那沈夫人口中的令公子就只有…… 驰宴西!? 连白漪芷也猛地看向碎珠,低声问,“真是驰大人救了沈大小姐?” 碎珠想起驰宴西将人救起后说的话,心里沉了沉,可当着众人的面,她只能点头。 谢云鹤审视的目光落在沈夫人脸上,随之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愧疚表情,“夫人是说,临儿他……当众唐突了沈大小姐?” 沈夫人撇着茶沫,轻啜了一口茶,慢声道,“他是为了救人,自然算不上唐突,不过,他碰了若微倒也是事实。” 气氛一下子凝滞。 没等谢云鹤开口,沈夫人精致的面容却又牵出一抹慈霭笑意,“不过幸好,他们男未婚女未嫁。” “倒也不一定是坏事。” 白漪芷心尖猛地一跳。 她原本一直想不明白,沈家感激她救了沈若微,明明可以走个过场感谢即可,又何必大费周章认她为义女。 可如今她明白了。 这其中固然有沈若微的心意,但更多的,是权衡。 沈尚书夫妇得知云景那么对沈若微,他们心疼女儿,自然要想办法拒了这门亲事,可皇家的亲事岂是说拒就拒的? 驰宴西跳水救了沈若微,误打误撞跳进了这淌浑水里,沈家二老一拍即合,便想顺水推舟将女儿嫁进谢家。 而且,驰宴西如今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沈若微又是尚书府嫡女,门当户对,谢家没有拒绝的理由。 之所以认她为义女,不过是顺势施恩,正好在谢家再找一个“自己人”,帮他们照应女儿罢了。 想通了这些,白漪芷心里有些如释负重,也有些失落。 但又想,这世上本也没有白吃的午餐。而且她一心要和离的,沈夫人的期望终是要落空。 谢云鹤夫妇震惊过后,也看明白了沈尚书的意图,自然是一百个愿意。 驰宴西娶妻,不但能帮着谢家攀上沈家,还能将他的家眷留在府中,总比孑然一身的时候更好拿捏。 林氏脸上的欢喜毫不掩饰,“沈夫人说得对!前几日我才说,待这身子好些,便给大公子张罗一门好亲事,没成想,他这心里早就有喜欢的人了。沈大小姐知书达理,又生得花容月貌,难怪那孩子上了心。” 沈夫人见他们一口一个驰宴西对沈若微心有所属,全了沈若微的面子,原本因为白漪芷而有些冷淡的语气也缓和了些。 “去岁我找了人给若微看姻缘,说是今年初春定亲最是吉利。” 这话明显有催促他们定下的意思。 白漪芷想起三皇子那张俊美近妖的面容,难道沈夫人是怕三皇子到皇上面前求旨赐婚,占了先机? 驰宴西也是无辜,好心救了人,却叫沈家抓住,用他作伐拒了三皇子的亲事。 以三皇子对沈若微的执念,难免要记恨上驰宴西。 不过,他既然不顾名声跳水救人,想必也该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以他的能力,大抵是不怕三皇子的吧? 想起驰宴西的手腕和魄力,白漪芷顷刻间放下心来。 “要我说,沈大小姐落水正好被他救了,也是天定的缘分。”谢云鹤也是满意这桩亲事的,意会道,“等上元节后,我们夫妇自当亲自到府上,为临儿提亲。” 沈夫人脸上总算露出满意之色,“既然侯爷和夫人有此心意,那我和老爷便静候佳音。” 说着,看向白漪芷的目光也越发柔和,“若这婚事能成,正好与你的认亲仪式一起办了,喜上加喜。” “如此,你们姐妹都在谢家当妯娌,也相互有个照应。你觉得如何?” 一瞬间,屋外似有锐利的视线穿透纱窗,直勾勾落在她脸上。 下意识看向穿外,却是漆寂无人。 第一卷 第61章 你我好聚好散 被沈夫人殷切的目光看住,白漪芷没有多少意外,轻轻颔首,“喜上加喜,自然最好。”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树枝折断脆响。 众人不由望去,只见白猫矫健的影子跳过。 白漪芷回神,问起沈若微,“沈大小姐可请过大夫了?江水那么冷,得多喝些驱寒的药。” 沈夫人一直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她神色无异,一颗心也微微放下。 她听在场的管事说,驰宴西将若微救上岸后,脸色凌厉质问碎珠她家夫人在哪,倒像是将若微当成了世子夫人的样子。 可这话也是离奇,谁都知道驰宴西和谢珩兄弟不睦,白漪芷不仅是谢珩之妻,还是个从勾栏女子肚子里爬出来的庶女,他堂堂一个五军总督,总不至于看上弟妻。 如今瞧着白漪芷脸色坦荡,也许真是她们想多了。 “若微也一直叨念着你。”轻拍手背,“不过今日有些晚了,我不便久坐,不如明日你到沈府来,你们姐妹两人好好叙话。” 白漪芷点点头,“我也想去看看大小姐。” “你有心了。”沈夫人满意拍了拍她的手,又褪下腕间一个祖母绿手环,不容分说套在她手腕上,“差点儿忘了,这是义母给你的见面礼。” “沈夫人,这太贵重了!” “还叫沈夫人?”沈夫人睨她一眼,“自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迫不及待想认你这个女儿了。” 白漪芷只好改口,“多谢母亲。” 沈夫人这才满意了,看向谢家人,“时候不早,我就先告辞了。” 白漪芷当即上前,“我送您。” 沈夫人一出门,谢家人脸上虚伪的笑容瞬间褪去。 “侯爷,若留着白漪芷,怕她会对沈家人胡说八道,到时候珩儿的名声……” 他们心里都清楚,沈夫人这么说就是想保护白漪芷,如此一来,让她假死后送到别苑安置的计划只能落空。 “你们难道没看出来?沈家收养白漪芷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施以小恩小惠,想让自己的女儿以后在沈家不至于举目无亲罢了。” “等婚事定下,沈家便是姻亲,就是白漪芷中伤珩儿,沈家人也会趋利避害。” 谢云鹤本还有些不甘心,可一想到阴错阳差将与沈家结亲,倒是好事一桩。 只是没想到,驰宴西下手竟这般快,一回来就锁定了沈家大小姐,且抓住机会,还让沈家主动开口成其美事。 当真是高。 他眼底对驰宴西毫不掩饰的赞赏和自豪瞬间刺痛了谢珩的眼。 父亲因得了沈家这门姻亲,便毫不犹豫将他的名声放在一边了。 可他毕竟不似林氏自幼肆意妄为惯了,面上不露情绪,“父亲说得对,阿芷那边我会安抚好的。” 谢云鹤果然满意,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人生再世,取舍之道最是难悟,你能开窍,为父很欣慰。” 话落意味深长看向白漪芷所在的方向,“早些把人带回去吧。” “珩儿。”林氏却叫住了他,面露嫌恶道,“她伺候过成王,已经脏了,你可千万别与她……” 说到这,羞臊侧开脸,“总之,你避讳着些,别污了自己的名声。” 可一想到这,谢珩脸上如被扇了一巴掌,热辣辣地疼。 他的妻子已经不属于他一个人了,可他却不得不将委屈往肚子里咽。 反倒是驰宴西。 用那般卑鄙无耻的手段,强行攀上沈家这门姻亲,早些他辞了五军总督,不就是想回京当个文官。 有沈尚书说好话,皇上给驰宴西安排的官职定然不低,说不定,还会压他一头! 简直卑鄙! …… “你说,他救人的时候,以为沈大小姐是我?” 听到碎珠的话,泡在热水中的白漪芷差点呛水。 雨中冷敛的俊容浮现,她的心跳得厉害。 所以他是在以为她落水后,又马不停蹄跑到山上找她? 可是,他为何这么关心她? 碎珠点头道,“以我看,驰大人定是瞧见了奴婢,才会把沈大小姐当成夫人给救了。” 话落又叹息一声,“谁想到,竟就这么被沈夫人赖上,他们不想让沈大小姐嫁给三皇子,也不能……” “嘘!”白漪芷抬手扬起水花,泼了碎珠一脸水珠子。 脸上满是警惕,“这话可不能胡说。” 不管沈家是处于何种目的,沈夫人和驰宴西今晚都帮了她,她不能忘恩,而且,这事涉及婚事,也不是她一人能左右的。 斟酌片刻又郑重其事,“以驰大人的能耐,他若不想,自有办法回绝,此事远非你我能左右。” 碎珠默了默,“奴婢知道了。” 白漪芷脸上微缓,柔声道,“谢家人连将我哄骗到成王面前的荒唐事都敢做,今晚他们虽被沈夫人拦了,定然还心有不甘。如今我们在谢家越发难了,你万事要更加小心。” 碎珠点点头,将她的话放在心里,替她穿好衣裳,又为她擦头发。 回到寝室时,里头亮着一盏烛火。 院里的下仆皆被遣退,谢珩就坐在光影下。 走近看,才发现周遭摆放着好几盘精致玉器和锦绣绸缎。 白漪芷拧眉,“这是作何?” 她不会天真到觉得谢珩会送这些给她。 谢珩长指夹着茶杯,轻啜一口,眼底暗色翻涌。 “这些,都是成王让人给你送来的谢礼,高兴吗?” 寝间暗灯摇曳,气氛凝滞。 白漪芷心口怒意翻涌,袖间五指死死攥住,谢珩这口吻,受了委屈的人仿佛是他,当真好笑! “怎么,世子将我送人的时候不膈应,这会儿达到目的,倒是嫌弃上我了?” 这话说得直白,也刺中了谢珩。 想起父亲做的荒唐决定,脸上一片羞愧,却又不愿在白漪芷面前低头。 他抿着唇,“父亲这主意欠妥,更是瞒着我行事的。我可对天发誓,离开画舫时我是真的不知情。” 这话似乎也说服了他自己,他语气越发理直气壮起来,“倒是你,见到成王时你便该知道他的目的,可你为何不拒绝?” 他一脸痛心皱眉,“你太让我失望了!” 白漪芷没想到他竟还能颠倒是非黑白,“我拒绝?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被夫君丢在画舫上,你叫我拒绝?” 见谢珩脸色微僵,她冷笑了声,不再与他说话,朝着碎珠问,“房间都收妥了?” 碎珠从偏院跑来,额角还沁着汗珠,“回夫人,都准备好了。” 白漪芷这才朝着谢珩道,“自今夜起,我搬到偏院住,就不在这儿碍世子的眼了。” 话落又从怀中掏出一张准备好的和离书,“世子若是想清楚了,便在上面签字画押,你我……好聚好散吧。” 第一卷 第62章 搬离栖云居 和离书当着白漪芷的面被谢珩撕成碎片。 “你……” 白漪芷刚说了一个字,皓腕一痛,就被谢珩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 他用了极大的气力,仿佛要将她的骨头都掰碎。 他嗤鼻一笑,“你是瞧见这些礼物,觉得自己已经攀上成王,才迫不及待要离开我的吧?” 他缓缓俯下头,盯着白漪芷因气愤而颤抖的眼眸,“你怎么这么天真?” “成王将东西送到谢家,全然没有避讳我们,说明他看上的是世子夫人,而非你白漪芷!” “还有沈夫人,她收你为义女不过是想让你日后在谢家照应她女儿沈若微罢了!” “要是让她知道你要与我和离,你就没有了利用价值!而这么好的机会,若让白家人知道你不识好歹错过了……” “你只要不回家,他们收拾不了你,遭罪的,就只能是你姨娘!” 谢珩的话,几乎是一刀刀怼着她的软肋戳。 白漪芷可以不在乎自己,却不可能不管柳姨娘。 听着他近乎残忍的话,白漪芷如坠冰窖,谢珩在她记忆里仅剩的那点好,也在此刻粉碎。 “世子说侯爷做事不妥,可你不妨照照镜子,此时的你,与他又有何异?” 她直勾勾盯着谢珩漆黑的瞳孔,“你们父子,都一样的卑鄙无耻,不择手段。” “啪!” 一个巴掌落在白漪芷脸上。 力道大得叫她踉跄后退数步,最后绊到地上的炭盆,险些一只手按了进去。 谢珩脸色骤变,上前一步要去拉她,“阿芷!” 可她下意识缩了缩,整个人在洒落的炭火上滚了一圈。 “别碰我!” 白漪芷厉喝一声。 谢珩不容分说抓住她的手臂检查,在瞧见她身上被炭火灼破的痕迹和半边红肿的面颊时,眼底闪过少见的愧疚。 “阿芷,我……” 啪! 白漪芷抬手对着他的脸扇了回去,打得他偏向一边。 谢珩瞪大眼睛,“你!” “你不是内疚吗?我打回去,你又不高兴了?” 谢珩一时被噎住。 白漪芷站起身,慢条斯理整整凌乱的衣袍,“从今夜起我搬到偏院。明日我还要去拜访义母,就不打扰世子歇息了。” “和离书的事世子不妨再好好想想,至于我离开谢家后会如何,不必世子忧心。” 话落任由碎珠扶着她,“我们走。” “明日下朝后,我去沈府接你回家。”谢珩的声音从身后出。 可她步履未停,只淡淡对碎珠补了句。 “王爷赏的东西,一并搬走。”闻言谢珩嘴角一抽,瞪着那些眼花缭乱的礼物,眸底闪过鄙夷。 白漪芷头也不回朝偏院走去。 谢珩出于怎样的心思要去接她,是心里愧疚,是想要做出一副举案齐眉的模样挽回名声,还是一心巴结沈家,她已经不在意了。 既然谢珩不愿和离,那她只能另寻靠山! 碎珠看着她沉凝的脸色,低声道,“夫人,驰大人这么帮我们,不如咱们再去求求他,请他帮您和离呀。” 闻言,白漪芷抬眼看向飞霜阁的方向,“他一心想用我羞辱谢珩,又岂会帮我和离?” 他最想要的,就是让谢珩丢脸。 这把历经淬火的宝刀,所有人都为他的锋芒迷了眼,他的心思,谁也不敢猜,更猜不透。 她也不例外。 “那,要不咱们借着谢恩的机会,将今晚的事告诉成王?” 碎珠一边清点那些赏赐,一边感叹成王出手大方,“从前的恩情他记到现在,说明他是个好人。要是知道谢家人和三殿下私底下藏着龌龊心思还诋毁他和夫人的清誉,定会严惩他们!” 白漪芷坐在前院,指尖轻抚过那半块玉佩,“空穴不来风。我与成王不过初识,又岂能轻举妄动。” 可脑海中却再也记不起曾经的画面,越是冥想,头越是刺痛。 与其求助一个只见一面的人,还不如驰宴西呢。更何况,三皇子看着并不喜她与成王接触,她主动找上门,总觉得不妥当。 反之,若成王有其他心思,定会再次找上她。 “明日你暗中探一探,飞霜阁那边,有没有应下与沈家的婚事。” 若是驰宴西应了,说明他也有意与沈家结亲,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与她无关,她亦无需愧疚。可若不应…… “我应不应婚事,与你何干?” 就在这时,一个低哑的嗓音裹挟着寒霜自屏风后的床榻上传来,“夫人很希望我应下婚事?” 烛火啪嗒一声,爆出火星。 跳跃的焰如同白漪芷此刻的心一样,一上一下,惊惧不安。 “驰大人,你怎么在这儿!?”碎珠快步跑到屏风后面,盯着床榻上半倚软枕的男人惊呼出声。 “碎珠,你先在门外守着。”白漪芷率先冷静下来。 碎珠也有些后怕,生怕自己的声音将外院的人引来。 好在这偏院护院本就不多,她们又是临时搬过来,林氏也还没来得及安插人手。 碎珠福身退出房间,室内仅余白漪芷和驰宴西二人。 “驰大人深夜驾到,是有什么吩咐么?” 第一卷 第63章 大人,我们以前认识吗 白漪芷眼眸微垂,神色恭敬。 其实驰宴西也才刚来,原本得知她搬到偏院,还以为是谢珩将她赶来的,又担心这边冷清又常年无人住,故而打算悄悄看一眼。 没想到听到了最后的那句话,就没忍住出声了。 他危险的目光落在摆放了一地的赏赐上,又瞧了一眼她捏在手上的半块玉佩,眼底几乎掉出冰渣。 “怎么不说话?” 看来她日子过得极好,又是他自作多情了! “你不是说是为了给自己正名才回谢家么,怎么对着谢家人的时候,却一句也不解释?” “还是你以为自己被沈夫人认作义女,又得成王看重,所以改了主意?” 面对这样的问题,白漪芷从来都是懒得解释,可眼前的人是驰宴西,屡次对她施以援手之人。 她淡声开口,“这事在谢家人眼底就是丑事一桩,他们不敢往外说,我又何必对他们解释。别说他们不会信我,就算信了又能如何?” 难道她还期望谢珩回心转意不成? 与谢珩和离之事,她还拿不住驰宴西会不会帮她,这时候说话也只能点到为止。 “也对,你如今有了沈家和成王撑腰,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冷哼了声,驰宴西翻身坐起,屈起一条腿。 一只手横放在膝上,手背搭在眉骨处,唇在夜色中抿得极紧。 白漪芷瞧着他那张英俊的脸又冷又臭,心道这话哪里又得罪他了。 又想起他的来历尚未分明。 “大人这会儿过来,是……?” 驰宴西睨她,一本正经道,“怎么,昨日才答应每日来画图,世子夫人就这么健忘?” 竟然是这茬!? “……今日三皇子生辰宴,我委实没想到竟然要到晚上才结束,抱歉,我明日补上。” “明日?”驰宴西挑眉,“明日不是要去沈家么?” 白漪芷汗颜。 他怎么将她的行程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 忽然想起碎珠说过的话,驰宴西落水救人,真是为了她? 对上男人那双冰凉阴沉的眼睛,白漪芷忽然就想把碎珠拖出来打一顿。 这哪里是对她有意的样子? 怕是这丫头在画舫上被唐内监吓傻了吧。 “去完沈家,我再过去……” 话刚落下就收到一记冷飕飕的眼刀。 “我的事,不但要排在三皇子之后,还得排在沈家人之后是吧?” “不是……”白漪芷摆手,可去沈家拜访,自然是越早越显得正式,最好在谢珩下朝之前,这样他也没机会出来碍眼了。 可是,眼前这男人看着更不好应付…… 原本抵着眉心的大掌突然伸出,猛地扣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拽,白漪芷低呼一声跌在榻上。 所幸那人伸出另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才没有一头磕在床沿。 “嘶——” 她坐在离他极近的位置,下意识捂住手腕,柳眉轻拧。 “何时伤的?”驰宴西捏着她的手腕,盯着她被炭火灼伤的痕迹左右翻看。 在山上的时候她手上分明没有伤,而且,这明显是刚烫伤的痕迹。 话落,又抬手捏住她精致的下颌。 俊容骤沉,存存凝结成冰,“他敢打你?” 屋内烛火昏暗,近处方能看清,她半边脸颊微微肿起。 白漪芷拂开他的大掌,垂眸,“我打回去了,没吃亏,多谢大人关心。” 语气疏离有礼,却叫他眉眼更寒。 倏地站起身,抬步就往外走。 “大人去哪?”白漪芷情急之下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他身形微顿,慢悠悠垂眼,幽深黑眸与她四目相对,一股莫名的暧昧在昏黄的暖灯下浮起。 “回飞霜阁。怎么,你以为我要把谢珩打一顿替你出气?” 白漪芷视线落在被她攥得褶皱的宽袖上,似烫着手一般松开。 “被我猜对了?”男人灼热的呼吸喷在她鼻尖,是一个淡淡的药味,“那你倒是说说,我凭什么?” 仔细再听,他说话的声音,颇有些风寒的沙哑。 他病了?是因为落水么? 但白漪芷很快回过神,凭什么?她怎么答得上来! 直觉罢了,但她肯定不能承认。 “大人误会了,妾身不敢这么想。” “想必大人接下来还有婚事要忙,那些画我会抽空过去绘制,一天两幅,半个月内完成,绝不耽误大人的事。” 明知他让她临摹就是刁难罢了,可她还是念着他对她的恩情,“妾身说到做到,请大人放心,今夜落水又淋雨,大人也早些歇着吧。” 提及婚事,驰宴西又想起她在沈夫人面前说的那句喜上加喜。 可最后一句话,却又奇迹般抚平了他眼底的焦躁。 他痛恨如此被她轻易左右情绪的自己。 “这桩婚约,你真觉得是好事?” 深邃眸子如黑洞般在夜色里锁住她,仿佛只要她答错半句,就会万劫不复。 白漪芷小心翼翼抬眼,“大人觉得好,便好。” “呵。”驰宴西被她气到极致,反而笑了,“嘴皮子比你那打铁的锤子还能耐。” 此言一出,白漪芷猛地抬头。 他怎会知道,她喜欢打铁? 见她反应这么大,一副不愿让人提及的模样,驰宴西薄唇,“怎么,怕说出来,拉低你世子夫人的高贵身份?” 白漪芷问出了一句她想问很久的话。 “大人,我们以前认识?” 第一卷 第64章 从前的事我都忘了 寝间一下子陷入凝滞。 驰宴西漫过霜雪的眸子一点点从她眉眼唇颈间看过,黑色的瞳仁中,似有跳动的火苗。 “我们认不认识,你不知道?” 白漪芷心里咯噔一响,听这口吻,还真是认识的! 她做了什么事,让从前的他这样讨厌她么? “实不相瞒,从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 修长的手指忽然掐住她的下巴,眸光肉眼可见冷了下来,“不记得?” 说出这话时,就连瞳仁里灼烫的光亮,似也在瞬间熄灭。 指尖不觉用力,“你哄小孩呢,嗯?” 早先遇见的时候假装不认识,对他避之不及,如今被谢家人当做弃子,又主动提及从前,还编造失忆的借口! 她以为他跟从前的她一样蠢吗!? 白漪芷下颌一痛,抓住他的手腕,却被他巧劲一推,仰倒在榻上。 壮硕的身子顺势压下,将人禁锢在双臂之间。 “驰大人,我真的没骗你!” 驰宴西盯着她瓮动的红唇,思绪仿佛回到十年前那个分别的夜。 当时的他彷徨于漆暗的未来,给不了她任何承诺,只能让她等着他。 她明明答应了…… 可她不仅食言,还假装失忆糊弄他! 尽管如此,他却依然恨不了她。 在误以为她坠下山崖时,那感觉,犹如战场上被敌人万箭穿心,他竟浑身麻木僵硬,痛得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只余一个执念在脑海中声声呐喊,找到她!她不会死! “驰大人……” 白漪芷在他瞳孔中看到自己,可眼底翻涌的怒火,似要将她一口吞噬,吓得她一动不敢动。 心中冒出一股酸涩的委屈,“连你也不信我吗?” 自出了与谢珩那档子事,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从来没有人信她。 但凡白望舒有点什么,谢珩只会怪到她身上,他宁可相信其他人随意胡诌的谎言,也从来不曾信过她。 她以为驰宴西对她有些与众不同,孰料,他亦是如此。 不过话说回来,他与她非亲非故,加之她声名狼藉,纵使这世间无人信她,也是正常。 这么想着,心里也没那么委屈了。 “驰大人若是不信,便当我没问过,我以后再也不问了,请你……放我起来。”话落她侧开脸,眼角竟有一瞬晶莹。 驰宴西没有错过她微红的眸子,心尖一软,怒气仿佛瞬间散了去。 他松开手,却没有起身,眸色灼灼,“就这么委屈?” 白漪芷腾出一只手抹了抹眼角,脸上依旧是平日里的恬静和隐忍,“不敢。” 分明没有太多不甘,可说出来的话,却叫对面的男人不由自主心疼。 他薄唇轻抿,似有些懊恼,“是与不是,我会派人查清楚。” 说话间灼烫的男性气息喷在她白皙敏感的肌肤上,带着浓郁的危险,“若是叫我查出你骗了我……后果自负。” 他径直起身,白漪芷身上的重量和压迫顷刻消失,重重吁了口气,“大人尽管去查就是,不过是失忆,又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又何必骗您?” 驰宴西又恢复平时的高冷矜贵,负手而立,居高临下深深睨她一眼,从半敞开的窗户一跃,消失无踪。 白漪芷盯着他隐于黑暗的身姿出神。 回想起宗祠第一次打照面时,他怨恨的眼神,再看他种种摸不着头脑的行为,她与驰宴西从前必定是旧识…… 说不定,纠葛还挺深。 刚走出偏院,弗风就迎上来道,“大人,三皇子的生辰礼已经送到成王府,刚才他从府里出来,谴了人来,说谢谢大人的厚礼,日后定会奉还。” 驰宴西眸色黑沉如墨,唇角却慢悠悠勾起,“我等着他。” 弗风瞧着那笑容浑身一抖,垂眼应是,凛声又道,“方才谢侯爷派人找您,说要商议定亲之事,刘管事还在飞霜阁侯着。” 驰宴西轻抚被白漪芷抓得褶皱的衣袍,“告诉他,我今晚歇在一个得宠的外室那儿,明儿我就将人带回来,纳为良妾。” 弗风下巴差点没掉下来,大人,您哪来的小妾呀? 不过,他没胆子问。 “这事要是被沈家那边听见……” 话音刚落,一个暴栗在他脑袋上炸开。 “说你蠢你还不认,就是要让沈家听见呐!”轩辕醉玉的一身鱼白长衫,作书生打扮,敲了他一记反而疼得咧嘴揉手,嘴里抱怨,“你这脑袋莫不是铁做的吧!” 弗风气极,“大人说的小妾,该不会就是你吧!” “那怎么可能?”轩辕醉玉一记白眼甩去,“本公子我玉树临风,将那沈大小姐招得五迷三道的,万一她知道我在这儿,还不得上赶着嫁过来,跟我长相厮守啊!” “那咱们大人岂不是搬石头砸自个儿的脚?”话落朝着驰宴西谄媚一笑,“您说对吧大人?” 驰宴西冷着脸看她,“我让你请沈若微多看着她点儿,就是这么看的?” 反过来还要她去照顾沈若微。 轩辕醉玉头皮一麻,“她答应我了,方才我去见了她,她说世子夫人感念她的援手,又反过来将她从三皇子手底下救出来,还主动留下应付成王,让碎珠将她平安送走。” “她一见到沈夫人,马上就让人来谢家给世子夫人撑腰了。” 她缩了缩肩膀委屈巴巴道,“至于落水一事,是沈夫人和沈尚书自作主张,想利用大人您替她挡掉与三皇子的亲事,实非她所能置喙。” 弗风听轩辕醉玉一声声为沈若微解释,撇嘴嗤笑了声,“瞧你这么护着她,不会真看上人家了吧?‘轩辕公子’!” “信不信我揍你!”轩辕醉玉抡起拳头比划。 弗风挑眉,“来啊,你这花拳绣腿的还能打得过我?” 轩辕醉玉却阴测测笑了,“我是打不过你,不过,有种你以后都别吃东西了。” 弗风瞬间变脸。 想起上回得罪她,被下了泻药,几乎在茅坑蹲了三天,弗风的唇角颤了颤,“轩辕,有话好好说……” 轩辕醉玉哼了声,这小子,主打一个能屈能伸。 正想再吓一吓他,就听驰宴西道,“明日你们带着厚礼,随夫人同去沈家,替我问候沈大小姐。” 经轩辕醉玉刚刚提醒,弗风这回听明白了。 大人这是要借他的口去告诉沈家,他家大人早有了外室,还要纳做良妾! 轩辕醉玉却是鄙视看了他一眼。 重点明明在于“随夫人同去”! 大人是担心三皇子收了今晚的生辰礼,明日到沈家寻夫人晦气呢。 就在她腹诽时,驰宴西忽然问她,“你能诊出一个人从前失忆的痕迹?” 轩辕醉玉怔了下,摇头,“就算华佗在世也不能,除非那人在我面前当场失忆。” 驰宴西俊容似又淬上了寒霜,“掠影有没有消息传来?” 弗风连忙摇头,“未曾。” 不过,掠影不是今朝才去的泾县么? “你亲自去白家打听,我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失忆过。” 闻言轩辕醉玉与弗风互视一眼,脑子里齐齐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失忆的人是白漪芷? 原来世子夫人不认他家大人,真是另有缘由? 这么想来,两人会心一笑,眼底皆是闪过期待。 要是这样,大人就不会整日一副被人始乱终弃的怨夫样了! 第一卷 第65章 轩辕也是他的人 一大早,白漪芷乘着马车前往沈府。 可让她吃惊的是,弗风竟奉驰宴西之命,大清早等在院门外,说是要随她同往,探视沈大小姐。 看来,驰宴西对于这桩婚事可上心得很。 又想起碎珠说的话,顿时脸上一阵火辣。 驰宴西对她的好,不过是因为同情故人罢了,她竟还以驰宴西对自己有意。 暗骂自己自作多情,白漪芷又轻轻掐了身边打瞌睡的碎珠一把。 碎珠醒了过来,一脸茫然看她,“夫人可是又饿了?” 这话似又提醒她最近食量变大,脸上更红了,抬指戳了戳这丫头的脑袋,“这才刚用完早膳多久,马上就到了,你清醒些!” 碎珠这才爬起来,掀开窗帘子一瞧,马车已经停在沈府门前。 “夫人,到了。” 与车夫的声音同时传来的,还有轩辕醉玉的笑声,“小猪儿,你定是又偷偷打盹了吧?” 碎珠听见这熟悉的调侃声,眼睛一亮,“轩辕大夫!” 白漪芷的视线也落在一身俊俏书生装扮的轩辕醉玉身上,“你怎么也来了?” 轩辕醉玉不疾不徐施了一礼,“奉驰大人之命,为沈大小姐看诊。” “奉……驰大人之命?” 白漪芷愣了下,反应过来,“你是驰大人的……” 轩辕醉玉笑着截断她的话,“在下出师下山后,有幸在西北军里当了两年的军医。” 所以,那夜她之所以“及时”出现,也是驰宴西的吩咐? 一瞬间,她对自己方才的想法又开始不确定起来…… 就在这时,沈府大门敞开,大管事迎了出来。 “世子夫人快请进,夫人和大小姐一直等着您呢。” 跟随着沈家管事走过影壁,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越往里走,越见庭院深深,青砖漫地。连两旁经冬犹绿的罗汉松,也被修剪得整齐端方,恰似沈家清贵门庭。 白漪芷抬眸远眺远处楼阁飞檐,静默的轮廓在斜阳下勾勒如画。 回看那抄手游廊,朱栏上岁寒三友的雕花漆色些许斑驳,反透出百年世家积淀的沉稳气韵。 这便是沈府,诗礼簪缨士族,世代清流,门风简静。 她不觉收敛心神,生出几分敬意。 被引进正房的莲心堂,早有穿戴体面的嬷嬷打起了厚实的锦缎帘子。 炭香暖气徐徐涌出。 室内陈设并不炫目,却处处透着雅致,古拙瓷器,名家真迹,一应紫檀木家具纹理润泽,光可鉴人。 沈夫人柳氏坐在临窗炕前,着一身赭石色缠枝莲纹的袄子,外罩深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只簪一支素净的白玉簪。 她瞧见来人,未语先带了三分暖意,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慈和。 “好孩子,快过来坐。” 她温声招呼,又吩咐身旁的丫鬟,“把那个海棠式的手炉拿来给世子夫人捂着,下了一晚上的雨,难为你还惦记着若微,特意跑这一趟。” 白漪芷先将探望沈若微的话说了,又恳切道,“昨夜多谢沈夫人解围。” 话落行了一个全礼。 不管柳氏昨晚的初衷是什么,她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站了出来,给了自己底气,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了。 “哎哟,你这傻孩子,快起来。”柳氏站起身,亲自上前将白漪芷扶起来,“日后我便是你母亲了,何苦说这样的话,倒显得生分,快坐吧。” 白漪芷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仪态端方。 又听柳氏笑道,“我今晨请人算了认亲礼的日子,那人说需得先拿生辰八字过去,你的生辰可还记得?” 白漪芷点了点头,“我乃庚午年,乙酉月,辛未日,戊子时生。” 柳氏脸上露出一抹惊喜,“你这生辰……正好比我的扆儿晚了一日!” 白漪芷不解,正想说话,不远处传来一个淡雅的声音,“母亲说的是我二妹妹沈若扆。” 婢女扶着沈若微缓步走了出来。 她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裙,外头松松拢了件莲青色的斗篷,脸色还有些苍白,更衬得眉眼清冷,如寒潭静玉。 她向母亲问了安,才对白漪芷微微颔首,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不过可惜的是,我二妹刚出生就被歹人抱走了。” 白漪芷诧异了一瞬,柳氏已经红了眼。 似又觉失礼,轻抚了抚眼角的晶莹,“今日见着阿芷是好事,别提那些伤心的过往。” 又道,“阿芷与扆儿年岁相同,连时日也相差一日,定是佛祖怜悯,才叫我认下阿芷。” 见柳氏情绪越发不对,白漪芷忙转了话头,“夫人说得没错,这也是我和大小姐的缘分。” 话落朝立在碎珠身边的弗风使了个眼色,“这是驰大人的贴身护卫弗风。” 弗风上前,恭声道,“在下奉我家大人之命探视大小姐,这是大人从军中带回来的轩辕军医,医术不逊宫中太医。” 沈家母女听闻驰宴西竟然派了亲卫来探望,彼此对视一眼,柳氏眼底满是欣喜。 原还担心驰宴西出手救若微是因认错了人,也怕他不愿得罪三皇子拒了这门亲事,如今他竟主动示好来了,柳氏心里一颗大石也放下。 她和气道,“弗风护卫无需多礼,若微身体已无……” “既然驰大人一片好意,若微自然不能辜负!”沈若微打断柳氏婉拒的话,一双清眸紧盯着弗风身侧书生打扮,面若冠玉的轩辕醉玉。 “不知为何,自昨夜落水后每当闭眼就总是恶梦连连,浑身发寒,还请轩辕大夫为我调理一番。” 轩辕醉玉被沈家母女打量着,俏脸上从容淡定,“那便请大小姐移步侧室。” 柳氏不疑有他,温声道,“那就有劳轩辕大夫了。” 这头沈若微被婢女搀扶着,与轩辕醉玉一同去了偏房,白漪芷识趣地坐在正厅等待,可茶过两盏,就听到门外婢女通传,“夫人,三皇子来了,说要看望大小姐!” 柳氏拿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i,溢出的茶水沾湿了衣袖。 当机立断道,“告诉他,若微病中,不宜见客。” “奴婢也是这么说的!” “可三皇子听说世子夫人也在此,说昨夜护送世子夫人的人疏忽,叫世子夫人受惊,这会儿正好与世子夫人说声抱歉。” 第一卷 第66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门帘被高高打起,云景迈步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宝蓝色团花暗纹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把玩着一柄象牙骨扇。 甫一进门,那双惯会招桃花的眼睛先往白漪芷身上一扫,笑意盈盈,“世子夫人今日来得真早。” 那笑意便凝了凝,转而化为一种玩味的打量,“看来昨晚没受多大的惊吓。” 白漪芷起身见礼,“见过三殿下。” 云景却不叫起,慢悠悠踱到她面前,扇骨虚虚一点,“听说沈夫人要认你做义女?” 他这话说得轻佻,暖阁里侍立的丫鬟们都低下头。 白漪芷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平静,“承蒙沈夫人抬爱,是妾身的福分。” “福分?”云景嗤笑一声,终于道,“起吧。” 他在白漪芷榻边的紫檀木椅上坐下,丫鬟奉上茶来,他却不接,只盯着白漪芷看,像是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昨夜大哥给你送去的礼物,都还喜欢吧?”他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条斯理撇着浮沫,“毕竟,那些可都是宫里来的,你这辈子大都没有见过这么好的东西吧。” 白漪芷不动声色地跟着啜了口茶。 她没听错吧。 云景这是在向她炫耀,成王送的礼是他过目的? 这话若是由成王妃来说,她反倒觉得正常不过,可偏是从云景这个弟弟口中说来…… 白漪芷不敢接着往下想,左右人家兄弟俩什么关系,也与她无半点关系。 云景说这些分明就是想激怒她,叫她在沈家丢人现眼,羞愤离去,她就偏不让他如愿! “成王殿下所赠确实都是价值千金的好东西,既然这些都是三皇子挑选的,那就请三皇子替我谢过王爷吧。” 云景诧异她竟然丝毫不接招,轻哼了声,“一个有夫之妇,竟理所应当地收下了外男的东西,世子夫人的脸皮可不是一般的厚呢。” 白漪芷笑笑,“三皇子厚赐,岂敢不收?” 云景闻言,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扬起的尾音带着危险,“你不怕我?” 经历了昨晚的惊魂马车,她竟然还能坐在这儿与他喝茶品茗,谈笑风生,换做其他贵女命妇,不都得吓得屁滚尿流,对他避之不及么? 白漪芷知道他话中深意,却是淡淡放下了手中茶盏,“三皇子自昨日第一面便对我心怀厌憎,倘若我此刻躲着您怕着您,难道,你对我的厌憎就会消失吗?” “您不会。” 她讥诮勾唇,“您是天之骄子,打定主意的事不择手段也要做到,而我一介女流,躲不了,便只能见上一面,或者你忽然觉得无趣了,便能放我一马呢?” 云景笑出声来,“世子夫人说话当真有趣,难怪大哥连多年珍藏的贴身物件都给了你……” 话音一顿,“哦,还有你谢家那位大伯兄驰大人,竟为了你要了我六名亲信的人头。” 他盯着着,如同山林的狼王瞄准了猎物,“你觉着,我能放过你?” 话音刚落,他手中茶盏抖了一抖,抬手就将杯中滚烫的剩茶朝白漪芷身后的碎珠泼去! 碎珠尖叫一声。 云景当即怒叱,“大胆贱婢,竟敢拿热茶泼本皇子!给我拖出去!” 一声厉喝,随即有凶神恶煞的皇子府卫上前要抓碎珠。 白漪芷还在驰宴西杀了三皇子六个亲信的震惊中,骤闻惊变,差点没缓过神来。 “住手!” 白漪芷站起身,面容凝肃,“堂堂三皇子用这样不入流的手段,你不觉得羞愧?” 云景毫不避讳咧嘴笑了笑,“不入流?” “可这偏是宫中最常见的,世子夫人没见过?” 白漪芷抿唇怒视他,“三皇子学这后宅女子的手段,倒是学得极好,也不知师承何人?” “师承何人?”云景冷眼看她,“我敢说,你敢听吗?” 他的手段,无疑是从金贵妃那儿耳濡目染来的,可当众污蔑当朝贵妃是什么样的罪责,白漪芷她敢吗? 料定白漪芷开不了口,他冷冷扬起唇角,挑衅地看着白漪芷,“来人,给我把这个贱婢拖出去,杖死!” “放开我!!”碎珠被两个府卫粗鲁提起,拼命挣扎着,“明明是你泼我茶水!我是冤枉的!” 白漪芷猛地上前拦住他们的去路,沉声道,“她是我带来的人,而且这里是沈家,三皇子没有权利定夺她的生死!” 随即朝着门外轻唤,“弗风统领!” 扬声的同时,猝不及防扯乱自己的衣襟,又狠狠在脖子上掐出一抹红痕。 弗风踹门而入时,白漪芷发鬓微乱,急步躲到他身侧,“弗风统领!三皇子对我欲行不轨,请你为我作证!” 弗风隐约瞧见白漪芷如玉的雪肤和狼狈的模样,心里猛地一震。 可一抬眼就对上云景蕴着盛怒的桃花眼。 瞬间反应过来。 世子夫人让他等在外头,一旦她喊名字便冲进来,帮她一个小忙。 可没想到,竟是这样要命的“小”忙…… 叫大人知道,不得宰了他! 他心神微凛,眼睛却保持向前,半点儿也不敢往身侧瞅。 拉平的嘴角满是无奈。 感觉白漪芷轻轻扯了扯他衣角,逐板起脸,肃然出声,“还请三皇子自重。” 云景神色阴鹜,直勾勾盯着白漪芷,“你敢污蔑本皇子?” “污蔑?”白漪芷从逐风身后探出头来,“哦,忘了提醒三皇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是后宅妇人常用的手段。” 他眸底如淬寒霜,大手一挥,“还不把那个贱婢拖出去打死!” “唰”一声! 弗风长剑出鞘,拦下了将碎珠往外拖的两个府卫。 云景沉眼,“你敢在本皇子面前拔剑?” 弗风面不改色,“人是世子夫人的,地是沈家的,这奴婢,轮不到三皇子处置。” 云景手中牙骨扇一收,砰地砸在桌几上。 四条桌脚赫然崩开两条,云景慢条斯理以指尖轻点,桌几哗然倒地,连带着桌几上价值连城的花瓶也顷刻砸在地上,碎瓷炸开。 他慢悠悠站起身,神色阴沉对着弗风。 “我看你是活腻了!” 第一卷 第67章 驰宴西此人,当夫婿如何? 气氛瞬间凝滞。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三皇子息怒!” 沈夫人柳氏扶着嬷嬷的手匆匆而来。 云景撇了撇嘴,明显不以为然。 “这奴婢是我这义女的陪嫁丫鬟,做事向来稳妥,若是不小心开罪了三皇子,还请三皇子给我这老婆子一个薄面如何?” 白漪芷垂眸朝沈夫人行了一礼,眸带感激,可眼底却闪过疑惑。 观沈夫人面色红润,气息均匀,丝毫不像是急急赶路过来的样子。可正厅到此茶堂距离并不近。 莫非,她一直在观望着这边? 心里忽然动容,柳氏这是担心她的安危,才一直关注着。 对一个第二次见面的人,能做到如此已是不易。 云景静静端详柳氏半晌,食指轻摇,两名府卫随即松开碎珠。 “夫人!”碎珠跑到白漪芷身边,小脸受了惊吓而惨白一片。 白漪芷捏了捏她的手臂,无声宽慰,又神色谦逊朝柳氏道谢。 面对柳氏,云景几乎是换了一张面孔。 “今日没能见到若微甚是可惜,还请沈夫人替我问若微好,除了方才那些薄礼,还有这只金凤钗,是母妃特意让我交给若微的。” 柳氏脸色微微一凛,又笑,“若微不过染了些风寒,竟还惊动贵妃娘娘了。” 她婉拒,“这钗子太过贵重了,我们不能……” “这钗子的确贵重,不过若微受得起。”云景打断她,意味深长道,“母妃已经让父皇请钦天监的人为本皇子观星看姻缘。” “据说若微的命格极贵重,与本皇子配来,正好相得益彰。” 这回,柳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敛起笑意,“三皇子慎言。” “我们若微还是未定亲的,这话要是传了出去,难保要遭人闲话,还请三皇子体谅她落水受寒,身体虚弱,莫要叫这些旁的谣言影响她养病了。” 云景却满脸不在乎,“父皇有意为我和若微指婚,也不是新鲜事了,若微及笄六年未曾定亲,谁不知道她内定是本皇子的人?” 他唇角勾着讥讽。 落水被驰宴西所救,他们倒是不怕闲言! 将手中金光熠熠的凤钗递了过去,“这是母妃特意赏的,莫非沈夫人瞧不上?” 沈若微是沈家唯一的女儿,自来被柳氏捧在掌心,听云景这话,顿时便怒了,指着他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白漪芷走到柳氏身边,按下她颤动的手,“若微姐姐之所以及笄六年没有定下亲事,是因为沈家接连有丧,可不是因为三皇子你。” “没错!”柳氏缓过气来,冷声道,“三皇子若再说这种伤我家若微清誉的话,休怪我家老爷告到御前,请皇上为沈家做主!” “据我所知,成王殿下前阵子还被御史参奏与北慕细作混入军器局一案有关,你再做这些有损皇室清誉的事,就不怕连累贵妃娘娘?” 云景顿时脸色微变。 “大胆!此事父皇都没有问罪大哥,说明查无实证,一切皆是那御史空口捏造,你一个后宅妇人,竟敢在此妄言!” 心里却暗忖,柳氏居然连此事都知道。 要是闹到御前,他定要被父皇狠狠训斥,指不定还要连累大哥和母妃! 变化不断的神态落在白漪芷眼底,也叫她多少看清了云景此人。 这个三皇子从小被金贵妃和成王保护得太好,不但风流纨绔,还养成了蛮横跋扈的个性。但他虽然视人命如草介,却是个直来直往的。 不论是设计马车落崖还是方才要杀碎珠震慑她,都是简单粗暴。 再者,他对成王这个兄长毕恭毕敬,怎会无端想到将她当作礼物献给成王,诋毁成王的名声呢? 除非,成王真的好这一口……还有义母刚说到的细作混入军器局,是否与驰宴西正在暗中查办的案子有关? 她淡淡出声,“刚才义母只说有御史参奏,并没有说成王已被定罪,三皇子可别混淆视听,污蔑我义母。” 云景此时也已经冷静下来。 似蛇般阴鹜的眸子轻抬,上下打量端雅如兰的女子,冷笑了下,“看来世子夫人攀上沈家这棵大树,就以为自己高枕无忧了?” 又看向柳氏,“若微迟早是本皇子的人,你若识趣的,便跟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划清界限,也免得日后被本皇子误伤。” “明日本皇子再来看若微。” 话落,他留下一个杀意凛凛的眼神,也不看柳氏什么表情,拂袖而去。 “这个混账!”柳氏气得下颌紧绷,又想起云景的话,忿然跌坐在檀木椅上。 “不行……我一定不能让若微嫁给这种人渣!” 话落,她抬手拂退左右,碎珠和弗风也接到了白漪芷的眼神,默默退了出去。 “义母别急,此事只是他一厢情愿罢了。”白漪芷给她端了杯茶,细细安慰,轻柔的声音仿佛能抚平所有急躁。 柳氏瞧着眼前眉清目秀,明柔昳丽的女子,再想起方才她在三皇子面前临危不惧,从容淡若应对得体,忽然就觉得,这个义女没有白认。 “你这孩子,心性倒是稳重,不比若微……” 柳氏轻叹了口气,无奈,“若是刚刚她在场,定要与云景吵起来。” 白漪芷想到沈若微那直率清冷,宁折不弯的性子,忽然也有些明白柳氏的苦楚。 她那样的人,不适合入皇室。 柳氏拉住她的手,“今日既是驰大人的统领护的你,说明驰大人还是看重谢家人的。” 她压着声问道,“你老实告诉我,驰宴西此人……当夫婿如何?” 这一下可把白漪芷问住。 他摸不清驰宴西对这桩婚事的想法,可如今柳氏掏心掏肺地问她,她也不能说谎。 “驰大人就是性子冷了些,有时候,手段也狠了些,不过……” 听她说的都是不好的话,柳氏不由拧眉,追问,“不过什么?” “不过,他为人正直……”原是想说他为人心善,帮了她不少,可话到嘴边又觉不妥。 义母这会儿是要给沈若微挑夫婿,驰宴西对她的好说出来只会叫义母多想。可是不这么说吧,她还真想不到驰宴西有什么好的地方,除了那张脸…… “他武功高强,长相英俊,以后所生的孩儿定然也……” “原来在世子夫人眼里,驰大人这么多优点。”就在这时,沈若微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玉树临风的轩辕醉玉。 “若微?”柳氏连忙朝云景离开的方向看了又看,生怕他回过头来,跟沈若微碰面。 万一两人吵起来,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沈若微大步朝白漪芷走来,清冷的眸子蕴着薄怒,“枉我真心与你结交一场,可你呢,明知他不是良人,还在母亲面前这样夸他!” 第一卷 第68章 他外室都有了! 白漪芷愣住,下意识看向轩辕醉玉。 她跟沈若微说了什么? 难道,驰宴西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儿? “大小姐,虽说他是谢家人,可我与他也是年后才见过几面,方才与义母所言不过是一些浅薄之见,至于他其他的事,我是真不清楚。” 闻言,沈若微打量她一会儿,轻哼了声,“暂且信你一回。” 又抱着柳氏的手臂道,“母亲,那姓驰的竟然还没成婚就在东郊外养了个外室!还说要带回家纳为良妾!” 柳氏几乎立刻从檀木椅上站起来,“你说什么!?” 沈若微目光坚定颔首,“轩辕大夫不会骗我!” 闻言,柳氏眼底忽而警惕起来,仿佛这才开始认真打量起这个儒雅清俊的军医。 “你既是驰大人的人,又岂会将此事如实告知我们若微?” 语气转冷,“说,你如此挑拨到底有何目的!” “母亲!” 轩辕醉玉没开口,沈若微却急了,“轩辕大夫多年前就曾救过女儿性命,他没必要对女儿说谎,方才不过是女儿故意套他话罢了!” 拿出主母气势的柳氏眉宇威严,“何时的事,为什么我不知道?” “哎呀,现在不是提从前的时候,您快些让人给爹爹传话,叫他亲自跟谢家取消了订亲的事!” 柳氏却不动声色,“不急,若是他当真有了外室,那就是他们理亏在先,即便是花轿来了咱们再反悔,他谢家也只能自己认栽。” 话落又拉住白漪芷,“阿芷,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可得给我一句实话。这驰宴西,当真养着外室还往家里带?还要纳妾?” “这……这我是真不知道呀。”白漪芷垂眼思索片刻,“我只听说驰大人在京中确实还有宅子,时不时也会在那边住下,但外室……” 她摇了摇头,“我人微言轻,多得大人帮过我几次,委实在不敢揣测恩人。” 她语气恳切,神容真挚,叫沈家母女也挑不出毛病来。 沈若微只要一想到自己的亲事就这么随便被订下,心里就窝火。 昨晚被他所救的时候,还以为至少是个好人,如今想来,怕也只不过是个风流儿郎。 “他要在这节骨眼,那不摆明了不想娶我,母亲你还问什么!” “你闭嘴!”柳氏拧着眉呵斥。 “义母别生气,就如您所言,这事若是真的,那也是谢家不对,沈家什么时候都能反悔,也不会落人口舌。” 白漪芷的劝慰似乎起了些作用,沈若微紧蹙的柳眉微微舒展,瞧见柳氏动了真怒,也是内疚,“女儿一时激愤,并非有意顶撞母亲,请母亲原谅。” 柳氏的脸色才好看了些,缓和语气道,“听三皇子方才的口吻,金贵妃应该是打算要向皇上请旨赐婚了,你若不想进三皇子府,就必须要听我和你父亲的。” 沈若微脸色微变,“他怎么阴魂不散的!” 大概是想起昨夜在画舫上云景对她欲行不轨的画面,双肩克制不住缩了缩,清冷的俏颜露出一抹少见的慌乱。 说话间柳氏的目光重新落在轩辕醉玉身上,语气缓和了许多,“轩辕大夫救我家若微,我们沈家感激不尽,只是今日您说的这消息,当真属实?” 轩辕醉玉看着年纪轻轻,面对沈家主母的审视却沉稳如山,面不改色道,“其实沈夫人若是信不过我,大可以直接问问弗风统领,总所周知,他自在军中的时候,就是大人的亲卫。” 本觉得不好直接追问弗风,毕竟他是驰宴西的亲信。可如今听轩辕醉玉这么一说,倒也通透了些。反正这事迟早都是要放到明面上谈的,定不定亲,她心里得有个底。 若定不成,她还有时间再想其他办法,总之,她一定不会让若微嫁给三皇子这样自以为是又暴戾阴沉的纨绔子弟! 而此时的弗风就在门口。 朝白漪芷使了个眼色,白漪芷扬声将弗风请进屋来。 没等白漪芷开口,轩辕醉玉已经直白道,“夫人得知大人外室的事了,想跟你求证。” 刚对上弗风的眼神,便听他淡声道,“此言属实,大人昨日一早命我将人从别苑带回谢家,打算见过侯爷和侯夫人,纳为良妾。” 此言一出连白漪芷也愣住了。 原来,那座别苑竟是用来金屋藏娇的。 那驰宴西还让她天天去那儿临摹,这其中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沈若微见她发怔,拉着她的胳膊道,“你听见没有,这可是他的贴身护卫亲口说的!” 昨日听碎珠说起白漪芷在谢家的遭遇,她更觉得白漪芷这样的好姑娘不该留在谢家。 “依我瞧,谢家就没一个好人!你还是赶紧和离了吧!” “若微!注意你的言辞!”柳氏板起脸教训,“都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你怎么与阿芷说这样的话。” 沈若微撇嘴,清冷的眸子满是讥诮,“若是不好的婚,拆了便是新生。” 瞧柳氏张嘴就要训斥她,白漪芷连忙开口,“如今我的事儿还不急,倒是三皇子对你那副势在必得的样子,怕是不会忍太久。” 沈谢两家的联姻失败,柳氏没有反口说不认她,已是情分,此时急不可耐提和离之事,只会贻笑大方,说她不自量力。 只是沈若微此刻还能为她着想,更可见她是个值得结交之人。 就在这时,嬷嬷面色凝重来到沈夫人面前,“夫人,毓秀宫里来人了,贵妃娘娘要见大小姐和世子夫人。” 闻言白漪芷猛地抬眼。 金贵妃为何连她也要见,是云景进宫告状了? 可算算时间,不至于这么快吧。 忽然,她脑海中闪过成王云骁的面容。 难道是与成王有关? 第一卷 第69章 他来接她了 白漪芷心底不由紧张起来。 昨夜的事毕竟不光彩,且谢家人定是要将污名推到她身上的,金贵妃该不会误会她勾引成王,存心把她叫进宫训斥吧? 沈若微并不知道谢珩献妻成王一事,这会儿只以为白漪芷担心得罪三皇子,被贵妃报复。 主动开口宽慰。 “你倒是不必担心,贵妃娘娘性情中人,为人也宽和,不会真为难你的。” 白漪芷倒是很诧异,沈若微对金贵妃的印象居然这么好? 可想起成王温润儒雅的模样,她又似乎可以想象金贵妃的性子。 若非足够温柔似水,一个商贾之女的出身,也不能在皇上身边常伴多年,盛宠不衰。 柳氏仿佛知道白漪芷在惊讶什么,笑道,“若微说的没错,三皇子虽然跋扈,可贵妃娘娘与成王殿下却是待人宽和的。” 虽然成王母子颇有野心,但凭心而论,如今太子年纪尚轻,安帝身体不好,成王的宽仁和谦逊,在朝中呼声极高。 不过他们沈家向来不欲参与党争,老爷也从未公开支持过成王,也正因此,金贵妃才有了借婚约拉拢之意。 只是若说联姻的对象是成王也就罢了,那三皇子云景…… 实在不堪为配! 经过昨夜之事,她与老爷也有了共识,即便得罪贵妃,也绝不会让他们唯一的女儿嫁过去,成为皇室争权的棋子! 听到白漪芷要入宫的消息,轩辕醉玉和弗风无声对视一眼。 轩辕醉玉朝弗风使了个眼色,转身朝柳氏和沈若微拱手,“大小姐的药方已经开好,在下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轩辕……”沈若微张了张嘴,“轩辕大夫,今日……多谢提醒。” 话落快速垂下眼眸,喊来婢女玉竹,“去取双倍诊金给轩辕大夫。” “不必了。”轩辕醉玉拱手鞠了一躬,温声道,“今日是驰大人请我过来给大小姐看诊的,诊金驰大人已经付了,在下告辞。” 不等沈若微推拒,转身快步朝门外走去。 “诶,等等,我送送你……” 沈若微提起裙摆追出几步。 可刚走出茶堂大门,却已经不见了轩辕醉玉的踪影。 沈家屋檐上,轩辕醉玉无声掠起,正想去东郊别院报信,却见沈家大门外一辆马车甚是熟悉。 她的身影落在马车前,看清车夫熟悉的面孔时,语气不禁扬起。 “大人?您怎么来了!” 又想起自己的来意,忙道,“金贵妃召世子夫人和若微进宫,不知何意。” 驰宴西低沉的嗓音从车厢内传来,“皇上召我进宫,既然同路,便让她坐我的马车吧。” 轩辕醉玉嘴角一抽,正要问难道只接世子夫人一个么? 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又听他慢条斯理道。 “免得叫沈家以为,谢家的世子夫人奉召进宫还要蹭别人的马车。” …… 白漪芷与沈若微并行走出来。 得知驰宴西的马车就在门口等着她时,整个人愣在原地。 察觉到沈若微投来的诡异目光,她僵硬扯开嘴角,声音干巴巴,“驰大人也正好要入宫,大约是怕我丢了谢家的脸面。” 沈若微哼了声,“他倒是还知道要点脸,也算比你那有眼无珠的夫君强上一点。” 白漪芷小心翼翼观望她的表情,发现她脸上没有怒意,才放下心来。 “那,我就先行一步。”看时间,谢珩昨日说下朝后要来接她,也不知是真是假,万一来了,定会借口跟着她进宫,不让她乱说谢家坏话。 她可不想见到他! 正好驰宴西来了,她当然却之不恭。 好在,沈若微性子清冷又是个直率的,待人也很真诚,大抵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沈若微的马车还没备好,白漪芷就被弗风请上了马车。 婢女玉竹盯着她俯身上车的身影,压低声道,“小姐不觉得,世子夫人与驰大人之间有点不对劲吗?” “那又如何?”沈若微不以为然轻笑,“我又不喜欢驰宴西,若他们看对眼与我何干。只不过……” 驰宴西那烂人一个,也不比谢珩好多少。 玉竹拧着眉道,“世子夫人以为人妇,又是庶出,怎么能配得上驰大人?” 在听到驰宴西养外室传闻之前,她认为她家小姐与驰大人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即便驰大人有了外室,在她看来,以白漪芷的身份也远远攀不上。 玉竹语间嘲讽让沈若微柳眉拧起,冷冷瞪她一眼,“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更是沈家的二小姐,我母亲的女儿,谁配不上谁还说不定呢!” …… 撩开车帘,白漪芷就见驰宴西坐在里头,依旧与上回同样的位置,再配上同样的表情。 对上那双晦暗不明的眸子,她忽然觉得,驰宴西是故意的。 放出要纳外室为良妾的消息,又亲自到沈家接她进宫,比她那口口声声下朝后来接她的夫君还要积极。 “驰大人怎么有空过来?” 驰宴西气定神闲,“我又不必上朝,自然来得早。” 白漪芷,“……” 这人不会有什么特殊能力吧,怎么每回都能听到她的腹诽。 他给她斟了杯茶,亲自递到她手中,动作娴熟,仿佛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 白漪芷犹豫了一瞬,伸手接过,“谢谢。” “今日第一次来沈家,感觉如何?” 直白的问,就好像他是她多亲近的人。 “还、还好……” 似又觉这答案敷衍,她啜了口茶才道,“沈夫人很和善,沈大小姐性子清淡了些,但为人率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总比谢家人好。 不过这句话她没敢说出口。 “不过,夫人跟我打听你的事……” 驰宴西眉梢轻挑,“哦?” 白漪芷深吸口气问,“她们知道了你有外室,还要将外室纳做良妾,十分不悦,还说你是故意透露此事,想要拒婚……” “那你觉得呢?”驰宴西唇角淡淡勾起一抹弧度,似乎很期待她的回答。 “我觉得……也是。” 她总不能说,她觉得驰宴西拒婚又故意亲自来接她,还把沈若微丢下,是故意想整她。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在军中审过很多细作。但凡试图在我面前撒谎求生的,最后都求着我杀了他们。” 她从未听过这些,这话再配上他说话时嗜血的眸子,白漪芷心里还是抖了抖。 在那样的眼神下,她不敢说谎。 “我觉得,驰大人是故意要为难我。” 第一卷 第70章 但你有我,我行 驰宴西脸上没有丝毫意外,“那说明你还没那么蠢。” “大人为何要这么做?”之前只是怀疑,如今听他亲口承认了,还是忍不住生气。 她的处境他又不是不知道,好不容易借沈家之势,他却也要来使坏。 “我不过是要让你明白,借旁人之势,终究不过是一时怜悯,除非你愿意永远对人摇尾乞怜,求人庇佑一生。” 驰宴西的话如一记闷棍敲在白漪芷心上。 她垂眼低喃,“可是,借势已是不易……” 像她这样的身份,在娘家亦没有依靠,在汴京城的贵族圈子里寸步难行。 “与其锻造武器于旁人,再借其势,不如造一把趁自己之手的利器。” 驰宴西直勾勾盯着她碎星般的眸子。 “为自己所用。” 白漪芷浑身一凛。 “驰大人觉得,我于你有用?” 像驰宴西这样运筹帷幄的人,他这么说,定是有所安排。 驰宴西笑着放下杯盏,“皇上有意扩大军器司规模,我见过你设计的那张红缨枪图稿,里头正缺一个监作官。” 【注:古代“设计”与“制造”不分家,监作是少数既懂管理又懂技术的“设计师”角色。】 白漪芷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驰宴西竟然想让她进军器监,别说她如今的身份是世子夫人,就是普通人,大梁也没有女子进军器监的前例。 “我?我能行吗?”她想起自己写给西北冶铁作坊的信。 她不是没想过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可她觉得,无论如何也该等自己和离后,才能远走他乡。 驰宴西慢条斯理睨她一眼,“你不行。” 白漪芷脸色微僵。 “但你有我。”他薄唇微掀,“我行。” 白漪芷,“……” 想扇他怎么办? 面上勉强保持笑容,“驰大人说得对。” 驰宴西一眼识破她的心思,“这事儿不急,你可以好好考虑。不过……” “大人请说。” “若应下了,你那好夫君大约不会答应,你想好应对方法。” 提及谢珩,白漪芷眼底闪过一抹冷意,“大人放心,妾身必不会叫您难做。” 驰宴西似满意了,往后靠着车窗,伸了伸退换个舒适的姿势,索性闭上了眼睛。 白漪芷想起自己本想问他外室的事,又觉得自己好似没这个权利,便也沉默下来。 不过多久,就听弗风低声道,“大人,夫人,到了。” 白漪芷仿佛从沉思中惊醒,听他这么熟稔的喊声,两人又共乘一辆马车,倒像她本就是驰宴西的夫人似的。 思及此,不觉脸颊发热。 都怪他,即便他看不惯她攀附沈家,要她自力更生,也不该开这种玩笑! 也不知沈家人有没有误会…… “下来。” 抬眼发现驰宴西已经站在车下,朝她伸出手掌。 白漪芷看着那双修长的大手,犹豫了一瞬,终是将手缩进袖中,垂着眼眸打算自己下车。 驰宴西面容也瞬间恢复了寻常的冷敛。 她有些怵,本想说话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他的手却精准握住她的,连带衣袖也包裹进大掌中。 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能瞬间感觉到他身体的暖热。 “见过成王殿下。”弗风和随行的护卫忽然齐声开口。 白漪芷手一僵,就想抽回,却被那人紧紧握住,那双漆暗如黑洞的深眸,似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她瞬间反应过来。 他是故意的。 难道,他不止要沈家人误会,还要成王殿下也误会,营造一个三心二意的渣男形象,让沈家知难而退? 她不敢挣扎。 驰宴西似才满意,终于在成王走到两人面前时松开了她。 成王还是昨晚那副温雅端方的模样,只是白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有些苍白的皮肤更显冷白。 白漪芷想起他手腕上的狰狞的伤疤,总感觉眼前的男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一旦揭开,每一刀都是血肉模糊。 “见过成王殿下。” 既然驰宴西动了云景手底下的人,成王没理由不知道,这也意味着,他早已知道她昨晚是如何被云景“送”回去的。 不过,他应该会扮作不知吧, 毕竟,这也对谁都好。 “昨夜的事我已经狠狠罚过三弟,让世子夫人受惊了。” 白漪芷略略诧异。 成王倒是不避讳,那她也没什么可客气的。 “三殿下的人故意将我丢在失控的马车上,分明是想要我性命,不知,成王殿下是如何罚他的?” 云骁脸上明显一愣,正色道,“有损皇室清誉,本该杖责,不过三弟毕竟还没有成婚,本王只能先按成王府的规矩,给了他二十鞭,再报与母妃处置。” “方才在我已将此事告知母妃,母妃赐了他再鞭二十,又命他禁足一个月。” 话落面容诚挚,“若世子夫人还不满意,待会儿到了母妃面前,我请她加到三十鞭。” 忽然,驰宴西嗤笑出声,“成王殿下倒是大方,只是若这般行事,贵妃娘娘怕是要恨毒了我们谢家吧。” 云骁摇头,“驰大人放心,绝不牵连世子夫人。” “不必麻烦了。”白漪芷分辨不清成王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但若真揪着不放,那就是她不识抬举了。 “既然贵妃娘娘已经处罚了,妾身自没有不服的理,王爷不必为难。” “既如此,那就多谢世子夫人宽宏了。”云骁话落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夫人第一回去毓秀宫不熟路,我正好与你同路。” 刚不是还在金贵妃那儿说昨晚的事,这会儿又要去,莫非是故意等着她? 她心里忐忑,可驰宴西进宫是要去见皇上的,与她也不同路。 她下意识看向驰宴西,却见他薄唇微抿,看着成王的眼神竟有一丝不善。 生怕他得罪成王,她连忙福了福身,“多谢王爷。” 驰宴西意会不明的眼神似在她侧脸停留了几瞬,又若无其事转开,“臣与王爷不同路,就此别过。” 看着驰宴西拂袖而去的身影,她沉默跟上成王的脚步。 这会儿沈若微还没来,她又从未进宫,一个人面对金贵妃,若失了礼数,也是要被治罪的吧? “王爷别见怪,是我耽搁了驰大人不少时间,他才有些着急走了。” 云骁身高腿长,与她并肩时刻意放慢了速度。 垂眸看她,女子姣好的容颜赛雪,白里透红,因紧张而泛着淡红,她双手绞紧,低头看着地上。 云骁第一次自我怀疑,难道那些干巴巴的石子比他还好看? 思及此不觉自嘲轻笑,温声开口,“他向来这副德行,本王见怪不怪了。世子夫人也别怕,母妃只是听说你昨夜在三弟那混不吝面前都能从容镇定,便说想见一见你。” 不得不说,成王这席话虽不知有几分真,但也极大安抚了白漪芷的情绪紧张,“王爷与驰大人是旧识?” 第一卷 第71章 一日没和离,你都是我的妻 成王笑笑,“原来你不知道。” “儿时他曾被先皇后钦点进宫,当二弟的伴读。但他总是不言苟笑,二弟学识每次比不过他,就会到我这来哭诉。谁能想到,后来他们的关系比跟我这亲兄弟还好。” 说着,他脸上浮现一抹少见的向往,轻叹,“如今想来,方知儿时的童真,才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光。” 他口中的二皇子是先皇后嫡子,十年前先皇后故去后,二皇子在一次围猎中出了意外英年早逝。 安帝悲痛万分,一年后,立了先皇后的胞妹齐妃为后,金氏也被晋封为贵妃。 再后来,齐妃所生的六皇子云辰顺理成章被立为太子。 原来,十年前他离京时,不仅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挚友。 想想都觉得心酸,更遑论当时的他仅有十六岁。 白漪芷不敢多提二皇子,生怕触及不为人知的皇室秘辛,云骁也只是点到为止,瞧她似对驰宴西的事不感兴趣,又换了个话题道, “你若实在担心,我们也可以走慢点,等一等沈大小姐。” 这倒正合她意。 她颔首道,“多谢王爷,沈大小姐的马车晚我们一会儿出发,想来不会等很久,若是您有急事就去忙吧,我自己留在这儿等她即可。” 与这么一个大人物站在一起,她想低调些都难,还不如自己等。 “既然不久,那本王便陪你到那凉亭坐一会儿吧,正好也有些口渴了。” 话落不等她答话,吩咐身边的内监去拿茶具来。 “夫人,这边请。” 与成王在宫中凉亭内品茗,白漪芷表面镇静,内心实在有些坐立难安。 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可她没等到沈若微,反而等到了谢珩。 他正在宫人的带路下,与白望舒有说有笑,联袂而来。 不知道的,以为他们俩才是夫妻。 刚这么想着,就见几名东宫内侍毕恭毕敬朝两人行礼,“见过世子,世子夫人。” 谢珩微微一顿,便抬手示意,“陈公公免礼。” “世子可算来了,太子已经醒来,但总是说胡话!太医们束手无策啊!”陈公公朝他身后看了看,急问,“世子不是说府上来了位神医,人呢?” 谢珩连忙介绍白望舒,“这就是我府上的神医,我母亲的病发得急,大夫们也是束手无策,可吃了神医的药后,当夜就退烧睡安稳了。” 陈公公总算露出喜色,“天爷,那可真是太好了,快,这边请!” 白漪芷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里说不出的震惊。 太子病了,谢珩竟然让白望舒来治! 她不禁想起初见时轩辕醉玉说过的话,同是清正观出来的医者,可她根本不认识白望舒。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这三年白望舒到底去了何处学医,医术有多高明。 反倒是白望舒一来,林氏就假病变真病,为她诊脉那夜,白望舒也没有戳破她怀孕,明明是风寒,却说是肝火郁结。 当初她觉得白望舒是故意要挑拨她和谢珩的关系,才诊错,可万一真是误诊呢? 太子若在白望舒手上出事,谢家和白家都会被连累,她也跑不了! “早上太子在玉湖边上赏桃花时突然昏倒,幸好上朝经过的谢世子及时抓住了他,才没有掉到水里。” 身侧,云骁的声音清雅平缓,“谢世子救太子有功,回头父皇定会封赏,太子少傅的位子应是十拿九稳了,夫人不必担心。” 白漪芷方知竟还有这种美事,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功劳。 不过,她担心的可不是谢珩,而是自己的小命! “不瞒成王殿下,那府医是我二妹妹,她年纪尚轻,学医也不过三年,让她去为太子治病,我实在忧心。” 两人说话也没有刻意压低声,谢珩和白望舒迎面走来,见到她和成王时,脸上明显错愣。 “阿芷,你不是去沈家了吗?” 语中隐隐带着敢怒不敢言的质问。 白漪芷只觉好笑,“贵妃娘娘宣我入宫一见,倒是世子……” 她打量的目光落在身后的白望舒脸上,“带着二妹妹进宫,不怕又被人错人么?” 见成王也在,白望舒更是尴尬,呐呐开口,“长姐恕罪,我第一次进宫实在紧张,侯爷才让姐夫陪着……” “二妹妹不过学了三年医,便敢进东宫治病了?”白漪芷打断了她的狡辩。 盯着她的眼睛时,一步步朝两人走近,神色前所未有的凌厉,“太子殿下年幼病弱,吃了不少好药,如今满宫的太医都束手无策,二妹妹就这般自信?” 她压低声音,只有谢珩和白望舒能听见,“伴君如伴虎,你们当真就不怕一个不慎,人头落地?” “你在胡说什么!”谢珩见白望舒小脸刷白,眼尾微微泛红,沉声怒叱。 他同样压低了嗓音,“阿舒去给太子诊治,这是多好的机会,如果去了诊断不出病因,大不了就跟太医一样便是。你身为她的长姐,又何必这样打击她!” 话落他侧身将白望舒挡在身后,语重心长,“阿芷,这也是我们谢家和我的机会,你切勿被嫉妒心蒙蔽了双眼。” 呵呵。 白望舒的性子,向来最爱出风头,到了太子面前,她会认怂说治不了? 可看着谢珩对白望舒深信不疑的模样,白漪芷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徒劳。 “罢了,你想让她去便去吧,若是后悔了,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谢珩却轻飘飘往云骁的身影扫了眼,淡声道,“那正好我也提醒你一句,我一日没与你和离,你便一日是我谢珩的妻子。” 这宫里人多眼杂,传到贵妃耳中,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白漪芷至今没看出成王是他们口中那喜好人妻,色欲寻心之徒,面对他的警告,不怒反笑,“你把我送上船的时候,听着那些人喊我二妹世子夫人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你妻子?” 一字一句,都随着她薄凉的眼神刺入谢珩心口。 此时陈公公已是心急如焚,几次想开口催促,都被云骁的眼神逼退。 白漪芷话落倒退半步,“我赶着去拜见贵妃娘娘,就不多耽搁了。” “阿芷!”谢珩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早上冯玉受驰宴西指使,在皇上面前参了三皇子一本,说三皇子昨夜在画舫上狎玩娼妓,贵妃娘娘突然叫你过去,定是有事要你做,你一切皆听娘娘和王爷的安排,千万别乱说话。” 话说得隐晦,白漪芷却听明白了。 这是让她配合贵妃和成王,说自己根本没有见过什么娼妓! 成王与她说了那么久的话,都没有问过半句昨夜的事,就他谢珩自作聪明! 这般想着,白漪芷转头朝云骁道,“沈大小姐许是走了别的路,我们先走吧,莫让娘娘久等。” 云骁随和轻笑,“好。” 第一卷 第72章 把一切都推到谢珩身上! 到了毓秀宫白漪芷才知,柳氏以沈若微落水后身体不适为由,直接婉拒了金贵妃。 这就是沈家嫡女的底气。 白漪芷在心里暗暗感叹。 听到她不经意的叹气声,云骁温声道,“大概是驰大人亲自送你过来,沈夫人才没有知会你,别多想。” 白漪芷诧然。 不想,成王的心思细腻至此。 她淡淡摇头,“成王殿下消息可真灵通,不过沈夫人之所以愿认我为义女,多数也是看在大小姐和驰大人的面子上罢了,我有自知之明的。” 从容娴静的姿态落在云骁眼中,每一帧都优雅好看。 他单手负后,迈出的脚步始终与白漪芷相同,“夫人不必妄自菲薄,你有你的好,只是多数人眼盲心瞎,瞧不明白而已。” 白漪芷脚步微顿。 他也索性站定,轻笑,“有时候不妨试试,少责备自己,多否定别人。” 白漪芷被他逗笑了,“好,谨遵成王殿下教诲。” 步入殿内,玉石铺就的地面,随风拂来的桃花香气,犹如置身仙境。 “拜见成王殿下,拜见世子夫人。” 宫人们一声声敬畏的唤声也让白漪芷收敛心神。 见她丝毫没被宫中的精致华贵眯了眼,云骁唇角轻轻牵起,引着她熟门熟路走向金贵妃所在的寝殿。 “母妃素来喜欢睡懒觉,这时候应该才刚醒。” 白漪芷将惊讶之色藏敛于心,成王将这种话挂在嘴边,真的好吗? 不过想想,那毕竟是金贵妃,费心让安帝宠爱了她这么多年,活得自在些也是应得的。 “大老远就听到你说本宫的坏话。” 刚踏入寝殿,就听到一声懒洋洋的抱怨。 声音柔柔的,如轻羽扫过,可白漪芷不由自主绷直了后背。 云骁似感受到了她的不自在,“母妃耳朵比猫还灵,没有怪我们的意思。” 可云骁越是这么说,她就越是不自在。 她与成王也不过是从前萍水相逢过,连朋友都算不上,如今他处处客气,比沈夫人柳氏还要亲近体贴,倒叫她越发不安起来。 “见过母妃。” “拜见贵妃娘娘。”她不似成王那般随意,正儿八经行了个全礼。 似有目光在头顶徘徊片刻,“都起来吧。” 抬起头,目光落在金贵妃那张贵气的容颜上,顿时怔住。 金贵妃比她想象中更加端庄貌美。 即便年逾四十,脸上却不见任何皱纹,反倒韵味十足。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金贵妃的身上,似还带着一股莫名的亲切感。 金贵妃在瞧见白漪芷的脸时,也微微愣了下,随即若无其事笑了笑,朝两人招手,“快别站着了,赐坐。” 落座后,金贵妃慢悠悠说起沈若微落水的事,“其实沈夫人恼怒也是应当,这的确是景儿做得不好,待会儿你出宫去,亲自带着景儿去沈家,给沈大小姐赔不是。” 云骁恭声应下。 “只不过,儿臣听说父皇正因为太子发病的事震怒,这回少不得要被软禁几个月,三弟今晚怕是去不了沈家了。” 云骁的语气十分平静。 母子俩谈论云景挨罚的事,就如同说起今日的天气,不痛不痒。 白漪芷诧异之余不禁汗颜,这三皇子平日大概没少挨罚,连他最在意的兄长和母妃也麻木了。 金贵妃似猜到她的腹诽,轻叹,“叫世子夫人见笑了。” “妾身不敢。” “世子夫人不必拘谨。景儿从小被本宫惯坏了,至今闯了多少祸本宫也不说了。” 金贵妃弯弯的眉眼落在她脸上,“不过,今日本宫请你和沈大小姐进宫的目的,想必你也猜到了。” “昨夜之事涉及太子和皇族声誉,如今朝中有人看不惯我们母子,借题发挥,皇上为此勃然大怒。” “为此,本宫希望世子夫人能将昨晚所见如实告知。” 白漪芷心尖一跳。 “贵妃娘娘,是想让我为三皇子做证?” 金贵妃既然知道云景是什么品行,就该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可她还是这么说,不就是要她帮着作假证吗? 她不禁想起驰宴西的话。 金贵妃要你做什么,配合就是。 可金贵妃明显是要借她之口替云景脱罪,她如何能助纣为虐!? 金贵妃笑道,“你只需将昨晚看见的,如实说来便好。” 白漪芷后背沁出汗水,脸上却不动声色,“昨夜成王殿下也在船上的男宾舱,三皇子做了什么,贵妃娘娘问成王殿下,应该比我知道得更清楚吧。” “可本宫听说,世子夫人也去了男宾席,还看见景儿和沈大小姐在一起,之后,又是景儿亲自将你送出画舫的。” 金贵妃意味深长地盯住她的眼睛,“除了沈大小姐,世子夫人是唯一去过男宾舱的女子。” 果然。 白漪芷沉默一瞬,凛然站起身。 “娘娘容禀,我之所以去男宾船舱,是为了寻找婢女,最她是被三皇子身边的唐内侍掳走的。话而且,我也并非从头到尾都与三皇子在一起。” 金贵妃眼底闪过一瞬就厉芒,随即隐于笑意中。 “世子夫人不妨再好好想想。”她垂眸,端起茶盏轻轻吹凉,似漫不经心道,“本宫还听说今日是驰大人亲自送你进宫的,你出面作证的话,想必驰大人和他那般御史,都会给几分薄面。” 白漪芷从来不知道,自己也有一日能这般“举足轻重”。 可她险些被云景灭了口,又凭什么违背良心与他脱罪? “娘娘恕罪,妾身……” 金贵妃打断她,“你说唐内侍掳走了你的婢女,可太子的心腹却说,世子早早便带着夫人坐小船里开了。” “可你明明是景儿亲自送出去的,那便意味着世子带走的人不是你,可那到底是谁呢?” 金贵妃轻轻一笑,“难道,是谢世子在景儿的生辰宴上狎妓,得知兵马司的人来查人,这才迫不及待丢下自己的夫人,带着那娼妓离开?” 锐利的眸子紧盯住她,“世子夫人觉得,本宫的推断如何?” 白漪芷瞳孔骤缩。 她这是想将一切都推到谢珩身上? 那可太好了!! 第一卷 第73章 毁了谢珩才好 “娘娘,世子绝不是这样的人……” 白漪芷脸色大变,隐隐透着激动。 金贵妃将她的反应看在眼底,又悄然瞄了云骁一眼,就听云骁淡淡开口。 “其实世子夫人不必如此。” 云骁原本一直静静坐着喝茶,没有插入她与金贵妃的谈话,这会儿终于出声。 “三弟有错,我身为兄长没能看好他,是我不该……”他面容镇定,仿佛没有什么事能在他心中漾起涟漪,“母妃要怪就怪我吧,此事与谢世子无关。” “与他无关?”金贵妃却挑眉一笑,“他借景儿之手献妻求荣,难道不是事实?” 此言一出,白漪芷在那双看透一切的温柔眉眼下,不知不觉浑身发凉。 不愧是金贵妃,人虽在宫中,可她什么都知道! “娘娘容禀,此事……”白漪芷双膝微弯,正欲跪下陈情,一只修长的手掌却轻轻托住了她的胳膊。 “本王说了,世子夫人不必如此。”他深深凝她一眼,“人心莫测,但对错可辨。” 白漪芷想起来毓秀宫时,云骁就说过,“少责备自己,多否定别人。” 原来,他是意有所指。 不知不觉,她的眼眶有一瞬的灼湿。 昨夜面对惊魂险境,甚至面对谢家人倒打一耙的恶意,她心里恨过怒过,却从未有一个瞬间委屈得想要落泪。 可既然他都知道,为何又要任由云景作恶? 那些无辜女子的性命,在他眼底又算什么? 白漪芷忽然越发看不清成王此人。 他温文尔雅,谦谦有礼。 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事不关己。 谁也猜不透他的目的,看不清面具下的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金贵妃盯着云骁主动伸出的手,在白漪芷发怔的时候,美眸里闪过一抹玩味。 “既然世子夫人不心疼自己的夫君,那便怪不得本宫在皇上面前‘实话实说’了,到时候世子的名声毁了,夫人可别后悔。” 白漪芷回过神,垂眼冷芒闪过。 心疼夫君? 那谁来心疼她? 她露出一抹为难的表情,“娘娘,夫君和君舅为替三皇子脱罪殚精竭虑,您这般做未免……” “他们连你这儿媳都没能说服,又怎配用得上殚精竭虑四个字?” 白漪芷抿了抿唇,“贵妃娘娘,我夫君是谦谦君子,想必也不会愿意让我为了他,做违背良心之事!” 毁吧毁吧,毁了他,正好替她报仇。 “那好。”金贵妃笑意不达眼底,“本宫尊重世子夫人的选择。”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切的声音,“贵妃娘娘,成王殿下!快救救三皇子吧!” “兵马司冯玉审问了昨夜到画舫的人,有几个人招供,都说是三皇子将娼妓召上画舫,送到他们屋里。皇上龙颜大怒,要将三皇子召进宫训了一顿,还要将他打入大牢!” 白漪芷一眼认出了来者,正是昨夜欺负碎珠未遂的唐内侍。 云景身边的狗东西! 金贵妃精致的容颜总算有了几分凝重。 她扶着宫女的手站起身来,“骁儿,随本宫去见你父皇吧。” “是,母妃。”云骁郑重颔首,不忘神色温和朝白漪芷道,“我派人送夫人回去吧。” “不急。”金贵妃淡淡出声,“本宫今日初见,觉得与夫人甚是投缘,夫人也同去乾正殿,待会儿还能见着世子。” 云骁眉宇微微蹙起,“母妃……” “多谢贵妃娘娘。”白漪芷垂着眼,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亲眼去看谢珩自作自受,她高兴都来不及! 闻言,金贵妃眼底闪过警惕,可白漪芷低眉顺眼,一脸忧心,瞧着也没有什么不妥。 意味深长睨了云骁一眼,“都跟上吧。” …… 乾正殿内,云景跪在殿前,一本本奏疏被安帝从玉阶上扔了下来,凌乱洒落在他跟前的玉石地面上。 面对御史们的参奏和安帝的恼火,阴柔俊美的脸淡定自若,甚至还勾起一丝弧度。 “你真是越来越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安帝瞧他这幅玩世不恭的脸就来气,“此等败坏皇室声誉的事,也就你做得出来!” 而此刻,驰宴西就立在人群最后,负手而立,静静观望着眼前的一场好戏。 “皇上息怒。”立在一旁观望许久的林棕熙一手抚着胡子,给安帝递了个台阶,“仅仅凭着他们的一面之词,确实不足以断定此事就是三皇子所为。” 一大早他的贤婿忠勇侯便亲自来拜访,请他今日在御前为三皇子说话。 他眼见就要从吏部尚书的位置上退下来了,既然忠勇侯看好成王,那他临退前给三皇子和成王卖一个人情,对林家和谢家日后也都有好处,便一口应了下来。 可没想到,那新来的冯玉竟然只用一晚上的时间,就撬开了这么多张嘴。 不过好在,那些娼妓都叫云景一不做二不休灭了口。纵使冯玉撬开再多的嘴,也可以说他们串供,欲将罪责推到三皇子一人身上,保全自己。 安帝却轻轻抬手,“他是朕的儿子,难道旁人还敢故意冤枉他不成!” 接收到谢云鹤递来的眼神,云景从容理了理袖口,掷地有声道,“可不就是故意冤枉儿臣嘛!” 眼角扫过最后面的驰宴西,露出一抹讥诮,“冯大人连夜严刑逼供审出来的东西,明摆着是针对儿子,给太子出气罢了。而且太子的病来得蹊跷,宫里那么多太医偏偏就是治不好,依儿臣看,这其中定有诡计!” “能有什么诡计?朕不信他们,难道信你这个顽劣成性,屡教不改的东西吗?” 即便有人替他说话,安帝一想到太子如今还病着,心里便怒意难消。 指着他骂,“照你所言,还有莲江里捞出来那些女子的尸首,难道还能凭空出现!?” “朕就是从小对你太宽容了,才将你宠成这副德行!” 越骂,火气越大,“来人啊,把三皇子押入天牢——” “皇上且慢!” 金贵妃温婉的声音穿过大殿玉阶,落入众臣耳中。 众臣面面相觑,看向驰宴西的眼神瞬间变得诡异。 虽然驰宴西自始至终没有出头,但谁都知道,这位从西北归京便三天两头被皇上叫进乾正殿的前五军总督,其实才是冯玉背后之人,也是这场纷争的始作俑者。 有贵妃在,驰宴西想要帮着病殃殃的太子扳倒三皇子,力压成王,谈何容易!? 第一卷 第74章 驰宴西布的局 安帝这些年对金贵妃的恩宠,众人有目共睹,今日金贵妃来此,无疑是要保三皇子的。 可正如皇上所言,那些死去的娼妓总不能凭空出现。 这般想着,众人眼中看好戏的眼神反而居多。 安帝看向金贵妃时,龙目中怒意几乎顷刻间收敛,“爱妃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虽然已经下朝,可这里毕竟是乾正殿,安帝与朝臣议事的地方。 金贵妃与云骁和白漪芷毕恭毕敬向安帝行了礼。 悠悠开口,“听说景儿犯下大错,臣妾本不该为他说话,可刚刚臣妾才得知,景儿确实是冤枉的。” 她握着白漪芷的手,却朝他们身后的唐内监扬了扬下巴。 唐内监扑通往地上一跪,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奴才昨日一直跟着三皇子身边,三皇子是冤枉的啊!” 他抬手指向谢云鹤,声音尖利,“那些妓子来自怡红院,全是忠勇侯世子谢珩自作主张喊来,说要给三皇子助兴的,三皇子事先一点儿都不知情,求皇上明察!” 谢云鹤脸色大变,惊骇怒叱,“你这刁奴,满口胡言!” 此言一出,满殿静寂。 安帝看着面色激动的谢云鹤,又瞧着神容淡定的金贵妃和信誓旦旦的唐内监。 “谢珩何在?” 嗓音沉沉,喜怒难辨,谢云鹤一颗心却是猛地提了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金贵妃眼见无法为云景脱罪,居然企图将罪名推到珩儿头上! 他当即拱手跪下,“珩儿昨日是带着白氏赴宴的,后来白氏身体不适,珩儿怜惜她初次坐船,便借了只小船送她回府,珩儿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唐内监立刻反驳,“世子带走的根本不是世子夫人,而是一个假扮世子夫人的娼妓!” 他指向白漪芷,“世子夫人一直在船舱里照顾晕船的沈大小姐,后来,还是我们三皇子派人将世子夫人送回去的。” 安帝的目光第一次落在白漪芷身上,“白氏,他说的可还属实?” “你若欺瞒于朕,可是诛九族的欺君之罪。”安帝眼神凌厉威严,让白漪芷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脑海中再次浮现驰宴西在马车里吩咐过她的话。 她镇定下来,凛声道,“昨夜与世子提前离开的,确实不是我。我一直陪着沈大小姐,直到画舫靠岸。” 谢云鹤看着被金贵妃带到此处的白漪芷,心里咯噔了下,大声辩驳,“即便珩儿先走一步,也不代表那些娼妓是他叫来的!皇上请明察!” 冯玉不咸不淡道,“这么一说,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大年夜下官查怡红院时,曾不小心将世子带回了兵马司,后来知道是误会一场,但如今看来,世子与怡红院的人,倒是渊源不浅呢。” 一时间,殿中众人都窃窃私语起来。 谢云鹤一颗心猛地往下沉,“珩儿不过是个祭酒,何德何能将那么多娼妓送到三皇子的画舫上!皇上,不是老臣偏袒自己的儿子,只是这样的指控实在荒谬啊!” 他下意识看向人群最后,自始至终巍然不动的驰宴西。 冯玉又道,“这么说,侯爷也觉得,结党狎妓,败坏朝廷声誉,事后又残忍灭口的人是三皇子,与谢世子无关?” 谢云鹤瞬间怔住,猛地转头看向驰宴西。 对上那双眸子,他回过味来。 所以,驰宴西这是在逼着他与三皇子一党决裂! 要么谢珩死,要么就索性坐实三皇子的罪名! 谢云鹤第一次觉得,自己根本看不透驰宴西。 这个儿子,十年前他管不住他,十年后越发不可收拾! “皇上……” “忠勇侯,想清楚了再回话。”云景的怒意早已在隐隐暴发的边缘。 狭长的眸子如雪狼般死死盯着他,仿佛只要他说错一句,就会扑上来咬断他的脖子。 正陷入两难之间,驰宴西淡声开口,“昨夜父亲让我安置在别苑的那名落水女子,我已经替父亲盘问过一遍,她来自怡红院,昨夜被送上画舫那些娼妓,也就剩下她这一个活口了。” “要不,将她叫到这儿来问问?” 谢云鹤嘴角一抽,“……” 他什么时候让驰宴西安置女人,还是个娼妓!? 一抬眼,发现众臣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变了样。 尤其是他的岳父林棕熙。 可这会儿,他却不能含冤。 为了救谢珩,驰宴西给他挖好的坑,他不跳也得跳! 白漪芷一直在想驰宴西的意图,直到听见这句话,低垂的眼眸瞬间一亮。 难怪他不肯告诉她那女子的下落呢,原来他早就布好局。 让云景恶有恶报,更逼着谢云鹤不得不与云景撕破脸! 一箭双雕,当真厉害! 不知不觉,她竟又觉得他冷冽薄凉的面容变得英俊许多。 金贵妃唇角的笑容淡了,“倒是不知,谢侯爷竟是这般热心肠的好人。” 谢云鹤只能硬着头皮,“娘娘谬赞,微臣只是见那女子命悬一线,没想到她身上还藏着这样的秘密。” 云景冷哼了声,“谁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娼妓,父皇母妃,姓谢的贯会见风使舵,儿臣不服!” 安帝却道,“既然不服,那朕就把人叫上来问一问,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手里正捏着一本奏疏,声音威严,“怡红院的老鸨虽然投缳了,不过,冯爱卿送上来的这本奏疏,还附了怡红院失踪那些娼妓的名册,谁也做不得假。” 闻言,云景漫不经心的面容终于微微一变。 冯玉做事当真滴水不漏! 不过一会儿,一名容颜憔悴的女子被带上乾正殿。 白漪芷一看,果然是那日被白望舒夺了衣服,又被唐内监关在暗房内的那名娼妓。 瞧见眼前的阵仗,女子当即双腿发软,整个人跪倒在地。 “奴、奴家水盈,拜见皇上……拜见贵妃娘娘!” 安帝龙目微眯,“是谁将你们带上画舫的,如实招来。” 水盈哆嗦了下,“昨日妈妈选了我们二十人,说三皇子生辰,要我们好好伺候宴上的大人们,伺候好了,每人能拿三百两银子!”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死寂,安帝的脸色也顷刻间如淬寒霜。 他冷冷看向云景,“朕再问你一遍,是不是你!?” 第一卷 第75章 青梅似宝,发妻如草 乾正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屏息看着面色紧绷的云景,向来有恃无恐的他,第一次流露慌张。 “儿臣不过是想着找乐子给大家助助兴罢了,而且画舫上都是都带着女眷,外头的人也不会胡乱臆测……若不是冯玉多管闲事将太子带来,又怎会害得太子……” “混账!” 安帝暴喝一声,手掌重重记在龙椅扶手上。 “你身为皇子却肆意妄为,全然不顾皇室的脸面,如今证据确凿还不知悔改,朕岂能容你放肆!” 金贵妃也难得板起脸,“景儿,那可是二十条活生生的性命,你怎能……” 说着,忍不住拭泪。 见安帝动了真怒,云景急声辩解,“父皇!母妃,那些娼妓真不是我杀的!” 金贵妃捏着手帕拭泪的手一顿,“不是你?那,你可有人证?” “有!”三皇子道,“在画舫上的时候,我一直跟沈大小姐一起在船舱里,后来她晕船,我便请世子夫人替我照顾,世子夫人也答应了。” 狭长冰凉的眸子阴测测落在白漪芷脸上,“世子夫人不会忘记了吧?” 白漪芷被他盯得脖子发凉,正欲开口。 “既然三皇子说你事发时一直与沈大小姐在一起,那三皇子应该请沈大小姐为你作证才是。” 驰宴西低哑的嗓音淡淡,瞬间化去了众人集中在白漪芷身上的目光。 “不错。” 云骁自入乾正殿以来第一次开口,“三弟,不如为兄替你将沈大小姐请过来?” 一听见他的声音,云景冰凉的语调仿佛也生出温度。 “那就有劳大哥了。” 有大哥替他去跟沈家人周旋,不怕沈若微不帮他说话。 “巧了。”驰宴西忽然拱手上前,“刚刚进宫的时候,正好瞧见沈大小姐在御花园里迷了路,臣想着沈小姐也许是昨夜关键的人证,就擅做主张让她候在偏殿了。” 云景脸色微变,急急看向云骁,果然看见他温雅的眉宇拧起。 就听安帝道,“宣进来。” 沈若微被引进正殿,行了礼,下意识站在白漪芷身边,“抱歉,让你久等了。” 白漪芷意思到沈若微说的是让她独自进宫,笑着摇头,“义母有她的考量,你即便不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如今反倒觉得,沈夫人不让沈若微来是对的。 深宫内院波谲云诡,每个人都各怀鬼胎,机关算尽,沈若微一边是贵妃看中的准儿媳人选,又是昨夜的关键证人。 云景方才说那样的话,其实已是毁了沈若微的清誉。 若她不帮云景说话,日后,还要落个背后捅刀子的骂名,怕也是很难找到好人家…… 除非。 她看向驰宴西。 除非驰宴西给了她什么保证。 沈若微轻轻握住她的手,清冷的脸上满是不肯低头的倨傲,“母亲是母亲,我是我,我可没她那么不讲义气。” “沈大小姐,昨夜,景儿当真一直和你在一起?” 云景殷勤看住她,露出一抹倜傥的笑,“若微,你可要好好说话,别害怕,以后我会好好护着你的。” 沈若微看也不看他一眼,“回皇上,昨夜臣女一人在船舱里呆了许久,后来便昏睡过去了。待醒来后,三皇子便带着我去了甲板……” “沈若微!”云景陡然厉喝。 “臣女亲眼见到那些无辜的女子被三皇子的手下扔进江水里,垂死挣扎!”沈若微将让她彻夜惊惧难眠的话大声说了出来,心中一颗石头仿佛也落了地。 “你敢污蔑本皇子!”云景指着她大怒,可沈若微毫不示弱。 “谁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谁心里知道!” 云景看向安帝,“父皇,他们是儿臣的心腹,生怕儿臣狎妓的事被人发现,一时想不开,才想要杀人灭口。” 他死死压着掐断沈若微脖子的冲动,垂着眼道,“儿臣已经责骂过他们了,念及他们平日里忠心耿耿,儿臣便将他们逐出府,没想到遇上了驰大人。” 抬头看向驰宴西时,眼底闪过一抹愤恨的厉芒,“驰大人已经替儿臣处置了他们,还送到了大哥府上。不信的话,父皇可以问大哥和驰大人,儿臣所言句句属实!” 金贵妃含着泪道,“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连几个亲信都管教不好,如何叫皇上对你放心!” 她双眸通红,泪光盈盈,“如今也不知太子如何,依臣妾看,该叫这个逆子去东宫门口跪上三天三夜,给太子磕头祈福才是!” 提及太子,安帝脸上冷硬的线条终于柔和了些。 “爱妃莫为这逆子伤了身子。” 他冷冷睨着云景,“即便人不是你下令杀的,也是你管教不利,你丢了皇室的脸面,又让储君受惊,理该重罚!” “将他拖出去,杖责三十,送到清正观,好好在那儿给朕修身养性,面壁思过,没有朕的允许,不准你踏入京城半步!” “父皇!”云景不甘。 “三弟,你已经犯下大错,还不向父皇领罪!”云骁的声音将他从暴怒中拉出来。 云景猛地醒神。 大哥的意思……这已是父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让他知足! “带下去,就在门外打!” 他不甘的眼神显然再次激怒了安帝,对于这个顽劣的儿子,安帝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三皇子,得罪了。”两名内监左右两边抓住云景的胳膊,却被他一把甩开。 “本皇子自己能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惊喜的喊声,“太子醒了!”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跑进乾正殿,声音喜不自胜,“忠勇侯世子带来的女神医治好了太子殿下!” “一颗灵药下去,才半盏茶时间,太子殿下就醒了!烧也退了!如今,正和世子说话呢。” 安帝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就连金贵妃精致的面容上也漾出笑意,“太子福泽深厚,当真是老天保佑!” 安帝看向暗舒一口气的谢云鹤,“你推荐的那位神医,竟然是个女子?” 谢云鹤连忙故作谦逊,“那位女神医,其实是白家二小姐,二小姐三年前在清正观清修时,得遇神医指点,此次回京,是为了替拙荆治病来的。” “若非她医治过拙荆的病,臣也不敢向皇上进言,让她为太子断脉。” “白家二小姐?”金贵妃话音一顿,“难道是大年夜深陷青楼,让谢世子为其不惜亲自前往怡红院,险些坏了名声的那位?” 谢云鹤尴尬一笑,“说来也是误会,那夜桁儿是奉拙荆之命去接人回府的,没想到她在下山的半途遇到一些意外,桁儿自幼与她青梅竹马,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子名声受损……” 沈若微忽然冷笑了,语中讥诮满满。 “他见不得青梅名声受损,却能将污名推到自己的发妻头上。世子可真是大公无私呢。” 一时间,众人看向白漪芷的目光盛满同情。 可白漪芷并不稀罕这样的怜悯。 这些三妻四妾习以为常的男人,又怎会因为发妻二字就有所动容。 果不其然,安帝点了点头,“世子乃谦谦君子,自是知道怜香惜玉,更何况,这白二小姐还是个妙手仁心的女神医。” 此言一出,众臣的眼神忽然间暧昧了不少。 青梅似宝,发妻如草,原来谦谦如玉的谢世子也不例外。 “去,宣这位女神医觐见,朕要重重赏她!” 内监应了声,兴高采烈宣旨去,殿内的气氛也因为太子的好转而轻松了许多。 安帝与金贵妃相携着坐上主位,白漪芷也趁着无人注意时,若无其事走到那名怡红院幸存的女子身边。 亲手将她扶起,“别怕,今日只是让你过来作证罢了,此事一了,你便是自由之身。” “多谢夫人。”女子小心翼翼地看她,眼神忐忑,俨然吓得不清。 见她一脸感激,白漪芷压低声,“待会儿那名神医来了,你好好睁大眼睛,看看自己可曾见过她。” 第一卷 第76章 被世子带走的娼妓! 白望舒踏进乾正殿时,差点在琳琅炫目的宫灯繁华下迷了眼。若非有谢珩及时扶了她一把,她险些踩着裙摆摔个四仰八叉。 定了定神,她莲步轻移,裙摆上的金线在宫灯光下流曳出细碎的光,姿态更是精心琢磨过的恭谨与优雅。 眼风状似无意地一扫,精准捕捉到白漪芷的身影。 有她这颗明珠熠熠夺目,白漪芷永远只能是她的陪衬,就如现在,她只能缩在朱红廊柱的阴影里,低眉顺眼,几乎与那沉暗的背景融为一体 心中那点得意,如春藤遇着暖阳,无声而肆意地缠绕上来。 “民女白望舒,叩见陛下,贵妃娘娘。” 她径直走到御前,盈盈下拜,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愿陛下万福金安,娘娘芳华永驻。” 安帝倚在龙椅上,神色是惯常的疏淡,唯有一双深邃的眼,透出几分审视的意味,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缓缓叩着,不疾不徐。 倒是端坐一旁的金贵妃,笑意真切了几分。 她抬了抬手,腕间翡翠镯子莹莹生光,“好伶俐的姑娘,快平身。你救了太子,便是于社稷有功,于本宫有恩,这份情,皇室记下了。” “贵妃娘娘言重了。” 白望舒起身,依旧半垂着眼帘,姿态谦柔。 “陛下乃真龙天子,贵妃娘娘福泽深厚,太子殿下自有神明庇佑,洪福齐天。民女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力,实不敢当‘恩情’二字。” “能亲眼见得太子殿下转危为安,已是民女天大的福分。” 安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倒是个会说话的。无论过程如何,太子因你而醒,功劳是实。” 金贵妃含笑接口,语气愈发温和,“正是此理。好孩子,莫要过谦。你救了哀家的命根子,想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 白望舒心头一跳,强抑住狂喜,面上却更显恭顺,“回娘娘,家父常教导,为臣者当忠君体国,为民者当安分守己。能进京侍奉君前,已是白家满门荣耀,岂敢再存奢望。” 她这话答得漂亮,既抬举了父兄,又显出自己的不贪。 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再次飘向角落,白漪芷依然静静站着,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玉雕。 这对比让她心头的舒泰几乎要满溢出来。 也在这时,赏赐被高声报出。 “南海明珠一斛,贡品云锦十匹,黄金千两,另赐御笔亲题“淑德惠心”匾额一方。” 每报一样,白望舒便深深敛衽,柔声谢恩,礼仪完美得无可挑剔。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将这些东西带回白家,后宅那些女子羡慕嫉妒的目光。 尤其是在他们看到白漪芷那样不中用之后! 自始至终,谢珩都安安静静立在她身后,静静守护着,甚至没有发现白漪芷就在殿中。 “白望舒谢恩——”尾音将落未落之际,一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 一直静立在白漪芷身后半步的女子,忽然毫无征兆地向前迈出,直直跪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发出清脆的叩响。 “皇上,贵妃娘娘,当时将我打晕的,就是这个女人,说不定,我那些姐妹也是她害的!!” 那女子的声音不大,却清凌凌的,像碎玉骤然落在冰面之上,瞬间划破了殿中尚存的最后一丝和煦。 谢珩才发现白漪芷也在,顿时警惕起来,凛声道,“血口喷人,这话是谁教你说的?污蔑皇子,可是杀头的重罪!” 安帝有些不耐烦拧眉。因太子化险为夷而好转的心情也跌到谷底。 冯玉见状出声,“皇上,这位女神医不在三皇子宴请之列,却想办法混进画舫,实在有些可疑。” “怎么回事?”安帝眉眼冷了许多。 那女子道,“我原在怡红院与她有过一面之缘,那日见她在码头徘徊便多嘴问了一句,她说她想上画舫先她的情郎,却束手无策,我便让她上了我们的船。可靠近画舫的时候,三皇子的人要查登船的人数,而我们只有二十人。” 女子忿忿瞪了白望舒一眼,“孰料,她知道自己登不了画舫,竟然将我打晕了,累得我被三皇子的人怀疑上,这才被关进暗室,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她指着白望舒厉声道,“这女人鬼鬼祟祟,定有阴谋!” 大殿内的空气倏地凝结了。 金贵妃唇边的笑意微顿,秀眉挑起:“白二小姐,你当真去过画舫?” 就在这时,扶着云景的唐内监指着白望舒恍然出声,“奴才认得她!” 白望舒心底突地猛跳。 “她就是假扮世子夫人,被谢世子先一步带走的娼妓!” 第一卷 第77章 跟白漪芷共侍一夫 被当殿揭穿,白望舒浑身一颤。 在安帝明显冷冽下来的目光中,双腿开始克制不住地打颤。 那妓子就是从白漪芷身后走出来的,定是受了白漪芷唆使! 白漪芷就是眼红她受皇上夸赞,还得了这么多赏赐,故意揭穿她的! “我、我不是……” 方才种种得意此刻烟消雾散。 眼看白望舒矢口否认,安帝的视线却落到谢珩和白漪芷身上,“世子夫人,世子带走的人到底是谁?” 谢珩瞳孔一缩。 白漪芷缓步走出,盈盈福身,“回皇上,世子带走了谁妾身不知道,但妾身能确定的是,那人绝对不是我。” 瞬间,问题被抛回谢珩身上。 他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承认自己与妻妹私相授受,要么,承认自己在画舫上狎妓,还将人带回去。 谢珩尚且不知在他不在那会儿,差点替三皇子背了锅,看向白漪芷也多了几分不解和责怪。 她明明可以告诉皇上那人就是她,替自己的妹妹护住名声,不也是护了白家和谢家的名声吗? 可她偏偏冥顽不灵,总想着让阿舒出丑! 既如此,也怪不得他了。 “回皇上,昨夜与我离开那人……的确是白二小姐。” 两者皆对名声不利,可也当取其轻。更何况,阿舒还救了太子殿下。 皇上正准备重赏阿舒,在这节骨眼让皇上误会,指不定还要让他娶个平妻什么的,那也是她白漪芷自找的! 谢云鹤看向谢珩的目光难得满意。 看来他这个儿子脑子还是清楚的。 这会儿殿内的人不算多,但窃窃私语的声音都不小,尤其看向白漪芷时,少不得带上同情之色。 早前沈大小姐说的话,看来都是真的。 这位二小姐就是谢世子的青梅竹马了。 白望舒被那些人看得浑身不自在,环顾四周,赫然发现驰宴西竟也在殿中! 听到谢珩这么说,整个人都不好了。 谢珩这自私自利的男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毫不犹豫选择出卖她! 万一皇上一时兴起指了婚,难道她还要跟白漪芷共侍一夫,处处被她压着一头不成! 原想着立下功劳,说不定皇上一高兴,还会问她喜欢什么,到时她便有机会请皇上赐婚,堂堂正正嫁给驰宴西了。 这下好了,全让谢珩和白漪芷搞砸,还叫驰宴西听了去,他一定会误会她对谢珩有意的…… 见白望舒脸色不好,谢珩只当她是害羞,又道,“那日母亲身体不适,阿舒心急如焚,才私自跑到画舫找我,让我早些回府见母亲。” 话落又拱手道,“皇上,阿舒心地善良,打晕那女子混上画舫实在是迫不得已,请皇上明察。” “原来如此。”原本听到一个官家小姐自甘下贱假扮娼妓找男人,只觉得她不知廉耻。 他抬手让两人起身,“既有不得已的苦衷,那便情有可原,既然太子是你救醒的,那这段时日你就暂且留在宫中,与太医们一起为太子诊治。” “谢世子学识渊博,这次又在御湖前救了太子一命,你们二人好好看顾太子,朕不会亏待你们的。” 两人闻言相视一眼,白望舒也暂时放下对谢珩的不满,朝他扯出一抹笑来。 齐齐拱手,“多谢皇上,臣,臣女一定尽心照顾太子!” 瞧着两人一副夫唱妇随的模样,众人纷纷对皇上的话心领神会,看来,待太子平安,这两人的喜事也将近了。 白漪芷何尝不知众人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何意,可他们不知的是,她巴不得皇上御口成全那两人呢。如此一来,她便能顺理成章,求旨和离了。 下意识转头寻找驰宴西的身影。 她总觉得,一切都好似太过顺利了些。 驰宴西会那么轻易让谢珩就这么重回东宫? 而且,太子的病也来得蹊跷。 就算看到那些女子的尸体受了惊吓,也不至于连整个太医都束手无策吧? 她忽然警醒起来,看想驰宴西的眼神也带上探究。 直觉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云景被拖出大殿实施杖刑。 板子砸在后臀的闷响和云景的低哼随风传开,也被送进乾正殿大门内。 金贵妃和成王皆是沉默地看着,更不见多少急色。 也许,是三皇子从小顽劣,这场面他们见得多,习惯了吧? 白漪芷如是想着。 杖责结束,云骁亲自上前搀起云景,微微恭声,“父皇,儿臣先带三弟回府上药。” 金贵妃也温婉地拍了拍安帝的胳膊,柔声道,“打也都打了,皇上就消消气吧。如今太子醒了,皇后姐姐回来,皇上也能有个交代。” 安帝瞧着她识大体的模样,似乎多大的火都发不出来,只能颔首,“爱妃也别与这逆子置气,云骁孝顺,让云骁多管管他,孩子大了,咱们想盯也盯不住。” 两人说的话毫不避讳,一言一语传入在场之人耳中。 白漪芷不由多看了他们几眼,这样的两人,脱去身上的华服,倒有几分老夫老妻的感觉。 可她也很清楚,眼前的一切不过云雾罢了。 皇城深宫,哪容得下白头偕老的恩爱夫妻,又哪里容得下不带利益的父慈子孝? 果然,金贵妃话锋一转,“孩子的确是长大了,景儿如今也二十有二了,总是这么吊儿郎当的也不是个办法。臣妾想着,指不定成婚之后,他能收收心呢?” 安帝瞬间明白她的意思,“爱妃心里有人选?不妨说来听听。” 顷刻间,在场的人几乎不约而同竖起耳朵。 沈若微却反射地往白漪芷身后躲。 可惜,金贵妃的视线还是落在她身上。 “依臣妾瞧着,沈家大小姐直言不讳,也不畏惧景儿那混不吝的,倒是最合适的人选。” 白漪芷明显感觉挽着她手的沈若微浑身猛地一震。 “冷静些……” 她只能低声安抚,心中却是无奈,这也是沈夫人不让沈若微进宫的原因了吧? 可是偏偏命运弄人。 接下来安帝的话,瞬间将两人心存的一丝侥幸掐断。 “爱妃说得没错,朕也是第一次瞧见,有大家闺秀对云景那厮一点都不害怕,说不准婚后,真能治得住他。” 沈若微脸色发青,抓着白漪芷的胳膊也不知不觉掐出红痕。 白漪芷任由她掐着,挺直背脊将人挡在身后。 金贵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若有所思,不过多久轻笑着朝安帝开口,“世子夫人和沈大小姐当真是姐妹情深。” 那温柔如春水的声音,却让白漪芷忽觉毛骨悚然。 这样的女人,自己怎会在初见时,觉得她甚是亲切? 看来驰宴西骂她是对的,识人不清,屡教不改。 白望舒看着两人脸色都不好看,心情变越是舒畅。 正当她忐忑不安时,太子身边的近侍却匆匆而来,“皇上,太子吐血昏迷,太医说,太子中毒了!” 第一卷 第78章 朕允诺你一件事 东宫内外手忙脚乱,一盆盆黑色血水被端出来。 “太子!”金贵妃掩着唇,美眸小心翼翼看向脸色紧绷的安帝。 “把那个逆子带过来,给朕跪在这儿,太子一日不脱险,他一日不许起来!” 金贵妃朝着安帝身后的陈公公使了个眼色,陈公公会意,小声开口,“皇上,三皇子身上还有伤……” “带过来!!”安帝暴喝一声,陈公公吓得打个激灵,“奴才立刻就去!” 向金贵妃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快步离开。 太医院首龚辛从寝室走出来,衣袍上还沾着黑色的血迹。 “龚太医,辰儿如何!?”安帝快步迎上前,其他人也慌忙跟上。 龚辛脸色凝重,“臣等观太子面色和发病症状,十有八九是服食用了过量朱砂所致!” “臣早上离开的时候太子还昏睡高烧,听留下侍奉的刘太医说,世子带了一个自称是清正观神医高徒的女子,说奉了皇上之命给太子诊治,私下给太子服了丹药!” 他一双厉眸直视谢珩和脸色青白的白望舒。 她一脸难以置信看向缩在身后的刘太医,“你、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说,你给太子试过许多方法皆不可用,让我另辟蹊径,以丹药入药!” 谢珩也是面容冷肃,“没错,我能作证!” 可刘太医却哇一声哭了起来,“皇上,老臣冤枉啊!” “我又不知她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女医,怎知她有丹药!?”他指着谢珩和白望舒道,“他们两人一边为太子看诊,一边忙着眉来眼去,诊脉诊了好几次都没诊出花儿来,最后从怀里掏出一瓶丹药,说有奇效,老臣生怕太子有什么闪失拼命阻止,可世子却说是皇上命她来治……老奴若是说谎,就让我那八十岁的老爹不得好死!” 此言一出,龚辛嘴角微微一抽,如果他没记错,老刘头的爹不是前年就入土了吗? 他倒也不怕自个儿老爹掀了棺材板找他这不孝子算账! 瞥见安帝沉冷的怒容,龚辛愣是压住了嘴角,“皇上,眼下不是追责的时候,白二小姐给太子服下的丹药朱砂太多,太子年幼无法承受,这才毒发,如今唯有清正观的解药方才能解。” 白望舒下意识道,“胡说,我给太子服下的养生丸不过是补气血用的,我平日里把它当豆子吃,根本没有毒,哪来的解药!” “养生丸?”安帝龙目倏地一冷。 “朕让你救太子,你竟拿养生丸糊弄朕?你还有脸到朕这儿领赏!?” 被他带着杀气的眼神一扫,白望舒吓得扑通跪下,“皇上息怒!臣女不敢、臣女才疏学浅,诊断不出太子的症状,刘太医又说太子向来体虚气弱,常以天山雪莲滋养身子,臣女才斗胆给太子服用了养生丸……” “但臣女保证,养生丸里绝对没有朱砂!” 谢珩在听到白望舒给太子吃的是普通的养生丸时,顿时心尖猛地跳漏一拍。 可他很快反应过来。 刘太医之所以敢这么冤枉他们,只能是因为幕后之人早就知道阿舒治不好太子,所以故意设下了这个局! 谁? 谁与他和阿舒有这般深仇大恨,非要在皇上面前致他们俩于死地不可!? 他下意识看向白漪芷。 但他很快为自己的反应而感到不可思议。 阿芷即便是再嫉妒,再吃醋,也不可能害谢家,而且在他们俩刚进宫的时候,阿芷还试图阻止过,可那个时候他觉得即便阿舒治不好太子,也不过与那些太医一样,说一声无能为力即可…… 可背后之人却猜到了阿舒不会承认自己无能,还串通刘太医一直推波助澜,而后反咬一口!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人群后面的驰宴西缓步上前。 “既然白二小姐矢口否认,那就请她将那瓶养生丸拿出来,叫龚太医辨一辨真假,真相即可大白。” 谢珩瞳孔一缩。 “是你……”他低喃出声,袖袍中双手不自觉攥握成拳。 因为喉间沙哑,谢珩的声音没有多少人听见,除了白望舒。 她难以置信看向驰宴西。 对上他那双冰凉的黑眸,心瞬间纠痛 她可以接受任何要害自己,却万万不能接受,幕后黑手是驰宴西,她爱了十年的男人! 更讽刺的是,她费尽心机,不过就是想嫁给他罢了! 她忍着心痛,藏于袖间的手摸出一支银针,狠狠朝自己的手腕刺了一下,脸色瞬间莹白。 白漪芷察觉到驰宴西的计策,却是柳眉微拧。 白望舒和谢珩出事,白家和谢家跑不掉,她也要跟着受罪。 仿佛看透她的心思,驰宴西的脚步正好在她身边停下脚步,“放心吧,板子打不到你身上。” 低沉的嗓音仿佛带着奇特的力量,几乎瞬间抚平白漪芷心中的忐忑。 就在这时,宫女在安帝的示意下上前给白望舒搜身。 一瓶红褐色的丹药被搜出来。 “皇上,这些就是带有朱砂的药,老臣亲眼看到,她给太子服下的就是这个!” 白望舒瞥见倒出来的几颗丹药,一股惊惧和慌乱直直涌上心头。 她等着刘太医怒道,“原来,你说要看看我的药丸,便是为了偷偷换走我的!卑鄙!” 刘太医顿时老泪纵横,湿着眼角的动作,像极了她平日的模样,“皇上明鉴!她与我无冤无仇,老臣何必拿我八十岁的爹来害她啊!?” 安帝被吵的脑仁突突地疼,揉着眉心道,“来人,白二小姐谋害太子,打入天牢,至于忠勇侯世子……” “皇上!此事定有蹊跷!臣亲眼所见,阿舒喂给太子的养生丸并非此物!”谢珩拱手跪下,掷地有声道,“还请皇上彻查此案,还无辜之人清白!” 谢云鹤见谢珩没有想办法为自己脱罪,反倒神色激动失了分寸,脸色微变,冷斥道,“若她有冤,刑部自然会查明真相,你着急上火什么?” “父亲,阿舒是无辜的!”谢珩瞥了驰宴西一眼 “是有人要陷害我们,这位刘太医定有问题!求皇上明察!” 就在这时,白望舒突然捂着腹部痛苦到底。 谢珩脸色骤变伸手去接,“阿舒!!” 噗! 白望舒呕出一口血来,喷了谢珩满脸,也将他吓得面容煞白。 气氛顿时凝滞。安帝示意龚辛亲自给她诊脉。 “回皇上,白二小姐之所以吐血……也是朱砂过量。” 此言一出,谢珩立刻道,“皇上,阿舒根本没有暗害太子的理由,这养生丸她自己也常吃,她难道还能毒死自己吗?” “桁儿,皇上面前,不得放肆!”谢云鹤厉声警告,可谢珩却是满脸不平。 今日他豁出这条命,也决不能让驰宴西的计谋得逞! 白漪芷看着他为替白望舒脱罪奋不顾身,心里却早已麻木。 她缓步上前道,“皇上,不管凶手是谁,眼下最重要的,是解了朱砂之毒,救醒太子殿下。” 安帝闻言终于正眼看她,“你有办法?” 又撇了撇嘴,“你若有办法救活太子,朕允你夫君不敬之罪。” 白漪芷闻言沉默片刻,“臣女的确有所求,待救醒太子,且容臣女细禀。” “好!朕可以允诺你一件事。”安帝冷冷睨了她一眼,“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若也跟你那妹妹一样胆敢忽悠朕,朕诛你九族!” 第一卷 第79章 有你这么做人妻子的? 早在察觉到今日的局是驰宴西布置时,白漪芷就猜到了他的目的。 “回皇上,臣妇认识一名清正观的神医,名唤轩辕醉玉,曾在西北军中任职军医,她或许能有现成的解药。” 轩辕是驰宴西的人,太子的毒又正巧清正观的“神医”能解,想起驰宴西在马车上提醒过她的话,她几乎可以确定,今日这局,就是他在为她进军器司铺路。 可是,她眼前最想要的,却不是当官。 “又是清正观?”听到这个地方,安帝的眉头下意识蹙起。 “西北军的军医?”金贵妃一双幽深的美眸落在驰宴西身上,“莫非,是驰大人手底下的人?” 众人齐齐看向驰宴西。 “正是。”他拱手间语气从容,“不过要不是刚刚听世子夫人提及,臣也不知道她来自清正观。” 安帝当机立断,“立刻将人带进宫来!” 驰宴西拱手,“臣这就让人去喊他。” 转身离开时,深深与白漪芷交换了一个眼神。 金贵妃看着吐血晕过去的白望舒,“白二小姐也昏过去了,如此看来,或许真是遭人陷害。皇上,此事事关太子,不能含糊定罪。” “是要彻查,不过……” 见安帝脸色阴沉,看着白望舒的目光露出杀意,“她喂给太子服食养生丸,就想冒领功劳,理应廷杖!来人,拿水——” 谢珩当即磕头求情,“皇上,阿舒年纪尚浅,又没进过宫,难免受人蒙蔽落入圈套,如今她为救太子也中毒吐血,命悬一线,求皇上念其善心饶她一命!她的罪,臣愿意带她受罚!” 以阿舒如今的身体,再挨廷杖,哪里还能活命。 此言一出,众人看着白漪芷同情的目光越发明显。 金贵妃却是笑笑,“都说世子心疼白二小姐,如今看来,传言果然不虚,皇上便成全他吧。” 眼尾余光瞥着白漪芷。 可白漪芷自驰宴西走了,便一直沉默垂首,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谢珩。 谢珩被廷杖时,她也只是漠然地看着,仿佛眼前挨打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替白望舒挨了三十杖,谢珩直接从长凳上滚了下来。 谢云鹤跑过去搀扶,却见白漪芷还静静站着,忍不住催促,“没瞧见桁儿伤了吗,有你这么做人妻子的?” 白漪芷牵了牵唇角,“妻子?世子怕是从未将我当过他的妻子吧。” “既然他愿意为了二妹受罚,想必也是可以照顾自己的。” 沈若微早就看得一肚子火,“没错!与妻妹私相授受,毫无界限的无耻之人,配不上我妹妹!” 被谢云鹤动作粗鲁地搀起,谢珩痛得龇牙咧嘴,可他看着白漪芷脸上的冷漠,心却比身上的伤更痛。 “阿芷,先随我回府,今日的事,我可以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必了。” 她一口拒绝,“我要留在这儿,等着太子解毒后,请皇上兑现给我的承诺。” 谢珩眉头紧皱,正想问她到底想要什么,又有什么是他忠勇侯府给不起的,可谢云鹤不耐打断了他,“走吧,这伤不能再拖!” 谢珩仍然不忘跟安帝求情,“白小姐一直在为母亲治病,事情调查清楚前,还请皇上容许臣将她带回侯府。” 见白漪芷与谢珩如此,金贵妃笑盈盈道,“白二小姐虽然中毒不深,可也要好好调养,皇上,若查出什么来,再把人喊进宫便是。” 安帝勉为其难嗯了一声,“既然贵妃替你们说情,那朕便再信你们一次,不过下回你们给朕记好了,别什么乱七八糟都人都往宫里送。” 谢云鹤唇角一僵。 只得恭声应是。 谢家人离开后,跟过来的数名朝臣瞧着热闹看完了,也纷纷顺势告退。 唯独白漪芷坚持留下来。 沈若微坚持要留下来陪着她,一直等到驰宴西的人将轩辕醉玉带来。 轩辕醉玉依旧是一副清俊书生的模样,一看见金贵妃,她脚步微微顿住,随之若无其事地行礼,“拜见皇上,贵妃娘娘。” “这孩子……”安帝看着轩辕醉玉那张脸,有一瞬间的愣神。 “皇上!”金贵妃开口打断了他的冥想,“别叫神医跪久了。” 安帝这才反应过来,“快、快起来,太子在里头,你进去看看。” 像…… 太像了! 待轩辕醉玉领命走进殿内,安帝才抓住金贵妃的手道,“贵妃,你觉不觉得,她很像你……” “皇上,臣妾还在这儿呢,即便是眉目之间与臣妾有几分相似又如何?”金贵妃故作嗔怒,“他可是男子!” 被金贵妃一瞪,安帝扯了扯嘴角。 悻悻然收回了视线,“也是,那是个男子呢!” 而且,一个不知打哪儿来的俊书生,又岂会跟贵妃有渊源,不过是眉清目秀间有几分相似罢了! 安帝打消了心中一闪而逝的念头,没瞧见驰宴西眼底闪过一抹深锐的光芒。 可白漪芷却发现了。 她一直看着驰宴西。 也终于知道为何自己在第一眼见到金贵妃时会觉得十分亲切了! 没错了,金贵妃和轩辕醉玉的容貌相似! 尤其是那双明媚清亮的眼睛。 在东宫殿外暖阳下,笑起来眉眼弯弯,溢满温柔。 难道,这两人还有什么渊源不成?看金贵妃平静的模样,倒不像是有什么关系。 可一般人看到与自己长相相似之人,不都会好奇吗? 偏偏金贵妃这样的反应,才是最不正常的! 不对,不只金贵妃,想起来,刚刚轩辕醉玉见到贵妃时,也表现得十分平静。 她又看向金贵妃,却发现她难得没有了笑容,只静静凝着角落处出神。 这其中,定有猫腻。 若驰宴西也知道其中关窍,那就更能确定,今天的局就是他苦心设计的。 但他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居然敢对太子殿下下毒,万一其中有什么闪失被查了出来,那岂非得不偿失! 第一卷 第80章 赐一纸和离书 轩辕醉玉这一进去,便是两个时辰。 安帝和金贵妃等不及各自回了宫,只有白漪芷和驰宴西候在东宫偏殿。 喝了十几盏茶,瞧着四周静寂无人,驰宴西主动打破了沉默,“你没话要问我?” 白漪芷抬眼左顾右盼,发现当着没有其他人,才小心翼翼开口,“大人若想让我知道,自己会说。” 驰宴西气笑了,“你倒是沉得住气。” 白漪芷抿嘴,“习惯了。” 沉不住气,如何能在谢家这样的地方一呆就是三年。 “今日这一出,主要还是为了醉玉。” 果然,驰宴西是故意让轩辕醉玉在皇上和金贵妃面前露脸的。 “醉玉是金家的血脉?” 驰宴西不予置否,“更准确点说,是皇室血脉。” 白漪芷手中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醉玉,难道是皇上和贵妃的女儿?! 可是,不应该啊,金贵妃生下两个儿子,人尽皆知,此前也从未听说贵妃小产过。不过宫闱隐秘,即便她不知情也没什么奇怪的。 “二皇子没了之后,皇上对成王寄予众望,可成王小时候身体不好,在皇上的重压下更是频繁生病。不过多久,金贵妃有孕了。” 此言从驰宴西口中说出来,白漪芷不敢怀疑他的真假,可心中的震撼丝毫不比得知醉玉身世时弱。 他虽没有明说,可意思很明显。 金贵妃有孕,生下的是三皇子云景,一个深受皇上期待的男孩子。 而醉玉却是女子! “你是想说醉玉跟云景……同龄?” 她问得含蓄,可两人都是心领神会。 若醉玉是皇室血脉,那云景就极有可能是金贵妃抱回来的男孩! 唯有再生一个男孩,才能稳住她的地位,即便成王云骁真的不行了,她还有另一个儿子傍身,以皇上对她的宠爱,定会爱屋及乌。 “可为何,云景被养成了这副性子?” 白漪芷忍不住问,不管从哪个方面看,云景和云骁两兄弟,都是天壤之别啊! 闻言,驰宴西笑了。 “云景出生后不久,云骁自己不知从哪里得到一个强身健体的方子,压制了他的病情,身体竟也慢慢恢复了。” 白漪芷想起上次偶然在云骁手腕上看到的划痕。 难道,那些是他治病留下的?!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悲凉。 他还没有病入膏肓,他的亲生母亲便找好了替代品,随时等着他一死,就将希望寄托在一个抱来的孩子身上。 若他没有找到良药,那他就是被放弃的那个。 不过,最可怜的还是醉玉。 明明出身尊贵,可只因她是女孩,便被自己的生母抛弃,让旁人顶替本该属于她的美好人生! 白漪芷双眸含怒,沉声道,“大人,请你一定要帮醉玉讨回公道!” 驰宴西睨她,“我没这么伟大,她的公道,需得她自己去讨。” 白漪芷怔忡,凝着他漫不经心冷峻的侧颜,唇角不禁勾起一抹笑。 “笑什么?”驰宴西挑眉。 “懂的都懂。”她毫不客气地掩唇轻笑,“大人贯来嘴硬心软。” 驰宴西愣了下,又失笑轻嗤了声,不以为然垂眼喝茶。 她竟以为他谁的闲事都管不成? “我已经与冯玉说好了,待太子痊愈后,会向皇上进言,让你进军器司。” “大人……”白漪芷顿时动容不已。 果然,他早就为她打算好了。 只是这次,她怕是不能如他所愿。 她垂着眼借喝茶掩饰眸底的异样,“白望舒为求自保不惜让自己中毒,你想坐实她的罪名可不容易。万一……” 若是让安帝和金贵妃查到是驰宴西收买刘太医,嫁祸云景和白望舒,那罪名可就大了。 他如今辞去了五军总督的职务,手上可没有兵权了。 “你这是在担心我?” 驰宴西眉梢溢出若有似无的玩味,似乎很高兴。 白漪芷避开他灼烫的眼神,却未否认,“我自是担心的,大人为我和醉玉这么做,实在太冒险了,我观皇上和金贵妃皆对此事存疑,定会深究。” 可驰宴西却不以为然。 他眸色深锐,慢悠悠道,“可我要的,就是皇上细查。” 白漪芷倏地一凛神。 查着查着,顺藤摸瓜,可不就查到清正观,查到醉玉的身世上了! 她心里对驰宴西的运筹帷幄惊叹不已。 更佩服他的胆色。 “收起你的口水,可别太崇拜本大人了。”看着她赞赏的目光,驰宴西不自在撇开眼,唇角却是压不住地上扬。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搭话,终于等到门太子寝室传来动静。 轩辕醉玉和龚辛,刘太医等一行人并肩走出,脸上皆是露出喜色。 陈公公跟在几人身后,“多谢神医,杂家这就去禀报皇上!” …… “父皇,儿臣没用……儿臣害怕……她们会不会找儿臣索命……” 太子耷拉着眼皮,稚嫩的面容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是惨白。 他眼底仿佛还带着惊惧,“若非儿臣去了这一趟,她们……她们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不怕,有父皇在,谁都伤不了你。” 安帝压抑着眸底的怒火,温声安抚,金贵妃见状连忙附和,“皇上说得对,太子殿下赤子之心,难能可贵。” 驰宴西立在一旁,漫不经心开口,“是呀太子殿下,那些人冤有头债有主,自然会去找杀人凶手,您安一百个心。” 金贵妃温柔慈爱的笑靥微微一僵,随即转了话头,“太子感觉如何,可舒服一些?” 云辰摇头,“服下轩辕大夫的药,孤好多了。” 又对安帝道,“请父皇莫将此事告诉母后,免得她担心。” 皇后去护国寺祈福,这会儿还不知道太子出事。 安帝正不知如何跟皇后交代,云辰主动这么说,自然是愿意,脸上越发关切,“朕知道辰儿最孝顺,朕答应你,只要你乖乖吃药养好身体,这事朕便让人瞒着你母后。” 云辰终于露出赤诚的笑容,“多谢父皇。” 安帝的视线落到一旁的轩辕醉玉和白漪芷身上,“你们两一个救太子有功,一个举荐有功,说吧,要朕赏你们什么。” 轩辕醉玉和白漪芷相视一眼,轩辕醉玉率先道,“皇上,草民自幼时与父母在清正观失散,孤苦无依,一直渴望有一个家,草民斗胆,请皇上派人助我寻得双亲!” 话音刚落,她抬手扯下头顶的书生帽,青丝散落,一张明媚如春的俏颜映入眼帘。 刹那间,金贵妃脸上血色尽褪。 安帝也怔住,“你是女子?” 轩辕醉玉跪下叩头,“草民深知女子行医不便,不得已才女扮男装,并非有意欺君,请皇上恕罪!” 安帝心底本是不悦,可瞧见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容,到喉间的训斥无声消散,“……起来吧,不过寻亲罢了。朕允你就是。” “冯玉,此事由你负责。” 冯玉垂眸领命。 安帝的目光再次落在白漪芷身上,“你竟真一直苦等在这,现在可以说了,究竟想要朕允诺什么?” 白漪芷凛然跪下,一字一句,郑重而决绝。 “求皇上赐臣妇一纸和离书!” 第一卷 第81章 成王心仪的女子 白漪芷的话如一颗石块砸入深潭。 在沉寂的寝室间溅起水花。 几人纷纷诧异看她,包括驰宴西。 他浑身微微一滞,如鹰视狼顾的眸子一点点掀起,深敛的眸色迸出旁人看不懂的光亮。 金贵妃第一个反应过来,温声问,“你要和离?” 所以,在毓秀宫的时候,自己拿谢珩威胁她替云景作证,她却装作正气凛然的模样死活不愿,原来,是巴不得自己替她惩治谢珩呢! 好深沉的心计! “因为白二小姐,所以要跟谢珩和离?”安帝接上金贵妃的话,语中是掩不住的嘲讽。 白漪芷很清楚安帝的想法。 对于一个拥有三宫六院的男人,她白漪芷出身地位,而谢珩后宅却连个妾室都没有,在他看来已经是抬举她了。 而她竟还自以为是想要和离?未免太不知足! 可白漪芷仿若没有瞧见那抹讥讽,俯首行了一个全礼,“臣妇知晓世子心心念念只有二妹,愿意让出妻位,成全他们二人,可世子怕有损谢家颜面一直不允。” “今日斗胆,请皇上恩准妾身和离!” 安帝却是沉默了。 谢云鹤好歹有从龙之功,他本不该插手谢家家事,落了他的面子,可想起谢珩在殿上为了那女子不顾一切的模样,又觉得也该给他些惩罚才是。 目光落在驰宴西身上,“你也觉得,朕该答应?” 他如今也是谢家人,若是和离,谢家丢脸,他也会跟着丢人。 “皇上,世子夫人救了太子殿下,得皇上金口玉言,自然由不得谢珩说不。父亲向来忠心,断不会违逆皇上的旨意。” 驰宴西一副事不关己的语调,也打消了安帝心中的疑虑。 “既如此,那朕允你就是。” 白漪芷脸上一喜,正欲谢恩,却见金贵妃轻咳一声。 “皇上。据臣妾所知,世子夫人嫁入谢家三年无所出,若执意离府,便该拿了休书离去才是。” “可都这么久了,谢家没把事做绝,世子也丝毫没有提及要另娶,可见对世子夫人还留了情面。” “可就在昨日,她刚好认沈夫人为义母。” 美眸扫过紧挨着白漪芷的沈若微,“朝中那些人向来嘴碎,这时候赐她和离,难免要说世子夫人有了沈家撑腰,便不将谢家放在眼里。” 见安帝神色一点点沉敛,她语气一顿,又道,“指不定,还会说皇上忌惮沈家,为了安抚沈家,不惜委屈忠臣……” “荒唐!”安帝顿时大怒,“沈家的荣耀,难道不是朕赐予的,朕还要忌惮他沈清!?” 见状,沈若微心底咯噔一声,连忙跪下,“皇上息怒,父亲母亲绝无此意,一切皆是贵妃娘娘的臆测啊!” 闻言金贵妃似才想起什么,轻轻掩唇,笑道,“沈大小姐说得也对,这些都不过是臣妾预判罢了,做不得真,皇上既然答应了世子夫人,若这会儿不允,难免要让她心生怨怼。” 三言两语,挑起安帝对白漪芷的厌恶。 白漪芷看着金贵妃笑容如初,明眸灿若繁星的样子,心里只觉毛骨悚然。 这张美丽面孔下,到底藏着怎样的心肠? 不过想想她的所作所为,那股震惊也一点点平息。 她可是为了权势地位,连亲生的女儿都可以狠心抛弃的人,如今因为云景的事记恨上自己,也没什么奇怪的。 由始至终,轩辕醉玉只像个局外人一般,安安静静看着她,而她也没再看轩辕醉玉一眼,仿若两个陌生人。 安帝沉思片刻,终是开口,“朕可以给你和离书,不过为堵住悠悠众口,你需得先为谢家生下一个孩子。” 话音落下,白漪芷的指尖已是发凉,可安帝已经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孩子…… 她居然还要给谢珩生一个孩子才能走! 生不出孩子,难道就一定是女人的罪过吗!? 沈若微和轩辕醉玉瞧着她血色尽褪的脸,生怕她说出什么过激的话来触怒圣威,极有默契地一左一右将她搀起。 “先回去再说!”沈若微压低声音在她耳际道。 白漪芷任由两人将她半拽着出了东宫大门,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浑身气力。 她全然没想到,第一次鼓足勇气争取的结果,反而平白给自己上了一层枷锁! 可她不知道的是,身后,驰宴西凝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一双眸子迸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和离。 她竟然舍得和离! 不知不觉,冷硬的唇角慢悠悠勾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想和离,该求他才对,求什么皇上? …… 毓秀宫。 “当初我让你去清正观斩草除根,你不是说人早就死了?” 金贵妃的护甲几乎要掐进紫檀木的雕花里。 “现在好了,她找上门来了,万一被你父皇察觉,那可是欺君之罪!你我好不容易赢来的大好局面也将化为灰烬,你可满意了!?” 云骁一袭月白常服跪在冰凉的金砖上,眉眼低垂,“儿臣知错。” 温雅嗓音里听不出波澜。 “事到如今你还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他越是镇定,就衬得她越像个疯子。 金贵妃脸上惯有温容褪去,仅余阴沉的视线冷冷睨他,“那日若按本宫吩咐,清正观里岂容那孽障活到今日?你倒是说,现在该如何是好!” 云骁垂着眼,“她毕竟是母亲亲生,母亲何必……” “闭嘴!”金贵妃怒拍扶手,“本宫所生两胎皆是男孩,哪来的赔钱货?” 轻哼了声,“以为学了一点医术,就想混进宫来当本宫的女儿?她也配!” 云骁闭了闭眼,仿佛这样,就可以不用面对这样的母妃。 可金贵妃俨然没打算放过他。 “瞧你今日护着白氏的模样,怎么,叫你认出来了?” 闻言,云骁猛地抬眼。 金贵妃却轻蔑一笑,“你当本宫不知道,自从你八年前在荆门关骑马撞了一个女子后,便一直暗中寻人。” “所以,是母妃故意不让儿臣找到她?” 难怪他总觉得奇怪,每次但凡有了一点线索,便会突然被人掐断。 那日她停留过的驿站老板,都死得离奇。 “当年若非与她相撞,叫我晚一步出关,我早已经跟我手底下的那支亲军一起葬身在匪寇的埋伏中。” 思及记忆中最不堪的一幕,向来镇定平和的面容溢上少见的痛苦之色。 “说起来,她对我有恩,母妃为何……” “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算得上什么恩?”金贵妃漠然出声,“身为我的儿子,你的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坐上那至尊之位。” 话音平和,可整座毓秀宫内,却萦绕着杀气。 “在此之前,所有干扰你成事的闲杂人等,都不该存在,尤其是女人。” 云骁黑瞳微微一缩,很快垂眼掩住。 可袖中紧攥的十指却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金贵妃语重心长道,“你已经长大了,有心仪的女子也是正常,但你须知,只有手握权势之人,才护得住你要的人。” 云骁深敛眸子,颔首应是。 金贵妃总算满意了些,“今日瞧着你与她倒挺谈得来,过几日你便以身体不适为由,让她请那神医来为你诊治。” 她漫不经心地整理着护甲,“找个机会将人除了,莫再节外生枝,还有……” 话音微顿,“本宫重新给你找了一批新的血包,都关在别苑里,记得按时取血,别再任性,你这身体可经不起折腾。” 云骁紧抿的唇色微微发白。 “儿臣知道了。” 第一卷 第82章 你我之间,唯和离一条路 白漪芷回到偏院时,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刚进门,却发现受伤的谢珩竟然趴在她的床上! “阿芷,今日的事我可以解释。” “出去,今日我没有心思与你掰扯。”白漪芷浑身无力,靠着圆桌坐下,疲倦地阖上眼。 一想到安帝的话,脖子就如被一双手掐住,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可谢珩只看到了她眼底的抗拒。 又是这样。 每次他想要放下骄傲与她亲近时,她就总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若她能像阿舒一样小鸟依人些,他又岂会冷待她! “整个谢家都是我的,你就算搬到偏院又如何?住的难道不是我的院子?” 见她不语,谢珩语气更理所当然,“而且如今我受伤了,你是我的妻子,伺候夫君是你的本分,你凭什么赶我走?” 白漪芷倏地睁开眼。 这话倒是提醒了她。 皇帝不让和离,可没说她不能搬出去! 她打下肚子里的孩子之后,还需坐小月子,正好搬到外头,便能好好养身子,无人打扰她了。 而驰宴西让她帮着兵马司临摹画稿,还有进军器司当官,就可以成为她搬出府去的理由! 他们不是说谢珩洁身自好后宅空置都是她的错吗? 那临走之前,她便做件好事,给他纳几个妾室好了! 见她眼里恢复了些神采,谢珩以为自己终于震慑住她。 “阿芷,今日是父亲向皇上举荐阿舒进宫给太子治病,我若不保她,所有人都会看谢家的笑话,而且,我保她也是为了你啊,毕竟她是你妹妹,她若出事,白家也难免被牵连。”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床榻上坐起,艰难踱步来到她身边,轻轻执起白漪芷的柔荑。 “今日这局明显是驰宴西为了对付我们故意布下的,说不定连太子的病,都与他脱不了关系。” “不信你等着看,皇上已经下令彻查,定会有所收获。阿舒是无辜的,我保她不过是为了天道公理,你别多想……” 白漪芷突然抽回手,掩住唇跑到痰盂边上,大吐起来。 谢珩被她一撞,牵扯到伤口,差点摔在地上,可见到她吐得双眸水汪汪一片,脸色也青白交接,心中紧了紧。 “阿芷……你怎么了?” 白漪芷吐完浑身发软跌坐在地,一双眸子空洞无光,仿佛被抽去了灵魂般。 “我身体不舒服,照顾不了世子,请世子行行好,放过我吧。” 看到他,她就会忍不住恶心,就会想起他为了白望舒一次又一次将她的脸面按到淤泥里践踏。 可就这样,她也逃不掉! 他竟还想她如从前一般心无旁骛伺候他,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怎么可能! 谢珩也发现了,自从大年夜之后,白漪芷每次被他触碰,几乎都是这样的反应,一股心慌莫名涌出。 她竟求他放过她。 她宁可一个人病着熬着,也不愿意让他触碰一下。 可他是她的夫君啊,她不想让他碰,还想让谁碰? 成王吗? 忽然间,云骁温雅俊逸的面容浮上脑海,随之而来的还有他凝视白漪芷时,眼底前所未有的深情。 只要一想到,成王碰过她,而且是自己亲手将她送到了成王身边,又为了白望舒将她独自留下,他的心就如同被人挖了一块似的。 “阿芷,成王对你不会有真心的。” 谢珩深呼吸几口,才能平静与她提及此人,“我问过父亲,他说成王喜好人妻,可不管多美的妇人,只要伺候过他三次就会被他抛弃,你……你与他也就这么一次,若及时断了——” 啪! 白漪芷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你倒是还有脸来劝我跟他断了?” 白漪芷本来已经不想与他争论什么,可他的这些话,无疑是沸水泼油。 她毫不怀疑,如果现在手中有刀,她定会毫不犹豫捅死他! “你滚!” 她双眸含怒,满是决绝瞪着他,“你我之间,唯有和离一条路,再无其他可能!” “你……”谢珩挨了一巴掌,拉到后背的伤,顿时痛得龇牙咧嘴,指着白漪芷道,“你这意思,是还舍不得与他断了是不是!?” 白漪芷冷笑,索性顺着他的话说,“我与他断不断,是你能做主的事?” 谢珩狠狠一噎。 白漪芷却不放过他,“你是要让我去告诉成王殿下,说我夫君后悔了,不想要他的前程了,不许我再来见他?” 谢珩脸色瞬间青白交加,羞愤难当。 “你这么说,分明是要剜我的心!” 白漪芷瞧着他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似乎被出卖的人是他,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世子放心。” “像你这样的人,就算把心剜出来,大概也是黑的,没人要。” 谢珩再也受不住,喊了人来将他抬走。 “阿芷,三次,我只忍你三次。” 临走前,他目光灼灼看着她,“待他厌倦后,我们重新开始,从前的一切,我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滚!”白漪芷甩出的茶盏狠狠砸在户牖上。 发出砰一声炸响。 “碎珠!岑娘!”她朝门外喊了一声,碎珠和岑娘闻声入内。 “夫人,他没把你怎么样吧?”岑娘看着满地瓷碎,不由后悔。 “都怪老奴不好!”她以为谢珩有心言和,才将人放进来的。谁知道,他那副模样竟还能把夫人气着! 白漪芷摇了摇头,“你初来乍到,不了解也怪不得你。” “当下有一事,还望岑娘帮我出出力。” “夫人尽管说!”她虽是奉沈夫人的命留下的,可相处下来越发觉得,世子夫人的性情温和,治下有道,屋里的人虽然不说,可心里都是暗暗敬着她的。 “将府里年岁差不多,又没有定亲事的丫鬟都集中起来。” “我要给世子纳妾。” 第一卷 第83章 夫人主动给世子纳妾 白望舒被救醒后一直留在谢家养病,时不时给林氏开上几贴,林氏的病虽然暂时好转,却仍时不时发作,折磨得她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 谢珩在榻上躺了半个月才有所好转,强撑着去了国子监。 却发现他不在的这段时间,祁司业补了他的缺,一问,才知是礼部那边直接授意的。 名义上是让他好好养伤,实则打压。 礼部尚书向来跑乾正殿跑得殷勤,大约是嗅到了什么风,才敢如此对他。 谢珩立刻找了谢云鹤,可谢云鹤却劝他收敛锋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因他为了白望舒忤逆皇上,又没能在私盐一事上说动驰宴西帮成王的忙,这会儿正是两面不讨好的时候。 带着郁气回到栖云居,恍惚中想起白漪芷还住在这里的时候,每天都有人等着他,对他嘘寒问暖,处处妥帖。 可如今他受了这么大的挫败,屋里却冷冷清清,连个知心人都没有。 沉着脸半倚在软榻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一盆兰花,门口传来全福的惊呼。 “世子夫人!” 谢珩猛地抬起眼,眸底难掩欣喜。 他就知道,阿芷爱他入骨,哪里会这样狠心,这么久也不来照顾他片刻。 门一打开,白漪芷温婉柔美的身影映入眼帘。 “阿芷……” 谢珩刚要起身,就见她身后竟还跟着十数个女婢。 一张张桃李般的容颜,皆是年轻貌美,身姿摇曳。 “世子好好歇着,先别起来。” “阿芷,你这是?”谢珩一脸懵。 “上回入宫,皇上责我三年无子,也不知给世子添几房妾室开枝散叶,这段时间我想了想,确实是我的不是。” 白漪芷笑容和煦,“瞧,我花了半个月时间,给世子精心挑选了十五个通房,我已经安排她们住下。” “世子挑几个合眼缘的伺候着,伺候好了,便纳做妾室。日后为世子生下的孩子,也可以留在她们身边养着。” 话落,又朝着她们道,“世子伤势还没痊愈,你们好生伺候着,若你们有本事生下世子的子嗣,便留在你们房里养着。” 大家伙一听,齐齐躬身,“多谢夫人!” 谢珩狠狠朝自己大腿掐了一把,顿时痛得龇牙咧嘴。 不是在做梦! 可眼前这人,真是阿芷吗? 阿芷居然要给他安排通房,还要他纳妾,甚至允许妾室在她之前生下他的孩子! 从前她不是最不喜欢他与其他女子有所牵扯吗? 即便再大度,她也不允许房中的婢女与他太过亲近,自从阿舒来了谢家,她的嫉妒心更大,可为何…… “阿芷,我说过,我不纳妾,你这是做什么!” 此刻白漪芷眼底的从容和淡若,让他的心不觉提了起来。 那副样子,就似她已经不在意他有多少女人一般。 白漪芷殷勤回道,“怎么,世子不喜欢?这可都是妾身精挑细选出来的,容貌身材绝佳,身世背景也干净,若世子实在挑不上喜欢的,就再找,总能让世子满意。” 哐当! 谢珩竟是把桌台上的玉翠兰花盆栽都扫落在地。 “我说了我不纳妾!白漪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故意要气我的!”他沉着脸怒道,“除了我的发妻,谁也没资格给本世子生孩子!” 白漪芷却是油盐不进的模样。 “皇上和贵妃娘娘的话,妾身不敢不听,世子还是好好选选吧。” 手一抬,四名通房主动上前收拾满地的瓷碎和翻倒桌台,另有几人小心翼翼靠近谢珩。 “世子,奴家给您承一碗汤来吧?” “世子,奴家扶您上床躺躺吧?” “世子,奴家伺候您更衣吧?” 谢珩额角的青筋突突地猛跳。 “白漪芷,你到底想怎么样?如今阿舒体内毒素还未全清,母亲也还病着,府里已经够乱了,你能不能安生点?!” 白漪芷一副恍然大悟状,“原来世子是想为二妹守身如玉?” 她自顾自点了点头,“那倒也是,可是皇上和贵妃的话妾身不能不听,这些人世子就是暂且收了,若二妹问起,我替你跟她解释清楚。” “你!”谢珩顿时如鲠在喉。 她就一点儿也不在意他身边有其他女人了吗! 看着谢珩脸色发青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白漪芷唇角轻勾,扬声吩咐,“你们好好伺候世子,务必让世子早些养好身体。” “对了。若遇到二小姐,也都敬着些,我这可是为你们好,日后说不准啊,她就是世子的继室,你们的主母。” 话落面不改色福了福身,“世子好生歇着,有事尽管使唤她们。” 谢珩见她转头就走,立刻出声,“你这就走了?我不要她们伺候,我就要你亲力亲为!” 她拒绝得毫不犹豫,“兵马司的人一直催我完成临摹的图稿,事关调查京中细作,成王殿下也过问了好几回,若我一再推托,他怕是要以为世子后悔了,故意使绊子。” 轻叹了声,“我也只能辛苦些多跑几次了,世子见谅。” 一提及成王,就仿佛戳中谢珩死穴。 他自知理亏,竟是一句话也反驳不来。 没等谢珩再说话,她头也不回离开。 她人刚一走,谢珩就再次踢翻了桌台,“都给我滚出去!否则我将你们都发卖出去!” 白望舒刚走进门就看到谢珩房门外站了这么一群人,一个个垂着脑袋不知所措。 见着她,都是一脸战战兢兢的模样。 “珩哥哥,这些人是……” 谢珩心头一紧,“你别误会,这都是你姐姐找来的,说、说要给我当通房!” 越说,心里的火越旺。 “她也就是知道我不会像其他人一般,才这么肆无忌惮跟我闹!” 白望舒抿了抿唇,压住心底的震惊。 白漪芷那么喜欢谢珩,居然愿意为他安排女人! 难道流萤打听来的都是真的? “今日我过来就是想告诉珩哥哥,这半个月我总听下人们议论……说长姐每日都坐驰大人的马车同进同出。” 第一卷 第84章 送玉镯的故友,竟是他? “你说什么!?”谢珩猛地抬眼。 她不是去见成王吗?怎么会与驰宴西在一块!? “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珩哥哥先别生气。”白望舒垂眼压着眸底的不甘。 白漪芷迫不及待给谢珩找女人,十有八九是跟驰宴西相认了。 若是让她离开谢珩,驰宴西就更有机会接盘了…… 那可不行! “到底怎么回事,阿芷不可能会做对不起我的事!”谢珩对白漪芷还是很有信心的。她向来离不开他,即便跟了成王一次,也非她所愿。 白望舒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今日我身体好了些,便想着去求证一番,果真瞧见驰大人的马车按时等在门口,将长姐接走了。” “驰宴西!他怎么敢!?”那可是他的弟媳! 白望舒见他双眸猩红,又添了把火,“还有件事,我本答应长姐不告诉你的,可是如今,好像不能不说了。” 谢珩眸色一厉,“什么事!” “其实长姐上回身体不适,是因为……她怀了身孕。” 谢珩如被闷雷劈中。 阿芷,怀孕了? 可她却一直缄口不言。 脑海中浮现她好几次在他面前呕吐不适的模样,她明知道他期盼已久,就是想要一个孩子,可她为何要瞒着他!? 突然,他想起画舫。 若她怀孕了,又怎能陪侍成王? 难道她跟成王的清白的? 可他在宫中时明明瞧见成王与她相谈甚欢,甚至亲自为她引路,陪着她去毓秀宫见金贵妃! 他猛地站起身,“不行,我要亲自去问她!” “珩哥哥且慢!” 白望舒按住他,“姐姐不愿说,定有她的道理,你这会儿去找她,岂不是叫我难堪?” 谢珩也恢复了一些理智,颓然坐下,喃喃自语,“你说,她到底为何要瞒着我?若知道她怀上了,父亲也不会让她去……” 最后的话,他咽了回去。 纵使大家心知肚明,可他依然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难以启齿。 白望舒掩着唇道,“有没有可能,是为了早点与世子和离?毕竟……长姐和驰大人可是从小就认识了。” 瞬间,谢珩浑身一震,“你说他们认识!?” 他再次想起驰宴西曾经在泾县住过一阵,所以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认识了! 难怪大年夜晚上,冯玉会那么好心将她送回家,在宗祠的时候,驰宴西又不分青红皂白为她讨公道! 这会儿更是出双入对,毫不避讳! 谢珩如梦出醒。 自从大年夜以来,她确实提了数次和离…… 他拼命想要理清头绪,所以她瞒着怀孕的事,是怕他不愿意和离!? 攥握成拳的手背青筋暴起,透露出他此刻的愤怒,一字一句从喉间迸出。 “她想带着我的孩子跟驰宴西再续前缘?” “除非我死!” …… “夫人,收拾好的东西已经分几次送到东郊小院里,明晚您可以歇在这边了。”岑娘推门而入,小声禀报。 半个月前她让岑娘帮她租了这座小院,就在驰宴西东郊檀园的附近,檀园守卫森严,万一有人来找她麻烦,她还能去檀园求救,驰宴西那人嘴硬心软,想必不会见死不救。 而且这儿离沈家和铁行也不远,她出行也方便些。 白漪芷看着屋里简单素雅的装饰,满意颔首,“那些通房够谢珩忙一阵,我今晚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小憩了一会儿,碎珠便一脸欣喜来报,“夫人真是料事如神,今日铜铁的价格足足翻了一倍呢!陶掌柜问夫人,是不是该卖了?” “不。”白漪芷压着唇角的笑容,“再等几日。” “还打算等到什么时候?”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男音。 白漪芷一抬眼,就见驰宴西穿着一身官服,英姿挺拔缓步而来。 他在门口微微顿足,清冷的眉梢微挑,似在询问她能不能入内。 白漪芷反应过来,起身相迎,“大人请进。” 碎珠和岑娘相视一眼,无声退出。 虽未关门,却将院内的仆人都遣走。 白漪芷将今日临摹的画呈上,“今日画了三幅,请大人过目。” 驰宴西接过,却随意搁在桌上,扬襟朝着红木凳一坐。 “你搬出来,谢珩肯答应?” 白漪芷淡声答,“近日给他那了十五个通房,他大概要忙一阵子。” “……”驰宴西嘴角微微一抽。 好狠。 十五个,她这是想把谢珩榨干? 轻咳一声,他又问,“皇上要你生了孩子再和离,可轩辕说你的孩子十有八九留不下来,打算怎么办?” 驰宴西问得直白,白漪芷也答得干脆,“既然要离开,又何必生下来让他受苦。” 对面的男人眯了眯眼,黑沉的眸底闪过一抹说不清的光亮。 “不生孩子,那你打算如何说服谢珩?” 白漪芷却在心里冷笑。 “金贵妃要吹耳边风给我使绊子,即便生了,他们也可以用孩子没有母亲拿捏她,我又何必作茧自缚。” “倒是通透不少。”驰宴西难得夸赞她一句,“或许,你可以求求我?” 白漪芷诧然抬眸。 对上他深邃的黑眸,一时也分不清他是调侃还是真心。 失笑摇了摇头,“大人帮我已经够多,而且你如今回了谢家认祖归宗,岂能为了帮我与谢家人交恶。” 这点儿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驰宴西就这么若有所思盯着她的眼睛,似要在她眼底寻觅什么。 被他盯得耳际发烫,白漪芷不自在别开脸,“大人今日大驾光临,是为何事?” 驰宴西扯开唇角,抬眸打量室内摆设,手指一下一下轻敲桌台,“乔迁之喜,不该请恩人吃饭?” “我费尽心思要举荐你入军器司,可你却自作主张,白白浪费了我给你创造的机会,怎么,这恩情不想认?” 白漪芷摇头,“大人的恩情,妾身认的。” 这个世上,还从未有人像他一样,主动为她筹谋,帮了她一次又一次。 “大人。我们从前……当真不相识么?” 她再次问出心中的疑惑。 驰宴西调侃的眼神渐渐凝敛,变得肃然。 上回她问这话的时候,他心里又太多不确定的东西,所以没能信她。 可这次,她眼神依旧澄澈,言语中还带着一股对过去的迷茫。 “你在我面前,倒是越来越敢说了。” 白漪芷怔忡,也是,她在驰宴西面前越来越放得开了,就仿佛是骨子里自带的熟稔,总让她没怎么思考就脱口而出。 “如果我们相识,大人为何不愿承认?” 驰宴西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 眸底的暗光如漩涡一般,似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我们,当然认识。” 半晌,他缓缓启唇。 从怀中拿出一方锦盒,长指挑开盒盖。 一只陈旧的琉璃玉镯静置其中。 “这是……” 白漪芷一眼认出,这正是大年夜那晚上弄丢的,雕刻着她姓名的那只手镯。 记得从前屋里伺候的人曾说过,这是她一个多年未见的故友所赠。 她忽然灵光一闪。 “难道,这是你送给我的?” 第一卷 第85章 恶奴欺主,不得好死! 驰宴西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所以他之所以一开始总莫名其妙凶他,是因为……她将他忘干净了? 白漪芷被他这么看着,心里越发愧疚。 “抱歉……我实在是想不起从前的事了。” “伤得严重吗?”驰宴西低哑的嗓音在耳际漫开。 他,这是相信她了? 白漪芷心里漾开欢喜,唇角不知不觉轻勾,“从马上摔下来后还好好的,回到驿站的时候就晕过去,再醒过来人已经在家了。” 回想起过去,她眼里遗憾满满,“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还病了好些日子,不过如今都好了。” “不是还留下了过敏之症,还有吗?”驰宴西不放过她的每一个眼神和语中细节。 白漪芷仔细想了下,“偶尔会耳鸣,不过,问题不大。” “眼下没事,不代表日后没事,回头让轩辕给你仔细调理。”话音沉沉,不容置疑。 又看了看四周,“我已经让醉玉换回女装,过来与你一起住,你没意见吧?” 哈? 近在咫尺的男人正沉眸看她,面不改色给她的新家安排了成员才告诉她。 她该没意见吗? 可眼前的男人是驰宴西,她似乎只能“没意见”。 “醉玉武功不错,还能照顾你和孩子,而且……”驰宴西顿了一下,“自从见过金贵妃,她的状态似乎不太好,你们都是女子,也能说说话。” 白漪芷并非真的不愿与轩辕醉玉一起,如今听他这么说,不禁忧心,“那你早些让她过来吧,我开导开导她。” 驰宴西正要让人去檀园喊人,弗风却走了进来。 “大人,侯夫人身边的嬷嬷在门外嚷嚷。” “庞嬷嬷?”白漪芷脸色微沉,“让碎珠放她进来!” 她看向驰宴西。 驰宴西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往屏风后走去。 见他愿意回避,白漪芷松了口气。 “将人带进来吧。” 不过一会儿,庞嬷嬷气势汹汹往里屋走开,碎珠几度要拉住她,都被她用力甩开,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见到白漪芷,她理了理衣襟,抬首挺胸站定,下巴扬得老高。 “我说世子夫人,您有家不回,这么整日到头往外跑,到底忙些什么呀?” 碎珠快要被这老妖婆气炸了,“你大胆!谁准你对夫人无礼!” 庞嬷嬷却哼了一声,“我可是奉命来请世子夫人回府的,你这贱丫头再敢拦着,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白漪芷慢条斯理抬手,碎珠生生将到嘴的脏话憋了回去,退到一边。 “庞嬷嬷到这来,想说什么?” 庞嬷嬷重咳一声,正色道,“是侯夫人让老奴来找夫人回去,世子为夫人请了宫里的御医,请夫人早些回去,别叫御医们久等。” 白漪芷不动声色,“你们搞错人了吧,世子就算请御医,也该是为二妹妹诊脉拔毒才是,要么就是侯夫人,我又没病。” 庞嬷嬷笑得更诡异了,“夫人自然是没病,可夫人有喜啊。” 她的目光落在白漪芷平坦的小腹上,“夫人有喜是天大的好事,世子和侯夫人听了,病和伤都好了大半,这才命老奴过来,请夫人早些回去安胎。” 安胎二字,咬得极重。 白漪芷脸色微变。 他们居然知道了! 她沉声道,“定是白望舒说的,对吧?” 庞嬷嬷笑笑,“这老奴就不知道了。” 当初白望舒替她把过脉,诊出她怀孕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只是她一直觉得白望舒巴不得让她早点和离,离开谢珩,自然也不怕她戳破此事。 可这次,她为何这么做? 她和离不成,对白望舒有什么好处? 难道,她想要的人……不是谢珩?! 心里浮起狐疑。 可她很快收敛心神,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今日我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就不回去了,我怀孕已经快两个月了,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孩子在我肚子里安稳得很。” “那可不成。”庞嬷嬷冷笑着,手一挥,几个府卫上前来,将门口堵了个严实。 “世子和侯夫人说了,若世子夫人不听话,为了谢家的子嗣,咱们也只能得罪了。” 这意思竟是要强拿她回府。 说什么安胎,囚禁还差不多! 不过还好,她早有准备。 “原来你是来闹事的。” “古往今来,恶奴欺主,皆不得好死。”白漪芷柳眉一挑,“你也不会例外。” 碎珠立刻打了个响哨,“来人,把这个欺主的恶奴送到官府去!” 顿时,数十名壮硕的护院冲了出来,将庞嬷嬷的人围得严实。 庞嬷嬷根本没料到白漪芷不但不跟她回去,还雇了人反抗,顿时大惊,色厉内荏大喊,“你疯了吧,这可是侯夫人和世子的意思,你敢不听?” “要是闹大丢了侯府的脸面,你就不怕世子休了你!如今你大着肚子,难道成王还会要你不成!” 白漪芷眯起眼,“一个老刁奴,也敢造谣成王殿下?” “碎珠,把她捆起来!” 话音落下,护院们冲上来,人多势众,三两下就将她带来的几个府卫制住,庞嬷嬷也被碎珠五花大绑起来。 白漪芷挥手,“送到成王府去,交给成王处置!” 庞嬷嬷变了脸色,她怎么敢真的闹到成王面前去? “世子夫人!你这么闹下去,我的命事小,坏了谢家的名声是大,侯夫人和世子不会饶了你的!!” 白漪芷慢悠悠坐回檀木椅上,“你还是先管好自己的命吧。” 护院将她往外拽去,庞嬷嬷这才发现白漪芷根本不是吓唬她。 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拼命扒拉住一片的门柱不放,嘶喊,“白漪芷!世子还派人去请了你姨娘过来,你若敢伤我,侯夫人一定不会放过你姨娘!” 白漪芷总算抬起头。 要论无耻,还真没有谁能比得上谢家人! 见她脸上凝重起来,庞嬷嬷自以为拿捏住她的七寸,面容狰狞怒道,“你识相的就乖乖跟我回去,要不然——” “要不然怎么样?” 一个寒气逼人的嗓音自屏风后传来。 第一卷 第86章 谢珩,你不配有孩子 似曾相识的声音,让庞嬷嬷浑身一震,毛骨悚然。 “驰、驰大人?” 庞嬷嬷的视线在白漪芷和驰宴西之间来回徘徊,“你、你们俩个……” 驰宴西却瞥开眼,缓步走到白漪芷身侧坐下。 “聒噪。” 此言一出,一道亮光闪过。 庞嬷嬷惨叫出声,一条蠕动的血色软物飞了出去,正好落在那些府卫跟前。 几人看着被割下舌头,满脸鲜血的庞嬷嬷,顿时双腿发软,一个接一个扑腾跪下。 “求大人饶命!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啊!” 庞嬷嬷还在地上痛得打滚哀嚎,驰宴西不耐烦挥手,“按夫人说的办,送成王府。” 弗风垂首应是,提起庞嬷嬷的后颈掠了出去。 护院接到碎珠的指示,连忙将几个护卫清了出去。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吓着了?”驰宴西看着白漪芷垂眸不语,柳眉紧蹙,忍不住问。 白漪芷连忙摇头,“我只是……只是有些担心我姨娘。” 林氏加入谢家几十年,身上还留着林家大小姐的毛病,这会儿她知道自己故意瞒着怀孕的事,姨娘又身份低微,定然要被为难。 说着,她站起身,“我还是得回去一趟。” 姨娘本来就病着,要是被气出好歹来,她会后悔一辈子。 这回,驰宴西竟没有阻拦,反而示意人准备马车,“去吧,我随后就到,正好让醉玉也给你姨娘把把脉。” 白漪芷反应过来,他这是要给她撑腰呢。又想起此前他答应要帮她找天山雪莲,难道是有消息了? 心里顿时安然,唇角上扬,“多谢大人。” 白漪芷看向碎珠,“把上次醉玉给我的堕胎药拿来。” 这话丝毫没有避讳着驰宴西。 他微微一怔,看着她快步离开的背影,将琉璃手镯放回锦盒中。 长指一挑,锦盒的下层被打开,露出一朵白色的雪莲。 慢条斯理开口,“出来吧。” 掠影无声落在他身前,看了他手上的天山雪莲一眼,单膝跪下。 “回大人,属下在泾县查了许久,世子夫人出嫁前很少在人前露脸,许多人都说没听过她曾经失忆过,只知道她为了嫁给谢珩不惜爬床,抢了白二小姐的婚约……” “说重点。”驰宴西不耐睨他。 掠影咽了咽口水,“属下还花重金请人试探过白家人的口风,那位姓柳的姨娘也说……” “世子夫人确实生过一场病,不过,她根本没有失忆过。” 驰宴西瞳孔微缩。 “她亲口说的?” “柳姨娘就是这么说的。”掠影颔首,“世子夫人是她亲生女儿,这些年私下总给钱让她治病,母女俩感情极好,她应该是白家最了解世子夫人的人了。” 不知不觉,手上的锦盒被他捏得变了形。 可驰宴西还是在锦盒碎裂之前收住了力道。 “柳姨娘的儿子白明轩现在人在哪?” 掠影一顿,“在国子监。” 驰宴西没开口,他便恍然大悟,“属下想办法找他确认一番!” “不。”驰宴西啪地盖上锦盒。 “告诉那小子,想要雪莲救他姨娘,三日之内来见我。” …… 白漪芷一回到忠勇侯府,就被林氏身边的几位嬷嬷“请”进花厅。 花厅里面坐着两个蓄着白胡的老者,手边都放着药箱。 “我姨娘呢?”她单刀直入,连膝盖都不弯。 林氏轻咳了声,一脸嫌弃地开口,“人已经请到栖云居了,难道我还能吃了她不成?” 不送回房里,难道她还要一个勾栏里出来的妾室喝茶不成?她也配! “这是珩儿给你请来的御医,坐下,让御医给你诊脉吧。” 林氏坐在主位斜睨着她,“曾御医专擅妇科,断男女胎像极准,你快些给他好好瞧一瞧。这胎是男是女。” 提及男孩,林氏眼底的光芒顷刻间亮了。 “阿芷,曾太医断脉很有一套,快坐下吧。”谢珩想要上前拉她的手,却因受伤行动不便,只能眼巴巴看着。 见她面色淡淡,又缓下口吻,“阿芷,你怀孕了为何不告诉我呢?快,让御医看看我们的孩子如何了!” 白漪芷扯了扯唇,“我去道观卜了一卦,说是孩子满三个月之前十分虚弱,宣扬对孩子不好,故而才隐瞒不说的。” 眉梢轻轻一挑,“没想到二妹妹竟将这事闹得人尽皆知,她不会是盼着我的孩子不好吧?” 谢珩愣住,随即笑笑,“阿舒怎么可能这样想,你多心了。” 一旁的御医扶着胡须开口,“孕妇总是会比常人敏感多疑,此乃正常现象。” 林氏却哼了声,“还是先把把脉吧,上回怀了七个月,吃了那么多补品,结果却生了个赔钱货……” “母亲!”谢珩及时打断了她,“阿芷有喜是好事,从前的事何必再提!” 可她的话却像一根利刺,时隔一年再次狠狠扎进白漪芷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一想到她的婷婷是因为这个女人而活不下来,心口就似被剜了一块,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容又苍白了些。 白漪芷径直坐下,伸出手腕,“我曾听为我诊脉的大夫说,我之所以难怀上,是因为上回小产伤了身子,劳太医帮我瞧瞧,那大夫说的可有理?” 此言一出,本欲再说几句的林氏瞬间阖上嘴巴。 谢珩也是脸色微僵。 曾太医不知前情,摸着胡须颔首,“没错,夫人的喜脉已有两个月,却仍虚浮不定,身体亏损,可见上一次小产失血过多,损了本源,这个孩子定要多加小心,否则,怕是以后都……” “不会的!”谢珩心口骤沉,急声道,“请太医给拙荆开几贴温养的安胎药。” 两个月。 算时间,孩子的确是他的! 这般想着,谢珩心里松了口气,对着白漪芷温声道,“接下来几个月你好好卧床静养,其他的事都不必再操心。” 曾老太医与另一名太医互视一眼,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白漪芷将太医的话听了进去,果然与轩辕醉玉说的一样。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改变她的决定。 林氏亲耳听到更好,等这个孩子没了,她又不能生了,林氏定会比她还急,要谢珩和离,重新娶妻! “等等。”林氏叫住两人,“太医,您瞧这脉象,是男娃娃还是女的呀?” “母亲!太医的话您不是听见了吗?”谢珩再次拦住太医。 他着白漪芷斩钉截铁道,“阿芷损了身子,这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我都要!” 白漪芷冷眼睨着林氏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君姑和世子若是不想要也没关系,我可以带回白家,你们只需给我一纸和离书,孩子便与你们无关了。” 无论男孩或是女孩,谢珩,你都不配拥有! 第一卷 第87章 驰宴西,她是我的妻! 谢珩猛地站起身,“阿芷你别胡说!” 转头对着林氏冷下脸,“母亲,这孩子是我唯一的血脉!” 林氏当着太医的面被谢珩说了一句,只觉没了脸面,怒极起身,朝着谢珩疾步逼近,“你为了她,竟然敢对我无礼,珩儿,平日里我是怎么教你的?百善孝为先,你被这个妖女一挑拨,就忘了我生你养你的恩情了!?” 她的话刺耳又难听,身侧,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他自诩忠孝,从来听不得这些话的。 “母亲,孩儿不是这个意思……” 白漪芷仿佛早已料到,若无其事地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林氏却不打算罢休,指着她大步走来,“你挑拨了我们母子和睦,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喝茶!你以为你怀孕了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白漪芷微微一怔,又看了看手里的茶盏。 恍然大悟的模样站起身,“原来这是您最爱的灵芝茶,从前你说我不配喝,我一直谨记在心。刚才也只是不小心喝了一口,还给你吧。” 说着,她端着茶盏向林氏走去。 “阿芷,你别太过分了……” 啪! 谢珩的话还没说完,她手中茶盏被林氏气势汹汹扫落。 “啊!”白漪芷也似被那狠劲和脆瓷声吓着。 后退半步,整个人往地上摔去,谢珩几乎立刻扑了上去,可还是没能接住她。 眼睁睁看着她的小腹磕在矮凳上,谢珩心口猛地窒息。 “阿芷!” “夫人——!!” 碎珠惊呼一声,看着白漪芷手掌按在碎瓷上满手是血,脸色惨白抱着肚子不停发抖。 “快!快请大夫!” 众人这才发现,不只是手掌受伤流血,就连白漪芷落地的位置为漫开一朵朵血花。 两名太医齐齐站起身,“不好了,夫人小产了!” 谢珩脸上早已经没了血色,一颗心如坠深渊。 林氏愣在原地。神色恍惚看着地上的血,又看看自己的双手。 她刚刚……分明没用多大的力气啊…… 不对,白漪芷在陷害她! “珩儿!不关我的事!白漪芷她是故意的!!” 谢珩猛地抬起眼,眸底充斥着不解与失望。 “母亲刚刚没听见太医所说吗?阿芷没了这个孩子,很大可能再也不能怀孕了!” 向来温润儒雅的他,此刻几乎是怒吼出声,“你说她陷害你,她用做母亲的资格陷害你吗!?” “珩儿!”林氏难以置信看着他,“你竟然为了她不信我!” 谢珩被她痛苦的眼神刺痛,第一次扭头避开,快步走向被两名太医围着极力救治的白漪芷,“太医,孩子如何!?” 曾太医双手满是鲜血,颤颤巍巍抬头,“世子,夫人她……” “我问的是孩子,孩子如何了!” 这话让周遭几人纷纷抬眼看他,太医愣了下,一脸无奈,“孩子保不住了!” 谢珩浑身一震。 他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子,又没了…… 可就在他发愣之际,有人狠狠踹中他的肩膀! 他被一股大力直接踹翻,打了好几个滚,撞在木椅腿上,头磕了一下,剧烈的痛让他头晕目眩。 “珩儿!你没事吧?”耳际传来林氏急切的喊声,“驰宴西!你是不是疯了,他是你弟弟!!” 谢珩捂着流血的额头,勉强扶着木椅起身,这才看清来人。 “驰宴西!你放开她!” 驰宴西竟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又当着他的面抱起白漪芷,跨步朝后宅走去。 轩辕醉玉和两名太医紧跟其后,面色凝重。 碎珠忍不住狠狠啐了他一口,将给白漪芷擦拭血块的锦帕扔向他。 “哝,世子想要的孩子在里头,你好好收着!” 谢珩这才意识到自己心急之下说了什么话,狼狈爬起身,“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推开林氏的手,踉踉跄跄追了上去。 可驰宴西居然直接将人带进了飞霜阁。 刚追到门口,他气急败坏嘶吼,“驰宴西!她是我的妻子!” 无奈驰宴西头也不回,只有两名黑衣护卫面无表情仗剑拦下,“大人有令,擅闯者死!” 驰宴西坐在屏风后,看着一盆盆血水端出,面对十万北慕鞑子的刀锋仍面不改色的男人脸上血色尽褪。 他死死盯着自己满是血腥的双掌,几乎克制不住双臂的颤抖。 谁也没有告诉过他,女子小产会流这么多血! 早知道如此,他一定不会让她打下孩子…… 只要她平安,生下别人的孩子又如何,他又不是养不起! 谢家强势又如何,只要她说几句软话,帮她要一张和离书,再把孩子抢回来又有多难? 他坐在矮凳上心乱如麻地想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见轩辕醉玉一脸疲惫地走出来。 还没有问,轩辕醉玉却早已知道他担心什么。 “人没事了。” “药不是你给的吗,为何会流这么多血?!”驰宴西的声音粗哑,眸底含着极尽克制的愠怒。 轩辕醉玉不以为然,“多用几个血包罢了。” 要不然,怎么瞒过两名太医? 不过还好两名太医是男的,谢家人也没来得及请产婆,都不敢去掀她的衣裙…… 驰宴西,“……” 血液粘稠的拳头发紧,若非轩辕醉玉是女子,只怕已经招呼在她脸上。 可他看向屏风处,紧抿的唇角终于松下来。 “大人,谢珩带着府卫为了飞霜阁,万一他动手,咱们让吗?”弗风快步而来。 闻言,驰宴西慢条斯理站起身,拳头捏得啪啪作响。 “来得好,我巧要找他签个字。” 话落抬步来到屏风后,看着榻上脸色莹白的女子,“和离书可带了?” 白漪芷倏地睁开眼。 碎珠反应过来,小脸上露出喜色,“在!在的!夫人随身带着呢!” …… 碎珠领着婢女们端着血水排成一排,鱼贯走出飞霜阁,当着谢珩的面将血水往他们的方向泼。 谢珩本欲发怒,看清了那水的颜色,顿时噎住,一颗心也沉到了底,“站住!” 他叫住碎珠。 “阿芷她、她怎么样了?” 小产会流这么多血吗? 那上回,她生婷婷的时候七个月,岂不是流得更多! 难怪,难怪连御医都说她身体亏损严重,可他却一无所知,还催着她怀孕…… 一想到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也命丧林氏之手,他的心就堵了一块大石头。 偏偏他生为人子,不得不谨守孝道,没办法为阿芷出气! 不过阿芷向来大度…… 想到这儿,他思绪断开。 不,阿芷已经不是从前的阿芷。 上回为了照顾母亲没了婷婷,她一直对母亲心存芥蒂,这回她失去的,是她最后一个孩子! 她岂会轻易原谅?! “全福,去将我名下一半的田契铺子找出来,再去账房支五千两银票,把前阵子皇上赏的东西通通拿来!” 阿芷是庶女,向来不受娘家待见,从小日子也拮据,上回他请她去画舫,她也只要了十几个收破烂的铁行,这回他多拿些东西,她定能看到他的诚意! 全福虽不觉得这样有用,可还是转身而去。 刚没走几步,就见到林氏带着人府卫浩浩荡荡而来。 身后还有人带着一座担架,上面的人浑身失血,明显已经断气。 谢珩定睛一看。 竟是庞嬷嬷的尸首! 第一卷 第88章 珩儿别犹豫,快跟她离了! 林氏病体未愈,被婢女搀扶着才勉强站稳,这会儿走路喘着粗气,可脸上的怒容却丝毫不减。 “把白氏那贱人叫出来!” 谢珩皱眉,“母亲,你又想做什么!没看到阿芷还在抢救吗?” 可林氏却是哭出声来,“她不过是没了一个孩子罢了,大不了换一个女人给你生就是!可庞嬷嬷她是我的陪嫁啊,照顾了我足足三十年啊!” 她指着飞霜阁紧闭的大门哭吼,“那贱人居然绑了庞嬷嬷扔到成王府门口,说庞嬷嬷造谣她和成王有奸情!” “她是被成王妃活活打死的啊!!” 谢珩只是诧异了下,随即一脸不耐劝道,“阿芷定不是故意的,她怎知成王妃会下手这么狠,母亲,她已经没了孩子,您就别再雪上加霜了。” 林氏仿佛想起什么,抬手抹了把眼泪,“御医说过,她就再也不能生了,一个下不了蛋的母鸡,凭什么占着世子夫人之位!” 她一把抓住谢珩的袖子,“珩儿,快拿笔墨纸砚,写一封休书!你不是喜欢白望舒吗?只要你休了她,母亲立刻就让人去白家给你提亲!” 谢珩一脸不可置信。 “母亲,阿芷刚没了孩子,你让我休了她娶她妹妹?你是要儿子被满京城的人戳脊梁骨吗!” 而且,他什么时候说他喜欢阿舒了!? 碎珠闻声上前,“世子想要娶二小姐,我家夫人愿意成全你。” 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 “这是和离书,世子签字画押,夫人立刻就搬出去。” 谢珩接过那张纸一看,正是白漪芷亲笔写下的和离书。 “不可能!” 他激动大喝,“她是我的妻子!没有我的同意,她哪儿也别想去!” 抓起那张和离书,抬手就要撕掉。 突然,林氏伸手一把夺了过去。 她冷眼看着白漪芷清秀的字迹,冷哼一声,揉作一团丢了回去,“告诉她,和离不可能,只有休书一封!” 碎珠心里憋着的火噌一下上去。 忍不住怒道,“夫人两个孩子都因你而失,你凭什么以无后为由休她!就凭你是侯夫人,就可以蛮横不讲理吗?” 林氏正因庞嬷嬷的死找不到发泄口,几乎毫不犹豫上前,一巴掌扇在碎珠脸上。 打得她差点踉跄倒地,还尤未尽兴,指着她怒骂,“你这贱蹄子,在画舫上叫你躲过一劫,竟还敢到我面前叫嚣!” “今日我便处置了你,正好让她白漪芷尝尝失了臂膀的滋味!” “来人,把她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拖出去,杖毙!” 两个府卫立刻冲上去,面色狰狞要抓住碎珠。 可手还没能碰到她的胳膊,便被凌空飞来的石子打得一缩。 “谁!?” 两人齐齐转头,就见弗风手里掂着几颗小石子,面无表情朝他们走来。 疼得发颤的手也让他们心里清楚,对面的人内力不凡,顿时不敢造次。 林氏也认出了弗风,“风统领,你去告诉驰大人,他将弟媳藏进自己的屋里,若传了出去,不单珩儿没脸,他也落不着好。” 谢珩凛声道,“没错,立刻将人送出来,我便既往不咎!” “我便是不送,你待如何?”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 驰宴西负手而立,站在白玉台阶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谢珩母子两人。 那桀骜不羁眼神,一如当年他离京之前。 林氏下意识倒退了一步,谢珩抬手扶住她,“母亲,阿芷是我的妻子,且他已经辞去了官职,就算要跪,也是他跪我,您不必惧他。” 这话也清晰落在驰宴西耳中。 他勾唇笑了。 一个眼神扫向弗风。 啪! 一颗石子精准砸中他的膝盖下一寸。 原本还义正言辞的谢珩膝盖一弯,直直朝着驰宴西跪下。 正揉着脸,碎珠还是没忍住发出了嗤笑声。 “驰宴西~你敢打朝廷命官!”谢珩狼狈爬起来,怒目而视。 驰宴西不以为然,“朝廷命官?你穿官袍了?” 谢珩看着自己休沐在家的一身常服,梗着脖子道,“就算在府里没穿,我也是四品大员!” 驰宴西一格格走下台阶,“既是在府里,我便是你兄长。” “你无视命悬一线的发妻,我出手管教你,是兄长应尽之责。” 话落,他的目光落在林氏身上。 “半个月前在宫里,皇上曾金口玉言,要白氏尽快生下孩子为谢家绵延子嗣。如今因为你,白氏的孩子没了,谢家日后也不会有嫡子,你觉得这事闹到宫里,你能占理?” “我……”林氏顿时哑口。 她没想到,听驰宴西这意思,皇上竟是知道这孩子的? “白氏因你而无法再孕,白家人虽不待见她,可也不会任由自己的女儿被谢家休弃。” 见林氏动摇,驰宴西沉声道,“她如今刚失了孩子,一时气愤只想着和离,可若她回过神来,闹到了皇上跟前,索性赖在谢家不走了……” 他意味深长看了谢珩一眼,“二弟日后,可就没有嫡子了。” 此言一出,林氏脸色大变。 “珩儿!他说得没错,如今你该趁此机会,与那女人划清界限才是!” “母亲……我不能这么做!” 看着碎珠手上那张褶皱的和离书和谢珩一脸的抗拒,林氏厉声催促,“珩儿,别犹豫了,快些签了它!” 话落突然拔出发鬓的金钗,尖锐的一端抵住脖子。 “你今日若不与她离了,我就死给你看!!” 第一卷 第89章 不签?恐怕由不得你! “不!” 谢珩眼底出人意料地坚定。 他撇开脸,看向驰宴西,“你别白费心机,就算她不会生,我也不会和离。” “混账!”林氏气急败坏怒骂,“她生不了,你想让咱们谢家断子绝孙吗!?” 谢珩扶住摇摇欲坠的林氏,“母亲,阿芷给我安排了那么多通房,难道还怕生不出孩子吗?到时候生下男丁后让阿芷养着,一样是嫡子,一样是我的血脉,您又何必逼着我与阿芷和离?” 话落他又压低了声音,“而且孩子没了是因您而起,这时候让阿芷离开,儿子成什么人了?朝中同僚怕也是要议论我是愚孝护母,狠心抛弃嫡妻,到时候,我的脸面该往哪放?” 一番话下来,林氏渐渐也冷静下来。 “可现在是她想和离,她若告到皇上面前……” “母亲多虑了,此乃谢家家事,皇上若有心为她做主和离,早就给一道圣旨了,可皇上却让她先为谢家生下孩子,可见皇上也是帮着谢家的。” 他冷静想了想,定是阿芷在宫中的时候跟皇上提了和离之事,皇上不愿参和,才会提出让她早些生下孩子。 而且,驰宴西对阿芷的态度非同寻常,自己绝对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不签了?”驰宴西站在台阶上淡淡俯视他们。 谢珩颔首,掷地有声,“我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阿芷!” 驰宴西却是笑了。 眉梢掀起,一双清冷阴骛的眸子在让谢珩不由打了个寒颤。 “那恐怕由不得你。” 他沉冷的嗓音落下,两道黑影倏地从阴影处蹿出。 抬脚踢中谢珩膝盖,拧住他的胳膊,还有人一肘子击中他的肚子。 他下腹钝痛,瞬间动弹不得,只听见林氏一声尖叫。 “珩儿!你们想对珩儿做什么!?” 谢珩对上驰宴西溢着寒气的眼神,强装镇定扯唇,“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你对阿芷不一般,以为我看不出来吗?驰宴西,就算她不能生了,她也是我的!小时候我就告诉过你,属于我的东西,我就是扔了毁了,也不会留给你!” 驰宴西眯起眼。 脑海中浮现的是年幼的谢珩一刀扎进那匹他花了一个月也驯服不了的烈马腹中。只因为谢云鹤说了一句,若驯服不了,就让你兄长试试。 所以,谢珩宁愿眼睁睁看着马儿抽搐而死,也不愿给他驯马的机会。 “其实,你不过是怕输罢了。”驰宴西忽然开口道,“你不敢让我驯马,因为你知道,你费尽心思做不到的事,我一定能做到。” 他目光锐利,带着讥讽,“谢珩,你之所以怕输给我,是因为你一直很清楚,你从来比不上我。” 驰宴西的话如雪花似的刀,一片片落在谢珩心坎,轻飘飘的,却割得他血肉模糊。 他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他极力掩藏的怯懦,在所有人面前,被驰宴西活生生剥开! 可驰宴西还没说够,“如今对待你自己的妻子,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可悲又可怜。” “住口!!”谢珩怒喝,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阿芷才不会……她对我死心塌地,费尽心思也要嫁给我,甚至不惜自荐枕席!” 见驰宴西瞳孔微微一缩,谢珩得意笑起来,“就算你们从前就认识,那又如何?如果她对你有意,又何必爬我的床,又何必嫁给我,她没等你,这就是她的选择!” 白漪芷向来不愿提及三年前那一夜的事,她怕让人知道是柳姨娘动的手脚。 如今看来,他猜对了,她果然也没有告诉驰宴西! 驰宴西很快敛去多余的情绪。 “嫁给你是她三年前的选择,如今要跟你和离,也是她的选择。” 他盯着谢珩一字一句道,“作为故友,我尊重她的任何选择。” 谢珩瞳孔骤缩,就听见他的手轻轻一挥。 弗风将褶皱的和离书摊开,递到他跟前。 他意识到什么,拼命挣扎起来,“放开!” 又看向他带来的府卫,“你们还在等什么,动手啊!” 那些人面面相觑,本想动作,却被林氏抬手止住,纷纷垂下眼。 谢珩难以置信瞪着林氏,“母亲!!” 林氏这会儿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权衡利弊过后,她还是觉得白漪芷不配。 “珩儿,从三年前我就想说了,她根本配不上你!当时我就不应该顾及颜面,我就不该让她进门!” “事到如今,你也该清醒,与她有个了断。” 驰宴西眼中锋芒微敛,“还不动手?” 突然,按住他的一个黑衣护卫抓住他的右手,在大拇指上抹了血,强行按了下去。 盯着和离书上的手印,谢珩顿时抓狂了,“驰宴西你凭什么强迫我和离?告诉你,我绝不会承认,官府也不会承认!!” 往日的端方君子就像一个跳脚的蚂蚱,歇斯底里扑过去,想要撕掉和离书。 林氏再也看不下去,冷声道,“闹够了就回屋去,你堂堂忠勇侯世子,要什么女人没有?来人,把世子送回栖云居!” 眼见谢珩被人拖走,林氏对着驰宴西冷冷道,“真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本事。” 又看向碎珠,“既然已经和离,日后便不许她再打着世子夫人的名头。给你们一日时间,从谢家搬出去!” 碎珠将捡起的和离书小心翼翼弄平,笑嘻嘻道,“侯夫人放一百个心,我们巴不得立刻就走!” 白漪芷看着碎珠递来的和离书,双手颤动,杏眸含泪。 “多谢驰大人……” 她深知若没有驰宴西,以她如今的能力,根本无法强迫谢珩签下。 “碎珠,扶我下榻。”她激动得要从榻上下来,却被男人威严的眼神摄住。 “自己现在的身体自己没点数?” “躺着。” 白漪芷不敢乱动,只道,“我打算今天就走,小月子也回东郊小院坐。” 她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座牢笼。 “那些东西我早就收拾好了,只剩下一些常用物件,我会让碎珠留下善后,还请驰大人送佛送到西,帮我把东西送到小院,别叫谢家人为难碎珠。” 她的东西虽然不多,可难保林氏不会伺机报复。 驰宴西默了默,“你还真是不客气。” 都把他当驴子用了。 白漪芷咋舌,对着他调侃的视线,只觉得总说谢谢也不好,可除了道谢,她还真不知怎么办了。 气氛正尴尬,便听门外有人急急叫喊,“不好了夫人!” 竟是岑娘。 她面露急色,“不知道是谁把夫人和离的消息传到栖云居,柳姨娘得知夫人孩子没了又要被赶出门,哭了一场,投缳自尽了!” 在她们看不见的角度,驰宴西微眯起眼,眸底闪过一抹深邃。 第一卷 第90章 我与世子和离了 白漪芷面上血色尽褪。 “姨娘……姨娘!!” 她踉踉跄跄翻身,竟直接从榻上滚了下来。 还好驰宴西及时伸手揽住她,目光凌厉盯住岑娘,“人死了?” 岑娘摇头,“听说太医正好还没走,正在施救!轩辕大夫也过去了!” 驰宴西长指捏住白漪芷下颌,盯着她空洞的眼睛凑近道,“听见没,人可还没死!” 他指尖用了不小力道,白漪芷吃痛回神。 也将他的话听了进去。 姨娘没死? 没死! 她借着男人硬实的胳膊坐起来,紧绷的双手还在抖,松了又紧,却始终没有放开。 驰宴西任由她攥着衣袍,“我随你同去看看。” 白漪芷将喉间的谢咽了回去,“好!” 驰宴西让人找来厚实的狐裘和帽子,将她严严实实裹紧,“听说产后不能受风,你老实点。” 在场几人不由诧异。 岑娘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半点儿风都吹不得,没想到驰大人竟还懂这些!” 她是沈夫人柳氏身边的旧人,留在白氏身边本也是为了日后大小姐嫁进门后,能照应一番。 不过驰宴西对大小姐的态度她也瞧见了。 那所谓的外室有没有另说,单是他对白氏这般上心,她就知道,谢家和沈家的亲事铁是要黄的。 她本想着随便应付一段时日便回府去,可这些日子跟着白氏,她真切感受到了白氏身上的良善和温婉宽厚,恍惚总会想起当年刚出嫁时的柳氏。 她甚至偶尔还会觉得,白漪芷的眉眼,跟柳氏有些相似。只是白漪芷的命,可比柳氏坎坷得多了…… 故而对白漪芷,也生出爱屋及乌的真心来。 “夫人要做小月子,其实不宜多思多虑,柳姨娘怎么说也是白家的人,要不就请白家主母过来一趟吧。” 白漪芷知道岑娘是好心提醒。 可若被白家人知道姨娘在谢家寻死觅活,定然是要被抓回去严惩的,她的身体本就孱弱,再挨一顿家法,可不得没命了! “岑娘放心,我去劝她回去,不会再叫她生事。” 一会儿功夫,驰宴西已经安排了身体壮实的武婢来背她。 知道白漪芷定会亲自来栖云居,谢珩双目赤红等在那儿。 “阿芷,你可算来了,你看看你姨娘都被你气成什么样了!” 他伸手要扶着白漪芷,可她仿佛早有所料,微微侧步避开了去。 快步往屋里走,从头到尾根本没多看他一眼。 他疾步跟上,却被弗风一个箭步挤在身后,不管怎么伸长脖子,弗风都能恰到好处挡住他的视线。 “你!”刚要骂人,就听见白漪芷沙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姨娘!!” 她看着床榻上气若游丝,脖子被勒出红痕的柳姨娘,一双眼睛红成兔子。 “姨娘,你怎么这么傻!?” 碎珠怕她哭得厉害,提醒道,“夫人刚刚小产,可不能总是哭,会把眼睛哭坏的。” 驰宴西闻言,英眉微蹙,淡淡出声,“再哭,我就把她送回白家了。” 白漪芷顿时止住哭声,幽怨睨他一眼,不吭气。 这一眼落在谢珩眼中,却是刺痛无比。 他们什么时候那么熟悉了,竟当着他的面眉来眼去起来! “阿芷……”柳姨娘伸手握住她莹白的皓腕,怯生生看向身后高大的驰宴西一眼。 白漪芷连忙转头道,“你们先出去,我想跟姨娘说说话。” 话落又用祈求的目光看着驰宴西。 他抿着薄唇,终是转头走了出去。 谢珩本还想说什么,碎珠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姨娘已经这样了,世子也不想人在你谢家出事吧?” 谢珩哑口。 半个月前他和阿舒在宫里闹出那么大动静,这会儿阿芷刚没了孩子,又要与他和离,他的名声已经不能再糟。 此时柳姨娘再死在谢家,怕是所有人都会觉得,是谢家人嫌弃小产的妻子不能生,连她姨娘也一起逼死了! 他确实不想在这个时候闹出什么动静,再招惹非议了。 看着谢珩阖上门,白漪芷紧绷的心也微微放松。 她握紧柳姨娘瘦骨如柴的手,“姨娘以后可不能这么吓我……若是三弟知道,岂能安心读书?” 柳姨娘仿佛看不到她的眼泪,反攥着她急切道,“你实在糊涂啊!” “孩子没了还可以再有,只要你稳坐正妻之位,即便是别人肚子里出来的,也得过继到你名下。” “上回我不是同你说过了吗?你怎么就是不听!我要是实在这儿,那也是被你给气的!” 说着她眼神露出责怪之色,“你也知道你三弟还在国子监,他虽然从小就争气,可因为是庶子处处受姜氏打压,你是他亲姐,是他唯一的底气啊!” “你若没了世子夫人之位,日后如何替他争一个前程?说不准,他在国子监还要被人耻笑,说他姐姐因为生不出孩子被赶出侯府,连世子夫人的位置都保不住!” “姨娘慎言!”轩辕醉玉却先是忍不住了。 白漪芷怔怔听着柳姨娘一声声训斥,还没回过神来,身侧的轩辕醉玉已经将她拉到身后,怒声道,“柳姨娘难道不知妇人小产后不宜多思多虑吗?” “你明知夫人小产,还在这寻死觅活,说的这番话,字字句句都为着你那三公子着想,你可曾想问夫人在谢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柳姨娘不认得轩辕醉玉,只以为她是忠勇侯府的人,拧眉道,“阿芷是正头世子夫人,锦衣玉食,世子还不纳妾,这日子能有多苦?再苦,能比我的命更苦?” 话落又剜了白漪芷一眼,“你这丫头,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 “别说了。”白漪芷淡声打断两人的争辩。 听到柳姨娘的话,她眼底似有一抹光亮悄悄暗了下去。 “我与世子已经和离。” 她的声音没有温度,“总之,此事再无转圜之地,姨娘别再做傻事了。” 柳姨娘满目震惊瞪大眼睛,“世子他……真签了?” “你一定是在骗我的,世子他为了你连妾室都没有,怎么可能答应和离,和离书在哪?我要看看!” 白漪芷颔首,却想起一个困惑她已久的问题,“姨娘今日为何会突然过来看我?” “且你在栖云居等我,又是谁告诉的你前院我小产闹和离的消息?” 若非熟人相告,柳姨娘不会轻易相信,至少也会问她一声,而非直接投缳。 白漪芷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柳姨娘缩了缩肩膀,却又抬起头,“看过和离书,我再回答你的问题。” 第一卷 第91章 原谅?除非我死 见白漪芷无动于衷,她掀开被子挣扎着要下榻,“既然你心里看不起我这个姨娘,根本没把我当回事,那我便早点消失在你眼前!” “姨娘!!”白漪芷无奈朝她跪了下来。 碎珠急了,“夫人,地上凉,您的身子要紧啊!” “姨娘生养我一场,我跪她又有何妨。”白漪芷看着柳姨娘憔悴的面容,轻叹了口气,“姨娘别激动,和离书在此。” 白漪芷从怀中拿出那张和离书。 柳姨娘急急抢过,满脸难以置信地盯着落款处盖章处仔细看起来。 碎珠忍不住嘟囔了声,“姨娘您难道还识字不成?” 话音刚落,柳姨娘突然眼眶发红,三两下将手中的和离书撕得粉碎! 她动作极快,猝不及防。 白漪芷几人反应过来要去抢,已经迟了。 “你是不是疯了啊!”轩辕醉玉忍不住怒吼。 连碎珠也尖叫出声,“姨娘!那可是驰大人好不容易才帮夫人拿到的!” 白漪芷怔怔看着褶皱的纸碎,一颗心仿佛也跟着被狠狠蹂躏,裂成无数块。 “为什么?” 她盯着柳姨娘的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溢出。 她不明白,是真的想不明白! “当年你逼着我不得不嫁进谢家,如今,又毁了我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 声音哽咽而钝痛,她终于问出了自己想问许久的话。 “我在您眼底,难道只是为三弟铺路的垫脚石吗?” 啪! 一个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 她本就产后虚弱,而柳姨娘的力气远比她想象的更大。 柳姨娘指着她的鼻子面露厉色,“你竟敢说出这种忤逆不孝的话,我真是白生你了!!” 白漪芷摔倒在地,却满目空洞,只抬手去抓那碎开的纸,“为什么……” 她仍执着盯着柳姨娘。 既然生了,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可柳姨娘眼神躲闪,根本没有与她对视,“我这是为你好!你会后悔的!” 白漪芷惨笑着,一字一句道,“今日信了你,才是我最大的悔!” 轩辕醉玉看着几近崩溃的她,心里比谁都能感同身受。 就如同金贵妃初见她时,眼底的冷漠和杀意,比锋利刀刃更能杀人于无形。 此一刻,柳姨娘撕碎的不只是一份象征着自由和新生的和离书。 她毁掉的,还有白漪芷对生母的所有依恋和羁绊! 碎珠也哭了出来,用力抱住她,“夫人别捡了!我们再求大人替咱们要一张!您别这样!!” 门外的人似乎听到屋里的动静。 驰宴西和谢珩都闯了进来。 看到被撕碎的和离书,谢珩第一时间笑出声来。 “阿芷,你看,连老天都看不下去,这都是天意!” 他上前想要靠近白漪芷,突然一阵猛力袭来。 驰宴西伸出的黑靴猝不及防将他踹了出去。 “又犯蠢了是不是?”一双稳健的手掌扶住她,低哑的声音如冰天雪地中的一缕火光,顷刻间驱散了严寒。 她轻轻抬起头,一个瞬间,她觉得身边若一直能有他在,那该多好。 可她很快又清醒过来。 他可是驰宴西。 而她白漪芷,不过是一个和离妇,不但出身低微,更是连孩子也怀不上。 她有什么资格奢望光芒万丈,高悬耀目的他? “我……”还未说出口,眼泪便不由自主往下掉。 她不想这样脆弱,可她眼泪如同失禁般。 自打决定与谢珩和离,她甚至从未这样哭过。 驰宴西面对她的眼里,只是皱了皱眉,不以为意道,“有什么好哭的?” “撕掉了,重新写一张就是。” 此言一出,被他踹倒在地的谢珩脸色一变。 见弗风在驰宴西的授意下朝他走来,他猛地跃起,双手朝着桌上未燃尽的烛火伸出。 “嘶——” 他徒手掐灭了烛火,也烫得满手是泡,疼得龇牙咧嘴。 “驰大人不是很能耐吗?”他唇角却勾起诡异的弧度。 “这回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强迫我画押!” 白漪芷从震惊中回过神。 谢珩居然为了不画押,将自己的十指都弄伤了。 他可是一个文官! 就不怕自己伤了手,再也拿不起笔吗? 看着白漪芷的表情,谢珩走到她跟前,扯出一个难看的笑,“阿芷,为了你姨娘,我们好好的,别再闹了好吗?” “我答应你,想办法帮你把天山雪莲弄来,给你姨娘治病的钱,也都从我的账面支出,你就看在你姨娘的份上,原谅我母亲一次吧。” 他的声音难得带着讨好的意味,“她那么想要孙子,误伤了你定不是故意的。” 轩辕醉玉几人几乎不敢相信,事到如今他居然还在为林氏说话。 白漪芷却只死死攥着驰宴西的衣袍,仿佛只有那样,她才不至于冷到麻木,才不至于一口唾沫吐在谢珩脸上。 她眼神冰凉睨他,“原谅?” “除非我死。” 谢珩脸色变了变,全福急切抓住他的手。 “世子快些随我出去,让太医给您包扎呀,就当小的求求您了!” 要是让侯夫人知道世子的手伤成这样,还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谢珩推开他还想说什么,就听轩辕醉玉冷声道,“别说我没提醒你,再不处理,你这手可就废了!” 轩辕醉玉的能耐谢珩在宫中也是见过,被她这么一说,心底不由沉了沉。 在驰宴西森冷的目光下,全福硬着头皮将他往外拉,“世子!先出去包扎了再说,和离书毁了,世子夫人走不了的!” 此言一出,头顶笼罩的威压更冷更重了。 谢珩终于松动,正往外走,驰宴西森寒的声音却如跗骨之蚁,钻进耳中, “既然你的手不想要了,那为兄便成全你。” 第一卷 第92章 柳姨娘的身份 驰宴西抬手轻轻挥出。 白漪芷只觉发鬓上有风拂过。 一根素雅的银钗凌空飞去,倏地扎在谢珩手背上。 他惨叫一声,捂着手背整个人蹲了去。 方才的火灼之痛,与此刻银钗穿透整个手掌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 他痛得面目狰狞,尤不敢相信,驰宴西竟然敢对他下此狠手! “驰宴西!你敢伤我!?” 驰宴西眉梢也不抬,无声拨弄着束冠上的钗子,“另一只手,是不是也不想要了?” 谢珩瞳孔一缩,手下意识藏到身后,却牵动了伤口,痛得直打哆嗦。 全福拽着他往外,“世子!咱们快去找御医瞧瞧!” 看着谢珩狼狈离开的模样,白漪芷的脸上却一丝笑意也没有。 柳姨娘满目震惊看着眼前与白漪芷关系暧昧的男人,“阿芷,他……他是谁?” 他竟敢伤了世子!? 偏偏世子却像是那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白漪芷抿着唇没有开口。 看向她的眼神也如死寂般,没有了光,“碎珠,派人去一趟国子监,让三弟来将姨娘领回去。” 柳姨娘脸色骤变,“作何要去打扰明轩念书!我在你这儿住几日怎么了?我还能照顾你的小日子!” 轩辕醉玉气不过,“让你照顾?天下有你这么当娘的?我看你是恨不得把自己的女儿害死吧!” “醉玉,我有母亲。”白漪芷声音冷淡,带着前所未有的疏离,“她不过是我姨娘罢了。” 柳姨娘浑身一震,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你,你这是连姨娘也不要了?” “我不让你与世子和离是不想让你日后悔不当初!就连你弟弟妹妹,也要被你连累,让旁人指指点点说自己有个和离的长姐!” 她哭出声来,“我这是为你好啊,你们这些孩子怎么就不听话呢?” 可白漪芷已经闭上了眼睛,她不想再听见柳姨娘的声音,更不想看到她。 “驰大人,还是劳您派人将姨娘送回去吧。” “驰大人?”柳姨娘猛地抬头看向眼前高大威严的男人。 “你就是五军总督……驰宴西驰大人?” 那不就是舒儿心心念念的男人吗?! 柳姨娘看着眼前伟岸矜贵的男人,心底的震惊瞬间溢出。 目光紧盯着白漪芷抓住他衣袍的手,所以,她迫不及待想和离,是勾搭上了驰宴西? 幸好,幸好她一不做二不休,把和离书给撕了!谢珩的手又受了伤,只要他不答应,谁也不能压着他盖手印了! 柳姨娘脸上变化不断,可白漪芷早已无心关注她。 径直转身朝门外走去。 驰宴西看着柳姨娘暗喜中又带着点心虚的表情,眸底寒芒乍现。 他转身跟上白漪芷,弗风也漠然上前,“走吧,柳姨娘。” 知道驰宴西是什么人,柳姨娘不敢违逆,只吩咐陪着她过来的婢女,“我先回去,你代我去问候世子的伤势如何,再问问……世子所说的天山雪莲,什么时候能给我?” 听到这话,轩辕醉玉和弗风交换了一个眼神,满是讥诮,却极有默契地缄口不言。 就在这时,一个惊诧的声音传来。 “你怎么在这里?!” 岑娘等不到白漪芷回去,便想着过来帮忙,瞧见柳姨娘的脸后,整个人愣在原地。 柳姨娘抬眼就对上岑娘的视线。 她浑身一颤,下意识撇开脸,可这也让岑娘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真的是你!柳汀香!” 柳姨娘慢慢抬起头,却是一脸疑惑,“你在叫谁?我虽然姓柳,可我叫柳如玉,我不认识你。” 白漪芷沉眼看着两人,心中也浮上一抹困惑。 岑娘看着那张脸,虽然二十多年不见,眼前人憔悴苍老了不少,可她不会认错人的。 “岑娘,这是我姨娘柳氏,她的确叫柳如玉。”话落朝弗风递了一眼。 这回不用弗风催促,柳姨娘朝急急忙忙离开了。 岑娘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却被白漪芷打断。 “岑娘,柳汀香是谁?” 岑娘在门外早已听说了和离书被撕毁一事,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说实话。 “柳汀香是我们夫人失踪多年的庶妹。” 白漪芷怔住,“沈夫人?” 柳姨娘是她父亲在青楼赎回来的,虽然卖艺不卖身,可多年来仍免不了被人诟病。可沈夫人柳氏出身名门,若柳姨娘真是柳家小姐,即便是个庶女,也不至于处处被人瞧不起啊。 可她宁可改名换姓,沦落风尘,也不愿让人知道她是柳家女。 这未免也太奇怪了! “岑娘可知道,您说的这个叫柳汀香的庶女,为何要离家?” 提及这事,岑娘脸上愤然,“柳汀香从小就在乡下长大,极少回府。当年夫人生下二小姐后回了娘家一趟,可不过离开一眨眼的功夫,二小姐就不见了。” “当时夫人几乎将整个柳家翻过来找,可就是找不着,后来彻查才知道,那天柳汀香偷偷回来过一趟。” “可我们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跑了,夫人带着人追到乡下,才发现早在一个月前,祖宅那边就遭了盗匪,人全都死干净,尸体都发臭了!” 说着,岑娘哭出声来。 “柳汀香回来,定是为了报复柳家,可怜的二小姐,她才刚出生几个月啊!” 白漪芷心仿佛跳漏了一拍。 她不信岑娘会认错人,而且,姨娘刚才的样子明显在躲闪着什么。 所以,姨娘竟与义母是姐妹,且有难解深仇? “岑娘,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等我出了小月子,我一定找机会向姨娘问个清楚。” 岑娘点点头,“我知道夫人是个心善的。这事我也得亲自回去向夫人禀报才是。” 生怕白漪芷多想,她又道,“我们夫人是个宽厚之人,你别担心,她绝不会因为柳氏而责怪无辜的你。若是可以,请无论如何也要帮夫人问出二小姐的下落来!” 白漪芷心乱如麻,只得点头应下,却没发现,驰宴西看着她的目光越发深邃。 直到岑娘离开,她依然失魂落魄坐着,沈二小姐的下落,姨娘的身份……一个个疑问盘桓在脑海。 还有那个暗中向姨娘挑拨的人,十有八九就是白望舒,可奇怪的是,姨娘明知白望舒与她有嫌隙,为何还那么轻易信任白望舒? 碎珠和醉玉都借着收拾东西的理由退了出去,只有驰宴西默不作声就在旁边喝茶陪她,也不主动说话。 “大人是有话要与我说?” 不知过去多久,白漪芷似终于注意到安静得诡异的他。 不管从前两人有多熟识,他一个男人在女人坐月子的屋里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就算是夫君也鲜有如此。 驰宴西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茶盏。 这是他喝下的第四壶茶了。 “脑子清醒了没?” “清醒了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白漪芷心情很不好,可瞧他这般郑重,也不好发脾气,闷声道,“大人直说吧。” 驰宴西慢声道,“上次你说自己失忆后,我曾派人到泾县查你的过往。” 白漪芷诧然抬眼。 他偷偷调查她也就算了,还告诉她,到底想说什么? “所以呢?” “我的人问过你那位柳姨娘,可她说,你只是病了,从未失忆。” 第一卷 第93章 白漪芷孝顺好拿捏 驰宴西平静的话,如同一个平地惊雷,让她本就不安的心摇摇欲坠。 “姨娘……亲口说的?” 此时此刻,她眼前仍不停地重现柳姨娘撕毁和离书的一幕。 她所说的话,也如利刃反复在她的伤口处磨蚀。 她最难过的,不是功亏一篑,而是让她功亏一篑的人,曾是她最信赖的至亲。 三年前,为了保住柳姨娘不死,她咬牙咽下了真相,让自己成为爬床上位,厚颜无耻的女人。 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姨娘却一次又一次背刺她? “为什么……” “大人,真是姨娘亲口说的?会不会……” 她心存一丝侥幸,姨娘这么说,有没有可能是怕旁人知道她失忆过,遭人利用。 可驰宴西仿佛看透她心中所想。 “我的人告诉她,他手中有一种药对失忆之人有奇效,问她要不要给你试试。可她说,你只是生病,从未失忆过。” 白漪芷眼底最后一丝光亮被抹去。 沉默着消化了一会儿,她道,“方才岑娘的话大人都听见了,能不能请您帮我查一查,沈家二小姐是不是真的……” 她几乎说不下去。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驰宴西眼神平静,洞若观火般,直入白漪芷眸底。 白漪芷低垂眼睑,沉声道,“我第一次去沈家时,义母曾说,我的生辰与二小姐沈若扆相差一日。” “所以,你怀疑你就是沈二小姐?”驰宴西眉梢微挑。 说起来,白漪芷与沈夫人是有几分相像,尤其是眼睛,长睫,微弯,笑起来温柔似水中月。 可仔细再看,她与白望舒其实也像。那下巴和轮廓,若两人不是姐妹,为何能长得这般相像? 白漪芷轻轻点头,“沈家是名门,我知道我这么想,难免要被人揣测我借机攀附,且我又是柳姨娘所生。可是,此事属实太巧了。” “此事。我替你详查。”他一口应下。 白漪芷动容不已,“我只知道柳姨娘当年轮流青楼卖艺不卖身,后来遇上父亲,被赎回来后才怀了孩子。” 她语气中满是不确定,“可我如果真是沈家人,那柳姨娘生的孩子呢?” 凝着女子忧伤的眼眸,驰宴西忍不住抬手,大掌包裹住她白皙的柔荑,大小刚刚好。 小时候浅浅的茧子也没了,可见这些年确实没再接触锻铁。 “上一辈的事,即便有仇怨,也与你无关,你该做的,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闻言,白漪芷不经意垂眸。 怀孕这两个月,她明显又瘦了。 今日小产过后,她此时的样子一定十分憔悴。 “大人说得对……军器司的职位,是我辜负您的好意。”她顿了顿,“我打算了断与谢家的一切后,就去西北的冶铁作坊。” 那日在宫中,她深深感觉到伴君如伴虎的疲惫。若是以女子之身进了军器司,必定要受人瞩目,届时,少不了要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她实在是累了。 正好年前的时候,铁行那边还连着收到一个商贾的信。 对方只知道她是专门绘制图稿的师傅,开出了不低的价格,请她前往西北铁行当绘图师。 那可是大梁除了京都之外最大的冶铁作坊。 因为远在西北,自己又是这样的身份,她本已经写信回绝了。 可如今,她改变主意了。 “你要离京?”眸底一片暗沉,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嗯。” 垂眸盯着自己白皙的双手出神了许久。 一颗摇摆不定的心一点点沉寂了下来。 听姨娘说她小时候顽劣不爱看书写字,整日跟着铁行里的师父做杂活换糖吃,或许,她对于锻造的喜爱便是从小时候就开始的。 可她的力气不算大,多年未磨炼,更是疏远,唯一还算擅长的,就是设计一些简单实用的兵器图稿。 与其在不见天日的高门后宅里郁郁寡欢,倒不如靠自己这双手,绘制一张属于自己的未来! …… “你说和离书被姨娘撕了!?” 寻芳阁内,白望舒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 流萤恭维道,“还是二小姐聪颖,及时将这事告诉了姨娘。这会儿,白漪芷就算是想跟驰大人双宿双飞也不可能了!” 白望舒坐在妆案前,对着铜镜整理发鬓,目光落在因中毒而泛紫的唇色上,眼底闪过阴鹜。 “从前是我想得太简单了,还以为白漪芷那性子,不管谢珩怎么磋磨都不会反抗,孰料,她竟敢主动勾搭驰大人!” 早知道如此,当初就该随便找个婢女送上谢珩的床,都怪柳姨娘,非要用白漪芷,说什么她孝顺好拿捏,得了世子夫人之位对她和三弟都有好处。 这下可好,险些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流萤附和,“这回,她不但没了孩子,还让自己最亲爱的姨娘背刺,我看她怎么熬过这关!” 白望舒却冷笑,“她在宫中害我不得不服毒自保,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饶了她?” “小姐是想?” “林氏得知和离书毁了,谢珩还为了不和离受了伤,怕是气得不清吧?”白望舒冷冷勾唇,“你难道忘了,咱们来谢府的初衷?” 流萤瞳孔一缩,压低了声音,“二小姐还是要为驰大人报仇?可是在宫里的时候,谢世子为了您挨了三十杖啊,您若伤了林氏,谢世子怕是要恨上您的。” 木梳一下下穿过发鬓,白望舒满脸不以为然,“他因三年前的婚事对我有愧,不论我做什么,他都不会怪我的,更何况,你不说我不说,他如何知道?” 她慢条斯理从妆匣里取出一块蓝色的碎布。 依稀可见,是一块道袍。 “拿着这个,去清正观找刘道长,就说谢府有邪祟,请他务必下山一趟。” “可是小姐,白漪芷身边有个叫轩辕醉玉的,听说也是出自清正观,上回在宫里,就是她拿出解药救下太子,万一叫她看出端倪……” “你还没看明白吗?”白望舒冷声道,“上回太子生病,本就是驰大人和太子联手设的局。目的不过是为了借太子重病,逼皇上惩罚三皇子,削弱成王的势力罢了。” “偏偏谢家父子不知死活一头撞了进去,还得我也淌了浑水,平白在驰大人面前出糗了一回!” “后来我托人回清正观问了,神医的弟子除了清正观观主,就只有一个小师妹。根本没有男子!” 她挑了一根素雅白净的玉钗别在头上,缓缓起身,“你走吧,我去看看世子的伤如何了。” 第一卷 第94章 皇上赐婚 驰宴西让轩辕醉玉带着人住进偏院,一面可以照顾她,也可以震慑谢珩,叫他不敢随意来打扰。 白漪芷总算过了半个月清净日子。 期间沈清曾亲自带着沈若微来看望,谢云鹤亲自接待了沈清,又解释说和离之事不过是夫妻间因为白望舒闹的龃龉,过段时间便好了。 沈若微心里冷笑,径直来到偏院见白漪芷。 两人许久未见,说了很多体己话。 “真没想到,你竟然宁可不要了这孩子也要离。” 得知小产的真相,沈若微不由打心眼里佩服起白漪芷。 她向来自诩洒脱,都扪心自问没有这样的勇气。 白漪芷本担心着义母知道柳姨娘的事,会不会因此让沈若微与她划清界限,如今看来,不但沈若微来看她,连沈清也亲自登门,可见沈家给足了她脸面。 “谢谢你,还能来看我。” 沈若微听说了柳姨娘的话,心里也有一种冤家路窄的感慨。 “其实,我今日来也是想问问你,你的生辰,当真是之前说的那个?”沈若微眼底溢出一抹期待。 “你所想的,我也曾有过疑虑,事情真相,我已经请驰大人帮我查明,相信不久就能有答案。” 白漪芷一想到自己有可能不是柳姨娘所生,心里说不出是开心还是难受。 其实更多的是一股悲凉。 自有记忆以来,她自认对柳姨娘是用了心的。 即便成婚后日子不如意,她还是竭尽所能帮扶,姨娘这么些年买药的钱,几乎都是她私下补贴的。 可她不但没有念着自己的好,还为了三弟,将她触手可及的自由撕得粉碎。 如今,她似乎离事情的真相越来越近,可当她越是看清柳姨娘的面孔,她的越发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你也别多想,一切都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便交给天定吧。”沈若微仿佛看穿她的心思,笑着劝道。 一瞬间,白漪芷竟从她清冷倨傲的眼底捕捉到一丝前所未有的酸楚。 “你怎么了?”她意识到,沈若微可能有心事,又想起那日在宫中,皇上提到的婚事。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沈若微也不打算遮掩,“皇上为我和云景赐婚了,这事你迟早要知道的。” 白漪芷心底猛地一沉。 虽然早有所料,可真正落下时,还是难免伤怀,只觉这世间女子当真悲凉,关乎命运的婚事,前程,皆不能由自己主宰。 “婚事定在何时?” “已经过了六礼,一个月后成婚。”沈若微的声音毫无波澜。 “这么急!?”白漪芷握住她的手,“才一个月,能准备好吗?这可是皇子的婚礼,如何这般草率?” 沈若微扯了扯唇,“人家贵妃娘娘说了,她早在一年前就替三皇子准备好了,若非因为祖父走了,三皇子也不会为我耽搁这么多年。” 这话,饶是白漪芷这样的局外人听了也忍不住发怒。 三皇子天天花天酒地,狎妓都闹得人尽皆知,还要拉上半朝的官员陪他一起,这样的人,也有脸说为了沈若微耽搁! …… “珩哥哥,侯夫人的情况不能再拖了呀!” 寻芳阁内,白望舒脸色凝重看着谢珩,一双水眸满是担忧,“得尽快按照观主的吩咐,将府中作祟的小鬼除掉才行!” 谢珩满脸胡渣瘫坐在紫檀椅上,手上还扎着厚厚的白纱布,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已。 他向来自傲,被白漪芷那么说,这段时日也是堵着一口气,照顾林氏非要亲力亲为。 连着几日折腾下来,才知真正的侍疾是什么滋味。如今和离书虽然被柳姨娘撕毁,可母亲却因此被气得吐血。 他费尽心思照顾,却还被母亲埋怨,阿芷更是任由驰宴西的人守在偏院门外,连着半个月也不肯见他一面。 他也只有在阿舒这里,才能喘口气。 “阿舒,多谢你为我母亲着想,只是,观主所言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想起观主的提议,他眉头紧锁,一味摇头,“婷婷是我和你姐姐亲手埋的,马上就是她的忌日了,若动了她的尸骸,你姐姐一定会发现的……” 白望舒似没料到谢珩会因为白漪芷而顾虑重重,轻叹了口气道,“原来是姐姐不允,也是,当初婷婷之所以出事,说到底也是因为侯——” “胡说!”谢珩突然抬起眼,眸色沉了下来,“你人在清正观,怎会知道这些?是谁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难得被他一叱,白望舒懊恼地掩唇。 谢珩却揪着不放,“说,到底怎么回事?” 见谢珩少见地严肃起来,她跺了跺脚,“哎呀,我也是偶尔听白家的下人们说过几句……” “听说,是姐姐亲口告诉柳姨娘,侯夫人故意磋磨她,害得她连着没了两个孩子,还嫌弃孩子是个女婴,不让葬入祖坟……” 她怯怯抬眼,“你也知道,姐姐向来敬重柳姨娘,她说的话,我便也没有怀疑……若是误会了侯夫人,珩哥哥可别生我的气。” 谢珩隐在袖中的双拳早已青筋暴起,清润的眼底沉敛如淬了霜。 枉他还总心疼她在这事上受了委屈,可她在他面前装作不计前嫌的的贤妇,背地里却跟娘家人说他母亲的坏话! 这话里话外的,是想将她三年不孕的罪过都推到母亲身上不成?! 白望舒小心翼翼地开口,“既然珩哥哥觉得观主的法子行不通,那我这便去回绝了他吧,他正急着回观里,也不好耽误他太多时间。” 可刚一转身,谢珩就叫住了她。 “既然观主说有用,那便试一试吧。” 他疲惫的侧脸隐在跳动的灯火下,晦暗不明。 “婷婷已经走了,若烧了她的尸骸能叫她散去生前怨念,保住母亲的性命,你姐姐大度,想来也是能理解的。不过她现在还在做小月子,就不必告诉她了。” 白望舒笑了笑,“那是自然。” 垂眸间,眸底闪过一抹幽深。 不告诉她,谁来当这替死鬼? 第一卷 第95章 支持她和离的娘家人 自从下定决心去西北铁行,白漪芷便开始让碎珠整理京中的产业。 铜铁的价格在这半个月涨势惊人。趁着林氏病倒,谢珩对她心怀愧疚,她让铁行掌柜们将此前故意囤积的铜铁尽数卖给官营作坊,赚了一大笔银子。 她暂时放下了身世的困惑,开始绘制新的铁器图稿。 驰宴西曾说过,她若画出兵器的图稿,不便交给铁行,可以直接卖给他。由他之手转给军器司,他们既不会怀疑,也能藏敛她的锋芒。 有了他,她终于可以将一直以来心中的构想一一画出来。 若非怕月子里伤眼睛,她能画几个时辰! “夫人歇会儿吧,三公子过来看您了。” 白漪芷手中画笔微顿。 她没有让人知会明轩,怎么他也知道了? “让他进来吧。” 理了理衣裳坐好,就见白明轩缓步而入。 正是猛长身体的年岁,少年的模样瞅着比年前见面的时候,愈发气宇轩昂了。 他朝白漪芷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长姐安好。” “正想着几个月没见到你的人,你就来了。”白漪芷温柔浅笑,朝他招手,“快坐吧。” 虽然与他相差了四岁,可白漪芷向来疼爱这个同出一胞的三弟,即便了出嫁后,有什么好东西也时常想着他。 白明轩自幼被祖母养在膝下,品性才德在白家这一辈人里,比起最出众的兄长白明德十六岁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见白漪芷脸色有些苍白,英眉紧拧,“长姐怎么气色这么差,可是哪里不舒服?” 今日二姐身边的流萤到国子监给他送了他爱吃的吃食,他知道二姐暂住在长姐这里,便问起长姐近况。 没想到,竟得知长姐小产了。 这已经是长姐第二次小产,祖母曾说生孩子是女人的一个大劫,可长姐怀了两次都没能将孩子平安生下,定然身心疲惫,倍受打击。 他即刻向夫子求了假,前来探望。 白漪芷忙道,“一点小小风寒,不碍事的。” “长姐还要瞒我到几时?”可白明轩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些补品,面容凝重,“你的孩子因侯夫人而落,这事该回白家禀明父亲和祖母,让娘家人给你讨个公道!” 白漪芷和沈若微面面相觑。 连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都知道的事,可柳姨娘回去半个月了,白家那边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瞬间,白漪芷心里越发唏嘘。 碎珠立刻道,“回三公子的话,柳姨娘半个月前就知道这事,可她回去后白家那边至今也没人过来!” 反倒是刚认亲的沈家先来了人,有这样的娘家,他们夫人在谢府又怎么可能受人待见? “你是说,姨娘知道长姐受了委屈,却没有往家里说?” 白家人怎么可能对长姐这般不上心? 还有姨娘是怎么回事,平日里长姐最是孝敬她……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听说姐夫休沐一段时日在家照顾长姐,怎么没见到他,还有,长姐怎搬到这偏院来了?” 从前姨娘常以大姐夫和长姐喜静为由让他少与长姐接触,但光是听着外头的传闻,他也知道,姐夫最疼惜长姐。 即便长姐三年未孕,他也愿为了长姐守身,这么些年连妾室都没有。 虽然这也是他应该做的,可比之京中那些世家公子,已是难得。 提及谢珩,碎珠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三公子知道夫人小产,竟不知道夫人险些与世子和离?” “你说什么?!”白明轩难以置信看着白漪芷,“长姐,这话当真?” 白漪芷不答反问,“不是姨娘告诉你我小产之事吧?” 白明轩摇头,“是二姐身边的人给我送吃食时提了一嘴,我细问她才说的,这些时日我没回府,也没见过姨娘。” “长姐,是姐夫对您不好?是不是他包庇侯夫人,不肯给你出气?!” 还以为他真有多疼长姐,真正需要他这个做夫君撑腰的时候,他却直不起来,这样的男人要来何用! “我这就去找他要个说法!” “今日他若不给个合理的解释,那还不如就和离了呢!!” 白漪芷没想到,唯一一个愿意为她出头且支持她和离的娘家人,竟然是白明轩。 若按姨娘的说法,她与谢珩和离,受影响最大的就是白明轩。 眼底溢出一抹动容之色。 “站住。” 喊住转头就走的白明轩,她轻咳两声,虚弱地喊了白明轩名字,“三弟,你过来。” 白明轩扭头就看见白漪芷摇摇欲坠的模样,吓了一跳,立刻大步跑到她身边伸出扶住她。 “长姐!你怎么样?你快坐下,我暂且不走就是。” 他搀扶白漪芷坐下,露出后腰一截银色的长枪。 “今日武艺练得如何?” 白明轩知道她故意岔开了话题,可瞧见她苍白的脸色,也不忍心违逆她的意思。 待他先把长姐哄好,再私下找谢珩算账! 抿了抿唇,顺着她的话道,“长姐,你让人给我打的这把红缨枪实在太顺手了,我用着正合适,有了它,我已经把唐教习交给我的十八式都学会了!” 唐教习是祖母特意给他请的武学师父。 用唐教习教的武功再加上这杆红缨枪,他将国子监那群试图欺负他的世家公子都一个个打服了。 如今他们见了他,都眼巴巴求着他教他们耍枪呢。 白漪芷满意地看着他收敛脾性,进退有度的模样,笑道,“你是去国子监学东西的,可不是去耍威风的。” “长姐可莫冤枉我了。” 他站起身来,从腰后摸出一把折成三段的细小版红缨枪,小心翼翼触摸着,“若没有它,我在国子监不知要被那群人欺负成什么样!” 他总是气力不足,耍普通的红缨枪总是无法发挥出他真正的水准, 上回跟白漪芷抱怨过一次,没想到白漪芷将他的事放在心上,回头便亲自画了详细图稿,让铁行的师父给他锻造了一支轻巧精细的红缨枪! “唐教习还答应我,若我能在今年将三十六式都融会贯通,就向父亲求情,引荐我明年入伍!” 说着,白明轩跟着激动起来,“若是父亲答应,就算姨娘反对也没用了!” 窗外逶迤的阳光映照下,少年眼底炽热,尽是对未来的期许。 “长姐,我耍枪法给你看吧?” 白漪芷一双杏眸底下蕴着碎光,心里羡慕极了他如朝阳般活力四射,朝气蓬勃的心境。 见他开心,也跟着笑开,“你喜欢便好,日后你力气大了,若需要调整,也可以让铁行的师傅给你加点重量。” 白明轩连连点头,又主动到院外耍了一套枪法给白漪芷看。 白漪芷不能吹风,便坐在榻上,透过小窗看向院子里少年英气的身姿。 红缨翻飞如流火,枪出似龙破长空。 白明轩大汗淋漓,一脸自豪回屋的时候,白漪芷也正满脸欣慰看着他。 “三弟的枪法耍得越来越好看了。” “耍得好看可不是我的目标。”白明轩灌了三盏茶,毫不避讳道,“我的枪法跟长姐那位朋友比起来,可差远了!” 第一卷 第96章 菊花哥哥 “朋友?”白漪芷怔愣了下,下意识看向空荡荡的手腕,想起那个不见了的手镯。 白明轩见状,拍了拍脑袋,“差点忘了,长姐已经不记得十二岁前的事了,那时侯有一个自称是你朋友的哥哥,一手红缨枪耍得极好,将欺负咱们的坏人揍得满地找牙!” “那,你可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白漪芷试探着问。 莫名,她想起驰宴西。 “当时我年纪小,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他每次见到姐姐,都会采一束姐姐最喜欢的野雏菊,我总叫他菊花哥哥,他居然也不生气。” 说着小时候的往事,白明轩自顾自地咧嘴笑了,“可惜长姐现在闻不得雏菊的花香了。” 想起摔到脑袋后白漪芷吃了许多药,不知是不是副作用,竟开始对花香过敏了。 他忽而觉得奇怪,“长姐,你既然对花香过敏,怎么又喜欢上种梅花了?” “梅花?”白漪芷不明所以看他,“我何时说自己喜欢梅花了。” “二姐姐身边的流萤说的。”白明轩皱眉,“她说侯夫人病了,大姐夫请了清正观观主看风水,一查才知道,是梅园里有怨魂作祟。” 不过他才不信是什么怨魂呢。 如今看来,分明是为他母亲害长姐小产找借口罢了! 不知为何,听到梅园时,白漪芷心中猛地一跳。 急声追问,“她可说了,那观主到底要做什么?” 婷婷的尸骸,就埋在梅园最大的那棵梅树下。 白明轩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只说是今日要做法,长姐这是怎么了?” 见她脸色明显不好,白明轩也紧张起来,“那梅园藏着什么东西吗?” 一旁沏茶的碎珠脸色也微微变了,“我刚刚加水的时候还听外院的姐妹说,梅园的法事已经在准备,午后就要开始了,可我没想到竟然是……” 白漪芷一把揪住碎珠的衣袖,“我要去梅园!” 还是第一次瞧见温柔的长姐这样,白明轩愣了下,“可是长姐,您还在月子里,不能出去……” 白漪芷已经站起身,脸色沉如寒霜,“你先回去吧。” “长姐,我陪你一起去。”他极少见到长姐这样紧张,又想起长姐近日的遭遇,心里的怒火烧得更旺了,“长姐别怕,不论发生什么,都有我在。” 有他这个娘家人在,谢家人便不敢欺负长姐! 然而,白漪芷却是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半晌她才抬头定定看向他,“明轩,这是谢家的家事,你先回去吧。” “长姐……” “听长姐的话!”白漪芷难得严肃的表情,“如今你羽翼未丰,要懂得保护自己。” 话音微顿,她握着白明轩的手不知不觉收紧。 “明轩,你长大了,应该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 白明轩怔住,半晌,双目黯然垂下了脑袋。 他懂了,长姐是觉得他还不够强大,没有成长到能护住她的强大。 白漪芷不忍让他失落,慢声道,“勾践卧薪尝胆尚且能复国,怎么,你受了这么点挫折,就要自暴自弃了?” 白明轩抿唇不语。 “你小小年纪却愿意舍弃京都繁华,心念着要去军中磨炼自身,其实是好事,只要你能一直秉承初心,定能成就一番事业,但切记徐徐图之,切莫以卵击石。” 原本不想说得直白。 可是经过刚刚的对话,她觉得,明轩成长了,他与那些在家族庇护之下浑浑噩噩长大的贵胄子弟浑然不同。 所以有些话,她也愿意放在前头,叫他安心。 闻言,白明轩双眸不自觉泛红。 感受眼前女子掌心的冰凉,白明轩心里似被什么攥住一般,如鲠在喉。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这些年,长姐在谢家,过得其实并不好。 “长姐,让我留下帮你吧。” 闻言白漪芷扯出笑容,纤指轻点他掌心的红缨枪,“帮什么,又不是打架,我送你红缨枪也不是让你来打谢珩的。” 一旦得罪谢家,林氏这样心眼小的人,指不定还会让人到军中挟私报复明轩。 明轩虽是庶子,但小小年纪就心怀抱负,更不怕吃苦,若能好好磨炼,未来必将前程似锦,绝不能被她连累! “听长姐的,回去吧!我也是去看看而已,毕竟是谢家的事,你在就更不方便说话了。” “若你想帮我,就去一趟兵马司,找指挥使冯玉,告诉他谢府有人摆祭坛做师巫邪术,请他们来抓人!” 面对她殷切的目光,白明轩只能点头。 少年英气挺拔,双目迥然发亮,“我立刻就去!长姐等着!” 白漪芷强撑着笑容将他送走,一张脸才彻底沉了下来。 “醉玉可在?” “她去买药材了,”碎珠看着白漪芷,脸色也凝重起来,“夫人是不舒服吗?要不要奴婢将她找回来?” 白漪芷摇了摇头,“她若回来就让她过来梅园,我带人先去看一眼。” 她倒要看看,白望舒特意把明轩引来,向她透露此事,到底想干什么! 第一卷 第97章 我恨不得杀了你 走近梅园,白漪芷远远便见埋葬着婷婷尸骸的那棵梅树十尺以内被围满了红绳,红绳上每隔一尺挂着一个铃铛。 在冬日凛风中,发出清脆的鸣响,诡异得令人发指。 谢珩正与身穿道袍的观主一起,拿着铁锹对着土里猛挖,林氏奄奄一息瘫坐在梅树下,而白望舒正跪坐在她身后,不知道说着什么。 饶是知道有陷阱,可看到这几人,白漪芷还是忍不住慌神。 她不顾外围几个婢女的阻拦,踉跄跑向那棵迎雪绽放的红梅树。 “你要干什么!!” 梅香随风而来,拂落她头顶的帷帽,她露出脸来,瞬间掩着鼻子连打了几个喷嚏,也引来了梅树下几人的注意。 谢珩看到白漪芷顶风前行的身影,心中一凛,连忙扔了铁锹上前拦她,“阿芷,你我听我说……” 白漪芷身后紧跟的几名护卫也被谢珩的府卫们拦下。 今日他听白望舒的话,做足了准备,一早在梅园安排了不少人手。 瞧见谢珩做贼心虚的模样,白漪芷心中恐慌至极。 “滚开!” 刚推开谢珩,就看见一个小小的骸骨被观主从土里粗鲁地拽起! 而他脚边,一个用砖块搭起的火坑正熊熊燃烧着! 顿时心如刀绞,呼吸几乎停滞。 “放开她!!”她猩红着眼嘶声怒吼。 那是她的婷婷啊! 谢珩却张开双臂揽住她,压着声道,“阿芷,你冷静些!” 她挣扎着却甩不开,只能拼命捶打他的肩膀,疯了一样嘶吼着,“谢珩!你是不是疯了?!” “那可是婷婷!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谢珩却似怕她的声音打断了仪式般,伸手去捂住她的嘴,“别再喊了,母亲的病越来越重,我不能再等了。” 白漪芷狠狠咬了他的手掌,痛得他连连甩手。 “谢珩你还是人吗?你母亲救不活了又关婷婷什么事,你们把她害得还不够惨吗!”她厉声怒骂,用力推开谢珩,朝着梅树冲过去。 谢珩顾不得脸上被她指甲挠破的疼,一把从身后抱住她,“阿芷你听我解释!” 白漪芷拼命挣扎,指着奄奄一息的林氏怒吼,“你们有病就去治,别拿我的婷婷撒疯!” 她的婷婷就是因为林氏才没能活着出生,如今林氏竟然还不让她在地底下安宁! 谢珩却死死钳着她的腰,“阿芷你别再往前了,观主和阿舒都说,只要将尸骸烧毁,怨灵就不会再缠着母亲,婷婷也可以安心去投胎了……” 听了这番话,白漪芷浑身血液直冲天灵盖。 怨灵? 因为林氏,婷婷甚至没能到这个世间看上一眼啊! 如今,被林氏间接害死的婷婷,反倒被他们安上凶手的罪名! 谢珩居然因为白望舒的话,就给自己惨死的女儿冠上这么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可笑,太可笑了!! “长姐息怒。”一直未说话的白望舒叹息几声,假意宽慰,“观主做法也是为了谢家好,总不能因为一个死胎,影响了活着的人吧。” “尤其,侯夫人还是姐夫的亲生母亲,生养之恩大于天啊。” 白漪芷闻言,猩红的眸子狠瞪向她,“白望舒,你即便是再恨我,也不该拿无辜的孩子撒气!” 因刚刚跑动剧烈,又被谢珩用力拉扯,原本已经好转的下腹再次传来隐隐的痛楚。 可白望舒似被她眼底的骇然吓得瑟缩了下,又挺身往前挡在林氏跟前,“长姐杀了我我也认了,你千万别伤害侯夫人!” 身后追来的谢珩闻言,突然用力拽住白漪芷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叫她站立不稳。 “你别再发疯了!这事是我做的主,你要恨要怨就冲着我来好了!” 白漪芷只觉喉间一阵腥气翻涌,“我的确恨你!” 她盯着他的眼睛,齿间全是猩甜,“我恨不得杀了你!” 瞬间,谢珩瞳孔猛缩。 就在这时,白望舒突然发出一声惊呼,“不好了!侯夫人又吐血了!” 谢珩脸色大变,眼底的温度被惊惧卷走。 他朝着观主大喝一声,“动手!” “不——!!”白漪芷尖叫一声。 小小的骸骨被扔进火坑中,很快便被火舌覆盖。 身后钳制住她的力道也微微一松。 她猛地推开谢珩,拔腿扑向那个火坑,下腹传来一抽一抽的剧痛,可她根本顾不上。 双手毫不犹豫伸进火坑里翻找,口中念念有词,唇瓣因灼烧的疼痛而颤抖,“婷婷,母亲带你走……母亲马上就带你走!” 那双纤细白皙的手落入火中,白漪芷却像疯了般,仿佛一点也不知道疼。 谢珩心尖狠狠一揪。 “阿芷,快住手!!” 他厉喝一声,刚抬步,一道白影倏地从他身侧疾驰掠过! 白漪芷被那人单手拦腰捞起—— 砰! 白漪芷只觉腰间一紧,眼前砖块砌成的火坑,瞬间被人一脚踹飞,轰然四散! “婷婷——!!” 她挣扎着尖叫,悬空的身子却被男人轻轻松松一丢,安然落在随后赶来的轩辕醉玉怀中。 “世子夫人,是我来了!” 轩辕醉玉还是一副白衣书生的装扮,她身侧,还有跑得气喘吁吁的碎珠。 小丫头看着她烫得通红的手,心疼得落下泪来,“夫人,您怎么这么傻啊!” 可白漪芷已经顾不得她们说什么,只捂着剧痛的下腹,哑着声音朝她们急道,“婷婷!我的婷婷被他丢到里面去了!” “这东西是邪物,不能碰!”观主的厉喝声让众人的视线再次落到那白衣男人身上。 在一双双震惊的眸子之下。 男人扬襟蹲在被踢翻的火坑前,掌心铺着一张洁净的白缎,将地上散落的尸骸骨架一点点捡起来。 他们也才看清男人的冷妄的面容。 “驰大人!”白望舒第一个认出朝思暮想的男人,瞳孔溢出欣喜。 临哥哥终于赶来了。 正好,可以亲眼看着林氏这个杀母仇人死在他面前! 她垂眸隐去眼底的狰狞,藏在袖间的手腕一翻,纤指间多出一根细长银针。 不经意地抬手,银针瞬间刺入林氏后颈,又快速悄无声息拔出。 第一卷 第98章 有我在 梅园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纡尊降贵帮着白漪芷捡尸骸的男人身上。 除了白漪芷。 “婷婷别怕,娘亲在这里……”她踉跄上前,小心翼翼地挑拣起来,鼻息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牙关死死咬着,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悲愤, 一张清瘦的容颜因疼痛而惨白,额角冷汗瑟瑟。 碎珠急声道,“还是奴婢来吧,夫人快让醉玉帮你把手包扎一下!” 可白漪芷置若罔闻,直到那白衣锦袍的身影转过脸来。 驰宴西一双幽深的黑眸正定定凝着她,瞳孔中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力量。 “去,包扎伤口。” 语气不重,却蕴着不容反驳的压迫和威慑。 轩辕醉玉在看见骸骨的颜色时,瞳孔微微一缩。 被驰宴西的话一喊,随即凑上前,“快!你这手还想要的话,得立刻擦药!” 半强迫地将人拉起来,扶到边上,又将她的手按进路边的雪水中,动作如行云流水,“先帮你抹点金创药,待会儿回去我再给你涂些烫伤药,免得日后留疤。” 可留疤不留疤的,白漪芷早已经不在意了,目光死死盯着驰宴西手里的骸骨。 驰宴西一如既往的沉稳,“歇着,有我在。” 五个字,却奇迹般安抚了她惊慌失措的心。 驰宴西将捡好的尸骸连同那条白缎交到她面前时,白漪芷仿佛才找回了三魂六魄。 只是此刻,她一滴眼泪也掉不出来。 用颤抖的双手接过,随后朝着驰宴西屈膝跪下,“多谢驰大人救了我们母女!” 驰宴西却是侧开了身子,骨节分明的手掌伸出,牢牢托住她的胳膊。 “站好。” 男子高大的身姿英挺如松,比她高了一个头。 此时立在她身前,温暖的大掌托着她的胳膊,仿佛有无尽的力量和热意,正源源不断注入她冷如寒霜的躯壳里。 “别哭。” 又是低沉简练的两个字,仿佛梦里火场中的少年在对她冷声呵斥:蠢丫头,不许哭。 无形的威压下,白漪芷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想说,她并没有哭。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就知道,哭,是最没用的。 她忽然心念似电。 姨娘说当年火场中救她之人是谢珩,可为何她总是反反复复梦到驰宴西,就连明轩也说,她有一个关系极好的故友,结合驰宴西的种种反应,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他。 所以,是姨娘在说谎? 姨娘明知她十分在意那人,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嫁给谢珩,她竟连这样的事都骗她…… “一日没见,你便不让人省心。” 驰宴西与她说话时声音淡淡,却隐隐透着一股莫须有的熟稔,让在场之人不由心神一凛。 白漪芷想起她明明让白明轩去请冯大人了,为何来的会是他? “冯玉没空。”驰宴西仿佛看出她的心思,眉梢轻挑,“怎么,就那么想让别人来?” 她下意识摇头。 总觉得那眼神带着意会不明的酸意。 “驰宴西,你放开她!” 驰宴西是手掌一直握着白漪芷,刺得谢珩眼睛生疼,尤其是两人之间旁若无人的对视,简直比头顶的阳光还要刺目。 “谁允许你踢碎火盆,那可是婷婷的骸骨!” 白漪芷将手中的骸骨捧紧了些,转头对上他的目光时,仅余憎恨。 “你还有脸提婷婷?” 她咬牙一字一句道,“但凡你心里有念过她一分,也不会允许这帮人挖出她的骸骨,让她连入土为安都不行!” 瞧见白漪芷摇摇欲坠的身体和白缎中破碎漆黑的骸骨时,谢珩心里隐约浮出一抹愧疚。 “阿芷,我是她的父亲,我怎会害她。最近谢家诸事不顺,只要消除了她的怨念……” 白漪芷忍无可忍大喝,“你给我闭嘴!” “你敢再说她是怨灵,我发誓定要杀了你!” “侯夫人!!” 谢珩还想说什么,白望舒突然尖叫出声,“珩哥哥,快来,夫人不好了!” 谢珩转眼看去,只见林氏面色发青,半张的嘴不停地呕出血来,他的心瞬间被揪紧,“母亲?!” 观主装模作样看了一眼,急声道,“糟了,仪式没能完成,怨灵生气,反噬到夫人身上了!” 瞧见林氏气若游丝,一副不行了的模样,谢珩脸色一白,整个人都不知所措起来, 他双眸赤红扑倒在林氏脚下,可不管怎么唤,林氏都一动不动,手也渐渐冰凉,似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哑着声急问,“观主!如今可有破解之法!?” 观主无奈摇了摇头,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贫道已经尽力,世子还是尽早准备后事吧。” 谢珩如遭雷击。 转头看向白漪芷,他含泪的眸底满是悲愤和怨憎,“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破坏了法事,母亲这下彻底没救了……” 脑海中闪过寻芳阁时白望舒说的那些话,谢珩的心如被烈火灼烧般疼。 瞧见她脸上毫无悲伤之色,就这么立在驰宴西身侧,眸色冷冷看着自己,仿佛过世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他再也忍不住怒斥,“白漪芷!明明是你自己没照顾好婷婷,却将她的死怪在母亲身上,还在外人面前诋毁母亲,这一年来,你本就一心想方设法要报复的吧?如今,你可满意了?!” 白漪芷将婷婷的骸骨小心翼翼装入碎珠找来的花盆之中,耳际听着他近乎恶毒的污蔑与指责,心里竟掀不起一丝波澜。 浑身的血肉早已麻木得没有感觉了。 她好像已经不会再因为谢珩这个人而感觉到失望和难过。 这是好事。 她告诉自己。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驰宴西颀长的身影忽然往旁边侧了一步,正好挡住了谢珩愤然的视线。 白漪芷怔愣了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一个清脆的声音悠悠响起。 “谁说她没救了?” 她扭头看去,才发现轩辕醉玉就站在梅花树下,正居高临下看着林氏那张死人一般灰败的脸。 此言一出,白望舒猛地抬眼看向她。 却发现对方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玉面书生,心底闪过一抹不屑,嘴上却道,“若是公子能治,那便快些救救侯夫人吧!望舒学医也不过三载,实在是束手无策了。” 反正,这世间除了她已死的师父和那从未谋面的小师妹,根本无人能解此毒! 白漪芷也定定看着轩辕醉玉,嗓音沙哑,“阿玉,这病……你真能治?” 先前林氏吐了谢珩一身血的时候,她就隐隐觉得,林氏的病来得太突然,可惜谢珩只信白望舒。 如今若是能治,那便说明,那臭老道所谓的怨灵作祟,根本是满口胡诌! 轩辕醉玉白净的脸上勾起一个自信的笑靥,“她没病,不过是中毒罢了。” 话落,白望舒脸色微微一变。 可眼角瞄到驰宴西负手而立的清冷身姿,又仿佛吃了颗定心丸一般。 就算这人真是什么神医,凭着临哥哥对林氏的恨意,也根本不可能由着她救活林氏! 第一卷 第99章 林氏中毒 听到轩辕醉玉说林氏是中毒,而且可治,不只白漪芷震惊,连谢珩也半晌说不出话来。 谢珩仿佛这时才正眼看向这个白面书生似的少年。 想起他方才与白漪芷举止亲昵的模样,顿时拧眉,“又是你?我母亲当真是中毒了?” 轩辕醉玉也是说完才想起,林氏不就是当年害死驰宴西生母的女人嘛! 她下意识避开了白漪芷的目光,看向驰宴西。 当年她与师兄分道扬镳后,被师兄派来的人追杀逃到了西北,几次死里逃生被驰宴西所救。 她也因此答应留在他西北军营,女扮男装效忠他五年。 若驰宴西没有点头,即便白漪芷求她,她也不能违背自己的誓言去为林氏解毒。 白漪芷似看出轩辕醉玉的为难,视线定格在驰宴西线条分明的轮廓上。 林氏与他有杀母之仇,即便他不愿救,也是理所当然。 今日若非他及时出现,她这双手就是毁了,怕也没能拼凑回婷婷的骸骨。 白漪芷出神间,梅树下陷入一股凝滞紧绷的气氛。 系在红绳上的铃铛还在寒风中叮叮当当地响,仿佛也在嘲笑着谢珩的愚昧无知。 他心里烦闷,对外人一向温雅的面容几乎要绷不住,看向轩辕醉玉的眼神也越发不耐烦起来,“你到底能不能解毒?不会是胡说八道的吧!” 这俊俏的医者与白漪芷看起来关系匪浅,为了替她开脱,胡言乱语也是极有可能的! 然而,轩辕醉玉却对他视若无睹,只看着驰宴西不语。 白望舒连忙劝道,“侯夫人的脉象都快没了,这位公子一时口误也是常有的,珩哥哥,快些让人将侯爷请过来吧。” 忠勇侯这些年守着林氏一人,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可见夫妻情深。 等忠勇侯一来,知道因为白漪芷的关系,让林氏失去了最后的希望,定会对白漪芷用家规的。 她刚刚小产,再行家规,只有死路一条! 经她一提醒,谢珩才想起谢云鹤伤了腿行走不便,连忙朝全福吩咐了几声,又感激看向白望舒,“阿舒,这些日子,多亏有你……” 话落,跪在林氏身旁,哽咽着握住她的手,低喃,“母亲,是儿子不孝,阴错阳差娶了一个自私自利的女人……儿子对不住您!” 他对着林氏连磕了三个响头,红着额头看向白漪芷,“你还不过来与我一起跪着,给母亲忏悔认错!” “要不然待会儿父亲来了,怪罪下来,我可保不住你!” 因不愿假手于人,白漪芷红肿的双掌小心翼翼将婷婷的骸骨移入花盆,正疼得哆嗦,听到他这话,差点冷笑出声。 谨小慎微的三年,在他口中竟是阴错阳差,自私自利。 “既然在你口中的我如此不堪,为何不和离?” 时至今日,她的口吻十分平静。 谢珩哑口无言,气氛一度静寂下来。 她对着一脸为难的轩辕醉玉扯唇,“阿玉,你若是有难处,不必勉强的,我的婷婷不会害人,亦不需要自证。” 若能让林氏醒来,查出设局的幕后黑手自然是好,可她也不想让醉玉为难。 经过此事,她正好有了理由重新在外头为婷婷另择一处长眠之所。 轩辕醉玉极度后悔自己嘴快,正想着该如何拒绝时,听她这么说,顿时一阵感动,可刚要开口,驰宴西低沉的嗓音却比她还先到。 “救人吧。” 驰宴西冰凉的嗓音如极寒的霜雪,漫在了白望舒心尖。 她难以置信地抬眼。 她没听错吧? 临哥哥,居然要救林氏这个仇人! 为什么? 虽然心里笃定这个白衣书生根本没办法解开她下的毒,可她费尽心思才将林氏弄死,还将临哥哥引来啊,如此她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临哥哥竟为白漪芷放下多年的仇恨吗!? 思及此,她这心里便堵得慌! 得了驰宴西的允准,轩辕醉玉松了口气,在众人瞩目下快步走到林氏身前。 从衣兜里摸出一颗溢着腥臭苦味的药丸,递给谢珩,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哝,把它含在嘴里,不可嚼碎,直到它在你嘴里直到它融化。” “我?”谢珩愣住,看着那黑乎乎的药丸,面露抗拒,“给母亲解毒,为何是我来吃药?” 轩辕醉玉原本懒得与这人多说一句话,可瞧见他此时的脸色,又觉得莫名的舒爽,笑道,“谁让你给她找的大夫医术不精,耽误了绝佳救治时间呢。” 见白望舒脸色煞白,眼底闪过难堪,她笑容更甚,“如今只能委屈你这个做儿子的将它含化之后,等你的血吸收了它,在用你的血救她了。” 闻言,白望舒也是捏着鼻子一愣。 她知道这毒是有解药的,但世间罕有。 因为从一开始就想着要林氏的命,所以她选择了这款毒药。 眼前这少年看着年纪轻轻,举止轻浮,而且说的解毒过程根本闻所未闻。 她才不信这人能是什么神医! “珩哥哥,这解毒方法我可从未听过!”她义正言辞出声,警惕地盯着轩辕醉玉,“而且,以药入血,会对珩哥哥的身体有损伤吧?” 闻言,谢珩愣了下,眸光瞬间一凝,“没错,是药三分毒,我没中毒却吃了你所谓的解药,会不会有问题?” 轩辕醉玉却歪了歪脑袋,毫不避讳道,“解药融到你全身血液里,当然会有损伤。” 白望舒一愣,她胡诌了句,这人居然承认了? 谢珩瞳孔微缩,正想叱责她,却听到白漪芷冷淡的讥讽声。 “二妹妹说了……孝道为重,生养之恩大于天,我瞧世子刚才对我提要求的时候,可是赞同得很。” 话音微顿,她冰凉的目光如利剑直刺谢珩眼底。 “怎么,如今到了自个儿该尽孝的时候,世子就怕了?” “我怎么可能会怕!”谢珩被她戳中心思,原本想问能不能让旁人代替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低垂的眼底闪过被抓包的恼意,却是不动声色敛去。 他深呼吸一口,抓起轩辕醉玉手里的药丸,闭着眼扔到了嘴里。 可那药自带的腥臭苦涩,让他瞬间胃酸翻涌,连连干呕,张口就要直接吐出来。 “解药只有一颗,你若折腾没了,侯夫人的命可就是你送走的。”轩辕醉玉挑了挑好看的眉眼,一句话就让他不得不阖上嘴。 虽然隔绝了空气中药丸那一言难尽的味道,可还是有一些“妙不可言”的气味传了出来。 碎珠扶着白漪芷脚步往后挪了挪,捏着鼻子问,“轩辕公子,这东西得多久才起效果?” 好恶心的味道,她光站着就想吐了,更别说放进嘴里含着! “半个时辰吧。”轩辕醉玉道,她看出白漪芷脸色不好,“夫人到亭中歇一歇吧,你如今的身子,不可劳累。” 听到这话,谢珩脸色更难看了。 竟然还要这么久! 白望舒本是要扶他的,可他的嘴巴刚转过头来,还没开口,白望舒已经飞快往后退了一步,掩着鼻子将头瞥向一边,憋住气不说话了。 谢珩尴尬至极,可白望舒此刻也顾不得他。 她瞧着轩辕醉玉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惶惶不安。 尤其,她刚刚还瞧见,临哥哥将清正观观主带到了一边的凉亭里审问。 万一…… “小姐,我……”流萤脸色有些紧绷,不自觉走到白望舒身边,还没开口,就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她咬着唇退回原位,攥紧的双手已经沁出薄汗。 这半个时辰,大约是谢珩从小到大最难熬的时候了,白望舒也好不到哪里去。 忐忑不安来回走动了许久,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一直惴惴不安的流萤身上。 忽而闪过一抹精光。 第一卷 第100章 幕后黑手 众人等着解药发挥作用的间隙,白漪芷已经夺过弗风手里的三尺青峰,抵上了那老道的脖子。 “说!谁让你装神弄鬼的?是不是你下毒勾结真凶,要把林氏的死赖到我身上!” 婷婷的她的底线,她绝不容任何人利用婷婷! 驰宴西四平八稳坐在旁边看着,他明明一句话没说,可身上强悍的气场和摄人心魄的冷傲,却是让人无法忽略的存在。 仿佛只要那断眉轻轻一挑,周遭的人便都要匍匐而下,俯首仰望。 老道脖子刺痛,从白漪芷眼底看到杀气,当即跪在地上,“贫道真是清正观观主,是正儿八经的道长啊!” “这府里,也确实是风水不好,我是真没有胡言!”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解释完,又神秘兮兮地掩着唇道,“依贫道瞧着,这忠勇侯府阴气过剩,定有冤屈啊,就算不是这个孩子,也另有旁人!” 白漪芷的剑又往下压了压,“你再不说实话,我现在就让你变成冤魂!” 凛冬时分,这凉亭的寒风一阵紧着一阵。 瞧着白漪芷全然不信自己,驰宴西亦是面容冷峻,巍然不动,他顿时急得抓耳挠腮,“我真没骗你们!” 他指天誓日道,“不信夫人尽可派人去挖,就这梅园里,定还有别的尸骸!而且,那孩子的尸骸颜色也不对劲啊!” 白漪芷素面沉敛,想起他将婷婷的骸骨扔进火里的瞬间,只恨不能立刻杀了他。 可他眼下的模样,却又全然不似在演戏作假。 “简直是妖言惑众!” 她冷声道,“你空口白牙说忠勇侯府有邪祟,却找不到旁人,偏偏对着我女儿埋葬之地挖掘,世间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还敢说你不是与人串通!” 闻言,那老道眼底闪烁了一下,一脸委屈道,“我只知道有问题,可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啊,至于那孩子所埋之处,是白二小姐的婢女将我请过来时无意透漏的,我便以为只有这孩子了……” “毕竟,哪个好人家将尸骸埋在自己府里的花园啊!” “世子问我尸骸位置的时候,我便将知道的说出来,这样,世子才会更加信我啊!” “老道我也是人,当然也要吃五谷杂粮。” “好不容易被请到忠勇侯府,可不得趁机大赚一笔再走!” 他说得头头是道,可白漪芷一直紧盯着他,没有错过他瞬息的心慌。 “你说白二小姐身边的婢女,是不是那位?”白漪芷指向远处一直静静站在白望舒身后的流萤。 道长赶紧点头。 “就是她!是她亲自到观里将我接来的,观里的人都能作证!” 所以……幕后黑手就是白望舒! 这老道定然是与白望舒勾结,如今事发,便想把一切都推到白望舒头上。 若是如此,他定然还知道更多,比如,白望舒这几年在清正观的动作。 这般想着,她的剑锋却一点点往下压,痛得他龇牙咧嘴,眼底露出惊惶。 “我要知道这三年白望舒在清正观的动静,你若肯老实说,我便信了你方才的说辞。” 要是他有用,她倒是不介意暂且留下此人! 目光隔着重重烈梅落在白望舒身上,眸底翻涌着浓浓的怒意。 白望舒,原本总想着成全她和谢珩,可他们却扰得婷婷不能安宁,那就谁也别想好过! “夫人……”碎珠目露担忧看着她,眼底的杀气委实把碎珠给吓着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夫人。 此时,她完全相信,夫人会一剑抹了眼前之人的脖子! 观主吓得魂飞魄散,听闻她只是想要对付白望舒,几乎毫不犹豫答应,“我说!她这些年在道观根本不是在清修,反而跟她那所谓的师父厮混在一起,举止暧昧……” 白漪芷怔愣了一瞬,随即打断他,“写下来,画押。” “若有半句不实,我便送你归西!” 长剑刚移开,观主已经跪坐在地,浑身似被抽干了力道,嘴上却不敢含糊,“不敢,不敢,我一定如实写!” 似因情绪波动太大,白漪芷倒退一步时,眼前一片发黑。 堪堪以长剑驻地,才勉强站稳。 再一抬眼,瞬间撞上一道深邃的眸光,原本坐在凉亭中的驰宴西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抬腿缓步朝她走来。 他的眼神冷淡而薄凉,扑面而来的威压叫她双腿发软。 想起今日若不是他,自己是连婷婷的骸骨都保不住。 她借着碎珠的搀扶站稳,再次郑重行了一礼,“请驰大人,为我那无辜的孩子做主!” 淡淡的龙涎香混着寒风沁入鼻息,那人稳稳托住她的手,不让她屈膝。 随之而来的,还有他清冷如玉石的嗓音。 “你刚刚那样,就很好。” 白漪芷愣然,还没问清楚他话中之意,便见刘管事缓步而来,恭声道,“侯爷回来了,请大公子和世子夫人前去大厅叙话……” “有什么话,就在梅园说。”她凛声打断刘管事的话,眸底清冷一片。 她要他们,当着婷婷的亡灵说! 刘管事正要拒绝,就听驰宴西淡淡出声,“阿芷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第一卷 第101章 报官 白漪芷怔怔看着驰宴西清冽高大的背影踏雪而过,走在了她前头。 那声阿芷,仿佛狠狠在她心门上敲了一下。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可却不得其路。 红梅迎寒招展,偶尔稀疏落下的花瓣,红得潋滟似血,一如他身上藏敛不住的杀伐之气,总让人不禁心慌胆寒。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梅树下时,喝了谢珩药血的林氏悠悠转醒。 谢云鹤明显是听说府里出事才赶回来的。 一家三口红着眼,洋溢着大难不死的喜悦。 白漪芷将手中婷婷的骸骨抱得更紧。 婷婷,母亲会带你离开的,绝不会再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谢珩与他们说了些话,便快步朝她走来,面容也恢复了平时的温润。 或许是因为心里有几分愧疚,此时看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疏冷矜傲。 “阿芷,母亲醒了,随我过去吧。” “我没什么话要与她说的,”白漪芷却只抱着怀里的花盆,“不过既然她醒了,就开始调查真凶吧。” 她站起身,抬手轻抚怀中的骸骨,“你们都该给婷婷一个交代。” 谢珩恍然明白过来,白漪芷在这里等着,并不是关心他母亲能不能活,而是在等着查出下毒设局的真凶! 观主的说辞,刘管事已经传达。可就在刚刚,白望舒红着眼替流萤求情,还向她保证流萤绝不是那样的人,还说她事后会调查清楚,给谢家一个交代。 最近阿舒为了照顾母亲不眠不休熬了几日,他实在无法狠心拒绝。 谢珩轻咳一声,耐下性子道,“婷婷埋骨之地虽是阿舒身边的流萤不小心透露的,那也不代表母亲的毒就是流萤下的。” “这事我已经禀明父亲,父亲也震怒不已,我答应你,一定会严审母亲屋里的人,找到下毒之人,第一个与你说。” 白漪芷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 “屋里的人?”嘲讽勾唇。 “第一个该盘查的,难道不是白望舒和她身边的流萤吗?” 谢珩明显愣了一下。 似乎被她语气中的疏冷惊住,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阿芷,那可是你妹妹,你怀疑谁也不能怀疑她……” 白漪芷冷笑,“她方才口口声声为你和你母亲着想,要烧婷婷骸骨的时候,可半点没将我当成姐姐!” “既然她不把自己当成我娘家人,那我也不缺她一个妹妹。” 话落,她推开谢珩,扶着碎珠的手缓步来到忠勇侯夫妇跟前。 林氏很是虚弱,白望舒就在身边给她端茶递水,殷切伺候着,眼眸低垂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不过,原本一直在她身边的流萤却是不见了踪影。 谢珩见她抱着骸骨一副想要闹事的模样,急急跟上,“阿芷,你先听我说!” 许是因着之前的剑拔弩张,谢珩有些心虚,这会儿也放软了语气。 “你冷静下,方才母亲病势那样急,大家都是心急如焚,才会慌不择路,如今母亲恢复了,只要细查,定能找到下毒之人,你别在这个时候叫大家都不痛快。” 新年以来,府里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 他为了给林氏侍疾,接连告假,宫里已经派了人来问。 还好皇上宽仁,知道他是为母尽孝,反而夸了他,还赏了不少东西。 如今母亲解了毒,他实在不愿意再因此事而再生波折,闹得府里不得安宁了。 白漪芷眸色淡淡,“分明是你先让我不痛快,如今婷婷还在这儿看着呢,你倒是劝我别让你们不痛快了。” 她的声音不小,连带忠勇侯夫妇也朝她看了过来。 尽管谢珩拼命朝她使眼色,可她置若罔闻,“今日,是你们让我的婷婷受了这么大的冤屈!” 环顾众人,清冷的嗓音沙哑而坚定,“若不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便报官吧!” 谢家父子向来最重脸面,听见白漪芷的话,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在大梁,私下做法,迷信巫蛊邪术,祸乱民心,可是死罪一条! “放肆!” 谢云鹤当即沉下脸,“谢家的家事,何须闹到官府去,你是嫌那日在宗祠还不够丢人现眼吗?” 谢珩刚在宫中挨了杖刑,若这时候闹出这种事,说不定还会被有心之人攻讦,万一皇上以为他们心有不轨,麻烦可就大了。 谢云鹤抬眼看向驰宴西,“你也任由她这般胡闹?” 自从那夜在栖云居没能得逞,还挨了一顿揍,他便一直调查白漪芷身边到底有何高手,不但武功高强,还能解那宫中秘药。 直到最近,轩辕醉玉奉驰宴西之命将白漪芷所住的偏院护个严实,他恍然明白了。 飞霜阁里栖云居极近,且在宗祠时,驰宴西明显是有意替白漪芷出头的。 这两人,或许早在儿时便在泾县认识了。 他虽看上白漪芷已久,可驰宴西于谢家的作用显然不是一个女人能比的。 若是他想要,他倒也不是不能成全他。 至于珩儿,他对白望舒的执念太深,在宫中还惹得龙颜不悦,再加上今日之事,显然已经不能指望他了。 “父亲,阿芷是孩儿的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珩看着谢云鹤此刻的眼神,心里越发往下沉。 父亲这话,怎么好像已经默认了白漪芷是驰宴西的人似的!? 那封和离书,可是已经被柳姨娘撕毁了,他才是白漪芷的夫君! 可谢云鹤却没有搭理他。 白漪芷看着谢云鹤,一想到那夜他狰狞的面目,只觉恶心万分。 可如今,她就算鱼死网破,也要为婷婷讨个公道! 她后脊挺得笔直,凛声道,“在宗祠丢人现眼的可不是我。毕竟,我没有让二妹妹私自跑去青楼,更没有让世子装成嫖客前去英雄救美。” 话落,她朝着谢珩挑眉,“世子,我没说错吧?” “……”谢珩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听姐姐这意思,是怀疑我是暗中下毒的人了?” 白望舒娇柔的声音传来,她鼻腔里带着明显的哽咽。 看向谢珩时她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般,强笑着扯了扯唇,“既然姐姐不信我,那便查吧,查到她满意为止。” 话落,她一脸坦然张开双臂,“让人给我搜身吧,我不愿背着污名离开,更不愿叫珩哥哥为难。” “我带来的东西不多,除了身上的,就是只有寻芳阁的那些,珩哥哥尽管派人去搜就是。” 谢珩被她这么一说,心里更愧疚了。 “不行!这样太委屈了你。” “你本就是来替母亲治病的,怎么可能对母亲下毒!” 白漪芷这么说,分明就是故意想要逼着他羞辱阿舒,给婷婷和她自己出气! 若由着她任性胡闹,日后就更难管得住她了,可若不然,她大概又要往驰宴西跟前凑了…… 正纠结间,林氏哑着声发话,“确实不能这么做……” “若由着她这么做,日后这府里还有何规矩可言!” 见有林氏撑腰,谢珩说话也更有底气了些,他朝着白漪芷道,“母亲是受害者,理应她老人家说了算,今日只能先委屈你了。不过我说到做到,等查到真凶,定将凶手交给你处置。” 呵呵。 委屈了白望舒不行,却能委屈自己的结发妻子。 白漪芷已经懒得与他多说一句话,“实话告诉你们,我早就已经报官了,你们不查,就等着官府来查!” 目光扫过白望舒,也精准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惊慌。 她冷笑了下。 “待会儿,希望你还能如此镇定。” 第一卷 第102章 他姓谢,我姓驰,哪来的弟弟?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阿芷,你这又是何必!” 他眉宇蕴上薄怒,“让谢家丢人,让旁人看白家姐妹阋墙的笑话,到底有何好处?” 林氏也捂着心口,“你看看,你们看看,你娶的好媳妇……这是要把我气死啊……” 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模样。 白漪芷不卑不亢站在原地,“既然百般嫌弃我这样的媳妇,那便早些和离吧,如此一来,侯夫人也可长命百岁了。” 林氏闻言瞪大了眼睛,随即捶胸顿足哭了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竟娶了这么个儿媳妇进门……她这是瞧我刚捡回一条命,巴不得再把我送走啊!” “你放肆!!” 谢珩气得眸底发黑,“立刻给母亲赔罪!”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他伸手去抓白漪芷的手,却被一只手掌钳住手腕,用力一掰。 “啊——!!” 驰宴西看似轻飘飘一甩,谢珩整个人趴倒在地,手腕无力下垂,一看便是脱臼了。 “驰宴西!你找死!”脸上因手腕的痛一片煞白。 林氏惊呼着要扑过去,却被谢云鹤拉住,他脸上也露出难以置信,“他可是你弟弟!!” “侯爷说笑了。” 驰宴西撩起眼皮,“他姓谢,我姓驰,哪来的弟弟?” 眸底沉冷如寒潭死水。 这是他第一次毫不避讳宣告他与谢家人的关系。 林氏白着脸冷哼,“我就说……他从回京至今,连一句父亲母亲都不肯唤我们,一口一个侯爷侯夫人……” 就在气氛僵持之时,一道细弱的哭声传来。 “二小姐……二小姐快救救奴婢!” 转眸一看,竟是奉白望舒的命令离开的流萤,被弗风毫不怜香惜玉扭着胳膊押来。 白望舒瞧见流萤,心尖一凛,原本镇定自若的眼神开始发慌。 流萤竟被弗风逮住了! 那让她处理的毒药和银针,不会也落在弗风手里了吧?! 弗风走到近处,将流萤往前一推,凛声道,“侯爷,世子,此人鬼鬼祟祟溜出梅园,我当是哪个院里的丫头做了贼。” “没想到一搜,竟然从她身上搜出了这瓶毒药和一包银针。” 弗风既是驰宴西的护卫也是亲随,谢家人都明白,他的言行无疑代表着驰宴西的意思。 谢云鹤沉了沉眼。 没想到驰宴西会主动插手此事。 谢珩心里却是恍然生出几分明悟来。 他扭头看向白漪芷,果然见到她眼中没有半点诧异。 所以,她真的早已投向驰宴西! “流萤……这东西真是从你身上找到的?”白望舒难以置信的声音传来,她从谢珩身后跑了出来,一把抓住流萤的手,“我不信!我不信你会做这种事!” 她杏眸含泪,悲愤之间又带着楚楚可怜,“你我主仆多年,只要你说一句不是你,我一定会为你据理力争,还你清白!” 流萤被她攥紧的手紧了又紧,手背都被掐出指甲印来。 她比谁都了解自家小姐。 早在二小姐让她去处理东西时,她们两人心中都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只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她是家生子,家人全捏在白家人手里,二小姐比谁都清楚,一旦事败,她没有其他选择。 “小姐,对不起……”流萤眼泪滑落,哽咽着道,“是我不该偷了你从山上带来的毒药……是我错了……” 谢珩整个人震惊住了。 他刚刚还口口声声劝说白漪芷,就算流萤将婷婷埋骨之地透露给道长,也可能是无心之失。 如今亲耳听她承认,只觉不可思议。 “为什么!”他扶着手腕怒目而视,“母亲与你从未有过交集,谢家上下对你和你家小姐皆是真情实意,你何故要下此毒手!” 他心中莫名闪过一个念头,身后的林氏已经脱口问出,“说!是谁指使你的?!” 得知下毒之人是流萤,林氏看向白望舒的目光也不如从前那般亲近,反而带着戒备。 她可不傻,一个丫头哪有这么大的胆子。 白望舒闻言眸色微颤,看向谢家人时一脸受伤的模样,她掩着唇呜咽,“流萤,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漪芷冷冷看她表演。 “奴婢只不过是替二小姐不值!”流萤咬了咬牙,看着白漪芷忿然道。 “明明是大小姐抢了二小姐的婚约,还得二小姐受了那么多委屈,又在山上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她好心回来替夫人治病,大小姐却仗着自己是世子夫人咄咄逼人,让我们家小姐委屈得每夜都偷偷地哭……所以我也要让大小姐尝一尝受委屈的滋味!” 第一卷 第103章 我相信阿舒 流萤的话击中的,是谢珩多年难忘的痛处。 众人的视线纷纷在谢珩和白家姐妹身上徘徊,可在他们眼底,白望舒依旧是那个受害者。 连同当年之事一起被翻出来的,当然还有谢珩对白望舒的愧疚。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白漪芷那双清明的眸子。 不过,他愧不愧疚,想要如何补偿,她已经不在意了。 她只知道,当年那件事,她白漪芷无愧于心! 谢珩紧盯着流萤问,“所以你是故意要离间我们夫妻二人的?” 林氏已经忍不住咒骂出声,“你这个贱婢,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居然这般害我!” 流萤冷笑了声,“我无意间听世子说大小姐早产的孩子就埋在这棵梅树下,便故意透露给老道,我料定大小姐一定会为了孩子破坏法事,就找准了机会,在侯夫人后颈上又刺了一针!一旦她毒发而死,世子一定恨透了大小姐!” 一旁听了许久的轩辕醉玉却是冷笑,“你以为将一切都揽在身上就没事了?满嘴谎言!” “她没说谎。”谢云鹤的声音却随之而来,“夫人颈后,确实有个针孔。” 啪! 一个耳光狠狠落在流萤脸上,定睛一看,向来柔弱的白望舒站在她面前颤抖着手,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流萤……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是怎么教你的!” “长姐不论做了什么,她都是我的血脉至亲,你怎能为了这种虚妄之事,伤害侯夫人,还惊扰婷婷的安宁!你太让我失望了!” 话落,她一把扣住流萤的手腕,“走!现在就跟我去官府,将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再当着所有人的面,与我一同给长姐和侯夫人磕头赔不是!” 流萤脸色微变,就被白望舒半拖着往外走。 她哭着挣扎,“小姐,您别生气,奴婢愿意给他们赔不是,也愿意去官府,只求您别为了我将罪责揽在身上,这事跟您没关系!” “你是我的女婢,怎会与我无关!”白望舒义正言辞斥对着谢珩道,“珩哥哥,这事,我这个做主子的,要负一半的责任,您报官吧!” 她红着眼看向面容苍白而沉凝的白漪芷,悠悠道,“如此,长姐才能消了气,好好养胎。” 话落,又拽着流萤往外走,却被谢珩拉住。 “慢着!” 谢珩与谢云鹤父子俩对视一眼,忍痛拦住两人的去路,“阿舒,她说得没错,这事与你无关,你无需自责。” “那怎么行?这样太委屈姐姐了!”白望舒红着眼道。 谢珩语气温和,“此事传出去,于我们谢白两家来说都不是好事,既然流萤已经承认,那你便将流萤交给我们处置便是,其他的,你就别管了。” 闻言,白望舒的目光在谢珩和白漪芷之间徘徊了几遍,才慢慢点了点头,“珩哥哥,我帮你治一治手吧?” 原是不想在驰宴西面前与谢珩亲近的,可眼下,只能靠谢珩脱身了。 垂眸间,眼尾余光扫过白漪芷时,倏地掠过一闪而逝的挑衅。 谢珩走到白漪芷跟前,“阿芷,我答应过你会将幕后黑手交给你处置,我不会食言。” 他令人将流萤捆了起来,“流萤的死活由你决定,但这是谢家的家事,家丑不可外扬,而且她也是白家的丫鬟,你总不会希望自己的娘家因此抹黑吧?” 他嘴里说得冠冕堂皇头头是道,可白漪芷心里清楚得很,他只不过是想保住白望舒的名声罢了! 她还没开口,梅园门口却有官兵气势汹汹冲了进来,刘管事根本拦不住。 “侯爷、世子!不好了!” 谢云鹤拧眉,“怎么回事?” 但他随即认出了冯玉是身影。 冷声道,“五城兵马司的胆子未免太大了,忠勇侯府也敢闯?” 刘管事胖乎乎的身子险些一骨碌滚到地上,“不是五城兵马司,是顺天府的人!他们说有人击鼓告状,来此是要缉拿下毒谋害侯夫人的嫌犯!” 瞬间,白望舒脸色骤变,流萤更是双腿发软。 白漪芷竟然真报了官府! 听说大牢里光是刑具就有八百多种不带重样的…… 若是他们严刑逼供,流萤还扛得住么? 谢珩当即拧眉,“让他们回去,就说是夫人刚刚小产,情绪不稳,闹腾了些,不必理会她。” 然而,刘管事却是一脸为难,苦着脸道,“老奴说了,可他们说……报官的是驰大人!” 众人齐刷刷看向抱着剑沉默不语的弗风。 适才发现大家询问的眼神,少年眉目终于动了动,“没错,就是我们大人让报的。” 白望舒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 白漪芷讥诮冷笑,“刚刚不是还闹着要去官府么,怎的,如今官府上门,二妹妹不敢了?” 轩辕醉玉双手抱胸挑眉,“难道说,刚刚一番做派,不过是白二小姐虚张声势,吃定世子舍不得罢了?” “自然不是!”她心虚转过声来大声辩驳,声音带了点尖利,脸上的表情险些没控制住。 就连谢珩也看出她一瞬的害怕和慌乱。 瞳孔微微一缩。 不过他很快说服了自己。 阿舒毕竟只是一介弱女子,知道自己要去顺天府,她会有些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而顺天府尹曾毓,是成王的人! 上回金贵妃想让他做三皇子的替死鬼,谢家也没同他们计较,这回他们总是要给谢家几分薄面才是。 心里憋着一股与驰宴西较劲的气,他主动道,“我陪你过去吧,别担心,等我向顺天府的人解释清楚就没事了。” 轩辕醉玉气不过骂道,“你到底是谁的夫君!” 谢珩却一脸凛然,“我帮理不帮亲,更何况,阿舒于我谢家有恩,即便阿芷是我妻子,我也不能徇私。” 白漪芷早已不指望谢珩的嘴里能说出什么人话来,她面色泰然按住醉玉,“无妨。” 无声攥紧袖兜中那张画了押的供纸。 “世子不去,待会儿可没人替她挨板子。” 此言一出,谢珩不由想起宫里那一顿杖刑。 从容正气的脸微微僵住,随即当着顺天府衙役的面,义正言辞道,“我相信阿舒,你也无需再挑拨离间!” 第一卷 第104章 白二小姐是主谋 堂威声中,白漪芷一行人迎着围观百姓们好奇的目光,跨过顺天府衙高高的门槛。 堂上端坐的府尹曾毓面白微须,眼皮微垂,手边一盏清茶还冒着袅袅热气。 这是下朝后便等着他们了。 白漪芷走在最前,抬眼望向堂上,正对上曾毓审视的目光。 那目光里带着矜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报官前,驰宴西就提醒过她,曾毓是成王提拔上来的,上回在宫中,金贵妃对她这位世子夫人多有不满,而这些趋炎附势之辈最是喜好察言观色,今日她来公堂,约莫会有些艰难。 “民妇白漪芷,叩见府尹大人。” 白漪芷敛衽下拜,姿态恭谨,腰背却挺得笔直。 曾毓并未立刻叫起,指节在紫檀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堂侧站着的师爷清了清嗓子,“堂下所告何事?” 白漪芷仍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却清凌凌地传遍肃静的大堂。 “民妇为毒害婆母一案苦主。下毒之人非但险些令婆母丧命,更串通清正观观主玄明,行怨灵气运之说,掘尸惊扰我已夭折的孩儿,明知我会阻拦,顺势设下连环计,令谢家满门皆疑心毒是我所下。”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此计一石二鸟,既要婆母性命,亦要我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堂上静了一瞬。 曾毓终于开口,扫过被五花大绑的流萤,声音不辨喜怒,“下毒之人是你娘家白府的一个婢女?” 白漪芷缓缓直起身,目光如静水深潭,“更准确来说,是我二妹白望舒带到谢府的贴身婢女。” 闻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到一旁怯怯站在谢珩身后的白衣女子身上。 “这位难道就是让世子不顾身份跑到青楼救人的白二小姐?” 人群中一个相貌平庸,唇角长着黑痣的男人啧啧几声,说得绘声绘色。 “可不只如此,听说这白二小姐还假扮成娼妓,跑到三皇子生辰宴的画舫上,以世子夫人的身份自居呢。” “瞧着是个大家闺秀,怎么这么不要脸?” “那可是她姐夫!” 白漪芷顺着声音望去,目光落在说话之人身上,微微一怔。 那人,她曾在驰宴西的别院里见过。 那颗黑痣实在叫人过目难忘。 随即看向驰宴西,四目相对,他意味深长朝她眨了眨眼。 但下一刻,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面无表情。 这人…… 听着那些越发难听的话,谢珩忍不住皱眉,“阿芷,明明是流萤犯错,你何故非要扯上阿舒!” 白漪芷勾唇,“世子心疼了大可以过去为她出头,我又没有拦着你。” 谢珩一噎,顿时气极。 他去出头,那岂不是越描越黑!? 桌案上惊堂木重重响起,“肃静!” 一声威喝,满堂静寂。 “不管那婢女是什么身份,既然犯人已经认罪,你何故还要再鸣鼓上堂?” 曾毓居高临下睨着白漪芷。 那不耐烦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这不是给本官找事吗? 白漪芷不卑不亢,“自古以来,主子犯案,婢女自愿顶罪的冤案错案比比皆是,大人位居三品,掌京都清正,难道就这么轻率地抓了一个替死鬼,便审也不审了?” “你大胆!”曾毓显然没想到这位声名狼藉的世子夫人竟如此冥顽不灵。 “你可知若求告有误,是要挨四十杖的?” 曾毓的眼底满是警告,可白漪芷视若罔闻,正要开口,却听身后驰宴西淡淡出声。 “曾大人搞错了吧。” 声音透着一如既往的沉冷肃杀,“今日这鼓是我让人敲的,状也是我告的,怎的,曾大人还未审案,就认定我是诬告?” 此言一出,曾毓脸色明显变了。 “怎么回事?”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师爷,“到底谁报的官?” 师爷也是一愣,又认真看了那状纸一眼,“的确是驰大人报的官……” 毕竟中毒的人是忠勇侯夫人,他的母亲,他报官也没什么奇怪的,故而起先他瞄了一眼,也没多想。 如今驰宴西一同过来,难道不是跟世子同一阵线的? “混账!”他怒骂了一声,随即堆起笑容,“驰大人息怒。” “草民已经辞去军务,当不得府尹这身大人。” 曾毓就算再想巴结成王和金贵妃,也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皇上极其信重之人,要不然也不可能主动卸下人人趋之若鹜的兵权,回京当个闲人。 唯一的可能,是皇上还没考虑好要将他放在哪个重要位置,故而按兵不动! 这样的人,即便巴结不上,也不能轻易得罪! “驰大人言重了。”他语调明显恭敬起来,环顾随白漪芷而来的谢家人,最后落在白望舒身上,心里仿佛也明朗几分。 “驰大人的意思是,下毒疑犯极有可能是那婢女的主子,白二小姐?” 白望舒脸色一白。 急急看向驰宴西。 驰宴西毫不犹豫,“她并非疑犯。” 白望舒刚松了口气,就听他道,“我确认,她就是主谋。” “不是我!”她难以置信这样的话竟从驰宴西口中说出来,心里如被车轮子狠狠碾过,“府尹大人,此事是我婢女自作主张,我承认我管教无方,可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主谋啊!” 眼见驰宴西满脸漠然,她只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谢珩,“珩哥哥,你亲眼所见,我一心为侯夫人好,为了治她的病连着一个多月费尽心思,如今却反被污蔑……” “阿舒你别哭,我为你作证!”谢珩立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对着堂上的曾毓跪下,“大人容禀,我夫人刚刚小产,情绪不稳,又因为前阵子的事对二小姐生出误会,这才胡搅蛮缠求着我大哥为她做主。” “此事她并无证据,不过是嫉妒之心作祟罢了,为顾及忠勇侯府名声,请大人即刻撤案。” 曾毓见状,终于确定,谢家兄弟当真如外界传言般,早已心生嫌隙。 不过,他断案只看证据。 若没有证据,即便驰宴西是皇上的红人,他也总不能光凭臆测,无中生有吧。 心里有了决断,他轻咳一声,“既然没有证据,那我这顺天府,确实断不了你们谢白两家的糊涂账。几位不如回谢家自行处置吧。” 他抓起惊堂木就要敲下,却见白漪芷抬眸一笑。 “谁说我没有证据了?” 第一卷 第105章 验一验二妹是否完璧 白漪芷的声音落地,曾毓敲击案几的手指倏然停住。 他深深看了白漪芷一眼,眼底意会不明。 今日关于这个女子的传闻不绝于耳,他以为不过是个见识短浅的后宅妇人罢了。 可这状纸既然是驰宴西替她递的,那便说明了,驰宴西在这场闹剧中是站在她这边的。 帮人帮到这份上,驰宴西当真只是她的“大伯兄”? “既然有证据,那就呈上来吧。” 白漪芷将观主画押的供纸交到师爷手上,“这是观主的认罪书,里头还附带了我二妹白望舒这三年来在清正观的所作所为。请过目。” 瞬间,白望舒脸色微变。 目光死死盯着那叠厚实的供纸。 白漪芷这贱人平日最怕提及三年前的事,因为愧疚,她从来不敢打探这三年她过着什么日子。 可如今,她竟然起疑了,还从死老道那下手! 不过就算那死老道招供又如何,师父已死,死无对证,她白漪芷还能从土里将人挖出来不成! 曾毓看完,脸上难掩震惊之色。 “白望舒,真没想到你看着一副大家闺秀,实则竟假借清修之名,与前任观主行苟且之事!” “冤枉啊大人!!”白望舒凄声哭喊,“长姐这是妒忌姐夫为我闯了青楼,要我身败名裂啊!” 她红着眼看向白漪芷,“长姐!我们姐妹从小一起长大,此处更是众目睽睽的公堂,你怎能如此污蔑于我!你将父亲的脸面和白家置于何地?!” 谢珩也怒火中烧,“阿芷!你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白漪芷面不改色,“那前任观主是神医首徒,虽修道多年但色心难戒,座下女弟子众多。白望舒上山后便与其勾搭在一起,成为他最信任的一个关门弟子,直到他一个月前亡故,我这位二妹都与他每日每夜形影不离……” “你胡说!” 白望舒泪如雨下,整个人摇摇欲坠,“长姐!你恨我也就罢了,如何能这般污蔑我师父?他可是神医首徒,更是救苦救难,普度众人的道长,即便她死了,也容不得你这般污蔑!” 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轩辕醉玉哼笑出声。 “就他?救苦救难?普度众生?” “他也配!” 白望舒猛地抬眼。 对上轩辕醉玉嗤笑的目光,心里突突直跳。 驰宴西身边这名军医,怎么好似认识师父一样? 微绻的手指不由攥紧谢珩的衣摆,“珩哥哥,你见过我师父的,他不是那样的人,我更不可能……” “我懂!”谢珩凛声道,“去岁初冬我曾给阿舒送药去过清正观,也见过当时的清正观观主,观主言行温雅,是个磊落之人,决不可能如这个老道所言。请大人明察!” “去岁,初冬?” 白漪芷自打入了顺天府,目光第一次落在谢珩身上。 所以去岁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为林氏侍疾的时候,他却去了清正观,给白望舒……送药?! 谢珩仿佛从她锐利的眸底看透了什么,顿时心虚了起来,“阿芷,你别误会,当时清正观许多人病了,缺乏药材,阿舒才向我求援。” “我身为忠勇侯世子,只当义不容辞……” “既是光明磊落,为何隐瞒不说?”白漪芷淡声打断他,“若非心虚,你此刻又为何辩解?” “我……”谢珩的声音不觉变小,“那时候你怀孕了,我是怕你多想……” “所以,我还要感谢你足够为我着想,让我替你侍疾,害我差点死于难产?” 她的语调微微扬起,带着冷静却犀利的嘲讽。 这时,谢云鹤轻咳一声,“今日来此,并非为纠结你们小两口的矛盾而来。” 经他提醒,曾毓一拍惊堂木,“那名老道的供词毕竟片面,你们可还有其他证据?” 闻言,轩辕醉玉上前一步,“回禀府尹大人,草民轩辕醉玉,前清正观观主乃是我同门师兄。” 此言一出,白望舒梨花带泪的表情顿了一下,“你胡说!师父他只有一个师妹,是神医的关门弟子,早已下山,此时不知死哪去了……” 话未说完,就见轩辕醉玉从怀中拿出一块古铜色的铁牌。 “师兄在师门的时候,就常常借看诊调戏良家女子,师父见他品行不端,便将他逐出师门,又收了我为关门弟子,将衣钵尽数传授于我。” 她晃了晃手中铁牌,“这是师门独一无二的令牌,只传给真正的继任之人。大人若不信,可以派人上清正观查一查。” 白漪芷慢悠悠开口道,“没错,据老道所言,前观主贪财好色,祸害了不止一个女子,只要稍加调查,定有苦主愿意说实话!” 曾毓只能抚着胡须道,“既如此,那就等本官派人去一趟清正观,再审此案。” 说这话时,他眼底满是庆幸。 拖他一拖,指不定谢家就内部解决了,如此,他也不用得罪人…… “我已经让弗风上山,将曾拜入前观主门下的女弟子带过来,想必,真相很快可以水落石出。”驰宴西的话如一支冰冷的箭。 曾毓和稀泥的想法瞬间崩裂。 “既如此……那下官等一等也无妨。” 听到驰宴西的话,白望舒整个人晃了晃。 她死死攥着谢珩的衣角,眼里慌乱无措。虽然她下山前那些人都已经被师父赶走了,可驰宴西的人神通广大,难保不会找到蛛丝马迹。 “阿舒,别怕,我信你就是。”谢珩的手伸到后背,温热的掌心试图给她传递力量。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也引来一阵阵窃窃私语。 弗风倒是没让人久等,不过多久就带回了两名曾与白望舒一同拜入前观主门下的女子。 “是她!” “她刚进门就脱光了主动勾引师父,将师父迷得昏了头,只围着她一个人转,将我们全都赶走!” “我们花了那么多银子拜入师门,还失了身,却什么都没学到……” “师父把他的衣钵都传给了这个毫无天赋,却只懂爬床勾引男人的贱货!” 两人见到白望舒,指着她一肚子苦水吐个不停。 “不!她们不过是嫉妒师父将衣钵传授于我,这才故意抹黑,想要毁了我的名声!” 白望舒早已想好是说辞,这会儿梨花带泪,楚楚可怜的模样更让谢珩心疼不已。 谢珩凛声道,“大人,口说无凭,焉知他们是不是被驰宴西的人收买,故意陷害呢!” 怀抱着婷婷的尸骸盒子,白漪芷恨意难消,忽然扬声道。 “其实二妹妹想要自证清白也不难。”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不解看向她。 “只需找一个稳婆,验一验妹妹是否完璧即可。” 第一卷 第106章 和离书,我签就是了 “白漪芷!你竟然如此羞辱自己的妹妹,你是疯了吧?” 见白望舒捂着脸哭,谢珩忍无可忍怒骂。 “二妹不是觉得冤枉吗?”白漪芷面色淡若,“她还云英未嫁,若没有如他们所说的与前观主有苟且,定然是完璧之身,让稳婆看一看又有何妨?不正好可以证明她们说的全是谎话吗?” 她笑着道,“我这可是在帮她。” 曾毓虽算不得多正派,但执掌顺天府这些年,也是断案无数,瞧着白望舒的反应,便已心中有数。 轻咳一声,“证人如此之多,你若实在不服,便用世子夫人的方法自证,本官会让人替你寻一个稳婆来,绝不冤枉你半分。” 话落又看向谢云鹤,“侯爷,你看?” 谢云鹤自来了顺天府鲜少出声,这会儿呗曾毓点名,不得不开口,“桁儿,你就劝劝白二小姐吧,这事闹大了,谁都不好看。” 本还想让谢珩娶了白望舒,可如今看来,这女人的名声如此,是不成的了。 左右白望舒不是他谢家儿媳,丢人的也是白家。 “如今她的婢女害了你母亲,冤枉了你夫人,她若有这样的过往,便说明她是个极有心机之人,为了离间你们夫妻二人设计谋害,也是极有可能的。” 谢珩不禁愣住,“父亲!” 竟连父亲也这么说! “怎么,你连父亲的话都不听了?” 谢珩抿着唇,刚要说话,身后的白望舒却将他的衣袍攥得更紧,“珩哥哥……我不能验身……” 谢珩浑身一震。 阿舒的意思难道是…… 她的声音近似呢喃,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求你帮我……求你……” 谢珩瞬间说不出话来。 阿舒她,居然真的! “我是被逼的……那人……”她啜泣着压低声音,“若非因为你,我又岂会上山,落入那人的魔爪……若你都不肯帮我,我不如死了算了!” 她的话如同沸水,泼入谢珩油滚滚的心头。 是啊,若非因为他和阿芷伤了阿舒的心,阿舒岂会跑到清正观清修,她长得这般貌美,那淫贼自然不可能放过她! “你们俩商量够了?”曾毓也没了耐心,扬起袖袍朝师爷道,“去,请个稳婆过来。” “不必验了。” 谢珩突然开口。 他反手一拽,将人从他身后拉了出来,抬手揽进怀中,“阿舒已经是我的人,我会娶她为平妻。” “你可知你自己在胡说什么!”谢云鹤第一次变了脸色。 谢珩面色镇定,抬眼迎向众人,最后落在白漪芷身上。 撞进那双清冷淡漠的眸子时,心里闪过一抹痛楚,可一想到白望舒是因为他的过错才入了狼窝,他深呼吸一口气,走到白漪芷跟前。 “阿芷,今日之事说到底也是我的错,是我误会了你,如今流萤已经认罪,你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大事化小,小事化——”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响起,打得谢珩偏过头去。 “长姐!他可是你夫君——” 啪! 又一个巴掌甩在白望舒脸上。 谢珩回过神来,正想斥责白漪芷,就听门外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打得好!” “勾引自己的姐夫,真真不要脸!” 嘴角长了黑痣的男子带头鼓掌,身后围观的人也骂得极其难听,白望舒瞬间白了脸,捂着火辣辣的面颊躲到了谢珩身后。 白漪芷却看向曾毓,“白望舒品行不端,又与我夫君早有苟且,她毒害婆母,又设计我顶罪,最后还将罪责都推在贴身婢女身上,大人,她的动机已经十分明确了。” 曾毓点了点头,“没错,先将白望舒压入大牢,本官会亲自审问那个叫流萤的丫鬟,绝不会让幕后主使有机会逃脱律法的制裁!” 闻言,白望舒吓得花容失色,“珩哥哥!我不用进大牢!他一定会对我和流萤严刑逼供!” “你这是在污蔑本官的清名?”曾毓眉梢冷冷一抬,几名衙役立刻冲上去,将白望舒押起来。 谢珩顿时急了。 他一把握住白漪芷的手,“阿芷!我和阿舒本是青梅竹马,若非与你阴错阳差那一夜,她早就已经是我的妻子!” “如今我只是娶她为平妻,不会动摇你世子夫人的地位,你便当看在当年的份上,原谅她吧!” 白漪芷的眸子依旧低垂,手被他捏得生疼,可更让她难受的,是从胸腔里油然而生的恶心。 多么理直气壮啊。 在承认他与白望舒早有苟且之后,又说要娶她为平妻,还告诉自己,她本就应该是他的妻。 而那个被他视若珍宝的人,却是暗害他母亲,做局陷害她,挖出女儿尸骸是幕后主使! 若有一日他看清她的真面目…… 真是期待呢。 不过,这些早就不重要了。 那双曾给她温暖,让她期待的手掌,如今碰一下都让她恶心无比。 “原谅她,当然可以。”她话音一顿,声音清冷,若让堂上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只要你当众签下和离书,我便原谅她。” 谢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清冷的容颜。 “你……你怎能说得出这种话?” 想起上回,上上回,不记得多少回,白漪芷提及和离书时,那平静的容颜,镇定得仿佛她只是让他把晚膳用了。 “若你还是不愿,那就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我还要重新寻个地方,将婷婷安葬。” 谢珩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抱着的木盒。 “婷婷……” 白漪芷漠然倒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谢珩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 她已经厌恶他到这种程度了? “阿芷,阿舒的事,我回府定给你一个满意的解释。”若她知道,他根本没碰过阿舒,定不会对他这般狠绝。 “哦?”白漪芷挑眉,“若是要解释,那你便当着众人解释,也好让府尹帮着评判一番。” 无辜被提及,曾毓挠了挠头发,把官帽扶正,“既然无其他证据,那便退——” “慢着!”谢珩急声打住。 等回府,他再好好与阿芷解释一番,保证日后即便给了阿舒平妻之位,他也不会碰她。 再找姨娘帮忙作证,这误会便能彻底解了! 他看着白漪芷波澜不惊的容颜,一字一句。 “和离书,我签了就是。” 第一卷 第107章 搬到驰宴西的地盘 “来人,笔墨纸砚。”驰宴西的声音在谢云鹤开口之前响起。 谢珩嘴角微微一颤,轻蔑而视,随之轻哼了声,“上回和离书被撕碎,便证明,我与她是天作之合,驰宴西,你拆不散我们。” 此言一出,众人看向他的目光瞬间变得诡异。 答应和离的,难道不是他自己吗? 脑子被雷劈了不成? 白漪芷看着曾毓,“这封和离书,有劳府尹大人为我作证。” “白漪芷,你可想好了?”谢云鹤深邃的目光落在白漪芷身上。 “此事白大人尚且不知,你因与自己的妹妹争风吃醋,便自作主张要与珩儿和离,一旦被他们知晓,怕是不会饶你。” 白漪芷面容淡若,“若父母亲责怪,我便自逐出族。” 从此,再也没人能拿捏她分毫! 谢珩看着她决然的模样,心里莫名涌上一抹惊慌。 “珩哥哥,你是不是后悔了?”白望舒站在他身后,眸底含泪。 虽然她不愿白漪芷就这么得到自由,可是,若白漪芷执意要借此事逼死她,驰宴西一定会不遗余力帮忙,父亲最重面子,定不会救她! 若他们和离,她至少还能仗着谢珩的庇护,得到世子夫人之位! 谢珩摇头,“阿舒,别胡思乱想,你长姐只不过是对我们有误会罢了,待回府,我们一起向她解释清楚就行了。” 白望舒心里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好,我一定跟长姐说清楚,你不过是为了帮我而已。” 两人眉来眼去,连曾毓都看不下去,重咳一声,将师爷草拟好的和离书看了一眼,挥手,“若无异议,便画押签字吧。” 谢珩提笔,干净利落签名画押。 那张轻飘飘的纸落在白漪芷手中时,她下意识攥紧,生怕突然又被人抢了去。 瞧着她把如释重负的表情,谢珩心尖刺痛。 “此间事了,没事就退堂吧。”曾毓见谢家人都没有离开的打算,压着语中的不耐赶人。 谢珩这才慢悠悠朝着曾毓道,“今日叨扰大人了,我这就将她们带回去。” “大人是不是误会什么了?”驰宴西立在远处,直勾勾盯着曾毓,“说了许多次,我才是原告。” 谢珩瞳孔骤缩,“你想出尔反尔!?” 驰宴西唇角轻勾,“她原谅你们,我可没原谅。” “那棵梅树,可是我母亲亲手所栽,我这人,最是记仇。” 谢珩和谢云鹤父子嘴角齐齐抽搐。 前半句是胡言乱语,后半句才是真心话吧! 曾毓反应过来,“既如此,就将白望舒押入大牢,待此案查清,再做定论。” “不要!”白望舒这回是真怕了,她指着白漪芷道,“你说话不算数,珩哥哥,她在骗我们!” 谢珩看着白漪芷漠然的面容,也是后知后觉。所以,她早就知道驰宴西不会善罢甘休,这才故意给他设套,让他签下和离书! “白漪芷,你敢耍我?” 白漪芷淡淡睨着他,“成婚三年,你耍我的还少,怎么,板子打在自己身上,知道疼了?” “晚了。”她抱着木盒,漠然转身。 “你给我回来!”谢珩突然上前,抬手就要去抢那些和离书。 白漪芷侧身躲了一下,驰宴西长臂一收,将她圈进怀中。 “驰大人,拜托了。”她将和离书递给他,没有任何犹豫。 “好。”他一如既往地干脆,将和离书交给弗风,“送去户房,让他们今日即刻办下来。” 白漪芷心里重重吁了口气。 果然,要与谢家抗衡,还是得走捷径。 “走吧。”驰宴西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柔荑。 “阿芷!不准你跟他走!”谢珩看着两人相携的背影,心里揪痛。 “你用什么身份不准?”白漪芷看也不看他,转头就走。 “珩哥哥!救我!!”谢珩还想追,却听见白望舒的哭喊。 她被两名衙役扣住,“别碰我,放开我!我不要去大牢!” 谢珩刚往前一步,衙役手中的长棍已经敲在他脚边,“世子请留步!” “珩儿,不得胡闹。”谢云鹤淡漠睨着一切,“即刻随我回府,莫再丢人现眼。” 白望舒小脸惊惧,“侯爷,我照顾了夫人这么些日子,这就是谢家的回报吗?” “照顾?”谢云鹤睨她,“我夫人都让你照顾得险些归西了,她若治不好,你这辈子便在牢里别出来了。” 闻言,众人纷纷对他投以赞许之色。 “都说忠勇侯爱重侯夫人,这么多年,除了已故的先夫人,后宅干净得很,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谢云鹤的话谢珩从来不敢违逆,这回也不会例外。 “阿舒,你别怕,案子还未定论,我会想办法救你出来的!” 白望舒看着眼前信誓旦旦说要救她的人,心头却是一凉。 仿佛瞬间明白白漪芷不惜一切要和离的原因了。 她自认比白漪芷更了解谢珩,也十分清楚此人的薄凉。 若他对她当真是爱而不能自拔,当年也不会被谢云鹤几句话,就答应娶白漪芷过门。 可今日亲身体会,方知那种毫不犹豫舍弃后,还满嘴冠冕堂皇,给足人希望,当真恶心至极! 只可惜,她如今还不能得罪他。 “珩哥哥,我就靠你了……我只信你!” 谢珩郑重颔首,咬牙跟着谢云鹤离开。 出了顺天府门口,才发现白漪芷上了驰宴西的马车,他快步上前,一把扣住车壁,急声喊,“阿芷!我跟阿舒是清白的!” 车内,驰宴西抬眸看向身侧沉静如水的女子,按在窗栏上的手不觉发紧。 她,会心软吗? 若是从前的她必然不会,可失忆后的她,他不敢赌。 “走。” 他毫不犹豫开口,马车随之动起来。 白漪芷朝他感激一笑,“多谢。” 许是和离一事落定,她心情舒畅,笑起来如同初春的桃花,驰宴西呼吸微微一滞。 “先搬去檀园吧,近些。” “这、这怎么行?” “你租的院子怕是不安全。”一句话,打碎了她所有抗拒。 不论来的是谢家还是白家的人,她似乎都招架不住。 她很清楚,这场和离,白家人是不会同意,就连姨娘,也不支持…… 不过,若住进去,她与他之间的关系,可就说不清楚了。 “若你顾虑名声,檀园可以过到你名下。待你离京再还我便是。” 白漪芷抿唇不语。 他都亲口承诺了要放她走,应该是她多虑了吧…… 很快,驰宴西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拽了回来。 “据我的人调查,柳姨娘在带走沈二小姐的第三日,曾命她身边的心腹往河里扔过一个夭折的女婴。” 第一卷 第108章 留在我身边 白漪芷怔了怔,满脸难以置信。 姨娘……竟做了这样的事!? 所以,沈二小姐已经夭折了,而她的姨娘,真是沈家的仇人! 原本她还想着自己离开京都后,请义母帮她掩饰一二,别让谢家和白家人找到她。 可如今,她真的没脸再开这种口。 她在京都暂时能呆的地方,也只有驰宴西的檀园了。 “这是你要的东西。” 驰宴西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 “这是……天山雪莲!?” 木盒有缝隙,刚接过手,白漪芷就闻到一股清新却又浅淡的药味。 打开盒子,果然是她期盼已久的天山雪莲。 一想到姨娘再也不必受旧疾困扰,她唇角勾起,杏眸弯弯,“这下姨娘的病有救了!” “她那么对你,你还要救她?”驰宴西定定睨着她。 这蠢丫头,也不想想,因为柳姨娘,她可是彻底失去了沈家的助力。 “要不,你先听听我的条件?” 白漪芷这才想起,驰宴西曾说过,若他帮忙找到天山雪莲,她就必须…… 耳根子忽然一阵火热。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或者,只是开玩笑呢? “大人请说。” 与谢珩和离一事,姨娘怕是不会理解,若姨娘执意怪她,她便以这朵价值连城的天山雪莲,报了姨娘的生养之恩。自此,没有任何人可以再拿捏她! 突然,驰宴西抬指。 木盒“啪”一声盖上。 一双深邃如墨的眸子凝在她身上,似在抗议她的走神。 “留在我身边,伺候我一年,一年后,我送你离京,给你安顿好。” “如何?” …… “半年的时间,寻回她的记忆。” 檀园内,轩辕醉玉哭着一张俏脸,“我说过,失忆这事可大可小,恢复也多是机缘巧合……” “一年。”男人漠然打断,“治不好,你就一辈子留下。” “你这是威胁!”轩辕醉玉气得跳脚。 眼前这人若是不肯放她走,即便是跑到天涯海角,她都会被人追回来! 这么想着,她忽然抬头朝着厢房内的女子看去。 虽不知两人有何过往,可被驰宴西这样的男人盯住,日后,她真能如愿离开京都么? “威胁你又如何?” 面对旁人,驰宴西从来不介意武力威慑。 轩辕醉玉在军中见过驰宴西上阵杀敌刀刀见血,也见过他亲审军中细作片片凌迟。 单是一个眼神,轩辕醉玉已经觉得双腿发软,下意识双膝跪地。 “大人息怒,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驰宴西终于收敛眼底的威压,话锋一转,“林氏还能撑多久?” 一醒神,轩辕醉玉凛声道,“属下给她的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解药。且当时探林氏脉象,她所中之毒乃慢性毒,大约已有两月余。算起来,约莫是咱们回京那个时间。” 驰宴西眯起眼思索,“我们回京,正好也是白望舒回京之时。” 轩辕醉玉颔首,“我听听阿芷说,林氏曾亲口与庞嬷嬷说,她一直都是装病折腾阿芷。可自从白望舒来后,林氏便真的病倒了。算起来,白望舒也算难得干了件好事。” 若不是为了对付阿芷,加大了毒量,白望舒或许真能神不知鬼不觉要了林氏的老命。 而阿芷即便是知道,也会看在林氏这些年对她的“照顾”下,替白望舒保密一回。 “吃了我这解药,她也至多能坚持几个月。”轩辕醉玉语气肯定。 对自己的药,她向来信心爆棚。 可不知想起什么,驰宴西眼底卷起隐怒。 “想办法让她撑到林棕熙退下来,务必叫她好好看看,她不择手段抢来的男人,是个什么东西。” “属下知道了。”察觉到上首之人的不悦,她小心翼翼又道,“上回,阿芷借侯爷留下的催情香瓶子动了点手脚,有意叫林氏猜忌谢云鹤和白望舒,以林氏多疑的性子,就算嘴上不说,私底下也会让人查。” 驰宴西不知道白漪芷私底下还有这种小动作,眼神里的怒意收敛了不少,意味深长扯唇,“她倒是长本事了。” 还知道旁敲侧击,挑拨离间。 “依我看,阿芷并非不懂这些,只是不屑为之罢了。”自从那夜白漪芷一眼看穿了轩辕醉玉的伪装,却没有像其他高门贵女般嫌弃自己,反而说了那样一番话。 当时她便知道,被驰宴西视作珍宝的这个女子,确是个妙人儿。 闻言,驰宴西深以为然点头,“我知晓。” 眼前仿佛浮现少女抡着锤子打铁时,眸底熠熠生辉的星光。 “她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 就算失忆,她还是她,还是从前那个人前乖巧懂事,人后肆意生长,随遇而安的少女。 即便污水腐蚀了她的表层,可她刻在骨子里的刚毅,从来没有消失。 于他而言,白望舒不知做了毒杀林氏这一件好事。 白望舒的到来,让她看清了谢珩,也看清了自己想走的路。 “去将我从西北缴回来的狗头铡赠予曾府尹,请曾青天一定要替我好生‘关照’白二小姐。” “是!” 轩辕醉玉正要告退,便见弗风来报,“大人,白大人和柳姨娘找来了。” 她挑了挑眉,“动作还挺快。” 弗风哼了一声,“中午刚将檀园换到夫人名下,户房那群碎嘴的麻雀,这就开始卖消息了。” “原来如此。”轩辕醉玉看向默不作声的男人,“他们来势汹汹,阿芷怕是应付不来,不若直接将人赶出去得了。” 驰宴西却摇头,“她还未将救命的天山雪莲送给那见钱眼开的姨娘呢。” 只有彻底偿还了恩情,她才能安心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