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能阻止我躺平》 1 第 1 章 投胎是个运气活,南泱投胎的运气就跟她这个人一样,普普通通,不算太坏,也谈不上好。 阿父纳阿娘入府当年,还是上京众多勋贵子弟当中不起眼的一个。 自从她出生,阿父一路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出行前后仪仗,很是风光得意。 相比于阿父这边蒸蒸日上,阿娘的日子正好相反,过得江河日下。 阿娘姓周,府中人称周夫人。年轻时美貌惊人,家中江南大商贾出身,虽说是商户女,阿娘从小也是在钱堆锦绣里养大的。 嫁给阿父的头几年,府中专宠,待遇几乎与正房无异,养高了阿娘的心气。以至于后来受不了打击,发了疯。 对,阿娘是妾室,上头还有个主母。主母才是南泱名义上的嫡母。 阿娘专宠那几年,手握管家内务大权,摆出平起平坐的架势,把女儿带在身边教养,南泱小时候还以为阿娘是家里的女主人。 等阿娘的日子一泻千里、成了府中人人口中的疯婆子之后,南泱当然被移出阿娘的院子。 嫡母有自己的儿女,只说膝下养的孩子太多,照应不过来,单独划给她一个僻静院子,去哪里都远。 小时南泱还算得宠。 等她一年年长大,渐渐长成了府中的摆件。 十五岁这年,南泱病了一场,被送去乡下养病。 代表女子长成的及笄礼,也就顺势在乡下镇子行过,由嫡母委托族中长辈主持,阿父未露面,这般平淡而敷衍地过去了。 从小跟在南泱身边的乳母辛媪以泪洗面。 主母不是个省油的灯,多年隐忍不发,上一代的恩怨报复去下一代,把庶女的及笄礼故意办在乡下,办得如此寒伧,这是打算毁了南泱一辈子啊! 南泱自己倒觉得,有吃有喝,无人打扰,日子还过得去。 相比于本家大宅整日拘束在一方偏僻院落里不得出,乡下镇子环山傍水,门禁松弛,想出门看风景便能出门看风景,日子比京城的深宅大院好过。 如果有什么烦恼,也有。 京城本家送吃喝用度的次数越来越少,嫡母似乎时常忘了乡下有个卫家女儿,有时两个月送一次,有时三个月送一次,份例减半再减半,最后维持在有布穿,不饿死。 第二件事偶尔在她心里滑过。 阿娘得宠那几年给她张罗的一门亲事,近年静悄悄的,再无声响了。 —— 仲夏六月。烈日炎炎。 南泱一大早在激烈的争吵里醒来。 京城本家送吃用的马车是天不亮到的,卸下货便要走。 乳母辛媪,也就是南泱平日唤的阿姆,匆匆清点了这趟送来的米粮,气得发疯,把送吃用的管事堵在门里一声声地骂。 “看看你们送来什么货色!陈年谷子朽烂米,这是人能入嘴的?二娘子下乡养病的身子,哪能吃发霉的烂米?” 阿姆扯开一个麻袋,掬起一把发霉谷子泼去管事脸上,“睁大眼睛看看,谷子都黑了!你吃不吃?你自己吃不吃!” 管事姓丁,大清早被泼了一脸烂谷子,赶紧抬袖子挡脸,满脸晦气。 “得了吧辛嬷嬷,你当赶车下乡是什么好差事?这趟谁想来?车上装的吃用又不是我准备的,冤有头债有主,有本事你自个儿走回京城,把烂谷子撒主母身边几个得力的嬷嬷脸上,冲主母撒泼去。”擦着脸吆喝车夫回程。 阿姆揪住丁管事的发髻衣襟不放手,“说清楚了再走!这车烂谷子是主母身边哪个不要脸的老货经的手?我回京找她们拼命!” 丁管事哎哟哎哟捂着头皮拉扯,死活不肯吐露人名。 几个送货婆子冲上来给丁管事解围,七嘴八舌要挟,“辛嬷嬷莫撒泼了!丁管事要回禀主母二娘子在乡下养病情况的。你扯烂了丁管事一身好衣裳,叫丁管事没脸,回去主母面前,丁管事可不会替二娘子说好话!” 阿姆一呆,揪住丁管事发髻的手脱力松开了。 丁管事抱头鼠窜冲出门去,上车狠狠吐了口唾沫,“人都送来乡下了,还捧着二娘子当主子呢?女儿随娘!上头有个疯子娘,谁知道女儿会不会犯疯病?本家供你们吃喝不错了,嫌弃烂谷子?下次连烂谷子都没得吃!” 阿姆气得追出门外,指着远去的车马烟尘大骂,“你们这帮黑心烂肺的刁奴才!二娘子再不济,也是卫家家主亲生的女儿,身上流着卫家的血!怠慢主家要遭报应的——!” 两个看门婆子连拉带扯把阿姆拉回,关上大门。 南泱穿好鞋袜走入庭院时,阿姆还在不死心地一袋袋翻检,意图从霉烂陈谷里头寻一些可食用的谷米。 南泱上手翻了两把,被霉气熏得呼吸不畅,扎拢口袋商量:“人是不能吃了,阿姆,卖给养猪的农户吧。” 阿姆强忍的眼泪唰地落了下来。 “上次开春送了一趟。这都六月了,才又送来一趟,下次只怕要等到秋后,说不好要进冬。后头几个月……” 阿姆哽咽着扔开霉烂谷子,坐倒在庭院里。 “把咱们两个孤零零扔乡下,怎么活啊。” 南泱坐去阿姆身边,轻轻抱了抱乳母颤抖的肩头。 “家里两个人,外头还有乡老邻里,怎会孤零零的呢?乡下野生吃食不少,春天采桑叶榆钱,夏季摘莲蓬挖菱角,连吃喝带卖,怎么都能活。 ” “哎我的二娘子,这些乡野活计哪是你的身份该经手的。”阿姆眼角泛红,陷入伤感难以自拔。 “你这样的闺秀女郎,花样的年纪,本该在家里好端端地坐着读书饮茶,女红刺绣,三四个贴身女婢服侍起居,外头七八个粗使仆婢洒扫庭院,无忧无虑的,只管待嫁……你看看他们送的布!这种粗葛布是下田耕地的农夫婆子穿的啊 ……” 阿姆的叨叨声里,南泱起身去厨房转了一圈。 米缸日日见底,连田鼠都不爱光顾。昨晚煮的粟粥在锅里,放冷了结成一大块。 她以锅铲切出方方正正两小块,一块给阿姆,一块给自己充作朝食。 阿姆哑然看南泱换上一身短打葛衣,摘下墙上挂的斗笠,穿上草鞋,白生生的脚脖子在天光里露出来,宛如外头不知礼数的乡野少女的打扮,腰间挂一把割草的镰刀,把斗笠细绳系在白皙脖颈间。 “二娘子又要出去?” 阿姆惊疑道:“两个看门婆子今天都来了,人守在门外头,她们定不会放你出去的。” “那两个看门婆子惫懒得很。今天在本家来人面前露过脸,丁管事都走了,她们不会老实守门的,肯定都归家去了。” 南泱说着,悄无声息走过紧闭的大门前,伸手拉了下门。 大门从外被一把铜锁锁住。 门外果然空无一人。 南泱放了心,搬出一把梯子搭在围墙上,慢腾腾往上爬。 卫家是京城大族,在平安镇这处乡下小镇置办的宅院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宅子,围墙也高。 爬出去有点费事,她平常一般懒得出门。 但不出门不行了。总不能抱着阿姆饿死在家里。 镇上都是自建的宅子,修成什么形状都有,卫家附近一片大抵是富户,盖的都是平整的砖瓦房。 左边相邻的人家有个五岁的小儿子,此刻正站在自家门外,抓一只竹马,乌黑眼睛睁大,好奇地盯向院墙上方出现的少女。 “卫家阿姐,你又翻墙出来啦?” 南泱把食指放在唇下,比出“嘘”的动作。邻家小儿子恍然大悟,咯咯笑着捂住自己的嘴。 小男童片刻又放下手,对走过身边的少女道: “卫家阿姐,今天不好出去玩儿的。阿娘不许我出去,说外头危险,跑远了要打我屁股。” 南泱停步问:“怎么个危险法?今天我得出门找吃食,不出门要饿肚子了。” 小男童大惊失色,连连摆手,“那你还是出门罢。” 隔壁娘子听到动静,急匆匆把儿子抱回门里,远远对南泱递来复杂一瞥,低头教训儿子: “少多事,快回家。” 南泱顶着斗笠往前走。 乡间小路不像城里道路时时洒水,夏日尘土飞扬,被烈阳炙烤得热烘烘的青草泥土气息混杂着驴粪蛋的臭气扑入鼻下。 隔墙还能远远地听到邻家娘子教训儿子。 “她家小女郎身上有疯病,少和她搭话。没见她腰上挂一把镰刀?!万一当街发起疯,抓起镰刀砍你几下,你这条小命可就白送了。卫家是大户,咱们平头老百姓惹不起也躲不起,只能离她家远点。” 小男童嗓音清脆,大为吃惊:“卫姐姐才不是疯婆子呢。她说她出门找吃食,不然要饿肚子了。大户人家也会饿肚子吗?” “小傻子,你还真信了?没看到早晨停在卫家门外的大车?卸下那许多袋米粮,整箱子布料!卫家是京城做官的大户人家,家里怎会缺吃食?得了疯病的人就会胡说八道,说什么都不能信……” 南泱摸了摸肚皮,低声嘀咕,“谁得疯病了?谁胡说八道了?正挨着饿呢。不挨饿谁喜欢大热天出门。” 头顶烈阳炙烤大地,斗笠也挡不住几乎冒烟的腾腾热气。她加紧脚步往河边走。 今年雨水丰沛,是个好农年。这处小镇依山傍水,盛夏季节去河湾深处,可以摘荷叶,采菱角,挖莲蓬,运气好的话还能网几条鲜鱼活虾。 被五岁的小邻居提醒一句“危险”,她路上额外多留意几分。 一路出镇子去外河,路上果然不见了往常走村穿巷、大声吆喝的货郎;水渠边也不见惯常蹲一大排锤洗衣物的村妇。 田里稻麦将熟,大片黄澄澄的麦穗随风摇晃,居然连伺候庄家的农人都稀稀拉拉不见几个,也不知人去了何处。 耳边太清净了。 空旷田埂显出几分不寻常的幽静,静得让人心中不安宁。 河边同样出奇的安静。 整个镇子有船的人家不多。每到水产丰沛的夏季,各家都把船牢牢看紧,无论自家去水湾深处捞个好收成,还是租赁给别家,总归不会白白浪费一天。 今日倒好,水边无人看船,更无人用船。 十几只小船横七竖八地系在水边,随着水波上下漂浮。 南泱等了半日寻不到船主,冲四周喊了几嗓子,还是无人应答,便解下一只船头绳索,跳上船去。 没想到小船一动,还没划出十尺,有人在岸上大喊起来,“船上那丫头,谁许你动我家船了?” 原来蹲守岸边看船的妇人还是有三两个。 日头太烈,妇人们远远地躲在树荫下纳凉,她没看见对方,妇人也没留意她。 南泱早有准备,从钱袋子里数出十个大钱,捏在手里冲岸边挥几下:“不白用你家的船,十个钱租一个时辰,摘回来的莲蓬分阿嫂几个!” 岸边那妇人大喊:“不差这十个钱,你回来!这两天镇子边上不太平!” 南泱没应声,心想,镇子哪里不太平,她一路没见到,但锅里的粟粥可是实打实地见底了。 京城本家送来的霉烂谷子发黑了,猪都不爱吃,也不知阿姆能不能顺利卖给养猪人家。今年还有六个月,如何过? 她不声不响地划浆。 小船本就是采莲船,船头尖尖,船身细长。木桨划动几下,船头便破开水面,白色水浪翻起,仿佛一支小小的箭头往水湾深处而去。 今日处处被人提醒附近不太平,南泱慢慢地划桨,人格外留神四周。 小船平稳扎进荷塘深处。 日头近了午。她顶着大荷叶,摘了满船头的莲蓬,个头饱满的莲子剥开吃了个饱,只见满眼荷花,流水潺潺,荷叶下游鱼乱窜。 除了阳光太亮,刺得眼睛发疼,并没见到哪里不太平。 所以,到底出了什么流言,让镇子上的人家紧张闭门躲避? 填饱的肠胃暖洋洋的。南泱有点犯困,觉得比起关门饿死的危险,偶尔出门一趟其实不算多大的危险。 等她提着半袋莲蓬归家去,外头再危险,不出门就是了…… 刚想到这里。 缓慢摇动的船桨碰触到某个异常物件。 有东西顺水而来,漂近小船。鼻腔里传来隐约的腥气。 南泱本能地一扭头,望向船边浮浮沉沉的硕大物件。 看清的刹那,猛吸口凉气。 水里漂浮着一匹死去的马。 这是一匹遍体鳞伤的死马。肢体健壮,皮开肉绽,惨白肋骨刺出胸腔。不像是淹死的,倒像是高处摔死的。 马显然新死不久,马尸流淌的鲜血还在丝丝缕缕地渗入水中,搅浑了清澈水面。 顺着水流轻轻碰触木浆的,是摔得稀烂的马头。 南泱若有所思地盯了一阵水里死状惨烈的马尸。视线越过水面,越过大片荷花荷叶,望向荷塘对面的高地。 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有个人影一动不动地趴在水边。 2 第 2 章 南泱平常不怎么出门。 今天既然花大功夫出了趟远门,人在小船上,船在荷塘深处,肥白莲藕正当季。有句俗话说:来都来了。 她挥动木浆,把水里浮浮沉沉的马头推远些。 “阿弥陀佛。”南泱小声念佛,“佛祖在上,眼前摔死的这匹马,还有岸边摔死的那个人,愿你们早去净土,顺利轮回。可别在摔死你们的这片山地长久耽搁……我要过去摘藕了。阿弥陀佛。” 木浆划动,小船转向,轻盈穿过阳光下盛开的大片红粉荷花和碧绿荷叶,行驶向浅水处。 南泱会水,但水性不大好,脚踩不到底的水深处采藕有风险,靠近水岸的浅水湾采藕安全得多。 她划船靠近的这处浅水弯几乎靠近对岸了。 小船出发的河岸远远落在身后,当中隔开铺满半片水面的碧叶荷花。 对岸环山,地势明显陡峭许多。 南泱慢慢地划浆靠近,目光没忍住,瞥向右侧边,扫过水边倒伏的一动不动的黑影。 窄袖玄袍,明显是男子,身后拖一条血痕。 连人带马摔下来的吧…… 铛地闷响,木浆又碰着什么物件。南泱本能地拨一下,把水里漂浮的半具摔烂的马鞍拨开。 马鞍顺水飘走了。 她停下划桨,盯了一会儿岸边动也不动、疑似和马一起摔死的玄袍男尸,又回头看水里浮沉的马鞍。 虽然摔得破破烂烂,只剩半具马鞍,但剩下的部分还是能看出些名堂。 比如说,马鞍錾刻金银,鞍桥镶嵌白玉片。 这可不是寻常马鞍。 摔散了架的半具马鞍至今还剩几片碎玉片挂着,在波光水面浮浮沉沉,反光刺眼。 她多看了两眼,眼睛都刺痛起来,只好转开目光,继续盯着水边倒伏的男尸发呆。 金银装镶玉马鞍,豪族子弟出行常用之物,在京城和各地州府大城都不算罕见,阿父就有一副。 不过在乡下镇子不多见。 也不知哪处的大户郎君,跑来这处小镇游山玩水,连个随从也不带?水边不小心摔死了,收尸的人都寻不到。 南泱的目光一动,顺着尸体身后一段血迹,望向远处。 环绕水岸的山峦起伏,有几处突兀的陡峭石坡,约莫五六丈、六七丈,其实不算高。 但如果顺着山道跑马太快,不熟悉地形的外乡人一下没收住马,直接从石坡陡峭的一边滚下来,连人带马,够摔死几回了。 也不知这倒霉郎君从哪处山坡摔下来的……马死得好惨,人只怕更惨。 小船慢悠悠地靠近水边。 南泱在离岸五尺处停了船,不敢细看那人摔成个怎样的肉饼,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早生极乐。你去你的西天净土,我挖我的莲藕莲蓬,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趴去船边,把衣袖挽起,露出白生生的胳膊,猛摇几下莲蓬,又伸手去摸水下的莲藕。 好肥壮。又多又肥壮。 她解下镰刀,开始专心致志地割莲藕。 船头陆续摆上新采摘的十几二十个鲜嫩大莲蓬,七八根肥白莲藕。 南泱喘着气坐回小船,擦一把额头细汗。日头太烈,短短片刻功夫,暴露在阳光下的手臂已晒红了。 视野里有点不对。 她停了停,目光往右侧去,瞥向岸边。 五尺外的岸上,连人带马摔下挣扎的一条血痕还在。摔死在岸边的静静倒伏的男尸…… 男尸动了! 原本以俯趴姿势倒在水边的男尸,不知何时,竟然自己挪动了两尺,如今半个身子还在岸上,半个身子栽倒在水里! 南泱这一记惊吓得不轻,跌坐去船上。细而狭长的采莲船在水里剧烈晃动起来。 她扒着船舷不放,呼吸不畅,目光还死盯着岸边突然自己挪动的男尸。 青天白日,烈日炎炎的,诈尸! 屏息静气片刻,她眼睁睁看到,上半身栽倒在水里的可疑尸体……又动了。 沾满血污的指节蜷起,握拳,又张开,五指仿佛一把利刃,深深扎入水下,扣住水底砂石。 水面激荡起圈圈涟漪。 四五尺外的水上,采莲小舟顺水摇晃,船里的少女趴得与船沿齐平。尖尖的船头下方悄然露出一双谨慎的乌黑杏眼。 水面已是一片浑浊。被诈尸的动作掀起水下泥沙,血水染红水面。 面朝下趴在水里的男尸似乎费尽全力,终于,把他自己翻了个身。 男尸如今面朝上漂在水里了。 南泱:…… 面朝上漂着,或许,尸体舒服点? 之后半晌没有动静。南泱小心翼翼把自己抬高一点,从船头露出半个脑袋,依旧紧盯可疑男尸不放。 烈日耀眼,短短四五尺距离之外,岸边景象纤毫毕现。她如今可以清晰地看见对方了。 男尸虽然摔得不轻,满脸血污,身上血肉模糊,全是碎石割伤痕迹,但离她想象的“摔成一团肉饼“的惨状还差得远。至少,她可以清晰分辨出对方的五官相貌。 男尸年纪并不大,看来也就二十出头。顶着满脸血迹,依旧看得出天庭饱满,鼻梁挺直。若把脸擦洗干净了,应该是个颇为俊朗的郎君。 南泱正惋惜地想,可惜了,年纪轻轻的…… 男尸周围的水波突然一荡。 光天化日的,又诈尸了。 南泱屏息静气缩在船头,眼看着男尸蓦然一把抓住两只莲蓬茎叶,把自己撑起几寸,挺直的鼻梁探出水面——深深吸入一口长气。 这点细微动作,仿佛耗光了所有诈尸之力。 男尸上半身砰然倒回水里,激起大片水花,再度一动不动了。 南泱:…… 电光火石间,她终于想通了。 眼前的诡异场面哪是诈尸?挣扎了半天,力竭耗尽,只为深深吸一口气,分明人没死啊! 她屏住至今的一口气终于也呼了出去。 没死就好。 驱鬼除祟的事她做不了,如果光天化日诈了尸,她只能抛下这一大片肥壮鲜藕疯狂摇浆回程,可惜得很。 采莲小舟破水前行,停在还在微微晃动涟漪的荷塘边。重伤的男人沉在水下,双目紧闭,满是血污的手依旧牢牢抓握住莲蓬根茎不放。鲜嫩饱满的大莲蓬在阳光下摇晃不休。 南泱顺手一镰刀把大莲蓬摘了。 男人抓握莲蓬茎秆的手骤然抓了个空,不由自主地松开,本能在半空中试图握住什么。南泱眼疾手快抓住对方的手腕。 这实在是一只惨不忍睹的手。 手心、手背,处处血肉模糊,翻出艳红皮肉,尾指几乎露出白骨。手腕是这只手唯一干净的地方了。 “马都摔死了,居然没摔死你……” 南泱把船停在水边,跳下浅水,扯着男人的手腕,借着河水托举浮力把人往岸上拖。 “可见你是个命大的。下次惜点命,别再跑马了。” 才拖两下,人似乎醒了,被她握住的手腕细微地动了动。 南泱一扭头就被吓得呼吸骤停。 男人的发髻早散了。乌黑乱发仿佛水草一般,顺着水流四处飘散。满面血污当中睁开一双漆黑眼瞳。 人沉在水下,黝黑的眼珠直勾勾盯过来。 南泱猝不及防,透过清澈水面和对方对视。来自水下的眼神幽幽的,有点像地下刮来的阴风,她被盯得毛骨悚然。 这场面,与其说是活人对视,倒更像黑无常从水下现身,来阳间找她索命…… 大惊之下,她本能地一抬手,啪,一巴掌扇过去。 水花飞溅。 血污中睁开的漆黑眼瞳闭上了。 挨了一巴掌的男人彻底昏迷过去。 南泱收回火辣辣的手掌,抹了把脸上溅湿的水珠,急促的呼吸平缓下去。 溅泼了一脸水,她也清醒过来。 水里这位虽然眼神可怕,但被她按住的手腕脉门还有细微脉搏,微弱而有节奏地跳动着……明显是个活人啊! 无声无息死在水边也就罢了。命大被她遇上,人又挣扎着想活,总不能被她一巴掌拍死在水里。 南泱赶紧把人拉回岸上,尽量轻手轻脚地查验伤势……带点茫然停了手。 遍体鳞伤,上好质地的深色锦袍被碎石撕割得破烂不堪,全身不剩几处好皮肉,到处涌血。 但粗略摸了下四肢大骨,要紧的脊椎、肩胛、腿骨、膝盖、脚踝,居然都没摔碎骨头? “运气这么好的么?”南泱喃喃地道。 为了阿娘的疯病,她读过几篇医书,知道哪怕没有落下致命外伤,五脏内腑震动受创也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南泱抬头看看尚早的天色,把男人血污覆盖的脸几下擦拭干净,喂他几口清水。 自己遮阳的大荷叶留给他脸上盖着,再留下一根嫩藕,放在男人手边。 “我不是郎中。船太小,坐不了两个人,救不了你。” 南泱把男人的手搭在藕上,轻声嘀咕,“只能替你带个话,让镇子上医馆的黄郎中来救你。黄郎中爱走富贵门路,冲着你的金玉马鞍,他也得来。你若真的命大,撑住了。” 男人搭着藕节的手指细微颤动一下,也不知清醒没有。 南泱等了片刻,不见对方睁眼,惦记家里的阿姆,跳上小舟,原样划桨回返。 这趟满载而归。 四五十只饱满大莲蓬,外带十几二十节肥白鲜藕,沉甸甸地装满一大袋。连吃带卖,足够四五日嚼用了。 南泱弯着眼拖麻袋下船。 树荫下乘凉的看船妇人远远地奔来,她很自觉地摸索钱袋子准备交钱。 看船妇人头一句却感慨: “小丫头,你运气好啊。划船靠近对岸,竟然活着回来了! ” 南泱:……? 她活着回来了,很不正常吗? 看她懵懂,妇人叹了口气:“家里没大人跟你说吗?你在对岸就没看到什么吓人场面?” —— 采莲舟消失良久后。 岸边躺着的年轻郎君细微动了动,满是血污的手攥住嫩藕,缓慢挪去嘴边,咬一大口。 嫩藕脆而多汁。喉结滚动,仔细咀嚼,不放过每一滴水谷滋养。 蒙头遮挡烈日的大荷叶被一把扯下,扔去旁边。 男人沙哑道:“……又是她。” 3 第 3 章 “家里没大人跟你说危险吗?” 波光粼粼的水边,妇人把小船系好,示意南泱看面前的河。 “你看这条河,河这边是俺们平安镇,河对面是隔壁镇子。” “朝廷新封了个淮阳侯,封地本来离俺们镇子远得很……” 但淮阳侯去封地的半路上,路过平安镇。附近山林闹起山匪,盯上了淮阳侯的车队,淮阳侯和山匪打起来了! “山匪到处逃窜,淮阳侯一路追杀过来,带许多兵马,就驻扎在河对岸的隔壁镇子。” 南泱恍然:“哦。” 她没去隔壁镇子,封侯的大贵人当然遇不上,也没遇上追击山匪的激烈场面。 只撞见一位倒霉伤号,山头跑马险些摔死,死马还在水里飘着呢。 “马头都摔烂了。回想起来,也挺吓人的。”南泱如实地说。 看船妇人哎了声,“你这小娘子没见识,摔死一匹马算什么吓人?你这样的年纪相貌,撞上隔壁镇子的淮阳侯,那才叫吓死人!” 南泱没听明白,“淮阳侯打山匪是好事啊。怎么听阿嫂说的,好像淮阳侯比山匪还可怕似的?” 看船妇人连连叹气,瞅瞅左右无人,捂着嘴以气声道: “山匪只是拦路抢钱;那个淮阳侯,他吃人!” 南泱正从钱袋子里倒出一把铜钱,数出十个准备交赁金,听到那句 “他吃人!”惊得手一抖,铜钱从手指缝漏出去两三个。 看船妇人叹着气捡起铜板:“现在听明白了?吓不吓人?吃人阎王住在河对岸!” 南泱脑瓜子嗡嗡的,听妇人念叨:“这淮阳侯可了不得,听说就是去年镇压南边叛乱的凶神!” “凶神打起仗来要吃人,最喜欢吃小孩心,其次就是你这个年纪的小娘子肉。一两天总要吃一个。隔壁镇子听说少了好些小娃儿小娘子,都被抓走吃了,满地吃剩的人骨头……” “对岸没见吃人,也没见吃剩的骨头。” 南泱连道谢都忘了,麻木地走出几步,脚步忽地一停。 差点忘了,对岸水边还有个摔得半死不活的人等救命呢。 妇人一愣,热心地指点医馆位置。 “小娘子面生,不是俺们平安镇上的人吧?镇子只有一家医馆,郎中姓黄,外头挂个绣黄葫芦的大幌子,沿着土路往市集方向走,好寻得很!” 南泱拖着沉甸甸的大麻袋回程,一路留意葫芦形状的幌子,小声嘀咕。 “面生?都在你们镇子住了大半年了。只是不怎么出门而已。” —— 回程想了一路。 外地路过的淮阳候,据说就是去年镇压南边叛乱的凶神,追击山匪追来河边,驻扎在河对岸的隔壁镇子。 淮阳候他吃人……吃人…… 难怪平安镇子几乎空了。农夫农妇不敢下田,隔壁邻家拘着小儿子不许出门。 盛夏烈阳天气,南泱生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直走出两三里地,她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一阵热风刮过,乡间土路粉尘混着麦秆四处飞扬,绣黄色葫芦的大幌子迎风在面前招展开来。 镇子上唯一的医馆到了。 说起来,南泱为数不多的几次出门经历当中,黄家医馆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今年开春,她被送来平安镇不久,乡下宅子门禁松弛,看门婆子时常偷懒,她便偶尔出门看春光。 仲春三月,她抱着一捧栀子花归家途中,正好遇到黄郎中敲锣打鼓把女儿送上马车,绕着整个镇子风光夸耀,轰动全镇。 据说黄郎中的女儿在桑林边救下一位贵人,接去医馆精心医治。贵人感激救命之恩,派车接他家女儿去京城享富贵。 平安镇是个规模不大的小镇,小小医馆郎中的女儿一步登天,在镇子算了不得的大事,四处疯传了半个多月才止歇。 这件事让南泱有些困惑。 因为三月正是采桑季。 当时她也在桑林采桑,亲眼围观过路边倒卧的服饰华贵的醉客。 醉客分明只是喝多了,身上没伤没病的,浇一脸水弄醒就好……哪来的救命的恩情? × 今天南泱来的不巧。 医馆门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黄郎中坐在堂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出门看诊?都什么时候了,还让老夫看诊?!” 黄郎中哽咽抹泪,“我那苦命的女儿啊!老夫只有这一个女儿,含辛茹苦养大,送她去京城享富贵。谁想到,女儿在桑林边救下的贵人,竟是淮阳候那阎王啊!” “我家女儿如花似玉的年纪,生得细皮嫩肉,一看就好吃。自从入了淮阳侯那凶神的府邸,再没消息了。哎,怕早就凶多吉少……” 屋里没人搭理南泱,她默默退出几步,去人群外头。 外头一群看热闹的妇人交头接耳,南泱站着不动,话头自己往耳朵里钻。 “黄家女儿不是三月份才被贵人马车接走?当真送进了淮阳侯府?被……被吃了?” “不可能罢。都说黄家女儿救了贵人一命,才被接去京城享富贵。淮阳侯再穷凶极恶,总不会害了救命恩人的性命。 ” “说起来,淮阳侯就在隔壁镇子,黄家女儿到底是死是活?” “嗐,谁知道……” 等了等,黄郎中还在抽噎着哭女儿,南泱分开人群又走进医馆。 “我替人传个话。有个郎君运气不好,从山坡高处连人带马摔下来,摔死了马,人还活着。离医馆有些远,迟了怕人没救了。” 黄郎中抹着泪骂:“去去去,我女儿如今死活不知,老夫管不了其他人死活。” “哦,我也只是替人传句话。” 南泱拖着麻袋要走,走到门边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那郎君出身富贵,骑的金银装玉马鞍,上好的白玉都摔碎了。黄郎中真不救?” 黄郎中的哭声骤然停了。 南泱话尾音还未落地,黄郎中已经提起医箱,催促带路,“你不早说!原来也是个贵人!或许躲避对岸的淮阳侯才骑马摔下高地。快快快,人在何处,速领我去!” “……” 南泱没打算带路。她真的只替人带一句话就走,身后还拖着个装满莲蓬莲藕的十来斤的大麻袋呢。 把救人地点说清楚,目送黄郎中带着小学徒火急火燎直奔镇子外河救人,自己拖着麻袋归家去。 黄郎中的医馆不算白来一趟,灌了满耳朵的风言风语,南泱恍然明白过来。 原来三月大醉倒在桑林边,因为服饰罕见贵重,被自己围观了好一阵的醉客—— 就是淮阳候本人?? 嗜好吃小儿心、少女肉的淮阳候,原来不只驻扎在河对面的隔壁镇子,也曾亲自来过平安镇。自己曾和他擦肩而过…… 这个念头升上脑海的瞬间,南泱的手臂上密密麻麻浮起一片鸡皮疙瘩。 身后拖的麻袋都沉重了。 两刻钟后,南泱停在家门口,看门婆子不在,她砰砰砰的敲门:“阿姆,阿姆。我回来了。” 阿姆踩着木梯出现在墙头,惊问:“二娘子,你怎么气色不大好?可是累着了?” “……有点。” 两人合力把麻袋弄进家里,南泱拖着疲惫的脚步进门,自语道: “最近还是不要出门了。” —— 平安镇外河。 骄阳下的水面热气蒸腾。舟船来来回回,什么也没寻到。 “哪有摔伤的贵人?”黄郎中汗流浃背,狼狈地蹲坐船头, “臭丫头耍弄老夫?” 小学徒盯着远处水面发呆。有个晶亮物件在水里浮浮沉沉,几乎闪瞎他的眼睛。 学徒指着水面大喊:“师父,快看!顺水漂远的马鞍,是不是小娘子嘴里说的什么‘金银玉’……” “金银装玉马鞍!”黄郎中精神大振:“快看,那马鞍上好的嵌金银雕工,鞍桥镶的白玉片名贵非凡。” 黄郎中大为激动:“果然有贵人遭难!小船回头,再沿着河岸细细搜寻,务必要把贵人救回医馆。贵人就是登天梯,贵人遭难的机会才是我等的大机缘哪!” 小船沿着水岸来回搜寻,三番五次划桨过荷塘。 河岸边,六七丈高的山坡阴影下。 几支弓箭无声无息张开,冰冷箭头对准船上两人。 山坡背后的阴影处,躺着一副临时搭建的竹木担架。几个身材高大的戎装男子护卫四周。 一个面相斯文白净的文士盘膝坐在担架边,动作熟练敏捷,替担架上的重伤患止血,正骨,敷药,额头的裂伤以纱布一圈圈包裹。 戎装汉子当中为首的将军狄荣,浓眉间一道疤,握刀走来回禀: “主上,来的是一老一少。看他们携带医箱,应是之前的小娘子知会镇子上的郎中,前来救治。人留不留?” 被称作“主上”的年轻男子靠坐在担架上,脸上血污早被仔细擦净,露出浓黑剑眉,悬胆鼻梁,薄削的唇抿着。 他并不搭理那句牵扯两条人命的“留不留”,只抬起手,盯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看不清。” 文士边裹伤边摇头:“能看到已经算好了。从那么高摔下来,冲击猛烈,暂时失明也有可能。” 金疮药水清洗手掌,从血肉中挑出碎石砂砾。 受伤的年轻主上骨节明显的手背几根青筋瞬间绷起,听他的声音却完全听不出正在忍受清创剧痛: “哪个镇子的郎中,认得出么?” “认得出,平安镇!又是黄郎中。” 狄荣啐了一口:“那贪慕富贵的老儿!他寻不到我们,小船掉头,追水里的马鞍去了。怕不是要捞去卖钱?” “让他捞。”年轻主上的声调显出平淡的冷酷,“捞到了,就地射杀。马鞍赠他做陪葬。 ” 无人质疑。 文士扶着年轻主上躺下:“粗略包扎好了。萧侯,你这次被人暗害,多处受伤,失血不少,莫再说话了。剧烈震荡之下视力也有伤损,回去需好好调养。” 不远处水上的小船追逐马鞍,绕着莲塘团团乱转,马鞍却顺水越漂越远。黄郎中空跑一趟,埋怨着无用的徒弟,丧气划桨离去。 狄荣回禀:“马鞍顺水飘走,黄郎中什么也未捞到,船回程了。” “唔。”萧承宴淡漠地应了声,并不在意,仿佛放走几只蝼蚁。 人躺在竹木担架上,被层层包裹的手居然还能抓东西。 他随手抓起啃了半截的鲜藕,喉结滚动,咔,咬了一口。 水边救他的小娘子,是平安镇人。 4 第 4 章 锅上咕噜噜炖着鲜藕莲子肉汤。 清甜浓郁的莲子香混杂肉香弥漫卫家小院。 一麻袋十几斤莲蓬莲藕扛回家,沉甸甸的搁在厨房,支撑起南泱全家饿不死的底气,她接连七八天没出门。 四袋霉烂发黑的谷子终归有点用,养猪人家还是收下了,阿姆换回三十斤猪肉。 “养猪大户敦厚,看我们妇人家不容易,还额外送了十斤下水,几根猪大骨。” 阿姆絮絮地念叨着,“二娘子还在长身子的年纪,多喝些肉汤,再长高些就好了。哎,小娘子不求多高,生得娇小玲珑也惹人疼爱。但还是多长两寸最好……” 南泱站在清漆剥落的廊柱下,抬手比了下自己身高。 木廊柱上头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去年底搬来时做的标记。 大半年冬去夏来,眼看庭院里的草木抽芽开花疯长,爬藤郁郁葱葱爬满院墙,只有宅子主人的个头毫无变化。 南泱:…… 其实京城本家那些年,倒也无人短缺她的吃喝。她六岁时的个头并不比长姐矮多少,比三妹更是高出一截。 后来阿娘发了疯病,她被挪出阿娘的院子,带着乳母在僻静小院生活,四四方方一堵院墙拦住了她。 无事不出小院,人整日不怎么活动,吃得自然少。吃得越少越懒得活动,就这么一年年的…… 等众人察觉时,她已长成卫家三姐妹里个头最矮的。柔和的眉眼五官也显小,和三妹并排站在一处,乍看还以为她是卫家最小的三娘。 南泱被阿姆塞来一碗热汤,盯着连汤带肉喝下半碗,实在吃不下了,捂着快撑破的肚皮躲去屋里。 阿姆叹着气开箱收拾布料子。 南泱以养病的名义被送来乡下,本家送吃穿用度。按规矩来说,春夏秋冬四季,应该按季各送两匹布,供裁剪制衣。 眼下六月,夏季的布料,理应是上等的丝罗、绸缎。次一等的细缣布也能穿。 但本家实在欺负人,怎能送来两匹卫家下人都不穿的粗葛布呢? 丁管事大言不惭扯着葛布道:“上好细布!” “这些烂透心肝的货色!也不知被主母身边的几个婆子存心克扣,还是丁管事掉了包?兴许一起合谋。一匹丝罗贵得很!” 阿姆边收拾葛布边骂,“等着吧,等二娘子回了京城本家,当面回禀家主,一个个的刁奴才发作过去,叫他们好看!” 南泱半个身子趴在窗边,冲院里说:“阿姆别为这些琐碎生气,不值当。两匹布的小事,阿父不会管的。” 阿姆怒道:“家主不管,主母也不管?卫家二娘天天穿着下人都不肯穿的葛衣,身上细嫩皮肉被粗布磨得一块块发红,丢的不是卫家人的脸面?传出去主母就颜面有光了?” 京城那边如何,南泱看不见也摸不着,想都懒得想。 “衣裳能穿就行,吃食糊口就行,名声是卫家的,只有身子是自己的。阿姆别气了,生气伤身。” 阿姆心疼得眼眶都发了红。 南泱走去木箱边,翻了翻布料,“两整匹葛布,放家里惹你生气,不如拿去换点米粮吧。年头从京城带来的几身衣裳,补一补还能穿。” —— 阿姆抱出去两匹葛布,从看门婆子那处换一些柴米油盐的吃用。 南泱得了空,坐在厨房出神。 对岸救了个摔伤郎君的事,她没敢跟阿姆说,怕被念叨。 淮阳侯的消息刺激太大,隔日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对岸险些摔死的年轻郎君,把鲜血糊满的脸擦干净了,眉眼轮廓看起来,有点眼熟。 似乎在哪里见过。 倒不是存心惦记人家,她真的很少出门。一年四季,面前晃来晃去的总是那几张脸孔。 来来去去都是熟面孔,这般过了六七年,偶尔碰到一位三庭五眼生得格外端正的年轻郎君,印象总会深刻一点。 南泱盯着热锅出神,在哪里见过?觉得眼熟? 不可能在京城卫家。卫家规矩严苛,她十岁以后再没见过外男。 或许是搬来平安镇的大半年,悄悄出门的那几回,无意撞上的。 也不知黄郎中狮子大开口要了多少诊金,摔伤的郎君有没有救活? …… 她往热锅里添了两勺水,把散乱的念头抛去脑后。 看门婆子压价压得厉害,捞了一笔实在好处,乐得卖人情,拉着阿姆嘀嘀咕咕半日,把镇子上的大消息倒给她听。 阿姆眼睛骇然睁大,关门快步回屋,“二娘子,你听说了吗!” 镇子家家户户流言疯传的“河对岸那位煞星”,淮阳侯,正式领兵进驻平安镇了。 “听说搜寻山匪贼人?带来好多兵马,镇子四面用木栅拦路,镇子里的人不许出,外头的人不许入。” 这天傍晚用饭时,阿姆心事重重,饭都吃不下。 “平安镇一个小小的乡下镇子而已,统共不到五百户农家百姓,十来家乡绅大户,哪能藏得住山匪?能榨出多少油水?为什么要把镇子封了?我听看门婆子说……” 阿姆嘴唇都在颤抖:“平安镇值得派兵搜刮的,只有人。鲜嫩可口的小孩儿的心,还有、十来岁细嫩小娘子的肉……” 南泱边听边喝汤。 再可怕的传言,被人在耳边反反复复地传扬许多日子,翻来覆去同一个路数,她早听麻木了。 半碗肉汤入腹,吃饱喝足,碗里的莲藕夹不完。阿姆自己吃不下东西,却不许她放筷,塞过来方方正正的两大块三花肉,催促她吃完。 南泱正塞得满嘴鼓鼓囊囊时,隔壁砰一声巨响,妇人的哭喊声隔墙传来。 隔壁娘子在叫喊:“我家做什么了?你们恁么缘由抓我男人?” 只听几个粗犷嗓门喝道:“谁抓你家男人了?奉命搜查!你家当家的冯二贵呢?官府造册,你家丁口六人,现清点家中只有妇人和佃户四人,当家的男人和儿子去何处了?你家与山匪贼人可有勾连?” 翻箱倒柜声不绝于耳。 有人高声道:“寻到了一个!他家男孩儿躲在米缸里。” 隔壁娘子惊恐大喊:“别动我家柱儿! 淮阳候想吃……贵人想用晚食,我家还有个十三岁的婢子,年轻鲜嫩!民妇愿献上婢子,放过我家柱儿吧。” 话音未落,隔壁一声少女的尖利叫喊几乎喊破喉咙,显然惊恐到了极致。 “主母,饶过婢子!” 几乎同时,阿姆也露出窒息的神色,猛地从食案边起身,不慎撞歪了长凳。 “二娘子,快……躲起来,不,我们得寻出路。”阿姆冲向柴房寻木梯。 南泱放下碗,出屋穿过小院,走去紧闭的大门后。 外头人喊马嘶,两个看门婆子早溜得无影无踪。门外孤零零挂着一把铜锁,明亮的火把光芒从门缝漏进来。 铜锁是从外锁上的,南泱推了推,大门打不开。 一双乌溜溜的圆眼隔着门缝往外打量。 迎面走来一队披甲精悍将士。领头的将军浓眉间一道疤,提长枪骑马过门前。 南泱从里打量的同时,那将军也正好勒马打量这间乡下罕见的青瓦大宅院。 镇子上的里正跟在马前,满脸虚汗,也不知热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脸色憋出猪肝红。 里正磕磕绊绊地道:“回禀狄将军,这处宅子不好搜查的。里头住户是、是京城卫家的女眷,在平安镇置办的内宅。” “京城卫家?”南泱站在门后,听马上那浓眉带疤的将军问,“京城哪个卫家?” “就是祖上开国立下大功的那个卫家,如今的永兴伯府,也是贵人门第哪!这宅子是卫家女眷在乡下休养的地方……” 光线大亮,所有的火把光芒都围拢过来,把卫家宅子门前照得纤毫毕现。 南泱赶紧往后一缩,躲开光亮,静悄悄蹲在阴影里。 姓狄的将军拨马往回奔,门缝背后看不见他去了何处,只听他喊:“去个人,回禀主上,有个永兴伯卫家的宅子!” 南泱:“嗯?” 所以,前头这位威风八面的狄将军是个开路的,后头还有一位主上? 才想到这里,“开路的”狄将军突然拨马转身,目光带腾腾杀气,望向卫家紧闭的大门高喝: “淮阳候帐下,奉令搜查平安镇!门后那人听着,开门!” 南泱:“……”这些军汉确实有点可怕。 她隔一道门都被吼得耳朵嗡嗡的,往后连退几步。 阿姆听到动静,从柴房冲出来高喊:“门从外落锁,里头开不——” 门外的狄将军听出拒绝之意,不等阿姆喊完便一挥手,做出坚决的下劈动作。 “……里头开不了门。”南泱喃喃地替阿姆说完最后一个字,正好和门外发出的巨响重合。 耳边传来一声巨大的:轰! 火把光大片涌进门里。黯淡的庭院瞬间被照得亮堂堂的,南泱和阿姆一老一少的单薄身影暴露在火把光下。 门板劈裂了……裂了…… 两扇厚实的木门板仿佛摔裂了瓤的西瓜,被刀斧劈出一个三尺长、半尺宽的大裂缝。 南泱耳朵震得嗡嗡地响,被喷了满肩的木屑,瞠目对着门板上的大豁嘴。 几个手臂从窟窿里探进来,打开门背后的木栓,推开豁嘴大门,兵士鱼贯涌入庭院。 阿姆惊恐地大喊一声,仿佛护崽的母鸡遇到天敌,发抖的手臂紧抱住南泱,把她推到身后。 兵将们却仿佛没看见主仆两人似的,一拥而入搜查各处。 门外还在高喝:“卫家多少丁口?家仆、佃户几人?可有藏匿外来贼人?如实地报上来!” 南泱:…… 这些人不知道什么叫内宅吗?没见大门从外上了锁? 她平心静气地报数:“主仆两人,看门婆子两只,无田地佃户,内宅不敢藏匿贼人。平日不出门。” 冲进门的将士们仿佛田猎放出的大群细狗,呼啦啦厨房后院扫荡一圈,又跳下地窖查看半日,什么也未搜刮到,居然原样退走了。 门外有个军中主簿模样的人低头刷刷提笔记录,“京城卫家,主仆四人,皆是女眷……”忽地想起什么似的,追问南泱: “女郎平时半步都不出门?天气这么热,会不会偶尔去水边?” 南泱:“我……” 阿姆满心警惕地冲上前,“我家女郎是高门闺秀,平日大门都不出,怎会去水边?门外有看门婆子,女郎从不出门!” 确实。狄荣看了眼大门劈裂的铜锁,从外锁着的。 卫家既无男丁,卫家女郎又从不出门。这次排查搜寻的山匪和救命小娘子两桩事,和卫家完全无关了。 狄荣在记录簿子上划了个钩。 “下一家。” 将士们蜂拥而来,又潮水般退走。 卫家宅子恢复了安静,只有被刀斧劈开的大门依旧敞着豁嘴。 南泱拿手比划一下窟窿大小,试着把脑袋探进豁口,结果半个身子居然顺利钻了出去。她轻轻吸了口气,这大豁嘴必须得补了。 钻都钻了 …… 就着半个身子探出门缝豁口的动作,她往土路两边探了探。 远处火把蜿蜒,披甲将士正在挨家搜查,轮到下一家鸡飞狗跳,高声查问的还是田地、丁口、无籍流民。 阿姆在身后急得跳脚,扯着她的手肘往回拉:“这哪是女郎能钻的?” “小心木刺! ” 南泱卡在门板豁口上,以手挡着木刺,正慢腾腾地往门里退,眼前忽地一闪,几道刺目亮光照上脸庞。 她闭了下眼,再睁开。 一辆双驾骖车慢慢行驶过土道。 四五十精悍将士刀甲森然,骑马护卫在马车四周。拉车的两匹黑马高大雄俊,前方开道的灯笼极明亮,灯罩晶莹剔透,像是京城这几年流行的昂贵的琉璃灯。 阿姆从门窟窿里早看见这辆气派非凡的双马大车,颤声催促:“二娘子,快,快退回来……” 马车的车帘子卷起半截,里头黑黢黢的看不清人影,只听到一道年轻而陌生的男子声线从车里传出: “右边那户人家,卡在门上的是什么东西?” 四五盏琉璃灯齐齐往右边门缝上照去。 青瓦宅子大门被劈裂个大豁口,不见有人。 南泱屏息静气坐在门背后,一边掸身上到处洒落的木屑,门外有人回话:“回萧候,右边宅子正是狄将军报上的卫家。” “京城卫氏,永兴伯卫协,有个生病的女儿在平安镇静养。家中皆是女眷,门内并无男丁。” “卡门上的是他家女儿?”马车里的男子嗓音低哑道。 南泱嘴角微微一抽,往门背后的阴影里挪了挪。 5 第 5 章 “……不可能!” 跟车回话的青袍官员是管辖平安镇的山阳县令,本能地觉得不可能。 “卫家一主三仆。高门教养出来的女儿,平日足不出户,如何会卡门上?萧侯一定看错了。女郎此刻应在闺房……” 车帘放下了。 车里男子冷淡道:“无关的猫猫狗狗不必提。” 南泱: “……” 你才猫猫狗狗,你全家猫猫狗狗。 琉璃灯光亮又转暗,马车驶过卫家门前。 南泱默默腹诽着从门后起身。人还没站稳,只听门外嗤笑一声,“本侯允许杨县令走了?” 帮卫家说话的山阳县令姓杨,瘦而高,二十七八年纪。 马车里低哑的男子嗓音,细听其实更年轻。这位萧候的年纪并不大。 南泱吃惊地听门外一阵磕碰乱响。 山阳县令连连推拒不成,被几个将士不由分说架去马上,连人带马推搡拉走。 车里的萧侯自称“远道而来”,今晚“水边设宴,款待本地的各位地头蛇”。 “盛情邀请”杨县令赏光出席。 “……我不去!我乃朝廷命官,岂能牵我如猪狗牛羊!淮阳候你欺人太甚!杨某不去——!” 山阳县令嘶声力竭地被带去远处。 南泱在门后都站起身了,被杨县令一句“淮阳候”惊得噗通又坐回地上,心脏狂跳。 马车里看不清面目的年轻的“萧候”,原来就是淮阳候?? 人马走远后,阿姆才敢出声。 “原来淮阳候姓萧。萧候,萧候,也不知哪个萧家出了这么一位列侯?卫家怕也惹不得。二娘子,平安镇从此不太平了,我们要不要……求个门路,回京避祸?” 南泱摸着门上劈出的大豁口。 “下午看门婆子才说的,木栅封了整个镇子的路,不许出入。” “哎哟!” 当时不觉得如何,如今猛想起这茬,阿姆声音惊得都变了。 “封了镇子?不许出去?那我们、我们——” “我们先回屋歇着。”南泱安抚地拉着阿姆往回走。 “厨房还有十几二十斤肉,一袋莲蓬鲜藕,还有阿姆没舍得动的三根猪大骨呢。” 左邻右舍哭声不绝,家家户户都有人被带走问话,妇人搂着孩子哭哭啼啼,还有几个彪悍的追出去扯着自家男人和兵士撕打。 阿姆听得惊心动魄,不住念佛:“这可如何是好?” 南泱琢磨了好一阵。 “附近十几家乡邻,家家都有男丁被带走盘查,只有我们家没有男丁,所以不来盘查我们……所以,淮阳侯真的在搜查山匪?没想抓人吃肉?” 阿姆可不觉得:“二娘子,别把人想太好了。邻家娘子不是刚献上了她家十三岁的小女婢?淮阳侯一天吃一个,够了。” 南泱:…… 燥热的空气四处漂浮着躁动不安的气息。 夜色笼罩四野。 才安静了没多久的镇子土路边忽又传来一阵激烈搏斗声响,彻底惊动家家户户。 “有贼人!” “贼人藏匿地窖!” 利箭入肉的可怕沉闷声响传来。 暮色里四散奔跑的几个人影纷纷中箭,身躯沉重扑倒。 鲜血流淌土路,很快积成小洼。 南泱屏住呼吸,隔着门上的大豁嘴,眼睁睁看精悍将士追上去,挨个割下首级,无头尸身扑倒路边。 “都看好了!这几个就是伪装山匪、袭击淮阳侯的反贼!从你们平安镇人家的地窖搜出的!” 兵士们举着火把大喊,“主动告发,从宽处置!藏匿反贼者杀无赦!” 南泱瞠目对着门上漏风的窟窿。 门外血腥气弥漫,粘稠的血水混合着泥土,一路顺着土路沟流向各处。 死不瞑目的头颅咕噜噜滚来卫家宅子门前。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大睁对天。 正好跟门窟窿后头的南泱大眼瞪小眼。 南泱自语:“……反贼?不是山匪?” 隔门奔近一个兵士,正好听进耳里,没好气喝道: “假山匪,真反贼!蓄意伏击路边,谋害我家萧侯!袭击失败后逃亡乡野!” 南泱:“哦……” 搜查的前因后果,她其实没太听明白,但当着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不敢多问。 那兵士居然也气得不轻,提着头发乱蓬蓬的死人脑袋边走边抱怨。 “这平安镇怎么回事?整二十家搜下来,不是男人跑了,就是藏起小孩,还有献小娘子的,窝藏反贼的,只有你们一家干净。整个镇子都发癫了?” 南泱:“……” 有没有可能,是你家主上淮阳侯的名声在镇子上太差了呢? 兵士走出几步,忽地想起什么,回身又问,“小娘子,最近你可有去过水边?或看到哪家小娘子去过水边?如实报上来。萧侯在寻一个小娘子,寻到有重赏!” 那兵士一回身,手里提着的死人脑袋也跟着转过脸来,滴滴答答往下流血,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对门洞。 南泱心里一抖,兵士叽里咕噜的问话从耳边飞了过去。 什么重赏?谁敢从萧侯手里赚重赏?嫌命太长吗? 她没吭声,谨慎地取长凳堵上门洞……提起裙子狂奔回屋。 这个晚上睡得不大好。 左边邻居的五岁小男童半夜做起噩梦,哭喊:爹爹,爹爹…… 相比于左边邻家的哭喊声,右边邻家死一般的寂静更瘆人。这家因为地窖里窝藏三名反贼,犯下窝藏大罪,全家都被绑缚带走。 “右边邻家是做糖饼的。”阿姆叹息说,“难怪最近糖饼生意都不做了,看门婆子说他家发了大财……原来是窝藏反贼拿的钱?原本好好个镇子,怎么闹成这样呢。” 阿姆显然越想越多,越想越后怕。 “二娘子,不能等了。平安镇被淮阳候盯上,镇子怕要被扫荡平了!咱们必须得让家主知道平安镇的祸事,接你回京城!” “没用的。”南泱在黑暗里安详地躺平床上,手指捏住荞麦软枕,这是她习惯的睡觉姿势。 “阿父平日都不管我,领兵封镇子的淮阳候不好惹,阿父更不会管我了。阿姆,睡吧。有事明早起来再说。” 阿姆哪能睡得着?她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发狠道: “卫家不管二娘子,周家呢?周家现在当家的,是二娘子你嫡亲的舅舅!周家经商有门路,我们写信给周家求救去!” 屋里传来平缓的呼吸声。 南泱没心没肺地睡沉了。 —— 镇子外河边。 八盏琉璃灯光,把河边照得亮堂如同白昼。 水面通亮,波光粼粼,灯光倒映半塘莲花。 水边有宴席。 大锅灶火现场烹煮佳肴,食案上像模像样摆出了酒水和八盘大菜,菜香混合着血腥气传出老远。 这场宴席的主人:淮阳候萧承宴,当仁不让坐在主位。 赴宴客人都是本地的地头蛇:山阳郡本地官员们。入眼一片青色、绯色官袍,面色不是惨白就是惨绿。 山阳郡下属三个县的县令都在。杨县令脸色铁青地坐在陪座。 唯一的主客位空着。 本地官职最高的山阳郡太守没来。 河岸有山。距离水边不远,有几处离地面七八丈的高地。 高地刚刚摔死了一个人。 尸身扭曲躺在河边,满地红红白白,手足还在颤动。 今晚宴席主人萧承宴,面前落下一层竹帘,遮住手肘以上的部位。 竹帘不透光,在场众宾客看不清帘后的相貌表情,只能看到淮阳候斜靠在一张黑檀木围屏风大榻上,穿一身玄色暗绣朱红滚边锦袍,两只长腿懒散叉开。 右手不知为何伤到了,层层裹起纱布,只用左手握酒樽。 再仔细去看,淮阳侯的左手背上竟也有几道深且长的新鲜痂痕。 宴席主人毫不在意四周窥探的眼神,自顾自地饮满一杯酒,把空杯倒扣在食案上。 众官员不敢再看,纷纷低下头。 淮阳候的声线低而哑,对外声称的说法,是大病初愈。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位身上带着新伤。 许多人心底同时转过一个念头:哪个给淮阳侯使绊子了? 这位来自京城的朝廷新贵,去年冷酷地镇压了南边湘王叛乱,杀尽湘王旧部,以战功封侯。 最近带着许多辆大车和天子赐下的贵重宝物,前往封地。 不巧路过山阳郡地界的半路上,遭遇了山匪…… 荒山野岭哪来的山匪?!多半是淮阳侯的仇家打着山匪名头动手吧? 被激怒的淮阳侯可不管这些。 今晚以宴客的名义强绑了各路官员来,好个血淋淋的下马威。 只听竹帘后的宴席主人道:“盛宴岂能无歌舞?刚才那个跳一下就死了,实在扫兴。再提一个上去,给各位再跳一段舞。” 高地上方影影绰绰,又有个人五花大绑,被兵士推搡着走上高地。 上一个摔死的尸首还躺在水边,高地上那人见势不妙,噗通跪倒,一边疯狂磕头一边高喊: “萧候!小人万死!小人只是个管马粮的主簿,上头吩咐小人给马厩送疯马草……小人不知喂的是萧侯的马啊!饶小人一命,小人愿意指认祸首!” “这个倒乖觉,自己抢先认了。” 竹帘后的淮阳候笑了声,低头抿了口酒。 在场众官员高高提起的心才放回胸腔,只见淮阳候把酒杯放回食案,擦干净手上酒渍,抬手往下,平静地往下一指。 砰一声巨响,马草主簿从高地摔下五六丈,倒伏水边,抽搐几下不动了。 鲜血从身下汩汩流淌,染红水边砂石。 “又死得太快。竟没有一人能为本侯招待贵客的盛宴,跳一段长点的歌舞?” 第三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推搡上高地。 竹帘后的淮阳候吩咐道: “他便是指使马粮主簿、给本侯爱马喂疯马草的所谓‘祸首’,山阳郡丞。疯马草喂养的疯马,赠他一匹。” 一匹狂躁踢腾的马被牵上高地,兵士把第三个人捆绑马上,连人带马往陡峭山坡方向拉。 两具尸体血淋淋地躺在下方,高地马背上那人在明亮的琉璃灯光映照下,面色惨白似幽鬼。 周围窒息的空气里,只见那人闭了闭眼,下定决心一般,嘶哑高喊: “萧侯饶命,下官是奉命行事!下官愿意如实招供,这次截杀萧侯的指令,来自京城!” “京城传来密旨,下官只是奉密旨行事,山阳郡收到密旨的不止下官一个,陆太守也收到了!下官愿献上密旨,随萧侯回京指认——” 竹帘微微一动。 在座众多官员近乎惊恐的眼神里,只见竹帘后的人抬起小臂,修长指节往下,再度平静地往下方一指! 砰——! 这次连人带马摔下山崖,声响格外巨大,摔得也格外地远。 马匹摔去水边,仿佛个摔漏的皮袋子,到处汩汩喷血。马背上的人被巨大的撞击力摔飞去水里,浑身抽搐,却没有即死,水面剧烈抖动,浮起一片血红。 “歌舞终于像样了。” 空气窒息般静止,鸦雀无声。只有淮阳侯一人的嗓音从竹帘后传来,带出明显愉悦的尾音。 “诸位,本候为各位宾客准备的水边宴席之舞,可精彩否?” 竹帘后的人影悠然举杯:“诸公亦觉得歌舞精彩,还请拍掌赞叹,莫辜负了舞者献艺。” 6 第 6 章 水边宴席响起稀稀拉拉的拍掌声。 在座官员笑得比哭还难看。怎么叫他们遇上这煞星? 淮阳侯萧承宴果然跟传说中一样,是个嗜血好杀,行事难以理喻的疯子! 拍掌声断断续续,仿佛一阵阵窜稀。宴席主人不喊停,宾客们的拍掌声也不敢停。 满座掌声和附和的笑容里,只有一人既没有拍掌,亦没有笑。 杨县令脸色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硬邦邦道: “淮阳侯枉顾国法,滥动私刑。瞬间连杀三人,死状狼藉,有何精彩之处?下官不知!” 竹帘后伸出几道新疤痕的左手,宴席主人悠然抿了一口酒。 “说得好。杨县令,本侯很欣赏你。” 杨县令深吸口气,预感自己的人生今晚要戛然而止。 他尽量从容地站起身,在满座无人敢停的稀拉掌声里,张口要留下几句流传后世的身后遗言:“本人杨慎之,无惧生死——” 有个亲兵跑近,跪地回禀:“掉入水中的逆贼已死!” 竹帘后的萧承宴意兴阑珊地摆摆手,打断杨县令才开头的遗言:“宴席尽兴,散了罢。” 满座官员们如听天籁,瞬间弹跳起身! 众人怕淮阳侯临时又改变主意,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水边宴席只留下个还在发愣的杨县令。 竹帘掀起。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淮阳侯,终于在琉璃灯下露出真容。 这位朝廷新封的列侯,年轻得超乎想象。 鼻梁高挺,神色淡漠。薄削唇线上扬,看似在微笑,细看又像讽刺。 竹帘遮挡下,他居然袒露着上半身坐在帘后大宴宾客。右边肩胛、上臂,整个额头,也跟他的右手一样,都厚厚包裹着一圈圈的纱布。 额头纱布至今还往外渗血。 萧承宴今晚耐着性子坐了半个时辰,两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头疼。 那日高地摔下,他凭借敏锐直觉反应以马身挡住冲击力,侥幸逃脱死局。但脑壳被震荡得不轻,里头漏风似的,至今视线模糊,不能骑马。 杨县令那棒槌,宴席都散场了,人还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等死。 萧承宴不耐烦起来,把敞开的外袍拢上肩膀,穿过曲终人散的宴席。 “今晚歌舞尽兴,可惜陆太守未能赴宴。改日本侯再邀他。” “杨县令,平安镇在你治下,本候有件事委托你去做。” “寻个小女子。” “……什么?!”杨县令起先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淮阳侯在众多精锐亲兵簇拥下走远,兵士开始洗刷河岸血迹,被独自扔在岸上的杨县令终于回过神来,震惊大喊: “萧候寻个女子,竟要把全平安镇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年轻女郎,全部拉出来检视?” “岂有此理!……荒谬!” ———— “你们都听说了吗?” “作孽哟。” 两个看门婆子又在嘀嘀咕咕。阿姆过去探听几句,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二娘子,你听说了么?”阿姆快步走进屋里,“这镇子真的待不得了。” 南泱正在用朝食。 莲子荷叶小米粥,清香里带着甜。 她带点茫然从碗里抬起头,听阿姆急促转述。 “平安镇十五岁至二十五岁的妙龄女子,都被淮阳候盯上了。那煞星打算挨家挨户地搜刮女子,召去面前,供他当面验看。” 阿姆气得声音发抖:“这个年纪不是待嫁的小女郎,就是新嫁妇。淮阳候想学皇帝给他自己选妃?岂有此理!平安镇虽然是乡下小地方,也要讲王法的!” 南泱起身去锅里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甜粥,让阿姆也坐下吃。 “阿姆别气了。都是乡邻们的猜测,不见得真。” 阿姆哪里吃得下粥? 她又想起一个更可怕的猜测。 十五岁至二十五岁的年轻女子皮肉细嫩,兴许淮阳侯不是选妃,而是选吃的呢?! 阿姆肩头一颤,没忍住望向南泱。 年方十六岁的少女,明眸皓齿,肌肤柔滑。仿佛正当季的花儿,既年轻又鲜嫩…… 阿姆简直要被脑海里的想象压垮了。 她崩溃地喊:“镇子实在待不得了,得想法子走,即刻走!” 南泱低头扒了口粥。 “隔壁十三岁的小女婢,那晚不是都被献上了?后来人又活着放回来,至今好好的。” 听那小婢子说,压根没见到淮阳侯。只遇到一个眉骨有疤的狄将军,还有个大袖文士打扮的明先生。 明先生和颜悦色问了几句话,小女婢哭哭啼啼地答:主母献上她,供淮阳侯吃用,只求别吃家里五岁的小郎。 狄将军黑着脸臭骂了一顿,把小女婢放归家里。 “这几天镇子上敲锣打鼓,几个大嗓门的军士来回喊话,说淮阳侯吃人的流言是有人刻意造谣,让我们莫信。” 阿姆呸了声,“贼喊冤枉,他就不是贼了?你看镇子上哪个信他们的喊话?” 南泱:“但隔壁十三岁的小女婢……” 阿姆:“又小又瘦的,身上没三两肉,兴许淮阳侯瞧不上眼呢。这不开始找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年轻女子了?” 南泱看看阿姆,阿姆回瞅她。 镇子被封了,所谓逃离镇子也只能嘴上说说。 两人都不吭气了。 阿姆起身给南泱添了半碗粥。 “算了,多想也没用。多吃点吧,多留意镇子上的风声。” 镇子上的风声就像六月晴雨不定的天,一天能变仨回。 起先传说:镇子上所有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小娘子都被淮阳侯看上了,都得出门待选。 落选的回家,选中的跟随淮阳侯去,生死由命吧! 家家户户哭声一片,整个平安镇被哭声淹没了。 哭声惊动了淮阳侯帐下的一文一武两员辅臣,狄将军和明先生。 两人傍晚亲自现身,沿着土道挨家挨户地喊话: “各位父老乡亲,莫传谣、莫信谣啊!小娘子们不会有事,萧侯只是寻镇子上一位曾经有缘见面的女郎而已!” 有胆子大的泼辣妇人隔门喊: “镇子上见过淮阳侯的小娘子,不就是医馆黄郎中家的女儿?三月早送去京城了!淮阳侯是不是把人吃了?吃了一个还不够,又回来镇子上找其他的小娘子!” 众多妇人汉子从门缝后附和:“就是!” “就是!” “只有医馆黄郎中家的女儿,俺们镇子再没有旁的小娘子见过淮阳侯了!” 明先生幽幽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谁知萧候不吃人?”摇摇头先回去。 狄将军勒马留在土路边,扯开嗓门解释: “不对,还有一个!萧侯提起,是个提篮采桑的小娘子,夏季也划船采莲——” 有妇人回嘴:“长什么模样的小娘子?方脸圆脸?个头高矮?说话高声还是小声?爱笑不爱笑?” 狄荣耿直道:“我家主上没看清脸,那小娘子相貌不详,声音也记不清晰。但主上觉得,应是个十五岁至二十五岁之间的妙龄女子……” “我呸!”“呸呸呸!”“不知道长相也不记得声音,谁信?” 不等狄荣说完,周围人家愤怒的骂声大起。不知哪户人家借着暮色遮掩往门外扔烂菜叶子。 狄荣一把抓住甩去地上,道:“别扔了!” 下一刻,烂菜叶子从四面八方砸了出来。 等南泱听到动静赶出庭院,从宅子大门上的豁口往外看时,只见狄将军挂着满盔甲烂菜叶子,面无表情地驱马走过门前。 南泱站在门后,吃惊地眨了下眼。 或许呼吸声重了些,狄将军唰一下转过头来,正对卫家门上的大豁口:“别看了!” “……”南泱又屏息蹲去地上。 淮阳侯帐下这些将士,真的满可怕的。 将士马蹄声消失在远处,左右乡邻的骂声越来越响。南泱轻吁口气,拍着裙摆灰尘起身。 说起来,淮阳侯领兵封锁镇子已满三日了。 这三个日夜,献上的小女婢被退回,搜家搜出的小孩儿也没带走。镇子上五百来户人家,没听说哪家人被吃了。 被兵士当场格杀的,只有隔壁地窖窝藏的三个反贼。 南泱困惑地往屋里走。 淮阳侯在平安镇做的事,似乎,有点,配不上他穷凶极恶的名头? 但如果说吃人的恶名是被造谣陷害的话,突然满镇子搜寻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年轻小娘子…… 她心里嘀咕,这是要做什么呢? 当晚,还没来得及修好的卫家带豁嘴的大门,被人砰砰地敲响了。 7 第 7 章 夜晚敲响卫宅大门的人出乎意料。 居然是隔门见过一次的杨县令。 卫家门上的大豁口至今没修好,门都不必开了。 南泱领着阿姆,主仆两人站在门后,杨县令站在门外。他没有提灯,黯淡星光下映出一张肃然面容。 “今夜送我们走?”南泱大为意外。 杨县令脸色很难看,“萧侯势大,山阳郡官员拖不了太久。送卫家女郎尽快离开,这是陆太守的意思。” 萧侯已下严令。明早就要召集全镇适龄女子,供他亲自过目。 按他的说法,为了搜寻平安镇一位曾经和他有缘见面的女郎。 但所谓有缘见面的女郎,竟然给不出相貌、身形、嗓音,任何一点具体线索,只咬定年轻女子……真不是随便找的借口么? 杨县令没忍住,想多了。 萧侯搜寻整个镇子的妙龄女子。 不论是把妙龄女子掠走糟蹋,还是掠走吃了……都是他无法想象的恶劣局面。 杨县令越想脸色越铁青。 所以山阳郡官员之首:陆太守,派人交代卫家女郎之事,他即刻便来了。 “卫二娘子,你家祖上是开国功臣,你父亲永兴伯是身有爵位的功勋之后。本官救不了所有人,却也不能坐视卫氏女在本官治下受辱。” “陆太守也是同样想法。委托本官,连夜送女郎出平安镇!” 阿姆强忍狂喜,南泱提着灯笼走上半步,隔着门洞,听门外的杨县令语速越来越快: “陆太守修书一封,托本官转交给卫家女郎。还请快马加鞭,尽快赶回京城,把淮阳侯在山阳郡的骇人行径如实转述,请令尊永兴伯上书朝廷!” “朝廷下令,将淮阳侯召回京城,阻止他继续作恶——“ 不等杨县令慷慨激昂到底,南泱往后退了半步,摇摇头。 “杨县尊不知阿父的性子。阿父不会上书的。” 杨县令:“……” 原本激动滚沸的情绪,仿佛热铁板上浇了一盆冷水,滋啦——!透心凉。 阿姆急得在身后猛扯南泱的衣袖。 南泱被扯得摇来晃去,还是继续往下说:“我是阿父最不看重的女儿,所以才送来镇子养病。就算杨县尊和陆太守把我送回京城,阿父也不会为了这份恩情上书朝廷的。” “小女子不想两位失望。杨县尊,请回吧。替我向陆太守道谢。” 杨县令表情失落地走开几步,忽地又疾步走回来。 “尽人事,听天命,女郎不必管那么多。陆太守的书信已写好,你只管带着!入京之后,只需把陆太守的书信抄写二十遍,张榜贴于各处城墙之下,自有人会过问平安镇之事!” 南泱:“……啊这……” 还没等她想好回应,阿姆急忙颤声应下:“甚好,甚好!我家女郎归京后抄写书信,老婆子愿意四处张贴城墙!” 杨县令:“好!托付给卫家女郎了!” 两边一个比一个说得急,南泱慢了一拍就再插不进嘴,事情敲定下来。 杨县令当场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塞给南泱,约好深夜三更出镇,借着夜色隐蔽,急匆匆走远了。 一个晚上峰回路转,阿姆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衣裳细软,南泱抱着包袱发呆。 住了大半年的镇子,就这么突然走了? 怅然若失。 来自山阳郡太守的亲笔书信,被她抓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读第一遍时被内容惊得不轻;读第二遍时,不知怎么的,觉得峻拔的字迹有点眼熟…… 南泱默默地收起书信。 一定是自己在家里太久没出门,人憋闷太久的缘故。 水边捞起个陌生郎君觉得人家长得眼熟; 从未见面的山阳郡太守写封信也觉得书信字迹眼熟。 一定是错觉。 阿姆催促她更衣。 “陆太守和杨县令冒大风险送我们出镇子,那是看在卫家先祖的份上。二娘子,莫丢了卫家先祖的颜面。” 说得有道理。 南泱穿上最好的一套衣裳,抱着小包袱,贴身收起书信,主仆两个不敢合眼,硬熬到三更末,门上的大豁口现出微弱亮光。 杨县令接引的马车来了。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出镇子一路上静悄悄的,车轱辘压过土疙瘩的响声都显得震耳欲聋。阿姆紧张得汗出如浆。 南泱掀开车帘子,探头往外看,小声问车夫: “不是说淮阳侯的兵马封锁了镇子?怎么一路过来,没看见半个人?” 车夫闷头赶车,并不回话。 阿姆闭目念叨:“路上看不见人最好。千万别别别撞见人……” 南泱还在探头往外看,不放心地询问车夫。 “前头一排黑黢黢的,是不是挡路的木栅?我们还能往前行车?会不会撞上啊。” 车夫健壮的手臂纹丝不动,压根没有减速的意图:“不会。主上都安排好了。” 话音未落,路边果然奔出来五六个人影,把整排的木栅推去路边。马车从土路飞驶而过。 南泱心里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杨县令做事靠谱! “多谢杨县尊安排……哎?” 不等她道谢完,人高马大的车夫突然猛勒缰绳,车身剧烈一晃:“吁——停!” 车里的南泱和阿姆险些栽去前头。 南泱手还掀着车帘子,瞠目注视车夫勒缰减速,把马车往路边赶。 一辆罕见的双马骖车静静停在路边。 马车高而宽,在黑黝黝的夜色里简直是个庞然大物,几乎有她这简陋小车的两个车身那么长,一个半那么宽。 两匹黑色大马在路边低头吃草,时不时甩几下尾巴。 南泱坐的小车和路边的双马大车几乎并排停下,车夫气沉丹田,冲对面大车高喊: “主上,人送来了!” 南泱:……? 情况似乎有点不对? —— 路边亮起两盏明亮的琉璃灯。 光芒灿烂,映亮黑夜,把停在路边的双马大车,以及停在路中央的简陋小车,一齐照个透亮。 黑夜里的琉璃灯光清晰映出大车周身华丽的装饰,也映亮了护卫兵士们的盔甲和腰刀。 并排套着的两匹骏马悠闲地低头啃草。 南泱:…… 她半夜眼花了还是怎么着?抱臂站在大车边的一名挎刀将军,冲她们小车的方向一侧脸—— 怎么越看越像淮阳侯手下的狄将军呢?! 南泱谨慎打量对面,对面大车的车帘也掀开一个角。 某个似曾相识的男子低哑嗓音道:“卫家女郎来了?把杨县令也请出吧。” 几个兵士从阴影里推出两个五花大绑的狼狈人影。 头一个高而瘦,正是杨县令本人。第二个车夫打扮,显然是杨县令原本安排给卫家的车夫。 “……” 南泱心里砰地一跳。 事情发展越来越不妙。她本能松开手,窗布帘子落下,盖住外头刺目的琉璃灯光。 她轻轻扯了下身边的阿姆。阿姆的手掌心冰凉凉的,大热天激出了满手掌冷汗。 双马骖车,琉璃灯,守卫马车的狄将军,深夜被绑来路边的杨县令…… 坐在对面车里、大晚上守株待兔的那位“主上”,除了淮阳侯本人,哪还会有第二个? 阿姆惊吓得嗓子都哑了。 虽然不知杨县令安排的出逃计划哪里出了问题,但今夜的出逃显然暴露了。 她哆哆嗦嗦地推南泱。 “二娘子,我出面挡一阵。你、你快走!抽开车板,从车板下头……我护着你……” 车后壁被人重重敲了一下。 “抽车板也没用。别跑了,前后左右都围住了。” 狄荣大晚上的睡不成觉,车里的小娘子居然还想跑,他没好气地拿刀柄又敲了下车后壁,催促: “出来吧,卫二娘子。萧侯有请。” 南泱人都麻了。 她自己也不知自己如何下的车,仿佛个幽魂一般飘去对面车前。 狄将军示意她走近些说话。 南泱往前挪了一小步。 狄将军示意她再走近些。 南泱又往前挪一小步,距离大车半撩开的车帘子还有两三步距离,死活不肯再挪动了。 “见过萧侯。” 【淮阳侯】三个字感觉更可怕,她本能地换了个称呼:“萧侯有什么事吩咐小女子?” 大车里传来一声意义不明的笑。 车帘子撩高几分,琉璃灯光下映出男子半截海青色的云山暗纹锦衣摆,两条长腿散漫左右撇开。 男子略哑的嗓音带几分兴味,吩咐她:“再走近些。怕什么?本侯难道能吃了你不成。” 南泱:“……”这个笑话真的不好笑。 她紧张盯着面前黑洞洞半敞开的车帘子。 车外明亮,车厢里漆黑,车帘子后头仿佛噬人的怪兽张开血盆大口。 她勉强又往前挪了一小步,站在晃动的车帘子前。 “萧侯有什么吩咐……哎?!” 车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把她拉了进去。 精神紧绷的南泱浑身一抖! 与此同时,小车上目不转睛紧盯主家的阿姆惊惶大喊:“啊啊啊啊——!” 车帘轻飘飘地放下了。 8 第 8 章 外头的琉璃灯光被遮挡殆尽。 车厢里黑暗浓重,伸手不见五指。 南泱眼前一片漆黑,一只有力的手仿佛个铁钳子,她被钳住不放,连拉带扯地提溜过去。 砰一声闷响,鼻尖撞上男人坚硬的下巴,南泱疼得捂着鼻子小声吸气,泪花涌了出来。 黑暗里的淮阳侯“唔”了声。 “你那乳母鬼喊鬼叫的,你怎么不喊?胆子倒是不小。 ” 南泱泪汪汪地捂着鼻子,抬手往下一撑便要起身,手感软中带硬,弹性甚好。 她顺手又按了按,突然意识到这是淮阳侯的胸口。 南泱爆发地弹跳起来,往后一步又踩上了男人的脚。 她后知后觉地:“……啊啊啊啊!!” 萧承宴饱受震荡旧伤未愈的两边太阳穴开始嗡嗡作响: “……闭嘴!” 南泱就像被抓进车厢那般,又被抓起扔去旁边。 她蹲在车窗下,抱起双臂,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坐在黑暗车厢里的淮阳侯闭目休息一阵,似乎从剧烈不适中缓了过来,抬脚踩住她的衣摆。 南泱哑然看着影影绰绰的高大影子弯下来,以手指仔细捻过她的裙摆,又把她两边衣袖扯过去捻了捻。 “绣花裙摆,绸缎料子。” 南泱临走前特意更了衣,换上最好的衣裳,怕丢了卫家祖先的颜面。 这身衣裳穿了两年多,反复洗得很旧了,但确实是她难得的一套绸缎衣裳。 也不知旧绸缎料子如何不能入淮阳侯的眼,总之,衣袖被嫌弃地扔开了。 萧承宴坐了回去,自语道:“永兴伯卫家的女儿,穿绸缎料子的衣裳实属正常。”仿佛突然失去了某种追索兴趣,兴味索然地摆摆手,“出去。” 南泱如逢大赦,起身往车外走。 车厢里黑魆魆看不清,一脚又踩在对方靴面上。坐在暗处的男人“嘶”一声。 南泱:“……对不住!” 萧承宴笑了声:“边认错边跑?你是会认错的。站住!” 南泱又被扯回去,这次被毫不客气地搜查随身物件。她捂着荷包不肯放手,拉扯几下,整个荷包被夺了过去。 钳子般夹住她的大手终于松开。 不知这位在想什么,居然把她的外衣袖翻起,以指腹捻了捻贴身的里衣。 这身里衣料子好,柔滑密致,是她年幼时穿过的贴身里衣两件拼一件,阿姆巧手裁剪出来的。 等她长大,再没这么好的料子做里衣了。 好在最近两年没怎么长个子,一件里衣南泱珍惜地穿了两年多,还能穿。 “上等细缣布。” 萧承宴捻了捻里衣料子,声线又冷淡下去,“卫家女儿日子过得不错。” 黑暗里打开荷包,抽出陆太守的亲笔书信,把荷包剩下的零零碎碎扔回来。 挥挥手,做出个滚的姿势。 南泱抓着荷包,三步并作两步跳下马车,小跑奔回自己的小车。 阿姆扑上来抱住她的肩膀,紧张地泪光闪烁,“二娘子!车里待了那许久,你、你被如何了?”急急忙忙拢起衣袖查看。 南泱的表情有点古怪。 阿姆粗略查看片刻,少女衣袖之下光洁白皙的肌肤并无多少痕迹,想象里糟糕的局面没有发生。只在手腕处几点不明显的淤青,像被捏出来的。 小车围拢的兵士散开,人高马大的车夫又跳上车来,吆喝着马匹,把小车赶向路中央。 南泱探头看向车外,东方启明星已经升起,凌晨最浓重的黑夜即将过去,马上要天亮了。 身后的一排木栅被推回土道中央,重新封死道路。 小车继续往前行,明显不是回返平安镇的方向。 阿姆着急起来,高声质问车夫,“你是萧侯的人吧?你老实说,要把我们带去何处?!” 那车夫终于肯应声,果然是淮阳侯帐下的亲兵之一。 “主上放你们出镇。你们一个小娘子一个妇人,还能送去哪里?当然送回京城卫家。” 阿姆又惊又喜,难以置信的狂喜里带七分怀疑,反复地用话旁敲侧击。 当真送她们回京城卫家? 不是把她们主仆两个拉去某个偏僻山林里灭口? 车夫一口咬死送她们回京。 南泱听着听着,插嘴问:“那杨县令和陆太守呢?萧候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车夫回话并不怎么客气。 “陆太守是整个山阳郡的主官,他做的事自己担着,要你个小娘子担心什么?至于杨县令……” 车夫抬手往身后指,”不就在后边跟着?” 南泱掀开车布帘子往后探看。 身后烟尘滚滚,淮阳侯那架双马骖车竟然跟了上来。 车窗里探出杨县令半个身子,依旧五花大绑,冲南泱的小车方向大喊什么,隔太远听不清晰,隐约只听到凄凉的: “不必管我——”“快走——” 南泱:…… 阿姆的目光里满满透出绝望:…… 替她们赶车的车夫是淮阳侯帐下亲兵,她们能往哪里走? 完了,她们卫家主仆两个,连带杨县令,都要被拉出镇子灭口了。 身后双马大车疾如闪电,片刻就追了上来。 一大一小两辆马车并排行驶在土路上。 南泱撩开车布帘子不动,眼睁睁看着对面半个身体横在车外的杨县令被拉进车里。 对面车窗口闪过小半张陌生的年轻男子侧脸,玄色交领,下颌弧度清晰锐利,薄削嘴唇平直,并未看车外,直接放下布帘。 南泱吃惊地眨了下眼,猛然意识到,这便是淮阳侯了。 下个瞬间,一道长条黑影从半空划过半个圆弧,从对面马车扔了过来。 砰然巨响,黑影砸在小车上。 小车重重一震,车厢里的南泱被震得弹起几寸。 抛过来的沉重物件眼看要往地下滚,前方赶车的健壮车夫“嘿”一声大喝。 发力接住那长条物件,往后直接扔进车厢里。 南泱:“……” 阿姆:“……” 南泱坐在车里,和地板上滚了两圈的杨家马夫大眼对小眼。 简陋小车里,如今坐着卫家主仆两个,木底板上躺个摔得七荤八素的杨家车夫,狭小空间塞得满满当当,简直无处落脚。 南泱低头左右看看,小心地把脚从地板上抬起,改成盘膝的姿势坐在车里。 淮阳侯的声音她听过几次,已有点耳熟了。 并排行驶的双驾大车方向,又传来淮阳侯低沉略哑的嗓音。 他在对杨县令说话。 “杨县令坚持护送卫氏女出平安镇,本侯不拦阻。杨县令回去替本侯知会一声陆太守,卫二娘身上带的书信,本侯收下了。” “人回来。” 南泱心里正嘀咕:喊谁回去…… 只听前头坐着赶车的车夫高喊一声:“得令!” 狭小的车厢又重重一震。 这次是赶车的车夫跳了车。 南泱眼睁睁看着人高马大的车夫扔下马鞭,跳上对面的大车…… 双驾骖车加速扬长而去。 无人驭马的小车落在后头,摇晃着往前又行驶七八丈,逐渐歪向路边。 直奔路边一棵歪脖子树撞去。 南泱:救命,救救…… 阿姆崩溃了:“啊啊啊啊啊!车夫!车夫!!” 地板上的杨家车夫摇摇晃晃起身,踉跄着捡起马鞭,往前头驾辕座位上爬。 失去控制的小车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艰险地躲过路边大树,砰!还是翻进土路沟里。 砰——! 南泱保持盘膝坐着的姿势,一头撞在对面的车板上。 砰——! 杨家车夫撞得飞了出去,直挺挺横躺在沟里。 唯一侥幸无事的阿姆手软脚软地爬出翻倒的小车,路边呆坐片刻,又急忙从车里扶出晕头转向的南泱。 直到确定所有人安然无恙,杨家马夫侥幸只受了点皮肉伤,三人合力把陷进土沟的小车往外抬,阿姆嘴里还在不住地骂: “——穷凶极恶的索命恶煞!” “——山匪都没他可恨!”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所有人都知道在骂哪个。 南泱吃力地顶着车板往前推。 杨家车夫抬起一边车轱辘,压低嗓音道:“杨县尊托小人问卫二娘子,昨夜留给二娘子的陆太守的亲笔手书,确实被淮阳侯搜走了?” 南泱愧疚地点点头。 杨家车夫道:“杨县尊还问,那封书信,卫二娘子可曾拆封看过?” 南泱拆封看了。 不止看过,而且牢牢记住,可以默写出来。 “哎哟,”杨家车夫惊道:“大事不好。” “我不该看么?”南泱也吃了一惊,“我怕路上不小心丢了信,耽搁正事,所以才拆看了……杨县尊如何说?” 正好小车抬出路沟,杨家车夫加快动作检查车轴轱辘,加紧修复。 “县尊说,是他安排欠妥当,被淮阳侯识破,牵累了卫家主仆。” “陆太守那封书信非同小可。如果卫二娘子拆看了信件,又被淮阳侯知晓,卫二娘子便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我们需尽快入京!免得淮阳侯半路下手灭口。” “……灭、灭口?” 南泱和阿姆坐在摇摇晃晃的车里,震惊地无言对视。 默默看着日头升起,马车一路往北绝尘而去。 良久。 南泱擦着自己身上衣裙各处沾的泥,喃喃道了最后一句: “淮阳侯他,真不是个东西啊。” —— 平稳行驶回平安镇的双马骖车里。 萧承宴当众拆开陆太守的亲笔手书,从头到尾看完一遍,赞赏地敲敲信纸: “陆太守文采不错,骂得畅快,本侯很欣赏他。” 他并不理会杨县令铁青的脸色,极度坦然自若地吩咐下去: “平安镇寻找小娘子之事,还是交给杨县令办。”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本侯脾气不好。寻不到人,心情不好,本侯就会大开杀戒,像陆太守信里骂的那样:煮几颗小孩心,再吃几块少女肉,做个真正的禽兽。” “十五岁至二十五岁的平安镇小娘子,今日就带过来,供本侯验视。” “重点搜寻家境贫寒、身穿葛衣粗布,春日出门采桑、夏季摘莲蓬贴补家用的贫家小娘子。” 9 第 9 章 平安镇外河。 水边临时搭建出一片凉棚。 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小娘子们十人一横列,十人一纵列,组成百人方阵,一排排站在凉棚前,等候传唤。 水边哭声一片。 如果眼泪可以汇聚成海,这处河岸早就汪洋一片,多少凉棚都冲垮了。 上百双泪眼里,只见文人打扮的明先生摇着大蒲扇走出凉棚,高声喊话:“娘子们莫慌,萧候寻人而已。寻到必有重赏!” “家里采桑养蚕的小娘子,出列,往左站!” “家里采莲藕莲蓬谋生的小娘子,出列,往右站!” “家里既采桑养蚕、又采莲藕莲蓬的小娘子,出列,往前站!” 河边的抽泣声猛然间响亮起来。 方阵里一百个小娘子谁都不动。 不知哪个哽咽着问:“站出去会怎样?萧侯到底要、要吃哪种口味的,给个准话……” 明先生嘴角抽搐几下,尽量和颜悦色地示意小娘子们往旁边看。 凉棚下的长案上,摆满一整匣子打开的珠宝玉石。 阳光下璀璨夺目。 “莫传谣、莫信谣啊,各位乡亲!你们看,萧侯重赏已摆在大家面前。今日请各位前来,真的只为寻一位与萧侯曾有过见面缘分的小娘子,这位小娘子曾经在三月入桑林采桑叶……” 满场眼睛都盯住匣子里熠熠闪光的珠玉宝石,三四个小娘子犹犹豫豫地站去左边。 立刻被请入凉棚深处。 片刻后,一个个神色恍惚地出来了。 剩下的娘子们呼啦啦围上去,“怎样?”“里头如何?” 头一个进凉棚的小娘子恍惚地道:“淮阳侯坐在里头。” “凉棚深处黑黢黢的,只能看见人影,看不清脸。他先问我们三月哪些日子进桑林采桑,我们道:‘日日去采桑’。他又命我们走近,挨个摸我们的衣袖。最后把手搁在案上,命令我们抓他的手。” 众人惊呼:“然后呢?淮阳侯趁机轻薄你们了?” “谁敢抓贵人的手?我们都说不敢。然后我们都被赶出来了。” “……” 凉棚黑暗深处。 萧承宴坐在大书案后,抬手按突突发疼的太阳穴,两条长腿分开,烦躁地往后靠。 明文焕摇着大蒲扇走进凉棚:“萧侯,今天召来两个百人方阵。平安镇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小娘子,大都聚集在此了。” “都不是她。” 萧承宴道,“人躲着没来。” 明文焕想了想,“要么人躲着没来。要么人来了,躲在方阵里不现身。要么,圈定范围划小了。主上摔伤后目力模糊,水边救命之人,或许在搜寻范围之外……” “不会有错,她开口说过话。” 萧承宴打断明先生的揣测,在黑暗里闭目片刻。 摔伤沉去水下当时,听到的朦胧嗓音忽远忽近,视线模糊不清。但他笃定,划船而来的小娘子年纪并不很大。 “是个独自划船采莲蓬的年轻小娘子,胆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身穿葛衣粗布,家境穷苦。” “家境穷苦,却未动我身上的值钱物件。” “性情不寻常。” 两次都出意外状况,未能看清人,但两次给他的感觉极其类似。他的直觉极少出错。 萧承宴想起水里挨的一巴掌…… 三月桑林边泼了他一脸水的那个,应该也是她。 不可能有第二个。 “重赏翻倍,张榜告示全镇。加大力度搜寻。” —— 马车往北飞奔。 南泱合衣躺下睡了一觉。 等她睡醒,道路两边的景象已变得陌生。杨家车夫说离京城还远,得加急赶路,免得淮阳侯反悔又派人追上来。 阿姆哭了一场,眼角红通通的,低声问起南泱被拉入淮阳侯车里的细节。 细节? 南泱摸了摸自己的裙摆和衣袖。 离开平安镇当夜,她听从阿姆劝说,穿上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沉香色的六幅花蝶刺绣长湘裙,月白绸缎对襟外衣。 沉香色缎料略显老气,家里两个姐妹都不肯要,最后送来她这处。阿姆挑灯绣了半个月,精细做出一条绣花蝶长裙。 那是十四岁开春的事。两年多了,这条长裙依旧是她最好的一条。反复地拆补,一开始尺寸偏长,到现在尺寸偏短,总之还能穿。 至于月白色的绸缎对襟外衣,刚穿上身的时候,其实是湖蓝色的。 洗了又洗,洗到褪色,从开始的湖蓝色变成现在的月白色…… 南泱慢吞吞地答:“车里黑得看不清脸,没对我怎样,但淮阳侯他似乎很嫌弃我的衣裳料子。阿姆,因为我这身衣裳太旧了吗?绸缎新旧用手摸也能摸得出?” 阿姆:“……” 阿姆无言以对,只能低声骂:“谁知道疯子怎么想!” 惊心动魄的一个黑夜连带白天,总算平安熬过去了。 日落后,马累得开始吐白沫,车夫只得把车赶进附近一处村落投宿。 阿姆的心悬去嗓子眼,紧握一把剪刀防身,整夜没敢合眼,提防淮阳侯的追兵趁夜灭她们的口。 南泱陪阿姆守夜,陪着陪着,眼皮渐渐合拢…… 等她一觉睡醒,天光大亮。 太好了,没有连夜灭口的追兵,她们还活着。 南泱弯着眼从农家小院的篱笆上摘下一串紫色的喇叭花,搓进五色细绳里。 手指灵活编出一条紫花五彩手链,戴去不住叹气的阿姆手上。 —— 第二日又平平安安地度过。杨家车夫还是把车赶去附近的村落投宿。 接连两天无事发生,南泱悬挂的心安稳落了回去。 “阿姆,兴许我们想多了。” 当晚临睡前,她躺在农家木板床上,对同屋的阿姆说:“淮阳侯是封爵的大贵人,贵人事忙,和我们计较什么呢。兴许那天放我们出镇子,转头就把我们给忘了。” 阿姆并不像她这么乐观,她觉得二娘子把人想的太好。 “淮阳侯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你看他做的事,追打山匪非要斩尽杀绝,封锁镇子惊扰百姓,绑走杨县令,召集全镇的小娘子,也不知要选妃还是吃肉!桩桩件件,是封侯的贵人该做的事吗?我们卫家家主身上也有爵位,有做过一件吗?” 阿姆愤愤地骂,”疯子!疯狗!” 南泱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可是人人都说他吃人,我们并未看到哪个活人被吃了。淮阳侯帐下有个狄将军,有天傍晚被砸了满身的烂菜叶子,他很生气的样子,但也没杀人。” 阿姆累了,含混道:“多长个心眼总是好的,外头坏人多啊。有句话叫‘空穴不来风’。如果淮阳侯是个人品端正的贵人,怎会到处传他的恶事呢?往坏处想,总好过轻信害了自己。” 南泱又翻了个身。 【空穴不来风。】 “阿姆,家里很多人私下传说,阿娘本来好好的,二十七岁突发了疯病。这种疯病小时候看不出来,长到年纪就会突然发作。我是阿娘的女儿,迟早也会发疯病……” “谁说的?!” 阿姆愤怒得声音都变了,”是不是丁管事那匹夫?回去看我撕烂他的嘴!” “不是丁管事。”南泱赶紧分辩,“几年前的旧事,本来都快忘了。” 过很久才寂静下来的农家屋里,南泱对着窗外若隐若现的萤火虫。 流言这东西,无影无踪,却又无处不在。 她只在平安镇住了大半年而已。 隔壁邻家的娘子,不知从何处听来流言,不许五岁的儿子和她说话。她偶尔出门路过,邻家娘子总是满怀警惕地把儿子抱回家里。 【她家小娘子身上有疯病,少和她搭话……】 夹杂着夏季热气和驴粪蛋气味的乡间土路上,随风飘进耳朵的窃窃私语,说一点不伤人,那是假的。 不过转念一想,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说什么她也管不着是不是? 南泱拍走耳边嗡嗡的小虫,顺便把不太愉快的记忆抛开,安然躺平。 她还是希望淮阳侯没有传说中那么狠戾残暴。 淮阳侯没那么残暴,落在他手上的杨县令,也就没那么容易死。 她又想起了那位素未见面却托她递交书信的陆太守。 一郡之守的官职不低,不知能不能从淮阳侯手里护住杨县令。 想着想着,人睡去了。 凌乱而片段的梦里,她回到本家,见过嫡母和两个姐妹,领着阿姆回到自己僻静的小院,关门继续过起习惯的冷清日子。 梦境一转。 从阴暗少光的京城本家内宅,回到烈日炎炎的平安镇。 镇子上自生自灭的日子很穷,但有趣。 就连不怎么尽忠职守、总是偷懒的看门婆子,在她眼里都能觉出趣味。 水边摔得半死不活的年轻郎君,生得极为标准的三庭五眼,悬胆鼻梁。她把人拖上岸,随手替对方擦了擦脸上血污。 十多天前发生的事了。她在梦里依旧觉得,这郎君长得眼熟。 在哪里曾见过他? 梦境突然又一转。 从骄阳似火的盛夏,转回三月初的小阳春。 春日宜采桑。 三月初五当日,一个风暖天晴的小阳春,她在桑林。 正戴着斗笠,学其他乡间少女的姿势,不甚熟练地采摘桑叶,打算回家试试养蚕……耳边传来众少女的惊呼。 一匹膘肥体壮的黑马溜溜达达进桑林,大脑袋挨个探进采桑少女们放在地上的竹篮子,毫不客气大啖桑叶。 桑林边倒卧一位沉睡不醒的郎君。 那人锦袍高冠,金钩玉带,一柄长刀挂在腰后,盛装华服下包裹的身躯健壮如猎豹。哪怕是年纪不大的乡下采桑少女,也看得出对方身份贵重不凡。 一群少女好奇又畏缩地围观路边倒卧的年轻贵胄。 南泱拨开人群,把人翻了个面,略查了查。 酒气熏天,原来只是喝醉了。 围拢的少女当中有个嗓音含羞带怯提起,路边容易受凉,要不要把人领回家照顾?但男女有别,这般沉重个郎君,拖也拖不动,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不就喝醉了酒? 南泱当时手边正好带个牛皮水囊,当即拔开木塞,倒半囊水在那人脸上,把人浇了个湿透,也没管他醒不醒,挎着桑叶篮子走了。 实话实说,桑林边醉客的长相令人印象深刻。 她至今清晰记得,被她泼了一脸的晶莹水珠浸湿浓黑的眉峰,缓缓滑落高挺鼻梁,落入玄色交领深处。 同样是极标准的三庭五眼,眉眼轮廓英挺,线条凌厉,依稀眼熟…… 仿佛一道电光闪过脑海。 南泱从梦里扑腾一下惊坐起身。 10 第 10 章 农家的木板床嘎吱颤抖,阿姆被惊醒了,黑暗里喊:“二娘子?” “……没事,做了个不太好的梦。”南泱缓缓平复呼吸。 所以,春日桑林边大醉的华服贵人,和水边差点摔死的,是同一个? 她一巴掌把人在水里扇昏,又拖麻袋似的拖上岸的半死不活的那位,是淮阳侯本人?! 吱嘎一声,南泱又躺回木板床上。 很好,人没摔死。应该是黄郎中救了他。 细想想她又不太好了。救回来的竟是淮阳侯。 缓过一口气的淮阳侯,开始大张旗鼓,全镇搜寻“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年轻小娘子”。 “……该不会找我报那一巴掌的仇吧?” 南泱浑身一个激灵,被脑海里可怕的联想淹没了。 所以说,坏名声对人的影响其实很大的。 理智上她知道淮阳侯吃人的流言没有实证。 但此时此刻的深夜,脑海不断闪现的画面,是咕噜噜煮水的大锅,锅里炖肉,满地吃剩的人骨头…… 南泱对着黑暗茅屋顶喃喃自语:“还好跑出来了。” …… 杨家车夫显然也这么想。 第二天开始,为了补回休息一夜损失的时间,小车快马加鞭,仿佛脱了缰的疯狗一路往北狂奔。 阿姆和南泱颠得晕头转向,阿姆的胆汁都快吐光了。 “歇一歇。”南泱虚弱地招呼杨家车夫:“阿姆吐得不行了。” 停车休息的半个时辰,杨家车夫坐立不安,时不时地跳上车回望来路。 “附近荒郊野岭的,最适合拦路杀人。万一淮阳侯派人追赶我们……” 南泱觉得不可能:“都出镇两日,要追早追上了。” 杨家车夫从淮阳侯手指缝下死里逃生一回,仿佛惊弓之鸟,越想越后怕: “兴许有事耽搁了?等淮阳侯做完手里的事,又想起咱们来。正好咱们懈怠下来,慢腾腾地赶路,他的人突然追上,杀一记回马枪!” 南泱:“啊这……” 阿姆听得大为紧张,当先上车:“说的对,我们继续赶路……呕!” “还是歇歇吧。”南泱扶着呕吐不止的阿姆:“再加急赶路,我们怕活不到京城了。” “不用顾忌我老婆子,继续赶路,呕~~!” —— “镇子医馆的黄郎中人在何处?” 深夜,八盏琉璃灯光通明,照得水边临时搭建的凉棚透亮。 全镇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小娘子被仔细筛过一遍,并无任何符合的女郎。 萧承宴沉思着,提起黄郎中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小角色。 “当天她离去不久,黄郎中划船来寻我,又想求一场富贵。黄郎中和她见过面。” “黄郎中当天便被驱赶出镇了。”明文焕坐对面,摇着大蒲扇叹气。 “跟他家小徒弟两个一起,人和船都不许靠岸。黄郎中哭哭啼啼地顺水飘去下游,寻都寻不到。” 萧承宴面无表情听着,手指搭在木扶手上,哒哒哒地敲。 明文焕安抚道:“萧侯稍安勿躁。只要小娘子还在镇子上,反复筛查,迟早能把人寻出——” “她在欲擒故纵?”萧承宴打断道。 明先生一愣:“这个……” “我已昭示全镇,寻一名水边见面的采桑女、采莲女,又加重赏。她必然知道我在寻她,却故意迟迟不现身。想来想去,唯一的可能便是欲擒故纵。”萧承宴的语气淡了下去。 “一匣子珠宝不够她的胃口,她想要更多。” “明先生,你说,这世上当真有施恩不图报之人?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仿佛上古之隐士? ” 萧承宴的唇线在笑,眼里却毫无笑意。 “还是说,早知我身份,刻意谋划,引我关注,图谋更多?” 明文焕急忙起身:“萧侯,无需过分揣度人心啊!这世上施恩不图报的义士虽然少见,但也不能说一个没有——” “恰巧让我撞见了?” 琉璃灯光跳跃成片,映入眼底,萧承宴的眼睛在暗处幽幽发亮。 “我这人的运气向来不大好。也向来不怎么信‘天降救星’这套。” “她再不现身,就再不必现身了。急什么。等我慢慢地寻她。” 最新告示贴满了平安镇角落。 悬赏翻倍,重金寻镇上一小娘子。家里春日采桑、夏季采莲,曾与淮阳侯水边结缘。 小娘子自行现身,可领重赏; 左邻右舍有知情者,举报亦有重赏。 告示最后的末尾两句言语隐含威慑。 【此告示张贴三日。 逾期再寻,生死不论】 —— 平安镇外河边。 萧承宴坐在河岸的山坡高地上,两条长腿搭在陡峭山崖边,往下俯视。 他自己曾从这处连人带马摔下,滚压过山坡草地,压出一条长而可怖的痕迹。 时隔半个多月,额头裂伤恢复良好,晕眩的症状跟着缓解不少。 明文焕站在主上身边,一层层地去除纱布,露出纱布下的饱满天庭。 “告示贴满平安镇各处。三日过去,领赏的人来了几十个,正主依旧未寻到。” 萧承宴慢慢地道:“现在你们告诉我,人或许根本不在镇子上?” 狄荣挎刀站在主上身后,心塞。 平安镇人口并不多。一个大活人掘地三尺都寻不出,最大的可能,人不在镇子上。 但这个答案,显然不是主上想要的。 明文焕也很心塞。 他尽量把话说得委婉。 “一个来平安镇采桑采莲的年轻小娘子,必然住得不远。哪怕不是平安镇本地人口,或许,咳,人住在附近山中? ” 家家户户挨个询问过了,小娘子当日采莲蓬的船是十个钱赁来的。 赁船的妇人绘声绘色描述道,小娘子年纪不大,应该及笄了,但绝对不超过二十岁。生得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皙,个头不高。 不只是赁船的妇人,当日在黄家医馆几个凑热闹的好事妇人也见过那位小娘子。 妇人们异口同声道,小娘子面生,肯定不是镇上的人。镇子上的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生得这般标志的小娘子,怎会没有印象。 明文焕取出一张画像,放来主上面前。 “按照妇人们描述绘制的人像,可要张贴镇子各处?” 萧承宴接在手里,却并不去看。 随手揉成一团,手一松,画像便随着山风飘飘荡荡地飞远了。 “三日时限已过。” 萧承宴道,“急什么。有的是法子寻她。” “明先生说,她或许不在平安镇,而在附近山中?” 萧承宴的目光抽离险峻的山崖,改而眺望河岸两边郁郁葱葱占地广阔的山林: “放火烧山一圈,把山里躲着的人逼出来……” 明文焕心里咯噔一下。 放火烧山! 放火烧山,确实是把人逼出山林最快的法子。但大火无情,谁也不能肯定寻到的是活人哪! 狄荣倒是没太大反应,主上说的他都觉得对。 明文焕头皮有点发麻。 萧侯寻人不着,升起偏执之心。 不择手段,放火烧山。把恩人小娘子逼出山还好,万一……万一人没来得及逃出山呢? 刹那间,明文焕冷汗都下来了。 绞尽脑汁琢磨如何把过于危险的话题转开,保住这片山,保住恩人小娘子性命无虞。 萧承宴却又自言自语道:“这一大片山烧尽,拦山寻人,至少三五日。” 狄荣才不管主上放火烧山的意图,当场耿直地算起日子: “不止。防止烧死山里的樵夫猎户,得提前至少五日封山。主上想烧尽这片山,至少得烧个三五日。防止山火蔓延去河边镇子,还得多加三五日的防御准备工程。再到处找跑下山的小娘子。前前后后——” 狄荣盘算了一下:“至少半个月吧!” 萧承宴的目光不悦地从远处山林收回:“等不了那么久。不可行。” 他的思绪极为跳跃,身边一文一武两个辅臣都跟不上。 萧承宴道:“京城出了点岔子。” 明文焕又一惊,“什么岔子?要紧不要紧?” 萧承宴说得轻描淡写,身边两个辅臣觉得天都塌了。 “京城驻军那边传出消息,圣上病倒,连续罢朝十日,文武百官无人能见天子。或许,圣上病得快不行了?” 狄荣:“……” 明文焕:“……” 萧承宴从怀里取出一张卷起的黄绸诏书,迎风展开。 这便是几个山阳郡官员收到的【京城密旨】了。 山阳郡收到的密旨,口吻严厉急迫,明确下令截杀淮阳侯,立功者重赏。 “要么,这封密旨是假造的。有人趁天子病倒的机会,蓄意谋害于我。” “也有可能,这封密旨是真的。重病的圣上不放心我……替下一任天子铺路,降下密旨,诛杀我于山阳郡。” 萧承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们觉得,哪个可能更大些?” “……”狄荣骂了句娘。 明文焕脸色都变了。 “封地不去了。” 萧承宴道,“密旨的事要尽快弄清楚。” “可惜手头还有两桩事未了。”他站起身来,惋惜地环视周围群山。 “第一,那小娘子至今未寻到。整片山烧一圈,等人下山。三五天还能等得,半个月等不得。” “等不得!”明文焕人都踉跄了一下。 “天子病重,事态不明,密旨隐患巨大!萧侯别惦记烧山了,即刻回京,打探清楚控制局面啊。” “急什么。”萧承宴淡淡道:“不急这一时半会。” “第二桩事,卫家二娘那边大意了。” 卫家走脱的二娘,当时车厢太黑没见着脸,听声音倒是又脆又亮,喊得他脑壳嗡嗡的,还趁黑连踩他两脚。 当时他没在意。一个内宅小女子,可能还不如树上掉下来的毛毛虫危险。 但事后回想,放她走脱,大意了。 “卫二娘放走几天了?” 萧承宴抱臂站在山风里,垂眸有所思:“你们说……现在返程,能不能追得上她?” 11 第 11 章 放卫二娘走脱,大意了。 关键还是陆太守转交给卫二娘的书信。 卫家教养的女郎肯定识字,书信如果被卫二娘拆看过…… 萧承宴平淡地猜测:“人回京后,原文默写转交给她父亲永兴伯。山阳郡的流言捅出去,在京城闹出风波,我身上又多一个现成的把柄。” 明文焕的神色凝重起来。 陆太守没送出去的那封书信,他读过。 山阳郡太守陆澈,山阳郡本地的大族陆氏出身。 陆澈是典型的士人,行事谨慎低调。真假难辨的京城密旨,被陆澈放置一边,并未理会。 萧侯在山阳郡杀了一圈,凡跟谋害有关的人等全部拉去河边处死,尸身染得河水血红,查来查去,未牵连到陆澈这位郡守身上。 陆太守逃过一劫,但显然并不领情,对萧承宴的偏见深重如海。 委托卫家二娘送去京城的书信写得字字诛心。 落笔如刀锋,把萧承宴描绘成吃人饮血、无恶不作的怪物。 如果永兴伯卫家误信了陆澈的书信,上书朝廷,引来病重的天子暴怒追查…… 正如萧侯所说的,现成的把柄递去人手上,无异于雪亮匕首交给别人,拿匕首尖捅自己! 明文焕拍案而起:“事态紧急!我们得快马拦住卫二娘子的车驾,免得生乱。” “山阳郡突然出现的山匪,也要往下追查!到底是真山匪,还是有人假冒山匪,趁萧侯出京就封地的契机,半道截杀萧侯,再推给山匪流寇?” 远远不止这些。 萧承宴追击山匪,附近几个镇子却同时流传起萧侯吃人的传言…… 乡民无知,以讹传讹。 但流言从哪里起源?值得深思。 萧承宴一哂。 知道他这趟行程的人可不少。 他这趟出京往封地,带上足足百辆大车的重礼,都是天子赏赐,辞不得。 车多,东西多,行程当然缓慢。 被有心之人趁机抓住机会,设下半路截杀的连环圈套。 第一波伪装成山匪,埋伏道边劫杀。 又下达真假难辨的密旨,第二次截杀。 地方官吏捧着密旨,往死里下黑手。 人吃米粮,马吃草豆。送入马厩的疯马草,引发战马狂躁,利用山阳郡的陌生地形,险些葬送他的性命。 他命大活了下来。 吃人的流言又传得铺天盖地,一不留神要传回京城了。 也算是环环为扣,好算计。 “萧侯,事有轻重缓急。”明文焕心思如电转。 “镇子搜寻小娘子的事可以放一放。先拨一路快马拦截卫二娘子。萧侯即刻回京探查根源。” “至于封地那边,哎,提起封邑,不得不说,圣上平日对萧侯信重啊!二十三岁的年纪裂土封侯,本朝除了萧侯再没第二人了。臣属还是觉得,密旨是假的……” “末将也觉得密旨是假的,有奸人蓄意谋害!”狄荣忍不住插嘴了。 狄荣高声嚷嚷:“主上说得对,封地先不去了,我们即刻回京,严查谋害之人的底细!” “京城和主上最不对付的就是齐王,肯定是齐王捣鬼,趁圣上病重的机会,传假密旨!” 萧承宴抬起右手,把至今层层包裹的纱布解开,垂眸打量掌心触目惊心的鲜红伤疤,笑了声。 “我的仇家多的是。去年镇压湘王叛乱,杀了多少?” “齐王志大才疏,这次连环截杀的套,不像齐王独自能办的。害我之人,要么不是他,要么不止他一个。” 萧承宴把纱布扔去风里,转身往山下走。 “镇子上继续张贴告示寻人。封地先不管,把辎重大车都扔了。全体即刻随我归京,快马拦截卫二娘。” 人走得干脆,狄荣愣了一下,骤然反应过来,大步往山下冲,边冲边吼: “拔营!全体拔营!抛下辎重,即刻出发!” 只剩下一个明文焕站在高地上,迎风凌乱。 全体拔营,即刻回京?封地那边不管了?上百车的辎重扔了?? “都是天子赏赐的贵重家底啊!金饼玉简珊瑚树,还有整套的编钟礼器,全扔路边不要了?” 明文焕叹着气往山坡下走。 他早该猜到的。 萧侯眼里,金银珠玉礼器珍宝,哪有仇家重要…… —— 南泱在闷热的小车里囫囵睡了一觉,突然“啊”一声惊醒,慢腾腾起身,坐在车里半天没说话。 阿姆忍着翻江倒海的呕吐感,勉强问:“二娘子,怎么了?可是颠得身上难受?” 南泱摇头:“做了个不大好的梦。梦到淮阳侯追上来了……” 阿姆脸色顿时一变,“呸呸呸,童言无忌,呕!” 人一紧张,呕吐感更强烈了,阿姆扑去车窗干呕。 杨家车夫在前头紧张喊话:“辛嬷嬷撑住。马车不能停啊,淮阳侯的人说不定就追在后头!咱们再有个三四五天就到京城了!” “没事。”南泱宽慰地喊:“你只管赶车……呕!” —— 赶路第十二日。 肠胃里该吐的都吐完了,连带着感觉脑子都吐出去了。南泱领着阿姆,从早到晚坐在小车里颠来簸去,晃得脑袋发木。 京城越来越近,卫家主仆即将安全归京,杨家车夫很是欣喜,全身洋溢着即将卸货的轻松。 “最多两天入京畿地界。赶在七月中元节前把两位送回卫家,正好全家一起祭祖放河灯……卫二娘子,别吐了。要归家了,高兴点。” 南泱:“呕~~” 想想再过两日就要回本家,面对一张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孔,吐得更厉害了。 阿姆心疼地一下下轻拍她的肩膀,仿佛她还是个需要哄睡的稚儿一般: “莫多想。等我们归家,主母问起话来,二娘子如实说便是。又不是我们自作主张私跑回京城,实在遇到淮阳侯那煞星……” 南泱晕晕乎乎地睡去了。 短暂而凌乱的梦里,她再次回到本家,见过嫡母。 京城卫家内宅长大的这些年,她见得最多的,除了贴身服侍的阿姆,便是嫡母派来的仆妇管事。 那几张面孔在她面前晃动,说话禀事总带出些和嫡母相似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嫡母每个月见她五六次,按部就班地论几句家常,考问女红女学; 家中两个姐妹陪在嫡母身边,每个月见四五次,俱是不冷不热的。 长兄早早地搬去外院读书,见面的机会少,一两个月见一次。距离隔得远,待她这个二妹倒还算温和。 至于阿父,逢年过节才见一次,不提了。 阿娘……早病得认不出她来,也不提了。 车轱辘一个剧烈颠簸,南泱整个人弹跳起来几寸,硬生生从梦里颠醒。 “车夫郎,行慢点。我们快到京畿了,不用赶这么快。” 杨家车夫扭身往后看,表情跟见鬼似的,说话都不利索了。 “后面、后面!许多快马追赶我们……” 身后传来一阵狂风暴雨般的马蹄声。 南泱坐车这些天晕得眼睛发花,挑开帘子,难以置信地回望良久。 暮色里出现许多黑衣黑靴的健壮轻骑,仿佛黑色山洪从身后铺天盖地的涌上来,小车被淹没在洪水里。 冲去前方的轻骑又掉头往回冲,和马车快速交错的刹那间,南泱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道道的残影。 轻骑们看清了车里的人,许多个嗓音同时高喊:“一老一少,主仆二人!” “车里的是不是永兴伯府,卫家女郎!” 杨家车夫颤声喊:“你们、你们又是谁?” 无人搭理他。 披甲横刀的高大将军赶来车边,刀鞘掀开帘子往里看一眼,高喝:“找到卫二娘子了!去个人,回禀主上!” “得令!”一匹快马急奔回来路,显然去“回禀主上”了。 杨家车夫颤声问:“你可是狄将军?你家主上是淮阳侯?既已放我等离开,为何又、又穷追不舍?!” 将军掀开头盔,眉上一道疤,果然正是狄荣。 “小车跑得挺利索,差点让你们直入京城,我们快马赶了六天才追上——扔下去。”狄荣道。 南泱屏息听车外说话动静,还在想,扔什么下去? 前方砰地一声,杨家车夫被拎小鸡似的拎起,扔去地上,滚了五六圈才停下。 南泱当即震惊了。 ……这似曾相识的场面…… 等等,驾车的车夫被扔出去了,马还在跑……? 马儿惯性奔跑出七八丈,果然又开始跑歪,小车歪歪斜斜直奔路边土沟。 “……啊啊啊啊!!” 阿姆崩溃地大喊:“车!车又要翻了! ” 南泱麻木地抓紧木窗。这种离谱的事为什么会让她碰上第二回? 一趟路连翻两回车?!啊??? 12 第 12 章 砰——! 小车半个车身陷进土沟,居然奇迹般地没翻。 几个健壮轻骑从各方向同时扯住马车缰绳,小车半边轱辘朝天,歪歪斜斜地卡在土沟中央。 车身一震。 曾经伪装杨家车夫、把卫家主仆深夜骗上马车的那位人高马大的亲兵跳上车来,坐在赶车位置。 亲兵回身憨厚一笑: “主上吩咐小人看好车。卫二娘子放心,车没翻。” 南泱扶着车窗,脸色发白:“……呕! ” 运气不错,车没翻,只撞吐了。 谢谢你们主上萧侯全家。 ……只敢在心里骂骂。 刹那间,淮阳侯帐下的轻骑仿佛黑色潮水般围拢过来,把半边轱辘朝天的小车围得水泄不通。 南泱和阿姆互相搀扶着,手软腿软地从小车里爬出土沟。 感觉身前身后都是马蹄声,四面八方都是淮阳侯的人。 其实细数起来,只有三四十骑而已,数目并不算多。 但马是跟和人差不多高的膘肥体壮的战马,马上俱是披甲精壮轻骑。 南泱和阿姆的个头都不高。 几十条巨大的阴影从上方投射下来,卫家主仆两个被包围在战马圆圈正中,正面直对的压迫感,仿佛头上顶着几十个炙热太阳。 阿姆几乎要被压垮了,颤声道:“敢问、敢问,各位……”半天没把话问齐全。 南泱只好接着问下去:“敢问各位,追我们做什么呢?萧侯后悔放走我们主仆了?” 正好狄荣的马转到南泱面前,南泱又问一遍: “狄将军?” 狄荣的表情有点复杂。 这还是他头一次在明亮日光下看清南泱的长相。 卫家这位送来乡下养病的二娘,据说十六了? 怎么生得小脸小身板的。这个头,当真及笄了?? 他们一帮人高马大的精锐轻骑,坐在马背高处,披甲握刀,把卫家主仆堵在包围圈里……像在欺负孩子。 狄荣把长刀挂回马鞍,拨马走开几步。 “分几个人,把卫家二娘看住了,等主上来处置。” 马车还卡在土沟里,南泱无处可去,自知跑不了,老老实实蹲在土沟边上。 天色很快全黑下去。 几个火堆点亮,将士们熟练地搭木架,架锅煮水,干粮野菜混在一起扔进锅里。旷野弥漫着煮熟的菜糜粥的香气。 自从锅子架起煮水,阿姆的眼神便逐渐惊恐。 人强忍着没出声,但眼珠片刻不离煮锅,瞪得几乎脱眶。 南泱也目不转睛盯着几个锅瞧。 看清楚了,悄声跟阿姆说:“干粮野菜粥,没肉。” 这边悄悄话才落地,只见狄将军大步走近一个锅面前,掀开热腾腾的锅盖,取出一片肉脯放进锅里。 肉香弥漫旷野。 阿姆的表情瞬间发白,旁边绑着的杨家车夫脸色惨青。 两人都是一副快吐出来的模样。 阿姆声线颤抖:“放进锅里的,是、是什么肉?” 南泱认真地探头打量:“红色的长肉条,猪肉?或许是羊肉?” 阿姆快要昏厥了:“一定是淮阳侯故意给我们的下马威!那肉,是不是我们认识的人……是不是杨县令?!” 杨家车夫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狄将军对这边的揣测毫无察觉,木勺舀出两大海碗的肉糜野菜粥,热腾腾地捧在手里,挨个放在卫家主仆面前。 “你们那么小的车,跑那么急!害我们一路追得不省心。肉带得不多,你们女人先吃。” 两个大碗砰地撂在面前,肉香弥漫,红色肉糜在白粥当中若隐若现, 阿姆浑身剧烈一抖,两眼翻白,不声不响地往后倒。 南泱赶紧把阿姆扶住,连同昏倒的杨家车夫,并排平放地上,挨个猛掐人中。 狄将军瞧见这边的动静还很纳闷。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昏了两个?夏天天热就是容易中暑。赶紧喂点汤汤水水,吃点肉。” 说着捧起大碗往南泱手里塞。 南泱连连推拒:“不用不用,狄将军,把碗放下。放下还好点。” 狄将军坚持不肯放。 说话间阿姆悠悠醒转,睁眼便看到一大碗热腾腾的肉糜杵在面前。 狄将军亲自捧着碗,面无表情把碗往阿姆手里塞,不容拒绝: “愣着干嘛,快吃!服侍你家小主人也吃!整碗吃完,萧侯才好问你们话。” 阿姆不声不响地翻起白眼,人又倒下去。 南泱:“……” 南泱头皮发麻,拉扯阿姆的手臂也发麻,表面虽然还勉强维持着平静,但心里的崩溃已经翻江倒海。 “杨县令……” 不会真被你们杀了?做成了肉脯?还逼迫她们主仆吃? 这种凶残手段是当前朗朗乾坤的世道能有的事吗?? 你们萧侯他,看长相也是人模人样的,不像穷凶暴戾的人间恶鬼啊。 南泱盯着红红白白的肉糜粥,声线有点发抖: “杨县令他——” “杨县令在后头,跟主上的车一起。” 狄荣对眼前发生的的无声崩溃一无所知,眼看南泱手里的粥碗要翻,眼疾手快把粥碗抢回来,带点惊讶神色打量南泱。 卫二娘子长得生嫩,人倒是机敏,居然猜到主上会带着杨县令回京?小瞧她了。 “主上带着杨县令马上到。” 狄荣对面前这位“机敏”的卫二娘升起几分警惕,把粥碗往前一递: “吃啊!弟兄们嘴里省下的肉脯,你们一个个都不吃?不吃我拿回去给弟兄分了。” 南泱张了张嘴,又闭上。 “……什么肉?” “上等的风干羊肉腿!” “……”南泱哑然无言地把粥碗抱来面前,扶起昏昏沉沉的阿姆,喂了阿姆几勺稀粥。 自己默默干掉了半碗。 半个时辰后,天幕黑透,星垂野阔。 身后黑魆魆的夜色里又传来快马奔腾的马蹄震动声响。 淮阳侯到了。 上百骑战马仿佛狂风暴雨刮过旷野,从南泱身前呼啸而过,卷起满地烟尘。双马拉的华丽大车在夜幕后方缓缓显出身形。 捧着粥碗被拍了满脸沙子的南泱:“……” 她还没吃完呢? 正主既然出面,谁也顾不上吃粥了。 南泱捧着碗,略带紧张,目光紧盯夜色里从后方现身的双马华丽大车。 淮阳侯行事莫测,先放她们走脱,又一路疾行追上她们的小车。 虽然不知为何原因,但她们入京前被拦截,今晚只怕不能善了。 淮阳侯他——他不在车里。 双马大车里露出杨县令颠得半死不活的脸,人趴在车窗:“呕~~!” 众轻骑仿佛暴雨黑云过境路边。 看守她们的几位轻骑从地上跳起身,往战马烟尘急卷过去的前方大喊: “主上!”“见过主上!” 南泱吃惊地转过脸去。 前方目力所及的道路尽头,勒停一匹高大黑马。马上骑手的相貌看不清晰,夜色下拢住缰绳,显出宽肩蜂腰的精悍身形,马鞍边挂一把长刀。 狄将军不知何时也纵马过去了。 停在那匹健壮黑马面前,小声嘀咕几句什么,抬手往她这边一指。 南泱:…… 背后说什么坏话呢狄将军? 你的长相看起来不像进谗言的奸臣呐! “喏,土沟边坐着的小娘子。” 狄荣压低嗓音道:“那就是卫家二娘。别看长得小,今年十六了。” “卫家二娘心思机敏得很。看我一眼,张口第一句便问起杨县令。她怎么猜出我们带着杨县令进京的……” 明文焕从后头走近,正好听到最后两句,插嘴道:“听起来是个伶俐人啊。” 萧承宴把马鞭抛给亲兵,笑了声,“伶俐点好。本侯就喜欢跟伶俐人打交道。” 初秋旷野响起男子低沉的嗓音: “琉璃灯全点上。” “把躲躲藏藏的卫二娘子带出来,照亮堂点。” “让本侯看看卫二娘子人有多伶俐,身上到底藏几分本事。” 南泱捧着粥碗,莫名其妙被八盏琉璃灯围在当中,从风中乱舞的发丝到脚下沾泥的鞋袜,照了个透亮。 13 第 13 章 炽亮的八盏琉璃灯光映照出一张清丽动人的少女面庞。 额发凌乱,鞋袜沾泥,在土沟里蹲久了,白净的脸颊上一道灰一道黑的,在灯光下纤毫毕现。 瓜子脸,圆眼,窄肩。微微下垂的眼尾,显得格外无辜。 南泱被灯光晃得睁不开眼,抬手遮挡亮光,耳边又听到淮阳侯开口说话。 似曾相识的男子嗓音道:“胆子不小。让你动了吗?” 南泱:“……” 她只好把眼睛闭上,原地站好,像开蒙的学生听夫子训话,问什么答什么。 过来问话的是淮阳侯帐下的明先生,口吻倒是和气。 “请问卫二娘子,今年年岁几何?” “十六岁。” “生辰几月?” “二月。” “年头的生日?年纪不算小了。为何不在京城卫宅待嫁,却被送来平安镇?” “病了,送来乡下宅子养病。” “什么病?” 南泱迟疑少顷,闭眼如实答:“阿父疑心我身上疯病发作,怕害了家里姐妹,挪来乡下养病。” 对面意外地沉默片刻。 “疯病?”接话的换成了淮阳侯。 这两个少见的字眼,仿佛勾起某种有趣的意味,对方反复在唇齿间念了两遍。 “怎样的疯病?” 南泱迟疑一阵。提起疯病就绕不过发疯的阿娘。但她并不怎么想把阿娘在卫家发疯的过程讲述给不相干的外人听。 她剃掉细枝末节,只讲主干,从头到尾两句带过。 “去年秋冬,我在家里发了脾气。阿父疑心我身上的疯病发作,赶在年前把我送来乡下。就这样。” “就这样。”萧承宴饶有兴味地重复一遍。 “女儿在自家发了一通脾气,父亲便疑心女儿疯病发作?是你自己有疯病,还是你父亲永兴伯有疯病?听着不怎么像实话。” 炽亮灯光照在脸上,晃得眼前一片白茫茫。南泱睁开眼又闭上,老老实实背着手: “是实话。从前我在家里不怎么发脾气的,偶尔发一次脾气,把阿父吓到了。阿父觉得我不是中邪就是发病,发病的可能大一点。” 耳边一声嗤笑,“听着像个小可怜。也不知是真可怜,还是故意在本侯面前装可怜。” 更难听的闲话南泱都听过,这句算不上什么。 她嘴上不吭声,心里嘀咕:说谁可怜呢,我不可怜,你才是小可怜。跑马差点摔死,才半个月又上马狂奔,身上伤养好了吗…… 身后的阿姆却爆发了。 “何必笑话二娘子!外人哪知道二娘子在卫家内宅过得艰难!” 阿姆红着眼眶就想冲上来,哪里冲得过人墙,被拦在外头,激动地声线不稳。 “二娘子没有疯病!二娘子的生母也不是天生的疯病,是被磋磨得发了疯!他们也想把二娘子逼疯!” “二娘子小小年纪硬撑下来了。萧侯,如你这般万人仰望的人上人,何必拿我家二娘子取笑呢!” 南泱被灯晃得睁不开眼,耳边只听到噗通闷响,阿姆跪倒在不远处磕头:“二娘子活这么大不容易!” “求萧侯高抬贵手,放我家二娘子一条生路!” 耳边啧一声,淮阳侯道:“吵得我头疼。扔出去。” 闷声响起,人不知被扔去了哪处。南泱吃惊地回身:“阿姆!” “跑什么跑?回来!” 萧承宴被吵得头疼,摔伤至今未完全痊愈的脑壳嗡嗡作响,按揉着太阳穴,带几分戾气下马,走过亲兵人墙。 “再敢动一下,本侯给你看一场好戏。” 取过一盏琉璃灯,在南泱面前晃了一晃。 面前的少女乖巧闭眼,原地动也不动地等待问话。 那句饱含威慑的【看一场好戏】,具体威胁内容压根没机会说出口。 萧承宴停步打量。 远处还不觉得,走近了便察觉出异样。 十六岁的女郎不算小了,怎么个头这么矮?卫家怎么养女儿的?他一只手能拎起来俩。 萧承宴举灯的手臂放低几分,灯光笔直,把少女面容上的表情照得清楚。 好个乖巧表情。 五官柔和,动作温吞,外表不怎么像个精明伶俐人。 在他面前装样的人多了去了。 萧承宴看了一会儿,不动声色问,“家里可有教诗书?” “有。”南泱如实道:“家里请的女先生。自小学女学,女诫。通读了千字文,劝学篇,诗经三百首。” “字写得怎么样?” “……尚可?” 萧承宴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是个自小读书习字的女郎。 表面瞧着乖巧有余、伶俐不足,谁知是不是在藏拙呢。 话锋突然一转,“看看你的字。” 南泱手里被塞进一支笔,当场写字。 八盏灯光被挪走七盏,只留下一盏照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淮阳侯……站在她背后。 从肩头后方,俯视她握笔的手。人几乎贴在后背上,陌生的呼吸喷在她的后脖颈,后颈衣领下露出的小片白皙肌肤迅速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南泱看似镇定地握笔待命,小指细微蜷了蜷。 “七月流火。”身后念了半句。 南泱提笔写:【七月流火。】补齐下句:【九月授衣。】 正要放笔,身后沉沉道:“让你停了吗?” “……” 南泱哑然往下写:【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 后面那个‘觱’字冷僻,会念不会写。她十岁就没去学堂了,冷僻字不记得几个。 笔尖在纸面停下的感觉很危险……南泱飞快画了个圈,跳过不会写的‘觱’字,补完全句: 【一之日o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小声道: “当中有个字忘了。” 身后平淡唔了声。 这位长相乖巧玲珑的卫二娘的字,只能说横平竖直,比狗爬好一些。 至于记性么。 一整篇《七月》都默不全,怎么看都不像个伶俐人。 但真正的伶俐人,会装傻。 身后话锋蓦地一转:“你那乳母很是忠心。想必你们主仆相依为命,情深谊重了?” 南泱点头承认,“还请萧侯高抬贵手,放过阿姆。我——” 她犹豫了一下。淮阳侯在高地跑马几乎摔死在水边,拖上岸时人已昏迷不醒,显然没认出她来。 但水里把人扇昏的那一巴掌,对方可是清醒地挨下了。不可能不记得。 一个年轻封侯的天潢贵胄,只怕这辈子没挨过巴掌。如果坦白了水边的事,对方会报恩呢,还是当场报仇呢…… 南泱默默闭上了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说可能没事,说了多半有事。 ……大部分时候她的预测是对的,但也并不总对。 比方说现在。 她闭嘴专心写字,背后却幽幽地道,“你那乳母现在还活着。但能不能活到明天早上,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南泱:……?? 阿姆被“请来”了。 这几天阿姆晕车吐得厉害,刚才为了维护南泱激烈爆发一场,抽干了浑身力气,站得歪歪斜斜。 杨县令也晕车。双马大车里颠得七荤八素,在路边吐个稀里哗啦,手软脚软地刚站起身,也被拎到人群前头。 两把冰凉长刀,分别横在阿姆和杨县令的脖子上。 阿姆脸色惨白,杨县令脸色铁青。 南泱震惊地盯着两人脖子上的刀锋反光。 淮阳侯依旧在她身后踱步。似乎觉得面前的场景很有趣,尾音带出点愉悦意味。 “卫二娘的字,只能说比狗爬好一些,不足以入眼。” “下面考考学识。” “只考诗经。本侯说上句,卫二娘对下句。卫家乳母和杨县令能不能活到明天早上,看卫二娘的背书本事。” 南泱:“……” 本能地往后背手,做出学堂被点名默诵的姿势。 身后悠悠地道:“高山仰止。” 这是诗经名句,南泱绷紧的心弦放松三分,即刻接上:“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既明且哲。”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南泱飞快道。 她答得快,身后接得更快,“夙夜匪解。” “夙夜匪解,以事一人。” “人亦有言。” “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唯仲……” 下面那句死活想不起了。 南泱这边卡了壳,“唯仲……唯仲……” 那边阿姆的肩头微颤,痛苦地闭上了眼。杨县令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唯仲山甫!” 杨县令喝道。 南泱精神一振,接著念下去:“唯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 身后忽地打断道:“古之禽兽。” 南泱本能地接下去:“古之禽兽,尚不食同族幼子……啊!”念到这里突然感觉不对,倏地闭嘴。 已经晚了。 身后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住她小巧下颌,发力往上一抬。 南泱的脸笔直对上琉璃灯光,黑夜里灼灼刺目,她被白光晃得猛闭上眼。 耳边传来淮阳侯低哑而愉悦的笑: “——抓到你了。” 不远处的阿姆露出茫然且困惑的目光。 杨县令正好相反,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古之禽兽,尚不食同族幼子。 而今之淮阳侯,啖幼子心、少女肉,惨酷极恶,其非人哉!】 考问的最后一句不是出自诗经。 而是陆太守亲笔书写、委托杨县令带给南泱,希望南泱带去京城的那封书信的内容! 南泱无言和杨县令对视。 难怪今夜又是写字,又是考学问……原来这里等着她呢! 淮阳侯又在身后踱步。这个乱糟糟的夜晚,一切混乱而失序,他似乎是唯一满意的人。 身后传来悠然赞赏。 “卫二娘子字写得不怎么样,记性倒不错。” ”十多天之前匆匆拆看一遍的书信,至今牢记心里。想必入京之后,卫二娘子打算全文默写,呈给你父亲卫伯,治本侯的罪了?” 南泱有个不太好的预感。 自己和杨县令的两条小命,要交代在今晚的荒山野岭了。 水边捞过淮阳侯的事要不要说? 如果被淮阳侯知晓,一巴掌呼脸上把他扇昏、拖麻袋似的把他拖上岸,见过他今生最狼狈模样的人,原来是自己…… 主动揭露秘密的下场,是得到感谢和赏赐,还是会死得更惨? 说还是不说?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南泱苦恼地抱膝蹲在地上。 大晚上的,为什么大家不躺平睡觉?为什么非要让她做送命选择题? 14 第 14 章 身后的脚步声踱到面前。 谁有心情偷看活阎王?南泱抱膝低头看地。 淮阳侯的情绪捉摸不定,刚刚还显露出愉悦,转眼声线又开始发凉。 只见一双黑皮厚底长靴停在面前,长靴主人居高临下问:“还有什么想说的?” 南泱什么也不想说。 匆忙奔走十几天,路上吃不少辛苦,最后还是被堵在距离京畿不远的半道上。 如果路上不休息,日夜兼程赶路,小车会不会已安然入了京城? 但回京的日子又好到哪里去? 日复一日关在卫家内宅,抬头只有四四方方的天空,眼前晃来晃去那几张面孔,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活着没多大意思,死也就无甚可怕的。 想到这里人顿时又平和了…… 南泱心平气和地商量, “阿姆不识字的。饶过阿姆罢。” 不远处的阿姆激动起来,竟然和持刀将士推搡,意图冲上来护她。几个将士把人挟走,砰一声闷响,又不知扔去哪了。 “就这句?不给你自己求饶?” 求饶有用么?南泱心想,你看起来就像越求饶杀得越兴奋的那种阎王……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把平安镇水边的事捅出来。 人抱膝蹲着,慢吞吞地问:“萧侯,你为什么要在平安镇寻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小娘子?” 萧承宴悠然踱开两步。 “当然为了吃少女肉。毕竟,本侯‘惨酷极恶’,‘古之禽兽’见了本侯都要拜下风。” 南泱:“……” 还是别说了,直接等死吧。 她把下巴搭在膝盖上,不吭声了。 但面前的活阎王不知在沉吟什么,一圈圈绕着她走。身前土地很快出现几圈脚印。 脚步再度停在面前时,话锋一转,重新现出愉悦尾音: “卫二娘子今晚不吵不闹,表现乖巧。比起伶俐人,本侯还是更喜欢乖巧的。” “这样罢,给你个活路。” 当啷,一把精光四射的匕首扔在南泱面前。 阴影从上方压迫下来,视野里猝不及防出现男人俯下的精壮身躯,窄而有力的腰。腰间悬挂的长刀在她面前摇晃。 南泱想也不想地一闭眼。 活着够不容易了,她可不想看阎王的脸! 下巴又被捏住抬起,对方借着灯光,近距离观察她的表情。 看完撇开,长靴走开两步,压迫俯视的感觉消散了。 “装乖救不了你。想保自己的命,拿起匕首。” 脚步绕半圈,这回在背后停步,对方吐出今晚最后一句: “天明之前,只要杨县令死——你们主仆就能活。” —— 头顶一轮弯月缓慢移动。 二更天了。 将士们三三两两走远,休息的休息,守卫的守卫。 南泱抓着匕首,无言地坐在地上。 阿姆表情复杂坐在身边。 杨县令面色凝重坐在对面。 “今晚是个死局。”杨县令开口道。 “卫二娘子,你真的杀了我,淮阳侯也不见得会守诺放你们离开。如果你不动手,正好给他动手的借口。明早天明,只怕我们一个都活不成。” “不如……”目光落在锋利匕首上。 杨县令下定决心,“等四更天。凌晨睡意最浓时,我冲上去与他们厮杀。卫家乳母持匕首断后。卫二娘子,你赶紧离开。能跑多远是多远,趁夜色躲藏起来。我们当中或许能活一个。” 阿姆即刻赞同,自告奋勇掩护二娘子逃走。 只有南泱摇头。 “跑不掉的。”她实诚道:“赶车十几天的路程都能被他们追上来。他们追踪的本领很强,我和阿姆两个人四只脚能跑多远?” 南泱把匕首递给阿姆,“不如我断后,阿姆,你跑吧。我们当中最可能活下去的就是你了。” 阿姆死活不肯接匕首,泣不成声。 杨县令警惕地环顾周围将士,以极低的气声道:“别气馁。有办法逃。你们只管往后跑——陆太守领兵跟来了。” 阿姆的低泣声顿时停住。 又惊又喜,感觉绝处逢生,“当真?!山阳郡的陆太守?当真一路跟来了?” 杨县令肃然道:“绝无虚假。山阳郡亦有轻骑兵力,两边间隔应该不超过一日路程。你们只要活着遇到陆太守,就能得救。” 在阿姆不住的问询和杨县令的低声保证里,头顶月色挪动,两刻钟过去。 二更两刻,距离凌晨又近两刻钟…… 南泱安详地躺下了。 握着匕首,呼吸均匀,蜷着侧睡下去,不知何时陷入了梦乡。 杨县令:“……” 这种局面也能睡得着?不正在商量生死攸关的大事吗?! 阿姆怜爱地解下外裳,盖在南泱身上,“让她睡吧。累坏了。” 杨县令瞳孔剧颤。 ……不叫醒?? 另一边。 明文焕亦步亦趋跟随主上。 今夜的事影响不小。他觉得,拎着脑袋也得劝一劝。 明文焕委婉地劝告:“萧侯,杨县令虽说只有七品官职,毕竟是一县之令长。把人从平安镇掳来还能解释,如果他死于今夜,杀害官员的罪名不轻,必定引来朝廷追查。天子病危的关键时刻,政局不稳……萧侯慎重啊。” 萧承宴回应得极为散漫随意。 “如果杨县令死于今夜,死因是卫家女持匕首杀人。人证物证俱在,卫二娘既然杀了人,叫她偿命便是。” 明文焕大惊,全死局?! “不一定。” “不过被本侯盯上,卫二娘运气确实不好。” 琉璃灯已熄灭。萧承宴牵马在旷野闲走,月色清亮如水,映出唇边细微的弧度。 “面相瞧着倒是乖巧。如果都是装出来的,那她确实是个顶尖的伶俐人。赌上她自己的性命,看她真乖巧,还是装乖巧。” 明文焕追上急问,“如果卫二娘子宁可自己死也不肯动手杀人……萧侯打算如何处置卫家主仆和杨县令?” 如何处置?害人都不会的小女郎哪还需要特意处置?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萧承宴不回头地吩咐: “去两个人,把大车查修一下。” 明文焕高高悬起的心顿时安稳落回肚皮。 萧侯麾下都习惯了快马,除非受伤,没一个肯坐车的。 连夜查修大车,显然是预备着明天给卫二娘主仆和杨县令这些不骑马的人用了。 原来萧侯今晚布置的所谓全死局,只是试探人心。 如果卫二娘子坚决不肯动手杀人,反倒打开了生门…… 明文焕脸上露出放松释然的笑意。 他见好就收,准备告辞:“夜深了,萧侯早点休息。臣属也——” “慢着。”萧承宴走在前方,闲聊般提起: “明先生最近劝谏的次数不少。上次劝我不烧山,这次又劝我不杀朝廷命官。公心多一些,还是私心多一些?” 明文焕一愣,送命题? 萧承宴悠然牵马慢走,夜风里抛出第二个问题。 “明先生慌张了。分明畏惧本侯,却又冒着风险出言劝谏。劝谏的意图,为了挽救本候声誉?为了地方百姓福祉?可怜小女子性命?还是为了明先生自己的将来打算?” 明文焕:“……”好好好,第二个送命题又来了。 能长久跟随萧承宴的辅臣,当然都有两把刷子。 明文焕嘴角抽搐几下,直言不讳。 “萧侯当初强留下臣属的时候,说好只做个随军郎中,只负责治伤病的呢?” “后来怎么一摊摊的破事都往臣属身上堆?臣属怎么就成了萧侯的谋臣了?臣属压根不想做谋臣啊!” 萧承宴停步大笑起来。 回身拱手,“委屈明先生了,回去歇着吧。”噙着笑继续牵马散步。 明文焕一横心,从身后高喊:“萧侯听我一言,卫家二娘和杨县令并无犯下死罪,放了吧!搜寻恩人小娘子,也勿再对外说‘吃少女肉’这般的戏言了!” 萧承宴一哂,往身后摆摆手。 “随口说句笑话,不耽误寻人。” —— 天色亮了。 南泱一觉睡醒起身,初秋天气早晚凉爽,只觉得神清气足,倦怠一扫而空。 阿姆坐在身侧,担忧又宽慰地望着她。 杨县令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瞪着她。 南泱欣慰地把外衫还给阿姆。 太好了。一觉睡起来大家都还活着,可喜可贺。 手刚刚动了动,啪嗒,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滑落地上。 匕首落地的清脆声响,仿佛某个信号,又仿佛敲响了两军对战的鼓点。几个健壮亲兵提刀杀气腾腾走近。 阿姆和杨县令的脖子上又多出两把冰凉钢刀。 “天色已亮。卫二娘子,你想好了?” 为首的将士冷冷提醒:“杨县令不死,你们卫家主仆就要下地府了。” 南泱:“……”一觉睡醒,这事怎么还没过去呢。 杨县令:“……” 15 第 15 章 脖子上一凉,南泱纤细的后颈处也架上一把钢刀。 晨曦亮光之下,少女白皙的脖颈上迅速浮起一层明显的鸡皮疙瘩。 杨县令脸色铁青,喝道:“杨某今日必死,又何必拖累妇孺。罢了!杨某死后,还望萧侯信守承诺,放卫家主仆离去!” “卫二娘子,匕首捡起来,动手!” 南泱慢吞吞地弯腰捡匕首。 明先生早来了,摇着大蒲扇站在人群里看热闹。狄将军抱臂站在人群后头看热闹。 南泱的眼角余光里出现一匹健壮高大的黑马。瞧着像淮阳侯的坐骑,站在远处路边低头悠闲啃草。 黑马旁边,有个身量很高的男子靠树倚着,松松地牵着马缰绳,腰间挂一把长刀。 面孔隐在树荫下看不清晰,但她觉得,那个就是淮阳侯萧承宴。 ——这位也在看她热闹呢? 南泱嘴角抽了抽,把目光挪开了。 大清早谁想看活阎王? 她既不想杀杨县令,更不想阿姆出事。原地徘徊几步,下定决心往人群里钻。 走出两步就被将士们警惕围住了。 “做什么去?” “你要做什么?!” 南泱这时才意识到手里还抓着匕首,赶紧把匕首抛去地上,再踢去远处。 “别围着看了,我不会杀杨县令的。” “带我去萧侯面前。平安镇有件事,小女子要当面告知萧侯。” 无人让路。 狄容走过来几步,“什么事寻主上?先告诉我。” 南泱豁出去了:“萧侯不是全镇搜寻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年轻女子吗?把我带去吧。或许我便是他要寻的人呢。” 早晨起来神清气爽,她想清楚了。 平安镇河边发生的事,她打算原原本本地告诉淮阳侯。 她不指望身后跟着的山阳郡守的队伍救命。能不能跑得掉,能不能寻到陆太守的队伍,她是被追上过的,并不像杨县令那么乐观。 只要动了逃走的念头,只怕就活不久了。 南泱心里打算好了,用水边捞人的一场缘分,换阿姆的命。 哪怕对方恼羞成怒,把她杀了,报那一巴掌的仇,应该会放过阿姆吧。 毕竟,杨县令和她自己都看过陆太守那封要命的书信,只有阿姆不识字。 如果三个人里面只能活一个……至少让阿姆活。 “你说你是主上寻的那位小娘子?!” 狄荣瞠目,当真拨开人群要去回禀。 南泱赶紧跟上两步,明文焕却摇着蒲扇走出人群,抬手笑拦:“不必去了。她不是萧侯寻找的小娘子。” 南泱傻眼了,“啊?”你为何如此笃定啊明先生? 难得一次下定决心,才开头就碰了壁,她被挡在人群后,目光带茫然,再次望向远处大树。 高大黑马还在原地,悠然低头吃草,黑马主人却不见了影踪。 回想起来,似乎她扔开匕首的那个刹那,人便转身走了。 南泱:……这又是个什么走向? 昨晚,淮阳侯绕着她一圈圈地转,当时她蹲在地上不想看他; 今天想见淮阳侯了,竟然见不着人? 南泱指着自己,试图再挣扎一次:“或许我真的是萧侯要找的人呢?明先生你看看我——” 明文焕怜爱的目光像在看个傻孩子。 “卫二娘子出身名门,大家闺秀,当然不是萧侯要寻的那位乡野小娘子。二娘子在试图拖延时间罢?不必不必,没事了。别去找萧侯了,上马车回京城不好吗?” 南泱:?? 明文焕的态度突然热络起来,连哄带夸,引她往路边马车去。 “哎呀,利刃当前,刀锋在颈,卫二娘子依旧不肯杀伤人命,宅心仁厚,好得很,好得很啊!来来来,马车昨晚就查修好了,上车上车。这就送卫二娘子回京。” 南泱:“……” 南泱对着面前华丽宽敞的双马大车发呆。 这是淮阳侯自己的车吧? 她细微打了个寒战,转身要走,“不不不,我们的小车卡在沟里,抬出来还能用。” 明先生赶紧把人拦住,正在好言好语地劝说上车,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奔马蹄声。 淮阳侯的黑马坐骑出现在南泱的视野里。 紧随黑马而来的呼啸风里传来一句淡漠吩咐:“废话什么,上车。” “……”南泱被两个亲兵塞进马车里。 阿姆和杨县令很快也被塞进马车。 三人对坐在装饰华丽的大车里面面相觑。 虽然车行缓慢,并不怎么颠簸,比起之前的小车来说甚至称得上舒适…… 但三人都觉得头晕目眩,呼吸不畅,仿佛陷进一场无比荒诞的梦。 自从昨晚小车被追上,陷入必死的死局;天明后突然反转、死里逃生;现在居然坐进淮阳侯的华丽大车,直奔京城而去。 从头到尾想不通为什么,只觉得心胆震颤。 杨县令神色凝重:“卫二娘子,你到底做了什么,令萧侯回心转意,放过我们性命?” 南泱也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她连人都没见着。 “不,一定有原因。一定和卫二娘子早上的答复相关。” 杨县令长叹一声,起身长揖到地:“在下杨慎之。杨某这条性命,是卫二娘子救下的。” 南泱赶紧起身让开:“不不不,我真的没做什么。” 杨县令坚持拜下:“救命大恩不敢忘!” …… 想不通的南泱直接躺下了。 身上蒙着阿姆的外衫,靠在车窗打盹。一场突然而来的滚雷阵雨也没能把她从梦里惊醒。 阿姆的念叨声隔着布料传进耳朵,夹杂着头顶沙沙的阵雨声响,朦朦胧胧的,像梦境蒙了一层纱。 “这趟真是受了大罪了。淮阳侯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谁知道疯子如何行事,会不会真的把我们送去京城?提心吊胆的。” “如果二娘子早早地嫁了,人不留在卫家,去年就不会因为几句姐妹口角被送去镇子,也就不会受这场大折腾。” “如果二娘子的亲娘周夫人好好的没有发疯,二娘子留在卫家,有亲娘撑腰,必定也是个千娇万宠的千金,气派不输大娘子,哪像如今这光景……哎。” 南泱在披风下动了动,半梦半醒地想,不会。 阿娘就算好好的没有发疯,也早失宠了。阿父不是能长长久久宠爱一个妇人的性子。 阿父后宅的妇人,没一个过得好的。哪怕是嫡母过得也不好。 阿姆低声念叨个不停。 话题不知怎么的,转去了“陆”这个姓氏上。 “山阳郡守也姓陆。对了,险些忘了,陆氏在山阳郡是个大姓。” 阿姆絮絮叨叨地念:“二娘子,还记得小时候经常来卫家做客的陆大郎君吗?你有个姑奶奶嫁入陆家,你们两个算隔一辈的姑表亲。陆大郎君他家祖籍也在山阳郡,说不定和陆太守同宗呢。一转眼好多年不见,二娘子你都十六了,陆大郎君今年也该……” 阿姆算了算,不很确定,“二十二三了罢。” “二十二岁。”南泱闭着眼道,“陆家大表兄比我大六岁。” “对,”阿姆喜道:“二娘子还记得这些就好。陆大郎君从前在京城读书受业,和二娘子小时候玩得多亲近?那才叫青梅竹马。自打十六岁学成,陆大郎君离开京城,这么多年再不见面了。二娘子回去跟家主打听打听,人在何处啊……” 相比于阿姆暗含期待,南泱回应得很平淡。 她翻了个身,披风往下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慢吞吞说了句大实话。 “陆大表兄早跟我无甚关系了。阿姆,让我继续睡吧。”扯开披风又要兜头躺下。 阿姆又气又急,气急里带无奈。 二娘子什么都好,就是遇事不争不抢的,骨子里缺少一股发狠拼命、把东西牢牢攥在手心里的心气。 陆大郎君是什么人?他和二娘子可不是普通的表兄表妹。是从前周夫人当家时,差点给二娘子定下的夫婿人选! 如今呢,内宅传出风声,陆、卫两家确实打算亲上加亲,但和陆大郎君定下的,却成了卫家嫡出的长女! —— 明文焕骑在马上若有所思。 从怀里取出一张平安镇带出的画像,迎风展开看了一阵,赶上队伍前方萧承宴的坐骑。 “有件事臣属本来觉得不可能。但细想想,又有点像。” “萧侯请看。卫二娘子的长相,瓜子脸,圆眼睛,肤色白皙,个头娇小……和平安镇妇人们描述的恩人小娘子的相貌一致啊。” 16 第 16 章 阿姆一路絮叨个不停。 南泱蒙头想睡,被唠叨得在披风下一阵睡一阵醒,满耳朵都是“陆大郎君”。 她无奈把披风掀开,“哪有什么青梅竹马?十岁以后,我再没见过陆家大表兄了。这都多少年了?” 阿姆气道:“那是你关在内宅出不去,他人不在京城!” 南泱:“我一直都在卫家内宅关着,几年不挪地方。陆大表兄真有心见我,难道想不出法子吗?所以他心里并不觉得我很要紧。” 阿姆哑了。 车厢里终于安静下去,南泱蒙头继续睡。 但阿姆一番话还是有影响的。她的心境不如以往平静,仿佛湖面微风吹动涟漪,细微地波动起来。 她其实清晰地记得陆家大表兄陆澈的。 陆家几兄弟都在京城太学受业,逢年过节,陆家大大小小一群少年来卫家拜年送礼。 陆澈是长兄,领着身后一群吵吵闹闹的小豆丁,仿佛鹤立鸡群。他生得又好,气质泠泠卓然,很难让人不望见他。 年幼懵懂时不觉得,长大了偶尔想起那段年岁,阿娘未发疯的那几年,借着打理卫家内宅的便利,确实有意撮合她和陆家大表兄。 家里姐妹三个,上头有嫡姐,下头有幼妹。她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每次和陆家兄弟见面,都是她这二娘领头。 南泱翻了个身。 阿姆心疼她,陆家大表兄和她的亲事黄了以后,总觉得还有希望,还想替她挽回。 其实整个卫家上下,也只有阿姆如此想了。 南泱小时候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阿娘发疯的那一年,她搬去冷清的偏僻小院单过,太冷清了,便扳着手指头数日子过年,等陆家大表兄领着几个弟弟过年来找她玩耍,一群陆家兄弟热热闹闹地扔爆竹,发金铢钱,提笔画年画,画桃符,提花灯四处转悠。 她提前准备好了笔墨画纸和回礼,但陆家大表兄没来她的小院。 那是陆大表兄在太学的最后一年。 过完年他便离开了京城。据说来过卫家一趟辞行,南泱还是没见到人。 几年之后,有次她去嫡母那里问安,去得早了,隔门听到一句: “陆家嫡长子配卫氏嫡女,那才叫门当户对。周氏商户女出身,只闻得到铜臭味,看人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以为陆家出身山阳郡就是乡下人家,她女儿冠个卫姓便配得上了。她哪懂什么叫世家,什么叫做七世族谱、百年望族。” …… “你们看人都是一只眼睛两个鼻子。祝你们全家干干净净,钱袋破洞,米缸见底,一点铜臭味都闻不到。” 颠簸的马车里,南泱在披风底下低声咕哝。 马车越行驶越快,颠得睡不着,她掀起飘动的车窗帘子,探头往外看。 前头赶车的亲兵留意到动静,以为她担忧行程,高声道: “卫二娘子不必担心,回去坐着。我家主上说送你一程就送你一程,明天入京畿地界!后天天黑之前一定送你进卫家大门!” 多谢你啊,听起来一点都不期待。 南泱:“……慢点赶路也不要紧。” 赶车亲兵高喊:“慢点要紧!刚刚主上还吩咐下来,车太慢,要小人加鞭赶路。小人再快点可以吗?”说罢扬鞭狠抽。 两匹骏马加速狂奔,南泱在车里颠得飞起三寸。 阿姆面色发白,扑过去扒住车窗。 南泱喊:“车行慢点!阿姆要吐了!” 阿姆:“呕!!” 车前头半天没说话的杨县令:“——呕!!” —— 轻骑停在路边休息,等后面落得无影无踪的大车跟上。 萧承宴接过画像,打量这幅根据妇人们描述绘制的,平安镇水边救下他的小娘子画像。 尖下巴,小脸,圆眼。长得乖巧。 确实如明文焕所说,和卫二娘的长相有点像。 但天下生得圆眼瓜子脸的小娘子何止千万?京城里扒拉几下也能找出上百个。 萧承宴看完便扔开了。 “卫二娘这种不怎么出门的女眷,整年照不到几次日光,当然生得白。” “个头矮的女子多的是。稍微齐整点的相貌,瓜子脸圆杏眼,一抓一把。” 明文焕追出去把画像捡回来。 “萧侯说得有理,但卫二娘子确实生得像。” 萧承宴闭着眼道:“葛衣赤足,独自划船捞莲蓬。” 明文焕哑然。 这是最大的疑点。 出身勋贵高门的女郎,如何会穿葛衣、踩草鞋,独自出门划船摘莲蓬? 桩桩件件,放在卫家伯府门第的女郎身上,简直惊世骇俗。 只有贫家谋生的小娘子才不讲究。 萧承宴把画像又抽过去。 头顶初秋的日头毒,他曲起长腿靠坐树荫下,把画像盖去脸上遮太阳。 纸下传出一声平静的感慨。 “时日拖得越久,越难寻人。还是应该一把火烧了那片山。” 明文焕呛咳了声。 这么久了,还惦记着烧山呢? “萧侯稍安勿躁。临走前已经抽调当地府兵,继续四处张贴告示,重金悬赏,封山寻人。” “小镇子周围能有多少人?哪怕终年山里打猎的猎户,总有人见过。有人见过就能寻到,只是时日早晚的问题。” 萧承宴闭着眼,背靠树干假寐。 眼看山风要把覆盖脸上的画像卷走,明文焕赶紧抓过来,这可是最后一张了。 阳光下露出一张轮廓优美的年轻男子侧脸。剑眉浓黑,天庭饱满,薄削的唇线上扬,似乎在笑,细看又像嘲讽。 萧承宴忽地睁眼。 闭目假寐让人只觉得贵气俊美的一张脸,一旦睁开眼后,狭长眼尾上挑,斜睨看人时,便带出十足的挑衅意味。 此刻他的目光斜睨向来处道路。 两匹骏马并排拉乘的华丽宝盖大车,是他专门从京城带出、打算带去封地的门面。这本是一辆风驰电掣,速度绝尘的宝车。 现在却像乡下老牛拉的破车,车速迟缓,歪歪斜斜地出现在视线里。 两边车窗口,一边探出一个半死不活的身形,给这辆生不逢时的宝车又增添几分老弱病残的气息。 阿姆和杨县令一边一个扒在车窗上。 “呕~~!” —— “躺下歇歇吧。” 南泱担忧地扶着阿姆,又瞅瞅吐得止不住的杨县令。 两人的病症类似,都是精神太过紧张,整夜未进食水,路上又颠簸得太厉害,身子扛不住了。 南泱招呼前头,“车再慢些。 ” 赶车亲兵绝望地勒了下缰绳,“主上在前头等我们……等很久了。” 阿姆边吐边口齿不清地求神拜佛,希望淮阳侯在前方遇上意外,早死早超生,两边不能汇合才好。 南泱一路行过来,对淮阳侯倒有几分改观。 “昨晚的所谓死局,只是吓唬我们?” 她自言自语道,“嘴上说的凶狠,既没杀杨县令,又没杀我们。还把他自己的马车让给我们,送我们去京城。” 阿姆脸色苍白地回过头来,深深叹气。 “二娘子,你总是把人想太好。他昨晚没有动手,谁知道今晚会不会突然起了兴致,对我们动手?那就是个活阎王……呕!” 赶车的亲兵大喊:“前方看到主上了!两位撑住,明先生医术绝佳,两边汇合以后,他一定可以治好你们!” 听说两边即将汇合,萧侯就在前方,阿姆和杨县令吐得更凶了。 马车汇入轻骑阵列,明先生简略地望闻问切诊治一番,回禀主上。 南泱坐在车里,车外的对话声清晰传入耳中。 杨县令和阿姆都显出急性热风寒的症状。 明文焕道:“虽不是什么大病,但路上处置不好,也容易转成重症的。一下多了两个病人,马车接下去几日得缓行了。” “是轻骑先入京呢,还是等马车一起缓行入京?请萧侯定夺。 ” 萧承宴的嗓音平淡到近乎冷酷。 “一点热风寒都顶不住的人何必活在世上?马车加速,随轻骑入京。” “杨慎之上马,明先生看着治。卫家乳母扔下。卫二娘无事?继续坐车。明日入京畿。” “刚才赶车的是哪个?拖慢行程,拖下去打二十棍。” 南泱吃惊地坐直身体。 ——卫家乳母扔下?? 车帘子左右掀开,两个健壮亲兵上车,直接把杨县令提溜下车,半死不活地扔去马背上。 赶车亲兵一脸早知如此的倒霉表情被拖下去罚军棍。 亲兵们忠实执行主上的命令,但最后一步,把卫家乳母丢下车的行动遇到了阻力。 南泱扯着阿姆不放手。 阿姆被拖下车,南泱跟着下车。 阿姆被扔去路边土沟,南泱紧随不舍,抓着阿姆的手也蹲进土沟里。 事态发展得太快太混乱,阿姆在喃喃地说不必管她,明先生走过来劝慰,杨县令远远地对她喊什么,南泱只管陪阿姆蹲在路边。 造成这片混乱的罪魁祸首已经走出老远,忽地勒马回望一眼。 两个亲兵奔过来要把她带回车上,南泱死活不肯挪动。 她抓住阿姆的手不放,自己在路边土沟寻了个平整位置,安详地平躺了下去。 “把我们都扔下吧。” “不耽误萧侯的马车回京。” “多谢萧侯。” 明文焕凑近听到这句“多谢萧侯”,哭笑不得,回去如实地禀: “卫二娘不肯舍弃乳母,宁愿一起被扔在荒郊野外。满满一土沟的尘土灰泥,亏她一个年轻小娘子躺得下去。” 萧承宴勒马回望的那一眼,早把情况看清楚了。 卫二娘有点意思。他很久没看到这么有趣的人了。 “才十六岁的小娘子,还没嫁人,养尊处优地长大,总不会真的轻易放弃归家,愿意陪乳母流落在荒郊野外?” 萧承宴笃定道:“她在打小车的主意。” 卫家小车扔在来路。摆脱了他的轻骑车队,从这里往回走,约莫走上一两天,原路能找到车。 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被扔在路边的杨家车夫。 明文焕想了想,也只有这个可能。 活生生的小娘子躺在土沟里,他有些不忍,开口求情: “萧侯,放她们卫家主仆一马,送回车上罢。” 萧承宴:“她喜欢躺土沟里,让她躺着。我倒要看她多久躺不住。” 说罢把缰绳递给亲兵,自己走向路边野林,后背靠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远远地亲自盯看。 明文焕:??? 不是下令要赶路回京吗萧侯?怎么你又不急了? —— 南泱平躺在土沟里,耳边听得马车轱辘声远去了。 身边的阿姆昏睡过去,她躺着发了一阵呆,爬起身四处寻水。 淮阳侯的轻骑队伍早已消失不见,满地凌乱的马蹄印。几步外躺着一只水囊,不知被谁扔下,水囊边还剩下半袋急行军用的炒米。 南泱心头升起喜悦,喂阿姆几口水,又抓出一捧炒米,就着水喂食。 暮色笼罩旷野,周围只剩她们两个,寂静荒芜。四周都是野林子,巨大的树冠在夜色里张牙舞爪。看得久了,倒也别有风味。 南泱解下披风铺地,把阿姆挪去披风上躺着。自己坐着守卫一阵,吃点炒米,看了会儿野景,又躺下了。 这回没躺多久就起身,叹着气拍打身上,喃喃地说:“有虫子……” 头顶星辰闪烁。 周围野林子里影影绰绰,全是人。 狄荣蹲在野林子里盯了半夜,顶不住了。啪,拍死一只嗡嗡吸血的毒蚊子,低声嘀咕:“她还真在土沟里躺了大半夜……” 卫二娘子在土沟里躺了半夜,他们蹲野林子里盯了半夜,这算个什么事?? 萧承宴当然也没睡,在野林子里亲自盯着。从天黑盯到半夜,神色居然愉悦地很。 “真是个有趣的小娘子,明先生觉得呢?” 明文焕蹲在野林子里,不住地搓脸。 大家都整夜不睡地盯卫二娘子,他没什么想法,他是个正常人,感受不到萧侯的“有趣”究竟哪里有趣,也无法理解萧侯为什么不赶路不休息,大半夜兴致勃勃地盯小娘子睡土沟。 话说回来,睡了半夜土沟的卫二娘子你正常吗? 乳母已无生命危险,卫二娘子为什么不赶紧往回程走,连夜去找小车和杨家车夫?为什么继续躺回去睡土沟?啊?? 南泱这个晚上醒了四五次,喂阿姆三次水食,又被虫子咬醒三次。 等她再次迷迷糊糊犯困,大地却又震颤起来,把她震醒。 野林子里打瞌睡的众将士也骤然警醒,纷纷握刀起身。 有大队快马从远处追赶而来。 萧承宴抱臂靠在野林子边,眼神幽幽发亮,注视几匹快马勒停路边,火把照亮地上大片凌乱的马蹄印和马车痕迹。 追赶来的快马轻骑往后方高喊:“回禀陆太守!这里有新鲜的车辙痕,是淮阳侯的双马大车!淮阳侯带着卫二娘子刚走不久!” 猝不及防被点名的南泱:……哎? 17 第 17 章 南泱觉得自己一定睡迷糊了。 昨天傍晚便离去的淮阳侯麾下大批轻骑,仿佛鬼影一般,突然从四面八方的野林子里出现。 连带那辆双马大车,都重新停靠在路边。 夜色疾驰而来的第二批快马车队,更像鬼影。 她眼睁睁看着几十匹快马簇拥一辆马车停下,车里走出一个面色沉静、身如修竹的郎君,大袖襕衫,典型士人打扮。 侧脸望去,居然有七分像少年陆澈。 南泱坐在土沟里,树冠阴影覆盖了整片地段,酷似陆大表兄的郎君从她身边走过,七八个亲随举着火把簇拥左右,没有一个察觉路边的她。 南泱怀疑自己在做梦。 阿姆白天提起了陆大表兄,她夜里便梦见了? 其实梦见了对方也无甚好说的。他们真的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刚想到这里,沉睡中的阿姆动了动。 南泱给阿姆喂点水,继续安静旁观。 两拨人马碰面。 这边由酷似陆大表兄的郎君领头,对面走出明先生。 酷似陆大表兄的郎君客气疏淡地道:“又见面了,明先生。萧侯在否?” 明文焕带笑行礼:“竟是陆太守亲至,下官还以为看错了。这一片地界早已脱离山阳郡,陆太守领兵越界,直入京畿……呵呵,要受御史弹劾的啊。 ” 南泱:?? 酷似陆家大表兄陆澈的这位……山阳郡,陆太守?? 她疑惑地揉揉眼睛,定睛细看。 来自山阳郡的年轻的陆太守,在火把光下显露陌生的高挑背影,听声线也认不出曾经的少年嗓音。 侧脸还是七分像陆大表兄。越看越像。 南泱迷惑起来。自己还在做梦? 这个陌生的嗓音却提起了她的名字。 陆澈道:“山阳郡的诸多消息已传至京城,朝野震动。应受弹劾的,只怕不是本官。” “永兴伯卫家的二娘在平安镇养病,听闻和萧侯同行?陆某乃是卫家表亲,受卫家托付,代为看顾卫二娘。还请萧侯将卫二娘放还。” 【卫家表亲】 【受卫家托付,看顾卫二娘……】 来的当真是陆大表兄?南泱震惊地盯着前方背影看了好一阵。 阿姆正好悠悠醒转,也不知听到多少,抓住南泱衣袖的手猛地一紧,露出激动神色。 南泱低头看阿姆喘不过气的模样,赶紧又喂她喝水。 阿姆直勾勾盯着前方陆澈的背影,嗓子哑得喊不出声,以气音道: “陆大郎君,真是他……快……快出去……让陆大郎君救我们……” 南泱小声说:“萧侯没放话,不知两边会不会打起来。陆大表兄的人一看就打不过,我们出去只会跟着挨打。阿姆,歇歇吧,先把你身子养好。” 阿姆气急,拼命地推她,“出去,出去!” 南泱不肯出去。 “如果陆大表兄就是山阳郡的陆太守,他早知我们在平安镇。阿姆,为什么这大半年,他一次都不来探望我们?” 阿姆推她的手原地停住。 深夜官道亮起火把光,两边人马继续对峙。 陆澈的话开始软中带硬:“萧侯人既在此,为何不现身?卫二娘何在?卫二娘乃是永兴伯府女眷,高门之女,不容轻侮。还请萧侯高抬贵手。” 卫二娘何在? 包括明先生在内,在场许多双眼睛默默转向陆澈背后,被巨大树冠阴影笼罩的路边土沟方向…… 卫家二娘子忽闪着一双乌圆眼睛,安安静静坐土沟里呢。 不远处的野林子边,高大黑马悠闲甩起尾巴。 萧承宴坐在一片巨大的树冠阴影下,取布擦拭长刀,偶尔睨一眼远处热闹。 看着看着,挑了下眉。 狄将军在旁边嘀咕:“陆太守受卫家委托,看顾卫氏女眷,又是表亲,应该和卫二娘子熟络才对。卫二娘子怎么不动?看起来和他不怎么熟。” “去个人。”萧承宴吩咐,“问一下,陆澈和卫二娘到底什么关系。” —— 南泱眼睁睁看着火把停在面前。 黑夜里跳跃燃烧的火光,把周围两尺照得清晰可见。 亲兵举着火把传话:“主上问卫二娘子,陆太守自称和卫家有表亲,和卫二娘子相识多年,受卫家托付看顾卫二娘子,这些可是真的?” 随着火把移动,山阳郡追来的众多双眼睛齐齐转向路边。 众人终于发现了路边土沟里的身影。 几十道无法掩饰的震惊眼神里,南泱躲不过,只好从土沟里起身,把身上大片灰土掸了掸。 “陆家和卫家确实是姑表亲……” 南泱慢吞吞地道,“但我和陆太守本人,不太熟。” 火把光芒再次穿过人群,亲兵飞跑去野林子传话。 土沟附近陷入黑暗,山阳郡追来的轻骑们骚动起来。 沉默良久的陆澈,终于意识到了土沟里坐着的灰扑扑的小娘子的身份。 南泱试图把虚弱的阿姆从地上扶起,几下都没拉动,正犯愁时,身前出现一个高挑如竹的身影。 陆澈的声线隐含愠怒: “卫南泱!” 南泱平淡地:“哎。” 远处的火把光照来两人面前,只能看清大致轮廓。南泱对着七分陌生的修长身影,想必对方看她的感觉也差不多陌生。 陆澈再开口时,显然压住了火气。 第二句听来平静多了。 “你早知我在寻你,为何不现身?” 陆澈看她的眼神也很陌生。 南泱顺着他的眼神,低头看看自己尘垢浮灰看不清颜色的衣裙,沾满尘土的手指。她抬手摸了下发鬓,把飞舞的凌乱发丝捋起几缕。 阿姆沙哑而紧张地开口帮衬: “二娘子吓到了。陆大郎君,淮阳侯凶戾万分,二娘子自从落在他手上,吃不好睡不好,吓得——” 南泱摇摇头,示意阿姆不要再说了。 淮阳侯确实不好相处,但还不至于吓得她吃不好睡不好。实话实说,亲兵煮的肉糜野菜粥挺好吃。 “不想露面……就是不想的意思。” 如果不是被追问到面前,南泱其实不太想说。 太久没见,乍见面生疏到不知该怎么称呼。 陆大表兄,陆澈,陆太守,姐夫? “原来陆大表兄便是山阳郡的陆太守。之前听杨县令提起几次,真的没想到。恭喜大表兄年轻茂才,直上青云……去年听家里说,长姐和大表兄喜事将近,嗯,也恭喜……” 南泱尴尬得说不下去了。 陆澈有没有感觉尴尬她不知道。 总之,陆澈沉默无言地对站片刻,转身便走。 夜风里抛下一句,“我既受卫家所托,舍去这条性命,也会带你回京。” 阿姆眼眶通红,似哭又似笑: “二娘子,陆大郎君对你还是有旧情分的。毕竟多年的青梅竹马,二娘子,你该争啊。不能这么轻易把他让出去了……” 赶在阿姆吐露更多卫家阴私之前,南泱赶紧拦住,“明先生听着呢。” 阿姆倏地闭嘴。 明文焕笑呵呵从阴影里走出两步,晃了晃大蒲扇,转身去回禀。 “卫家二娘子果然有趣。” 明文焕感慨说,“昨晚主上说她有趣,臣属还难以琢磨。如今看来,呵呵呵,青梅竹马的陆家大表兄变成姐夫,卫家有趣的事很多啊。” “陆太守说,他舍命也会带卫二娘回京。卫二娘却宁愿躺土沟里也不想跟陆太守见面。呵呵呵,越想越有趣。” 萧承宴慢悠悠地擦着刀,唇边带笑听着,同样饶有兴致的模样。 但他觉得的“有趣”,显然跟明先生的“有趣”截然不同。 “明先生,说说看。一个卫二娘,陆澈当真愿意为了她舍去这身性命?” 明文焕正要答,忽地感觉不太对,倒抽一口凉气,“萧侯!” 你又要做什么! “陆太守和杨县令不同!杨县令寒门出身,萧侯把人绑来也就绑了。但陆太守是山阳郡大族出身,才高盛名,本朝最年轻的郡守!以他的年纪镇守地方一郡,圣上面前都数得出名号的啊。” “那又怎样。”萧成宴声线淡淡,“杀不得?” 刀锋被软布擦得锃亮,屈指一弹刀身,嗡地一声清越鸣响。 不知何时滋长的戾气,掺杂汹涌而出的杀气,肆意弥漫。 长刀应和嗡鸣。 好像熊熊山火初始升腾的火苗,一旦火起,便成燎原之势,轻易难以扑灭。 “快马赶路六天才拦住卫二娘。放她回京还是不放,本侯说了算。” 萧成宴漠然道:“陆澈什么东西,谁允许他带走卫二娘?” 明文焕:“……” “明先生,去问一声卫二娘,她愿不愿意跟陆澈走。” 卫二娘不愿意也就罢了。如果她上了陆家的车…… 萧成宴继续慢慢地擦刀:“山阳郡轻骑四十八人,陆家长随六人,车夫一人,再加上陆澈自己。五十六人,一起送去投胎上路,成全陆太守的舍命之心。” 明文焕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距离京畿不到百里地界,连杀五十六人,包括圣上记得名姓来历的山阳郡守陆澈! 他错了,刚才他还看卫家的笑话,今晚如果拦不住萧侯,他们几个萧侯属臣才是最大的笑话…… 明文焕汗流浃背,跳起身就要找卫二娘疯狂劝谏,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卫二娘上陆家的车! 但这位主上的心思转得实在太快。 萧承宴视线一凝,忽地又道:“等等,再看看卫二娘。怎么又躺回去了?” —— 南泱站在陆家马车边,目送阿姆上车。 “阿姆最近身子不太好,马车回程行慢些,务必把阿姆送到卫家门外。有劳大表兄看顾。” 阿姆被两个陆家长随搀扶上车,频频回头,“二娘子,你也上车来。” 陆澈态度疏淡地站在车边,并不言语,只微微颔首,表示听见;又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催促南泱上车。 南泱摇头,往后退开几步。 众人惊诧的神色里,她转身回去路边,沿着土沟摸索几下,寻到铺在地上的披风。 南泱借着火把光芒收拾披风,拍打灰尘,又把披风铺去一处稍微干净的土沟地段。 在众人瞠目瞪视下,再次安详地躺进路边土沟。 “我不会跟陆家马车回京的。” 南泱其实并没有发脾气,说话和平常差不多。因为整夜睡得不大好的缘故,反应有点慢,语气更显得温吞了。 看头顶星辰,差不多四更初,天亮前可以再睡一个时辰。她放松地闭上眼睛…… 被人扯着手臂从土沟里拉出来。 陆澈的脸色不怎么好。一瞬间眼神都带寒意,似乎很愤怒,又强行压抑下去。 他把南泱拉出土沟就松手,往后退开两步,拉开避嫌的距离。 “何必如此!”陆澈嗓音冷冽如冰。 “卫南泱,记住你卫氏女的身份。撒泼打滚是乡野妇人行径,你出身名门,教养何在?何必学那些撒泼野妇?” 南泱茫然地“啊?”了声。 谁撒泼打滚了?她只是太累了,想躺平睡一觉而已。这也不行? 她转身又往沟里躺。 还没躺下手臂又被握住,“卫南泱!” “不必如此。”陆澈再次吐出这四个字,像是想通了什么,突然彻底平静下来。 “不知这些年你生母如何地教你,把你引入歧途。但卫家不能失了该有的体面。” “你想要什么,有何要求,不必通过不体面的乡野手段胁迫强求,可以直接开口提。只要不是过于非分的妄想,我尽力替你办到。” 陆澈以极度平静的口吻说完,低低喟叹了声: “长大点,南泱。登车吧。” 南泱低头对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臂,想了想:“你先松手。” 陆澈松手退开两步。 南泱满意地提出第二个要求:“你可以走了。 ” “……”陆澈抿了下唇。 他不仅没走,反倒站近一步。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两人站在路边,对峙起来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僵持,或许在对方眼里,意味着某种无声的坚持; 但对于南泱来说,只意味着今夜能睡的时辰又少了一刻钟…… 两边僵持不下,南泱困倦得东倒西歪,心里罕见的感到不宁和。 正不知该如何收场时,前方闪过刺目白光。 灼亮耀眼的琉璃灯光照亮夜空。 前方八盏琉璃灯引路照明,一辆宽敞而华丽的双马大车在夜色里缓缓行驶而来,停在南泱面前。 明文焕摇着大蒲扇坐在车前,看似悠闲,手心冷汗涔涔。 他掐着时机来替接人。五十六条人命哪! 大蒲扇往车门方向一指,明先生试探问,“卫二娘子,上车?” 18 第 18 章 明先生手心攥一把冷汗,萧侯已起杀心,绝对不能让卫二娘上陆太守的车。 哄骗也好,利诱也好,搜肠刮肚用手段,诓也得把人诓上萧侯的车! “卫二娘不必多虑,登车绝对安全。萧侯应诺,无论卫二娘想去何处,上车都可以——!” 才开了个头,还没来得及把诱饵抛完,南泱直接噔噔噔上马车。 萧侯的车怎么了? 自从见过陆澈,就连萧侯的马车都显得眉清目秀起来。 上上上! 南泱上车倒头就睡。 车里比路边僵站着好多了,她又不是能站着睡觉的马。 接到人的双马大车疾奔出去。 这回驾车的速度才叫做风驰电掣,快如电光,陆家马车瞬间被抛去身后黑夜的滚滚烟尘里。 明先生如释重负,擦去满额头的冷汗。 卫二娘子不肯上陆太守的车,却干脆地上了萧侯的车,一人救下五十六条性命,免除一场惊天风波…… 实在是个懂事明理的小娘子啊! 南泱合衣眯了一觉,直到车里被颠醒,半梦半醒地坐起身,天光映进车里,她这才想起问。 “明先生,车往哪里去?萧侯昨夜应诺我什么?明先生?” 车前头哪有明先生? 只剩下一个赶车亲兵,马鞭甩得山响,车赶得几乎飞起,嘴巴严实得像蚌壳,一个字也不回应。 南泱掀开车帘,探头往外看去。 天光大亮,两边的树丛快速后退成了虚影。 数十轻骑快马疾行,仿佛黑色的洪水簇拥马车前后。马车像洪水中摇晃的浮木。 “明先生?”南泱探出半个肩膀前后寻找,哪有明先生的人影? 她困惑地自语:“骗我上车……?” 心里砰地一跳,紧张起来。 南泱越喊越大声:“车往哪里去?杨县令还活着吗?阿姆呢?明先生?萧侯?” 大风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南泱还在四处张望,一只筋骨分明的男子的手忽地出现视野,扯住摇晃布帘往车里一扔,按着她的肩膀塞进车。 “坐好了。车往京城。”萧承宴的声线在风里听不出喜怒情绪。 “今日送你回卫家。嘴巴记得闭紧了,不该说的一句都不要说。” 南泱端正坐在车里。 淮阳侯的声音这几日听得很熟了。离别在即,她本能地回忆对方的相貌,竟然想不起一张清晰面孔。 这位年轻的萧侯似乎警惕心极强,轻易不显示面容于人前。 她竟然只有三月桑林边,六月水边,趁对方昏迷不醒的两次,完整看过他的相貌。 车帘子静悄悄掀起一个角。 帘后悄然探出乌黑的圆眼。 只有黑马鬃毛闪过视野。没等她看清,淮阳侯萧承宴连人带马消失在前方烟尘里。 巍峨京城出现眼前。 —— 南泱这次回京一路上状况百出,到家正好七月十四,中元节前日。 卫家大宅忙忙碌碌地准备过节祭祖放河灯。 突然归家的南泱,仿佛河水激起一朵小浪花,很快便淹没下去。 并不意外的,她拜见了嫡母,顺便和嫡母身边的两个姐妹照了面。 嫡母身边几个亲信仆妇似笑非笑地上前行礼,视线反复打量南泱身上沾满灰尘泥土的衣裙。 长姐映雪笑而不语。 小妹传莺捂着嘴噗嗤乐了,“二姐,乡下这般好玩?你从哪里滚了一身泥巴回来?” 南泱心平气和地拍拍裙摆,把京城郊外土沟带回来的泥灰抖落在嫡母房里。 中元祭祖当日,她远远地见了一面阿父。 阿姆被送回她的丁香苑,身上还病着。丁管事满脸晦气地送药来。 “辛媪去一趟乡下,回来倒像个正经主子,陆大郎君亲自送进门,惊动主母接待,还支使我老丁跑来跑去抓药!” 丁管事阴阳怪气两句,放下药包就走。 没人想来丁香苑触霉头。 辛媪被陆大郎君送回卫家,二娘子却连个包袱都没带,不声不响,仿佛鬼影一般突兀出现在卫家大门外! 这两天卫家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流言早传遍了。 有人说,卫二娘子在城外和辛媪走散了,硬靠两只脚板走进的京城。 也有人说,十六岁的小娘子,如何走得动几十里路?肯定被人捎带了一程。 至于被哪家的人捎带了,马车、牛车,还是小门小户的驴车、板车? 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路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好说的,那可难讲了。 “听说了没有?” 几个看守二门的婆子悄悄议论: “门房那边传的消息,二娘子回来当晚,有人听到马蹄声。所以,二娘子是被人放在巷口,那人骑马来的。” 另一个婆子唏嘘不已,“大晚上打马过街的,总不会是个妇人?二娘子跟男人共骑一匹马啊。” “说不定城外就开始了,孤男寡女共骑一匹马,身前身后贴着,这般走了几十里。” “哎哟哟,传出去名声可不好听……” 主母房里的亲信王媪捧着盆出来倒水,迎面啐了一口。 “主子的事轮到你们嚼舌根?二娘子回来得不光彩,传出去有损卫家名声,你们这些婆子还想在内院当差的话,一个个把嘴闭紧了!” 几个婆子躬头缩背地应下。 等王媪提着空盆回屋里,看守婆子凑在一处,啧啧议论,“都听到了吗?二娘子果然回来得不光彩。” “嘘,小声些。忘了二娘子去乡下养的什么病了?谁知道是不是突然发了病跑回来。过年都十七了,一家相看都没定下,听主母房里的钱嬷嬷说,怕祸害别人家的儿郎……” 南泱捧着药盅走过院墙下,停步听了几句,开口问:“主母身边的钱媪当真这么说?” 看守婆子们齐齐跳起来,脸上五颜六色的,矢口否认,“没哪个说过,老婆子听岔了。” “哦。”南泱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声,更正道: “送我回来的不是一匹马,是马队。我坐大车入京。以后别瞎议论了,没一句对的。” 身后静了一阵,等她走远,又开始苍蝇般嗡嗡地议论,说什么南泱管不着,别让她听见就好。 她捧着炉子上刚煎好的滚烫的药盅,沿着内院墙一路走进最西边的丁香苑,打开碗盖,苦涩药香弥漫。 “阿姆,喝药了。” —— 七月中元节当日,卫家全族祭祖,南泱远远地在人群里看过一眼阿父,原以为下一次见面,应该在过年前的除夕家宴。 没想到下次见面来得那么快。 归家十余天后,七月末尾,天气入了仲秋,早晚凉爽下来。南泱被叫去东侧院花厅问话。 她小时候倒是经常去东侧院的花厅玩耍。 那时候阿娘还没发疯,手里攥着卫家内宅的打理权。内院外院,偏厅花厅,没什么地方是她不能去的。 但如今的花厅变成她极少踏足的地界。那里是阿父常待的地方,有时还会招待卫家关系亲近的外客。 南泱谨慎地踏进熟悉而又陌生的花厅,迎面看见熟悉而又陌生的阿父坐在花厅中央,笑容满面,和对面端坐的外客热络寒暄。 她走近两步,赫然发现今天的外客也是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物。 正是城外追赶上来又被抛下的陆家大表兄,陆澈。 南泱脚步一顿。 外地郡守不该擅入京城地界的吧?都半个月了,人还没走? 阿父发觉了她,收敛笑容,示意她走近。 整年见不到两回的父女,突然单独碰面,彼此都很生疏,一时间面面相觑。 南泱想不出说什么,对面阿父上下打量自己,应该也想不起如何开启话头。 看好了么? 南泱默默地嘀咕,认出我是你女儿了么? 最后还是陆澈轻咳了声,卫父终于回过神来,摆出一张肃然面孔,正色道:“吾女南泱长大了。” 随即呵斥道:“年纪既然长成,做事便当遵循规矩。前些日子为何不随陆家马车归京,反倒借了外人的车?亲疏有别,舍自家人而就外客,成何体统!” 南泱:……? 原来是叫来挨骂的。 挨骂她有经验,当即把头一低,小巧的下颌对地面,只露出头顶乌黑发旋对着阿父。 听了个开头,心思就飞出去了。 花厅里的外客其实有两位。 陆澈坐在前头,人正好坐在日光下,身量修长挺直,气质清如冷玉,她进来时只看到陆澈一个。 其实陆澈身后还坐了个少年。尚未加冠,一身士人打扮和陆澈三分相似,年纪小得多,看着也就十七八年纪,端端正正地坐着,神色有点飘忽。 南泱的眼神也在半空发飘。 两边不留神,视线撞在一处,那少年陡然精神一振,目光紧盯不舍。南泱疑惑回望。 陆澈轻轻又咳了声。 身后那少年很怵他,立刻老实低下头去,视线却又悄悄地往对面一飘。 南泱没忍住,抿着嘴乐了。瞧着像同道中人。 卫父开口让南泱回去。 她来了不到半刻钟就被打发走,连座具都没沾着,仿佛被召来只为露一面似的,莫名其妙地行礼退出花厅,身后传来陆澈的嗓音: “正事既已谈妥。表舅父,外甥便带三弟告辞了。” 南泱吃惊地回头张望。 那少年,是陆家三郎? 难怪坐在陆澈身后,服饰打扮类似。仔细想想,眉眼其实也有几分类似。 身后传来阿父的笑声,“以后亲上加亲,澈儿,这声表舅父要改口喽。” 走出花厅的一路,南泱边走边想,从久远模糊的记忆里扒拉一个小豆丁的轮廓。 小时候逢年过节,陆家在京城的几个族兄弟结伴登门做客,前头的长兄鹤立鸡群,谁还记得后头跟的那群小鸡仔? 陆家三郎,年纪似乎跟她差不多大。今年也是十六?还是十七? ……叫什么名字来着。 许多年不见,人原来还在京城。 才想到这处,思绪被身后脚步声打断了。 陆澈从花厅追了出来。当然,还带着陆三郎那小尾巴。 “二娘停步。”陆澈以一副公事公办的疏离态度道:“多日不见,有几句话单独问询。” 南泱疑惑地随他走去路边。 “近日耳边有些流言。”陆澈的神色淡淡的。 “对你如何归家,多有恶意揣测。你为何不告诉家里,淮阳侯以马车送你入京?连你阿父都不知晓。” 因为萧侯他不许提啊。 南泱想起入京当日,大风里传来的两句警告: 【嘴巴记得闭紧了】 【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说】 她这边不吭声,那边陆澈不知如何想的,神色和缓下去几分。 “你不清楚萧侯酷戾本性,误上他的马车。此人非良善之辈,和他牵扯在一处,有损卫氏门楣。好在,你虽然错选了他的车,还算知晓轻重,没有张扬出去。” “事后回想,当日未能把你送回京城,以至于流言升腾,损毁你的名声,我亦有责任。” 南泱默默地想,我自己挑的车,关你什么事…… 萧侯当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她觉得,这位大表兄也没好到哪里去。 陆澈在打量她,神色隐含复杂。 没等南泱体会出这份复杂眼神的意味,陆澈便转过视线,把小尾巴似的陆三郎召近身前。 “二娘,以后再有人追问,你无需提起淮阳侯,只说七月十四当晚,是三弟接你入的京城。” 南泱茫然地看向陆三郎。 又关他什么事? 但陆三郎不知如何想的,羞答答一低头,避开她疑惑的视线—— 居然脸红了。 南泱:?? —— 她想了半晌也没想起的陆三郎的名字,第二天从嫡母口中轻飘飘吐出,尾音带出恰到好处的笑意。 “陆家三郎,陆清泽,今年十八岁,过年就十九了。人还在太学读书。” “陆家年轻这一代,有长兄带了个好头,下面几个弟弟都成器。陆、卫两家亲近,眼看陆家三郎也长成了,我们做长辈的十足欣慰。” “二娘,昨日你阿父发话,陆卫两家打算亲上加亲,再添一桩喜事。” “陆家三郎清泽,堪配吾家南泱。” 嫡母姿态端庄地微笑着,仿佛当真发自内心欣慰一般,拉过南泱的手,轻轻拍了拍。 身边服侍的钱媪、王媪两个亲信嬷嬷齐齐扯出假笑,上前行礼。 “恭喜二娘子。” “二娘子大喜。” 南泱:…… 天上掉饼,正中头顶?? 有那么片刻,她站在屋里回不过神。 19 第 19 章 南泱站在屋里回不过神。 昨日才听婆子议论,她快十七了,家里至今不敢安排相看,怕祸害了别人家的好儿郎…… 今日就和陆家三郎议亲了? 天上掉饼都没砸这么快的。 嫡母今日把她叫来,当然不是和她商量,而是告知。南泱带几分茫然出了正房。 台阶下走出两步,想起许久不见的亲生母亲,又急转回去。 初秋天气热,几扇边窗没关。嫡母正和身边几个亲信低声说话,挂在唇边的得体微笑早已消失殆尽。 南泱转回屋门口,刚好听到一句幽幽的: “陆家怎么想的?以后姐妹成了妯娌,二娘学了不少她亲娘的厉害手段,映雪嫁过去怕要吃苦了……” 南泱正好开口道:“母亲。” 两边同时说话,守门丫鬟来不及通报,慌急慌忙地高喊:“二娘子怎么回来了?” 嫡母和身边几个亲信陪房的脸色同时微微地一变。 嫡母坐直身体,无事人般招呼:“何事又回来了?可是落了什么物件在屋里?” 南泱规规矩矩站在门外回话。意外听来的一句闲话左耳入右耳出,和身边吹过的穿堂风也没什么区别。 “想起件事问母亲。女儿离家大半年了,今日可否去探望周姨娘?” 嫡母并不阻止:“血脉连心,去罢。” 南泱得了准信,心里雀跃,转身正要走,又被嫡母叫回去。 “你这孩子。天上掉下一桩好亲,你接着便是了,偏生出许多心思。转弯抹角听到三言两语,怕不是又要误会了?” 嫡母淡淡地笑了下,“我是心疼映雪,但同样心疼你。卫家姐妹嫁陆家兄弟,传出去容易让人比较。陆家两兄弟都是人中龙凤,外人也就罢了,自家姐妹,切莫升起攀比之心。” “陆家两兄弟都是人中龙凤”……客气话听听就算了。 南泱边走边想着那句:“自家姐妹,切莫升起攀比之心”。 “我有什么好和长姐攀比的?”她低声嘀咕,“我只有一个阿姆。” ……还有个发疯的亲娘。 认不出女儿的亲娘毕竟还是亲娘。大半年不见,说不想念是假的。 她沿着内院墙笔直往北去了。 阿娘发疯后,被移去卫家内宅最北面的一排倒座罩房居住,日常由两个婆子拘束看管。 南泱自己的丁香苑朝西,虽然夏天闷热得像个蒸笼,毕竟下午还有阳光晒进院子。阿娘住的倒座罩房那才叫终年不见日光。 南泱停在内宅最北面虚掩的院门外,从袖中取出钱袋子,掂了掂。 平安镇大半年积攒下来的半袋钱,今天全撒给看守婆子,应该能换来婆子们睁只眼闭只眼,让自己多留半日,陪阿娘出门晒晒太阳,再找个阿娘心情平静的空当,把自己即将出嫁的消息告诉她。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上前敲门,打算拎着钱袋和婆子们交涉的时候,感觉身后有目光盯来。 南泱诧异转身回望,身后空空荡荡,远远地低头走过一个家仆。 想多了吧……她敲开了门。 有钱能使鬼推磨。使了半袋子钱,如愿陪伴阿娘一个下午。 可惜阿娘还是没能认出她来,母女同坐在一处,阿娘木呆呆地毫无反应。 南泱早习惯了,借这个难得的下午替阿娘清洁身体,又仔细沐了次发。曾经光滑如绸缎的乌黑长发,多年疏于打理,处处打结,黑里泛起丝丝灰白。 时光如涛涛流水。乍看天天相似,细看处处不同。 曾经端庄明艳、仿佛一朵人间富贵花的阿娘,怎会变成如今这番模样? 小时候的她经常坐在丁香苑里,想各种各样的 “如果”,“为什么”。 现在长大了,其实世上许多事并没有答案,也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阿娘疯了就是疯了,追问和假设毫无意义。 如果说南泱年幼阶段的回忆仿佛一卷五色斑斓的画卷,时而春风拂面,时而风浪涌起; 长大后的日子连微风都没有,整卷画卷一片空白,也算平和。 南泱给阿娘梳头,轻声细语:“娘,女儿要出嫁了。” “昨日见了陆三郎一面,应该是传说中的相看。陆家三郎没什么不好。” “陆澈也没什么好。阿娘,我和大表兄的年纪差太多了。” 她七岁时,陆澈都十三岁了。耐着性子陪她玩斗百草。她站着,对方坐着。 个头相差太多,只有这样才能平视。 坐看年幼的她捧一堆草茎兴冲冲献宝,外表温雅谦和的陆家大表兄,当时心里如何想? “阿娘当初怎么想的呢。” 乌黑里掺杂灰白的发髻被仔细挽起,阿娘浑浊的眼睛毫无神采,她知道今日得不到任何回应了。 南泱又安静地陪坐了一会儿,伏身下去,下巴倚在生母温暖的膝头,喃喃自语: “阿娘,和我说说话罢。” —— 秋阳当空,映亮宫城明黄的琉璃瓦。 大殿外出现一个高挑的精悍身形。一身肃穆玄色大袖朝服,脚下黑履,腰间紫绶玉环在阳光下灼灼耀光,宽肩蜂腰,三两步走下汉白玉台阶。 等候在台阶下的狄荣、明文焕两个属臣一齐迎上。 往日都是狄荣大步走得快,今日狄荣却慢腾腾地落在后头,迈不开腿似的。 卫二娘在卫家的事他负责探听。 ……听来一堆破事。 等下主上问起,怎么跟主上说? 哎,烦。 “萧侯,今日面圣如何?” 明文焕低声问,“圣上御体可安康?” 萧承宴唔了声。 “未见到圣上。” “倒是撞见了齐王。” 两边在天子寝殿外狭路相逢,齐王完全没想到他会出现在禁中,脸色大变,开口就要喊人。 齐王身边最得力的谋士崔先生,从身后猛一扯,耳语几句,齐王这才勉强镇定心神,假笑着上来寒暄。 明文焕细细思忖齐王的反应:“不对劲。” 萧承宴一点头。 “值守禁军未拦我,齐王很意外。” 宫里情况不对劲,出现许多生面孔。好在认识的更多。 萧家父子两代从军,萧承宴十四岁就入军营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在军中交结的人脉复杂深广,岂是齐王几个月能撬动的? 明文焕为人谨慎,思虑得更远。 “圣上病重,东宫储君之位空悬,现在圣上的面都见不到了。看来,我们出京一个半月的功夫,齐王已安插了不少人手,控制宫里情况。若被他登基……那可糟糕之极。” 萧承宴唇边露出嘲弄之色。 如果宫里的局面被齐王完全控制住,刚才两边意外照面,齐王就不会假笑着上来寒暄,而是直接下令围杀了他。 对方不敢在宫里动手,显然,他离开京城的一个半月,齐王借着天时地利,依旧没能掌控宫里的局面。 这废物。 萧承宴迈开长腿往前走,几步便走去前头,不咸不淡道:“托圣上洪福,齐王殿下没那么大本事。” 圣上年纪大了,越老越喜欢玩弄权术。 两个成年的皇子,齐王、湘王,都不算得宠的皇子。 圣上提起这两个儿子,总一副嫌弃口吻。 嫌弃齐王骄狂,湘王阴沉。两个儿子的才德品性加起来也比不上早逝的先太子。先太子如果还在人世的话,这两儿子哪能留在京城?早滚去封地了。 去年先把湘王赶去了封地。 起因在去年正月的宫宴,圣上抱着先太子留下的皇长孙,当众嘲讽两个儿子:“皇孙今年四岁,朕观之,才德品行亦远胜齐王、湘王!” 齐王捏着鼻子忍下去了。 湘王没忍住,宫宴大闹一场,去年正月里被撵去南边封地。 其实湘王已暗中筹备了两三年。被赶去封地这件事,仿佛熔浆冲开豁口,下半年湘王就造了反。 萧承宴领兵镇压下去。杀尽湘王旧部,斩首八千余人,死者枕籍。 湘王死后,京城的皇子只剩下一个齐王了。 圣上总得立太子。 朝廷那边刚刚放出立储君的风声,萧承宴这边就被天子催促着去封地,一杆子支出了京城。 萧承宴顺着宫道悠然踱步,唇边噙笑,语气也悠闲。 但吐露的言语完全不能被人听见。 大不敬。 “圣上防备我。怕我留在京城,不利于齐王。” “等齐王坐稳太子之位,将来登基,圣上打算把我这条命当做贺礼,赠给齐王了。” “送去山阳郡的密旨,我越想越觉得,像真的。” “……”·狄荣低声咒骂一句。 明文焕冷汗从后背炸开,伸手一扯主上衣袖。皇城禁地,多少双耳朵! 萧承宴毫不在意。 “盘算得厉害,可惜运气不大好。齐王尚未册立太子,圣上先倒下了。这叫什么?” 他悠悠地道:“时也,命也?朽木不可雕也?” 萧承宴噙着意味不明的笑走出几步,不知思绪跳去哪处,忽地话锋又一转。 “说点有趣的罢。卫家怎么样?” 卫家的事狄荣负责。 狄荣觉得卫家的一堆破事都不怎么有趣,也不知主上觉得哪里有趣。 “派了个好手潜进卫家,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原原本本地描述完,狄荣总结道,“卫二娘子在家里过得不怎么样嘛。” 明文焕听得眉头大皱:“原本是卫二娘和陆家嫡长子陆澈议亲,后来陆澈改议卫家嫡女,和卫二娘议亲的换成了陆家旁支的三郎。陆、卫这两家怎么乱七八糟的。” 萧承宴停下脚步,从怀里抽出一张画像,迎风展开,若有所思看了一阵。 正是平安镇带出的小娘子画像。 一路扔出去三四次又捡回来,揉得皱巴巴的。 好在还能看出画像女郎小巧的尖下巴,乖巧的圆眼。 “卫二娘在卫家并不受宠……”萧承宴忽地开口问:“她在家里穿不穿葛布衣?” “卫家上下无人穿葛布衣。扫地仆妇都不穿。” 萧承宴:“去个人,回平安镇。查一查卫家在平安镇的宅子。” 明文焕有点估不准主上的想法,半真半假笑问: “以卫二娘的勋贵高门出身,不大像是葛布赤足、单独出门采莲蓬的恩人小娘子。寻人告示贴遍平安镇各处,主要还是寻找穷苦出身的小娘子,或许常住山中,猎户、医女,都有可能……” 萧承宴打断道:“以卫家勋贵女的身份,会躺土沟?” 明文焕语塞:“……这个……”一般人还真不会。 萧承宴身形修长矫健,走路却无声无息的,瞬间走去前头。 仿佛丛林当中皮毛油亮舒展的野豹,日头下危险地苏醒过来,并不急着猎捕,而是不紧不慢地舔舐利爪,伸展懒腰。 萧承宴带着细微的愉悦神色上马。 “不急,慢慢地查。”他有的是耐性。 “但我觉得,多半是她。” 20 第 20 章 回到自己的小院后,南泱把天上掉下的亲事告诉阿姆,阿姆震惊地半晌说不出话。 震惊过去,阿姆果然气的浑身发抖。 “好个陆家……他们悔婚又要脸,不愿落下话柄啊。周夫人掌内务的那些年,两边走那么近!陆家讲究,什么都要最好的,太学的笔墨纸砚、吃穿用度哪样不贵?办游园诗会、山头雅集,除了出钱还要寻门路,周夫人把娘家带来的嫁妆不要钱似的往里贴……两边分明默认了!” “周夫人苦心花费多少钱财和心力照顾陆家读书的小郎君们,哪怕亲娘也就这样了,就为了替二娘子定下陆大郎君!他们……他们,陆大郎君学成出仕了,改娶卫家嫡女,塞给你一个陆家旁支子!我……我扯下这张老脸不要,也要去陆家门前拼命!” 南泱赶紧用后背把院门挡住,“冷静点阿姆!你还病着呢。” 阿姆气得快发疯,“二娘子,你亲娘带进卫家的万贯嫁妆,实打实地填进去了!就为了给你打算个好姻缘!现在算什么?他们都欺负你啊。” 南泱扶住阿姆往屋里挪。 “想开点,阿姆,陆家没那么重要,自个儿身体最重要,别为了旁人气坏自己。往好里想,我很快要出嫁了。” 阿姆呛咳止不住,“嫁出去也有高嫁低嫁,嫁人嫁鬼!陆家三郎只是个旁支的族兄弟……” 说到这里人又激动起来,“陆家旁支的儿子,父亲做一辈子的八品小官,儿子能好到哪里去?要前程没前程,要钱没钱,分家都分不到祖产!哪里比得上做山阳太守的大宗嫡长子?!不行,二娘子你得豁出去争——” 南泱在夕阳下停步,抬手指自己,“看看我,阿姆。” 阿姆一怔住嘴,仔仔细细地查看。 夕阳金光映在少女年轻娇艳的面庞,仿佛三月枝头初迎春风的鲜花儿,完全继承了母亲的瓜子脸型和白皙皮肤。 天生一双水汪汪略往下垂的无辜圆眼,近处可以看到细腻肌肤被阳光照出的金灿灿的细小绒毛。 阿姆的心软成了一汪水,目光柔和下来,“二娘子生得是极好的。” 但南泱要阿姆看的,并不是自己的相貌。 她平心静气指着自己,“阿姆看清楚了,我只是个卫家庶女。亲娘发了疯,阿父早不惦记我这女儿,还得指望嫡母筹办嫁妆。” “俗话说,一个锅配一个盖。陆大表兄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他呢。我看陆三郎倒不错。卫家庶女配小官之子,一个拿不出嫁妆,一个没多少前程,也算门当户对。” 阿姆呆了一阵,眼看又要怒骂,南泱开始慢腾腾地掰手指细数:“再说陆大表哥。六年不见面,见面就数落我。” 阿姆:“……” “鄙薄我身上衣裙脏污不洁,丢卫家的脸面。见我躺路边土沟,嘴上不提,满眼都是嫌弃。他这人从小挑剔,挑剔自己,也挑剔别人。我小时候喜欢跟他玩儿,也只是因为他长得好。” 阿姆:“……那现在呢?陆大郎君长得还是好啊,玉树临风。” “长得好的人又不止他一个。我看陆三郎长得也不错。” 南泱回想花厅那场短暂的相看,如实地转述陆家三郎清泽的模样: “个子抽条了,像春天的柳树。性子不太稳重,慌慌张张地偷瞄我,又怂又要偷瞄,像只蹲在水边偷鱼的狸花猫。” 阿姆破涕为笑。 两人有说有笑用完晚食,阿姆病中疲倦,早早睡下了。 南泱一扇扇地关窗。 不知何处忽地抛来一个小黑圆球,在窗棂边弹跳几下,落进屋里青砖地上。 她起先还以为自己眼花,举着油灯四处搜索半天,从长案角下头寻出一枚小小的蜡丸。 南泱疑惑地盯看半天,试探地一捏,蜡丸碎了。 卷成细管的纸条出现在手掌心。 不知道哪里出产的纸,卷起轻薄细小,打开好大一幅。 一笔淋漓狂放的草书展现眼前,遒劲笔锋仿佛划破纸背而去。 南泱:…… 她读到十岁就没再去女夫子的学堂,幼时认认真真练习过正楷体,认识行书体,狂草书读起来便吃力了。 南泱在灯下看一遍,磕磕绊绊地念: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箱……什么有丝罗,为何穿草……什么?服什么衣?还要我蜡丸回复?” 丁香苑僻静,白天还会零星来几个人,入夜后谁都不来,只剩阿姆跟南泱两个。今晚院门是她亲手闩上的。 静谧无人的院子,入夜后莫名其妙出现的蜡丸,纸条像狂草更像鬼画符,内容也很奇怪。 前两句分明是诗经内容,后面几句却完全不对。 ……到底是狂草还是鬼画符? 说起来,七月十五鬼门开,如今七月末,鬼门还未完全关闭。 会不会有几个冤魂没来得及回返,夜夜天黑后在阳间游荡,寻找可以看懂鬼画符的活人,替他们伸冤做主? 大晚上的,南泱起了一身细小的鸡皮疙瘩。 看不懂。不想研究。天晚,累了。 南泱把小纸条凑近油灯,滋啦轻响声中,喃喃合十祝祷: “信女肉眼凡胎,看不懂阴间的鬼画符。去找看得懂的阳间人吧,别来找我了。” 毁尸灭迹,浑身轻松地关上最后一扇窗户,拉开薄被躺平睡觉。 屋里很快响起了均匀清浅的鼻息声。 屋外矮墙蹲着一个瞠目结舌的探子。 —— 卫家的消息天黑传出,不到两刻钟便越过长街,传递去主上手里。 潜入卫家的探子跪地回禀:“主上恕罪!卫二娘子她、她展开蜡丸读了一遍,似乎不太满意,读完直接把纸条……烧了。并未有任何回复……” 不太满意? 萧承宴勒停缰绳,一双狭长黑眸眯了眯。 他这边勒马急停,身后的众多簇拥亲兵齐齐在暗巷勒马。 所有马匹的脚掌都裹住布条,小木棍勒住马嘴,这是军中急行的常用做法,确保深夜行进而不发出任何声音。 头顶若隐若现的月色里,上百匹骏马悄然无声停驻在黑夜深巷,连人带马组合而成的影子显得奇异,在小巷两边的围墙上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晃动影子。 所有轻骑屏息静气,听萧承宴开口问: “哪里不满意?” 探子低头不敢看主上的脸色:“卫二娘自语说、她说,‘看不懂阴间的鬼画符,去找看得懂的阳间人吧’ ……” 萧承宴:“……呵。” 狄荣把刀挂去马上,哈哈地笑起来:“主上,卑职就说字该写平整些。卫二娘子被家中苛待,才十岁便不进学了。主上那笔狂草卫二娘子是真看不懂啊!” “说得好。” 萧承宴一点头:“回去你写第二遍,你亲自送去卫府。” 狄荣的笑声立刻停了:“……” 对话声惊动了小巷里几户人家,有院门吱呀打开,两三个妇人探头查看动静。 头顶树影摇曳,小巷围墙上闪过奇异的黑影。 不等妇人们看清深巷里有什么可怖物件经过,黑影便消失在漆黑的巷口。 众轻骑无声无息转出暗巷,前方是一道宽敞长街,大片青瓦围墙连绵不绝。 围墙尽头有一处朱门大户,深夜灯火通明,护卫带刀值守,这里是京城权贵聚集的东平里。 深夜灯火通明的朱门高处,映亮三个黑底泥金的牌匾大字。 【齐王府】 领头的黑马无声无息跑过长街,勒停在三百步外的另一处巷口。 两边人马埋伏完毕,萧承宴勒马停步。 远处齐王府大门灯火通明,几个王府管事在门外殷勤等候。 天子病重,齐王摆出孝子姿态,日日入宫侍疾,黑夜才归。今日也不例外。 人快回来了。 萧承宴等着他。 耳边很快传来大片散乱的马蹄声和喧哗声响,齐王队伍出宫回返。 齐王性情骄狂张扬,日日装模作样的入宫侍疾大约让他极不耐烦,晚上出宫不愿坐车,骑马行在最前头,带领众多亲随抄近路穿窄巷。 毕竟,京城天子脚下,归家在即,领着上百人的队伍,王府左卫长亲自护卫,穿个暗巷还能出什么事呢? 抄近路穿窄巷,有左右两条巷子可以走。 两边的暗巷里,都暗藏许多双灼亮眼睛。 齐王今晚的运气不怎么好。 他选的那条巷子有萧承宴。 一声悠扬的呼哨自暗巷传出,尾音带出愉悦意味。 黑暗的巷子深处白亮刀光闪过,砰——!闷响传入耳膜。 为首的坐骑倒了下去,马脑袋咕噜噜滚去老远。 齐王摔在地上,被什么粘稠血腥的液体糊了满脸,惊恐地张嘴欲喊,嘴里也喷溅黏黏糊糊的液体,满嘴都是血腥气。 这一声闷响仿佛战鼓,更多黑影潮水般地涌了上来! 眼前白光闪动,耳边此起彼伏的闷哼。 齐王懵了一阵,突然反应过来,喷了他满脸满身的血腥液体正是鲜血,马的血,人的血!他身边的人和马正被挨个割喉! 暗巷深处传来一阵惊恐癫狂的大叫,“大胆!何人袭击本王!救驾!救驾!!” 一匹高大黑马步伐轻快,从黑暗窄巷奔出,沿着宽敞主街往前小跑。 今夜七月二十九,浓云卷积,无星无月,长街黯淡得伸手不见五指,马匹奔近了才显出身形。 马尾巴后面拖了两个人。 被拖拽的两人其实穿得体面,但满身绫罗衣袍被血糊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被绑死狗似的捆扎在一处,动也不动。 不寻常的动静很快吸引来齐王府外的众多仆从注意,许多双眼睛狐疑地转来。 深夜招摇过街,无视宵禁,马拖私刑,桩桩件件都是了不得的贵人做派,众人摸不准来客身份,一时间无人敢声张。 “敢问阁下是……?”有王府管事陪着笑脸迎上几步,远远地喊话。 黑马并不停步,高大影子陷在路边围墙的阴影里。 “路过。” 萧承宴长刀横在马背上,继续纵马前行,路过王府大门,悠然道: “向齐王问好。” 等黑马尾巴后面拖拽的人影终于出现在王府大门周围的灯笼光下,血淋淋地显露出面容,齐王府众人见了鬼一般,惊恐大喊! “左卫长!护卫齐王殿下入宫的左卫长!” “翟先生!殿下最器重的谋士翟先生!” “左卫长和翟先生被马拖死了!!” “来人哪!召王府卫军!” 齐王府上下仿佛一群无头苍蝇,半晌后,才有众多亲卫护院匆忙牵马奔出府外,鼓噪着追赶出去。 他们很快发现临近的暗巷里满地尸体,都是齐王出行亲随。齐王却不在其中。 满城搜索,直到天明后,众人才在城西一处水沟里发现了面容呆滞的齐王。对众人呼唤毫无反应,喉咙嗬嗬作响,站不起身也说不出话,像是惊吓过度,人吓痴呆了。 袭击人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漆黑夜色中。 相隔三个里坊。 今年新开府的淮阳侯府,晚上大设家宴,满座吃酒喝肉正热闹。 “本侯在家中宴饮。谁说本侯深夜出门,他一定恶意污蔑,其心可诛,说不定正是谋害本侯的幕后主使。” 萧承宴下马入府,接过酒杯,一口饮尽,坐去宴席主位上。 “今晚这场家宴,庆贺本侯麾下除了狄将军、明先生,又新添一位侯府家令:杨先生。” 曾经的山阳县令杨慎之,脸色铁青地坐在宴席主客位。 今早他被萧侯拖着入宫面圣,也不知如何弄来一封朝廷敕书,总之,新的委任状已下达。 他,杨慎之,不再是山阳县令,而是萧侯的属臣:淮阳侯家令了。 萧承宴开口祝词:“今夜七月二十九,月黑风高……适合杀猪宰羊。” 众亲卫憋不住的大笑声里,萧承宴不紧不慢地举杯: “第一杯酒,敬今晚好夜色。” “第二杯酒,敬家令杨先生。” “第三杯酒,敬在座豪勇儿郎,诸位满饮杯中酒。” 满桌热闹敬酒,大伙儿齐声祝贺侯府新来的家令杨先生,杨慎之一言不发,来者不拒,举杯哐哐地喝。 ……想死。 喝死算了。 屋外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宴席正热闹的当儿,狄荣被赶去屋里誊写纸条。 铁塔似的汉子坐在案前,捏着笔管、抓耳挠腮,以横平竖直的正楷字体,替主上抄写第二封蜡丸密信。 抄完捧给萧承宴看,被嫌弃地当场揉成一团扔了。 下半场宴席的喧嚣劝酒声里,改成萧承宴坐在案前,一笔一划、以字帖般端整的正楷字体,抄写投去卫家的第二封蜡丸密信。 ———— 隔天,卫府内宅。 七月的最后一晚,南泱站在窗边,一脸懵地捏着第二颗蜡丸。 厉鬼还怪懂事的…… 知道她看不懂鬼画符,改写正楷字了。 21 第 21 章 七月三十这夜,南泱收到第二个蜡丸时,正在试新衣。 对于冷清惯了的丁香苑来说,今晚不寻常。门户敞开,点起灯笼,人来人往不绝。 嫡母命人抬来半箱布料,几身新衣,嫡母身边的钱媪盯着南泱一件件地试衣。 阿姆陪着笑跟钱媪说话:“主母体谅二娘子,赐下的几身新衣裳料子都是极好的。但钱嬷嬷,你也看到了,新衣裳尺寸不大合身,腰身和肩线都要往里收半寸才好。二娘子今年个头没怎么长,裙摆略长了,也要收一寸……” 钱媪满脸地不耐烦,话里带刺。 “辛嬷嬷倒挑挑拣拣起来了。和陆家相看的日子定在明早,今晚吵着要改衣,哪个来得及改?辛嬷嬷该不会舍不得二娘子出嫁,想找个借口拦住二娘子出门?” 阿姆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忍着气道:“二娘子能出门相看,那是最好不过的。但这些衣裳确实都不合身。来不及改腰身的话,肩线先收半寸……” 不等阿姆说完,钱媪甩手走了。 等南泱换下不甚合身的新衣,从里屋出来时,满院子的仆妇走得精光,只留下一个衣箱,阿姆坐在衣箱边,气得嘴唇手指都在颤抖。 南泱蹲在衣箱边,安抚地抱了抱阿姆。 “无需和钱媪计较的。捧高踩低的人哪里都不少,看一个气一次,除了气坏自己,有什么好处?阿姆来看这件。” 她在灯笼光下展开刚试过的新裙,“这件雨过天青色的长纱裙颜色合适,明天登山踏青就穿这身吧。” 阿姆满心的愤懑被转开几分,哭笑不得: “什么登山踏青?明天去城东白云山进香,其实就是两家相看。这是京城大户人家议婚的规矩,不这么走一遭,会被人笑的。” 南泱觉得相看是顺带,跟阿姆一起登山踏青才是重点。 “从没去白云山逛过。听说山上的寺庙建得雄伟阔大,素斋又好吃。明早跟阿姆一起去逛。” 阿姆还是坚持捧着新衣去屋里连夜缝改,至少把过长的裙摆改短,免得登山磕绊摔倒。 南泱入自己屋子,正一扇扇地关窗时—— 啪嗒一声轻响,第二枚蜡丸弹跳着蹦进屋里。 她困惑地捡起蜡丸,在灯下捏开,取出蜡丸里密封的纸条,展开又是好大一幅细纸。 这次写的是正楷。 一笔一划、以字帖般端正的笔迹抄录两行小字: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箱箧有丝罗,为何穿草屐、服葛衣?】 【家中有何不平事,可为汝鸣不平。 蜡丸回复,抛掷窗外即可】 南泱飞快地开窗查看屋外,漆黑院落里还是什么也没有。 字迹换了,但书写内容显然和第一封蜡丸相同。开头【七月流火】,末尾要求回复。 南泱:“……” 知道上封鬼画符她没看懂,特意换了横平竖直的正楷。传信的厉鬼还挺贴心的。 她这是被鬼盯上了? ……捏着鬼纸条的手指有点抖。 但转而一想:七月鬼门关开,今晚七月三十,七月最后一晚。只要今夜不搭理,再厉害的厉鬼也得回地府…… 啊,没事了。 这次看得懂,还是不想追究。天晚,折腾得厉害,累了。 南泱把小纸条凑近油灯,熟练地毁尸灭迹。 滋啦轻响声中,小声合十祝祷: “家里一直都那样,无需替我鸣不平。七月最后一天,别来找我了。信女屋里没有香烛,去寻些香火吃不好吗?吃饱喝足好回程,阿弥陀佛。” 浑身轻松地关上最后一扇窗户,拉开薄被躺平睡觉。 屋里很快响起均匀清浅的鼻息声。 屋外矮墙蹲着摸下巴沉思的狄荣。 —— “嗐,主上,你听听二娘子的原话。” 萧承宴第二天清晨起来,在寝屋穿戴洗漱的功夫,走去哪儿狄荣跟去哪儿,一路都在念叨。 “ ‘家里一直都那样,无需替我鸣不平’。卫二娘子被冷待惯了,对家里半分期待都不剩。相看这种大事,穿一身不合身的衣裳,她乳母气得半死,卫二娘子还能心平气和地劝慰乳母。” “她把我当鬼,还催我趁七月最后一夜吃饱了再回去。二娘子这样的良善小娘子——” 萧承宴把犀皮带扣在腰间,扎紧金钩,眉眼隐含乖戾杀气。 相看? 陆三郎这种墙角旮旯一抓一把的野草货色,也值得正经相看? “外人面前不哭不闹,若无其事。等关窗熄灯,她躲自己屋里也没哭? ” 狄荣实诚地答:“没哭!末将凑去窗下听了一阵,卫二娘很快睡着啦。睡得挺香。” 萧承宴冷笑一声。 明文焕坐在外间候着,听到这里感觉不对,赶紧打圆场: “古有贤士安贫乐道,今有卫二娘安然好眠。呵呵呵,卫二娘子显然没把今日和陆三郎的一场相看放在心上啊。” 萧承宴寒凉神色缓和几分,微微点头,取过面巾擦脸,不冷不热地评价一句: “卫二娘心太大。” 【箱箧有丝罗,为何穿草屐、服葛衣?】 “这句问话她始终避而不答。再跑一趟卫家,再问,直到答案问出口为止。” 狄荣:“得令!” 明文焕委婉地劝说:“平安镇卫宅的搜查结果快回来了。说不定恩人小娘子不是卫二娘子呢?卫二娘子也就无法回答。又或者,卫二娘子真的以为蜡丸来自七月厉鬼?因此不敢回答。萧侯,稍安勿躁啊。” 萧承宴抓起长刀走出屋外。宫里派来的内监等候好一阵了。 齐王七月二十九夜被吓掉了魂,齐王府一整天都在折腾,屋外驱鬼招魂、和尚道士轮番上阵;屋里七八个御医一字排开、扎针熬药补气灌汤。 总之,整整一天之后,齐王终于从浑浑噩噩的状态恢复几分。 今日大清早,齐王哭嚎遇刺,行刺者淮阳侯!震惊朝廷内外。 “奴婢传圣旨,召淮阳侯入宫询问……” 萧承宴拨开传旨内监,抬脚往外走。 “本侯回京多日,始终不能面见天子。天子何在?龙体安好否?” “之前传出的假密旨,险些害了本侯性命,今日又传圣旨。呵,本侯怕圣旨还是假的,被奸人骗进宫暗害了。” 内监抓着圣旨无助地追出几步,“萧侯,使不得!速速接旨啊……”压根没人理他。 走出大半个庭院,萧承宴忽地停下,身后的狄荣和明文焕紧跟着一个停步,听前方的主上嗤笑一声——话锋又转去卫家。 “她确实心大。家里让嫁便嫁,夫婿人选从陆家嫡长子换成旁支的族兄弟,她居然不哭不闹,还能安心入睡。” 倚仗着心大,什么事都能视而不见? 想去白云山相看? 萧承宴不回头地吩咐下去。 “备马。本侯正好有空,一起去白云山凑个热闹。” 22 一更 某某委屈的捂着脑袋缩到了一边,继续用水沾着手指练习画魔法阵。 “你还是找别人吧,我有男朋友了”高兰很深情的看了看李浩,很坚决的说道。 “还能怎么办,儿子被他成这样,不死也得让他残废。”魏可欣咬牙切齿的说道,假如杨乐凡在她面前,估计她能生吞活剥了杨乐凡。 十三阿哥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由的再想难道自己真的没碧如长的讨喜? 李凝看的心惊肉跳,若是这般说来只要抓住人的身子便能吸取修为岂非是大大的了不得? 这一次,天火神域正好覆盖到了蔚蓝星域和玄荒星域,所以无论姜易还是凌烟雨,都必须在天火神域中参战。 阿凤闻言点了点头,看着江老国公和皇甫大人一直说个不停,皇甫大人一直陪着笑脸,却就是不让江老国公把江旭带走。 刹那间,这层光华普照八方,将所有人都笼罩了进去,包括姜易。 “不怪了,人的喜好是会变得,以前我喜欢卡布奇诺,现在已经不喜欢了,过去的事情我已经忘记了,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再见还是朋友。”洛汐的笑容淡的几乎看不见。 裂天心神大惊,原本他以为只要自己只守不攻,就没有丝毫破绽,可姜易却主动制造破绽,这让裂天意想不到。 我们没有进入大峡谷,而是被百农夫精英用一团红色的光芒笼罩住之后传送到了峡谷里的一座古堡里。 直到现在,江立马上就要走马上任了,可麻子还是一人孤身在滨海,没有通知任何帮手来滨海帮他解决林枫。 如懿本为海兰担心,听得这一句,忙走到太后寝殿前,见海兰跪在地上,神色虽然苍白且疲惫不堪,倒也不见受了多大的折磨。 北尊大帝的眸子也是望着那些饭菜,一脸的期待,隐隐的还带着几分兴奋,那神情虽然没有孟冰那么的夸张,但是却也让孟千寻有些忍俊不止。 “五哥,不清楚,好像是爆胎了吧,我下去看看!”说着良子便下了车。 幽幂地府翠云宫地藏王菩萨对十殿阎王说道:“十殿阎王不必恐慌,待我用天眼观看,这光源从哪里发出?”。 “你们在哪呢,卧槽。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告诉我!还他吗当我是自己人,当我是兄弟嘛”星哥声音有些气氛的吼道。 放心,忆儿以后有空,一定会来看姐姐你的,反正忆儿御剑非常方便,嘻嘻。 凡人真是愚蠢,竟然想利用炼妖来延长生命,却忘了妖和人一样都是生命。这些除妖师虽然嘴上说得道貌岸然是在捉妖为民除害,但是其心不正,贪恋于长生之法日子久了必生邪念,所以被妖灵壶反噬也算是咎由自取了。 夜路漫漫,她是第一次走在紫禁城夜色茫茫的长街里。阿箬在前头提着灯,青樱披着一身深莲青镶金丝洒梅花朵儿的斗篷,暗沉沉的颜色本不易让人发现。要真发现了,也不过以为她是看别的嫔妃罢了。 这个院子面积很大,里面有一间主屋,两间侧屋,一间修炼静室,以及一间材料处理室。 而且秦江是普通人吗?虽然不清楚职大吴岳为何要捧个混混学生,但要在无丝毫证据情况下就抓捕传唤秦江,吴岳绝对会闹一闹到时候脸上都不好看。 明夫突然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我为何告诉你这些秘密?”看到于则发愣,继续言道“因为我知道,你是聪明人。”说完,就毫无顾忌的转身离去。 陆昭菱伸手一抓,将燃烧着的那团符火握到手里,朝着他的头顶就拍了下去。 其实这个光,不是光帝耶威那种无穷伟光,但是这是星宿辰光,也是伟大的天光。 若是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势力,别的不提,就算她不在的时候,也能时时刻刻帮顾寒搞钱,比商会还要方便了太多,的确是个很不错的主意。 梅运摇摇头,也不强求,负手走到一旁,颇有种咒遍世间,并无抗手的孤独寂寞。 从怀孕开始,再到生产,坐月子,哺乳,断奶,一条龙他们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穆芸儿没有第一时间去安慰崽崽,既然他们做错了,受到一点惩罚也是应该的。 “额,老大,我有件事情想要跟你说。”年华鼓起了勇气想要说出口。 虽然他穷,但是夜是一个拥有傲骨的男人,一时间夜面‘色’一沉,眉头紧皱一脸的‘阴’沉。 所以说他们才说你需要外援,若是没有外援的话,他们行李挡住这些家伙,所以说如果有外援的话,他们还没想到地方住,这些家伙还是非常容易的。 只见大量的进化战士正在从四面八方集结而来,一看就是有组织有纪律的,由于变异兽是全部从正门冲来,所以京都高层也不管是哪个门的全都召唤而来。 陈江飞和长风制药给曲柳老百姓造成的伤痛,是王鹏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记忆,面对生命的惨痛代价,王鹏从不认为有可以妥协的中间道路。 而哥哥琅啸辰却将所有的罪行都推到慕容倾冉的头上,可是,他相信,她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从她在别院里的种种言行,都足以证明,她对权力功名根本就不在意,总之,他相信她。 23 二更 白茯苓被他一提,也醒起这件重要的事情,一扭头扔下林平子就跑了。 此时这里的人除了同一阵营的人外,全都相互警惕着。现在已经差不多到关键时候了,这里的人随时都有可能向别人动手。所以谁都不敢放松。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墨阳把人抓了无非是要掣肘她,但是都过去这么久了,她却一点消息都没有,会不会另有所图? 万能的许愿珍珠?!她最喜欢了!白茯苓眉花眼笑地当即收下,客气话都省了。 却沒想到。自己苦心思量的一盘棋。全被这个该死的丫头一张碎嘴给搅黄了。 义庄,坐落在山城庙的后面,门前有一棵大榕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平日里阳光照射不到门前,所以一进入义庄范围,便觉得阴森恐怖,风在夹巷里吹来,在树梢上来回地振动,发出一阵阵怪声。 “什么!还有人隐藏在悬空岛。”赫连升,孟哒,诸葛洪,王贤纷纷心神一震,他们四人都没有发现有人隐藏在悬空岛。 从警察局的拘留所里出来的时候,男人已经把干了十多年的工作丢了,但是男人之所以记得这一天不是因为丢了工作。 那林公驹也是不好受,身形更是暴退了数十里才停了下来。而且全身也是狼狈不堪。看起来就像是刚刚从森林里出来一样。根本就没有一丝永恒期的威势了。 吴妈尚未开口,一道尖刻含讽的声音自大厅中央的楼梯上,层层而下,盛府二姨太太白翠音一袭秋香色如意襟金玉缎旗袍,笑中带刺。 好吧,说了那么多,其实她就是想当皇帝罢了,前呼后拥的多威风。 医学院勉强毕业的叶凡曾经也有一个伟大的梦想——他想做一名白衣天使,治病救人,受人敬仰。 见到这一幕,罗峰皱起了眉头,按理来说,太乙真人不会这么大意,竟然连敖丙的神魂都没有灭去。 而大桐木辉夜,本身就是与众不同,打破月亮,也不是什么难题。 卷起的风沙笼罩着这个区域,没有任何的绿色,有的,只有寂寥的荒漠。 张飞的语气十分轻松,呵呵一笑,却让吕布气得鼻子都歪了,不带这么打击人的。 说是三杰,实则就是三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强盗,霸占了附近一座叫做“北山”的山头,经常哄抢过往的行人与山下的村民。 罗峰拒绝炼制一二品丹药这一幕落在清虚道人的眼里,让他浑身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坦,在他看来,罗峰这样的举动无非就是为了实行‘指定商标’这一政策。 勒富要威胁刘哲,让刘哲知道如果要杀了他们这些人,自己也会受伤。 该死,我不信硬拼我会输!绿牛双目一冷,手中凝聚出了凶气的能量球就是朝着艾斯德斯劈了上去。 春雀有些迟疑,不过看着林苏的样子,就只能够蹲下去行了个福礼,这才从梅园外面离开。 一阵白雾升起,整个展厅被雾气笼罩,将所有的画都遮挡住了,我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正焦急着,忽然有股力量推了我一把,我的身体能动了,又被一股吸力吸向了某个方向。 “我就是打她的手机打不通,才打家里的座机的!”雪儿解释道。 中午时分,同学们都在忙去上学,雪儿拉着我说“忧儿,我们走吧!”我知道她是在逃避。 ●关于月亮,民间流传着许多传说和神话故事。其中有嫦娥奔月、朱元璋抗元起义等故事。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呵呵,王先生你懂得。”赵德胜的声音响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刺激到了马舒雅,后者竟又是继续动手了。 我收索着可以利用的物品,看到梳妆台上的木梳还算可用,于是用念力将木梳扔向了他那边,其实我也只是估计了一下他所在的位置,也没想过会不会打到他。 宛凝竹迎着阳光,奋力前行。前方的路一马平川,看似没有波折,其实暗潮汹涌,生死未卜。 拉着凤如雪在这附近闲逛了一下,她向雪儿了解一下最近她在将军府上的日子。 听到邱少泽的话后,姬博涛终于知道这次的事情,恐怕不是家族之中所想的诸神行动一般,貌似更加的严重。 朱平槿祭拜了护商队的战死者,又祭拜了那位藏族姑娘。那姑娘的阿爸重病在床,无法参加葬礼,于是高安泰自作主张,作为姑娘的亲属接受了祭拜。朱平槿每鞠躬一次,高安泰就趴在地上磕头回礼一次。 “呵呵,”林云摇了摇头,深深的看了众人一眼,尤其是妖魔学院的人,这么久,都是他们在陪着他一起出去闯荡,他们在一起经历了很多,现在终于要分开了一次了吗!? 不过最后的一首乐曲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李宁宇就主动撤出了阵地,因为他身下的婉儿毕竟是刚刚破瓜,李宁宇自然有分寸,还有就是计划还有下一步要进行,所以接着他就抱起一脸红晕的婉儿走向温泉浴池。 宋振宗道声好,立即向全连宣布新的规矩,并下令解散,重新开始集合。陈有福再次举起右臂,高喊自己的是标兵……。 我被嘈杂声聒噪的有些手足无措了,四处寻找兄弟会众人的身影,却看到更多的联邦民听说了我的到来都往我这边挤过来,我无奈只好抱着紫冰儿再次腾空飞起,大青也是跟着展翅高飞,吓得周围的联邦民都呼一下闪开了。 待听完苏铮居然是星宗派来的新的监察者时,崔老鬼张大了嘴巴,原来他只以为苏铮可能是来发财什么的,没想到竟然会是星宗的监察者。 旁边另一个和他一个大院里长大的陆盛起身拍了一下刘松的肩膀问道:“松哥,怎么今天忽然请客,有什么事情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他很清楚刘松的性格。虽然不抠门,但是忽然请客,没有一次是没有目的性的。 24 第 24 章 他搜寻一圈后,在大厅找到一张被匕首钉在柱子上的纸条——想救人,带着残图到城外定赢山。 如果不是她在这里,云阳连这些手段都不用,就能轻易摆脱这些人。 此时她才感觉自己的状态有些不妥,连忙翻找江宁刚才拿回来的那些衣物。 看着眼前的一幕,让许洛脑海中不由自主的联想到黑衣人这部很经典的米国科幻电影。 随着吴泽宇的话,当时的场景,便如同走马灯般倒映回了温阮阮的脑海里。 到十一点多,在恐怖的速度下,直接打了三十章,现在存稿四十章,每天更新四章也能有十天的缓冲时间了。 那些蝙蝠见江宁冲出去,立刻呼啸着追过来,可是即便它们会飞,依然被江宁甩在身后。 杨蕾闻言,连忙抓紧江宁的肩膀,江宁深吸一口气,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急速向前窜了出去。 演唱会结束后,林三思有些疲惫地在酒店休息了一天。第三天和顾立夏一并前往硅谷末影电子公司考察,顺便游历了一遍美国的硅谷,长长见识。 “行,这个地方我很满意,你让业主现在过来签约吧!”许洛大手一挥,十分爽气地说道。 先说春野樱,在系统的搭配下,她换上了一身极具自己本体风格的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分体式泳装,完美勾勒出她身体曲线的同时,也是将她的美完美的展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所以说,一般中招者都是先触到明劲,过一会儿就触到一股暗劲。 何云牧搞到一张拍卖会的门票进去后,坐到了一间包房,当然了!搞到这门票的方法就不说了,这张门票的主人在某个胡同啥声音也发不出来。 “行了,你也别多想了,先回府好好休息一下吧,不然哪有头脑想解决办法。”程雨初劝解道。 锁链朝着尘破天和比比东心脏部位飞去,黑袍魂师想要借此机会一举了解二人的性命。 但里头又有许多弯弯道道是很不透明的,甚至是近乎坑蒙拐骗的。 渐渐地,那猪妖渐渐走进,林年这才发现,其面相十分可怖,跟他之前所预想的根本就不一样。 现在没了冰火两仪眼修炼,没了药草恐怕大赛开始时,他们除去戴沐白恐怕都是魂尊l,这样去参加大赛不被笑话才怪。 “你不是在看着我吗?不怕我故意在你面前伪装吗?”师含雪调皮地说。 听到温柔剑神的解释,何云牧明白了,也就是说前期都一样,只有说到了凝聚神火的时候,需要开辟一条与众人都不同的路,然后成为神灵。 但是始终身为木质的龙神木枪,却不曾被身为天地神物陨黑星铁所成的龙云大刀斩断。 程司隆当然不会知道司徒嫤儿的想法,他只知道这正是自己想要的。 青猿兽走到了谷口的位置,尝试着走出了几步,顿了一下,没有听见那熟悉的声音,于是再度走出了几步。 如果这对夫妻真的认识这个姑娘,那她谎称是别人朋友,把人家分开的举动,就显得很奇怪。 原本那些钱的支出都是一人所为,而这人自己也是再熟悉不过的。 李枫一接过卖身契就立即起身和双儿等人行礼,并开口说道,想赶紧此地,怕再晚一点话就麻烦了。 曹震海惊呼:“什么?”转身向庄外猛跑而去,也来不急多说什么。 而卫华则不离不弃的陪伴在童少江的身边,对于卫华,童少江最多的感触则是感激。 唐新顿时不知所措,来试一试吧,唐新在心里想到。随即唐新慢慢的在三足两耳鼎内注入真气。有了真气的加入,唐新发现鼎内的药香开始慢慢的浓郁起来了。 柳云灿本担心,周公子又要拒绝,没想到,方婶被周公子留了下来。 韩元看了一眼长孙无忌,心里不由得笑了起来。现在你有多嚣张,等下你就有多怂。 屋里传来床上翻身的窸窣声,卫殊就知道她不待见他,定是背对了门口,一想到把人惹毛了,他反倒乐了一声,大步地离开了卫府。 “回去吧,等待候消息就行了,你第一次去边疆,万事不要逞强,必要的时候你可以保全自己。”长孙皇后往前走了几步,细心的给韩元整理了一下衣服,将散落在耳边的头发重新托上。 回答完之后,易云就准备听系统传来的美妙声音了,在他看来自己如此嚣张,而以这位李主任的火爆脾气,那愤怒值不得报表。 濒临眩晕的体育老师刚倒地,就听到方彩那不带感情的话语:让他自己离职。 师裴铭看见他的姐姐跟以前一样温柔的向自己笑,尽管她看起来很狼狈,嘴角的沙子,和发丝上粘连的泥土。 师裴铭:……他发誓,他真的什么也没干,白安你能不能不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你说,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是猫?”师裴铭将猫放在桌子上,与自己面对面的质问。 今天又一次玩起来,随着五感的提升,神经反射的加强,他都能和社区里一线水平的大佬们打的有来有回了。 凤云汐和苏木都是最新一年入学的人,她们之间的约战并没有引起老生的注意力。 疼爱孩子和期待孩子的出生那是因为感觉人生比较圆满了,但对于赵虞娇的爱,他是爱到骨子里面的。 冯锷皱着眉头,阵地外的篝火重新被点燃,弟兄们就躲在黑乎乎的战壕中,带着血腥的杂粮饼握在手上,咬到嘴里硬邦邦的,可是他们还只能吃这个。 况且这赵明奇在这几年来的政绩,都不错,是一个栋梁之才,因为这种莫须有的罪名迁罪于他,皇上又没有糊涂,断然不会这样做。 25 第 25 章 在原地瘫了也不知道多长时间,乔惜就一边用温和的妖力修补着这人的身体,一边翻看着这人的记忆。 如果说斯蒂芬?钱伯斯被国王队选中是出于球队的老板的决断的话,那么之后国王队一系列的交易就完全让人看不懂了。 当赵耀重新回来的时候,他双眼已经射出两道红芒,显然是发动了伊丽莎白的能力,控制住了怀里的阿瑞斯。 一霎时,铁剑碰上了镰刀,两者对在一起,发出铁器相交的声音。 花开院秀元在旁边式神的注视中突然笑了起来,让智商本来就不及格的式神表示很是茫然。 时间虽然已经是九月底了,但是金陵的天气却依旧炎热,秋老虎让金陵弥散的水汽更加的让人难熬,所以即便是到了夜间,年轻人们还是喜欢裸露着身体以散发热量。 好像是羞耻py一样,初春低着头嘀咕了好长的一段她的缺点,让我忍不住笑出了声音来。 如今自己虽然混在娱乐圈,不过在娱乐圈的事业心其实没那么重的关大美人却是直接提出了要跟着李锋去韩城旅游,李锋自然也就笑着应下来了。 郑云脸几乎成了一个“囧”。看了看交易记录,花了十几枚铜币。还在承受范围之内。 毕竟是明星赛,双方的防守基本上都没有,西部这边内线球星众多,图尔贡老老实实的给这些球员送上空接传球或者策应传球,他仿佛一点都不介意自己被抢戏。 虽然陆天翔看着觉得有点恶心,不过的确是挺搞笑的,这么一个东西怎么就会卡在地里呢? 随着马经武的一声询问,他手下的几个毒手堂心腹连忙向着周围看去。但在四周涌动的人头之中,他们却始终没有发现王月天的踪影。。。 春娇心想:只怕叔叔口头不似心头,想试验人家,却不愿落个莽汉的名声。 四爷不想用强,问是怎么了,她也不说,只是不肯。略略触她一触,忙忙使手推开,啼啼哭哭个不止。 本來呢,她是想和王诚玩玩暧昧,给唐渊一些刺激,沒想到自己竟然先陷入感情的漩涡了,而且还属于很难拔出來那种。 听到陆天翔答应了,罗子薰脸上旋即露出了甜丝丝的笑容,随后吩咐下人去把她专属的马拉过来。这之间陆天翔才看到已经走出庄门的罗成。 而据王月天所言,贵宗弟子吴兴与那妖兽最后一战,吴兴在身躯中刀的时候,用自爆丹田一瞬间的真气换得了击杀妖兽的最后一击。在那一刻,他所在棋位的无形气墙也消失了。 说出这样的话,云梦雪心里感觉异常别扭。说是什么亲戚什么家人的,那种欺骗别人的话让她内心十分不好受。 买好爱马仕包包之后,王诚就火速來到了马玲玲的房间,二人一见面,刚交谈沒几句,大战就开始了,这一场大战只杀个天昏地暗,个中惨烈,不提也罢。 孙坚,不能留,可孙坚以两千之士百数万贼军,这名号早已传遍天下,若是管彦杀了孙坚的消息有所走漏,恐怕管彦立刻会变成千夫所指的国贼。 再加上这个少尉的描述,就很好找了,况且时间并没有过去多少,以他现在的速度,追一个身手矫健的平常人那也是几分钟的事情。 “哈哈,想走?没那么容易,嵩山派的朋友应该马上就到了吧!”南宫括大笑道。 哪怕是死之前,能够让墨百剑恢复过来,那也算是死的值当了,可现在一事无成,到时候去阴曹地府见到了以后死了的青玄老头,那岂不是丢面丢到奈何桥了? 她爱玩,现在也玩的嗨了,当下眼睛一眯,呀的一声就从天而降跳了下来。 缩地成寸那是天师才有的神通,我这一步乃是动用步罡之力,强行跨出,并非缩地成寸的神通,但也不差几分便是。 闻言,楚墨深深凝视着惠子,一个吻落在她的额头上,嘴角的邪笑更加浓郁了。 三分钟过去了,前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楚墨皱了下眉头,眼神变得疑惑。 倒不是说他的伤势已经好了,而是外面吵闹的声音,对他有所影响,他想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密室位于地下,有些阴暗,在灯光的照射下,中间是一间厅,红木沙发和桌椅相当吸人,宋z龙径自坐下,看着目瞪口呆的三人,脸漠然,没有任何表。 自身的修为需要苦练,或者是去挨雷劈,神的修为对与唐大少来说倒是很简单。 26 第 26 章 一听廖一源此言,李擎怎么可能不明白廖一源这是想跟自己单独聊聊? 一桌精制的饭食摆得满满的,走了这么几天,吃了一个大饱,但众人还是感觉,没有楚河做的麻辣炖鱼好吃,只是能吃得下去罢了。 李擎很讨厌“无价的”这三个字,在李擎看来,任何东西都是有价的,只不过是价格高低罢了。 “姑娘你误会了,我没别的意思,纯粹只是好奇而已。”轩辕齐真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过了,没事老打听人家的秘密干什么,换做是他,可能也会动怒。 手心里的茶碗被他气力震碎,他深吸几口气,把心里翻腾的火气压了又压,眼见着那两人送了她出城,他远远望着那顾凝把缰绳和马鞭都交到她手里,看那样子,甚是熟络,而薛云涯也交代了她几句话,便让她去了。 两族大战,明显妖族是有备而来,他们的进攻显得更有针对性,甚至组织更为严密。 赤练夫人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盯着聂无双看了好一会儿,她缓缓起身,沐雨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只听得她长长叹息一声,再无话语,缓缓的向外走去。 这才短短的一个多月时间,李栤栤就已经学会打扮和保养她自己了。 一句清秀,让秀夫人美眸有了几许慌张,眼睁睁的看着楚河离开,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今日此贼唤做阎王,乃是森狱当今皇子。而不同于如今森狱狱皇的庸碌无为。我在外界都曾听闻此子野心极大,怕是上位之后,对天疆不利。而今日他此番行事,便该让你我警觉。”如此劝诫之下,也只是牧神微微点头。 他将双方的对话都收入了耳中,虽然手机传来的声音并不清晰,但是他的耳力要想听清还是相当容易的。 何鱼渊倒了一杯茶给她,苦味顿时漫上心头,将她的思绪给拉了回来,而后口中尽是茶香。 喝了喜酒之后,所有人对她的称呼不但变了,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一丝尊重。 南何现在极其庆幸她在进来之前,将灵力收了起来,要知道妖族和修仙门派向来不合,若是她以一身灵力进来,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的。 “回曾祖的话,少了一个!”墨礼言心中有些激动,少了一个,莫不是就是那隐藏在墨家的悖族? 白雪略一思索,暗叹原来如此,这计划是隆帝用来对付不臣苗王的,难怪要动用潜龙这般浩大的名字。 “雪中送炭?恩……”慢慢思索间,直接一跃而下,朝着斗争之地慢慢走了过去。 刚才想要信誓旦旦的跟他打赌,是因为高武早就预料到了陈雪会保住他,不会让他离开,现在想来倒是自己成了那一个可笑的人了。 展武吒这回看向由迦可汗,感觉对方的作用就是一个超级蟠桃,虽然很不友好,但效果却绝对强于超级蟠桃。 也因此,可想而知如今在七阶大佬们的眼皮子底下忽然就冒出一个“新成员”,那会造成何等的影响。 “你不用太过惊讶。你想继承天宗之主的位置,徐天正就是你绕不开的障碍。 揍一顿是不可能的,但冷言训斥或不理会她有很大可能。一想到要哄人,她就头疼不已。 于是,它利用自己速度上的优势,尽量拉近距离,与美惠进行近身肉搏。 在场的大臣们冷汗连连,谁也不敢说要先走,摄政王毕竟没发话,呆呆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有人提出质疑,觉得眼下在汤森与埃斯梅路达马上即将分出胜负时祁风忽然插手十分不妥。 每年的今天,我们这些各行各业的科研人员都会聚在一起,召开这个会议。 侍卫们接到摄政王的命令,立马就过来把还没尽兴的狼狗们拖走。 京廷缓缓收回视线,空洞的目光凝视着眼前空置的酒瓶子,他真的好难过。 谁能告诉他一下,面前这疯狂的场景,到底是假的,还是他出现幻觉了?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就是大宋历时五十年的三次回河之争,黄河并不是从徽宗时就北流的,仁宗庆历八年黄河决口往北跑了,一口气流到辽国入海。 器魂的声音一停,郝宇就赶忙收紧心神,将自己的注意力,给凝聚了起来。 自己的好兄弟——陈开心,如愿以偿的进入了163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工作。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再用绿色天堂的方式,跟自己的宝贝弟弟——边远航交流。 时间就在这一瞬间停滞。黑大个的战刀离龙飞的脑袋还有一寸,刀锋已经碰到了龙飞的短发。可是停住了。在所有人的期待中停住了。 天冥本体的举动,自然是逃不过两大古器的注意,它们这个时候也是惊恐不安的。 而乌羽不会想到,其实他只要再多攻击几次,那个点上,就将被他打破一个防御口子,可他却选择了放弃。 这万劫青火铁是它目前见过的最高品质的铁,想必应该能让它进入黄阶。 就在这时,沈峰一惊,他心中突然隐隐有了一种感觉,就是自己对火焰的控制能力又增强了一大截。 27 第 27 章 沈槐倒是在轿子里歇了半日,此刻精神充沛,全然不见疲乏的模样。 “布莱克指挥官之前天天来这里,难道是因为这里有什么机关我没有发现吗?所以现在听到这里不受控制了才会立马赶过来?”作为曾经重生之翼的守护精灵之一的暗之守护,夜翼这点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有的。 最后在江宇的强烈要求下,那些礼物,夜棋一样不少的都收下了。 傅修聿弯弯唇,珍而重之的打开手表上的暗扣,将白色羽毛放在表中,然后合上。 他突然想起冷老跟他说的那件事,心里嘀咕那帮子没出来的人该不会都是变成这样了吧,要真这样,那外面河里的那具死尸? “行了,人族精英晋升不易,我就不难为你了,你走吧!”元兽缓慢说道。 看着白华惊骇的眼神,林毅现在终于相信了那天老的话了,一脸自得地说道。 那一头的夜明珠沉默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没有挂掉电话,夜棋自然也没有挂断电话。 当然只是这么极端的时间,对方就给王南北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未经主人同意,私自带着下人进入我的房间,这是其一。擅自惩处我的丫鬟,这是其二。”沈槐冷冷地笑着,犹如从地底爬出的恶鬼,看的沈媛不寒而栗,不自觉地向后退却。 二嘎子这才傻愣愣的知道自己误会了,被他爹骂得既委屈又难过的低着头扁嘴,看样子随时能哭出来。 上官清泓想要返老还童,恢复青春活力的话,就必须另寻他法。而肖初婉所说的这名神医,或许就是他上官清泓命运的转折点。 换而言之,既然他们早就彻底分了家,当然各管各房,谁家的孩子饿了,谁就得负责。 “当然不是。”对于这段话,苏御澈立刻否决,他连宠着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折磨她呢? 二嘎子他爹饿得不行,唏哩呼噜把面糊汤喝光了,然后又去推了推卢正义喊他起来吃饭。卢正义现在已经陷入昏迷当中,自然听不见他的喊话,二嘎子他爹一看卢正义喊不醒,便自己把另一碗面糊汤也给喝了。 按理说,依着云瑾的能力,断不会让北堂鹤与北堂烨等人嚣张到此等地步。 “我爸昨天还说呢,如果你能够和我们的哥哥一样,那就是王家的福气,现在看来,你可要抓把劲了。”王静有点不满的说。 还不等张扬说话,急诊室的大门再次打开,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摘下脸上的口罩,喊着患者的家属。 苏染染双眼迷离,紧紧的抱住苏卿寒的脖子,因为这里实在是太多人,她只能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在连爵简单地介绍几句之后,斐千岚目光淡淡扫过对方一眼,看来他们也是早早做好了准备工作呢。 青微闻言,不由陷入沉思来势汹汹的兽人联盟,加之那其他的三大神殿,是不是就等于光明神殿的手脚呢? 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哪怕他受伤,也绝对会护她周全。 饶是如此,灵力波动所过之处,电视晶屏一片花白,飞车的自动导航系统也出现了混乱,好在时间极短,并没有引起事故。 只需一个简单的按键,长按数秒后,发动机开始极速转动,发出恶龙咆哮之音。 「千放,立即派人去血奕天打探,速速回报消息!」花千迭的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焦灼与恐惧。 叶织星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是每次看见他这么笑,总是心底不安。 见菲尔戈黛特纵身而下,洛雨犹豫了一下,也准备下去看看,便从窗口跃了出去。 一见面,那家伙便拍打着手中的警帽怒喝起来,恶狠狠地盯着公孙羽。 这时糕点瓜果陆续上桌。邓宣彷佛被花纤盈刚才男儿般豪爽的举动吓了一跳,却不方便说什么,当即只管默默埋头把糕点塞进嘴里。 头顶是看似触手可及的藏蓝色天幕,这些星星完全是模拟太阳系各星球的运行轨道,凭借着吸力,不断旋转。 风飞扬不愿走,风冢的信息就在赤林帝国的某个位置,他要找到,直到记起来所有的东西才行。 直到金纹雪猫躺在地上,格林顿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哐当”一声把手中的盾牌往地上一丢,然后就不顾及丝毫颜面的坐在了地上,大口的喘着气,两条举盾的胳膊更是无力的耷拉在旁边,样子别提有多狼狈了。 萧炎无奈的摇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以后只能盯着这祭通天防止他生出祸端。 倒是皇上懂得她的性子,一道圣旨,说养病需要清静,将所有人都遣了回去,并吩咐以后不用來探病,让她好好养病。 返身回屋后,杨露泡了杯咖啡,然后坐在电脑前,开始专注的搜集起了网络营销和国内外情侣饰品的相关讯息。 雷鸣开始在蛇王的头颅捣鼓着,估计是在寻找看有没有凝结成兽丹,雷麒麟则是在啃食蛇王的身躯,刚刚才吃饱的它无法想象肚子里到底能承受多少东西,这么大的一条巨蛇,它如何能够吃完。 听到这话,赵敢也彻彻底底的气愤了,白治安这种人,确实是罪有应得,不管怎么整都毫不为过。 尸绝和尸仇看在眼里,恨不得换血的是自己,可惜无奈的只有在一旁咬着牙。艾义段残他们也是一直盯着萧炎的变化,生怕同样出现问题。 房外众人斗得甚紧,孙菲陆霜两人站在角落里始终不做声响,两人默默的对视着对方,那神情既专注又充满了杀机。 28 第 28 章 因为霍晟之不在家,晚饭一过,欧阳靖瑶便回了楼上自己的房间休息。 她回头的时候,季柯和林辰希已经松开了手,现场太吵了,她并没有听见林辰希说了什么。 因为禁制的作用下,传道峰下的灵气也不能注入陈三卧房里,而陈三也不停,再两次深吸之下,房间中的灵气已然一空。 “嘻嘻,什么解药,我只会下毒,哪里有什么解药?”阿紫轻轻一笑,看着地上青年,不为所动。 “谁知道,不过,只是一些垃圾而已。清理垃圾这种事情,就让我来吧!免得到时候,有些人又得说话,不懂怜香惜玉!”楚风摇头一笑道。 分明就是一个接风宴,还想把她和风云国的风耀王爷,都给困住。 莫一心一脸的懵,自己已经道歉了,为什么还是用那种嫌弃的眼神看着自己,难道自己又做错什么,他不知的是自己被迁怒而已。 于甜愣了一下,正准备回消息,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把已经打好了的字一一删除了。 “那你输定了。”于甜已经能在脑子里想象出,宋年年捶胸顿足后悔的样子了。 叶闲和阿飞没有在李园李园停留太久,因为这个时候的李寻欢并不需要人陪。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只能看李寻欢自己以后如何去面对未来了。 别看李慎行挑了很多电影光盘和CD,但是其实并不贵,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一个算的,而是二十碟十美元这么算,而且工作人员还因为李慎行买的多少算了最后剩下的十多个电影光盘。 在训练赛中见识到了人马加剑圣的恐怖之后,队员们对于这一场比赛,还是非常的有信心的。 卡斯特里在重剑挥下的瞬间便已经跳着躲开了,然而半空中的他还没有来得及发起反击,后方跟上来的士兵们便纷纷启动了崔华灿带来的灵力驱动魔术装置附带的各种武器。 “我还能对你说什么,该说的都已经说完,该问的也都已经问过。要说别的,我还能说什么?”话说到这,江阳突然想到一件事。 联系之前种种,心湖方丈已经明白,少林寺里面出现了朝廷的奸细。或者说,朝廷在就派人在少林寺里面培养细作。 所谓的一字阵,就是把原本前后顺序行驶的船队,调整成并排的阵形,同时,会用重弩向邻船射出数道铁链,将各船连接起来。这样,大浪袭来的时候,各船之间可以形成互相稳定的支撑。 也幸亏是老张一早就有做好准备,不然的话,就那么一下还真的是能把老张一把拉进河中!阎八和江阳都已经拉着老张,玛丽安自然是先暂时放过老张。阎八也清楚,现在就是跳河去找玛丽安也一定是找不到。 Joker也只是从两个英雄的玩法上,简单的做了一个介绍,并没有乱作预测。 冯媛眉头微皱让江阳也是眉头微皱,江阳分明有看到冯媛皱起的眉头。因为进入别墅的瞬间,江阳就第一时间将视线放到冯媛身上。 “朕说是皇子,定然是皇子,皇后,你就不要担心了,皇子的名儿朕都起好了。”朱祐樘哈哈大笑,很高兴儿子这么给面子。 “那又如何,我们与张家有亲,还不准我去拜访不成!此事不可告诉夫人,若是叫我知道了,你以后再不用跟着我了!”孙柏坚极少这么严声厉色说话,生民垂头答是,再不敢言语。 傍晚用饭时,湘秀果然准时出现,看起来有些虚弱,两手心通红,微微喘着粗气,衣裳下摆还裂了一道口子,上面布着灰尘。很明显,湘秀这是去了那间房子,也许还爬了床底。 牛壮壮于是又磕磕巴巴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和明月说的过程一般无二。 她很可悲的想着,也许这就是她今生的宿命,注定要和朱祐樘纠缠不清。因为现在的她竟然不恨,她看着大殿上的朱祐樘垂着脑袋看不清的面容,她竟然是深深的心疼,她想告诉他,别担心,我会好好的。 那我,还是要跟他说一下是吗?”凌夏梦有些的蠢蠢欲动,觉得尔岚的这一建议可行。 正北方向有明显的元气波动,零零散散,成一条线,大约也就不到百人。 是的,洗手间就是张伟的复活重生点,这个设定一直保留到最后一季。 张云自然不会向林哔透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因为还未成长起来的林哔,指不定就被系统反杀了。 “林兄第,天见可怜,你终于醒了。我就说吗,老天总是眷顾好人的,不枉我在心里为你默默的祈祷了千万遍!”钱胖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说着,泪中带笑,笑中含泪,仿佛睡在床上的不是林泉,而是他爹。 欧阳弃看着梦雨尘做了他想做,却做不到的事,发自内心地笑了!真好,她笑了。 但是我并不能有任何建设性的建议,只能看着马车一点一点的前进,并且一寸一寸的靠近了我们刚刚逃离的地方,到了那修竹丛中,我算是彻彻底底的心灰意冷,原来皇天并不会保佑我。 29 第 29 章 再接下来的几天,崖低只要能摸得到的岩石上,都被这种芭蕉果片给覆盖住了,与之对应的河道附近也几乎被我们用芭蕉叶铺了厚厚的几层,光着脚我们都可以在上面奔跑。 我承受不住他的跪拜,虽是他的真心实意,但对我来说却是损德的行为。 察觉到走廊上没有任何可疑的人经过,顾安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支手机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又重新放下了枕头,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那是一张很平常的脸,平凡得混在一堆士兵当中,甚至都认不出他来。 但无论吴尊如何问,苏槿夕始终都是带着意味深长的笑,什么都没有说。 铁头说,以这种方式试药,开始大家都很惊慌,害怕抽到自己,可随着死去三名队友,渐渐的人也平静了下来。 礼太重,越过韵琳、韵宁也不好,况且花溪也拿不出;礼太轻,韵宜、韵欣、两房长辈们面上不好看。 苏御澈几乎是一下子就听出了顾安星话里面的意思,眉头紧皱着,难道她认为自己冒着危险来看她,就是为了跟她那个? “秦当家真是好雅兴,百忙之中竟然也有这等闲情逸致。”谢霆君笑道。 “呀!呀!呀!”忽然之间,一只乌鸦从顾安星头顶飞过,发出一阵沙哑又沉闷的声音。 李杰没敢抬头去看,动作更是不敢有丝毫的停顿或者是做假,力保每一个俯卧撑都标标准准的,不然就会被淘汰出局。 蚩尤把斩天剑交给晓天后 就不再说什么了,摆摆手让晓天离开了。 我尴尬地看看周围,再打量楼上,所幸人们没有观望的太久,希望不要闹得太大。 “阿逸,怎么样,有没有事儿?”桓王一身戎装上前,萧逸却仅仅是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背过身没有话。 朝露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只好无奈的点了点头冲月儿说道:“今日辛苦你们了,就到这儿吧,我们也该走了。”说着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二两碎银子,递给了月儿,月儿听了这话,接过银子,自然是高高兴兴的拉着离开。 然后,新的外教进来了,估计是长得太高的原因,被门框卡了一下,等他直起身来,目测得有两米。 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深深吸入一口气,霎时,微不足道的数缕灵气滑入鼻孔。 不过是想要在言语上压过自己一头罢了,谢黎心中分明,夜枫留在寺外,不过是玲珑想要让谢黎知道谁做主罢了。 后一句话,庄子期没有说出来,可顾九却莫名从他的神情里面看出几分悲伤来。 一通露骨的自讽,突如其来,令众人有些无所适从,像是身陷泥潭,失足悬崖,亦如幽风刺骨,神情动荡不安。 让人触目惊心,又匪夷所思的是,四周所有的花草植木,竟然以火烧燎原之势,迅速枯萎败落。 远处的欧阳真手中一根筷子直接脱手而出,如一道闪电,往欧阳颜破空而来。 有了支撑身体的拐杖后,玛奇总算不用维持那怪异的姿势,也脱离了罗的双手。 枝繁叶茂如一把遮天蔽日的大雨伞将四罢笼罩,视线也变得有些昏暗。 穆带着众人来到了自己的屋门口,正巧碰到老雷德将一个大腹便便的秃顶商人送出门口,状似亲热的道别。 面对黑狐气势汹汹的迫近,洛丽塔尖叫一声,跑到了斯沃德的身后。斯沃德抬手给了一个“挑衅”,结果失败了,他也不惊慌,双手持剑向黑狐迎了上去。 这就是能够增加寿命的尼托洛米,想必一丢到六大陆,就会让世界顶级富豪们争得头破血流。 “迈特前辈,我上了!”叙话时间结束。这边,丁座双手结印冲了上去。 然而,在他话刚说完的那一刻,天色忽然一变,原本被朝阳照亮的天空此刻突然变得猩红一片。 原本有死神峡谷这样的天堑将里希塔乐镇和艾音布罗克平原完全隔绝开来,连峡谷唯一连通的桥梁都已经被摧毁,生体根本不可能侵入到艾音布罗克平原。 天境湖畔的天气,寒风最清楚,每到冬天的时候,来自西北方的寒流,顺着峡口地形,吹到三山一湖的莫高地带。 陶飞燕去了千幕崖,隆冬将至,需要提前将蔚然山庄的灵虫安置妥当。 他看着她,这张脸惊为天人,这身段更是让人欲罢不能。从教她游泳开始,到今天,他的隐忍力已经到了边缘。 方子怀停下脚步等着他,然后两人一起朝前走去,刚走出院子来到长廊,远远的就看到一身淡蓝色衣裙的人走来。 是的,凌云皓现在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有了足够的地火,凌云皓终于可以放心凝丹了。 寒风觉得有些棘手,毕竟他和林振凯之间宿怨已久,林氏家族还不知道林振泽死于他的手中,若是东窗事发,与整个蓝旗为敌,后果不堪设想。 30 第 30 章 刚才,所经历的一切,不是幻觉,也不是被催眠,自己真的成仙了? 紫海海边,此刻原来的沙滩树林都被淹没,眺望而去,紫海中间位置竟然出现了巨大的漩涡,而且半空中形成了一道水柱。 这些气息扩散开,弥漫着一股无与伦比的威压席卷向四处,没丝毫隐藏的意思。 这就是土嗨歌词里的一句话:日落西山你不陪,东山再起你是谁。 当初,系统说得很是明白,必须要他连续体验相关职业十五天的生活。 听到彝族圣主的话,下方的长老们不在多言,因为这位圣主的脾气可不好,惹恼了,说不准就动粗了。 这纯粹是鸡蛋碰石头,不自量力的行为,这个k2里面的人绝对脑子进水了。 陈九看着交战在一起的双方,对精灵骑士的战斗力有了更加充分的认识,能够顶着弩箭,至死不退。 荀翊忽然淡淡一笑,顿时如一夜春风后绽放的第一朵花,如此明媚娇艳,让人见之心神一动。 林凡强挤出一抹很是难看的笑脸,迅速把桌子上的一碗粥吸溜完,又把盘子上的包子拿起才走出门。 前些日子他还围着颍川,逼得薛真苦不堪言。这转瞬之间形势反转,他成了被围的那一个。卫君陌和薛真三路兵马回合,足足六七十万大军,将他的兵马分割的四分五裂不说,其中最精锐的二十万兵马还被围进了颍川城。 面对仙尊,别说楚天阔,就是在加上他也显得势单力薄,根本无法反抗仙尊的意志。 这些人都是高手,即便不是绝顶高手却都实力不俗。以他们的能力,单打独斗自然是不怕的,但是这些人显然并没有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 现在情况稍好些的,也只有叶峰跟红娘子二人了。两人在星辰珠的照射之下,根本不用被动防御,所有的骷髅兵几乎都对两人避之不及。 曾几何时,她楚艾琳居然也学会了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客气话了,楚艾琳在心里面否定着自己。 紫佳见媚贵人拿不定主意,心里也是犹豫的厉害。可已然走到这一步,不如索性将心一横,拼了。 “弟弟,没有想到,多年不见,你的实力已经变得强大了。”一位高大,并且玉树凌风的男子,则是龙行虎步,朝着帝天走来。 莫逸尘和莫凌天两父子一个样子,从来都不拿正眼来看自己,而原本好歹还会偶尔和自己说说话的莫蓝蓝,却因为一个表情就不在理会自己,凌雪薇苦笑都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有没有意思了。 转眼时间过去,第三日早上,帝天等一些列友人,也相继离开了林家。待在了林家,众人也是得到了款待,而且也见识到了林家的强大。但是众人十分清楚,这里不过连林家一半的实力多没有,但是却让众人望尘莫及。 那悦来赌场规模宏大,受众面极广,从富甲一方的财主到三教九流的市井混子,只要你愿意进去赌博,就有相对应消费规格的房间等着你光顾。 罗然瞥了她一眼,直接将其无视,他是非常清楚的,抓住能打击他的机会,火舞是从来不会放过的,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任你唇枪舌剑,我自一笑置之,压根不搭茬,全然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自从进入游戏以来,罗然一直和他的同事们打架。可以说,虽然他很久没有进入这个游戏,但绝大多数经历过战斗和武力的土著人已经超越了他们。尤其是第二轮从各派系的大阀门中被捕,使罗然了解了无数派系的武功。 只是这里实在太黑,他看不清怪物的形体,就算是有破妄之眼也没用,他的破妄之眼只针对个体单位有效,面这种自然环境根本就形同虚设。 陆羽说着,左手一指被困的二号,二号身上的藤蔓立即化作了一地的碎片,二号随即脱困而出。 “老,老头子,您,您当年怎么敢三千人向十万人发起冲锋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不过心中的震撼确实不能用一般语言来表达!他仅仅是看着就有种想掉头就跑的冲动,古代那些猛将如何敢单骑冲阵? 雪星然大惊,本能的想要出手防御。但转念间,心思机敏的他便明白这应该是该楼的安保措施。毕竟只有武气引动,却不见真人,想来是在防着他突然暴起劫走锦盒内的东西。 随后几天,李承乾每天都会去立政殿陪陪长孙皇后。没别的,只是长孙皇后预产期就在这几天……当然,预产期是李承乾自己的叫法,别人可不会这么说。 大手一挥,把所有东西都收进包裹里,然后头也不会的直奔城外狂奔。 孔家兄弟见状,没来由的觉得心里一阵收紧,竟然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害怕。 狗皇帝的疑心暂且不提,这些人,能好好的护好粮草,便是万幸了。 随后,他又从袁天虹手中,取出了一枚地炎兽的蛇鳞,放在了他的储物戒指内。 普通人经过李府门前,看到那两只血气森森的妖魔尸骸,便会不由自主的感到双腿发颤。 31 第 31 章 在“嗡”的一声颤鸣声中,那柄锈剑猛然下坠,险些就要砸落地面。 汤五太爷又点了几个族人。为了表示对郡主的恭敬,连马车都没坐,就这么一路走到了县衙。 不过那古剑的剑身,不停地有剑气飞出,将那老者的手一次次弹开。 顾长空的心都跟着晃了一下,忍不住冷哼一声,看向主持人,自己则是重新回到后台。 百姓们日日辛苦劳作,种出粮食来,当然要先紧着自己吃饱。没有任人索取的道理。 “这里没有外人,叫朕堂兄便是。”太和帝显然中气不足,声音透着虚弱。一个月没出过寝室了,脸白了不少,也没消瘦,甚至比两年前还胖了些。 在这话响起的同时,老者的身形出现在了赵玲珑的身侧,并且将身后背着的那块石碑“砰”的一声,重重地插在了地上。 魔改的这部电影最厉害的地方在于,最后拯救主人公的,是一个亚裔。 说话者踏入九天神宫,亦是一位天尊,但是招凝并不认识,这位在太上感应中并没有呈现。 现在惠正又愿意加入他们,四位元婴后期大修士,他们就占了三个。 “嘿嘿,林城主的邀请哪能不答应。”叶霸天也不欲和叶天豪直接发生冲突,对方给他个台阶也就下了。 长兄王宿此刻已经顾不上孩子能不能活的问题,唯一的心愿就是莫要牵连到夫人,于是强自镇定下来后对着那位大夫就说道。 就连这一次她亲自去找父亲和姨娘摊牌的时候,父亲也只是怒意四起的瞪着她,可最后还是松了口,让他说缓缓。 思念之情,丝丝缕缕,在这个铁打一般的男人话语唇边流露出来。 藤原晴辉被她的话气得吐出了一口血,血里还带着五脏六腑的一些碎片。 众所周知,邢城的深蓝搏击俱乐部背后真正的大老板是京城的富二代。 有陆璃和陆玄在,金玉露也没有了拒绝的理由,只得默默跟上了他的脚步。 然后高头大马上的良家子们反应过来,抡起马鞭狠狠抽在犬童背上。 此时史莱克七怪全都已经来了,当赵无极说出了,把白影的这种方法之外问谁将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咱们接触不到,但皇后那边的人总能接触到吧。”孔芙苓冷笑一声。 更何况,他还收到了刘王后、刘虎雄、刘虎骁、刘虎荣的四重通碟,让他务必杀死江天,为刘氏除去一大祸患,替刘彦二人报仇,就更不能让江天“逍遥法外”了。 陈帆的目光,第一时间被四块颜色不同的灵石所吸引,他手一招,将四块灵石摄取在手上,这四块灵石,分别呈现蓝,青,黑,红四种颜色,应该是代表了四种不同属性。 依靠着李阳制造的能量核心,白羽薇都不用修炼,体内的能量也是一天一个变化,整个鬼都越来越强。 “此乃吾之龙胆!赐予你!”说完!那血淋淋的东西一下子就枚入了我嘴里,顿时一股强大的力量袭来,我就昏死过去了,后来的事,我也不知道了!!”赵云把他身上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 倭军,杀戮者,中条英鸡,狼人,还有那伙M国特工,都已离他远去。 话语刚落,轩辕剑已经向他劈了下来,而叶晨慢悠悠的抬起手,食指和中指陡然张开,迅如闪电,如同一把钳子一样,直接夹住了轩辕天这盖世一斩,看似简单的动作,却是力量极为强大,使得轩辕剑无法在向前一步。 不过这是对普通人来说,对于李阳这种会作弊的妖孽,就是一个国家又怎么了?他才不会理会,还是该干什么的就干什么,惹急了他,他就真敢造出一头哥斯拉来,放到日国的土地上。 “这个男人,不是我们可以驾驭的,我们还是不要对他有什么幻想了吧!以免日后伤了自己。”白玲珑唉声一叹。 旁边观战的余豹不敢迟疑,趁着相柳追杀云飞,双足在原地一踏,人便飞射出去。 没有丝毫的紧张感,就连眼眸中的冷漠也淡了,让魔物一度以为,这是一场日常的对话。 “卧槽!我这运气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看着手中的卡片,张一凡哭笑不得。 香婆婆脸一板,怒道:“嬉皮笑脸个什么劲,我有正经事说与你。”叶随云被她这一喝,吓一跳,连忙收住笑。唐笑和天歌瞧此窘状却忍不住笑出来。 原来这个忍者就是当初卡卡西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遇到的那三名忍者之一。 “吃。”大乡武夫抓起灵气团,一把就塞进了嘴里。认了陈志凡为主的他,服从方面,那是完全没有迟疑的。 这时唐西瑶和齐御风也赶到河畔,遥望远处已经打成一锅粥,正要去救,突听有人喊道:“齐师兄,救我。”原来是慕容云清被三人追至此处。 加图索和安布罗西尼联手从斯特拉塞尔脚下抢下了球。倒在地上的斯特拉塞尔向主裁判示意,认为加图索犯规了。裁判没有理会,平举双手,比赛继续。 杨国忠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恨恨道:“钱宗龙手下这支人马虽比不上贵寨的战斗力,但也是主上精心安排了多年的助力,就等着关键时刻排上用场,谁想到稍一疏忽,便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话语中惋惜之意溢于言表。 “去吧莉莉,不用管我们。”林啸天知道夏流的心思,因为他自己也担心。 “太好了,柱间,开启了血继,你能够获得湿骨林蛞蝓大人认可的可能性就越大了。”千手山吹兴奋地说道。 是林啸天融合百家武学之长创造出来的极招,发动气尽玄黄,是需要用灵气为主的半灵术之招。 龙洛传音道,此人有这么厉害,雪倾茹回道,她已经掌握了一丝本源之力。本源之力,她已经掌握一丝本源之力,这怎么可能,本源之力岂是那么容易掌握的。 32 第 32 章 “咦,你们四个怎么过来了!”看到他们四人出现在这里,张萌满脸惊讶。 基诺·德尔森看看天空,和一干士兵重新上马,朝着废墟的方向奔驰。 唐宁一听,便知道这是裴仙童的那位徐姓师姐偷偷从山上跑下来找齐复了。 何玉意识到不对劲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咬着嘴唇把嘴闭上了。 此时,张聪的妈妈周洁,从厨房里端出香喷喷的热菜,端到了餐厅里那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实木餐桌上。 龙翔说道,他不着急,主要也不希望澜海和火刺的关系继续僵持下去,明明两人都在为对方考虑,结果却搞得两人都那么痛苦难受,只希望能够以这次为契机,成功和解吧。 “镜兄,你的手下是怎么回事?好端端地怎么突然出手?”正阳真人面有愠色。 到了那一天,点齐人马该去哪儿去哪儿,像现在这样在太庙里进行隆重的拜将仪式,说实在的他还是头一回。 想到如此逆天技能,竟然被这种动物获得,中年男子心里那种不爽的感觉开始蔓延,一种觉得天道不公的想法从心中蔓延。 “可是我该如何到达太初黑洞呢?”凌宙天望着这淡蓝色的空间,头脑中完全想不到自己该如何做到这一步。 “讨厌,臭流氓。”李灵儿也娇笑一声拍打了一下张力龙的胸膛。 “蚩尤军的实力我已经大致了解,你打算怎么做?“剑翁叹出一口道。 清远言了一通话后转过身子,幻兮忙收了灵力。还好,没被他感应到。 在凿齿妖族成年才象征这力量,因为未成年的孩子们难以得到村中,也毫无地位可言,只要学会走路之后,也要学会独立。 身处娑婆。“娑婆”便即“遗憾”。人世聚散何其之多。去日苦多、來日不可说。感怀起來又何其之累。 只见萧晨掐住墨镜男的脖子,手中的火焰瞬间将墨镜男包围起来,白色气体疯狂地从墨镜男体内冲出来,涌现了萧晨的身体,一声可怕的惨叫声瞬间响起。 青云突然被吸入大阵之中,顿时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他强咬舌尖,才终于清醒几分。望着面前不断飘过的道道白光,这才意识到浑身一阵剧痛。原来这些白光一绺一绺的,稍不注意便会切割到身上,带起片片血花。 张力龙笑了笑,接过鸡腿,张力龙也是真的饿了,大口咬着鸡腿就吃了起来,别说邱海烤的鸡还真稥。 现在的众位官兵,嘴角一阵抽搐,纷纷回头盯着这名士兵的班长,他们被这名武警战士的话雷的不清。 铁公鸡长叹一口气说道:“报应呀报应,唉!我认了!”说完,便在供词上签了名,按了手印。 尹俊枫没有想到寒羽会袭击自己,事先没有做好防御,而且他的灵力全部灌注在救治铁香雪身上,此时已经消耗大过半。 而那个时候的明夕,都还没有学会如何的将灵力凝聚存于额前,于是在吐纳间随意的释放灵力,不但徒手把一只高级的邪灵扳倒,身上自带的灵气还能直接将它消融。 在这一刻,蕾娜的神力封印被解开了,不好发动完了以后还是会被封印的。 都说做保安的一般是两种人,一种确实是为了生计,不懂钻营的人才去做保安,另一种就是纯粹的“好吃懒做”混日子的人才去做保安。 这让众人惊讶,除了月尧璃,她事先就是知道的,知道封印是不能再支持多久,现在风舅舅是在破禁制结界,召唤封印之地。 所有的人都迷茫的看着这一切。似乎对于这一切情景,都是不知是怎么情况。 在农村,两百块钱已经不少了,就是送这一趟的车费也不过三百块钱。现在他们两人,每人能白得两百块,两人都是欢天喜地的回去了。 只要让自己一忙起来,就自然的无暇去想那些“杞人忧天”的问题了。 这赫连城和云浅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不过是一个称谓而已,赫连城他能在乎那么多么? 张昊天不可一世的看了洛尘一眼,又挑衅的朝着玄天宗的众长老看去。 可惜,在场神明的注意力,都是在强大的炼狱之神、凶煞之神和光明之神身上。 于是再次使出那招劈天灭地一时间两道道剑光闪过,瞬间照亮了天空。 那两个弟子没有见过姜晨,可是这股狠劲儿跟传说中的那个一剑劈宗主的姜晨非常相似。 又见她在太阳底下站了许久,也不进来,本着好意,他撑伞上前,为她挡住了太阳。 ,难道要投靠陈难?心中一旦有了这个心思,便如野草一般蔓延。 就像前面说过的,假面骑士亚极陀的战力,和贺辰本身的实力境界是挂钩的。 陈难一番长篇大论之后,感到有些口渴,端起桌上的陶杯一饮而尽。 十二名三级使徒,化作各种巨丑的妖魔,朝着柳裕狰狞怒目,龇牙咧嘴。 33 第 33 章 除了叶家之外,泸州、青州和仓州内,只要是和上清门有关系的修仙家族,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灭。 他之所以要将秦月留下来,就是怕秦月想不开,秦月从考核室里面出来的那种眼神,他曾经看到过。 而且无双棍质地非常高,连程师兄的成套飞针都无法穿透,质地不弱于任何法器。 接下来,无名和昆仑又闲聊了几句,临走前,无名见昆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羊楛的身上,心想带羊楛来的目的,应该是达到了。会心一笑,带着羊楛离去。 身为武者,哪一个不是争强好胜?特别是不灭境强者,如果一直抱着与世无争的心态,恐怕也走不到如今的这种高度。 “区区高级魔将,也敢作野狗拦路?”莫凡的声音响彻起来,他唯恐天下不乱,此时怕是整个万骨城都听到了他的话。 他在这里,是偶然性的等待酷拉皮卡的到来,也是必然性的等待玛奇他们的到来。 宫伶玉很惊愕,她定睛看向阻隔她视线的树叶,随即她的眼睛瞪大,清秀的脸上,满是惊疑之色。 当着这两名叶家弟子的面,他没发出任何声音,就连空气的涟漪都十分微弱,叶家弟子毫无察觉,根本没有发现有大活人走过。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殿前司的原指挥司高俅实在太不会做人,不是赵佶的嫡系,还想着跟薛明掰掰手腕。压根就没有看清,薛明是谁的人。最后落得个闲职的身份,只能怪他自己政治觉悟实在是太低了。 冰荷千语倒是一脸沉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只是轻轻向覆天莫那边靠了靠。很是轻声地说到。 政委利索的一卷瓶口,把瓶口卷干净了,他抬头看了眼坐在对面闷声不语,正吭哧吭哧动腮帮子嚼饺子的团长,视线又转向李强。 “好。”既然老傅都这么说了,李强也没再去理论别的,他拿起桌子边摆着的瓶装水,拧开盖边喝边向外走,差一点和走进来的兔子撞了个满怀。 大叔大手一挥,帅气的把自行车掉了个头,“不用谢啦!”就骑车扬长而去。 后者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浑身上下往外散发着漆黑的魔气,只是这股气息寻常人是看不到的,于是楼乙身边的众人,尤其是樱町花丼这些年所救之人,都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楼乙。 云箫诧异的看着云扬那溜之大吉的身影,傻了,这还是她以前那不苟言笑一派正气的爷爷吗? 东西,亚恒说的东西当然就是飞碟了,要知道这可是一个十分先进的代步工具,而且却的还是那么恶劣的环境,所以亚恒才有这么一问。 这就像武侠里的内功,有些动不动就来一个传功灌顶,其实世上哪有这样的便宜事情,大多数内功就算是系出同门,在修炼到了一定境界之后也会变得略有不同,一旦胡乱传功灌顶,换来的不是功力大增,而是爆体而亡。 央宗也正因为如此,手底下的人在开始展现出了勇猛之势后,渐渐地在敌人的不断增援之下,便将攻势被迫转化为了守势。 怕老婆在常歌行看来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儿,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在这个世界就成了独特的存在。没有爱哪来的怕,所以萧美娘笑了,能为这辈子找到这样一个夫君而欢欣雀跃不已。 这个时候五根手指已经到达了它的头顶,然后直接没有任何停歇,它的整个身体开始被碾压。 不知是哪个门派的人突然大声说道,这一下就炸了锅,大家都开始关注自己仍旧在矿洞内的本门弟子起来,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为了师门才一起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的。 “管家,你来的正好,这个守卫竟然骂我,还对我出手,若不惩治一番,难解我心头之恨。”见到管事出来,罗明连忙喊道,也顾不得伤痛了。 元元叹了一口气,她觉得可能是微博系统出问题了吧?不行,自己明天再爆些什么料,让他们再涨回来就是了。 此番,羽灵已经晋入五阶之中,实力大增,身形更是缥缈了起来,连带着性格也是沉稳了许多。这一次,周鹜天将羽灵喊来,就是为了处理洪家的事情。 因此他们整体实力并没有非常显著的改观,只是部分悟性特别高的有一些提升而已,至于那近十万之众,更是没有丝毫的提升,甚至还有阵法的压迫,毕竟这些普通人以及低阶的修炼者,更容易受到两个世界规则差异的影响。 泽特差点“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扎琦竟然说别人是杀人不眨眼的恶人,那他自己岂不是锁魂的死神了? 刘逸兴早早来到,帮着江安义迎客,只看他跟每个来客都谈笑风声,江安义深幸自己请对了人。赵南仲也来了,在楼中与人寒喧,四个月不见,赵举人胖了不少,红光满面,看来活得很滋润。 那沙包,在撞飞张勇之后,并没有直接跃出沙面,而且立刻退了回去消失在了沙地之中,而这一举动,也使得苏毅紧跟着张勇被撞飞出去后,向着沙包射来的数道火箭尽数落空,横七竖八的消匿在了沙地之上。 程欣没想到秦明会如此神经大条的直接问出来,她对于这些事情一向都是很害羞的,不然也不会跟秦明在一起这么久了还没有什么更为亲密的动作。 有些刺头的言论从唐昊口中传出,闻言,唐浩飞眼睛一眯,像是一只猛虎一般盯着自己的虎崽子,迎着老爹的目光,唐昊忍不住缩了缩脑袋。 巨大的手掌,宛如凭空升起的大陆,自发而出的重力场,宛如最沉重的镣铐,甚至让菲力一动也不能动。 外围购买奴隶大都是一些贵族仆人或者是法师学徒,这些人手上的神恩币只能让他们买些体弱多病的人类或者是便宜的异族人和地底人。 34 第 34 章 一瞬间,二人就意识到,可能是粽子们不叫了,它也失去了指引方向。 听了君紫夜的事儿,知道这人真的很古怪、未必会卖杨景天面子,她心里很担忧,因而想要和师父一起去。宸王定是听出了她的意思,便忙着扛着她就走,没让她再搀和这事儿。 随着一个装满符咒的项圈被张雪玲挂在脖子上之后,只见她一抓绳索,顺着洞口身形就向下滑去。见她下去了,谢师傅立即紧随其后。没过多久,众人一个接着一个全都进入了洞里。 因为身上的绳索是与锁链相连接的,所以在掉下去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掉落进下面的岩浆里,而是被悬挂在了半空中。正因为如此,所以二人一时间虽然死不了,但也无法再爬上来。 这一下,章嘉泽不敢做声了。他思前想后,不知道妻子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看妻子那认真的眼神,就好像已经拿捏住了他的把柄一样。章嘉泽索性不说话了,言多必失这句古训他还是记得的。 怪不得他未近身前,光听着他的脚步,就先自乱阵脚,不过就是熟悉了他踩踏出来的各种脚步声隐含的涵义。 君紫夜虽然玩笑开得很大很有自信,但实际上,他可完全不这让认为。反而觉得,如果自己真是像她说得那样,每次都能轻轻松松地猜到捕捉到,可真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在看周围的人这下脸色都变了。幸好之前刚杀掉一只粽子,大家心里都已经有了底,心中虽说害怕但还不至于造成恐慌。立即把枪都拿了起来,两眼直勾勾得注视着四周的水面。 单明旭自己也知道当时的自己情绪有多失控,也知道自己样子特别难看,现在想想,也是悔的肠子发青。 夜祥的眉头拧了拧,“比我还厉害?”自己却没发现,这话问得多酸。 这一次李风撇了撇嘴,没有说话,算是饶了欧阳家主,不与他继续追究谁奸诈的问题了。 雌烈焰鹰能感觉到蛋壳内传来的强大生命力,就连蛋壳表面,都比先前更莹润了几分。 鬼面古玉手臂一挥,正在说话的洛无笙竟沉沉的睡去,鬼面古玉这才一脸宠溺的看着睡着的洛无笙说道:“放心,包在师傅身上。”然后,鬼面古玉便开始像上次一样开始扎针,再次将洛无笙炸成了刺猬。 程延仲怕她还不开心,就想多说几句大道理,可是赶上苏若瑶时,她眼里是泪光点点的。 募的,苏若瑶怔住了,她扪心自问,自己并不是纯粹为了帮助郑延钟摆脱这霉运,也是想要破坏表姐妹们的非分之想,那这两想法哪个居多呢? 张云泽微微点点头,他也不好说什么,而是转过了头,在这白色卡片上,签下了自己得名字,然后递还给了那个中年人。 这?这怎么组?三个国家之间近百年来虽然没有冲突,不过也没有好到可以称兄道弟的地步。要跟别国的人一同作战,实在有些别扭。 在辛夷这句话出口后,周围众考核的人都惊了一下,下一刻,他们的注意力就全被辛夷口中的实力等级吓了一大跳。 “告诉你们一些事情,不要去想着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情,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李风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男人。 一路追着不断飞行的感应玉简,苏木冷静的神色也越来越兴奋起来。即将面见佳人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而这些溶洞里,也都布满了三三两两的弟子怪,不过他们都有个更长的名字——雷崖堂入室弟子。 可等到他们真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地上已是躺倒了数十具尸体。 其他的,她都也透视过来,一块豆种的,还有一块里面翠肉是很大的一块,可惜了,玉癣两缠绵,她看了一眼,就觉得恶心,不会再看第二眼了。 古臻在被鲲鹏王兽吞入腹中之时,全力催动天地肉身,同时以天元神甲守护自己。鲲鹏王兽体内的力量实在强大。 此时,刘寿光在自己的寝宫之中修炼,外界一切事务如今自己都不再理会。 被抛出去之后,此物在半空停留些许时间,随即直接消失在半空。 八仙大惊,他们速速合围过来,一见到刘寿光的尊容之后,都万分震惊。 金厚道见到福安,福满他们并没有直接杀掉那些妖修,只是将他们都围困起来,不会是打算养着吧。 苏无双点头,随后把视线放在了苏氏大门上,随后立刻整理一下头发,看了一下衣着便直接下车。 其实,是因为上一次她帮了他,上头也记着她的人情,所以很多天前,她提出要寒宴出来帮忙的时候,上面就在考虑批准了。 35 第 35 章 但二哥的思维不是黑道思维,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依旧还是一个良民。 挚贲大喝一声,手上火光再现,怒火凝成一束尖锐的火剑,奔向南方的火团中? 正数的高兴的时候,天际猛地掠过一团暗影,接着砰的一声巨响,一物已是砸向那丛新种的幼苗。 只是心中有些玩味,若真是如此,只能说这家伙太傻了,不过……傻的可爱。 锁妖塔内没有时间概念,每天都是一个样子,大概和下午的黄昏时段差不多。因为受到五灵法阵的加持,所以感觉周围雾气很浓重,视线也就能看出十米左右的距离。 他昂天大叫一声,只把正掠过头顶的鸟雀惊得啾啾乱叫,四散飞逃? 他的查克拉并未减少,九尾仍在源源不断的输送着查克拉,强行战斗的话他也仍有战力,可睡意仍朝他袭来。 “等等,你说的这些和赵俊杰有什么关系?”李逍逸茫然的问道。 “老公,老公,老公。”夏云锦跌坐在别墅的大门外,看着他的车子已经扬长而去,她浑发着抖,拳头紧握着。 两老相对一笑,十多年来,他们既尊帝君为主人,也视他若子侄,这孩子已经长大了,是时候将他交给他的妻子,让主母在日后的悠长岁月里,好好抚慰他那颗孤独的心灵。 上官云开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哼”了一声,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 天级武者施展神通可汇聚天地元气增加威力,而使用神器依旧可以聚集天地元气,其威力比之神通也只强不弱,可如今又出了一个天级以下就可使用天地元气之人,又恰巧现在来到重明岛,难免不让人心中起疑。 众人都看向无为大师,而苏义则是略显激动,这温和的天地元气他也找了好多年,还未曾有任何头绪。 “时间差不多了,都用大招吧,直接解决它。”木梓飞看着几乎油尽灯枯的六眼湛獒蚣大喝道。 现在棚户区的拆迁工作已经马上就要开始了,这里的住户们都共同关心一个话题:拆迁的补偿问题。 “来来,东子唱一个!唱一个!唱什么?海阔天空?不在犹豫?你自己来!来!”东子红着脸被同学推到了包厢中间,拿起话筒,犹豫了一下,便缓缓唱了起来,一会儿,几人便彻底放飞自我,好不热闹。 于是街边这么诡异的一幕就出现了:两个年龄相仿的男子,一人哈哈大笑,一人跪在地上。 四凶梼杌虽然修为大损又被玄天法宝所伤,但要想收服它,自己现在的境界也不可能做到;他之所以能挖掘中国几个凶墓全身而退,重要的就是懂得取舍,没有贪婪之心。 第192章变强之后的艾拉迪没过多久,那条被木梓飞所击晕得碧水蛇就苏醒了过来,原本看着渐渐苏醒的碧水蛇有些紧张的木梓飞在看到接下来的情景就不再担心了。 此时的玉塔已经有四层,高度也刚好达到了两米,雪白晶莹的塔身上,一些稀疏但玄奥的细纹若隐若现。 道人高声吟唱着,又跳起了那恐怖的舞蹈,从他身体里生长出来的触手随之舞动,像是在庆贺一场狂欢一般。 临睡前陈硕,看了看自己的信息面板。角色墙上,代表阿德的那个头像已经被点亮了。 不过陈术也并不着急,将剩下的所有功勋点,一股脑的购买了二十几份【顺风耳药剂】。 她左右两边都空了,穆希辰就算回来也坐不了那么多位置,如是礼貌地点头表示可以。 她确实还没有跟姚佳说过自己跟穆希辰的事情,不过她也没打算瞒她。 周韵、刘济、沈副总、吴总监、刘润等人不等假苏星出声,纷纷反对。 它庞大的身躯向陆煊逐渐靠拢,带着极强的威压,迅速的靠了过来。 新的幻境,依旧是通天石梯蜿蜒茫茫山顶,漫山遍野白雪皑皑望不到尽头,凛冽寒风呼啸而过,剐得人肌肤生疼。 差距大到这个地步的时候,其实已经注定了,这时候不管做什么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EDG能够长驱直入。 如果没有这一个击杀的话,要是直接回城,然后补纸过来,到时候对于加里奥而言,将会异常的艰难。 池妖月觉得这简直是宿命的对决,说实话,她和林珊珊不对盘到了极致,她现在对逆凰势在必得,可是逆凰那混蛋竟然还要主动去撩拨林珊珊? 就是有点不好,因为要见皇上,所以又要沐浴更衣,梳妆打扮,跟大过年的猪肉一样,要变着法做得最好吃似的。 说不定顾夫人见到自己的孩子如今长得如此漂亮乖巧,一时心软又改变了主意呢? 这种只要他想,他说,它就会为自己办到的行为,让少年心中酸涩难当。 凌雪依终究还是不放心这里的人,那边的事情一结束,她来不及疗伤和处理起月的事务,立刻赶来了南方。 终于,她有点理解纪正说的了,为了心爱的人,甘愿去做不愿做的事。 36 第 36 章 “什么?破宗化羽丹?”娟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可是高阶丹药,方远表哥居然能够炼制,那等于说自己突破现在的宗途境界太宗之阶,晋升修行第七层化羽境界化无之阶,必将能成。 出去帮助她们?这里可是暗月精灵族的内部区了,那可是要冒着被杀的生命危险。第二个选择,等她们离开了,然后想办法蒙蔽这一颗古老的生灵之树,然后~自己泡泉水。 就在这时,[夜汐]她同时感受到了两个神急切的催促声,她们的声音,在[夜汐]脑海里响起,非常急。 “我也不管你们是受谁的指示,你们真的确定要这样做?”韩宇的这一番话让两个警察有一些疑惑,其中更担心的还是那个年龄比较大的人。 “我不会!”李冠霖尴尬的笑了笑,别看自己陪着爷爷来钓鱼很长时间,其实她并不会钓鱼,就算是爷爷一直想要教导自己,李冠霖也不愿意学习,对于她来说,钓鱼并么有什么意思。 萧问道听到这句话知道易慕白还在为他黯然神伤,也不知说些什么好。 这次的黑龙战场,所有佣兵都得到了消息,是有人要在这里对付赤焰佣兵团,也知道他们的战斗位置,所以没有人任何敢靠近。 唐皓再次闪身出去,对面的子弹又射了过来,他肩膀中了一枪,身子缩回来之后,唐皓跳到了一辆废车车顶,蹲着,开镜。 突然,一发子弹冷不丁打了过来,系统反应过来后躲避,却被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从后面抱住。 [夜汐]她连忙说道,神级大海怪,也是海怪中最大的海怪。体积差不多有一个海南岛那么大,该海怪之神一脚踹下去,神一脚,估计[寒霜圣域]大陆沿海一带都要遭遇10级海啸。 就像跌落悬崖,被歪脖子树卡住的人,除了摔死和饿死之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对外救助了。 为了与孩子们更好的相处,他最近开始试着了解他人的想法,因此,在看到圣天子落难的瞬间,脑海便自动理清了‘前因后果’。 不好,自己总是不经意间思考太多,现在自己就是要拖延下去,并时刻注意可能的变故。 缓缓地转过头,注视着趴伏在自己肩膀上,黑色服饰,露出纯真微笑的稚子,金固脸上的表情仍旧有些呆滞。 白华:我没养根源,但我出入根源问题不大,家里养的是抑制力。 就在这时,白华的表情忽然变得无奈,微微抬手,大地升起点点灵光,旋即凝聚成无数剑刃,猛地向一个方向射去。 纸老虎大显神威,岩桥慎一默默叹息,被她给玩弄在股掌之间。仿佛是种无师自通的天分,一旦体会到他感情的热烈,中森明菜就拥有了戏弄他的才能。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理由,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评价。 刘浪继续翻看日记,发现果然如同林心所说的那样,日记的每一页都是那种压抑的暗红。 黑粉们又一次冒了出来,拿着不知从哪里组合出的图片,叫嚣着说她是整容失败不敢露面,躲了起来。 这种感觉不知道从何而来,但庄岩总是会有这种感觉,也许只是错觉吧。 哪怕我现在一个月拿那么多提成,平时也只舍得上淘宝买一两百块的衣服,可是看看丫丫,她倒是舍得的很。 夜离殇是做大夫的,他自认所有病患在他的眼里都是一个样,但是在解了艾巧巧衣裳后,他还是有一瞬的晃神,拿着温毛巾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简以筠决定不再搭理他,晾着他,欲下床离开,却被他一把拽了回来,他扶着她纤细的月要肢,身下一抬,直接冲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赵雅如来催促时,我才扭捏着进了洗手间用验孕棒检测。还是一深一浅两道红线,没有惊喜,只有重重的失落。 兴许是凌夜枫在一起久了,我也变成了一个有着洁癖的人,讨厌被别人碰触。 韩振汉走到了自己隔壁的一间房间,房间的布置和关自己的那间房子一样,韩振汉的话,实际上也是说给刘整听的,刘整的所有手下都被自己的战士给拿下了。刘整可是盖世强人,号称赛存孝。 凌夜枫眉头轻微一蹙,他“呵呵”的笑了笑,把我抱到客厅放到沙发上,茶几个摆着凌夜枫做的晚餐。 没有人来阻止我绕走在圆台,中间似有人要开口,但只出来了一个音就嘎然而止了。我没有去留意这些,全神贯注在脚下。 虚掩的门缝中,慕至君的话一字不漏的全叫门外的人给听了去,岑曼贞放下正欲去敲门的手,沉着脸返身下楼。 一掌拍到地上,范灵溪周围迅速生长出藤蔓,这些藤蔓把范灵溪包裹在内,形成一个圆球,保护住范灵溪。 她不是已经跟东程哥哥办完离婚手续了吗?她怎么还有脸待在这里? 以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他会将一切可能性扼杀在摇篮里,而且简单粗暴,绝对不会……呃,如果不是他拿了我的手机发朋友圈动态,那难道真是我自己梦游了?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靠别人是没有用的,终究都会靠不住。只有自己,才会永远的是自己最坚强的后盾。 37 第 37 章 “杏园”,美食街,也是京城的地标建筑之一,他那好吃的儿子最爱去的地方。 远远的,就看到帝国学院所在的城堡宛若巨人般在海边高耸着,坚不可摧又带青苔的石墙给人以年代久远的感觉。三座高大巍峨的城堡以阶梯的形状伫立着,正好分别对应星,月,日三远。 江恒的心猛地刺痛了一下,脑子一片混乱,好像有很多东西挣扎着要出来,可最后又什么都没想起来。 当初炼遗生口口声声说他是幽族之人,恳求自己能放了他,当时她根本没有相信这么荒唐的借口。 杞飞燕气得差点爆炸,一天都处于气得头疼发脾气的状态,吃也吃不下,忍不住就大哭,哭得气得母乳也少,她儿子又只吃母乳,其他的都不吃,饿得嗷嗷叫。 就这么个满嘴跑马,一句真话都没有的玩意儿,原主到底得蠢到什么份上才甘愿把身家都托付出去的? 想至此,花非叶恨不得甩自己几个耳光,都怪自己出的馊主意,可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抬眼看着君羽墨轲的侧脸,心中浮上了几分不安。 豪爽或邪魅狷狂的前辈,东西丢了还敢坐下,拿一颗米,浇一点肉汁,好吃。 若是在屠弥手里还好些,一旦落在白芷手里,王妃娘娘必然要吃很多苦头。 苍穹收剑,扯开上衣,从灰色中衣里撕下一大片布料,一俯身,将那蝎子兜了起来,打成包袱拎在手里,往回走,去寻另外一只蝎子。找到后,用剑鞘把那蝎头蝎身一并挑进包袱里,提着往回走。 两人聊了好久一会,周渺渺的助理见她久不出来,在门口敲门要周渺渺起床去练琴了,两人才挂了电话。 葛生原本预计会在半个月左右的路程,在炽灵的帮助下,只用了一半的时间便抵达了目的地。 马哲彻底傻眼,我的意思是在电话里陪你聊天!结果没等他解释,秦凤鸣已经挂了电话。 刘菁菁看到这一幕,心里已经知道这顿饭吃不安生了,赵大峰的父亲在江元市经营着一家电玩城,他因此也结识了很多在社会上混的人,他现在打电话,肯定是搬兵过来想找穆辰东的麻烦。 一座高塔耸立在了砦蟹的眼前,它缓步走了过去,伸出崩山钳,钳着高塔。 叶秋扫了一眼此人,这个家伙在他面前夸夸其谈,还拿太一圣子来压自己,真是太好笑了。 说出这些对于许多人羞于启齿,甚至会隐藏终身的隐私,她平静自若。 这个叫做白域主的人,乃北方仙域的主人,一身血气四射,显然杀过很多人,可不是普通域主,而且对方实力,也是在仙帝之上,楚天猜测是准仙尊。 此时少年再度纵身而动,在这一刻浮手而落再度与楼影硬撼,在这瞬息间无尽之力再度凌舞,此刻两人大战而起不断的抨击之下一种可怕的力量在蔓延而至,可是少年却在这一瞬变得无双而至。 就在杨天雷查看清静琉璃瓶中的景象之时,十道隐匿在杨天雷各个方向,百里之外的高空中,无声无息,仿佛与魔域的气息完全融为一体的剑光,哪怕是先天八级、九级高手也无法发现的剑光,同样在注视着他。 “那个领航士就是你了哈诺,可你说了那么多有利条件,却只有二成把握能让我活着逃到你们的城邦吗?”张黎生抬起脑袋苦笑着问道。 楚家有了楚河,不管能不能光复大楚,但楚家崛起壮大,定然是没有任何意外的。 周围的空间恢复原样,他们还是在那间看起来相当普通的击剑房内部。 石中玉冷哼一声,他眸光流转,石瞳流淌古朴的杀光,这是石化死光,非是大能血脉或者天生石人不能孕育,乃是石族的本命神通之一。 想一想,一团乱麻抽打出去的破坏力,比凝成一股,成为长鞭抽打出去的破坏力如何,同样的力量,造成的伤害几乎是天壤之别。 所有的太古仙族,如今都拼了性命,去对抗暴躁的太古巨魔,一方是反抗求存之战,一方是毁灭之战,总的來说,太古仙族要更加拼命一些。 还有那从权龙域来的权龙王、囚龙王等等,也都是刚踏入轮回劫境的层次。 虚始之地外面,大山之中,一方金色大印透出无尽的金芒,从天而降,直接向着下方的一道又一道龙影镇压而下。 “噢,黎生先生,我知道你是位很优秀的生物学家…”杜克客套的赞美了一句。 见林中到处都是厚厚软软的松针枯叶,林智骁瞅着干净之处就想躺下去,却被上官宜竹很惊讶地拽着他的胳膊拽了起来。 “这和搭档关系无关,你虽然脑子不太聪明,但是胜在听话不固执,所以倒也还算是有救的那一类人。”秦沧对她毫无诚意的露出一抹笑容,转身走开了。 “好浓郁的灵气,蒋家在这里扎根,能千年不倒,果然是有道理的。将臣可真的为自己的家族选了一块好地方!”雷阳子感叹道。 38 第 38 章 足足过了有一个时辰的功夫,敖南言的眼睛才缓缓睁开,苍白的面色上泛起一阵潮红,还没有等旁边的人问话,他的嘴唇便猛然张开,接连喷出了数口鲜血,胸前的衣襟瞬间便成为了红色。 而且李扶摇隐约猜出了宋义父子的计划:先在众人面前数落项羽之罪,然后派去前去捉拿,当然不会真的捉拿。 如意此时脸上也露出一抹忧色,对于现在的它和楚云来说,像阳魔这样的对手实在是太过强大了,根本就不是他们所能战胜的。 正准备吃下一口,屋内的电话就响起来了,陈涵走过去接听了起来,却是吕夏打来的,是询问自己今天要不要去学校? 如她所想,师父的来历了不得,也许比她猜想的还要牛气的多……可,有什么关系? 李扶摇思索了一阵,将那日和裴叔去追查王嘉失踪的细节详细说了遍,倒想知道,他们有什么办法把这摊子脏水泼到善宁身上。 其实,火灵鹰的肉体并不庞大,与普通的老鹰差不多,但虎子受伤不轻,趴在地上起不来,而火灵鹰的躯体又落到它头顶,确实是一种负担。 要想催动元神法器获得灵动性,只能依靠自身的精元,可是消耗精元,自己的修为也会降低,有些得不偿失。 那在数十里之外的果儿,此时也已沉沉睡去,只不过在其嘴中,还在不停的唤着“哥哥”二字。也不知道果儿现在梦到了什么,她的嘴角竟然流露出一个开心幸福的笑容。 “银天炼化了他的精血,现在又把那精纯的能量传给他,关键的是,银天还没有开启意识,真是不可思议。”老者也感到惊诧,说道。 除了此法,还能如何?这娄戎之人都是饮用这寒湖之水,原本两军交战他也不曾想过用投毒的方法,但是白以深被擒,他们拒不放人,还将来访使者杀害,不得已,他本是想过此法,却还是觉得行不通。 身后吴燕看着她的身影,张了张嘴,几次欲言又止后。咬了下唇,看着她彻底的走远。 作为忍界皆知的完美人柱力,四代雷影的兄弟,奇拉比绝对符合了极乐之匣的要求。 而上次算计陈墨言她们店里头服装的事儿可不就是赵腾和自己那个对像一块弄出来的? 这段时间杜心茹的胃口不好,他是看在眼里的,可是奈何他也没有什么办法。 有些歉意的看了眼自家大哥,他张嘴想要说句道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来到厂长办公室,杜心茹没有敲门,而是让赵沫一脚将门给踹开了。 慕容初将她的青丝拢到身前,然后慢慢褪去她半截上衣,露出来一大片瓷白的肌肤,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让人浑身被雷劈了一般,根本无法动弹,连呼吸似乎都要停止了。 他家里不算穷,而自己又是部队里的人,有工资可以拿,自己开销又少,每个月虽然寄钱回家,是剩下的钱也还是存了不少。 所以她甚至可以是有些讨厌方毅,她最讨厌那些不负责任的男人。 “没想到这次被盯上的对象竟然是甚寒,而且还能轻松把甚寒掠走,其实力一定在甚寒之上,说不定我们还真的不好对付。”王齐天也分析着。 粉嘟嘟这时才感觉奇怪,认真的找那个声音的来源,当他看到那条粗壮的大蛇时,吓得把篮子都扔了。 远远地,看到裴华章裹得跟个球似的,准备骑电瓶车上山庄,高新咧着嘴嘿嘿笑了起来。 在绝境中战斗,在逆境中成长,这样的人才能真正登上强者之路,如果遇到一点困难就想着找人帮忙,那么自己永远也不会成长。 一般来说,老板不肯换核心,核心又年龄那么大了,基本上都会选择摆烂或者引进年轻球员,但爵士不行。 白尘没有回复这句话,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前面有一人高的光团,隔一段时间,这里又会发出同样的问答声。 之前刘莽对这个奖励的奢求不大,认为还不如拿最佳第六人容易。 因为苏冰充满质疑的一问,气氛突然降到了冰点,王齐天感到非常尴尬。 我们也不再拖延,因为我们预备的干粮大概也就一周的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三四天了,我们得赶紧去找到墓穴,要不然可就麻烦了。 加餐什么的水君无所谓,它的食欲不大,每顿就吃一点点,高兴的是得到了林萧的夸奖。 纵马交错,那怕兵器上吃亏,但灵活的赵云任然后发先至,不过轻轻的一拉,便挑开了已到胸口的矛尖,随即还顺势一抹,大有挑断其手的样子。 只感觉眼前一片模糊,我的右眼传来了一阵的疼痛,股股热流从我的右眼下流出,而相伴的姿势那无法忽视的麻痹感。 “够了,既然修炼有望,那血脉开启之事以后再说”老爷子突然严厉的说道。 人都是本能的保护机制,就想到了就会下意识的收回手,痛了就躲开,伤心了会大哭,跌倒了下次就会绕道走。 忍受着疼痛,那种皮开肉绽的感觉,伊绮菱都已经是习以为常了,虽然很是疼痛,但是都已经到了一种麻木的状态了,只有最开始的那几鞭子会让她疼得想要尖叫,可是后面的鞭子已经是没有了任何的感觉了。 须卜的重赏一出,一时激起四方叫好,一个个粗狂的汉子激动不已,仿佛此刻已经在分享胜利的果实一般。 巨大的呼风中一双巨大的黑色羽翼在他的身后展开,一个一身黑铠的中年男子在我们的面前出现,而在的头顶上则出现了一堆的问号。 39 第 39 章 顿时天地再一次明亮起来,丁一见自己宝物被毁,喉咙一热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这样的话,你说过很多次了。”胡栖雁不以为然的笑笑,反正打不过,他就这么打着退着,躲着,玩游击战,一时三刻的,姬轩辕也奈何不了他。 “你想,我希望你做什么?”风羽夕凑近她,笑呵呵的问道,直到这个时候,他突然发现,鬼婆的传人,果然有些意思了。 爱罗并不喜欢竞技场那种血腥的地方,如果他去过竞技场,哪怕看过一场许哲的战斗,他就不会这么牛逼地对着许哲说出这些话。 只是静默了半分钟不到的时间,那名叫黑狼的老大口中出阵阵的笑声,似乎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样。 “雅,我知道你蜕变的时候,为着躲避天地规则,你砍掉过一对翅膀,反正你留着也没用,给我吧。”晨旭说道。 从果断放弃赛亚人的血脉,追寻自己的力量,从一个普通人走到今时今日的地步,成为一介天仙他都能做到了,以后的路就算很漫长可是一步一个脚印只要不陨落的话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成功的。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少了木灵儿梁栋很是空虚,不过这能难倒梁栋吗?显然,不能。 洛清清是从警察学堂毕业的,她清楚的知道那些鬼怪之类的东西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刚才之所以会怕,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周围的环境造成的,一种空虚感占据脑海,继而就会产生畏惧。 “我可以和你签订主仆契约”光华主神德奈特大声的叫喊道。他误以为是王彪不相信他。如果以创世神的名义签订契约的话,即使他是主神,也无法反驳,只能够遵守契约。 他们刚到禹州境内,才派人通知了木坤,没想到接应他们的木坤没有来,反而迎来了巴图的大军。 看着因为激动而显得语气稍显尖锐,因为愤怒而将面容显得扭曲的聂皇后,赵司的心中闪过深深的厌恶之感。 他的确有收买皇帝身边的太监,可是这也只能是他知道,别人他又怎么能放心让其知道。 只不过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能够应付得了第一部他们的进攻,他相信第一波的进攻肯定是跟两人的生活,也许是跟生活有关。 韩水儿双手抱在身前,一直翻滚着。眼角有一两滴眼泪。宛如银铃般的笑声充满整个屋子。 一股清凉的感觉传遍枫叶的全身,他不可思议的看向孤雨,因为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在游戏中孤雨正是在自己的身上注入了一道奇异的能量之后他那右眼的伤以几倍的度恢复。 “就算我怕,但现在不犯也已经犯了!”池慧雯也有点來气了,她沒想到蔡蒙一意孤行起來这么不听劝。 土猴子是个闲不住的人,一边帮大人们赶车,一边跟左磐玉聊着这半年来的变化。 赖霞对姚启亮动了真情,禾木的分公司承包到期后,也回到天水,到原部门,,建筑集团经营部工作。 李南的这杯敬酒,只有他带来的四个兄弟应和,虽然略有单调,但是气势已经足了,而余下的那二十几个压低脑袋的汉子,就好像把头扎进沙堆里的鸵鸟一样,滑稽可笑。 燕破岳将“以力破局“这四个字,应用到了极限,如果不是他们必须保护四名人质,人质死亡就代表了他们失败,想要让他们低下骄傲的头,当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时,妙一真人齐漱溟袍袖朝着镜面一甩,即刻,一道灿然霞光如炼飞出,没入镜面之中。刹那间,镜面便如同水波一般,轻轻的荡漾了起来。 “这其实就是庄家获利的另外一种方式,场内造势,场外融资。”陈明洛回答道。 受虐狂直接弯身跟去,匕首一个横划,趁着鬼三身体不稳,刺在了鬼三背后,又打掉鬼三八百多的生命值,鬼三生命值本来就有限,在来几次鬼三非得被受虐狂玩死。 “呃,其实也没什么事啦!就是,就是昨天可儿打电话给我了。”周毅不好意思的回答道。 胤禛心中暗自嘀咕了一声:“要不是你们都作了缩头乌龟,能逼得我出这一险招吗?”嘴上却不敢说什么。 说完,秦明手中猛然腾起一股子火焰,变幻成一条火龙呼啸着向帝砸了过去。 张泉刚进巨魔森林,就发现有玩家一路尾随而来,张泉本来不想多事,任务期间怕出麻烦,但没有想到,怎么也甩不掉对方,看来对方的盗贼很厉害,这时张泉对于后面的玩家已经动了杀心。 刚才的珠子正是高阶辅助神器明珠,明珠的功能效除了带有强悍的技能外,最可怕的是它的属‘性’,因为属‘性’实在太骇人了,张泉一直没有用。 40 第 40 章 林毅一语而出,周围的弟子尽皆纷纷窃语起来,虽然这半个月以来林毅在魂榜之上的表现不错,但显然,对于在魂者大赛之中夺得头筹的事情很多人还是不可能相信的。 海伦娜登上沧龙舰桥楼露天平台,雪白的裙摆、蒙面的纱巾还有她那海水般蔚蓝的长发都在风中飞扬,美丽出尘的倩影与炮火连天遍地血腥的战场对比强烈。 罗兰是最后一个登上飞艇的乘客,站在舷窗前怅然出神,海伦娜的倩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带来更多谜团。 眼看着他们被礼部官员引至丹墀内东西两侧站定,听朱祐樘赐策题,李慕儿还是没有发现两人。 当然更重要的是,大批量的军火走私,更代表着某些地区将会进行血腥的争夺,发生规模较为大的争斗。 “谁让你是她男朋友的。”虽然出了一场车祸,但感觉楚瑜反倒比前一段时间开朗了不少,仿佛回到了刚刚认识的时候那般。 只是在分属不同的立场中,这样的战斗永远没有办法避免,因此在碰面的过程中,就必须得以鲜血相见。 “那么她的条件呢?”塔玛拉绝不是什么慈善家,奈落教团的钱袋子也不是那么好掏的。 “我不会傻傻的在这里等待他们围攻。”罗兰迅速查看了一下周围的地形,挥剑熄灭昼明术,地下矿坑重归黑暗。 就算是一个魔族人,一个实力强大的魔族人,遇到树人族这种强大的生物。 此时,很多人将目光放在除了君安之外唯一的元婴老怪江云天的身上,他们都想看看江云天是怎样的反应。 叶枫进入抢救室中,院长赵守亲自指挥现场护士帮助柳青阳转换病房。 所以这一车人别管是李村,靠山村,还是东上坡村,西上坡村的人,对这件事都不知情。 严氏这人还真如霍俊了解的那样,就喜欢土地,还真就觉得有了几亩良田,才是最大的依靠。 “你胡说,我姐姐才不是这样想的。”姜宝儿见自家姐姐不说话,帮着说了一句。 林毅听完赤旗的介绍,心中有了一丝疑问,这类人兽是十年前才突然出现的,在那之前甚至没有关于类人兽的任何记载,这太蹊跷了。 “说得好听。”宋蔺摇了摇头,他们的标准可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标准。 两人都是不爱说话的类型,正事谈完便没话了,林毅坐了一阵便要起身离开。 毕竟这个物品,先说不出来其珍贵程度,光是那仙踪密藏,就是无价之宝。而刘芒竟然没有贪图,而是原封不动的,依然的存放在那里。这就已经是说明了一切了。 夜景阑微微眯了眯眼睛,他的眼睛有一瞬间的恍惚,忽然,他的头又开始痛了,这个痛来的很突兀,让他忍不住按了按额头。 很多人稍微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系,对于神盾生物公司的这种新型抗癌药物,质疑的声音瞬间减少了许多,更多的人开始期待起来。 “呵呵,都说了,可以,没关系,坐好了!”司机说完后,便专心的看着车子,缓缓的向着前方行驶而去。 他的目光不由得又落在了那两块玉佩上面。当初他一直在想,慕梨潇刻下那个“不”字的时候,心中究竟是有多绝望。或许风云轩能够给她她想要的那种幸福也不一定。 只是……暗卫为什么会找过来?如果不是御风的命令,暗卫根本就不会出现的吧? 傀儡术不是已经随着妖皇的寂灭消失于世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更重要的是,她又是什么时候中招的? 作为悦悦的母亲,连她都没觉得夜景阑在对待悦悦上,有什么需要内疚的。 而此时此刻两枚伏羲金针点在了袁根来的那侧受伤的肩胛上,金针在从窗户投射进来的阳光中,散发着阵阵熠熠金光。只是那抹金光显得尤为耀目,简直不像是反射的阳光,而是自身就是那璀璨的光源一样。 只是浑身酸痛四肢无力的她,从还散发着一片旖旎气息的被子里,还是一点点地记起了之前晚上的所有事情。 不得不说娃娃这拍马屁的能力还真是厉害,听见娃娃这么说,所有斗鱼风神的粉丝们都鼓起掌来。 今年天河乳业通过官方渠道和保加利亚搭上线,连续推出了好几个酸奶品种,上半年销售额比去年同期增长百分之二百多,而在接下来天气炎热的几个月中,销售额的数字增长点很可能出现在冷饮上。 詹姆士知道了凯飒的转会情况,有点遗憾。他希望凯飒到阿森纳效力,他是英格兰人,更是阿森纳球迷。 绿谷出久的心里在不停咆哮,身体却不听使唤,只是僵直的站在原地。 热闹只会让人腐化,当人们聚在一起的时候,不回让学习成绩提升,只会因为有了玩伴而更加堕落。 虽然难以想象我是怎么更新出来的,但是的确是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无精打采躺在床上,一点一点的磨出来的。 众人登时一片哀叹,大伙儿手上都缺人,这次来参加交流会私下都琢磨着来抢人呢。 “怎么了?”杜子辕自然不知道裴明央的心理状态,见对面久久没有反应,他还以为是传讯牌坏了呢。 刘佳宁可不关这瑞雯的想法到底是什么,反正对于刘佳宁他自己而言,现如今的刘佳宁他更多的还是注重自己的补刀和技术,现在的话刘佳宁他这里也是补刀非常有节奏感,根本不着急。 他没拆开信看,成为圣阶他才能拆开信看。而这条弦他是知道的,这是老头手上那把湛蓝色弓的弦,是老头留给他耍箭的东西。 41 第 41 章 这些人的手里大多拿着武器,什么砍刀,斧子,铁棍,甚至是简陋的狼牙棒。 叶无敌姜太阳这种存在或许只有踏足王级时,才配让他看上一眼,不然,完全没有资格让他看一眼。 黄金古族来自黄金岛,这黄金岛乃是修仙界东域七大绝地之一,其中深处蕴藏着什么秘密,谁都不知道。 包括正在与地狱八神对决的六位传说强者,都将是自己的后手,是自己的底蕴。 而此时,亚特正栖身盘坐在村口一颗橡木树下,不远处坠着三五个手持农具木棍稍显敌意的农夫,他有点后悔进村子了。 苏湛在里面安抚了一会儿老太太,她的心情平静下来,让人看着他才走出来。 因为着急喝,她杯中的水掺了凉的,并不烫,就算撒在她身上也只是湿了裙子,并不会造成伤害。 “我出去一趟。”黄斌对“妻子”说了一句后,抓着昨天做好的砍刀就要跳下去。 联盟大赛期间来铃兰岛做生意的商贩虽然跟多,但是官方安排了专门的人进行管理,所以所有的摊位看上去都十分的井然有序。 而这批意外结识的优秀队友也成了娜娜敏大学中为数不多能说的上话的朋友。 徐仁广继续说道:“而且我还要感谢,敖翔天同学,如果不是敖翔天同学最后那一记三分球,我想我们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了。”徐仁广哈哈一笑。 这时候却出现抢戏的了,诺威这边的一个队友接到了诺威的球,一套让人目不暇接的花式动作玩了出来,那防守他的那个老头,甚至都有些跟不上他的动作,身体一个趔趄失了位。 临近寒季的正常现象,在荒原,这是最好的诠释。同是,也是荒原的得名之因。 “她昨晚身体不舒服,外面又冷又晚,回去不方便, 我就留她在这住一夜。这是照顾我的员工,有问题吗?”袁锦华急着解释。 若非它们成了亡灵,很久很久以前,它们,就得化成一杯黄土了。 苏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吃惊,连忙调息少许,暗自记下炼制唤仙镇魔图的方法与材料,神色微动之下,手中的玉简便被收进纳戒中。 “我凝脉只用了半年,看他那样保不准都好几年了,下下品的天赋还不如我家看门的!”有个穿着打扮华丽的少年嘲讽道。 前脚师梦瑶刚走,后脚韩初雪就迫不及待的把叶秋带回了办公室,见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韩初雪忍不住问道。 宋医生本来被叶秋抽了一耳光气的要死,但是旋即听见外面的喝彩声,他也是慌了。 学校,医院,游乐场,动物园,公路,公车,甚至这里的人类,也都在她的改造下,穿上了西装,打上了领带,踏上了高跟鞋,束上了美丽的短裙,偶尔有结婚的新娘,披上了完美的白纱,坐着华丽的宝马轿车,嫁入郞家。 顿时鲜血直流,他强忍着痛处,那双俊朗的眸子,在此刻由浅褐色变成了腥红的颜色。 顾挽之是家里人重病欠债,才不得不成为李家的下人。如此夜晚,苏照才堪堪休息好。 这个木傀儡称得上是至宝,实力能够随着时圣一直上升,直到六境为止。 其实之前温兴就跟林峰说过,可以辍学跟他合伙做生意,林峰却不想放弃。因为他根本就没做错什么,更不想把于淼让给周子逊。 林峰和冯巧珍都站在病床旁边,见他们进来,冯巧珍赶紧躲到林峰身后。 阿秋从泡泡里出来了,他先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然后马上将身边的苏子程重新放回到了被窝里。 只听装置“滴滴滴滴”的声音响起来,预示着刘畅徐帆这一组已经出局了。 阿秋看的揪心,刚要开口安慰,便被张子宇一把拉住了,张子宇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不要说话。 一阵风吹了过来,张子宇抬眼发现窗子没有关,他盯着窗外的树出神,灵光一闪想到了之前听到的一句话。 它本身是翠绿色的,在不识货的人眼里,跟玻璃并没有什么区别。 究竟还在期待什么,冷雨柔,你早已看清楚了他的心,早已明白他爱的不是你,不是吗?为什么仍然不死心? 到了第四天的比赛,玄冰战队就碰上了昨天损在钟离战队手下的那什战队。不过,别看那什战队昨天败在了排名第八的钟离战队手下,今天参赛的斗志却依然强盛,仿佛跟没有发生过昨天那种惨烈的赛事一般。 “楚歌,我们走吧,”杀死了三名火家六级战兽皇高手后,老邋遢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大声催促道。 “四爷现在还在休斯敦霍尔菲德医院重病监护室。”冰若看着那个在她眼皮底下“死”掉的人,并没有半分的惊讶,因为该惊讶的已经惊讶过去了,当天晚上的时候四爷就给她说过,陈威肯定没有死。 42 第 42 章 龙虽然一直认为,就算是普通人也时时刻刻在遭受着特权阶层的压迫,但特权阶层是怎么压迫和剥削普通人的,他完全无法解释清楚。 张妈因迎上杨素华那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噤若寒蝉,她知晓她的手段,如果她说出真相,是绝对不会让她有日子过的。 “这个菜也不错,你尝尝。”当事人祁墨寒继续给宋初染夹饭菜。 上辈子和姜梦兮相处,她的脾气简直是又臭又硬,高傲的像一只白天鹅,尽管她有那个自傲的资本。 没有人物属性的加成,普通人类身体素质的周铮,连追了五个楼层,有点呼哧带喘。 “我没有骗人的习惯。人类需要对蚂蚁说谎么?”夜朝继续低头画画,没有一刻停下。 听到苏酒浓的这句话,让这一切都变得不同,也慢慢明白在这样的一个影响之下所沦为的状态。 此时秦决才明白,原来东厂内部也有如此巨大的矛盾,他已经明示秦决争夺厂公之位,但秦决绝对不会这样做。 顾祯下意识的抬头一看,自已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发现了,已经变了一个盒子。 宋初染从进来她房间之后,就一直都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李婶还是和之前一样,无论什么事情都为她考虑。 “好啦,允儿肯定也是有她的苦衷的,况且,允轩oppa是不是允儿的亲哥哥,这对我们也不重要,反正我们当他是亲哥哥就好了!”泰妍摆了摆手,出声帮允儿解围道。 可是,跟联合社团合作,根本就不要登自己唱出来会不会火,考虑的是到底会多么的火。 “你,你怎么会八卦功夫?你,你的八卦功夫,好像有点不对,我,我……”龙勇的脸依然是惊骇万种,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厉中河,只见厉中河那瘦弱的身子竟然充满了无穷的力道,可抵万种刀兵。 让这次十字军行动也变成几十年前圣地的悲剧么?因神圣之名而去,因邪恶之名而回。刘氓有些拿不定主意。 一些高手,顶级土豪玩家,为了暗算仇家,专门花费大量时间单身考察仇家的一些活动地区,然后突然发动袭击。 陈云用几个时辰时间。在‘衍神宝鉴‘中将‘黑刺鞭’上宋天峰的灵识烙印祛除后,不敢耽搁太长时间,马上回到厢房内。毕竟现在他在周府,长时间不见人,会惹人怀疑。 “哼,杨平,你又好到哪里去?不过刚刚进阶中期,有本事咱们来打一架?”又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射击场内只有一个年轻人,他带着耳麦双手持枪,五十米距离外的标靶不断被打穿,每一发子弹都正中标靶圆心,他手托手枪格外沉稳,犹如一部机器,运转精密而礀态冷酷。 如此一来,陈三心中总算是有点底了。他的法器是不少,但如今合用的并不多,法术纵使精奇,但动用法术的消耗太大。远不及使用法器来的省事,因此朱雀印飞速进阶,对他如今的处境来说,简直是至关重要。 陈三脑中有些混乱,竭力想要去掉这个想法,但不可否认,目前来看,这个可能是最大的。 当然,在诸天万界无数宿主之中有一类宿主是系统们最希望共生的宿主,那就是主世界的地球人。 放弃一道辛辛苦苦构建的阵地,大家还能够理解和接受,可是连续放弃两道阵地,这让众人如何能够接受? 同样是在这个时候,莫一鸣只感觉到眼前一片眩晕,昏迷了过去,倒在了这较宽的铁索之上。 上百位宇宙尊者降临地球,想从罗峰手中得到地球的所有权,但最终却惹出了一位了不得的超级存在,最终铩羽而归。 莫一鸣算是明白了,虽然这大长老在骗取他们的信仰之力,但实际上也心系着这个部落的人,也不算大奸大恶。 至于钱进财那里,完全想不到是无恒做的这一切。他并没有为之感到生气,反倒是得意起来。于是在今日来取凝气丹之时,他将这份得意,分享给了莫一鸣。 这让刘锋的导演生涯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而且人生的第一场戏就意外频出,刘锋也是有句mmp想要说出来。 金钱帮发展至今,欺凌压迫无数,武林中早已人人自危,倘若势力再进一步,岂非是要真正称霸武林? “不愧是雪家的天才弟子,二十多岁就能进入地阶,死胖子,看着一点,百里可比你努力多了。”扫了风轻歌一眼,烧火棍大爷淡漠的说道。 以往日里的习惯,让他在疲累当中,依然有着许多考虑,但心绪不宁,考虑的事情也只在表面。 额头又跳了几下,金九龄发现自己开始讨厌这个陆无尘了,总感觉他好像知道点什么。 我x,我想骂人了,刚刚明明就没有要哭了,此时,怎么眼泪又掉了出来? 就在双方打算约个时间地点准备以肉搏定谁赢的时候,一个视频的突然出现彻底掐灭了这样一场即将爆的血拼。 “没有什么好值得怀疑的,我是从那个镇子来的!我听见你叫了一声刘二,那么应该就是刘二爷了所以才判断出你是林建国。”我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林建国的对面,有些兴奋的说到。 还有类似与中午的蘑菇鸡真不错、国家级风景区到底有什么样的特sè之类的话题,也在学生们的口中流传。 杜力宏激动地紧紧抓住龚达和的手,一连说了好几声感谢,心里乐翻了一天,也没好好想龚达和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原因,满脸兴奋的走出了包房。 51 第 51 章(小修) 郭临让飞天冥魔将从水里捞上来的三位炼魂,丢到了岛上神衍党的众人面前。后者立即心中发虚,怕郭临对他们下手,差一点就跪下来求饶。 “少帅。您是不是答应了。”思颖见他露出浅浅的笑意。壮了胆问。 她好像明白,为什么如此平凡的自己会令叶承轩如此执着,为什么他会千方百计让自己成为他的工具,为什么他会那么有信心自己可以完成他的任务。 从那只干净,瘦瘦的白手来看,似乎身材也与自己相当。郭临发现,当自己打量着“它”的时候,不知为何,黑袍下的身体似乎在颤抖,他在怕自己? 阿兰和梦竹彼此端详对方,阿兰倒是见胖了,梦竹肚子微微凸出,身体却并不见胖,却清瘦不少。 按下门铃,上楼,再按铃,余菁开门,赵敢进入,然后余菁便扑到了赵敢的怀里,两臂揽着赵敢的虎腰,再也不愿放手。 宋端午举起的手臂只是刚刚到了半空,就沒有下面的动作,因为项虞都松开了,他总不能在恬不知耻的再抱了上去吧!所以当宋端午尴尬的讪笑着,想掩饰着自己的刁民本质的时候,项虞的一句话却让宋端午又陷入了纳闷。 梦竹点点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不过思颖毕竟是嫁入李府,以后还是自家人,梦竹拥住思颖,将所有的祝福送给这位自己的闺中好友,未来的大嫂。 洛水上空流光溢彩,彩霞满天,铜雀台上张灯结彩,洛神坐五香彩车经过,神鹿飞鸣,凤凰和谧,百鸟朝凤,丹霞飞泉,清泉松鹤,曹植与甄宓这对苦命鸳鸯历尽磨难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木坤在听闻南明的话后,低垂着头沉默起来。悠悠的叹息一声,木坤知道南明的话说的没有错,从他参军做将领一直到现在他作为禹州驻守的边境大将的这么些年来,朝中每年拨给他的军饷粮草的数目都是有限的。 可是就在李南高举双手,示意与他无害之时,落在脖子上的那道刀锋,却没有离去。 张力抹了抹身上的血迹,只要有这种东西在身上,他们是无论如何也甩不掉那些鬼东西的。 更新如下:一,游戏初期阶段取得圆满成功所以将开放游戏币与现实货币的兑换业务!兑换比列以华夏国rmb为标准!1游戏币=1华夏币!其余各国之间的兑换请与游戏银行查询。 赵烨的心中带着对赵云的仇恨,带着对储君之位志在必得的心思,同意了杨进的说话,随后不过在几天的时间之内,赵烨便因为皇子妃于心争风吃醋,心胸狭隘善妒而将皇子妃废除,休离了。 这句话让洛千寒安心了,他这才能注意到南流墨眼底下的一片青黑,有些心疼。 只是身在其位,有太多的无可奈何。如今已经到了不是苏启想不传位苏然就可以不传位苏然的事儿了。 王鹏将自己对纪芳菲的思念如数吐露给冷冰后,心里竟然真的轻松不少,因而对冷冰又恢复了以往的亲切,提出亲自送她回刘颖那里。 往往的获胜者,他们的发言,无不是什么“冠军肯定就是我的”,“这是我应该得到的”之类的话语。 他们赫然发现在不远的邻座上,端坐的一名修武者打扮的年轻人,长得眉清目秀,清瘦脸庞上却带着一股冷傲之意。 “嘿嘿,那必须的,怎么说也不能给咱秦家丢脸呀!”珩得意地自我陶醉中。 他是武学大家,看出武松因他阻拦,稍有惊愕,身上没有储劲,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在武松胸前膻中穴上一推。 “少主,你看我们要不要早做提防?”梵希出言提醒道。 当三生诀将梦婷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呈现在贾正金面前,突然与记忆中某一片段重合。 虽然疑惑,聂唯并没有了解人家家事的想法,她的工作是抓鬼除妖,不是调解家庭纠纷,调解家庭纠纷那是人家居委会大妈的活儿,她要是把这活抢了,居委会大妈干啥? “这个嘛取经倒是有,你不在的时候我也和伯父聊了许多合作项目中的相关细节。不过我主要是找你过来的,这件事必须当面告诉你,不过在没告诉你之前,我要确认一件事。”秦耀天脸色忽然严肃起来。 “多亏赌侠救了当当,不然可真是危险!”芳莉冷不防脱口而出。 啧啧啧,张元霄忍不住偷笑地乐呵着,居然会说起珩总,风流珩少那是名扬天下,自己十张嘴也比不上珩总的一张嘴呀。 当秦望山最后一句话落下时,秦雨柔那冰冷的眸子深处顿时有涟漪出现,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一个满头白发,身材魁梧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