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崽是丛林兽王!带爹爹们横扫九州》 第一卷 第1章 爹爹我来啦 月樱山山脚下,人头攒动。 这里积聚的百来号人,都是来参加江湖第一仙门“流云宗”入门考核的。 流云宗实力强盛,想要拜入其中的人月月多如牛毛。 只是…… “这只猴儿也想进流云宗?” “哈哈哈!” 众人盯着一只浑身都是黑色长毛的小小身影,冷嘲热讽。 “猴儿啊猴儿,我劝你还是赶紧从哪来,回哪去吧!素来只听闻流云宗宗主喜欢养仙鹤,可没听过要养猴啊!” “是啊,就算宗主信奉有教无类,我们这么多人,也不可能输给你一只猴子吧!” 他们的嬉笑声格外刺耳,但朵朵只是抖了抖耳朵。 她才不在意这些人说什么呢。 她这次千里迢迢来流云宗,不是为了和他们斗嘴,而是救活为了她背上竹篓里的幼猴崽子,福福。 朵朵由百花谷的猴群抚养长大,福福对她而言,就像亲弟弟一样。 月前,老猴医说,福福是先天不足,心脉不全。 要想让它有机会健全地长大,需要雾绒花。 雾绒花形如雾霭凝绒,是传说中的灵药。 有重塑筋骨、续接心脉之奇效。 它只生长于极高极寒、云雾终年缭绕的月樱山山巅。 十年才得一株! 而月樱山归属江湖第一仙门,流云宗。 朵朵记得,娘亲离家以前,和她说过好几次,说她有七个爹爹,各个都是极富潜力的天之骄子。 其中一位,就是流云宗的大弟子,墨尘! 只不过,朵朵过去在百花谷过得快活塞神仙,她对这七个没见过面,只在她的脚背上留下过标记血痣的便宜爹爹,毫无兴趣! 直到福福病了。 要是不用雾绒花医治它,它就不能平安地长大。 为此,朵朵才踏上了来流云宗认亲的路。 哪知道,这一日,正巧是流云宗每月开放“山门试炼”的大日子。 通过试炼,登上月樱山万级台阶的前三名,才有资格拜入流云宗。 耳边非议嘲笑不断,但朵朵只是撅了撅嘴,用毛绒绒的手背揉着鼻头,掸掉脸毛上不知从哪儿蹭来的泥点子。 满不在乎地想:“他们真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哼,窝才不在乎什么流云宗入门资格。墨尘爹爹,雾绒花,朵朵来啦!” 泠泠—— 空灵的古琴声从山顶传来。 这是试炼开始的讯号! 所有人收起玩笑,齐齐奔向云散雾消后,露出的那一道长长石阶之路…… 一炷香后。 朵朵跳上了万级石阶的最后一层,来到了流云宗山门前的青石板试炼台上。 “窝第一!” 朵朵骄傲地摇着小手,看向周围满脸愕然的白衣弟子们,问:“墨尘爹爹在哪?窝来找他!” “放肆!” 负责弹琴敲钟的执事长老怒甩衣袖,站起身来,走到衣衫褴褛的朵朵面前,斥道:“纵然你是本月的夺魁弟子,也不可如此无礼,直呼宗主名讳不说,还胡乱认亲?” 说着,执事长老又惊又疑地打量着朵朵,喃喃问道:“你……究竟是猴,还是人?” “泥好笨!我是我墨尘爹爹的孩子,当然是人!” 朵朵揉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没耐心的呲牙咧嘴:“老头快说!墨尘爹爹在哪?我自己去找他!” 一阵微风拂面而来。 风中散着雪松幽香。 朵朵眨巴着眼睛,忽然发现眼前飘来一个衣袂飘飘、白衣胜雪的纤长身影。 “眉如墨画,眼似寒星,白衣一尘不染……” 朵朵低声念咕着,感觉眼前人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因为他确实和娘亲描述中“长得最像话本子神仙”,完全对得上! “墨尘爹爹!” 墨尘垂眸看着还没自己腿高的小豆丁,面上无波无澜地说:“你认错人了。” “不会错!” 朵朵目光坚定地强调道:“娘亲不会骗我的!她说我有七个爹爹,泥是其中‘最像神仙’的那个。” “七个爹爹?”周遭有人笑出了声,“那这个娘能是个什么好——” 啪! 这人话音未落,一条蛇一般的树藤,倏尔腾空飞出。 抢在他说出难听的话之前,树藤如同一只强力手掌,猛地将那名弟子推下了山! 从万级石阶上滚下去,轻则全身骨折,重则性命不保啊! 一时间,试炼台上的所有人都惊得变了脸色。 诧异地盯着收回树藤的朵朵。 这半猴半人的小东西,下手真狠! 墨尘抬手拂袖,招来一只翩然仙鹤。 仙鹤展翅俯冲,托住了那名顺着石阶滚落的弟子。 “你这猴孩,怎的如此顽劣?” 墨尘蹙眉,想要训责朵朵。 可他忽然听见咕噜咕噜几声闷雷似的响动,嘴边的话不禁又停了下来。 墨尘望着浑身都是脏兮兮的黑色猴毛,却有着一双空境清泉般澄澈的大眼睛的朵朵,蓦然心软。 一个在猴群中长大的孩子,有些野性也是正常。 否则,她何以在恶劣的山野中长到这么大? 况且,以她刚刚操纵树藤为鞭的能力来看,她要是愿意,也可以直接一鞭抽得那名弟子内伤吐血,伤重不治而亡。 但她没有这么做。 她只是生气了,给对方一点颜色瞧瞧。 这说明本性不坏。 就是不知道她爹娘到底何人。 竟然如此狠心,将一个无能力自保的幼儿,扔进猴群。 墨尘收敛心神,当众宣布道:“无论如何,这孩子是本次试炼的魁首。她既选了我,往后便由我来教导她。” 说完后,他又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朵朵能听见的声量,说道:“肚子饿了吧?先随我来,吃饱之后再慢慢细说。” 墨尘带着朵朵进了凌云宗山门,留下试炼台上的众人面面相觑。 “这猴孩居然攀上了宗主?!” “该不会真是宗主之后吧?” “宗主修道百年,从未沾染任何情缘,哪能突然蹦出这么大个孩子?” “依我看,就是宗主慈悲心软,见这猴孩可怜,所以搭救一把。” “他哪里可怜?刚刚就是他把拂晓打下山的!要不是宗主及时召唤仙鹤来救,拂晓都不知道伤成什么样了!” 众人七嘴八舌,忿忿不平。 最终还是执事长老站了出来,“咳!都少说两句吧!山门内还有头等大事等着宗主主持大局呢,别再给宗主添乱了!” 提到这件要事,众人都眸色一暗,悄然噤声。 第一卷 第2章 堂堂宗主竟不识亲生骨肉? 墨尘带朵朵进了斋堂。 负责烧饭的弟子见了墨尘,当即激动地上前。 “宗主!您要进食了吗?您想吃点什么,尽管吩咐!” 流云宗长老以上的修士常年辟谷。 靠日月精华就能活着。 这一点一直让伙房弟子们深感挫败! 他们每天都犯愁:潜心钻研的灵气大餐,何时才能派上用场? 今日好了,总算等到了宗主! 只要他做的任何一道佳肴被宗主认可,那日后便能成为各大宗门伙房争相抢夺的红人! 因此,伙房弟子殷勤地跟在墨尘身后,好几次都想把朵朵挤开。 这是宗主从哪里捡回来的小黑猴子? 朵朵察觉到伙房弟子嫌弃的眼神,下意识就抬起小手,抓住了墨尘的衣摆。 “墨尘爹爹,我不用吃饭!我去外边树上揪两个果子下来就能填饱肚子!” 墨尘被拽得停下脚步。 回过头第一眼,他就注意到自己的后侧衣摆上,多了一只黑糊糊的小手印。 墨尘微微蹙眉。 他还没说话,就听见伙房弟子大喊起来:“小猴你闯大祸了!宗主素来不染纤尘,用餐前更是要沐浴焚香、更衣净手!你你你,你居然弄脏宗主的衣裳!你快去找长老们自行领罚二十大板!” 朵朵愣了下,也瞧见了自己蹭在墨尘衣服上的黑手印。 呀…… 弄脏了。 墨尘爹爹这么白。 确实应该是很干净的人。 那窝是不是要玩丸了…… 朵朵浑身的黑色猴毛伴随着她的紧张局促,悄悄绷直。 她强装镇定,咽了咽口水后,小心翼翼地掀起眼皮,糯糯地轻声询问:“墨尘爹爹,可以等窝(打饿嗝)吃饱饭之后,再去领罚吗?” 墨尘:“……” 他确实有洁癖,容不得半点脏污。 宗门上下皆知。 但此刻,他看向朵朵诚心认错的葡萄大眼,一点也生不起气来。 算了。 不过一件衣裳罢了。 “先吃饭,吃完再说其他事。” 墨尘长袖一拂,在桌边坐下,问伙房弟子:“斋堂今天做了什么?” 伙房弟子如数家珍地报上高阶修士菜品:“回宗主!有三彩蕴灵糕、星河淬玉羹、寒潭雪鳗盏……” 墨尘看向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他对面的长凳的朵朵,问:“想吃哪个?” 朵朵歪头看向伙房弟子。 很是犯难。 这人叽里咕噜说了什么? 听不懂! 但不要紧! “墨尘爹爹,窝就要一碗米糊糊!”朵朵脆生生地答道。 伙房弟子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他说了那么多仙品! 这猴孩却只要一碗米糊! 果真是山野土包子! 墨尘看这俩大眼瞪小眼的,不自觉的弯唇笑了。 “肉糜米糊一碗。新鲜浆果选六七样,洗净切丁。其他你看着做吧,要孩童能吃的。切记,不要放辣。” 伙房弟子大喜,“弟子领命!” 他刚走,墨尘就听见朵朵抱着的小竹篓里,传出一声低低的、虚弱的哼唧。 “吱……” 这声哼唧,在墨尘耳朵里是猴崽子的奶哼声。 可朵朵听见的,却是“姐姐”。 “姐姐在呢。” 朵朵温声回应着,小手轻轻掀开竹篓上盖着的柔软兽皮。 她黑乎乎的小手,紧紧握住了从竹篓里往外伸出的小小猴掌。 “福福别怕,姐姐打到猎了!一会儿就有米糊糊吃!” 墨尘察觉到了那竹筐里透出的病气。 他忽然猜到了朵朵此次来流云宗的真实意图。 “你此番上山,是为了给这只小猴求药?” 朵朵欢喜地点头,水灵的眸子更加清澈透。 “墨尘爹爹,聪明!” 墨尘了然。 这孩子心软慈悲,心性不会太差。 但撒谎认亲肯定是不对的。 墨尘不禁眼角微沉,肃容说道:“以你的实力,夺下魁首就能拜师,拜师后,亦能循规蹈矩求药,不必假意认亲。” 朵朵也皱眉。 皱眉的神态,和墨尘确有五六分相似。 她歪着脑袋,疑惑地问:“墨尘爹爹,你都是当宗主的人了,怎么连自己的骨肉都分辨不出来?” 墨尘:“……” 两人齐齐陷入沉默。 像是各自生闷气。 不多时,伙房弟子呈上大盘小盘。 紫气鲜汤、百草时蔬、玉液琼浆,一应俱全,香气扑鼻! 朵朵的五脏庙被馋得响起惊雷! 伙房弟子抓紧机会推销自己最得意的珍露鱼汤。 “宗主,此汤汤底是弟子每日清晨在月樱山山顶采集的露水!鱼乃是灵米喂养七七四十九日的活鱼!汤中的时蔬用的更是仅次于雾绒花的冰心葵!服之能温补灵力,蕴通精气——” 但他话音还没落下,就见朵朵径直将小手伸向了最朴实的那碗米糊。 伙房弟子:“……”好一个不知好歹的小猴孩! 朵朵笨拙地用手掌握住木勺勺柄。 颤颤巍巍地舀起第一勺。 墨尘光是看着都替她捏把汗。 怕她烫着。 可是,他刚想提醒,就发觉她举着勺子,十分细致小心,嘟起嘴轻轻吹凉。 这第一口,竟然不着急吃,而是喂给竹篓中的生病幼猴。 墨尘的心蓦然又软又酸。 这黑毛猴孩看着也不过才四五岁模样。 分明是还需要大人照顾的年纪。 可她却如此懂事,有模有样地照顾着她的猴崽弟弟。 想来,她往日应当是被猴群好好爱着的。 是个可塑之才。 将来他仔细教导她规矩,日后或成大器。 就是她这一身黑不溜秋的猴毛…… 其中似乎还有虱子跳蚤…… 墨尘打了个寒噤,手里的筷子也放了下来。 “等会儿吃饱后,你随我去沐月池净身沐浴。收拾妥当后,再行拜师之礼。” 朵朵双眼放光,“拜师之礼?拜完师就会给我雾绒花吗?” 雾绒花? 墨尘眉心一跳,“你来求的药,是雾绒花?” “是哒!”朵朵重重点头,全身的猴毛都跟着抖动。 墨尘却苦笑起来。 难怪这孩子要假装认亲。 她要求的竟是雾绒花! 雾绒花是药中圣品,哪怕是流云宗门人要用,也得依据章程申领。 朵朵光是拿下了月试魁首而已,还没有为宗门立功,自然是没有资格领到雾绒花的。 但如果她是他的亲生骨肉…… 自然可以按他的功绩,尽快拿到雾绒花。 只是,这不纯的用心,令人生厌。 也不知道谁教唆她这么做的。 墨尘的眸色不禁冷了几分。 朵朵却还兴奋地等着他给个准信儿。 “墨尘爹爹,是不是我洗香香了,就能拿到雾绒花?” 墨尘是想摇头的。 可是,一对上朵朵亮亮的眼睛,他竟鬼使神差的“嗯”了一声! 更要紧的是,他“嗯”完之后,朵朵就开启了秋风扫落叶般的神速,飞快地消灭了满桌子的美味! “吧唧吧唧吧唧……” 墨尘:“……” 朵朵笑嘻嘻,脸边沾了饭粒和汤汁的绒毛,伴随着她脸上肌肉的动作,一抖一抖的。 她嘴里的最后一口饭还没嚼完,含糊不清地急忙说道:“墨尘爹爹,窝吃饱了!可以去洗香香啦!”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她喊爹爹,但每听一次,墨尘还是会太阳穴发紧。 他一边起身,一边思量着如何叫这孩子改口。 转念又想: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他喊爹爹……好像也没毛病。 于是,纠正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懒得多此一举了! 只不过,才初次相识,他就频频因这孩子放弃原则…… 大抵是他们真的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吧! “随我来吧。”墨尘轻叹道。 他领朵朵到了沐月池。 习惯性地走入男弟子浴池。 然而,挂在男浴门口的风铃,却一通乱响。 叮呤哐啷的,像一群受到惊吓而乱窜的兔子。 “怎么回事?”墨尘疑惑。 看顾浴池弟子连忙拱手,委婉建议道:“宗主,不如您带这猴孩去女浴试试?” 女浴?! 墨尘错愕。 终年清冷如雪封冰山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崩裂的痕迹。 这力大无穷的野蛮小猴孩,竟是个女娃娃吗? 墨尘强压着心底里的疑问,沉默着领朵朵到了女浴池。 再眼睁睁地看着她,顺利通过了女浴的风铃考验…… 墨尘:“……” 沉默半晌,墨尘召来两名女弟子,嘱咐道:“教她沐浴,务必要彻底洗净。还有……注意检查她身上可有旧伤。” 说罢,停顿了片刻,又补充道:“洗好之后,带她来枕风亭。我在这儿等她。” 女弟子们当即提起十二分精神:“弟子领命!” 第一卷 第3章 有此先例,必定后患无穷 朵朵的这个澡,洗得有点久。 墨尘坐在枕风亭看完了一整场日落,才再次见到那双葡萄似的圆圆鹿眼。 得亏这双眼睛极具辨识度。 再加上她背上那个盖着兽皮的竹篓。 否则,墨尘很难相信,眼前这个白嫩如豆腐、扎着两个小圆髻的奶团子,是刚刚怒闯山门、暴揍师兄的那个小黑猴孩! “爹爹,我洗好了!你检查!” 朵朵虽然患上了流云宗弟子的月色白衣,背上却依旧背着装有猴崽福福的竹篓。 即便小巧如一棵土豆,也仍然能叫人一眼就把她和其他弟子区分开。 墨尘莫名感觉心头一热。 他起身上前,揉了揉朵朵的头,心情似乎变得比她更急切。 “嗯,为师看到了,走吧!带你去拜师,拜完给你雾绒花!” 朵朵喜上眉梢,雀跃地跟上了墨尘,“爹爹真好!” 一大一小欣然离去,可他们身后的其他流云宗弟子,却只觉得大事不妙。 “宗主收只野性难驯的猴孩也就罢了,怎么刚拜师就要给她雾绒花?” “这岂不是乱了宗门规矩?” “快!去通知诸位长老!我想,宗主定是被这猴孩的什么邪门手段骗了!咱们一定要拦下宗主!” …… 墨尘领着朵朵回到了云中阁。 云中阁是历代宗主办公的书房茶室。 平常时候,墨尘总觉得这里肃穆庄重,静雅孤清。 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变得温馨顺眼了几分。 墨尘一撩衣袍,在茶桌边坐下。 朵朵也紧跟着他的动作,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圆凳,蹲在了凳子上。 “坐好。”墨尘哭笑不得,“你的拜师礼可以从简,一会儿我问你什么,你便如实回答什么。答完了,就给你雾绒花。” 听到雾绒花三个字,朵朵就双眼放光。 “你问吧!墨尘爹爹!” 墨尘娓娓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年岁几何?家住哪里?爹娘何人?” 朵朵脆生生地回答了前三个问题:“我叫朵朵!花骨朵儿的朵!明年上元节满五岁!家住云溪镇百花谷。” 但到了最后一个,她巴掌大的小脸,忽然就像被乌云遮蔽了光芒的太阳似的。 瞬间暗沉沉的。 “我有七个爹爹,但我都没见过!” “娘亲倒是提过好几回他们的名字,可不到用他们的时候,我就记不起来!” 朵朵理直气壮。 同时,小脸上的神色,愈发郁闷。 “至于娘亲……哼!” 朵朵重重一哼。 哼得茶桌上的杯子叮哐乱震。 她是真的很生气! 气得忍不住从跪坐的姿势,切换了她生闷气时,最习惯的屈膝抱腿式。 “娘亲不守承诺,食言背信!我现在不想提她!” 朵朵气闷的时候,脸颊就自动鼓成了两颗汤圆球。 圆鼓鼓,肉嘟嘟的。 墨尘花了好大力气,才强行忍住了要想伸手戳一戳这孩子脸颊的冲动。 他什么时候也有如此不正经的一面了? “咳。” 墨尘苦笑着清了清嗓子,转过身去,从后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只黑木匣子。 一边打开,一边向朵朵说明道: “拜师仪式暂且到此。” “这是雾绒花炼出的护心丹,药效比一般方剂更好。” “你喂它——” 门口忽然传来惊呼声:“宗主!不可啊!这猴孩必是来骗取灵药的!您不能信一只半人半猴的……诶?” 执事长老风风火火地跑进阁中。 然而,他定睛一看。 这屋里哪有浑身黑毛的臭猴孩? 分明只有一个肉乎乎、水灵灵的可爱小姑娘! 而且,这个小姑娘,身疾手快。 在执事长老愣神的功夫里,她咻的跳上茶桌,一把夺过墨尘递来的护心丹,二话不说,塞进了她竹筐里的小猴崽口中。 执事长老缓过神来,“……哎!还是来晚了!” 他抖着大袖,先是指了指朵朵,又苦着老脸看向墨尘,悲戚道:“宗主!您也不能因为她褪了猴毛外衣,就被她的可爱外形所骗啊!她谎称是你的孩儿,攀亲认戚、谎话连篇,实在不应惯着!宗主,一旦开此假冒认亲却得了灵药的先例,日后必定后患无穷啊!” 执事长老唉声叹气。 “况且,山门中如今所剩雾绒花不多,仙鹤鹤群怪症尚未查明病因……正是灵药紧缺之时!宗主您怎么能……唉!” 墨尘淡然一笑。 “这颗护心丹出自我的私库,长老不必痛心。” “至于鹤群生病,我亦忧心。” “我是宗主,医治鹤群我责无旁贷,必定尽心竭力。” 说完后,他的目光落回了朵朵身上。 “朵朵,拜师礼已成,为师有要务在身,你随其他师兄师姐四处转转,先熟悉山门环境。” 朵朵还没来及得“嗯”,就发现刚刚还在面前说话的两人,瞬间消失无踪。 “好快!” 朵朵大为震惊,眼睛瞪大了一圈。 她从前在百花谷山林中飞藤挂树,还以为自己的移动速度已经很快了呢! 看样子以后跟着墨尘爹爹再学点本事,她能更快! 到时候,她年年稳坐百花谷山大王的位置,誓死保护猴族! 想到以后回猴族的事上,朵朵就猛地一拍脑门。 “哎呀,我的毛衣!” 朵朵也顾不上等墨尘说的师兄师姐了。 她循着记忆,回到了沐月池,想把老猴阿嫲给她做的那件猴毛外衣拿回来。 那是百花谷猴族合力为她量身打造的。 因为人的粗布衣衫单薄,还容易破。 猴毛外衣就不同了! 冬暖夏凉,关键是扛造! 先前一心急着给福福求药,想着赶紧按照墨尘爹爹的要求去做,拿到药,一切好说! 这会儿,福福已经服下了雾绒花炼制出的护心丹,她也放心啦。 得赶紧拿回毛衣。 然而,朵朵在浴池边找了两圈,也不见毛衣的踪影。 “我就放在这里的啊,怎么会没有呢?” 朵朵急得脑门冒汗。 这时,一位打过照面的浴池弟子路过。 朵朵急忙拦住女弟子的去路,仰头问道:“我的毛衣呢?我记得当时你在的!” 女弟子眼神微闪。 长袖下藏着的手,不觉捏紧。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面对的不过是个年纪不过四五岁的孩童。 而且还是个半人半猴…… 脑子都不知道长齐全没有,难道还能发现她的错处不成? 想到这里,这名叫做秋蝉的女弟子,瞬间挺直了腰背。 “我每天要负责宗门那么多师姐、师妹的沐浴事宜,谁有空替你看着那件臭烘烘的毛衣?说不定是哪位同门实在不堪忍受那东西的臭味,把它扔出山门了!” 朵朵的小脸瞬间煞白。 她的毛衣…… “扔哪里了!我去捡回来!” 朵朵心急,揪住秋蝉的衣摆不肯撒手。 秋蝉被她吓了一跳,当即抽下缠绕在腰间的柳鞭,重重甩下! 见状,朵朵也没跟她客气,反手松开了缠在自己手腕上的树藤! 柳鞭和树藤在半空中交汇,抽出“啪”的一声劲响。 秋蝉咬牙,反拽手中的鞭把,准备好好教训这个新来的野蛮孩子。 然而,她刚用力,就听见一声不对劲的闷响。 什么断了…… 第一卷 第4章 你是不是没家教? 秋蝉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重重跌坐在了地上,屁股蛋子险些摔成四瓣! “我的鞭子……”秋蝉惊讶得张大了嘴。 那是师姐给她精心锻造的鞭子! 怎么可能打不过这个野蛮猴孩的一根树藤! 朵朵倒是一点不惊讶。 她压根就看不上秋蝉的那根柳鞭。 她堂堂百花谷的山大王的大王武器,哪是一条小小柳鞭能随便打得过的? 但现在不是纠结秋蝉的鞭子太菜的时候。 她着急找回毛衣! 朵朵拖着鞭子走向秋蝉,“快说!我的毛衣在哪!” 秋蝉暗暗咬牙。 她怎么可能连一颗豆芽菜都打不过? 秋蝉悄悄摸上暗器,准备以此击退步步逼近的朵朵。 但她余光忽然瞥见,有个婀娜的身影正驾鹤而来。 秋蝉当即收起眼底的狠厉,嘤嘤哭了起来。 “看你宗主新带来的小师妹,我对你多番照顾,不嫌脏、不嫌累地教你沐浴更衣……没想到你竟恩将仇报,一生气就打人!” 朵朵:“?” 明明是她先动手的,她怎么还哭了哇? 她还想再上前问个明白,可突然刮来一阵凌厉劲风,逼得她连连后退。 “放肆!” 又一名女弟子驾鹤而来。 她头上戴着白玉鸾凤冠,腰封上绣着银线卷草纹,自带微微白芒的这一身装束,看起来就不是寻常弟子。 秋蝉从地上爬坐起来,跪行到她身边,哭诉道:“兰若师姐!这新来的小师妹好生野蛮!自己丢了东西,却来找我兴师问罪,还要打我!” 兰若低眼睨向秋蝉,厌恶地抖了抖衣袖,将她拂开。 “技不如人,你还好意思哭?” 秋蝉被训得脸发白。 兰若又转而看向朵朵,厉色斥道:“你初来流云宗,不知宗门规矩,情有可原。但你父母亲人难道没教过你长幼有序,礼貌教养?” “师姐!她是跟着山里野猴子长大的,怎么会有教养?呜呜,幸好师姐你来得及时,不然她一定会对我下死手的……师姐你看,你送我的鞭子都被她打断了!”秋蝉抓紧机会,火上浇油。 闻言,兰若的面色更是一沉,盯上朵朵。 朵朵却是小嘴一撇,“窝要是真打泥,断的就不是泥的鞭子,而是泥的腰啦!窝只是想问你,窝的毛衣去哪了!” 兰若看了一眼地上的断鞭。 断裂切口干脆利落,如同被利刃一次割断。 这可是用鹿筋和月樱山百年柳两种珍材合力锻造而成的鞭子。 一般刀刃就算是用力切割,也得割好一会儿。 切口处必定是毛躁的。 而现在,它却脆断如发丝。 事实证明,这孩子没有夸大其词。 真要害人性命,秋蝉这会儿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兰若重新扭头看向秋蝉,问道:“她说的是什么毛衣?东西呢?” 秋蝉眼神乱飘,仓惶解释道:“就是她之前披在身上的一件脏得结了块的猴毛外衣,不是什么稀罕物……她沐浴完后,冬枯浴池到处都是泥垢!我忙着收拾泥垢,没顾得上管她那件脏毛衣,不知道去哪了……” 兰若一见秋蝉这模样,心里已经有了七分猜想。 她懒得再问,抬起左手,吹响了拇指上的白玉暗哨。 哨音清脆高亢。 浴池东南方向,两只小仙鹤受到感召,忽而飞出。 飞来时,它们尖长的鹤嘴上共同衔着一件黑乎乎的东西。 两只小仙鹤还你争我抢的,玩得不亦乐乎。 朵朵远远就认出自己的毛衣,大喊:“窝的衣服!” 眼看着两只小仙鹤把毛衣叼了出来,兰若板起面孔责问秋蝉: “秋蝉!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让你帮忙照料幼鹤,你就是这么敷衍行事的?明知是肮脏弃物,却丢给它们当玩具?” 秋蝉吓得哆嗦,连忙解释:“不是的师姐!是晨晨、曦曦自己抢了叼去的!我真的没有故意拿毛衣逗它们!” 兰若气得狠狠掌掴了秋蝉一巴掌。 “你还怪上仙鹤了!” “你明知山门中如今成鹤集体厌食,繁衍幼鹤极其艰难……宗主和长老们为了此事,心都操碎了!” “晨晨、曦曦出生就体弱,宗主知我心细,特意嘱托我照顾这两只幼鹤,再三叮嘱我小心行事……” “若非我今天要静修片刻,我也不会把它们托付给你。” “可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而已,你就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它们要是因为触碰这肮脏弃物而生了病,我必定向宗主恳请,亲自杖责你!” 秋蝉大哭,“师姐!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啊……” 而兰若一句也听不进去,这便召了人来,要将秋蝉收押待审。 同时,她瞥见晨晨、曦曦两只仙鹤还叼着黑毛衣不撒嘴,惹得朵朵追着它们俩满浴池院子跑,气得额头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啪! 她袖中猛然飞出一条极长的月白色锦缎,直直飞去缠住了晨晨、曦曦的长腿。 两只幼鹤瞬间如同被捆扎的鸡仔,被倒拎着抓了回来。 它们争夺不休的毛衣,也终于落了空。 朵朵纵身一跃,跳起来接住了毛衣。 她抱着毛衣,高兴得在半空中连打了个三个跟斗。 要不是怕把后筐里的福福甩晕了,她真想再翻一百下! 朵朵落地时,恰好见到秋蝉被人押着要带走。 她搂紧自己的宝贝小毛衣,看向兰若说道:“其实她没撒谎,毛衣确实不是她给出去的,是笨鸟抢走的。” 兰若冷着脸,后槽牙有些发紧。 “这是宗门精心饲养的仙鹤!不是什么笨鸟!你休得胡言!” 朵朵无奈地耸耸肩,“好吧好吧,是仙鹤……可就算是仙鹤,也不能这么胡吃海塞啊。哼,难怪它们要巴拉我毛衣上的跳蚤开胃解腻。” 兰若听得面颊抽动不止。 什、什么?! 晨晨、曦曦刚刚抢毛衣,是为了吃毛衣上的跳……跳蚤?! 不可能! 她肯定在胡说八道! 兰若强压着快要崩裂的心态,以及巨大的恶心感,着急地要给晨晨、曦曦两只幼鹤检查身体。 而这时,朵朵却和兰若的坐骑仙鹤对上了眼。 仙鹤:“噫!——噫!——” 闻声,朵朵的眉心挤出了一道小小的拱桥。 她将自己怀里的小毛衣搂得更紧了,极其为难地叹了口气,“那些跳蚤是我养的活暗器,平时很中用的……已经不剩几个了,你别吃了。不过,毛衣上的泥丸也能让你开胃,你要不要尝尝?” 兰若浑身微僵,像见鬼似的盯着朵朵。 “你和谁说话?还有……你居然还想拿汗垢堆出来的泥丸,毒害仙鹤?!” 朵朵看傻子似的看她,“是泥的鹤自己问我要的啊。而且像它们这种富贵病,确实就是要吃点泥垢,通气排便——” “胡说八道!”兰若高声打断朵朵。 她狂躁的心情此刻达到了极点! 光是看见朵朵怀里那件黑色猴毛衣衫,她就感到无比恶心! 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她后背上乱爬! 兰若暴喝:“来人!她毒害仙鹤!把她和秋蝉关到一起!” 第一卷 第5章 竟敢馋窝爹爹? “何事喧哗?” 云间漾开金光涟漪,墨尘驾鹤而至,神色不悦。 他的眉宇间萦绕着几分愁色,但看见朵朵和那一双嬉戏玩闹的幼鹤时,目光又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难怪几个师兄师姐说到底都找不到你,原来你又来浴池了。是喜欢上沐浴了?” 兰若刚想告状,却见墨尘待朵朵如此宽厚。 她想,自己今日闭关静修好像错过了什么大事…… 因此,已经到了嘴边的控词,变成了平静的询问:“宗主,这位小师妹是?” 墨尘刚想张嘴,却被朵朵抢了先。 “墨尘爹爹,你之前是不是和老头在说鹤群生病了?” 朵朵眉眼舒展,笑得得意,“窝知道它们生了什么病!它们就是吃得太好了!老猴大夫说过,这种都叫富贵病!” 兰若抑制不住又要发火,“宗主,她——” 墨尘却像是没看见兰若似的,蹲下身来,认真看着朵朵问道:“当真?” “当然啦!百花谷的水陆空三族,都得靠窝朵朵大王求医问药!” 朵朵拍着胸脯,骄傲说道:“老猴大夫哪里听得懂松鼠牙疼,狐狸腰酸这些话?若不问清楚,它也不敢轻易配药哇!但只要窝在,这些都是小问题!” 墨尘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很清楚,自己相信朵朵说的每一个字。 但若要这孩子得到医治鹤群的资格,恐怕还需要领她到长老们面前,让她正式证明自己的能力。 “朵朵,你陪师父去一趟鹤林吧。” 素来云淡风轻的墨尘,今日竟显出几分小心翼翼。 兰若在旁边看得心急如焚,“宗主!你——” 可不等她说完,朵朵就点了头。 墨尘拂袖,捎带着她一起坐上了仙鹤。 师徒二人眨眼远去,留下兰若和其他弟子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新来的小师妹,真的能通兽言,解兽语?” “要是这样,咱们宗门的鹤群就有救了!” “将来又能恢复六阶以上弟子,一人一鹤的宗门荣光?” 兰若两股战战,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高兴成这样,还是害怕成这样。 鹤群的顽疾若是能得到医治,那当然是一件喜闻乐见的事! 但这样一来,朵朵就要成为大功臣…… 她方才贬低朵朵的那些话,回头传进宗主和长老们的耳朵里,她岂不是晋升无望?! 不,不行! …… 千鹤林。 几位负责照料仙鹤鹤群的长老们,才刚刚散开,各归各位,准备按照商量好的对策,调整鹤群的日食方子。 却没想到,墨尘去而复返。 除此之外,他们还感受到了另外一股强盛的威压。 鹤林位于流云宗后山一处背风的谷地。 终年缭绕着淡淡的灵雾。 往年的这个时候,只要靠近鹤林,就能听见鹤鸣清越。 眼前还不时可见如同水墨画的雪白身影,掠过青空。 可此时,山林谷地中寂静得反常。 墨尘的心随着这景而沉郁。 但也就沉郁了一会儿而已。 因为…… 朵朵匍匐在仙鹤的背上,全身都用力蜷起伏低。 她藕白色的小手,死死拽紧仙鹤的颈羽。 唯恐自己会掉下去! 而被揪住的鹤,发出吃痛的唳声,像是反抗。 “朵朵。”墨尘无奈地弯下腰,拍了拍朵朵的小脑袋瓜,“你安心坐好就是,为师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半空中的强风吹得朵朵小脸紧绷。 她呲着牙,没有回答墨尘的话,而是小声的,咬牙切齿的凑近仙鹤说道:“窝说啦……你飞低点,窝就不揪泥的毛毛了……” 仙鹤疼得眩晕,幸好墨尘及时施法稳住。 他们紧急在鹤林降落,刚落地站稳,忽然就听见了不远处的空中传来阴柔的笑声。 “我说怎么一路进来,觉得你们流云宗的天都灰了三分,原来是‘门面’先垮了!哈哈哈!” 闻声,墨尘眼底凝起一层薄霜。 他将朵朵护在身后。 朵朵攀着墨尘的腿,撩开他碍事的大袖子,从底下探出头来。 只见一辆由百鸟托举的艳红鸾轿,从空中缓缓落下。 轿子上坐着一袭绛紫锦袍的妖冶女子。 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打量。 眉心正中,点有一颗朱砂红痣。 她的锦袍上绣着大朵大朵恣意的金线墨梅。 衣摆和袖口上皆是百鸟锦羽。 色泽艳丽,层次丰富。 无论容貌还是衣着,在这云浅雾稀的流云宗上,都显得格外扎眼。 女子从轿子上起来时,广袖之下露出一本灿金的帖子。 她随性地捏着金帖,用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墨尘,武林大会的邀请帖下来了,我可是第一时间赶着给你送来。只不过,你要是打算带现在这些鹤去赴会……啧啧,你死去多时的师父恐怕会被气得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吧?” 说着,女子手掌一翻,将灿金的邀请帖甩向了墨尘。 “我听说其他宗门为了这一届的武林大会,苦心筹备三年,就等着把流云宗这天下第一宗的名号给踩下去!墨尘,你可怎么办啊?” “多谢少庄主好意。”墨尘收起帖子,冷眼瞟向女子,“但鹤群之事乃我流云宗本宗事务,用不着梅花山庄费心。” 女子挑眉一笑,“你我也是老相识了,看你落难,我岂能坐视不理?” 她从袖间摸出一块鸡蛋大小、形状崎岖的紫金石头,继续说道:“我们梅花山庄新得了一批紫金陨铁!轻盈坚固,灵气通透,是锻造飞剑的顶级材料!虽说比不上活生生的仙鹤有面子,但……好歹能让你们流云宗的弟子,脚底下有点东西踩着飞,不至于在百家交锋的武林大会上,输得连御空优势都没了!” 墨尘刚要开口回绝,又被女子抢话打断。 “这可是有价无市的宝贝!皇室都得客客气气向我爹打听这好东西!” 她近前几步,得意媚笑,“但我爹明说了,这些陨铁,都是要留给我当嫁妆的!墨尘,只要你同意入赘我梅花山庄,我现在就命人去取——” “好泥个花孔雀!竟敢馋窝爹爹!” 朵朵钻了出来,把怀里的猴毛小衣往墨尘手上一塞,丢下一句“爹爹泥别怕!有窝在!”,再扭头,又瞪上了紫衣女子。 “泥哪个山头的花孔雀!” “报上名来!” “算了……先打得过窝再说叭!” 第一卷 第6章 不能让黄鼠狼吃窝爹爹! 说时迟,那时快。 朵朵的树藤已经抽了出去,眼看着就要甩出去。 墨尘使出五成功力,才及时将她的树藤拦下。 宽袍大袖此刻变成了一匹柔软的丝缎,将朵朵和她的树藤,一起卷在了其中,卷回了墨尘怀里。 朵朵瞪着眼睛看墨尘:“?” 墨尘又好气又好笑地和她的葡萄大眼对视,轻声说道:“大人的事情,不用小孩做主。” “可泥是我爹爹!”朵朵很懊恼,“窝能保护爹爹!” 墨尘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但此刻,他还不能分心给这个小团子全部的宠爱。 他得先把梅花山庄少庄主这尊瘟神送走。 墨尘将被卷回裹好的朵朵松开,交到了赶来的鹤苑弟子手里。 “看好小师妹。”墨尘看着还在张牙舞爪要教训别人的朵朵,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带她到鹤林各处好玩的地方转转,给她找最好的鲜果!” “弟子领命!” 三个鹤苑弟子一起努力,才总算按住朵朵。 “唔!呜!……” 朵朵被带到了另外一片林子里。 奶凶奶凶地吼道: “放开窝!” “窝要去救爹爹!” “那个黄鼠狼姐姐要吃窝爹爹啊!” 鹤苑弟子苦笑不得,“晏少庄主怎么成了黄鼠狼?” “她那个眼神就是黄鼠狼!窝见过!”朵朵倚仗着自己丰富的山林生存经验,一口断定:“她看墨尘爹爹的眼神,就是黄鼠狼看小白兔!那是要吃了爹爹!” 鹤苑弟子们气喘吁吁地放开她,你一言我一语地劝道: “小师妹!你放心好了!晏少庄主打不过咱们宗主的!” “况且,她是来找宗主谈情说爱的,哪能真的打起来!” 朵朵气喘吁吁地问:“谈情说爱?……那是干薯么?” “就是……” 鹤苑弟子们对看一眼,各自挠头。 还是一个机灵点的最先想到了合适的解释,“小师妹你不是管宗主喊爹爹吗?谈情说爱就是说:晏少庄主想当你娘!” 朵朵怔了下,随后呲牙咧嘴得更厉害了。 “那窝还是得去打她一顿!” 朵朵气坏了。 她娘亲是全天下最好的女人! 想当她娘亲? 先问问她手里的树藤答不答应! 鹤苑弟子一个不留神,就被朵朵溜了! 她虽然只是一个小奶团子,可两条腿倒腾起来,像个小炮仗似的,噌的一下没了影! 好在,等朵朵赶回刚刚那地方时,墨尘和晏浅浅都不见了踪影。 朵朵愣愣站在原地,又急又气,小脑袋快要冒烟了。 “她真把窝墨尘爹爹吃啦?!” 她懊悔地搓着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虽然娘亲现在还没回来,可将来总有一天会回到她身边的。 到时候…… 她怎么向娘亲交代啊! 她刚认回一个爹爹,就眼睁睁看着那个爹爹被黄鼠狼姐姐吃了…… 她没有保护好爹爹啊! 就在朵朵紧抿着嘴,快要“哇”的一声哭出来的时候,墨尘的大弟子,朵朵的大师姐,泠梧驾鹤而来。 一落地,她第一时间捂住了朵朵将要张开的嘴。 “师父没事,你不用哭。” “但晏少庄主被你气得心疾复发,师父将她送去杏林阁配药了。” “你要是真的想帮师父的忙,就好好听师父的话,别再捣乱闯祸了。” “不然,我就替师父好好教育你!” 朵朵快速眨巴着眼睛,打量泠梧。 这个姐姐身上的味道好苦! 和她去讨过斋饭的寺庙,有着一样的苦檀味! 她狭长的丹凤眼好冷! 好凶! 害怕! 朵朵瞬间老实了大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泠梧松开捂在她小圆脸上的手,语气凉薄地说道:“我还有事,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不要再随意打扰师父!” “窝知道了……” 朵朵目送着泠梧离开后,有些心事沉沉。 她在鹤苑弟子的陪同下,按照墨尘的吩咐,乖乖逛起了鹤林。 一路上,她的小脑瓜里,不时飘回墨尘、晏浅浅和泠梧说的一些话。 比如“鹤群生病”,“武林大会”,“流云宗用不了鹤就用陨铁”,“入赘梅花山庄”,“想要帮师父的忙”…… 这些碎片,像七巧板的散块似的。 原本毫无章法,但忽的一下,就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答案! 朵朵仰起小脸,认真发问:“是不是只要窝治好生病的鹤,墨尘爹爹就不会被黄鼠狼姐姐吃了?” 鹤苑弟子们的脑筋飞快转动,“嗯……这么说也没错!” 砰! 朵朵包子似的右拳,啪的一下捶在左手掌心上。 “窝知道啦!” 她欢快地跑向在溪边喝水的白鹤,大声吆喝:“集合集合!加餐加餐!” 离得近的几只白鹤歪了歪脑袋,脖子一抻一抻的,像在好奇自己为什么能听懂这个人类幼崽说话。 朵朵没给白鹤们多想的机会。 她小手叉腰,王婆卖瓜似的,自信满满道:“你们族里是不是有叫晨晨、曦曦的哇?它们就吃过我独门秘制的开胃菜哦!” 鹤群口口相传,都在打听朵朵说的真伪。 鹤苑的弟子们却不懂鹤言。 他们看朵朵这副模样,只当这孩子是关心则乱,急坏了。 “小师妹到底还是孩子,童言无忌。” “她觉得好玩就让她玩吧,反正仙鹤又不会真的理她。” “就是,长老们都没有办法的事,她能有什么办法?” 几个弟子拿起各自手里的碎活,在周边忙开了。 然而,在他们离开没多久,果真有几只鹤走向了朵朵。 一米多高的白鹤,抖搂着翅膀来到朵朵面前。 高大强壮的影子,把小小的朵朵完全笼罩住。 “师兄师兄,小师妹好像把仙鹤惹烦了!” “快去帮帮小师妹!” 几名弟子扔了手里的扫帚就跑向朵朵。 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走在最前面的鹤,弯腰低头,尖嘴啄向了朵朵的小手…… “小师妹!”几个弟子惊呼出声。 他们赶到的时候,朵朵搓着手,一脸难色。 几人吓坏了,忙不迭的追问: “是不是被鹤弄伤了?” “你说你真是的!第一次来鹤林,你招惹它们干什么!” “快让师兄看看,伤哪了?一会儿宗主知道这事,肯定要罚我们了!” 第一卷 第7章 泥丸子大作战 朵朵无暇理会这群操心的师兄。 她的为难,是面对鹤群而产生的。 朵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之前窝身上是能搓出很多泥丸子的……这,这不是都被洗掉了,浪费了嘛!” 鹤苑弟子:“?”她在和谁说话? 说的都是啥啊? 朵朵被他们揪着检查了一圈。 几个弟子再三确认她没有受伤,试图驱赶走周围的仙鹤。 然而,仙鹤越来越多。 都围绕着朵朵。 朵朵红着苹果似的小脸,认真保证道:“我肯定有办法让你们都吃上泥丸子!那,那我得像一样以前……” 说完,她就抬头看向颜色青黄不接的树丛。 初秋寒凉,不易出汗,但她在树杈上来回多荡那么几圈,绝对汗淋淋的! 再掏掏鸟窝,摸摸鸟蛋,刨刨土…… 东摸摸,西摸摸,肯定能养出很多泥丸子! 朵朵咬牙保证:“你们等着就是了!” 朵朵在鹤林上蹿下跳,忙得不亦乐乎时,杏林阁中却是静悄悄。 闭着眼假装昏迷不醒的晏浅浅,差点真的睡着了! 幸好被她派出去打探情况的婢女,及时回来复命。 “小姐,奴婢问过好几个人了,他们都说这小野种是突然打上流云宗后,再凭借着一手厚颜无耻的本事,强行认墨宗主为爹的!墨宗主这些年一直洁身自好,不结情缘,怎么会突然就有个这么大的孩子!小姐,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晏浅浅睁开一只眼,将信将疑道:“但我听说他早年间还未接手流云宗时,也曾闯荡四方,云游天下,结识了不少身份来历不详的人……这孩子会不会就是那个时候不当心弄出来的?” 婢女眼睛一眯,压低嗓音道:“那按小姐你的意思……还是一不做、二不休,把这小野种咔嚓一下给她除了?眼不见为净?” 晏浅浅回想起墨尘对朵朵的关心眼神,心口就一阵揪痛。 再想想墨尘平常是何等的一尘不染,极致干净! 可他今天从那个一点也不讲究的小臭丫头手里,接过了那件远远就能闻到酸臭味的兽毛外皮……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晏浅浅就觉得不可思议! 若要不是亲生父女,她想不到墨尘凭什么对一个刚收的新弟子忍让这种地步! 当即就让她想起她老爹有多包容宠溺她,她平日里在梅花山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架势。 再加上,她老爹最近确实为了手上的这批陨铁资源,宁肯冒大不韪,暗中与朝廷较劲…… 晏浅浅更加坚定相信: 朵朵这孩子肯定有点说法! “如果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冒牌货,我想干掉她,早就干掉了!还用装病演这一出吗?”晏浅浅不忿道:“怕就怕真有其事……” 婢女神色紧张,“小姐,有女必有母啊!如若她现在认上了爹,过不多久,她娘就该登场了……届时,他们一家三口团圆美满,还有小姐你什么事啊!” 晏浅浅听得冷汗连连。 是啊! 她要是再晚来几天,说不定都能喝上墨尘的喜酒了! 这哪能行! 晏浅浅紧赶慢赶从榻上坐了起来。 “快去找墨尘过来!” “就说我的心疾痊愈了!” “因为我已经想通!” “他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 “只要即日成婚,一矿陨铁随便流云宗怎么取用!” “我也会把这小瓜娃子当自己的亲女儿看待!” “哪怕不入赘,我嫁来流云宗也行!” “只要他点头!” 婢女连滚带爬,赶着请回墨尘。 墨尘原本在和长老们说朵朵通兽语一事。 说到正关键处,又被梅花山庄的婢女打断,他颇感心烦。 但想到鹤群久病,而武林大会在即,流云宗恐怕真用得上梅花山庄那批陨铁…… 墨尘不得已离席。 再来到杏林阁时,闻见梅香暗涌,茶芬袅袅。 晏浅浅的气色恢复了不少,还特意为墨尘斟了一杯梅花雪露茶。 她语笑嫣然道:“今天这病来得不是时候,吓到你了吧?你放心,我没事,这病啊,来的快,去的也快!我只是一时没想到,你居然都有个这么大的女娃娃了。” 墨尘抿唇,默然。 不承认,也不解释。 晏浅浅一心惦记着自己的终极目的,也不在乎墨尘此刻的态度。 她身子微微前倾,兀自积极地说道:“其实带孩子不是何等难事,我很有经验!这方面不是我自吹自擂!你找人去打听打听就知道!梅花山庄十里梅林各个庄客的小孩,是不是都缠着我讲故事!” 在侧侍奉的婢女,斟茶的手突然一抖。 庄客家里的孩子们是缠着小姐讲故事。 但那是因为…… 如果他们不给小姐面子,就会被抓起来打屁股啊! 晏浅浅压根就没注意婢女的脸色有多惨白。 她自顾自的继续吹嘘着: “前年元宵,我带着马氏庄客家三岁的小虎去逛灯会,他玩的不知道有多开心!” ——虽然最后小虎走丢了,找了两个时辰才在糖画摊前寻着,哭得嗓子都哑了。 “还有去年,隔壁陈老爹把孩子寄养在山庄半月,我天天陪他放纸鸢。” ——虽然纸鸢挂在梅树上,她命人砍了那棵百年老梅。 “上月我还教庄头家的丫头背诗呢。” ——虽然她把“春眠不觉晓”背成了“春眠不觉鸟”,丫头至今以为第一句是“春天睡大觉”…… 诸如此类的事情,晏浅浅还能吹一下午。 期间,婢女偷偷咽了十几次口水,生怕打扰了自家小姐此刻的温柔得体。 而门外静候着的两名流云宗弟子,却一刻也待不住了! 宗主听晏少庄主说了那么多,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难不成,宗主为了宗门的名声,真打算入赘梅花山庄?! 放诸四海,谁不知道梅花山庄那些修士,全是和晏少庄主同气连枝的恶霸?! 倘若两厢结合,他们流云宗的人,将来还能有什么清静日子过? 这个令人悲伤的消息,在流云宗不胫而走。 全宗门上下都在传: 宗主意欲入赘梅花山庄! 一日之内,事态辗转多变,众人皆惆怅不已。 鹤林里,把自己浑身都快要搓掉一层皮的朵朵,也很愁! 墨尘爹爹要羊入虎口了? 人家甚至还打算把她也一同打包带回……加餐? 不可! 万万不可! 千钧一发之际,朵朵忽地想到了自己背上的竹篓。 她是洗干净了。 但福福才刚吃了药,还不能碰水,它还没有洗澡! 它身上肯定多的是泥丸子! 说干就干。 朵朵靠坐在大树的粗枝上,摘下背上的竹篓,开始揪着福福,一通好搓…… 第一卷 第8章 爹爹说:她就是亲生的 “吱……” 福福温柔地哼唧了一声,喊疼。 朵朵这才放慢了差点搓出火星子的手,安慰福福:“没事哒福宝!姐姐不会去当别人的小点心,更不会让福宝去!” 福宝虽然还虚弱,但精神头明显比之前好了不少。 它黑豆似的眼睛,温顺地看着朵朵。 任由朵朵继续搓弄。 很快,朵朵眉心的小拱桥就不见了。 她盯着面前铺开的宽叶,仔细数着: “一颗,两颗,三颗……三十三颗!” 朵朵兴奋得想要翻跟斗! 她小心翼翼地捏着宽芭蕉叶的边缘,将它握成一个临时小包袱,兜着她满满当当的泥丸子,向着林间四散的鹤群吹起口哨。 这一次再听见她的呼喊,鹤群明显积极活跃了很多。 朵朵大方地把第一批泥丸子发了出去。 白鹤们大快朵颐! 泥丸子刚通过尖嘴,滑下它们长长的脖子后不久,几只白鹤就深感不适,发出了不对劲的鹤唳。 等鹤林弟子察觉异样,匆匆赶来时,最先吃下泥丸子的几只白鹤,正在当场腹泻。 一泻千里! 好几只还不止腹泻。 它们抻长脖子,仰天长鸣,似乎命不久矣…… “小师妹!你对仙鹤做了什么?!” 几名鹤林弟子吓得面如死灰。 他们从来没见过鹤群这般上吐下泻! “我们完蛋了!” 其中一名满脸是痣的弟子,抱头痛哭。 “新来的小师妹年纪这么小,就算闯了祸,也罪不至死!” “最多就是被赶下山门!” “她年纪还小,人生路还长,一句‘小孩子不懂事’,就能把今日之恶行推脱得干干净净!” “但我们就不一样了!” “我们将会成为宗门的罪人!” “会被拖入全天下所有门派的黑名册!” “这辈子都不能当修士了!” “完了,全完了啊!” 其他弟子被他哭得腿发软,一时间也觉得自己仿佛大限将至。 “泥萌不用慌!没事哒!它们病完这场就会好好吃饭,强身健体啦!” 只可惜,无论朵朵怎么说,他们都听不进去。 不仅如此,还有人拔出武器,意欲将朵朵捆了,送给长老们发落! 就在这时,最先吃过泥丸子的两只白鹤,扑着翅膀而来。 恶狠狠地将他们赶开。 鹤林弟子更想哭了,“好好的鹤都被毒傻了……她害你们,你们怎的还护着她啊!” 可护着朵朵的两只白鹤们,毫无退意。 甚至,越来越多的鹤赶了过来。 无论老幼,无论强弱,都迅速聚拢,围在了朵朵周围,形成一道坚实的壁垒。 将她和恶意相向的鹤林弟子们隔绝开! 就在鹤林弟子准备另想办法时,鹤群中带有金顶红羽的那一只,展翅冲向了天空。 它在朵朵头顶上方盘旋,发出了一声清越的,能穿透整片鹤林的鸣叫。 其他白鹤似乎都被这声鸣叫所鼓舞,跟着仰起了脖子。 第二声鹤鸣。 第三声鹤鸣。 第四声…… 绵延的鹤鸣声,奏成仙乐般的曲调。 流云宗所有的人都听见了这壮观的动静。 执事长老尤为震惊。 “这是……宗主!快去鹤林!出大事了!” 墨尘赶到鹤林时,林间里三层、外三层,围的全是人。 人群中央的朵朵,此刻被金顶白鹤引领到了灵泉边一块形状崎岖的青石上坐着。 鹤群环绕屹立在她身旁。 羽翼半张,姿态闲适,却随时警戒。 如同捍卫王座的禁卫。 而朵朵不理庞杂议论声,坐在青石上正忙着自己的事。 她的两条小短腿,悬空乱晃。 身边放着一堆雾紫色的干花…… 全是雾绒花! 墨尘暗暗震惊。 虽然全流云宗的人都知道,鹤群守护雾绒花,它们自己会有点私藏。 但他是真没想到,朵朵才来流云宗第一日,就得到了鹤王馈赠的大量库存! 而朵朵如数家珍似的,正在安排这些雾绒花冻干的妙用。 “这朵,给福福煲鸡汤!” “这朵,给福福拌米糊!” “这朵,给福福磨牙!” “……唔,最后这几朵,给爹爹,再炼一颗护心丹,备用!” 金顶仙鹤微微抬了抬头,似乎十分认可朵朵对这些雾绒花的安排。 见此情形,执事长老双腿一软,险些跪下。 “宗、宗主,仙鹤认主了……” “此乃灵兽主动俯首之兆……” “老朽在流云宗一百三十余载,还从未见过如此盛况!” 说罢,已是老泪纵横。 墨尘一时失语。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个坐在青石上的小小身影。 耳畔回荡着她刚刚说,要把一小半的雾绒花干花都分给他的那句话。 心里腾升出一股十分陌生的亲近感。 朵朵如此爱护他,和他亲生的女儿有何不同? 他本以为,这笨拙的猴孩,要仰仗着他的鼻息在山门生存下去。 却没想到…… 她不是来求他的。 她是来帮他的! 借了他一颗护心丹,还他以双倍的原材料。 这是福星啊! 最重要的是,旁边负责守护鹤林的几位长老也开始步入执事长老的后尘,哭得眼歪口斜。 “宗主!鹤群愿意进食了!” “它们爱吃饭了!它们终于爱吃饭了啊!” “虽然尚未恢复到鼎盛时期的食量,但多半都愿意敞开胃口吃东西了!” “宗主,这孩子神了!” 全宗门上下齐齐向墨尘山呼道贺:“恭喜宗主!恭喜宗主!” 墨尘确实大喜。 修炼多年炼就的平静心情,今日如同被一石惊起千层浪。 心湖上的每一圈涟漪,都震动了他的四肢百骸! 墨尘不再掩盖澎湃的心潮,用天音朗声通告山门上下。 “从即刻开始,朵朵就是我的亲生女儿,谁若再质疑或妄议她的身世,我绝不姑息!” 晚一步赶到鹤林的晏浅浅,亲耳听见了墨尘的宣布。 尽管她仍然对朵朵的来历心存怀疑,可她现在顾不上这个了。 她只知道,朵朵治好了流云宗所有的病鹤。 她立了大功! 现成的嘉奖别提能得到多少了。 就她这雪中送炭的本事,怕是要被记载进流云宗山门百事录! 名垂千古! 而仙鹤痊愈了,墨尘的心病自然消除。 她趁虚而入,强娶美男的计划,也就原地落空! 晏浅浅气得捏紧粉拳。 她恨! 第一卷 第9章 宗主为何罚我 此时此刻,气恼的人又何止晏浅浅一个。 一直站在人群最外层的兰若,眼看着墨尘屈膝跪坐到那青石边,陪着朵朵说悄悄话…… 心里就不得安宁! 这孩子居然真的通兽语! 她当真医治好了鹤群的奇症! 宗主已经宣布了她高不可攀的身份。 那接下来,朵朵就成了宗主的心尖宠儿! 兰若不禁想到,此前在浴池时,自己是如何奚落朵朵的…… 现如今朵朵得势,必定要找她秋后算账! 她她她…… 她不想被赶出流云宗! 一定能有什么机会让她将功补过…… 对了! 兰若猛然记起朵朵视若珍宝的那件黑色猴毛小衣裳。 那件猴毛衣服也不知道穿了多久没洗过。 一股酸败的味道…… 浴池弟子都是笨蛋,指导朵朵沐浴的时候,也不知道顺路帮朵朵把衣服洗了。 不过也好,这样她就有机会了! 兰若之前看墨尘送晏浅浅去杏林阁时,手臂上是搭着那件猴毛衣服的。 后来就不见他拿着了。 兰若忐忑地找去了杏林阁。 一打听就了猴毛衣服的下落。 “兰若师姐,宗主让我们单独拿樟木箱子收起了这毛衣。” 杏林弟子以为兰若是来检查的,正欲开箱给她看看衣服的情况。 但兰若忽然啪的一巴掌落下,重重拍在了箱子的盖顶上。 “不用看了!” “交给我就行!” “我拿去洗干净晾起来,方便朵朵想穿的时候随时可用!” 杏林弟子恍然大悟,“还是师姐你想得周到!” 朵朵如今是宗主亲口承认的女儿了。 大家可不都得跟着一起宠爱她吗! 还是师姐英明啊! …… 鹤林起了风。 墨尘搂起朵朵,带她回云中阁。 这次,等朵朵坐到仙鹤背上后,墨尘特意驱使它飞低了些,同时十分好奇地问朵朵:“朵朵,爹记得你之前说过,这些鹤是生的是富贵病。但那会儿你还没有接触到整个鹤群,这个症状不是它们亲口告诉你的吧?是你自己的推测?” 朵朵依旧揪着身下仙鹤的颈羽。 只是揪得没那么紧了。 她小心翼翼的跪坐着,一动不动,像尊小木偶似的,因为恐高而呆滞,于是就连回答问题的语气,也变得更加呆萌了几分。 “富贵病是老猴大夫教我看的。” 朵朵慢悠悠地回忆了起来—— “原先窝们百花谷猴族中,有一位猴大叔下山觅食,被耍猴人抓住!被迫学了猴戏。” “它十分着急回家,因此特别听那耍猴人的话,想着只要挣够了银子,耍猴人就会放他回山里。” “猴大叔的卖力表演,确实每次都能赢来满堂喝彩。” “耍猴人也很快赚到了足够的银子,置办了宅院和田地。” “猴大叔每天吃的东西也跟着变好。” “它说,原先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一滴油水!但自从搬进大宅子后,它顿顿都能见鱼肉鸡鸭。” “然后就生病啦!” 朵朵指了指自己如同揣了一个小西瓜似的浑圆肚皮,煞有介事的说:“猴大叔日日深感腹痛,啥好东西也吃不下了。随后全身开始掉毛,眉毛的地方长出鲜红的斑点,老吓人啦!” “耍猴人也带猴大叔去看了大夫,可是没看出究竟是啥毛病。” “后来耍猴人大抵是觉得用不上猴大叔了,就把它丢到了山底下。” “还是窝把它背回百花谷的!” “老猴大夫一看就明白,说是得了富贵病。让连吃三天泥丸子,就能重新容光焕发!” “事实证明确实是这样!猴大叔现在已经完完全全好啦!它还教了窝一些猴戏动作呢!回头表演给爹爹看!” 朵朵手舞足蹈的比划着,一时间竟忘了恐高。 等她意识到好像哪里不对劲时,他们已经飞回了云中阁。 墨尘像捉小鸡仔似的,一把搂起朵朵,以胸口为座,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边走边追问道:“按照这么说的话,鹤群也要连吃三天的泥丸子才行?” 朵朵点了点头。 一想到这个,她也犯愁。 她自己身上存货堪忧。 福福也被她薅得七七八八了。 想要得到更多的泥丸子,恐怕只能指望那件猴毛衣裳。 想到这里,朵朵立马扒拉开墨尘的衣襟,把小脑袋钻进去左看右看。 “墨尘爹爹,窝交给泥保管的毛衣呢?” 墨尘扶她坐好,无奈一笑,“放心,我已将那东西交于杏林阁弟子妥善保管。你想要时,随时去取便是。” “现在就要!窝那衣裳里藏了大宝贝,是可以给鹤王治病的!”朵朵着急道。 墨尘一听说是因为这个,便连忙差大弟子泠梧去杏林阁要取回东西。 然而,泠梧却空手而归。 倒是跟着泠梧一起过来的兰若,手里捧了一件看起来有些眼熟,但香喷喷的深茶色毛衣…… “师父,兰若擅自做主,把朵朵的衣服洗了。”泠梧言简意赅的说道。 朵朵当场傻眼了。 “啥?!” “洗了?!” 她的库存汗泥! 朵朵抬起手啪的拍着脑门,“难办了哇……” 亏她还向鹤王夸下海口,说自己有的是办法…… 她要食言了? 要变得像娘亲一样,说到却做不到了? 不行! 朵朵撒丫子就往外跑。 她不顾任何人的阻拦,把整片月樱山的山头,都当成了自己的训练场。 她爬树,攀岩,在山林中到处打滚,忙着制造新的泥丸子! 墨尘默然陪在她身后,小心护着她,不让她磕伤碰伤。 但纵然如此,看见小小的奶团子,为了给他摆平麻烦,一边护着福福,一边又要全力出汗,不遗余力地弄脏自己…… 墨尘就无法不厌恶兰若。 他给泠梧发了密令。 泠梧接收到指令,立即把兰若抓了起来。 “泠梧师姐,我不知道我错哪了!” 兰若大声为自己辩解:“我特意用了我珍藏的灵露浸泡清洗了那件衣裳!还将好几处破了的地方都缝补好了!” 她抬起自己红肿的手指头,向泠梧展示:“我洗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总算把那件毛衣洗干净!我一心为了朵朵,宗主为何要罚我!” 第一卷 第10章 爹爹好饭量! 泠梧凉凉地盯着她。 “过错一,未经宗主许可,擅作主张。” “过错二,擅动少宗主的私藏宝贝。” 兰若着急地为自己辩解,“我真的是一片好心!难道好心也是错吗?” 泠梧毫不留情的给了她回答,“过错三,强词夺理,知错不悔!” 她转身,衣摆带起一阵寒风。 “你只觉得自己委屈,只看到自己一番好心不被认可,这便是你最大的错!你便在思过崖跪着吧。何时想明白了,自然就能起来。” 兰若愣住。 她试着动了动身形,果真发现自己双腿僵硬,根本不听使唤! 兰若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她拜入流云宗这么长时间以来,还从未在思过崖罚跪过! 向来都是她教别人,这次却栽朵朵手里了! 都怪她! …… 鹤林中。 墨尘追着上蹿下跳的朵朵时,除了心疼怜惜她之外,还对这孩子有了新一层的认识。 她是个非常执着,也言出必行、一诺千金的乖宝。 哪怕为了兑现承诺,要劳累自己的身体。 可她没有分毫的犹豫。 从没想过撒娇抵赖,或者让别人帮忙。 由此可见,这孩子过去遇到困难,大抵都是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扛过来的。 墨尘前些年在江湖上云游时,也曾靠近过人世间的烟火气,见过像朵朵这么大的奶团子,是如何向爹爹娘亲撒娇,甚至撒泼打滚的。 唯独没见过朵朵这般,坚如磐石,甚至远超同龄男娃的心性。 他既欣赏又心疼。 想到这里,墨尘决定不再忍。 “朵朵,今天就练到这儿吧。其他的明日再说。有爹爹在,没有人敢催促你。” 朵朵确实已经耗费掉了大部分的体力。 听见墨尘融进了风里的声音,她晕晕乎乎地扭过头来。 墨尘一眼就看见,这孩子困得眼皮都多了好几层! 他哭笑不得,上前一把将朵朵抓了回来。 “就算你不累、不饿,可你得为爹爹我考虑。”墨尘板着面孔说道:“陪你练了这么久,我早就饿了,这会儿能吃得下一整头牛。” “哗……”朵朵眨巴着困成了多眼皮的大眼睛,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爹爹好饭量!” 墨尘强忍住笑意,肃容说道:“那陪爹爹去吃饭吧。” “好!……” 朵朵脆生生的答应了。 从她应声,到墨尘抵达斋堂,前后不过几次呼吸间的功夫。 可墨尘一落地,就听见被自己抓在肘弯里的孩子,发出了颇为洪亮的鼻鼾声。 “噜噜……噜噜……” 朵朵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踏实。 墨尘的心又软成了一团棉花。 甚至,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该先让这孩子睡饱为好,还是狠心叫醒她吃饱饭了再继续睡为好。 他童年时,总是吃不饱也睡不饱。 师父待他和师兄们都极为严苛。 如今回想起那段时光,根本想不起任何值得高兴的事。 墨尘不禁将朵朵抱得更紧了些。 他想,他自己那苦苦练功,惶惶不可终日的童年,就不必让朵朵再同样经历一次了。 他要加倍对这小团子好。 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这个念头刚过,他忽然就听见朵朵发出懊恼的梦呓。 “鹤后摔到脑子不记得鹤王了……王后不想和鹤王生崽崽……不生崽崽,鹤王就更加不想吃饭……这可不是泥丸子能治好的……要先治王后……” 她黏黏糊糊地念叨着。 来回反复就这么几句。 墨尘一开始没听清楚,但渐渐明白了大概。 鹤群王后伤了脑子,不记得鹤王了? 这要是没有朵朵,谁能知道他们夫妻为何感情不和! 墨尘正为此事感到哭笑不得,忽然又感觉,脖间被两只温热的小手一点点攀了上来。 朵朵曲起软乎乎的小身板,双手紧搂着他的脖子,两条小短腿有力地夹住他的另一只胳膊…… 俨然一副攀在树上睡觉的模样。 “朵朵?” 墨尘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让她好好趴在自己肩上睡。 但睡着之后的朵朵就像没长耳朵似的,根本听不见外面的动静。 这样倒好。 她如此奇绝的睡眠质量,反倒帮助墨尘干脆的做出了决定! 让她睡饱再说! 墨尘把朵朵抱回了云中阁内院。 哪怕在熟睡中,朵朵也依旧不愿意撒开她背上的小竹篓。 小手紧紧揪着竹篓背绳,蜷成一团睡。 墨尘召来泠梧一同帮忙,两人四手共同协作,好不容易才帮朵朵把竹篓从背后换到了胸前。 泠梧长舒了一口气:“师父,摆弄成这样估计差不多了。” “嗯,那就先让她这样睡吧。” 墨尘又嘱咐泠梧去斋堂跑一趟,“让他们做点朵朵能吃的送过来。” 泠梧走后,墨尘召集了各位长老,把从朵朵那儿听来的呓语,传达给了各位长老。 长老们大为震惊。 “原来鹤后不愿意和鹤王亲近,竟是因为失忆?!” “我们先前还以为是它们情缘已断,抑或是移情别恋……” “既然只是失忆,那便先试试给鹤后治治脑子?” 尽管以执事长老为首的几位,都已经打心眼里认可了朵朵的能力。 但主管鹤林事务的几名长老和大弟子,却暗中交换了眼色。 “宗主,我们理解你看重这孩子,但我们几人对鹤林的大小事情都了如指掌,我们中却无人听过鹤群王后脑袋受伤之事……贸然给鹤后用治疗脑袋的药,恐怕更加不利于鹤群的繁衍发展。” “是啊宗主!鹤群的兴衰,直接关系到流云宗的发展,不容小觑啊!” “宗主,还请您三思啊!” 他们七嘴八舌的劝说着。 看墨尘越沉默,他们就说得越来劲。 “哼!” 执事长老突然冷哼一声,打断了他们的啰嗦。 “她一个四岁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她还能毁了我们流云宗几百年的基业?!” 负责鹤林事务的青沧长老讪讪一笑,“这可真还真说不好……毕竟,武林大会在即,江湖上多少输家就等着看咱们笑话呢!” “就是就是!”又有大弟子应声附和,“说不定先前就是故意装好人,用治好鹤群的厌食之症来获取我们的信任!等我们掉以轻心了,就来残害鹤群!” “是啊宗主,仙鹤不爱吃东西,最多也就是清瘦点……但要是伤了根本,宗门就彻底完了!” “请您三思!!!” 第一卷 第11章 以后日子怎么过啊? 墨尘正要开口,执事长老突然原地一蹦老高。 “简直一派胡言!” “我在流云宗百余年,还从未见过鹤王如此臣服过谁!” “你们猪油蒙心,好赖不分!” “宗主不责备你们这么长时间废物无能,久久没有治好鹤群的厌食症,已经足够仁厚!” “你们非但不诚心思过,反倒恶语伤人,用你们的黑心肝来揣测一个四岁娃娃的用心?” “我看你们是害怕朵朵真把鹤后治好了,以后就没你们什么事了吧!” 执事长老嘴边的花白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 手更是捂着胸口,气喘吁吁。 墨尘再也不能袖手旁观。 他温声宽慰了执事长老,“此事我已有决断,我相信朵朵的判断,诸位只需要依我之言安排下去即可。” 说罢,笑笑看看刚刚热切劝说的那几人,又道:“先前为了给鹤群治疗厌食之症,诸位也没少使用猛药。那时,为何无人担心伤及鹤群根本?” 墨尘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油盐不进的。 看不出喜悲。 但即便他此刻脸上没有任何神情,在场众人也能明显察觉到,他怒意滔天。 墨尘甚至和风细雨的笑了笑。 “我知你们之中,有人对我坐上这宗主之位,不服,不满。” “无妨。” “待此事过后,我主持宗门选举会。” “你们支持谁,便推举谁。” 他说完之后,再没有人敢随便发话。 给鹤后治脑子的计划,终于得以推行。 执事长老严格监督杏林弟子配药,一切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而朵朵这一觉,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睡得整个云中阁都香香的,飘散着一股子奶香味! 等她一觉醒来,迷迷糊糊摸着后脖颈爬起来…… 小手一搓,猛然欣喜的瞪大了眼睛。 “泥丸子!” 好多泥丸子! 一搓一大把! 朵朵顾不上想为什么床尾处的小矮几上,会摆有一个分了网格的木托盘。 她专心搓着泥丸子。 沉浸在搓泥丸的快乐中! 等墨尘回来的时候,朵朵已经凑齐了一整盘的泥丸子。 “找爹爹,找鹤王……” 朵朵着急的跳下床,赶着去兑现自己的承诺。 守在门外的泠梧听见了动静,进了屋。 二话不说就先端走了朵朵手里的那盘泥丸子。 “师父有命,你哪也不许去,就在这里待着,等吃完了饭,他就回来了。” 说着,把泥丸子交给其他弟子送去鹤林,自己则双手抱臂,盯紧朵朵。 朵朵:“……” 她来流云宗也见了不少人了。 但在这些人里,她最害怕的就是这位泠梧师姐。 朵朵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挠了挠头,乖巧地爬回了床榻上,抱紧被自己遗忘的小竹篓。 暗自懊恼。 泠梧也不说话。 就一直维持着原有姿态,严格看守朵朵。 直到斋堂弟子送来饭菜,泠梧才重新开口:“过来,吃饭。” 朵朵耷拉着小脸,不情不愿的靠近。 到了桌边,她又手脚并用的爬上了凳子,蹲在凳子上,望着桌上唯一提供的餐具——筷子,犯愁。 泠梧也犯愁。 她不记得,四岁大的孩子该用什么吃饭? 但朵朵没等泠梧想出来答案,就已经迫不及待先端上了熟悉的米糊糊。 她小心翼翼的吹凉。 耐心的先喂了福福。 等福福吃饱了,朵朵才重新背好竹篓,双手捧起白瓷碗,侧竖着举起来,凑到脸边…… 刺溜刺溜! 朵朵舔得津津有味。 坐在对面的泠梧,暗自捏紧了拳头。 “放下!” 朵朵被吓了一跳,差点咬到舌头。 她怔怔的拿开挡在脸前面的碗,不解且不爽地瞪着泠梧,“不是泥叫窝吃饭的嘛……怎么又不让吃了!” 泠梧的拳头捏得更紧了。 “……不准舔碗!” 朵朵又是一愣。 可这次,她没有反抗和质疑,只是依依不舍的松开了还剩最后一点残渣的米糊糊碗,并把沾到了米糊糊的右手大拇指,伸向嘴边…… “手也不准舔!”泠梧抢先一步说道。 朵朵只能遗憾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 快速将米糊糊残渣蹭在了衣摆上。 泠梧:“……” 她强行压住心头怒火,拿起了朵朵面前的筷子,夹起一颗晶莹剔透的饺子,喂到她面前。 “张嘴!” 朵朵歪着脑袋看泠梧,不明白师姐为什么越来越生气。 但她也没办法哇! 谁让师姐是师姐呢! 就像猴群里的大猴对小猴,有着天然的血脉压制似的。 朵朵悲伤地想: 这大概也差不多意思吧! 以后要是经常落到师姐手里,日子还怎么过啊…… 师姐到底为什么生气啊? 大人怎么这么难哄! 正当屋里的一大一小,为了这顿难以下口的饭而发愁时。 云中阁外,几名大弟子正兴冲冲地驾鹤而来。 “接下来,鹤林有望每月新增十五至二十羽仙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清楚!只要鹤的数目增加起来,我们就也能固定和一只仙鹤缔结灵契,拥有自己的仙鹤了!” “我听长老说,不出半年,七阶以上的弟子能人手一鹤!等稳定恢复,五阶、四阶,甚至三阶以上的弟子,都能驾鹤飞行了!” “到那时候,无人敢撼动我流云宗天下第一之名!” 他们热血沸腾的聊着。 内心澎湃不已。 然而,当他们走进云中阁,看清桌边的一幕时,几人不约而同像被冰冻住了似的。 哑然失声。 其中一人用力揉了揉眼睛,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全宗门最凶悍的大师姐泠梧,正端着碗在喂最年幼也最野蛮的小师妹……吃饭?! 他想撒腿跑出去外边看看天。 看今日的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升起的! “有事?”泠梧盯着呆瓜似的三人,冷脸垮得更厉害了。 三人当中最稳重的弟子,惶惶回神,拱手答话:“回师姐!师父命我们来看看朵朵师妹吃上饭了没有……” “看见了吧?她吃上了。”泠梧语气森然的说道:“你们回去吧。等她吃饱了,我会带她去见师父的。” 她说完便不再理会惊掉下巴的三人,而是重新严厉地盯上了朵朵。 “说,下一口吃什么?” 朵朵鼓着嚼酸了的腮帮子,囫囵说道:“粉蒸肉!” 泠梧:“……换个菜!不能只盯着粉蒸肉吃!” “可是窝最喜欢粉蒸肉!”朵朵泫然欲泣,委屈而不满的撅嘴,“师姐泥只要求窝好好吃饭!又没说不能把这盘粉蒸肉吃光!窝就要粉蒸肉!” 第一卷 第12章 这个家她不待了! 泠梧忍着火气,讲道理说:“桌上还有这么多菜,其他的都只尝了一口,就盯着这盘粉蒸肉吃,这是不对的。这叫挑食。” “窝不知道什么挑不挑食!窝就是喜欢粉蒸肉!娘亲做的粉蒸肉也是这个味道,好吃……” 朵朵本来只是假哭。 干嚎而已。 可是,呜哇呜哇两嗓子之后,她突然想起一走就多年未归,还毫无音信的娘亲。 朵朵只觉得小小的心房坍塌了。 “唔,呜……呜呜!” 朵朵张开嘴大哭。 泠梧就坐她旁边。 她哭得震天响的时候,泠梧还顺带查看了朵朵的牙齿情况。 总体还行。 一看就是在野生的林子里锻炼过的强健牙口。 平时一定没少啃骨头! 总体来说磨练得不错。 就是门牙和下排的几颗乳牙,有微微松动的迹象。 应该再过不久就要换新牙了。 泠梧一想到朵朵即将变成一个缺牙巴奶团子,说话都漏风的那种…… 她抿成了一道平直线条的嘴,此刻竟然有几分微不可察的上扬弧度。 门外的其他弟子也都听见了朵朵的哇哇大哭。 他们极其紧张。 唯恐这位接连立下两笔大功的小师妹,会被泠梧师姐折磨疯…… 他们诚心期盼着泠梧师姐快快想招,哄得小团子不再哭闹。 但…… 泠梧只是维持着端碗的姿势,一动不动。 等朵朵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了,她才好心地问了句:“哭完没?” 朵朵拿衣袖潦草的擦了擦鼻子,扁着嘴回答道:“哭完了!” 泠梧不喜不悲,重新抬起碗,“那行吧,接下来吃什么?” 这顿饭的后来,朵朵还是坚持吃完了那盘粉蒸肉。 后续再随便选了几样其他肉食,再加上泠梧逼着她吃掉的菌菇和青菜,才总算完事。 朵朵的肚皮吃得圆鼓鼓的,在从桌上爬下来时,因为重心发生偏移而摇摇晃晃,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在泠梧出脚速度飞快。 她微微抬起脚背,托住了朵朵的小屁股。 “凳子太高,你明知道没办法靠自己安全的下来,不会叫人帮忙吗?”泠梧叱问道。 朵朵眼角还挂着刚刚哭出的泪花。 她费劲地仰着头,满眼堆的全是不理解。 “师姐,窝靠自己的方法能下来啊,虽然差点摔跤,但不是也没摔跤吗?就算真的摔跤,那也就只是摔一跤而已,也不是很大的错误吧?” 泠梧板起面孔,想要纠正朵朵。 可却被突然跑来的一群斋堂弟子们打断。 “小师妹吃完饭啦?吃饱了吗?” “今天这顿饭,你最喜欢哪道菜啊?” “可别还是米糊糊吧。” 朵朵骄傲地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朗声回答说:“粉蒸肉!窝最喜欢的就是粉蒸肉!” 斋堂弟子们先是一愣,随后,齐刷刷地望向了泠梧。 眼神中七分不服,还有三分质疑。 泠梧师姐这么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九阶弟子,她会做饭? 该不会是施展了强硬手段,将朵朵小师妹屈打成招吧?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斋堂众人这次又没讨到好。 唉。 要让朵朵小师妹夸他们做的饭,怎么就这么难? 朵朵起先并没有察觉到流云宗上下的微小变化。 她只是突然就能收到一盒甜滋滋的蜜薯糕。 一块烤得喷香的玉米红豆饼。 腰上被强硬拴上了漂亮的荷包。 她还没想好这个荷包要用来装什么,就被几个师姐塞满了花生和芝麻做的糖球。 浣衣堂的师兄师姐给她送来了两套新衣裳。 除了上衣下裤和新鞋子之外,还有一件威风凛凛的小披风! 朵朵穿上披风就去找墨尘,想给爹爹看看自己的新造型。 但墨尘接连几日都在鹤林忙碌,顾不上照顾朵朵。 朵朵只要想找他,就会被泠梧拦下。 而泠梧一拦下她,就要抓着她去溪流中扎马步。 “这是所有入门弟子必须练习的首要基本功。” 泠梧一板一眼地说道:“你的功夫底子比其他人是好不少,但想要成为九阶弟子,为时尚早。还需要勤加苦练。此外……” 啪。 泠梧抱来一大摞书卷。 沉沉的书卷,压塌了温泉溪流边的密实草地。 泠梧说道:“这些也是你要认真学的。” “读书识字,也是基本。” “不然,将来传出去,说师父的女儿是个目不识丁的草包,会丢了全宗门的脸。” “所以,你从今往后,一日要学会认三十字。” “认得多了,自然就会写了。” 她仔细看了看,从中挑出了那卷《仙门幼儿仪态大全》,解开扣绳,哗啦抖开,展示出长达八尺的竹简书卷…… 泠梧大致扫了一眼书卷内容,很满意,说道:“就从这卷开始吧。” 朵朵的葡萄大眼,瞬间瞪大一圈! 她听到了啥? 扎马步已经很苦了! 怎么还要看书识字?! 这是人能过的日子吗? 虽说,从前她还生活在娘亲身边的时候,也是见过娘亲写字的。 但一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在朵朵眼里,成了催人入梦的小黑豆,小蚂蚁! 多看一眼都会睡得不省人事! 所以,她最喜欢在娘亲写信的时候,枕着娘亲的腿呼呼大睡…… 这是多么美妙的事! 而现在,师姐不仅要让她看书,还要让她学写字…… 朵朵在夜里攥紧自己的小被子,心里暗暗酝酿着逃跑的计划。 害! 要不是因为福福的身体还没有起色,她肯定早就跑了! 不过,她现在还有鹤王赠予的三朵雾绒花干花。 即便墨尘爹爹给的那颗护心丹效果不大,她回去把雾绒花干花交给老猴大夫,老猴大夫也肯定有办法的! 不管怎么说,这流云宗反正是待不下去了! 她不当人了。 她要回百花谷继续当山大王! …… 三更天。 月色如霜。 朵朵强撑着睡意,硬是熬着没敢真睡着。 这会儿的流云宗,安静得只剩下了风声。 朵朵悄摸摸爬下床,背起福福,又恋恋不舍的看了看床尾叠放整齐的新衣服。 要带回去不? 还是算了! 之后回山里当小猴子朵朵,穿不上这些白白净净的衣服! 容易脏! 还碍事! 她还把身上这套弟子服的外衣也解了下来。 重新穿上了自己的猴毛衣裳。 虽然味道怪香的,找不回自己以前的味道了。 可人是不能忘本哒! 穿着穿着就会有猴朵朵的味道啦! 流云宗的弟子服是不要了,但朵朵用外衣扎了个包袱,里边装了三块桂花绿豆糕、两根风干牛肉棒,还有半只烤鸡。 她把包袱往后背的竹篓里一甩,就不管了。 因为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第一卷 第13章 要丢下爹爹? 朵朵为墨尘专程准备了一件单独的道别礼。 她特意用干净的油纸包着。 里边是满满当当的一把泥丸子。 朵朵走出屋,看见墨尘悬在院中的月蓝色秋千上睡着。 她蹑手蹑脚将油纸包放在了院中央的石桌上。 “爹爹明天早上一醒来就会看到的。”朵朵暗暗想着。 做完这些,她觉得鼻头有点儿发酸。 其实她挺喜欢流云宗的。 有墨尘爹爹在的地方,她已经当成了自己家。 每天不需要自己打猎,两眼一睁,甚至不用张嘴,就能有吃的。 尤其是有吃不腻的咸香米糊糊和粉蒸肉! 可惜,这里除了有爹爹,还有严厉的泠梧师姐。 一想到读书识字…… 朵朵的鼻头不酸了,小短腿也当即充满了力量。 走! 必须走! 她托了托背上的小竹篓,撒丫子就准备跑。 “大半夜不睡觉,还背了这么多吃的,要去哪?” 朵朵回过头,果真发现秋千上的人影不见了。 她左右寻找墨尘的身影,冷不丁就撞在了一片月白色的衣袍上。 “哎呀。”朵朵摸了摸额头上被撞到的地方,小心给自己呼呼。 墨尘垂眸看她,追问道:“你还没说要去哪。是想丢下爹爹,自己一个人去闯荡江湖了?” 朵朵的耳朵尖通红一片。 两只脚尖紧靠在一起,窘迫地互蹭着。 她本就没学会撒谎。 如今又逃跑未遂,还被墨尘爹爹抓了个正着…… 朵朵放弃抵赖、耍赖,嘴巴一瘪,干脆地承认了:“嗯!爹爹,窝要回去了!” 墨尘故意压了压嘴角,“你要是想走,好好和我说,我还能送你回去。可你却要瞒着我,不告而别。” “不是故意不说……”朵朵的半张小脸都瘪皱成了苦瓜,“窝是担心爹爹问窝为啥要走!” 朵朵深深叹气,小小的肩膀往下垮了一截。 “窝总不能说,是因为窝打不过泠梧师姐,只能半夜偷偷逃跑吧!” 墨尘深感意外,“泠梧打你了?” “没有!”朵朵笨拙地挠头,“但因为窝知道窝打不过师姐,所以师姐让窝做什么,窝就得做什么……师姐不允许窝顿顿吃米糊糊和粉蒸肉,也就罢了!现在,师姐还要窝读书写字……呜!” 朵朵很为难,但也很坚决。 “窝读不了书!写不了字!” 墨尘目光平静的看着她,“所以你就是为了这个要逃跑?” 朵朵理直气壮:“对!” “朵朵,你忘了自己还有爹爹了吗?”墨尘叹息。 朵朵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从指缝里溜走! 她上一次产生这种心情,还是一觉醒来,找不到娘亲的那天…… 她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觉! 朵朵用力拽住了墨尘的衣摆。 “爹爹,窝没有要丢下你!窝只是想回去告诉大家,福福已经吃上雾绒花啦,会好起来的!……窝和坏蛋娘亲才不一样呢!” 她着急的小模样,让墨尘的嘴角重新漾开了淡淡的笑意。 墨尘捞起朵朵,一起坐上了蓝月亮秋千。 他仰头望着深蓝色的苍穹,眼神中有无法言说的怅然。 “朵朵,爹爹给你讲个故事吧。” 朵朵重重点头,“嗯!” 墨尘的声音,如同一缕温柔的微风,融入了这静谧的夜色之中。 “我是流云宗最年轻的一任宗主。” “师父将宗门传给我时,宗门中还有其他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明明比我更适合继任这个位子。” “但师父仙逝得十分突然,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当这个宗主。他们只急匆匆地将我召回,让我听了师父最后的嘱咐。” “那时,爹爹也还年轻,不懂事。长老们教我诸多责任,我也想逃。” “可惜整个流云宗的命运全系于我一人身上。” “我不能逃。” “这些年,我全心打点流云宗,但奈何能力有限,宗门上下远不如师父当年在世时那般繁荣。” “这次鹤群生病,我也尽力尝试了诸多方法,却迟迟未见起色。” “好在爹爹有朵朵这个乖宝。” 墨尘侧过脸,温柔宠溺地笑了笑,轻抚朵朵头顶上的小圆髻。 “我们朵朵救了鹤群,更救了爹爹。” “鹤群在逐日恢复,宗门内原本还存在的那些质疑声,最近大概也听不到了。” “爹爹明白被强留在这里,当一只笼中小鸟是什么滋味,所以,我不会强迫我们朵朵留下。” “你走了之后,我会常常回来看爹爹的,是不是?” 墨尘凝望着朵朵,满眼笑意。 朵朵却从他这双漂亮清澈的眼睛里,看见了害怕和惆怅。 朵朵张开双手,紧紧抱住了墨尘的手臂。 “爹爹,窝会永远选你哒!” “窝在乎爹爹!” “在窝心里,爹爹是最好哒!最厉害的宗主!最适合当宗主的宗主!” 她用光洁的额头在他手臂上蹭了又蹭,小声的提出了一个要求。 “爹爹,窝刚才才发现,原来泥讲故事这么有意思!” “其实,让窝答应师姐以后学习读书写字,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如果爹爹愿意每天给窝讲一个故事,窝还是可以在这里再住上一段时间的!等福福完全好了,我再回百花谷!” 墨尘慷慨笑笑,“哦?原来朵朵爱听故事。那我还有一个故事,是关于泠梧的,朵朵想不想听?” “听!”朵朵高兴得耳垂都在颤。 墨尘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坐得更舒服了些,声音低缓下来: “泠梧的身世,和宗门的大多数弟子不一样。” “很多能拜入流云宗的人,大抵出生于修仙世家。” “因为流云宗的门槛很高,若没有扎实的基础功法,难以从试炼中脱颖而出。” “但泠梧不是。” “她原先是个出生在偏远小村落中的农女。” “她有一对性情温厚的父母,还有三个关系和睦的兄弟姐妹。” “村里的人靠种地种菜,自给自足,日子过得宁静美满。” “可是有一天,一伙穷凶极恶的马匪杀入了村子。” “泠梧是因为出事的那天去山里采药了,所以侥幸躲过一劫。” “她下山回村的时候,看见的场面……很惨。” 墨尘隐去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等的细节描述,唯恐吓到了身边奶乎乎的软萌小团子。 第一卷 第14章 一天不也就十二个时辰? 可墨尘不知道的是,朵朵的小脑袋瓜里自动补齐了一些画面。 一年前,有一群外来野生猴子趁夜闯入百花谷。 它们不仅偷盗百花谷原住民的粮仓,还攻击了不少动物族群。 其中最惨的当属灰兔一族。 朵朵犹记得,她带着猴群和山猫精锐赶到时,灰兔群死伤惨重! 好几只老兔子的肚皮都被那些野猴子用利爪撕开了! 她带着小猴兵在树洞里找到那几只幸存的小灰兔时,它们满身是血,黑色的眼睛中写满了深渊般的惊恐。 朵朵回忆中的那些眼睛,忽然间和泠梧总是冷若寒霜的眼睛,无声叠在了一处。 她也因此而瞬间懂得了,泠梧内心深处的痛苦,惶恐,仇恨! 朵朵一把攥紧了墨尘的衣袖,“爹爹!那些马匪在哪!窝要和他们拼啦!” 墨尘捏了捏朵朵比豆腐还软乎的小脸,柔声说道:“不用替泠梧担心,她拜入流云宗的第二年,就已经亲手血刃仇敌。” 当时,马匪一窝被血洗,全军覆没。 长老们得知这事是泠梧所为,纷纷要将她逐出宗门。 口口声声喊着:流云宗容不下此等杀人如麻的恶人! 还说,泠梧的复仇之举,和那些曾经屠灭她家乡全村的马匪,如出一辙! 那段时间的流云宗众议纷纷,有些声音夹杂其中,又开始质疑墨尘到底有没有资格当这个宗主。 墨尘自己都快忘了,他是如何力排众议保下泠梧的。 但他忘不掉这场重大舆论风波之后,泠梧做出的一个惊人的决定。 墨尘重新看向朵朵,“虽然爹爹和你说了这些事,但你回头切记:在师姐面前不要提半个字。” 朵朵歪着脑袋,似乎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墨尘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她为自己报了仇后,引起宗门中许多人的非议。有人担心她此举会影响宗门在江湖上的名声,要求我将她逐出师门。” “泠梧为了不让我为难,自己悄悄去找了执事长老,让长老冻结了她的记忆。” “所以她此时并不记得过去发生的那些事。” “你刚刚说,你最喜欢吃粉蒸肉。我之前问过斋堂,才知道这道菜不是斋堂的弟子做的,而是你泠梧师姐做的。” “看样子,尽管她不记得这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了,却还保有原先的生活记忆。” “也许,过去她也常常给家里人做这道菜吧。” 朵朵若有所思的,抿着樱桃小嘴,一言不发。 但她总归是暂时不跑了。 和墨尘又说了一会儿话之后,朵朵把打包的包袱丢回了桌上,再带着竹筐里的福福,一起回到床上,美滋滋地睡完了下半夜。 隔天一早,泠梧来到云中阁,第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个不对劲的小包袱。 泠梧立马快步杀到床边,抓住还在熟睡中的朵朵的脚踝,将小团子倒拎了起来。 “刚让你学着读书写字,你就想偷跑?” 朵朵最讨厌被人粗鲁叫醒! 她倒立悬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呲牙咧嘴,一副要和泠梧决一死战的狠样。 泠梧根本不惧。 把她当个枕头似的,拎来甩去。 朵朵奋力反抗,嘴里还叽里咕噜的叫喊着“别让我抓到泥”! 其他弟子见到此状,纷纷退避三舍,不敢上前。 两个八阶弟子好不容易壮起胆子,趴在门边,探着脑袋,好心劝道:“师姐,小师妹她才四岁,经不起你这么甩的……而且你手速这么快,万一磕着碰着她脑袋,到时候师父追究起来——” 泠梧无情的打断了劝和弟子的话,“伤了我会负责。” 空中的朵朵:“……” 她在气急败坏中,迷迷糊糊的找回了意识。 满肚子的起床气,被折腾得不剩多少了。 朵朵松懈了力气,扁嘴。 想哭。 刚刚要和泠梧缠斗到底的那股劲,彻底泄空! 没办法啊。 师姐都快把她的脑浆给摇匀了。 她是真的打不过! 朵朵咕哝着求饶道:“师姐,窝真的知道错了,泥原谅我吧!” 泠梧却并没有马上松手,只是停止了飞甩的动作,叱问道:“错哪了?” 朵朵呜咽道:“不应该一起床就和师姐生气!更不应该半夜偷偷收拾包袱准备跑!” 泠梧刚刚消散的怒气,又立马重新凝结在了心头。 “你还真要跑?” 朵朵的两条小短腿都勾在了泠梧的手臂上,有些气喘吁吁的说道:“是打算跑的,但被墨尘爹爹抓回来了。窝暂时就先不回百花谷了,师姐泥能放窝下来了么?” 泠梧仍然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追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为何要跑?” “因为……”朵朵睁大眼睛盯着泠梧,和她寒森森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她从前总觉得很怕被师姐这么盯着。 但现在,她心里一点也不觉得可怕了。 朵朵认真地想: 如果没有经历那些残忍的事情,师姐一定也是个很好的人! 所以,她现在再看到师姐,心里想的都是如何变得和师姐一样强! 曾经的恐惧逃避,现在通通都变成了崇拜、喜欢、仰慕! 因此,朵朵斩钉截铁的回答说:“因为窝害怕不能变得比师姐更强!” 泠梧微怔,“你想超过我?” “想!” 泠梧将她扔回了床上,“那你还是早点跑吧,免得以后你勤加苦练,却发现依旧做不到,会很伤心的。” 朵朵轻松而稳当的落在了床上。 她跪坐着,眼神却坚毅的如同一头骄傲的小狮子。 “师姐,窝劝你不要太狂哦!” “泥不过就是比窝早出生了十几年!” “再给窝十几年时间,窝肯定把你打趴下!” 泠梧冷笑,“你以为我会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不动,等你十几年?不仅我不会等你,你的所有敌人和对手,都不会等你。如果你真想打败我,你就得付出比我还多的努力。我每天练功八个时辰。你就得练功十二个时辰!否则,你永远赢不了。” 朵朵的嘴角不自觉的微微抽了抽。 十二个时辰? 她虽然没有正式读书,但也听娘亲说过…… 一天,不也就十二个时辰吗? 第一卷 第15章 小师妹十分高兴 泠梧并不在意朵朵崩裂的小表情。 她径直往外走,冷漠地丢下一句:“我练功去了,你爱来不来。” 朵朵果断背起竹篓,跳下床,紧跟上了泠梧的步伐。 门外的其他弟子不由得担心,小声提醒朵朵:“小师妹,你还没用早饭呢……师姐的那个训练强度,你不吃东西肯定受不了的!” “没事哒!” 朵朵想起被自己丢在桌上的小包袱,回过头走了两步,跳起来把那包袱重新拽上,一起带走了。 有桂花绿豆糕和肉干,她饿不死哒! 她一定要证明给泠梧师姐看,她很强! 她绝不可能给他们百花谷丢人! …… 经过几日的针对性精心治疗,鹤后对鹤王的态度,果然和之前有了明显的不同。 宗门内对于朵朵的质疑声,自动消散。 尽管墨尘一心扑在鹤群的发展上,没顾上去理会之前巧言令色为自己辩解的那几个鹤林长老和大弟子。 但执事长老十分在意此事。 “你们哪里是真的有多关心流云宗的前程?” “无非是想找着借口,掩盖自己的过失罢了!” “宗主如此相信你们,你们却连鹤后伤了脑子这样的要事都分毫不知?!要你们何用!” “若不是小朵朵及时发现问题要害,流云宗恐怕真的要砸在你们这几个败类手中!” “若是不严加处置你们这几个烂糟玩意儿,日后必定会再有此等玩忽职守,浑水摸鱼的事情发生!” 执事长老坚持向墨尘恳请,削去这几人职位,重新换一批人来照顾鹤林。 墨尘却另有安排。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我相信他们这次不是故意知情不报,而是当真不知道出了此事。” “有错当罚,这无可避免的。” “但知错能改,戴罪立功,才是最要紧的。” 执事长老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 “宗主你太仁厚了,对这些人太好,他们反而不知好歹!该狠则狠啊!” 墨尘却只是笑笑,“长老放心,我心中自有安排。” 他如今有了朵朵这个宝藏女孩,形势没有之前那么被动。 只要朵朵在流云宗一日,就能帮他多监督这些人一日。 但凡他们敢再在私底下搞小动作,让朵朵一问不就一目了然? 想到朵朵,墨尘就想起她半夜收拾了小包袱准备跑路的情形。 他昨晚应该给这孩子劝下来了吧? 墨尘飞快的回到了云中阁。 然而,一问才知道,朵朵一大清早就跟着泠梧去月樱山溪流练习扎马步去了! “她吃早饭了吗?”墨尘愕然问道。 弟子们汗如雨下,“小师妹抓着一个小包袱就走了……她说你包袱里有干粮。” 墨尘的脸色不禁暗了几分。 弟子们又连忙说:“宗主,你不用担心的,我们听泠梧师姐说,只要小师妹今天乖乖听话,按照她的要求,扎完马步再读书识字,就能得到一份粉蒸肉!” 墨尘:“……” 弟子们:“小师妹听完十分高兴,似乎对这个条件相当满意!” 墨尘还是放心不下,悄悄驾鹤来到了泠梧平常最常练功的溪流附近。 远远就听见“嘿”!“哈”!几声喊声,奶声奶气,却又中气十足。 只见朵朵半个身子都被这湍急的流水淹了。 她却还直挺挺地站在溪水中,一左一右来回挥拳。 朵朵浑身的衣服被打得湿透,小脸也有些苍白。 看起来并不如弟子们描述的那么愉悦。 墨尘隐匿在树丛之中,并未出声。 不多时,他终于等到泠梧现身。 她手里拿着不知从何处找来的浅灰色方块石板,再从腰间掏出一只磨尖了的黑色炭笔,在石板上慢慢描出一个比朵朵脑袋还大的字。 “你今日先学一到十这几个字的顺序和写法。” “我先写一遍给你看。” “等你记熟了,我再擦掉,打乱顺序重新写一遍。” “如此反复,直到你完全记住、认清为止。” “完全认清后才能从水中出来,练习书写。” “有没有问题?”泠梧严厉地问道。 朵朵被这秋日溪水冲得牙关打颤,回答声却依旧洪亮清晰。 “没问题!” 泠梧也不理她,这便开始用炭笔在石板上写下同样大的“二”字。 在她写到四之前,朵朵的表情还算轻松。 墨尘甚至从她那双葡萄大眼里,看到了几分“这还不容易吗”的喜悦。 可是,“四”字一出来,朵朵的眉毛就成了倒竖的八字。 “为何到这个字,就不是多加一横了?”朵朵不解。 泠梧头也没回地说:“五也不是五横,六更不是。这是写字,不是画杠。” 朵朵气愤,“简直不讲道理!何人创造的写字?这是折磨窝哇!” “再废话,今日就再多学十个字。”泠梧冷脸说道。 朵朵即刻抿起嘴唇,一句多话也没有了。 墨尘在林间摇头叹息。 他把朵朵交给泠梧管教的决定,果然是不对的。 按照泠梧这个教法,难怪朵朵要连夜逃下山去! 墨尘正欲从林间走出,打断他们这对师姐妹的教育学习工作。 然而,忽然听见朵朵又喊了声:“师姐。” “什么事?”泠梧很不耐烦。 朵朵嬉笑,“除了粉蒸肉之外,泥是不是还会做其他的菜?” 泠梧凉凉地点了点头,“嗯,还有几样熟悉的……问这个做什么?” “我勤学苦练,好好表现,师姐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好不好?”朵朵满眼期待。 明明被溪水冻得发白的小脸上,此刻竟堆满了幸福的笑意。 墨尘终于明白,朵朵在做什么。 她哪里是真的想勤加练功,有朝一日打败泠梧? 分明是在用自己孩子气的方式,努力哄泠梧开心。 墨尘的心又暖又涩。 人人都以为这孩子是来攀亲认戚,追求好日子的。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她除了想温暖他这个忙得没时间陪伴她的爹爹之外,还想给泠梧也弥补上来自家人的爱。 这么好的小团子,她娘亲当初是如何舍得丢下她的? 这个疑问原本就横亘在墨尘心上。 此刻更是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他甚至有些恼怒。 恨不得快些将一切都弄清楚! 第一卷 第16章 爹爹泥还不信窝? 墨尘守在鹤林,陪着朵朵训练。 他不想让朵朵的勤奋白费。 不想让其他人,包括泠梧觉得,朵朵将来变得很厉害,是因为他的偏袒。 因为朵朵本身就很厉害。 也足够努力。 可惜世人目光短浅,只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 从而否认了真相。 他受过相同的委屈。 他不愿意让朵朵再经受同样的压力。 所以,他一定要尽全力护着朵朵! 但还没到中午,墨尘在树上静心打坐时,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溪流中的那个小小身影不见了! 而泠梧几乎也是在同一时间发现了这件事。 “朵朵?!” 湍流的溪水底下冒出了一串泡泡。 “咕噜噜……” 泠梧第一时间跳进了溪水里,将倒进去的朵朵如同一条小鱼似的捞了出来。 朵朵浑身湿淋淋的。 惨白的小脸在出水后不久,立马变得通红。 “你怎么了?” 泠梧的语气起先还是严厉的。 但她猛然透过朵朵单薄的衣裳,觉察出她身上不对劲的体温。 发烧了! 泠梧想也没想,即刻召来仙鹤,带着朵朵直奔杏林阁。 一服银针扎下,朵朵身上的高热立马散退。 但是,来自杏林长老们的责备,却并未因此而省掉。 “泠梧啊,你平时在宗门内训练其他师弟师妹时,狠一点也就狠一点,我们权当你是为了他们好,盼着他们早日成长成才!” “可是,朵朵才来了几天?她才几岁?如今又是何等天气?” “秋日寒凉,即便山中多有温泉溪流,那也不是一个四岁孩子能经受得住的!” “把她冻病了,你要如何向宗主交代?” 泠梧寒声说道:“我会照顾小师妹的饮食起居,直到她完全痊愈。” “我当然知道人都会痊愈,这还要你说——等下,你刚刚说啥?”杏林长老惊呆了,“你是说,你来照顾小朵朵?” 泠梧面不改色,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是,长老,我说的就是我来照顾她。直到她完全好了,我才去做我自己的事情。无论何时,只要师父追究,我都会第一时间承认是我的错。请长老不必担心!” 杏林长老定定地盯着泠梧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认为自己认错了人,还是听错了话。 过去,泠梧无论打伤哪位同门,嘴里永远只有一句硬话: “是他们自己不经打,与我何干?” 现在,怎的突然就变了? 泠梧像是看穿了杏林长老的心思,追加补充道:“您没听错,我说的就是我会负责到底。” 杏林长老支吾着点头:“……行,行吧。” “咳。” 墨尘轻咳一声,从外边走来,打断了他二人的话。 一见到墨尘,泠梧当即主动上前承认错误。 “师父,我带小师妹去练功时,一个不留神没把人看住,让她掉进了溪水里,害她高热不退……长老已经为她扎过针了,弟子后续几日会全力负责照看朵朵,请师父放心。” 说完,她又一撩衣袍,单膝跪下,诚恳地说道:“也恳请师父责罚。” “别罚师姐!” 在床上躺着的朵朵,忽然睁开眼睛。 她一边检查着身边竹篓中的福福是否安好,一边心急地为泠梧求情。 “是窝让师姐这么训练窝的!” “因为窝要超过师姐!” “成为流云宗大大大弟子!” 泠梧比她更着急,站出来一力扛下所有过错。 “不,师父,朵朵说的并不属实!这次的确是弟子——” “行了,你们都不必再多说。我此时不想追究谁的责任过错,只问一条。”墨尘看向朵朵,泰然问道:“这会儿想吃点什么?爹爹吩咐斋堂做好送来。” 泠梧像是被这话提了醒,主动提出:“师父,我知道小师妹想吃什么,我去做!” 墨尘没有阻拦,“那你去吧,记得煮烂些。她人在病中,需要吃些清淡软嫩的。” “弟子明白!” 等泠梧走后,墨尘坐到了床边,伸手探了探朵朵的额头。 尽管朵朵自己还有些晕乎乎的,但她感觉到身体没那么热了。 再加上她心里又惧怕冷面的爹爹再责备泠梧,小脑袋自动往后缩,努力躲开他的手。 “爹爹,窝强得很!泥不要小看人!” 墨尘失笑,将手掌收回,垂放在袖中,温声说道:“我从未怀疑过这一点。只不过有一事我实在想不明白,想请朵朵为爹爹解答。” 朵朵眨巴着大眼睛,热情而好心地应和道:“爹爹你只管问!” 墨尘:“此前提到你娘亲,你说你心情不好,不愿多说。我看今日黄历上写着诸事皆宜,不知你可愿与爹爹说说你娘亲的事情?” 提到娘亲,朵朵眼中的光忽明忽暗。 墨尘刚想说,如果实在不愿意也就罢了。 却听见朵朵糯叽叽地小声咕哝道:“爹爹是想知道娘亲去了哪儿吗?可窝真的不知道……” “娘亲明明说,只出去三五日便会回来,归来时,一定给窝带镇上最香甜的那家糖葫芦……” “可她却食言背信,一去不返!” “若不是老猴嬷嬷好心搭救……爹爹,泥如今肯定见不到泥的可爱女鹅啦!” 朵朵撅着嘴,委屈之中又带着几分莫名的骄傲。 墨尘还在思考,如何顺着现有的线索再多问几句,却见朵朵忽然一骨碌爬了起来,盘着腿,拧着眉头,很不高兴的瞪着他。 “爹爹为何突然问起娘亲的事?难不成泥还是不相信窝是你的亲女鹅嘛!” 墨尘还没来得及回答,又见朵朵忽然翘起小小的右脚,一把扒下脚上套着的白袜子。 赫然展露出她脚背上的七颗血红色圆痣。 “娘亲说过,这些血痣就是爹爹们留给窝的!” “铁证如山,爹爹泥别想抵赖!” 墨尘看着这粉嘟嘟的小脚丫子,先是觉得十分可爱。 再仔细凝神看看脚背上的七颗血痣,陷入沉默。 他很确信自己没有丢失过任何记忆。 因此更加确定,他从未在哪个孩子身上留下过类似的血色印记。 可是,当朵朵说起“七颗血痣”时,他脑海中又猛然闪过一桩往事。 难不成……和他的结拜兄弟们有关? 第一卷 第17章 还有多少秘密? 墨尘的沉默,引来了朵朵的强烈不满。 “爹爹,泥该不会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情吧?!” “娘亲是肯定不会骗窝哒!” “泥……泥休想耍赖!” “就算泥之前没见过窝这个女鹅,那泥总该记得,泥还有七个结拜的异性兄弟姊妹吧?” 墨尘哭笑不得,“不瞒你说,爹爹确实有七个结拜兄弟,但只有兄弟,没有姊妹。” “那怎么可能!”朵朵一口咬定道:“窝娘亲竹微,就是泥的姊妹!” 墨尘忽然眉眼一凛,“竹微?他是你……娘亲?!” “是啊,她就是娘亲啊!”朵朵又瞪了墨尘一眼,“只有娘亲才能生小娃娃,爹爹你不会不知道这件事吧?” 墨尘深深地长吸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这铁打的自然规律。 而且,他的七个异姓结拜兄弟之中,年纪最小的弟弟,也确实和朵朵口中的娘亲,名字吻合。 是叫竹微。 他还记得,竹微前些年确实说过,他想通过天地感应之术,得到一个孩儿…… 但,墨尘那时以为,竹微的计划是: 先去东海弄一个能孕育婴儿的鲛族贝珠。 再通过修习天地感应之术,将日月精华凝结的生命体藏于贝珠之中,等待时机成熟,便能拥有一个孩儿。 如今想来,若竹微本身就是女儿身,那她只需要修习天地感应之术,就能直接在自己身体里孕育出一个新生命…… 可是,竹微,怎能是个女儿身? 他一人瞎也就罢了…… 难道其他六位兄弟,也都如他这般眼瞎心盲,一叶障目吗? “爹爹!” 朵朵都快要被气哭了,葡萄大眼红了一圈。 “泥还没相信窝说的话嘛!” “那泥即刻叫长老们来施展仙法,滴血验亲!” “窝要让长老们都来笑话泥!堂堂宗主,和亲生女鹅相处数日,竟仍然认不出自己的亲生骨肉!” 她一抽一搭的,眼泪刚掉下来,就被她倔强地用手背擦掉了。 墨尘拍拍朵朵的脑袋,耐心哄劝道:“爹爹不是不信你,只是这中间似乎有许多我没明白的事情……” 话说到这里,墨尘自然而然地联想起了当年结拜时的一幕。 由于竹微是他们八人之中,年龄最小,且体质最虚弱的那个。 竹微当初游历四海,就是为了寻找调理自己身体的仙方。 因此,结拜仪式过后,大哥便提出取他心头血为药引,凝炼成血珠,交由竹微服下。 说是有这血珠护体,将来他若身受重伤或感染奇毒,都能为其分担一半痛楚。 其他兄弟见大哥有此举动后,便也纷纷效仿。 各取自己心头血,分别凝成血珠,赠予八弟竹微。 所以,竹微确实得到了七颗有蔽体护命之效的金兰血珠。 数字上刚好与朵朵脚背上的血痣完全吻合。 若朵朵当真是竹微的孩子,那通过滴血验亲之术,的确可以验明他们俩到底是不是亲生父女! 墨尘从未在意过宗门百宝阁中的宝物“认亲石”。 眼下,他却恨不得马上将它取出! 过了一会儿,泠梧做好病号餐送来。 同时,被墨尘叫去取“认亲石”的弟子也拿着东西前来复命。 朵朵一边吃饭,一边被扎了一下手指头。 她安心吧唧着米糊糊的时候,墨尘正心如鼓擂的等待着认亲石显示的最终结果。 认亲石,乃是师尊们通过仙法修炼而成的宝物。 将两人鲜血滴上石板盘口后,血滴会自动凝成两颗血红圆球,沿着树状般的石纹脉络,缓缓滚动。 最终,朵朵的那颗滚到了“子女宫”的位置。 墨尘的那颗,滚到了“父亲宫”的位置。 朵朵和已经能脱离竹筐,自己坐稳扒饭的福福,一起紧盯着墨尘的反应。 朵朵抬高沾满饭粒的下巴,“爹爹,这下泥没什么好说的了吧?” 墨尘闷闷地“嗯”了一声,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竹微大概真是女子。过去是女扮男装。 朵朵因为是竹微的血脉,意外继承了她体内的护命血珠,变成了现在的血痣…… 也就是说,无论怎么验,朵朵的身体里确实流淌着他们结拜八人的血液。 是他们共同的孩儿! 如此一来,墨尘就更加关心竹微的去向了。 天地感孕之术修炼不易。 她一定下了很多常人所不能想象的功夫。 而后,成功孕育出一个孩儿,并怀胎十月,辛苦将她生下,又养育至幼儿期…… 必定感情深厚,爱之,惜之,疼之! 墨尘了解竹微那重情重义的性格。 她若不是碰上什么特殊情况,断不可能轻易丢下这孩子不管! 按照朵朵的描述来看,竹微消失已有一年多的时间了,现如今是生是死还尚未可知…… 得尽快打听清楚她的下落! 若她命不该绝,而只是受到某些原因或势力的控制,无法回来和女儿团聚,他这个当兄长的,应当尽快想办法营救她才是! 纵观这天下四海五湖,情报最全的当属听雪楼。 而听雪楼如今的二把手“卫长风”,恰好就是墨尘他们结拜八人中的二哥。 墨尘当机立断做了个决定。 “朵朵,你不是想回百花谷,带福福给猴族的大家看看吗?爹爹近日有空,我送你们过去。” “此外,从百花谷回来的路上,你还要陪爹爹去个地方。” “我带你去见另一位爹爹。” 朵朵茫然,“见他做什么?窝现在不着急找其他爹爹呀。” “他说不定能打听到你娘亲的下落。”墨尘开门见山道:“我此刻比你更想见到你娘亲。” 一提到娘亲,朵朵饭都不想吃了,火急火燎的就跳下桌。 “爹爹!窝的身体全好了!” “窝们出发!现在就走!” 墨尘却严肃制止道:“那不行。此次下山之行颠簸劳累,你没有彻底养好身体之前,不能出门。” 说着看向了泠梧。 “这几日,你要乖乖把师姐做的所有饭都吃光。” “等杏林长老点头,承认你身体完全痊愈了,我再定下出门的日子。” 能出门了? 朵朵高兴得整张小脸都像绽开的花儿似的,照得杏林阁内都好像亮堂了三分。 第一卷 第18章 吃不饱怎么办? 墨尘很乐意看见这样灵动鲜活快乐的小团子女儿。 越是看她开心,他就越是对出门一事心怀谨慎。 听雪楼的规矩,和流云宗大相径庭。 即便他墨尘是卫长风的结拜兄弟,也未必就能轻松见到他。 再加上,武林大会在即,各门派内部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骚乱。 他们这趟去找卫长风,绝不能贸然前去。 墨尘谨慎的写了封密信,先送去听雪楼探探口风。 朵朵并不知道实情,因为爹爹迟迟没有出发的意思,是因为自己的身体还没有完全痊愈。 于是,她暗暗下了狠心,开始增大饭量。 除此之外,杏林长老每天递过来的药,她也当成甜汤似的,一口饮尽! 杏林长老:“……”我活这么大年纪,还是第一次看到有谁这么爱喝药的! 专门负责给朵朵做病号饭的泠梧,也感觉到了明显的变化。 因为之没有发烧之前,朵朵一顿饭也就吃一海碗的量。 但这次病了之后,她从头一天的一碗半,到第二天的两碗,进食量明显增加。 泠梧一开始没太多想。 直到朵朵把自己吃出新的毛病…… “她这明显是积食了。”杏林长老看着朵朵鼓成小西瓜似的圆肚皮,摇头叹气,“暴饮暴食怎么能行呢?谁能一口气吃成胖子啊!” 朵朵打着嗝,看着泠梧又盯上了自己,既觉得懊恼,又感到疑惑。 难道多吃饭也是错吗? 她只是想快点变得强壮起来而已啊! 泠梧并不知道这小家伙的心思。 只是在杏林长老的精心指点下,开始严格控制朵朵每天的进食量。 朵朵又蔫巴成了一只霜打的小茄子。 “窝的病真的已经彻底好了!” “身上哪里都不觉得难受!” “脑袋舒服,胸口舒服,手舒服,脚脚也很舒服!” “师姐,窝们到底哪天可以出发啊?” 泠梧冷声冷气地说:“耐心等着消息吧!师父又不是每天只围着你一个人转。你这次生病,已经够让他担心了,不要成天叽叽喳喳的烦他。” 朵朵捂着嘴巴,含糊不清地答应道:“……行吧!” 盼不到墨尘爹爹的身影,又总是被泠梧师姐处处约束,朵朵心底里其实有点儿沮丧。 好在最近这两天,福福的身体有了明显的好转。 它有力气从竹筐里爬出来玩耍了。 尽管福福的力气,还只够它从筐子里爬到朵朵的肩上,但对于朵朵而言,这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 “看来雾绒花还真的挺有用的!” “那再吃两次,福福宝肯定能痊愈!” “以后你就和其他小猴子一样啦!” 朵朵欢天喜地的拍着手掌,打心眼里为福福感到高兴。 可是,福福却不敢放肆。 它贴在朵朵耳边,小声地吱吱。 朵朵摸了摸福福圆溜溜的小猴脑袋,温柔的像个小大人似的,说道:“福福为什么会担心他们嫌弃你?” 福福用粉嫩嫩的小猴爪捂着脸,一副羞于见人的模样。 朵朵宽慰它:“窝们福福才不丑呢!福福宝最乖啦!没有人会嫌弃泥的!就算有人敢这么说,那不是还有窝在吗?让窝知道了,窝一定打爆他的头!” 这话让福福振作了几分。 它松开小小的猴爪,却又揉了揉干瘪的肚子。 朵朵也跟着陷入了沉思,“是哦,泥以后也是正常小猴子了,光吃米糊糊不容易快快长大……得和窝一样,多多吃肉才行!” 福福缩了缩脖子,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和朵朵同款的对泠梧的恐惧。 朵朵也禁不住捏着下巴,思考道:“师姐现在不允许窝一顿吃那么多饭,所以窝没办法从自己的那份里分一部分出来给泥……但窝可以去找师姐谈谈,给泥也争取一份单独的口粮。” 福福高兴得吱吱叫,搂着朵朵的脖子,笑得呲牙。 “朵朵。” 就在她们一人一猴聊得正高兴时,墙角根处忽然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朵朵瞬间柳眉倒竖,“谁在哪里?出来!” “朵朵,是我,兰若师姐。”兰若一瘸一拐的朝外走了两步,但没敢走到庭院中央。 她将手里的一个竹编的扁篮子往前送了送,吸引住朵朵的视线。 “泠梧师姐最近严格控制你的吃饭量,其实她自己也知道你肯定吃不饱。但是她这个人,你也了解的,死要面子。她其实心里挺担心你的,所以特意让我去另外采了些蘑菇,想给你悄悄加餐!” 说话间,兰若的眼睛不时瞟向周围,似乎害怕这话被别人听去。 她将装满了各色蘑菇的篮子,交到了朵朵手里。 亲切嘱咐道:“这些蘑菇都很鲜美,都是今天刚采的!把外边的泥巴稍微洗一洗,用开水煮煮,加点盐巴就能吃!要是煎炸烹煮做得太复杂了,反倒容易把蘑菇本来的鲜味给冲淡。记住了吗?” 朵朵以前在百花谷山里就喜欢去采蘑菇吃。 这会儿看着这些圆圆长长的小蘑菇,只觉得十分可爱,就欣然点头,对兰若道谢。 “谢谢师姐!” 兰若勉强扯出笑容,“不谢不谢。” 她转身要离开,但膝盖不小心磕碰到了旁边的护栏石台。 “啊!……” 兰若痛呼一声,把朵朵和福福双双吓了一跳。 朵朵忙问:“师姐,你咋了?” 兰若惨白着脸,强忍着膝盖处快要碎裂般的疼痛,苦笑:“没事没事,不小心撞到了而已……我还有其他事,我先走了!” 临走前,她又指了指朵朵手里的竹篮子。 “你还是赶紧去把这些蘑菇煮了吧!煮满满一锅蘑菇汤,你和你背上这只小猴子一起吃。”兰若再次催促道。 朵朵乖巧点头,“好呢师姐!我现在就去找锅子!” 云中阁里自然是不会放锅子这类炊具的。 朵朵心里想的锅子,是被墨尘遗忘在书屋小角落的一个小鼎炉。 这两日天气变冷,云中阁生了炭火。 朵朵把那小鼎炉搬来,放在炭盆上方,再用锦鲤池子里的水,把蘑菇随意洗了一遍,就开始认真熬煮蘑菇汤。 第一卷 第19章 好赖蘑菇都分不清? “咕噜咕噜……” 一锅水很快就煮开了。 朵朵叮嘱福福在鼎炉边盯着火,自己则跑去门外找师兄,想问问他们身上是否带着盐巴。 因为流云宗经常让弟子们进行野外训练,有时候他们在山里一待就是大半日,不一定能赶回来吃饭,所以大部分弟子身上带着的香囊中,都准备了盐巴。 “师兄,窝想问你要点盐巴!”朵朵向上摊开自己肉乎乎的小手掌,等着师兄投喂。 云中阁这些弟子本就渐渐喜欢上了这位活泼可爱的小师妹,对她的要求自然是有求必应。 几个弟子把手里的盐巴凑在一起,选了两块大的,交给朵朵。 朵朵拿上盐巴,就继续去后院里煮自己的蘑菇汤。 没一会儿,泠梧过来了。 她原意是想来查查这孩子的功课。 尽管此前晚间都是让朵朵自由活动的。 但泠梧考虑到朵朵马上就要离开宗门,下山游历了,要是就凭她现在认的那几个字,说不定哪天真的没跟上师父,变成了“撒手没”。 到时候,她就算能找到衙门帮忙寻人,可她连自己的名字和师父的名字都不会写,还不是两眼一抓瞎? 泠梧索性再给朵朵加一堂晚课。 让她起码先把自己的名字学会,再记住“墨尘”两个字怎么写。 以防万一。 泠梧心里揣着正事而来。 却没想到,刚走进云中阁的后院,就闻见了一股不正经的蘑菇汤香味。 这鲜香之中,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味。 泠梧加快了脚步,刚绕过屏风,就见到一个小小的圆团子正半蹲着,手中拿着执事长老留下的玉教杖当搅棍,在师父用来练特殊丹药的小鼎炉内,一顿翻搅。 泠梧:“……朵朵,你在做什么?” 朵朵被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跳了起来。 福福更是胆小地钻进了朵朵衣服藏好。 泠梧快步走近,看见这一满炉子混杂的蘑菇,眉头顿时皱得更深。 “你连毒蘑菇和可食用蘑菇都分不清楚,居然就把它们放在一锅煮了?!”泠梧叱问道。 朵朵缩了缩脖子,大眼睛里闪烁着不可置信的光。 “这里有毒蘑菇嘛?兰若师姐难道分不清什么是毒蘑菇,什么是好蘑菇吗?” 泠梧眼神一凛,“兰若?” 朵朵诚实地点点头,指了指放在旁边的空竹篮。 “是哇,这一筐子蘑菇都是兰若师姐送来哒!” “她说,你嘴上不心疼窝,但心里可惦记窝啦,生怕窝吃不饱,所以想办法又去山里给窝弄了这一筐蘑菇来加餐!” 说着,朵朵就晃着小碎步,走到泠梧身前,一把抱住了她那两条又细又长的腿,用力的仰起小脸,笑盈盈地说: “窝就知道师姐是最疼窝哒!” “可爱朵朵天下无敌!” “人见人爱!” 泠梧嫌弃地扒拉开了她的手臂,“别乱说,我可不喜欢你。” 说完又看向了那一锅还煮得咕噜咕噜冒泡的蘑菇汤。 泠梧沉吟了一会儿,有了决断。 “这些蘑菇这么煮是不能吃了,交给我吧,我去给你弄一份炸蘑菇出来。” 纯素食,不含动物肥肉。 就算加点猪油煎炸,也应该不容易积食。 泠梧一边想着,一边不由分说地端起了小鼎炉。 朵朵自知拗不过师姐,也就干脆任由泠梧安排。 晚些时候,朵朵和福福一起坐在院子里,一边赏着夜空群星,一边伸手抓起泠梧特意煎炸过,还特意在外面裹了一层面粉和少许干辣椒面的蘑菇干。 这时,兰若的身影,又从角落里鬼鬼祟祟地出现了。 她闻着空气中的蘑菇香味,再看到院中毫发无伤的小孩和小猴,暗暗捏紧了拳头。 她不是和这个小混蛋说过,让她拿这些蘑菇去煮汤吗? 怎么又变成炸蘑菇了? 炸过的蘑菇经过高温处理,早就已经撇去了毒性…… 那她的计划还怎么施行? 兰若正暗自懊恼着,忽然闻见身后飘来一股熟悉的幽香。 她心中暗呼不好,正想召来仙鹤,匆忙离开。 可是,就算她的速度再快,又哪里能是泠梧的对手。 泠梧一把扼住了兰若的手腕,将人牢牢钳制在原地。 “让你在思过崖前罚跪思过,这么快就解禁了?看来思过崖的石头需要加强禁制了,否则,怎么可能被你这种心思恶毒的人轻易骗过!”泠梧怒然说道。 见形迹败露,兰若也不再装了。 她愤恨地甩开了泠梧的手。 “我本来就没有做错什么!只不过是你小题大做罢了!思过崖既然愿意让我离开,便说明我没有多大问题!难道你还质疑长老们留在思过崖的法阵?泠梧,你别把自己本事看得太大了!你不过也就是一个蠢笨的山野村——” 啪叽! 兰最后这句话还没完整说出来,屁股上就猛地挨了狠狠一脚踹。 朵朵嘴里还咀嚼着没吞咽完的炸蘑菇,眼神却恶狠狠、凶巴巴的盯着兰若。 “兰若师姐泥自己不聪明,分不清好蘑菇和毒蘑菇就算了,怎么还要责怪泠梧师姐?” “要不是泠梧师姐帮泥把毒蘑菇撇去,把好蘑菇挑出来,泥这些蘑菇都不能用了哒!” “泥还嘲笑泠梧师姐是山野村夫?” “泥那么笨,连好赖蘑菇都分不清楚,泥连山野村夫都不如!” 朵朵生气地捍卫着泠梧,气鼓鼓的紧盯着被她一脚踹得趴在了地上的兰若。 正当此时,天空传来一声鹤唳。 墨尘回来了。 他看院里这般阵仗,猜也猜到是起了争执。 还不等他发问,兰若便当众掀起自己的裤腿,向墨尘展露出自己紫黑一片的膝盖。 “宗主!弟子何错之有?要被师姐罚到这般田地?就连思过崖都准我离开了,师姐却不依不挠,还教坏朵朵小师妹一起欺我,笑我!”兰若连连垂泪,哭得梨花带雨。 墨尘先是从怀中摸出一瓶丹药,递给兰若。 随后转头看向泠梧,问道:“何事如此罚她?” “回师父。”泠梧心平气和的回答说:“兰若此前自作主张,将朵朵的猴毛衣裳洗了。” 兰若揪着机会,哭诉:“宗主!我当真是为了朵朵着想!就算做的再如何不对,也是一片好心!师姐却如此罚我,恨不得毁了我这双腿!!” 第一卷 第20章 我如今才算是懂了 墨尘拂袖。 “此事既然已经过去,罚也罚过了,便就此作罢,都莫要再提。” “这瓶化瘀药是我新炼制的,效果极好,你拿回去敷上两日,这伤便会完全退去。” “若无其他事,便好好回去休养吧。” 泠梧突然单膝跪下,“师父,擅自洗毛衣一事或许可以就此揭过,我也权当是思过崖原谅了她之前的过错,不追究她为何能提前结束责罚的种种细节……但她今日给朵朵送来一筐毒蘑菇,若不是我及时发现,此时朵朵怕是已经身中剧毒。” 话音落,泠梧就从宽袖中摸出了两只知名毒蘑菇“见手青”。 “请师父明鉴!” 泠梧摸着那两只被煮过的见手青时,玉色指甲还会微微发黑。 墨尘一见便可想而知,若这两只毒蘑菇当真被朵朵吃下,这孩子就算不死,也得少掉半条命! 兰若此人用心何其歹毒! 墨尘微微翻掌,不由分说便将两只毒蘑菇收进了自己手中。 他托起来仔细看了几眼,确认毒蘑菇上残留的灵气。 这的确是月樱山中的产物。 看这样子也是新鲜所得。 墨尘将视线转向兰若。 “这蘑菇,是你给朵朵的?” 兰若来此之前,只做好了应对执事长老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么不巧,碰上了墨尘。 此刻,被墨尘这么盯着,她难免心慌发怵。 墨尘却并未打算给她缓冲编谎的时间,再次追问道:“这两只蘑菇,当真是你给朵朵的?” 兰若只得咬紧后槽牙,硬着头皮,矢口否认。 “宗主!我是听其他弟子私底下议论,说泠梧苛刻朵朵的吃食,所以才一片好心,想要让她多吃点……她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在我们流云宗饭都吃不饱呢?传出去岂不是要说宗主您苛待弟子?” 墨尘沉默不语。 似乎还在考虑该如何处罚这谎话连篇的女弟子。 就在这时,泠梧忽然朝前跪了一步。 “师父,毒蘑菇一事也有我的责任。” “若不是弟子限制朵朵的进食量在先,也不会让某些心术不正的人有此机会,趁虚而入!” “师父,您重重罚我吧!我愿意去思过崖罚跪半个月,给全宗门做出表率!” 跌坐在旁边的兰若,宛如见了鬼似的,侧目紧盯泠梧。 “泠梧!你为了害我,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泠梧跪得笔直,声如洪钟的说道:“我并没有针对任何人的意思。只是朵朵师妹的确险些中毒,耽误师父的行程安排,此乃影响全宗门安危和风气的头等大事!我作为九阶弟子,理应率先表态。至于你……自然更该任凭师父发落!” 她坚决表态,墨尘便顺水推舟点了头。 “祸害同门手足,本就是大罪。” “但念在你这次初心不坏,只是缺乏学识、见识,好赖不分,便不按重刑计较你的过失。” “虽然没有酿成恶果,可你此举确实欠缺考虑!” “既然泠梧自请受罚半月,你便也一同去思过崖潜心思过!待离开思过崖后,再去万书阁找长老要《林间百草大全》誊抄三遍。” 兰若的脸白惨惨的。 可她一句辩驳也说不出来了! 满心满眼只有对泠梧的恨意。 这人为何如此多事! 而泠梧却连一刻的犹豫都没有,径直离开了云中阁。 兰若也无颜再继续待下去。 只能灰头土脸的告退。 她们离开后,墨尘仔仔细细检查了朵朵。 她嘴边还残留着炸蘑菇外层裹的面粉渣,一双大眼忽闪忽闪。 清澈灵动的眼眸中,写满了不解。 “墨尘爹爹,为何要罚泠梧师姐?师姐待窝极好,她替窝撇去了毒蘑菇,还把那些好蘑菇去除毒性,给窝做成了小食,让窝半夜又破例吃上了一顿……这样也要受罚吗?” 墨尘摸了摸朵朵的脑袋,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泠梧的用心良苦。 泠梧此举,乃一石三鸟之计。 既顾全了他作为宗主的威严。 又成功让兰若这蛇蝎毒妇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还间接敲打了宗门其他弟子。 确实是收益最大的处理方法。 只不过…… 苦了泠梧她自己。 她总是如此。 以苦修为乐。 大概是记忆可以被封存,但脑海中的痛苦情绪,却无法随之完全消弭。 墨尘赶着朵朵去睡觉。 “杏林长老与我说,你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幸好这次没有误食毒蘑菇,否则,真就要耽误出门的日子了。” 朵朵的小耳朵立马竖得老高。 “爹爹,窝们可以出门了?” “嗯。”墨尘的视线落在朵朵肩头的福福身上,“福福现在好了,能自己活动了,你就不用一直背着它,可以专心背自己的行李了。” 朵朵挠着下巴,专注地想:“爹爹,窝没有出过远门,不知道要带些啥!窝那包袱里装点肉干、糖饼,再带一身干净衣裳,是不是就够了?窝还想把窝的猴毛衣也带上……爹爹泥带些什么?要不要窝帮泥背着?” 墨尘笑而不语,领着朵朵进了云中阁内院。 “朵朵,正好借着这次的机会,爹爹教你流云宗的一门秘术——百宝袋。” 朵朵歪着头,一时间没听明白百宝袋算是个做什么用的秘术。 墨尘耐心教导道: “你那猴毛小衣,单独拎着既占地方,又占重量。” “若是修得了这百宝袋之术,就能将这毛衣变做包袱袋子本身。将这毛衣恰好利用起来。” “而且,包袱当中可容纳百件物品,整件包袱却又只有这一件毛衣的重量,出门便轻松许多。” “朵朵,想不想学?” 说话之间,他已从袖中掏出一块手臂宽的蓝布方巾,将它迅速扎成包袱形状。 接着顺手将院中的小件摆设,逐一装进蓝布包袱中。 只见东西一件件进去,包袱却并没有变大变重,还如刚开始那般。 轻盈,小巧,便携。 朵朵看得眼睛都不眨。 过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惊叹道:“世界上原来还有这么厉害的秘术!难怪那些人都想拜入流云宗……爹爹,窝如今才算是懂了!” 第一卷 第21章 窝一定能行! 墨尘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太多表情,但眼底里那抹笑意,却藏也藏不住。 自从看见朵朵脚背上那七颗血痣后,他对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儿,便新添了另外一层模糊的亲切感。 再加上,此时是他第一次正式以师父的身份教授小徒儿宗门秘术,意味着他和朵朵又亲近了不少。 等朵朵将来长大了,再用到百宝袋这门秘术时,是否会第一时间想起他这个爹爹? 想到这些,墨尘教朵朵掐诀念咒时,不禁又温柔了几分。 “此术需要意念牵动,不可急躁。” “你牢记爹爹教你的咒诀……” 朵朵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迫不及待地翻找出了自己的猴毛小衣裳,把毛衣想象成墨尘爹爹刚刚拿的那张蓝布方巾,在心里反复默念百宝袋咒诀。 然而,无论朵朵怎么念,猴毛衣裳看起来都没有任何变化。 朵朵暂停尝试,神情认真地询问墨尘: “爹爹,是不是要把这件衣裳变成包袱,比普通布料变成包袱,会更难?” 墨尘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只要你想,万物都可成为百宝袋。只不过倘若你把一个花瓶变成百宝袋,它本身装东西的瓶口太小,导致许多东西放不进去,就不如柔软的布包裹灵活。所以,宗门上下还是更习惯于将软的布料变作百宝袋。” 朵朵挠了挠头,重新抓起了猴毛衣裳,再度尝试。 她对着毛衣,憋足了劲,小脸有些微微发红。 墨尘在旁边好心提醒道:“要注意靠意念发力,而不是用蛮劲。身上越用力,脑子就不容易发力。” 朵朵依旧鼓着两腮,并没有第一时间找到使用意念的方法。 这时,一直挂在她身后的福福慢慢爬上了她的肩头。 “吱,吱吱!” 福福一边小声哼唧着,一边抬起自己的两只粉红小猴爪,按压在了朵朵的太阳穴两侧。 朵朵小声嘀咕:“福福宝你是说,让窝去幻想:你要把手伸进窝的脑袋,偷走窝的包袱?……唔,窝试试!” 一人一自动成为搭档,配合着再一次尝试起百宝袋秘术。 大概是初次修习宗门秘术,朵朵还没有摸得清门道。 她接连努力了好几次,也依旧没有任何起色。 好在福福也是个慢性子小猴。 它也不管自己的手臂一直悬空着,有些发酸。 一心只想快点帮助朵朵修习成功。 而朵朵愈发集中精神。 为了摒弃外界声音对自己造成的干扰,朵朵的嘴巴也没闲着,从一开始的紧紧抿住,到后来变成念念有词…… 墨尘就在旁边默默看着。 只要朵朵不向他请求帮助,他就绝不插手这孩子的事。 因为他师傅曾经也是如此教他。 才练就了他独立不求人的个性。 墨尘很清楚,无论朵朵是否与自己有血缘关系,他也会永远护着这孩子。 永远在她身后为她托底。 他怎么想是他的事,朵朵本身的心性坚强,是更为珍贵和重要的财富。 在他的保护不能及时送达女儿身边时,她自己也能有和世界对抗的能力! 这是他作为爹爹,理应一点点教会女儿的傍身本领。 因此,墨尘虽心疼朵朵,勤加练习练到嗓子冒烟,声音都有些嘶哑。 却没有出言制止,或劝她休息。 甚至,看着朵朵经过多次练习仍不成功,自己气自己,气得小脸又一次涨红,他也仍然不改心意,坚定地袖手旁观。 这一夜,朵朵不困,墨尘也不睡。 临近天亮时分,斋堂重新为他们送来新出锅的热腾腾米糊。 而就在迎面而来的风,将那一袅袅的米糊香气,吹进朵朵的鼻间时,她忽然格外集中精神,心中只有那句念了无数遍的咒诀…… 嗖! 只听得一声闷闷的鼓气声传来。 紧接着,那深棕色的红毛衣裳,便自动卷成了一个圆圆的小包裹! “成了!” 朵朵兴奋得原地翻了四五个跟斗。 一路翻到了墨尘面前。 “爹爹!” “你看!” “我炼成自己的百宝袋啦!” 墨尘比朵朵更开心。 眼眶甚至有些微微发热。 他宠溺的摸了摸朵朵的额头,笑道:“那太好了。一会儿吃完东西,你就可以去收拾自己的包袱。等你收拾好了,我们便即刻下山。” 朵朵开心地绕着墨尘转了两圈。 “爹爹泥放心!窝很快就收拾好!” 说完,就像一支离弦的箭,飞的冲向了斋堂方向。 墨尘悄悄跟上,想看朵朵最喜欢的是哪些菜。 却见她拿的都是肉包子和大骨头。 朵朵把这些装进包袱里,却不急着回云中阁,又一溜烟地跑去了思过崖。 “泠梧师姐!” 朵朵把自己刚得的好吃的,一股脑搬出来放在了泠梧面前。 “就算受罚也要吃很多东西哦!等窝回来的时候,泥要吃的胖胖的!” 兰若就在旁边不远处。 闻着那肉包子和大骨头的味道,她假笑着逗弄朵朵。 “小师妹,我也是你师姐啊,你给我准备的吃食在哪?你总不会厚此薄彼吧?” 朵朵当即小步子一迈,用屁股对着兰若。 “泥这个想用毒蘑菇毒死窝的坏人,不配当窝的师姐!” 兰若仍然矢口否认:“我明明是一片好意,哪知道这其中混了毒蘑菇!再说了,你不是也没事吗?常言道,不知者不怪!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难道我不小心犯了一次错误,这辈子都不能被原谅了吗?小师妹,流云宗的规矩可不是你定的!” 噗! 朵朵狠狠地朝着她放了个臭屁。 “流云宗的规矩不是窝一个小娃娃定的,但肯定也不是你这样的坏女人定的!” 她昂着头,一边坚定地给泠梧塞肉包子,一边继续用屁股对着兰若,凶巴巴地说:“真不知道长老们怎么想的,居然把监督思过这种事情,交给一块大石头来监督!” “猴嬷嬷说过,猴和猴的心隔着肚皮,根本就猜不透!” “猴子才几个心眼子?还是人的心眼子比较多!” “人心更加看不透!” “这哪里是思过崖一块石头能看明白的?” “说不定用什么法术就能把它骗过去!” 朵朵忽然抓起一个肉包子,砸向思过崖高耸入云的石柱峭壁。 “思过崖老爷爷!窝请你吃肉包子,泥能不能现在就原谅窝泠梧师姐?” 第一卷 第22章 这次你死定了 肉包子在石壁上留下了一个浅浅圆圆的油印。 怪扎眼的。 肉包子又滚到了地上。 包皮上裹满了泥石碎渣。 泠梧立马想要起身将那肉包子捡走,可这一次,兰若快她一步。 只见兰若快速将肉包子抓在了手里,得意洋洋的大笑。 “朵朵小师妹,你不会以为,这事光是扔了个肉包子这么简单吧?” “浪费粮食,在流云宗可是大忌!” “再说,宗门之内规矩森严,也不是你一只野猴子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你竟敢拿肉包子砸思过崖的千年石,就等着被天命长老剁手吧!” “你这双手虽然不大,但剁碎用来肥花泥,倒是不错的材料!” 兰若的姿态骄纵霸道。 狂笑着睥睨被泠梧护在身后的朵朵。 朵朵冷哼一声,忽然盯上了兰若身上的红丝线兰花纹广袖罩袍,紧接着蹲身抓起一把地上的沙子,朝着她的脸用力一扬。 扬起一阵沙雾。 “朵朵?”泠梧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 毕竟,宗门内等次秩序严格,朵朵这样的一阶弟子,攻击兰若这样的七阶弟子,按照规矩,是可以被兰若任意惩处的! 泠梧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抓住朵朵。 然而,朵朵溜得飞快。 小小身影一下就钻进了被她扬起的沙尘中。 等风过尘消,泠梧定睛一看,朵朵完好无伤。 而兰若却不在原本的位置上站着了。 地上只有一团红丝线兰花纹罩袍扎成的布包袱。 泠梧:“……”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嘻嘻,师姐,窝厉害吧!”朵朵傲娇地昂头邀功。 泠梧却愣愣的,还在踌躇思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忽然,她听见地上的布包袱里传来兰若的尖叫。 “你这个死丫头用了什么妖法邪术?你竟然敢把自己的师姐关起来?!等我出去了,你就等着受罚吧!!” 被强行装进了包袱里的兰若,很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跪在外边的泠梧,却已然看懂了一切。 她愕然地望向朵朵。 “朵朵,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朵朵左手拍右手,拍掉了掌心里剩下的泥沙残渣,嘟嘟囔囔地回答泠梧:“这是墨尘爹爹刚刚教会我窝的宗门秘法!百宝袋哇!” 泠梧听见“百宝袋”三个字时,好歹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不那么荒诞了。 可她仍然不理解的是—— 百宝袋,的确是可以让某些死物,变成收纳百器的包袱。 朵朵把兰若的外衣当成百宝袋,这并不难。 难的是,她怎么能一步到位,做到让穿着这衣服的人直接被装进这包裹中? 普通弟子想要习得百宝袋之术,本就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心力,通过反复练习,不断尝试,才能将普通的一块布巾,变成像样的百宝袋。 如果要将已经裁剪成衣裳的特殊形状布料变成百宝袋,就需要更强、更坚定的心神意念。 而想要直接把旁边的东西,装进还未变成百宝袋的空间内,就更是难上加难。 直接装进去一个大活人…… 泠梧还从来没见过! 她处在震惊中,久久没能回神。 但被关进的百宝袋中的兰若,却气恼不已,召来了自己的仙鹤。 白鹤从空中俯冲直下,长长的尖嘴如同一支长枪,凶神恶煞的杀向了朵朵! 泠梧迅速反应过来,及时从袖中飞出一道白绫,意图击退那杀红了眼的鹤。 然而,赶在白绫击中仙鹤之前,朵朵率先纵身一跃。 轻而易举的跳上了那鹤的后背。 一把抓住了鹤的后颈羽。 “嗥!……” 吃痛的仙鹤,顿时发出一声划破长空的鹤唳。 朵朵却并没有因为鹤的惨叫而手软。 “哼!想欺负窝?那窝就让你见识见识百花谷山大王的厉害!” 话音落,两根洁白的鹤羽从空中打着旋儿,幽幽飘下。 兰若的鹤疼得发狂,开始在空中旋转飞舞,试图通过剧烈颠簸,将朵朵这个混世魔王从自己背上甩下去。 但是,鹤甩得越用力,朵朵抓它的羽毛就抓得越紧。 她左右两只小手轮流抓羽毛,也轮流拔羽毛。 不一会儿,这鹤的背上就明显秃了! 兰若的鹤终于察觉到自己不是这人类幼崽的对手,败下阵来。 它老老实实落地,落在泠梧身旁求助。 泠梧看这鹤的背上生生被拔秃了两大片,连忙制止朵朵。 “朵朵,不许胡闹!仙鹤乃流云宗仙宝,你把它的毛拔秃了,整个仙鹤群都会与你为敌,到时候就算师父为你求情也没用!” 泠梧刚刚说完这句,兰若就凭自己的本事挣脱出了百宝袋。 她本就怒气冲冲。 再定睛一看,自己的仙鹤竟被拔的掉了两大片羽毛,兰若气得眼泪奔涌。 “敢伤我的鹤?这次你死定了!若不把你赶下流云宗,那就是我们李家的名号不管用了!” 说罢,兰若立即划破手指,以血契为召令。 十余名白衣弟子从四面八方驾鹤而来,一到思过崖,见到满地乱飞的鹤羽,和伏在地上痛哭的秃背白鹤,一个个都怒目而视。 “居然有人敢伤害仙鹤!好大的胆子!” 兰若气急败坏地指着朵朵,诉苦道:“这半人半猴的怪物自从来了流云宗,就闹得流云宗鸡犬不宁!她伪装成宗主的女儿,占尽便宜也就算了!这才几天,她只怕是得意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居然敢伤害我流云宗的圣宝!此罪当诛!” 流云宗确实有这样的祖训命令。 但凡敢伤害仙鹤者,视伤害程度轻重,可将施暴者就地论处! 泠梧起身要护住朵朵,却惊觉自己身上不知何时被下了禁制。 动弹不得! 兰若在旁边露出阴恻恻的笑容。 “师姐,谁让你上次是这么对我的呢?你要是对我仁善些,我说不定也会对你手软的!” 眼看着泠梧被控制住,兰若心喜。 心说: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她抛出一个眼神,其他李姓弟子便也跟着她的动作,集中将矛头对准了形单影只的朵朵。 “吱!” 福福从朵朵后背爬到前头,想要为她挡一挡。 然而,即便一人一猴拼尽全力,也难敌面前杀气腾腾的十几人。 第一卷 第23章 就冲她人见人爱 咻! 波光粼粼的软鞭忽然飞出。 朵朵闪得极快,避开了这一击。 但紧随而来、同时出手的十几招攻击,如同一场细密的剑雨。 好像恨不得将朵朵一口气剁成肉泥! 朵朵在夹缝中小心躲避着。 她并不害怕这些攻击。 即便受伤也不觉得可怕。 可意外的是,福福一心想要护着朵朵,在她跳跃闪避的过程中,福福的右手臂被一道锋利的剑刃划破。 鲜血横流。 福福疼得轻声吱吱。 尽管声音微乎其微,但朵朵还是注意到了。 “福福宝!” 朵朵从刀光剑影中飞快跃出,抱紧福福躲到了思过崖的石柱一侧。 福福也紧紧搂住朵朵。 漆黑的大眼珠内写满了恐惧。 石柱外的攻击并没有结束。 不时还有软鞭长剑擦身而过。 小小的石柱,挡不住这毫不饶人的猛烈攻击! “福福你在窝背上趴好!” 朵朵快速做出决定,随后拔下手腕上缠着的树藤。 藤条如同长蛇,狠厉地抽向那些追杀他们的人! 流云宗内这些李氏族人,压根就没想过一个黄毛小丫头能有这般如此大的杀意。 因此,朵朵抽出的第一鞭,直接撕衣到肉! 树藤上锐利的倒刺,抽得空气中的火星子都染上了血腥味! 不等他们布起共同作战的防御阵,朵朵的第二鞭已经夺命挥出! 李氏族人被抽得阵脚大乱,顾不上再排兵布阵,只能暂且拿起各自贴身武器,先格挡住眼前要命的追击。 然而,朵朵的树藤像是从一条变幻成了千万条似的。 穷追不舍! “朵朵!” 泠梧因为被困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心急如焚地大喊。 她看见朵朵的眼睛从最初的微微洇红,变成此刻宛若地狱厉鬼般的赤色血红! 她很担心这孩子会因为关心则乱,而走火入魔! 朵朵才刚刚开始学习流云宗的基础心法和运气之术。 又才初次领悟了能四两拨千斤的“百宝袋秘术”。 整个人如同一颗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 柔软却也易折! 一旦不加以正确引导,很容易气血逆流,急火攻心,伤及性命! “朵朵!!” 泠梧素来冷漠的声音,第一次染上了哭腔,“福福没有致命伤!杏林长老一定会治好它的!” “但你不能再打伤任何师兄师姐了!” “朵朵!你听师姐的,师姐不会害你!” “一会儿如果惊动了其他长老过来,你不要再说话,也不要再动手!记住,把一切过错都推到师姐身上!师姐一定会保下你的!” 啪! 兰若忽然腾空飞到泠梧身边,反手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既然是你要来这思过崖思过的!你就潜心思过,哪来那么多废话!” 说着,又指向和其他李氏家族弟子打得不可开交的朵朵。 “今日便是她的死期!” 泠梧顶着左脸上血红的五个巴掌印,气得额上和脖间青筋暴突。 她运转全身气血,想要解开身上的禁制。 然而,泠梧这次当真是着了兰若的道了。 怎么都解不开! 她只能咬紧牙关,试图唤醒兰若心底的恐惧,好让她适可而止,及时收手。 “兰若!朵朵不仅是流云宗之中年纪最小的弟子,是你的师妹,她更是师父亲口承认的女儿!你要是敢伤她一根头发,师父一定不会放过你!” 兰若从鼻尖哼出一声冷笑,“是她目无尊卑、违反门规在先,方才又忤逆大道,伤我仙鹤!她今天就算是在这思过崖被剁成了肉泥,也是这个小贱人罪有应得!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她!” 泠梧气得浑身颤抖,噙着眼泪,紧绷着惨白的脸,怒问道:“朵朵不过是一个四岁孩子!你们认识才短短几日,你为何恨她入骨?!” 兰若的笑容更冷更阴。 为何? 就冲她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是一只凭空从山里冒出来的野猴子,却能被执事长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破例放进山门,轻易成为流云宗门人! 就冲明明浑身脏的要死,却能让墨尘这不食人间烟火的人间仙君,背弃了自己洁身自好的原则,处处回护! 就冲她处处犯错,却还是能人见人爱,让所有人都不自觉想对她好的邪魅体质! 兰若便就容不得她!!! 否则,她这些年苦苦克制本性、处处遵循礼法的意义,是什么? 她做了这么多牺牲,无数次的背弃真实的自己! 日以继夜,勤学苦练…… 琴棋书画,样样不落…… 难道就为了有朝一日,被一个不起眼的山野小丫头给比下去的吗? 她绝不能允许这种荒谬的事情发生! 越是想到这些,兰若就怨恨李氏族人学艺不精,功夫不强! 他们居然让那死丫头现在还活着! 兰若顾不上理会泠梧没说完的话,纵身一跃,也加入了对朵朵的绞杀战局。 朵朵浑身都被汗浸透了。 小小的身躯,看似还有使不完的力气。 可实际上,她自己知道: 手臂好酸! 腿也好酸! 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可能随时散掉。 皮肤上也到处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但她必须坚持战斗,绝不低头! 她不想像灰兔一族一样,被人当成弱者,杀得片甲不剩! 更重要的是,她的背后还有福福! 她答应了老猴长辈们,一定会把猴族最小的崽崽平平安安的带回去! 好不容易用流云宗的雾绒花治好了福福的心疾。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呢! 怎么可能再让福福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杀,杀,杀!……” 朵朵咬牙切齿地发出低吼声,给自己鼓劲。 她根本不在乎对面有多少个敌人。 也不在乎他们是否出手越来越狠。 反正来一个,她就杀一个! 来两个,她就杀一双! 她的世界里,没有逃跑,也没有后退! 朵朵卯足了劲,再次奋力扬出一鞭。 尽管这杀招来势凶猛,可李氏族人打小经受家族训练,有一套十分特殊的作战方阵。 和朵朵过招了十几个回合,他们已然看出了她动作中的破绽。 为少主公灭掉这碍事的小犊子,就在此一举了! “排阵!剑出!” 随着阵主一声喝令,李氏族人再次催动万箭齐发的幻术。 铺天盖地的阴影自头顶降下。 朵朵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张大蜘蛛网罩住了。 没机会跑了吗? 要死在这里了吗? 第一卷 第24章 窝永不认输! 千钧一发的刹那,不远处的泠梧心痛到快要窒息。 她发出了自己都未曾听过的高声嘶吼。 如同一头被困在深渊沼泽中无法自拔的绝望野兽。 而真正面临着杀局的朵朵,只是平静的仰着圆圆的小脑袋。 她头上的发髻新缠了两根宽宽的红绸子。 泠梧往她的小圆发髻上绑红绸子的时候,特意留了两截短短的尾巴。 这样一来,有风吹过的时候,红绸子的短尾巴就能自然摇动。 显得朵朵更加可爱。 此时,从天而降的凌厉剑气,扑面而来。 也摇动了朵朵头上扎的飘逸红绸。 泠梧第一次体会到心脏碎裂的剧痛。 她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整个人也终于冲破禁制,虚脱的向前扑倒在地。 可泠梧还想拼尽最后一口气,去护住朵朵。 而朵朵那张总是笑嘻嘻的小脸上,此刻毫无惧色。 她只是定定的站在原地。 准备用自己弱小的身躯,全力护住被她从后背转移到胸前搂住的福福。 黑压压的剑雨,越逼越近。 朵朵漂亮的黑葡萄大眼睛里,倒映着越来越清晰的黑点。 可与此同时,她眼底的墨黑,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变成了令人陌生的暗金色! 不同于黄金的灿灿金光。 而是宛若野兽瞳孔深处的绝杀火焰! 李氏族人都在等着听她死前的哀鸣。 但,没有人看清那个小小的身影,如何快速移动到了作战阵法的阵主身后。 那条黑蛇般的树藤,也如同鬼魅一般缠住了下令之人的脖子。 “嗬!!” 朵朵的嘴角微微咧开,嘴缝中露出两颗小小的、平常不易察觉到的尖尖虎牙。 当李氏族人中的阵法之主,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 “嗬……嘿!” 朵朵操纵树藤,毫不客气的将他甩了出去! 这人便如同断线风筝一般,瞬间砸断了思过崖前刚刚被朵朵用来藏身的那根石柱! 朵朵的暗金色瞳仁中闪过一抹幽光。 明明是骤然晃眼的一道金芒,却让剩下的李氏族人脸色剧变。 他们从未从一个孩子身上看到过这种眼神! 没有恨。 没有怒。 没有想赢的执念。 仿佛只有一种属于野兽的本能天性。 要将伤害了她血脉手足的敌人,碎尸万段! “她,她……怎么做到的?!”有人小声颤抖着问道。 闻言,兰若恨得咬牙,“一群废物,连个孩子都杀不掉吗!不要再犹豫了!事情已经做到这步田地,要是再让她跑了,一切更无法交待!绝不能让她活着离开思过崖!” 被她这话提醒,李氏族人再次驱动长剑,重新排列队形,布下更为严密的剑雨幻阵。 第二次箭雨,来得更快更密。 泠梧全力一搏,毁掉了一半阵型。 同时,她也通过对周围气息的感应,觉察到朵朵已经没有再次应对剑雨幻阵的力气。 是啊。 她不过一个四岁孩童而已! 若不是被李氏族人逼到绝境,激发出原始兽性,她根本连第一次幻阵都不可能逃出! 更何况这群人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竟然再次挥剑相向,发动了又一场剑雨! “朵朵小心!” 喊完这声提醒后,泠梧心中再也没有了其他杂念。 她很喜欢朵朵这孩子。 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为何。 相识一场,她这个当大师姐的,没有什么可以赠予朵朵的。 这条贱命,本就该在村中族人被马匪杀害时,随他们一同祭出! 偏偏老天爷留她苟活。 让她还有机会为同村们报仇。 如今,她该做的都做了,这条命最后用来护住朵朵一命,很是值得! 是的…… 刚刚为了冲破禁制,解除被加固的封印,泠梧不得已逆转气血。 也正因如此,令她被迫唤醒了那一段痛苦往事! 泠梧只觉得五内俱焚,万念俱灰。 好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李氏族人的剑阵再厉害,却也有其绝对的弱点。 它每回发动,只能击中一个攻击目标。 一旦打中泠梧,便不可能再伤到朵朵。 泠梧已经向宗门其他人发出了求救密令。 很快就会有人赶到。 起码,朵朵不用再面临第三次剑雨幻阵了。 泠梧饱含热泪,挡在了朵朵身前。 而颤颤巍巍站着,被泠梧以肉身护住的朵朵,唇角流着鲜血,再也挪不动一步,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暗金色的眼睛中,涌出滚烫的泪花。 师姐…… 师姐! 朵朵在内心嘶吼呐喊。 这一刻,她好想娘亲。 挡在身前的泠梧师姐的身影,和娘亲有七八分相似。 可她不想弄丢娘亲,又弄丢泠梧师姐…… “呀啊!!” 朵朵嫩白豆腐似的皮肤上,忽然绽出道道血痕。 鲜血浸透了衣服。 和汗水混在一起。 血和汗在她身穿的流云宗白衣上,晕开尽染成一朵朵血红梅花。 触目惊心。 朵朵持续咆哮着,嗓音越来越低沉嘶哑。 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但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 只要疯狂刺痛自己,就能重新获得力量! 她需要力量! 很需要! 她要保护的人还有很多! 忽然,朵朵再次拥有了暴起的力量。 她腾空一跳,长长的树藤挥向那些剑雨幻象。 斩杀! 通通斩杀! 幻阵中仅有的几把真剑,被打得七零八落,四处乱飞。 而这时,天空中赶来营救的一群白鹤,集体俯冲向了朵朵。 它们挡在朵朵和泠梧的身边,用坚实的羽翼作为盾牌,为她们挡下了那些残剑的伤害。 随后,墨尘带着一众长老和大弟子,也终于赶到了思过崖。 “师父……” 泠梧刚想说话,便吐出一口黑血。 她刚刚解除了记忆封印禁锢,再加上全身气血逆行,本就只靠最后一口气强撑着精神。 此刻见到朵朵彻底脱困,她再也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反观朵朵。 尽管她的衣摆处,还在不断向下滴着混有血的水珠。 宛如钉在了地上的双腿,也在止不住的颤抖。 可她仍然如同一座小山,顽强的屹立不倒。 墨尘不顾一切地蹲下身来,将孩子揽入怀中。 然而,即便隔着衣裳,他也能感觉到,朵朵身上皮开肉绽,伤痕累累。 墨尘的眼眸瞬间黑的如同深不见底的池渊,有着吞天灭地的决绝怒气。 他全身绷紧,一字一顿的问道: “谁要杀我女儿?” 第一卷 第25章 兽王金瞳 几位同为李氏族人的流云宗弟子,见到墨尘带着一大群人赶过来后,便立即改变了面色。 尤其是看到泠梧昏过去,而朵朵也处于半癫狂状态下后,他们的眼底甚至浮现出了几分看似正气凛然的光芒。 “宗主!并非是我们要对小师妹痛下杀手,是小师妹发狂在先!” 说这话人,伸手指向思过崖崖壁上留下的那一圈肉包子油印。 “小师妹在思过崖辱骂嘲笑长老们留下的禁制。” “又故意挑衅,激怒兰若师姐。” “她看兰师姐被罚思过,动弹不得,便将矛头对准了师姐的仙鹤!” “宗主,您看看兰若师姐的仙鹤都变成什么样了?” 众人循声向兰若的白鹤望去。 只见那只被拔了毛的仙鹤确实有气无力的趴在地上,痛苦不堪。 李氏族人继续说道:“宗主!小师妹到底野性难驯,来宗门时间尚短,什么规矩礼数都不会……她以下犯上,羞辱师姐便也罢了!可她伤害仙鹤的恶行,是不可饶恕的!弟子们也只是代行历代宗主留下的训责,想要先制服住发狂暴怒的小师妹,再将她送由宗主您发落!” 墨尘根本不想再听下去,愤然拂袖,打断了这人颠倒黑白的说辞。 “就算真的是为了镇压淘气的朵朵,用得着动用十几号人?” “况且,凭地上留下的剑坑残局来看,这不是镇压,而是围剿斩杀!” “若非你们李氏一族抱团欺压,朵朵她一个四岁孩子,何至于被逼成这样!?” 墨尘的心如同被万箭穿过,疼得他恨不得将眼前这些李氏一族的弟子,一剑封喉! 墨尘最清楚,朵朵能扛下这一轮又一轮的绞杀,除了因为她本身超绝兽王战力之外,还有她体内融入的那七颗血珠的功劳。 可是,血珠只能作为保命之用。 别人的血,终将无法和她体内的血液完全融合。 所以才形成七颗血痣。 这血痣,在关键时刻能够为她养心护命。 但一旦启用,会诱发她自身身体的保护机制。 毕竟如此也算是向外部借用他人力量,稍有不慎,便会遭受反噬,危及性命! 墨尘根本不敢想象,刚刚若是没有泠梧以命相护,就凭朵朵自己,对上这十几号牲口,她会不会突然走火入魔,变成彻底的兽人! 而他现在根本不想追究这场冲突发起的直接原因。 墨尘冷然看向李氏族人。 “你们说朵朵伤害仙鹤,那你们呢?” “我们刚刚赶到时,看到的分明是你李氏一族的飞剑,将这群前来保护朵朵的仙鹤打得浑身是伤!” “你们并非第一日入我流云宗,伤害仙鹤,理应重罚!” “执事长老!” 随着墨尘一声令下,执事长老便持着半米长的教棍挺身而出。 以移形换影之术,迅速抽打李氏一族的十余名弟子,先将他们抽得双膝跪地! 再用教棍狠狠棒打了他们的后背! 二百声闷棍罚完,李氏一族的弟子连喊痛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痛昏,晕倒在地,趴了一片。 兰若满心不服,红着眼睛上前问道:“宗主!是朵朵伤我仙鹤在先,难道您不处罚她吗?这不公平!” 墨尘打从心眼里对兰若厌恶至极。 可他是流云宗宗主。 他只恨自己不能亲手杀了这蛇蝎毒妇! 还得凝神静气,耐着性子,给这场风波画上圆满的句号。 墨尘寒森森地说道:“朵朵刚入宗门,不懂规矩,违背宗门祖训,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有教好她。子不教,父之过!所以,她伤你仙鹤的责罚,由我承担。” 兰若还想说什么,被墨尘的喝令声严厉打断。 “执事长老!” “在!” “五十杖!打!” “……是!” 执事长老的后槽牙咬了又咬,却也不得已再次举起教棍。 出于私心,他自然也是不舍得棒打墨尘的。 墨尘虽并非他的亲传弟子,却也打小便入了这山门,是执事长老看着长大的。 墨尘这些年背负诸多压力,为宗门更是牺牲了无数…… 他不过是因为喜欢朵朵这孩子,留了这孩子在身边,如何就引来这么多麻烦? 宗门内这些清不掉的世家渣滓,为何就是要处处与墨尘作对? 执事长老含恨含泪挥出教棍。 墨尘挨了整整五十杖。 比任何一名李氏族人的弟子都要多。 现场再无人提出异议。 墨尘冷睨了兰若一眼,下令道:“兰若身为高阶弟子,眼看门中出了混乱,却不第一时间上报长老和本宗主,私自召集李氏族人以多胜少,欺负弱小!” “你不思悔改,错上加错,这思过崖你便一直跪着吧!跪到本宗主云游回来后,再行定夺!” 说完后,墨尘抱起浑身血淋淋的朵朵,带她和泠梧一同去向杏林阁。 朵朵虽然没有晕过去,但神志混乱,意识模糊,不知是被李氏一族的剑雨幻阵所冲击,还是被血珠的反噬之力影响。 她的瞳仁褪去了战斗中惊现的暗金色。 变回了原本黑漆漆的模样。 只是,朵朵好像不敢完全闭上眼睛。 即便浑身疼得发抖,无论墨尘如何用他修炼积累下来的日月灵气滋养朵朵,都无法叫这孩子的身体完全放松。 “福福宝……泠梧师姐……” 朵朵不时喊着福福和泠梧的名字,就像被困在了另外一个世界里。 墨尘手里原本握着杏林长老给他的茶杯。 杯中装着少量药汤。 可他反复尝试多次,仍然无法将这茶杯中的药汤,喂进朵朵嘴里。 等杏林长老照看完福福和泠梧,再过来时,一眼就看到原本被墨尘捏在掌心里的茶杯,竟然碎成了一地齑粉。 而冷掉的药汤,也将墨尘的手掌染成了浅棕色。 “宗主……” 杏林长老素来只见过墨尘冷傲不可一世的样子。 见过他冷情疏离的面目。 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恼怒生气。 浑身盈动着这无声却令人瑟瑟发抖的杀意…… 杏林长老连忙劝说:“那只叫做福福的小猴没有性命之忧,泠梧的情况暂时也已经稳定,不过她血气逆行太狠,怕是要休养上小半年,才能完全恢复。至于朵朵……她这情况实在特殊,老朽也束手无策。” 第一卷 第26章 清理门户 杏林长老这话刚说完,他瞬间就感觉杏林阁中的气氛下降了许多。 周围的空气似乎快要结冰。 墨尘满脸寒霜,仿佛杏林长老和他之间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束手无策?”墨尘反问道。 杏林长老连忙进一步解释道:“宗主莫急!虽然老朽这辈子没有见识过这种情况,但藏书阁收有天下经书秘籍宝典,必定有记载朵朵这种情况的书卷!老朽这就去查个清楚!” 杏林长老一刻也不敢耽误,说完就走。 墨尘替朵朵掖了掖被角。 又小心的掀起被子的边边,伸手进去摸了摸她小手的温度。 朵朵的身体异常烫人。 但这和寻常的高热又不大一样。 她的体内,涌动着一股不属于她的力量。 强大却野蛮地流窜着。 像一条迷了路的幼龙。 急恼得不知该去向何方。 墨尘反复推掌,向朵朵体内输送灵气,确保这股流窜的力量不会轻易伤到她的五脏六腑。 可这总归不是个办法。 就在墨尘因为这事而满头汗时,泠梧突然从隔壁厢房惊醒。 她一路扶着门框和墙,跌跌撞撞地过来。 看见朵朵明明虚弱的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却仍然不敢闭上眼。 泠梧愣在原地片刻后,骤然蹲下,捂脸大哭。 “呜呜呜……” 这一幕,让墨尘再度感觉肝肠寸断。 他从来没见过自己傲气凌人的大弟子,流露出如此悲苦的一面。 泠梧有她自己的骄傲。 再苦再痛,也绝不流泪。 但此时,泠梧在朵朵面前,自然卸去了所有的伪装。 她放弃了苦心修炼出来,用来抵抗人世间种种苦难的坚硬外壳。 在人前暴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像个和朵朵年纪一般大的孩子。 脆弱而赤诚。 “师父,是他们要逼死朵朵!……他们要置她于死地!” 泠梧嘶吼的哭声在杏林阁中哀转久绝。 她连让自己站稳的力气都不够了,只能跪着向墨尘陈述思过崖上当时惊险又令人痛心愤怒的情况。 “师父,泠梧被您救回来时,已经年满十四。纵使知道我自己身后再无亲故,我也知道应该如何自保!” “可朵朵她还只是个幼儿!” “她从前就无爹娘伴在身侧,好不容易来流云宗认了您这个爹爹……本以为她日后能过上安稳日子,却没想到李兰若竟步步紧逼,招招致命,率李氏门人,要朵朵必须今日死!” 咚! 泠梧重重一磕。 “师父!” “徒儿知道您心怀大局,必须考虑全宗门上下的感受!徒儿也不想让您为难!不想强迫您做出有失偏颇的举措!” “但李兰若此人,心肠歹毒,城府极深,小肚鸡肠,极其记仇……” “她起今日杀阵,就是因为朵朵此前让她失了面子!” “如今,朵朵勉强侥幸逃过一命,可李兰若的杀心并没有消亡!将来如果让她再得到机会,朵朵又会再一次遭遇今天这样的死局。” “下一次这事如果不是发生在宗门之内,谁能来救朵朵?” 泠梧朝前伏地,重重一磕。 “所以徒儿恳请师傅,将今日之事从重处理!将我和李兰若,一同逐出宗门!!!” 墨尘刚想斥责她胡闹,冷不丁听见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嘤咛。 “师姐……别走……粉蒸肉……”朵朵艰难地挤出这几个词,声音比刚刚作战应敌时更加嘶哑。 她觉得嗓子好疼! 像被人用刀片刮过好多次似的。 血肉外翻! 别说是说话和吞咽口水了。 就连呼吸都扯着疼。 朵朵疼得直冒眼泪。 可她还是忍不住要和泠梧说心里话。 “窝会……保护师姐!” “师姐……别怕!” “粉蒸肉军团,会打得他们屁滚尿流!” 泠梧噗嗤笑了,笑中夹着泪,让本就昏昏沉沉的朵朵,更加看不懂情况了。 “师姐你……到底是哭是笑?” 泠梧说不出话来,只能给朵朵检查被子有没有盖好,劝她合眼安睡。 随后又端上换下她血衣的铜盆,想要去给这不仅嘴硬,手段更硬的小家伙洗干净衣裳。 墨尘没有拦着。 他等杏林长老找到了给朵朵重新运行气血,调理身体的古法后,才终于舍得离开杏林阁。 墨尘做了一件大事。 他召集了七阶以上的宗门弟子,宣布了一桩新消息—— “我即日要为武林大会的事而下山一趟。” “出发之前,我会亲自主持这批新生仙鹤认主的仪式。” “你等具备配选仙鹤资格的弟子,这几日务必本本分分,莫要闯祸!” “否则,惹恼了仙鹤,致使它们不愿意选择你,可不许再来找我哭闹。” 在场的大部分弟子们,都觉得墨尘宗主这是在与他们说玩笑话。 可站在最后排的几位李氏族人,却暗暗捏紧了拳头。 他们才刚刚挨过执事长老的教棍。 身上带着伤,也带着仙鹤最不喜欢的惩戒气息。 这次幼鹤认主,他们能有几分胜算? 墨尘又去了千鹤林,向鹤林的长老们确认了,本次认主的幼鹤一共才七只。 “虽然鹤群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繁殖能力,但这七只幼鹤得来不易,不能贸然任由它们自己认主。” “我希望各位长老加以干预,不要让这些心智还不成熟的小仙鹤,跟了那些城府颇深之辈。”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回头教会这批仙鹤,鹤群之中又该出现新的问题了。” 长老们纷纷点头,认可墨尘这话。 往年每次幼鹤认主,也都是提前就内定好了的。 只不过,宗主这次说是要举行隆重的仪式,唤起大家对幼鹤认主此事的庄重态度,看起来是比平常要公平公正了许多。 私底下,长老们还是知道该指导幼鹤选择哪些人的。 他们将人员名单呈送到了墨尘手里。 墨尘只要刚看到名册上出现“李”字,便立即用笔划掉。 七只幼鹤,李氏族人一只都分不到! …… 幼鹤认主仪式正式开始这天,宗门上下万众瞩目。 李氏几人心情忐忑,无法预知仙鹤认主的最终结果。 但他们之中有好几位早就已经升到七阶。 无论怎么看,李氏族人这次起码都能分得两只仙鹤。 “等我们有了自己的专属仙鹤,族中必定以我几人为傲,要大贺好几天!” “哼,等我们也有了仙鹤,我们就能支持少主公做她想做的事!……这流云宗上,只要少主公不喜欢的人,我们便杀得一个都不留!” 李氏一族的弟子满怀期待,又惴惴不安的等待结果。 然而,直到最后一只幼鹤完成了认主仪式,他们才骤然体会到希望落空的绝境。 “为什么没有一只幼鹤选我们?这不对劲!” 宗门内其他弟子不由得嘲笑他们。 “幼鹤心性最为纯良,自然是不喜欢那些浑身上下长七八百个心眼子的家伙!” 李氏几人哪里能忍,当时便与这些嘲笑他们的人起了口角。 吵着吵着,不知道谁先掏出了武器。 紧接着就打了起来。 又在宗门内闹出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这一回,墨尘当机立断,趁着这个机会,把李氏一族留在流云宗的几人,通通赶下了山门。 “流云宗是用来修心养性的地方,不是让你们好勇斗狠,争权夺势的武斗场!你们这么喜欢斗,还是滚回族中,自己慢慢斗去吧!” 第一卷 第27章 长老我饿! 墨尘下山之前,被关在思过崖的兰若,收到了最新消息。 她得知自己在宗门内的左膀右臂,先是太幼鹤认主仪式上集体落败,后又被人匿名举报往日累累过失错处,受罚后,全都被赶出了山门! 兰若一时间心痛如绞,心急如焚。 “他们犯了多大的错,居然要被赶回去?这不公平!” 其他负责来传话的弟子,轻蔑的笑了笑。 “兰若师姐,听说他们都是想为你出气,所以才和人大打出手的。” “宗主最不喜欢别人动不动就用武力解决问题。打打杀杀的有什么?” “但你们这次算是触着宗主的逆鳞喽……往后,咱们流云宗七阶以上的弟子里,就只有兰若师姐你一人姓李了。” “哈哈哈!兰若师姐,一会我们等走了,你可千万别偷偷哭鼻子啊!” 传话的几名弟子说笑着离开。 兰若跪在地上,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她染成了丹朱色的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 血珠汨汨涌出。 一切全因这个朵朵而起! “这个野种怪物,竟害得我李氏一族颜面扫地!……此仇不报,我李兰若誓不为人!” …… 朵朵因为无意激活了一颗藏于体内的血珠,致使两股力量在身体中打得不可开交。 朵朵的意识也因此而受到影响。 一直处于混沌状态。 杏林长老几乎把藏书阁的医书经典都掏空了,也没能找到完全对应的解决之法。 他很愁。 愁得把自己头上不剩几根的白发,都快给抠秃了。 “怎会如此?” “这孩子身体里也没有兽人血脉啊。” “不就是在山林中待了些时日?” “她体内怎会有一股化不开的野蛮之力呢?” 不仅如此,杏林长老还发现,朵朵总是被困在剑雨幻阵即将杀死她和福福的那个瞬间。 杏林长老顶着比眼珠子还要大一轮的乌青眼圈,摇头叹气。 “是不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得找李氏族人来解开这剑雨幻阵造成的阴霾?” 杏林长老正喃喃自语着,耳旁突然传来一声细若蚊哼的抱怨: “饿……” 杏林长老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小弟过来撒娇,没好气的摆了摆手,驱赶道:“走开走开!饿了不会自己去斋堂找东西吃啊?没见本长老正忙着吗!别来烦我!” “可窝走不动啊……”朵朵顶着快要冒烟的小嗓子,艰难地说。 杏林长老的眼睛珠子和他的乌青眼圈一起,瞬间扩大了一圈。 他瞠目结舌地望着坐在床上揉眼睛的朵朵,干到起皮的嘴唇颤抖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话: “朵朵,你……你真醒了?能动了?身上还有哪里疼?让长老看看你的眼睛……猛兽金瞳彻底散了?!长老再看看你的脉搏……嘶,那股容不下的血气也不见了?!” 朵朵又困又累又饿,感觉自己前胸贴后背,快成一张小纸片了。 她扁着嘴,想哭。 “长老,窝饿……” 她是真的饿! 感觉好像有十天半个月没吃过饭了似的! 她在半梦半醒的那个世界,和李氏族人用剑雨幻阵来回对打了几百回合。 真的很消耗力气! “长老,泥不要叽叽咕咕的再说废话了……” “泥再不给窝弄米糊糊来,窝真的饿鼠了……” 话还没说完,朵朵就像一滩烂泥似的,咚的仰倒下去。 眼冒金星。 杏林长老喜极而泣,“你你你……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就去给你端吃的来!!!” 杏林长老刚出去,门外就立马跑进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朵朵!” 泠梧带着最近几日变成了她腿上小挂件的福福一起扑到床边。 声音因为过分激动而颤抖。 她紧紧搂住朵朵,搂得朵朵快要透不过气了。 “师姐……师姐……窝疼!” 好在不一会儿功夫,杏林长老就领着一大群斋房弟子送吃的来了。 朵朵终于吃饱,也有了力气,脑子恢复转动。 她偷偷拿眼暼泠梧。 这会儿的泠梧既不流泪,也不抱她。 又恢复了平常那副冷心冷眼的样子。 甚至因为看朵朵吃饭速度又变得慢吞吞,还严肃地催促她。 “盯着我看干什么?我脸上又没长吃的。” 朵朵笑嘻嘻的回答:“师姐真好!” 泠梧冷哼,“你别以为我监督你吃饭是为了你好。我是看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耽误师父下山的行程,想着让你吃饱饭,快些好了,好早日随师父出门。” 朵朵吧唧着嘴,假装每一句话都信了。 她“唔呣唔呣”的嚼着香喷喷的粉蒸肉,咸蛋黄鸭翅,以及番茄焖羊肉,美滋滋地说: “师姐!这三个菜都很好吃!泥再多做几份吧!到时候,我收进百宝袋里,一起带下山去!” 泠梧冷冰冰地斜睨她。 “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出门之后肯定少不得给师父丢人。” “山下的酒楼客栈中大厨众多,哪里会缺了你这口吃的?” “这些东西你就算能带出去,也放不了多久。” “到时候想吃什么,你就直接和师父说便是。” “他好歹是堂堂流云宗宗主,还是养得起你这个小馋猫的。” 朵朵嘟哝着,并不喜欢泠梧的安排。 “师父再有钱,也只能买到别人做的饭。别人是做不出师姐手里这些菜味道的。” 她老神在在的认真说道:“每个人手里做出的菜,有他们自己心里的味道。师姐泥难道不知道吗?” 泠梧蹙眉。 她凝视着朵朵,总觉得这孩子太过古怪。 烧饭就是烧饭,又不是修仙练术。 生火煮饭怎么可能做出心里的味道? 她仍然只当朵朵是纯粹为了哄她开心才这么说的,没太当回事。 等朵朵把一整桌饭吃的七七八八,墨尘也终于忙完归来。 见到朵朵康复如初,墨尘无语凝噎,红了眼眶。 “墨尘爹爹!” 朵朵跳下凳子,扑到墨尘面前,紧紧抱住了他的腿。 “窝已经全好了,可以下山啦!咱们走吧!再不走,说不定又得被什么事情耽搁……爹爹泥就真的出不了门喽!” 第一卷 第28章 初入听雪楼 墨尘一把将朵朵抱起,让孩子坐在自己的臂弯中。 温柔地说:“爹爹什么时候出门都行,我们朵朵的身体最重要。和爹爹说说,身上还有哪些不舒服?一定要说实话!若是撒谎,爹爹可要生气的。” 朵朵伸出短胖的食指,在自己身上到处戳戳。 “爹爹泥随便检查!” “窝哪里都不痛,完完全全是个扛揍小朵!” “就是爹爹泥得再等等泠梧师姐,窝要带上她做的好几样菜才能下山!” 泠梧急忙解释,“没有的事师父,我不会给她做的。还是您要忙的事比较要紧——” 墨尘莞尔一笑,制止了泠梧的解释。 “无妨,既然朵朵喜欢,你就给她做吧。正好我也需要和杏林长老一同再仔细的为她做一遍检查。我们等你就是。” 泠梧只迟疑了一秒,便飞速奔去了斋堂。 朵朵鼓着圆滚滚的肚皮,像一棵站定的小树桩似的,乖乖将双手垂在身侧,等着墨尘检查。 “爹爹!窝不动!泥尽管看!” 墨尘笑笑。 他刚刚抱起朵朵的时候,就已经用充盈的灵气试探过她全身的气息了。 比起前一日的混沌迷糊,今日她的确神清气爽,血息朗朗。 这说明,那股神秘的蛮力,或许是自动消失了。 又或者…… 完全被她的身体所吸收。 墨尘垂眼看向朵朵的小脚丫子。 “朵朵,你重新数数脚背上的血痣,看看还剩几颗?” 朵朵听话地低下头去,屁股就地一坐,扒了袜子就开始数。 “一,二,三……六?爹爹,有一颗血痣离家出走啦!” 墨尘心下了然,十分震惊。 同时又觉得朵朵的描述滑稽有趣,令人忍俊不禁。 朵朵却还沉浸在少了一颗血痣的震惊中。 她简直不敢想象,等之后再见到娘亲,该怎么向娘亲解释! 难道说: 她和人打架打累了,昏睡了一天一夜后,就弄丢一颗血痣? 朵朵抬起双手,捧住自己的小脑袋,忧心忡忡。 墨尘笑容更甚,蹲下身来,重新将女儿抱进怀中,耐心安慰哄劝道:“若是爹爹没有推测错的话,这颗血痣没有离家出走,也不是凭空消失……而是被朵朵的身体吸收,救了你一命。” 朵朵更震惊了,樱桃小嘴微微张着,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她的小脑袋瓜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打架输了! 如果不是输了,就不可能丢掉性命。 自然也就不需要血痣来救她一命…… 亏她还以为自己以一敌多,打赢了这一架呢! 朵朵很沮丧。 墨尘的心情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马上就要下山去听雪楼了。 见到二哥之后,他该怎么交待? 直接和二哥说,朵朵在他掌管的流云宗才待了不到一个月时间,就丢了一条命? 二哥会不会用羽扇狠狠扇他一巴掌? 或者更狠。 但不管二哥如何罚他,都是他该受的。 他这个爹爹,确实没有当好!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得先通过二哥的消息网找到竹微,把一切问清楚。 纵使他一人保护不好朵朵。 他们结拜八人一齐努力,必定护她周全! …… 一日之后。 墨尘持着卫长风的亲笔书信,驾鹤来到听雪楼。 听雪楼处在一片茫茫无边际的桃林之中。 连片的楼阁,檐角飞翘,隐没在层层叠叠的云雾内。 雾里又飘扬着粉白的雪花。 远远看去,听雪楼就像悬浮在云海雾霭里的仙境。 朵朵还在仙鹤背上没下来时,就因为眼前的美景而连连发出“哇”声。 等真正落了地,她才看清,原来看起来飘散在风中的雪花,不是真的雪,而是桃花碎瓣! 除了桃花花瓣外,还有少许芦苇飞絮。 朵朵伸手去抓,碎瓣飞絮都像有生命似的,轻易躲开了她的手。 她抓了个空,痴望着空中,被眼前美景迷得不舍得眨眼。 墨尘见此情形,只觉得可爱又有趣。 他俯身给朵朵介绍道: “这粉白渐变的桃花,叫美人腮。” “小桥下长的这些芦苇,叫仙子眉。” “两种都是被听雪楼楼阁下常年流动的温泉水蕴养而成的特殊品种。” 朵朵听得津津有味,还想央着墨尘多介绍几句。 比如,为什么这里的小桥都像丝带一般,会缓慢浮动! 比如,为什么露天凉亭如同一朵向天绽放的粉桃,是花儿的形状! 听雪楼的一切都太有趣啦! 然而,几名身姿婀娜的侍女,缓缓走出。 为首的侍女穿着鹅黄色的外衫,朝墨尘恭敬一礼。 “墨宗主,请随奴婢来。” 墨尘摁着朵朵的肩膀,没让她跟过去。 从这几个侍女出现时,墨尘就发现朵朵双眼发直。 如同遇到了碎磁铁遇到了强磁石。 自身根本无法抵抗对方身上的诱惑。 要不是他拦着,只怕已经跟着漂亮姐姐走了。 即便被墨尘按住,走不了了,朵朵仍对漂亮姐姐心生向往,不明白爹爹为啥不让自己乖乖听话跟随。 墨没空和女儿解释那么多,只对侍女说道:“我有要事,现在就要面见卫护法。” “卫护法正与楼主议事。”大侍女答道:“墨宗主一时半会儿是见不到他了。不如先稍事休息,耐心等待。” 说着,侍女的视线微微一低,落在墨尘身边的朵朵身上。 “墨宗主,这位是此次随同您一起出行的鹤倌吗?” 放羊的叫羊倌。 养马的叫马倌。 负责照看仙鹤的小随从,自然是鹤倌。 何况,下山之前,泠梧特意建议: 让朵朵打扮成墨尘的随从。 这样可以避免又引起兰若这种有红眼病的人惦记,给朵朵带来不必要的灾祸。 墨尘当时思虑再三。 最终接受了这个提议。 所以,朵朵此刻被听雪阁的侍女认为是鹤倌,也情有可原。 但真的听到别人这样称呼自己的女儿,墨尘心里又多了一层担忧。 唯恐她被带去随从之列后,会受人奚落。 朵朵本人倒是很无所谓。 她只觉得眼前的几个姐姐都长得很漂亮。 身上还时不时飘出淡淡的桃花香。 朵朵很有信心地想: 这几个姐姐肯定都会做饭! 她要想法子看看,外边是不是像泠梧师姐说的那样,人人都是大厨! 她等着遇见做饭比泠梧师姐还好吃的人! 第一卷 第29章 肯定早就吃腻了吧 朵朵跟上听雪楼的侍女,屁颠屁颠就跑了。 留下墨尘在后边无可奈何的摇头。 “墨宗主?”黄衣侍女见墨尘发呆,不禁也多看了朵朵两眼。 墨尘悠然道:“我这随行小童不大懂规矩,劳烦姑娘多关照些。” 黄衣侍女揖手点头,“请您放心。来我听雪楼者皆是客,我们自然不会苛待一个孩子。” 黄衣侍女确实多嘱咐了几句,让底下人对流云宗来的小鹤倌客气点。 但命令一层层往下传,传到最底下,不知怎的就变了味。 听雪楼后厨。 几个伙夫凑在一块儿,剥着花生瓜子当零嘴。 地上吐了一地壳渣。 “听说流云宗宗主来了!但身边居然只带了一个四岁小童当鹤倌……这流云宗是没人了?” “可不就是吗?听说这任宗主上任之后,流云宗的鹤群都生不出幼崽了。现在是没鹤,过两年肯定都没人喽。” “再怎么没人,总能找得出一个十几岁的小鹤倌吧?抓个四五岁的孩子来照看,能办得好吗?要是仙鹤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得赖我们身上啊?” “哎哟,得亏你这么提醒一句!不然,我还真以为要格外关照那小童呢……仔细想想,真是个坑啊!” “是是是,咱们都得离她远点!要不,就让刘寡妇那个爱多管闲事的婆娘去接这烫手山芋吧!” 几个满脸横肉的伙夫有商有量的,就把这事定了。 他们还推举出了一个代表,让他去跟刘寡妇说一声。 “笃笃笃笃……” 刘寡妇手操大菜刀,忙着剁菜。 新鲜的菜苗被剁得菜星子翻飞。 “刘姐!一会儿有个负责养鹤的小姑娘过来,你帮着照看点啊!” 刘寡妇抹了把脸上的菜星子,头也没抬就应了。 “你们几个有啥事干?一个孩子也要丢给我?” 男人嘿嘿笑,“那挑水、劈柴、喂马、割草这些活儿,不都是我们在干吗!你就多照顾个孩子而已,小事!” 刘寡妇懒得和他啰嗦。 没一会儿,朵朵就被带到了后厨。 刘寡妇在煮菜干汤。 汤面上飘着几朵干桃花。 厨房里味道格外复杂,朵朵刚跨进门槛,又退了出去。 她看了一眼头发油乎乎的刘寡妇,朗声问道:“泥好!窝需要一份人吃的饭,和一份白鹤能吃的饭。” 刘寡妇挑眉一笑,“鹤吃的好对付啊,十几条鲜鱼,够不够?” 朵朵乖巧老实地点头,“够!” 刘寡妇又说:“那你这么大点的人,能吃什么啊?给你一碗汤,拌点萝卜菜,再加上一份桃花扣肉,成不成?” 朵朵依旧点头,“能吃就行!” 话说到这儿,刘寡妇已经盛好了一碗汤。 “你过来灶台边上先吃!吃完了再去喂你的鹤!” 朵朵噔噔噔的跑了过去。 刘寡妇一看朵朵身高够不着灶台,转身就去搬小板凳给她垫脚。 但她才举着凳子回身,朵朵已经扒着碗吃上了。 刘寡妇:“……”这孩子身手还挺快! 朵朵捧着大海碗,呼哧呼哧敞开了吃。 刘寡妇真怕她呛着。 拿了个空碗,又给她舀了一碗桃花菜干汤。 刘寡妇刚盛好汤,就看见朵朵拿袖子囫囵抹嘴。 “婶婶,拿啥喂鹤啊?” 刘寡妇把汤碗递给她,同时指了指旁边的一个木桶。 “这里边都是今天新捞回来的小鱼。” “平常是要晾干了喂‘麒麟’的。” “哦,麒麟是听雪楼主公养的小黑猫。” “黑色被毛,雪白脚掌,眉间有一簇浅金的竖形异色毛……哎,待会儿你说不定就见着了。” “麒麟只吃当日风干的鲜鱼,不过它吃的不多。你先喂你的鹤吧,剩个七八条给麒麟就行。” 她话还没说完,朵朵就已经秋风扫落叶般干完了第二碗汤。 并且,在刘寡妇还暗自掂量着: 她一个四五岁大的女童,能不能提起这个只比她矮一点点的大木桶时…… 朵朵已经单手抓着木桶,健步如飞的小跑了出去。 刘寡妇:“……”这孩子真才四五岁吗? 墨尘的仙鹤在厨房外的水井边阖眼休息。 朵朵给它送新鲜小鱼来时,石砌的水井口边沿,蹲坐着一只全身黝黑发亮的小猫。 朵朵瞧了它一眼。 心说: 这应该就是麒麟了吧? 看这黑猫挺高傲的。 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 甚至还有些嫌弃地想要给仙鹤一爪子。 朵朵决定先不和黑猫说话。 爹爹只嘱咐她喂仙鹤,又不是让她来交朋友的。 她可不想用自己热乎乎的小脸,去贴这小黑猫的冷屁股。 朵朵伸手进了木桶里,抓出一条活蹦乱跳的肥鱼,喂到仙鹤嘴边。 仙鹤嗷呜一口吃下了整条鱼。 随后半睁着的眼睛忽然瞪大。 朵朵听见了仙鹤的惊呼,不由得好奇地“啊”了一声。 “这小鱼看着和寻常的鱼也没啥子区别,有这么好吃吗?” 仙鹤轻轻扑腾着翅膀。 给予朵朵肯定的回应。 朵朵便又抓起第二条鱼喂给了仙鹤,“喜欢吃,泥就多吃!这里头还有很多呢。” 她刚说完,就听见旁边的猫一边舔着爪子,一边轻蔑地发笑,“喵~真是土包子!这种寻常鱼都没吃过,还好意思叫自己仙鹤呢。” 仙鹤听不懂猫语,所以并没有任何反应。 但朵朵听得清每一个字,尤其觉得“土包子”三个字格外刺耳。 她并不羞于承认自己是个没见识的小山猴。 可土包子这三个字,会让她瞬间联想起兰若这个乱发脾气的疯女人。 这就叫人心情很不好了。 小黑猫给朵朵的第一印象本来就差。 再加上这一句土包子,更是一瞬间令人讨厌到了极点。 朵朵便扭头问黑猫:“既然泥不是土包子,泥天天都能吃上这种寻常鱼,那泥应该很不稀罕这些吧?” 黑猫舔爪子的动作当即僵住了。 它像是怀疑自己的耳朵。 黑猫:“喵~这个人类幼崽,难道是在和我说话?” 朵朵骄傲的拍了拍胸脯,“对,窝听得懂猫语,现在就是在和泥说话!泥不是很了不起吗?天天都吃这种寻常鱼,肯定早就吃腻了吧?不想吃了吧?那泥肯定愿意,把这一桶鱼,都让给窝们这些土包子吧?” 第一卷 第30章 窝们第一要好 黑猫还处在巨大的震惊中,没有完全回过神。 黑猫:“喵!你是从哪来的?什么门派的弟子?为何能听懂猫语?是修习了什么邪术吗?” 朵朵并不理会它的问题,只说:“凡事讲个先来后到,泥懂不懂?是窝先提问的,泥要先回答窝的问题!” 黑猫嗤笑:“喵~我七岁了,懂得比你多得多,用不着你一个人类幼崽来教我!” 朵朵趁机又抓了两条鱼喂到仙鹤嘴里,边喂边说:“泥怎么那么多废话?窝就问一句:这些普普通通、寻寻常常的鱼,泥还要不要吃?” 黑猫对她的追问嗤之以鼻,“喵~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每天都吃,一天能吃四顿!怪腻味的!你既然那么喜欢,那就都给你们呗!我正好也吃不下!” 朵朵压根没打算和它客气。 她的小手一上一下,动得飞快。 仙鹤也十分配合,一口一条,吃得飞快。 朵朵眼看着一桶鱼就要见底,最后和黑猫确认了一遍。 “是泥自己说不吃的啊,不要回头说话不作数,跑去找人哭鼻子!窝虽然没怎么和泥这种样子的猫打过交道,但对猫还是有一定了解哒!猫都很遵守承诺,言出必行,窝相信泥也可以说到做到,不会背信弃义!” 黑猫:“喵~那是自然!我可是很爱惜名声的,怎么可能为了这几条鱼出尔反尔!” “行吧!” 朵朵笑嘻嘻,在心里偷偷做了个得逞的鬼脸。 她抓起桶里的最后一条鲜鱼,喂进了仙鹤肚子里。 现在,她和墨尘爹爹的鹤都吃饱啦! 大功告成! 至于这只笨黑猫是不是要因为嘴硬饿肚子,她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就在朵朵准备去找墨尘汇报自己任务完成时,突然被黑猫叫住。 黑猫:“喵~你站住。” 朵朵疑惑地扭头看着它,“泥刚刚不是说绝不会反悔吗?” 黑猫:“喵~谁反悔了?我是问你去哪儿?这里是听雪楼,不是你家。最近风声紧,楼内上下全员谨慎自省,你一个外人,就更不应该随处乱窜。我是怕你东跑西跑,待会被抓起来了,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朵朵煞有介事的捂住小嘴。 “啊?窝就是想去找窝爹……窝师父。窝不会乱跑哒!” 黑猫抖了抖整齐又茂密的胡须,不屑道:“可你是第一次来吧?不认得路吧?” 朵朵抿了抿嘴,左脚尖碰右脚尖,“唔……” 黑猫:“喵~那你万一要是迷了路,岂不就和乱闯乱窜一样?到时候你师父还得到处打点,说好话。才能把你接出来。你自己说,是不是很耽误事?” 朵朵左手手指绞住右手手指,“那窝应该怎么办?师父说让窝喂完仙鹤就回去找他的呀……” 黑猫:“喵~你急什么?这不是有我吗?听雪楼是我家,哪个角落我都熟!” 朵朵抚掌大笑,“是啊!有泥在可太好了,那泥给窝带路吧!” 黑猫端端正正的坐着,微微仰高下巴,“喵~要我给你带路可以,但你得陪我多说一会儿话!” 朵朵:“……啊?” 黑猫:“喵~啊什么啊,难道你不愿意吗?人类幼崽,可别太自以为是了,听雪楼的主公都得心甘情愿做我的奴仆,而我现在只是让你陪我说会儿话!又不是让你去端尿铲屎!” 朵朵挠了挠头。 她觉得,黑猫说的确实有点道理。 猫这个族群,无论是黑的白的还是花的,都挺傲娇的。 从来只有别人求它们的份,还没听说过有哪只猫求过人呢。 而且,它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天,说说话,这事情也不难办。 它独自一只猫生活在这仙岛般的听雪楼,连个同伴都没有,平常怪寂寞的吧。 所以,难得遇上一个能听懂猫语的人,它肯定是希望多说两句的! 朵朵立马觉得自己想通了关窍,果断干脆的答应了下来。 “行吧,那从现在起,泥就是窝在听雪楼第一要好的朋友!窝知道你叫麒麟,这个名字和你很配哒!窝叫朵朵,桃花一朵朵的朵。”她甜滋滋地说道。 黑猫轻轻柔柔地打了个哆嗦,“喵~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哼,知道的还不少。” 朵朵大大咧咧的摆了摆手,“哪里哪里!也就刚刚在厨房蹭饭的时候,恰巧听到,就记住啦!” 她偷偷的吐了吐舌头,掩饰自己撒谎带来的心虚。 毕竟她不是真想要记住麒麟的名字,而是因为答应了厨房那个婶婶,要给麒麟几条鲜鱼的…… 黑猫领着朵朵离开水井边,来到了一棵粗壮的老桃树下。 它纵身一跃,轻易的就跳到了树干上坐好。 却没想到,身后紧跟着传来了一阵动静。 回头一看,朵朵也爬到了它旁边,一屁股坐下。 黑猫:“喵……你挺灵活啊。” 朵朵拍了拍手掌上的灰,不以为意道:“这没什么的,窝们土包子在山林里就是喜欢爬树!不仅喜欢爬树,还喜欢荡树藤!麒麟,虽然泥很厉害,泥不是土包子,但是,要说荡树藤,泥肯定比不过窝!” 黑猫:“喵!笑话!我麒麟从来就没有输给过谁!” 朵朵捧腹大笑,“泥不信啊?那窝们比比!要是泥输了,泥可得认输!” 黑猫:“喵!比就比!” 刚刚还准备坐下来安安静静优雅聊天的两小只,突然间就展开了比拼。 尽管桃树本身没有树藤,但听雪楼的桃林有数百年的历史,树上生长着不少其他爬藤植物,藤条十分粗壮,一看就很耐造。 朵朵大喊一声“冲啊”,一人一猫就在林子里荡了起来。 起先,黑猫和朵朵的前进速度还不相上下。 可大概甩过二十几棵树后,黑猫的速度逐渐就跟不上了。 喵的! 少吃一顿饭,力气不够啊! 黑猫生气了,就近攀住一棵桃树,大声申请休战: “喵!不算不算!我刚刚没吃饭,这会儿没力气了!” 但朵朵才刚刚热完身,正荡的起劲。 她哪里肯让黑猫赖皮? 朵朵一口气又荡出去十几棵树。 没过一会儿,再沿路重新荡了回来。 回到麒麟身边时,她都没带喘气儿的。 只是歪着头,一脸懵懂无辜地望着自己新结交的小伙伴,好奇问道:“泥刚刚说啥?窝荡得太远了,没听清楚!” 第一卷 第31章 桃胶都被打没啦! 黑猫猫生中第一次感觉到这么无语。 但它也明白,就算自己嘴皮子磨破了,可能也和朵朵这个四岁孩童说不清楚。 输了就是输了…… 认输就是。 黑猫撇开脸,没好气的说道:“喵~我输了!” 朵朵友善地拍了拍它的背,“没事哒!输了就多练!将来总会赢的!” 一人一猫刚结束比拼,就听见几个听雪楼弟子在附近惊呼。 “桃林遭遇袭击了!有不明闯入者摧毁了大量桃胶,必须严查!” 黑猫的耳朵抖了抖,它叮嘱朵朵:“喵!一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发生什么,你都待在树上别动,别下去,别露面!不然,我就不和你做好朋友了!” 朵朵被凶巴巴的黑猫吓了一跳,小心地抱住身边的树干,老老实实的应声说道:“……哦。” 黑猫没再多言,迅速从树上跳下,一把冲到了那几个听雪楼弟子面前,二话没说,冲着他们的肚皮,一人招呼了一爪子。 弟子们:“……”哦,懂了! 没有闯入者! 是主公的黑猫在玩耍呢! 他们顾不上检查自己肚皮上的伤势,崇敬地抱起黑猫,离开了桃林。 等这群人离开了好一会儿后,朵朵才悄悄从树上爬下。 等见着听雪楼的其他人,便请求他们带自己去见墨尘。 然而,墨尘却不在自己的房里。 朵朵快速眨巴着眼睛,心想: 墨尘爹爹该不会是去见那位爹爹了吧? 可是为什么不带她一块儿呢? 朵朵正琢磨这问题,就见先前出现过的那位黄衣侍女走到了门口。 “小鹤倌,你怎么才回来啊?你们宗主被我家左护法请去喝茶了。他让我在此处等你,好带你一起过去。” 朵朵一看到这位漂亮侍女,眼睛里就快冒出小星星来。 漂亮姐姐叽叽咕咕说的啥? 没听清楚。 但是跟着她走就行了! 朵朵欢天喜地的,比刚才赢了小黑猫还开心。 她跟随侍女来到一处二层高的楼阁之下,刚想推门而入,忽地听见里边传来打斗声。 “她一个四岁孩童,如何能在你流云宗被欺负成那样?” “那七颗血痣,乃你我兄弟取心头血,苦心凝练成的血珠!” “是用来保命护心的!” “若不是伤重不治,危及性命,又怎可被血珠相挡?” “无论那孩子究竟是竹微如何诞下的,她身体里有我们的血珠,便就是我们几兄弟的孩儿!” “你身为人父,竟令如此惨绝人寰的事情在眼皮底下发生!就算事情超出了你的控制,可你竟然只将那些始作俑者逐出山门?” “这算是什么惩罚?!” “伤我女儿性命的人,我没叫他百倍奉还就算我仁慈了!少说也得叫他们留下半条命来!” 屋里只传出了卫长风一人的说话声。 墨尘似乎并不在。 直到屋内再次响起瓷器碎裂声,以及其他木头家具的断裂声,黄衣侍女才终于大着胆子,闯进阁中。 “护法,奴婢将小鹤倌领来了……” 朵朵紧跟着她的脚步进了屋。 可是,还没来得及看清这屋里究竟都有些什么人,就感觉一阵强劲的扇风扑面而来,好像恨不得把他直接吹出去! 朵朵:呜呼!好强劲的风! 黄衣侍女也被这风扇得睁不开眼睛,却仍旧硬着头皮劝说道: “护法,您的腿近日需得静心调养,不宜动怒,否则旧疾复发时,您又要承受万蚁啃噬之痛了!” 屏风后,那道坐在木轮椅上的身影明显一僵。 本就雄浑有力的声音,因为暴怒而变得更加威压逼人。 “滚出去!!” 眼看着第二道强劲扇风又要再起,屋内角落里,被打的嘴角微微渗血的墨尘,强撑着爬了起来。 “二哥,别动手,这就是朵朵!” 屏风后的人影,猛地收回了伸展开的羽扇。 “什么?” 木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滚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直到完全绕过屏风,才停了下来。 朵朵睁大眼睛,交到了一个长着浓浓黑眉的中年男子。 他的眼窝深深凹陷,似乎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他的身形干瘦如柴,透着一股风烛残年的衰败气息。 朵朵看到他的一瞬间,就想起了百花谷那棵死了很多年的老树桩。 这人,也是她的爹爹? 可是,第一次见面,他就把墨尘爹爹打伤了! 朵朵的惊疑,很快被心疼墨尘爹爹的心情盖了过去。 她攥紧墨尘的衣摆,小声又气恼地询问:“爹爹泥哪里疼?走!窝们去看大夫!” “朵朵别怕,爹爹没事,一点皮外伤而已。”墨尘和风细雨的解释说:“爹爹们闹着玩的。” 朵朵拧着眉头,一副不大相信的模样。 墨尘只得再次强调,“爹爹在你眼里就那么弱吗?真的只是玩闹,就像你和福福一起打滚,不小心磕碰到了旁边的石头,一点小伤而已。” 听墨尘这么说,朵朵的心终于能放回肚子里了。 只是,她看向卫长风的眼神,依旧不那么友好。 卫长风被这双水灵灵的葡萄大眼瞪着,一时间难免内心后悔。 他收起手里的羽扇,连连咋舌,“也就是你小子运气好,比我早一步和她相认……要不然,她还能护着你这么个什么事都不顶用的爹?” 朵朵这次真的生气了,“不准泥这么说窝爹爹!” 卫长风很受伤,“我也是你爹爹!” 朵朵是习惯性的像小猴一样呲牙。 “窝还没有认泥!泥还不是窝爹爹!” 朵朵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火气。 她气的是:怎么有人抢着要当她爹爹,却不问她同不同意! 朵朵狠狠一跺脚,坚定地说道:“窝不缺爹爹,暂时不要爹爹了!” 卫长风捏着羽扇扇柄的手猛然一紧。 紧接着,他再次出招,眼看着又要和墨尘打起来! “护法!请您不要再任性了!您的身体要紧啊!” 黄衣侍女奋不顾身的扑向轮椅。 抢在卫长风出手之前,总算制止了这场自己人之间的打斗。 “护法,玲珑知道您生气,并不是因为这孩子不愿意认你,而是因为楼内最近不太平!……但无论如何,请您一定要保重身体!不要自己气自己!” 第一卷 第32章 大人聊天我拼画 卫长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尽全力将火气压制下去。 可惜,他此举似乎用力过猛,反倒将体内一直积攒压抑的旧伤尽数逼出。 “噗!……” 卫长风猛然吐出一口黑血。 粘稠的血迹如同一块异形的地毯,将原本的红木地板染得触目惊心。 “护法!!” 玲珑原本是医女出身,随身带着银针包。 见此情形,她当机立断,掏出银针包,先抽了三根细长的,扎进了卫长风的眉间,锁骨中央和左手手腕。 做完之后,她又急匆匆的给卫长风号了一脉。 再三确认他性命无碍后,才重重的松了口气。 也是这一松懈,让玲珑褪去了听雪楼侍女循规蹈矩的外壳。 她肩膀一起一伏几次,随后突然低低的哭出了声音。 “姐姐泥哭啦?”朵朵惊愕不已,连忙上前拍着玲珑的背,安慰她,“姐姐泥别怕!窝有雾绒花!给泥!” 说完,朵朵就从自己背上的猴毛包袱中,熟练地摸出了一朵雾绒花干花递上。 “这个是可以养护心脉的好登西!泥快喂给这个坏爹吃!” 墨尘明明离这孩子就一步之遥。 硬是没来得及拦住她送礼的动作。 墨尘:“……”这可是雾融花! 不是路边随随便便就能摘到的野花野草! 仙宝良药,重金难求! 她倒是大方! 刚下山第一日就送出去一朵! 玲珑也是识货之人,见到朵朵递上的的确是货真价实的雾绒花,匆忙收下,连连道谢。 “多谢小鹤倌!……不,不对……”玲珑踌躇着,有些不知所措,“护法方才说,他是你爹爹?” 她这话看似是在问朵朵,但说话间,玲珑的眼神已经飘向了墨尘。 大人之间的过往情事,哪是一个四岁孩子能理清楚的? 但墨尘面对她惶惑的眼神,只能露出一个极轻极浅的苦笑。 “此事说来话长……且关乎你们护法大人的名声。还是等他好些了,他来决定如何对外解释吧。” 玲珑懂事的点了点头。 眼下,自然是卫长风的身体更重要。 玲珑即刻擦干眼泪,背对着卫长风,拉起他的手臂往自己肩上扛。 墨尘这回倒是反应及时,伸手想要帮忙。 可他还没来得及碰到卫长风,就见卫长风如同一个纸片人似的,轻而易举就被玲珑挂到了背上。 墨尘:“……” 朵朵的嘴巴也因为惊讶而张大,大得快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姐姐好厉害!” 玲珑羞赧一笑,“我打小没有其他天赋,光就是力气大而已。医术还是后来来了听雪楼才学的。” 尽管玲珑是真心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但架不住朵朵对她更加崇拜。 这个姐姐既长得高大漂亮,还天生神力! 一口气背起一个男人,根本不带喘的! 这也太了不起了! 简直就是她小朵心中的楷模! 墨尘后来还是帮着玲珑一起,护送卫长风回到床榻上。 待收拾好一切,墨尘看时间也差不多了,顺势向玲珑问起:“楼中近日到底出了何事?为何我二哥似乎满腹愁云?” 玲无奈的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一切皆因即将到来的武林大会而起……” “本届武林大会的得胜奖励,轮到我听雪楼进献。” “主公原本定好了一件秘宝,藏在桃林深处。除了左右二位护法之外,再无第四人知道至尊秘宝究竟为何物。” “可大约半个月之前,不知为何,秘宝详情风声走漏,九州都在传,我听雪楼拿出的是‘万川卷开始图残页’。” 墨尘颇为不解,“万川图乃当今九州第一大藏宝图,以此物作为武林大会得胜圣主的奖励,完全拿得出手,又何惧被人提前得知?” 玲珑怅然摇头,“主公在意的并非密保内容被提前得知,而是这一消息为何走漏。墨宗主难道忘了:我听雪楼乃是九州第一情报门派吗?” 墨尘略显歉意,“原来如此。” 玲珑颔首,继续说道:“主公诘问二位护法,护法自然都说没有泄露消息。主公并命令他二人严查各自手下,一时间暴露出诸多问题,因此风声鹤唳……” 具体细节,玲珑没再多说。 但墨尘想也知道,一旦内查自省,便会生出诸多嫌隙猜忌。 况且,他也曾听其他结拜兄弟提过,听雪楼内部纷争十分严重。 左右护法分成两派。 两派系下的弟子,平日就不睦。 为一争高下,竟能让同一则情报消息,闹出真真假假多个版本…… 墨尘此前收到卫长风的回信,也对听雪楼此间不太平的事略有耳闻。 只是没想到,卫长风手底下的情报羽翼折损程度,比他料想的还要严重。 否则,他也不至于把自己气成这样。 墨尘不禁喟叹,“难道欧阳主公不知道内部自残得厉害,已经快要伤及根本?” 玲珑端来桌上桃花花瓣形状的蜜饯盒子,递给在一旁安静蹲坐着的朵朵。 同时,她忧伤地接过墨尘的话,说道:“自然是有人劝过主公的。但主公认为,内鬼乃是我听雪楼的毒瘤,若不彻底剜除,他日也将祸及全楼。与其等到病入膏肓时再痛下决心,不如现在就彻底清查,免得夜长梦多。” 墨尘沉默不言。 因为他从心底里是佩服听雪楼主公的。 他的杀伐果决,确实令人钦佩。 只不过,苦了二哥卫长风了…… 墨尘怀着有些沉重的心情,无意往旁边一瞥。 只见地上用瓜子、花生壳摆出了一幅画。 画中的一人一猫一起挂在树藤上,有趣可爱。 墨尘起先以为这是朵朵听不懂他们聊天,实在闲得无聊,吃蜜饯又吃烦了,所以才用这些果壳随便摆了一幅画作。 但等回到房中,墨尘突然记起听雪楼主公欧阳晟养了一只黑猫。 那黑猫在外人看来,也称得上是这听雪楼半个主人。 朵朵用果壳摆的那幅画里所出现的另外一个小动物,不是小猴福福,也不是仙鹤,或者别的兔子,小狗之类的…… 恰好是一只猫! 这是不是说明,朵朵已经见过了欧阳晟饲养的那只黑猫了? 而朵朵又通兽语。 她是不是能从那只黑猫口中,探听更多出内情来? 墨尘的心骤然跳得极快。 第一卷 第33章 早知世间阴谋为好 “朵朵。” 墨尘强行按捺住心底的激动情绪,如平常一般平静地问道:“你是不是在楼中见过一只名叫麒麟的小黑猫?” 朵朵正在兀自捣弄她的猴毛包袱。 听见墨尘这么问,她懵懵懂懂的抬起头来,小声说道:“爹爹,泥是窝肚子里的蛔虫吗?这么秘密的秘密,也被你知道啦?” 墨尘哭笑不得,“原来这是个秘密啊……那你以后用瓜子壳拼画的时候可要小心点,不要轻易向别人泄露了你心里的秘密。” “嗯!”朵朵震惊地捂住了嘴,粉嘟嘟的小脸上写满了后悔。 墨尘又问:“是麒麟不让你说出这个秘密的吗?” 朵朵摇头,若有所思的说:“那倒是没有……” 只是不知道怎么向爹爹解释,自己坑了麒麟几条鱼的事。 就在父女两个自酝酿着措辞时,门外来了人。 “墨宗主,我们主公听说您带来的这位小鹤倌略通几分兽术。可否请小鹤倌随我们走一趟?” 墨尘推门而出,“她小小年纪,专门照料我的仙鹤已经十分耗神。若非极其重要之事,还望楼主另请高明。” 随从们有些出乎意料。 区区一个鹤倌而已,这流云宗宗主也不肯外借。 未免太过小气! 随从握起空心拳,掩嘴咳嗽了两声,煞有介事的说道:“墨宗主,不瞒你说,是我们主公养的猫有些不舒服……” 墨尘打断了他,“我的鹤倌,只懂养鹤,不懂养猫。这忙恐怕是帮不上了。” 随从们面露难色,但也不敢勉强,只得暂时退下。 等他们离开之后,朵朵看着墨尘关上房门,才敢小声询问:“爹爹不想让窝去看麒麟?” 墨尘蔚然一笑,摇头,“恰好相反,爹爹很希望你去看看麒麟。” 朵朵挠头,“那刚才为啥不让窝去?……” 墨尘蹙眉:“因为听雪楼的楼主是个心思极重的人。” 墨尘不确定自己接下来说的话,朵朵能听懂几分,但他依旧觉得: 理应尽早教会朵朵看人。 入世如同练功一般,只有不断修习,反复磨砺,才能变得愈发老道熟练,通过观察他人的弱点短板,从而提升自己的不足,增强己身! 因此,墨尘特意放缓了语速,平视着朵朵的眼睛,耐心教她: “心思很重,就是说这个人容易想太多。” “有些事情,即便我们无心,但稍有不慎,就会被他曲解成其他意思。” “就拿今天请你去给猫看病这件事来说。” “爹爹对外声称,你是一个养鹤的鹤倌。” “那在外人看来,我们朵朵才四岁,会养仙鹤,已经很了不起。” “若是让楼主欧阳晟知道,你不止会养鹤,而是通兽语,他兴许就会对我们朵朵打别的算盘。” “比如说,他一高兴,把你留在这听雪楼了,让你以后专门给麒麟当小跟班。” “如此一来,爹爹就要为了争夺你,和听雪楼的楼主大打出手。” 朵朵听得小脸皱巴起来。 “窝才不要留在这儿呢!而且,麒麟说了,它身边只是缺一个端尿铲屎的奴仆!……窝要当爹爹的心肝宝,窝不要给它端尿铲屎!” 墨尘愣了一刻,随后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朵朵:“?爹爹泥笑什么?” 墨尘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朵朵永远是爹爹的心肝宝!” 朵朵还是不解,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但是咱们是来做客的,这么拒绝楼主,楼主他不要面子的嘛?唔……他该不会一气之下,把窝们轰出去吧?而且,万一真的是麒麟病了,窝也不管不顾吗?” 墨尘这次倒是安心稳定的坐下来,甚至还悠闲地给自己泡了壶茶。 “结合你的说法,爹爹觉得:麒麟没有生病,它应该只是想你了,想有个人陪它说说话。” 朵朵恍然大悟的睁圆了眼睛,“对呀爹爹!麒麟肯定是觉得它一只猫待在这听雪楼可没意思了,所以想要窝去和它玩!” 墨尘轻轻抿唇,“嗯,所以我们就更加不能一口答应了。” 朵朵似懂非懂的晃了晃脑袋。 爹爹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 她看不懂。 但她发现了: 爹爹是真的不怕被轰出去! 墨尘递给朵朵一杯清茶,进一步叮嘱朵朵: “朵儿,爹爹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牢牢记在心里。” “将来无论何时何地,无论陪在你身边的人是谁,你都不可轻易对他人提及,你通兽语这项天赋。” “虽说世人慕强,可世人也善妒。” “你这世间难求的本事,善人善用,恶人恶用。” “爹爹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这个秘密,是怕你将来成为别人为非作歹的刀子。” “朵儿,你能明白吗?” 朵朵这次倒是吃透了墨尘话里的意思。 她郑重其事地说:“爹爹泥不用担心哒!这些话老猴阿嫲都叮嘱过窝的!她说,外边多的是想要把它们抓走的耍猴人!要是耍猴人先把窝给抓了,用铁链铐起来,再把窝当成人质,去诱骗其他百花谷其他小伙伴,大家肯定都会为了救窝而挺身作战哒!” 光是想想这一幕,朵朵就忍不住打哆嗦。 她不知人心究竟有多复杂。 但她看过老猴阿嫲它们好几只老猴子身上陈旧的伤疤,听说了耍猴人不少阴冷残酷的手段…… 她当时就保证过的! 将来一定保护好自己,绝不拿百花谷所有小动物的命去冒险! 因此,朵朵此刻也非常听墨尘的劝告。 爹爹不让她轻易显露出真本事,她就老老实实的听爹爹和师姐的叮嘱,假装自己只是小鹤倌! 她深信,要是麒麟真的生病了,会想办法自己来找她的! 把心放回肚子里之后,朵朵从猴毛包袱里掏出两块桂花饼。 一块分给墨尘,一块塞进自己嘴里。 吧唧吧唧。 真香! 她正吃着,余光忽然注意到窗台多了一个妖娆的黑色身影。 “麒麟?” 黑猫气呼呼:“喵!亏我准备了好吃好喝的要招待你,结果你连门都不出……还躲在这里偷偷吃好吃的?咱俩从现在开始不是听雪楼第一要好的朋友了!” 第一卷 第34章 你是不是闪着腰了? 朵朵就像没听到黑猫说的话似的,快速跑到了窗边,二话不说,一把揪住它的后颈,将它拎了起来。 黑猫软绵绵的,被拉成了一根长条。 它费劲的用脚尖够着地板,嘴里忙不迭地发出尖锐的猫叫声,充分的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黑猫:“喵!你快点放我下来啊!我乃堂堂听雪楼楼主的猫主子!你这么抓我,你不要命啦!!!” 朵朵根本不听它的,自顾自的说道:“窝听说泥生病啦!窝帮你看看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之前荡树藤的时候闪着腰了?” 黑猫紧盯着身高八尺、玉树临风、仙姿佚貌的墨尘,黝黑的猫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羞涩的绯红。 黑猫:“喵!我好着呢,我年纪轻轻的,怎么可能闪着腰!你不要乱说啊!” 朵朵很认真的继续上下检查着黑猫的身体。 并对它的话表示怀疑。 “六岁多的猫,在猫群里应该也不算年纪轻轻啦……泥不用在窝面前嘴硬的!窝们是好朋友哇,就算老掉了牙,也是好朋友!而且,窝这个人口风很紧哒!要是泥有羞答答的秘密,窝肯定守口如瓶!” 黑猫很无语:“……”你是不是忘了这屋里还有个人在? 你就是这么帮我保守秘密的? 黑猫好不容易挣脱出一只前爪,试图捂住朵朵的嘴巴,让她别再说了。 朵朵看它身强体壮,力气也挺大的,总算暂时相信它身体无碍。 松开了手里的毛茸茸。 黑猫重新四脚着地。 它暼了一眼屋子角落里摆放的黄铜花瓶。 花瓶上歪歪扭扭的倒映出它的身形。 黑猫发现,自己身上的毛因为朵朵刚刚的一番检查,而变得乱七八糟,忽然又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黑猫:“喵!”我什么时候这么丑过! 尤其是在一个外人面前! 黑猫怒了,转身就要跑。 不料,竟输给了朵朵比闪电还快的手速。 朵朵一把揪住了黑猫的尾巴,很是不解的问道:“泥不是有事才过来找窝的吗?怎么事情也不说清楚就走?” 黑猫:“喵……呜呜呜,都怪你把我变得这么丑!我都忘了来的目的了!” 朵朵平静的给黑猫顺了顺被毛,“泥别着急嘛,又没人催泥。泥刚刚是不是看上了窝在吃的桂花糕?喏,窝还有!分你一块!这是窝师姐做的,窝师姐手艺可好啦……” 朵朵一提起泠梧,小嘴就叭叭个不停。 她压根不关心小黑猫是不是真的想吃。 强制为泠梧的桂花糕进行了大力宣传。 黑猫被重新顺了毛,脾气也好了不少。 它随意的咬了两口桂花糕。 果真觉得味道不错,不由得暗暗在心里想: 他们流云宗吃得还挺好的! 有机会得去流云宗做客,好好敞开肚皮吃! 也是因为想到吃的,黑猫终于灵光一闪,记起自己为何而来。 黑猫忙说:“喵~朵朵,一会儿我先回去,回去之后我继续装病。楼主会再派人来请你的!这一次你可不能再推拒了!你要跟着他们去,到了之后我会配合你,让人认为,看起来是你治好我的!” 朵朵听得出这一番安排中,似乎别有用心,她不禁追问道:“泥为啥子要装病?” 黑猫:“喵!还不是为了你!……晚宴很丰富,但以你平平无奇小鹤倌的身份,自然是不能成为座上宾的!但要是你治好了我,你便是听雪楼楼主的贵客,就能一齐上桌吃饭了。” 听完原因,朵朵有些犹豫。 她感觉连续撒谎骗人不大好。 毕竟她才刚来听雪楼不到一日,骗了麒麟的小鲜鱼不说,现在又要骗一顿宴席…… 这事将来如果传出去,会不会给墨尘爹爹丢人啊? 朵朵撅了撅嘴,想说:要不算了。 但黑猫抢先一步看穿她的心思,转身一跳,跳回了窗台上,匆匆忙忙丢下一句:“喵~你别想些有的没的,就按我说的去做!我走了!” 说完还真就跑了个没影。 朵朵终于想起墨尘的存在,转头问他,“爹爹,那窝一会儿……?” 墨尘肯定地应道:“再来请,就一定去。你和麒麟是不是做了什么约定?既然是它好心邀请安排你去,你大大方方接受就是。朋友之间总是有来有往的,这次它帮你,下次遇到机会,你也可以帮它。” 听墨尘这么说,朵朵心里的负担瞬间轻了不少。 “好!那就去!” 等了没一会儿,刚刚那批随从果然又来了。 这一次,墨尘仍旧在人前表现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 而前来邀请他们的随从,也特意将猫的状况说得更为严重了几分。 “主公的猫素来刀枪不入,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连连在地打滚,发出难受的哼吟……有劳小鹤倌走一趟。” 朵朵歪着脑袋等墨尘说话。 墨尘显露出勉为其难的神色,“既然如此,那就先去看看吧,不过话得事先说好——她到底也只是随了长老们学了几天养鹤的本事,若是无法医治楼主的猫,楼主应该不会责怪吧?” 随从赔笑,“墨宗主您这是哪里的话?您是我们左护法的兄弟,自然是我们整个听雪楼的客人。您愿意借出小鹤倌,在下已经很替主公感激墨宗主了。您要是再这么说,那就太见外了。” 墨尘看着客套寒暄的话说的差不多了,便带着朵朵,跟上了这几位随从,去见了听雪楼的楼主欧阳晟。 才刚刚到院子里,他们父女二人就同时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 朵朵悄悄拽墨尘的袖口。 墨尘明白她的意思,轻声询问引路随从:“楼主病了?” 随从似乎也无意隐瞒此事,叹了口气,如实答道:“是。主公的病,有些日子了……大抵从七年前,小少主病故以后,主公就患上了心病。再加之这几年操劳过度,忧思成疾,主公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每天都得服用四剂汤药……所以,这次麒麟忽然不对劲,属下也实在不能看着主公再添心病,不得已再次来叨扰墨宗主,恳请您出手相帮!” 第一卷 第35章 情为何物 “哪里哪里。” 墨尘额角微微沁出细汗,眼底更是闪过一丝歉意之色。 朵朵一看爹爹这样子,就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和她之前欺骗了麒麟时的心情,大差不差。 他们都是超级心软的人呢! 果然,虎父无犬女! 朵朵骄傲的想着,也不管这话是不是这么用的。 很快,他们就见到了躺在逍遥榻上的欧阳晟。 之前看到卫长风的干瘦,朵朵想起的是早就失去了生命本源的老树桩。 而此刻见到又黑又瘦,还满脸皱纹和老年斑的欧阳晟…… 朵朵想到了老猴大夫藏在树洞里的百年蛇蜕。 皱皱巴巴。 麻麻赖赖。 只是欧阳晟和那百年蛇蜕唯一的不同点就在于,蛇蜕只剩下了一层皮。 而欧阳晟老旧的肉身躯壳里,还住着一个充满生命力和斗志的灵魂。 单单从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珠就能看出来。 即便这个人已经七老八十了,可他仍然有着蓬勃的野心。 朵朵觉得他很有意思。 欧阳晟同时也打量着朵朵,觉得朵朵很有意思。 “听说你是来寻爹爹的?”欧阳晟笑着问道。 说话间,他艰难地用手臂将自己从逍遥榻上撑坐起来。 看动作,欧阳晟只是个风烛残年的寻常老人。 可他口中问出的这个问题,却让墨尘着实心下一沉! 朵朵却盯着欧阳晟,脱口说道:“泥的听雪楼果然是这天下第一情报中心!什么秘密都瞒不过泥!那泥除了知道这个,还知道别的什么吗?” 墨尘心里又是一咯噔,想拦住朵朵,却听见欧阳晟大笑。 “我还知道,麒麟很喜欢你。” 朵朵和麒麟同时愣住。 一人一猫四目相对,眼神仿佛都在说: 啥事也没瞒得过这躺在病榻上的老头啊! 不等朵朵表态,欧阳晟又说:“我虽然知道不少,但你不必紧张。我把麒麟当成我自己的孩子看待,它喜欢你,于我而言是件乐事。” 朵朵的小脑筋转得飞快,问:“所以泥早就知道,麒麟是假装生病?” 欧阳晟笑而不语。 朵朵恍然大悟,“那泥果然也是一个很宠崽崽的爹呢!” “哈哈哈!”这夸奖让欧阳晟十分欢喜。 心花怒放。 但朵朵的下一句话,却让他骤然变了脸色。 朵朵:“你既然这么宠爱它,为什么不给它找个伴?就它一只猫生活在这儿,它很孤独呀。” “世上哪有猫还配得上与我的麒麟为伴?”欧阳晟沉下脸,“麒麟是独一无二,绝顶聪明的天之骄子!其他猫只会让它变笨!麒麟无需这样自降身价!” 墨尘很担心欧阳晟会突然袭击朵朵,于是不由得忙将女儿藏在了身后,连忙打着圆场说: “还望楼主莫怪!孩子年纪不大,涉世未深,童言无忌,并非有意冒犯楼主!” 欧阳晟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但面色依旧不大好看。 欧阳晟沉声说道:“你们初识麒麟,不了解它,把它当成一只普通猫,我可以不怪罪。但这样的话我不想再听到了!” 朵朵心想: 这可真是一个固执的老头。 心中全然只有自己个人的喜好,不顾麒麟的感受。 他都知道麒麟是故意装病,为的就是让她过来玩。 可他却不肯接受这一切。 太奇怪啦! 但朵朵看得懂墨尘的眼神。 她老老实实的闭了嘴,到旁边去找麒麟玩儿去了。 看得出来,欧阳晟的确非常喜欢麒麟。 他在自己独居的二层楼阁中,单独辟出一间厢房,改造成绿树成荫、满是鲜花的内景,供麒麟居住。 天花板上用棉线悬挂着许多只不同造型的木雕小鸟和秋千。 角落里有一看就很好玩的圆球机关。 墙壁上还有形状不一、颜色各异的崎岖凸石。 不管怎么看,这间厢房的布置都花了大量心思。 朵朵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却从这些无声的细节中感受到了真切的爱意。 她费解地挠了挠头。 “麒麟,泥知道爱是什么嘛?” 麒麟跳到附近的小秋千上,一边荡,一边打着呵欠说道:“喵~我可是一只猫,我不懂什么是爱。” 朵朵正色看向它,“可窝觉得你懂啊。泥知道楼主待你好,泥疼惜他内心孤苦,身边没有亲人,所以,明明有可以跑出去玩的机会,泥却愿意陪他守在这小小的屋子里!” 麒麟的黑脸似乎又透出了一点红色来。 “喵!你别胡说八道啊,我一只猫哪里会疼惜人?我是看他这里的饭做的还不错,做木雕小鸟的手艺也还行,再加上他没有老成如今这副模样之前,也算小有姿色……我懒得出去觅食,不想弄脏自己的手,所以才留在这里住的。” 朵朵伸手指了指窗外雀跃的鲜活小鸟。 “泥那么厉害,肯定喜欢活的小鸟,多过于木雕小鸟!但泥一点也不在乎窗外的小鸟,只在乎屋里的这个老人啊……麒麟,喜欢就是喜欢,这是不能承认的吗?” 朵朵也并不是想要和它一只小黑猫讨论爱与不爱的问题。 她好奇的事情,另有其他。 “窝只是不明白,怎么样才算是真心的喜欢?” “窝知道爹爹疼我,所以他之前才会觉得,如果强留窝在流云宗,窝会不开心,他希望我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回到百花谷生活。” “可现在窝也觉得楼主是真心疼泥哒!可他的喜欢,却是把泥像笼中小鸟一样,关在这里。” “明明都是真心相待,喜爱有加,可为什么又有这么大的差别?” 朵朵拨弄着麒麟的小球玩具,暗自出神。 虽然她早就知道,人世间的感情有千千万种。 可是,这次她却觉得很难懂。 麒麟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但它仍然没有正面回答朵朵的问题。 只是自顾自的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朵朵猛地眼前一亮。 她喜欢这句话! 上次墨尘爹爹就是这样和她讲了泠梧师姐的故事! 她喜欢听故事! 朵朵立马托腮坐好,端正乖巧可爱。 “窝竖起耳朵啦!泥快说!” 第一卷 第36章 小少主之影 麒麟清了清嗓子。 “欧阳晟原先娶过三房妻室。” “他待她们极好,将从前在听雪楼当差时所得的钱财,尽数上交给家中。” “这三房妻室对他也很好……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些妻室都没有为他生下过孩子。” “后来,欧阳晟被听雪楼的上一任楼主所看中,将他提拔成为了候选人。” “前任楼主的唯一要求是,让他与家中妻室断绝关系,迎娶楼主的女儿。” “欧阳晟那时对传宗接代一事,已然了无信心。” “他不想耽误那三房妻室,便和离放了她们,给了她们许多钱财。” “但他也没有马上迎娶前任楼主的女儿。” “他对前楼主说,自己身体残缺,是个无法延续香火的废人,恐怕有负他的重托。” “前楼主却执意坚持。” “就这么磨蹭了两年后,前楼主风烛残年,疾病缠身,急于将女儿托付出去。” “欧阳晟这才答应前楼主,迎娶了他根本不爱的女子。” “但新婚夜后不久,他的新妻便显现出了孕相。” “又过了一段时间,眼看着妻子的腹部日渐隆起,欧阳晟重新燃起当爹的希望。” “他悉心照料妻子,以及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等小少主出生后,欧阳晟更是恨不得为这个女儿揽月摘星。” “然而,随着小少主渐渐长大,众人都发现小少主长得完全不像欧阳晟。” “江湖上也渐渐开始有了传言,声称小少主并非欧阳晟的亲生女儿。” “欧阳晟自然也听说了这些传闻,但他没有诘问妻子,也没有改变对小少主的态度,就像没事发生似的,一如往常的对她们母女好。” “但有一次小少主犯了个错误,惹恼了欧阳晟……他决意惩罚小少主,便将少主一人单独关在了桃花山林的树洞之中,还下令说,没有他的允许,不准出来。” “小少主的娘亲似乎将这一次惩罚看得极重……她为了替小少主求一份长久的安稳,服毒自尽了。” 故事听到这里,朵朵既感到惊讶,又十分不解。 “她为啥要服毒?难道就因为外边那些风言风语?她就只能用自己的性命来证明清白吗?” 麒麟甩了甩脑袋,似乎也想不明白人的做法。 可这不影响它继续把故事讲下去。 “欧阳晟的第四任妻子,是在小少主五岁这年走的。” “这时小少主已经记事了,再加上总在楼里听其他人的闲言碎语,她似乎知道自己的亲娘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和安稳,才以命相祭的。” “小少主从那之后就变得沉默寡言,不爱说话。” “每每见到欧阳晟,也总是畏惧躲避。” “但欧阳晟不顾外界如何议论,一心把这孩子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视如己出,没有任何地方亏待过她。” “可惜,欧阳晟对她越好,小少主的心中负担就更大。” “我问过整个听雪楼的下人,竟无一人知他们的小少主当初具体是因何时何事生了心疾……” “可就是因为她本人对身体隐疾只字不提,其他人也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等小少主忽然惊厥昏迷,再去请大夫来时,她已经病入膏肓,回天乏术。” “听说那孩子去得特别快。从发病到彻底死去,拢共不过三天时间。” “小少主没了之后,欧阳晟老得更快了。” “我就是在小少主香消玉殒的那个时候出生的。” “听雪楼的很多人,都把我当成他们小少主的转生。” “我并不觉得我和他们小少主有任何关联……但,欧阳晟第一次见我,给我喂奶时,我看到他一个身高八尺的铁血男儿,竟落下两行清泪。” 朵朵惊呼一声,悄悄捂住了嘴。 欧阳晟那个人,面相很凶。 看起来是流血流汗可以。 但绝不会流泪的人。 没想到,铁汉也有这么柔情的一面呢! 是当了爹的男人,会变得比其他的人更温柔吗? 朵朵很好奇。 还想再追问一些细节。 然而,门外却忽然响起卫长风的声音。 “主公!属下来接女儿了!犬女不才,只能在流云宗当个鹤倌……今次特意赶来认爹,却时运不佳,正好碰上我旧疾复发,这才耽误了认亲大事!主公,她没打扰到您吧?” 主厅中坐卧着的欧阳晟,一下就听出了卫长风语气之中的担忧。 他朗声大笑。 笑声如同一棵修炼了几百年的老树精似的,低沉沙哑古朴。 像从一个深不见底的树洞中传出来的声音。 欧阳晟笑道:“早就听闻你早年间在江湖上闹出不少风流逸事。却没想到如今才有孩儿来登门找你认亲。既然是大事,那你便进来吧!恰好我有日子没看过热闹了,正好今天也让我一同参与参与这认亲大事!” 他响亮的一声令下,守在门外下人们便全数动作起来。 很快,屋内便摆上了珍馐美酒。 欧阳晟招呼卫长风等人入席,朵朵和麒麟也被侍女们从里边厢房中领了出来。 一孩一猫在席间大快朵颐,敞开了肚皮吃饭。 但是,坐在他们附近的墨尘、卫长风和欧阳晟,却因为各有心事,而显得胃口缺缺。 期间,墨尘和卫长风多次交换眼神。 卫长风自然明白他的担忧。 欧阳晟此人城府极深,又喜怒无常,在他没有开口之前,其他人无论说什么,都容易造成言多必失的结果。 再加上,墨尘和卫长风也不是那长袖善舞的性格。 做不来虚与委蛇的那一套。 所以他们无法通过言语上的交锋,来试探欧阳晟此刻的心意。 但他们俩真的很担心! 担心欧阳晟因为把对于已故小少主的感情,转嫁到麒麟身上后,为了给麒麟找个玩伴,而想方设法把朵朵留下…… 墨尘这一刻十分后悔。 悔不该将朵朵直接带来听雪楼认亲! 卫长风也满心埋怨。 觉得墨尘都当上宗主了,心性还是这么孩子气,这点小事都考虑不周全…… 朵朵吧唧吧唧,大口吃着比她脸还大的鸭腿。 不时抬起头看看两位爹爹和听雪楼楼主的表情。 越看,朵朵就越看不明白了。 她低下头,和麒麟说悄悄话。 “他们怎么都不吃啊?” “是平常就不爱吃饭吗?” “说实话,这顿饭确实不如窝师姐做的好,但也不是不能吃!” “他们要是实在不喜欢,放着也是浪费……要不,窝们拿过来吃吧?” 第一卷 第37章 认亲是这么认的? 麒麟顿时猫脸一沉。 “喵~你怎么像个饭桶一样?没吃过饭啊?” 朵朵将嘴边粘着的饭粒随性一抹,不以为然地说:“泥懂什么!窝是不喜欢浪费粮食!害,跟泥们这种城巴佬说不清楚。” 麒麟小口的叽咕叽咕着食物,也显出了几分有心事的模样。 饭桌旁的三男一猫,心中各有各的算盘。 唯有朵朵,吃完自己桌上的肉后,笑嘻嘻的蹭到了墨尘桌上的红烧鱼,又顺走了卫长风的鸭腿。 最后,还在欧阳晟的眼神授意下,喝了一小壶桃花米酒。 吃饱喝足,朵朵的肚皮又鼓得浑圆。 而且桃花米酒虽然度数低,但对她一个四岁孩子而言,仍然是助眠好梦的佳品。 朵朵本来还想和麒麟玩耍一会儿,但她晕晕乎乎望着屋外的日光,靠在墨尘背上,不知不觉就昏睡了过去。 睡着之后的朵朵,习惯性的像只小猴似的,蜷成了一团。 小脑袋就枕靠在了墨尘的腿上。 她睡得呼噜呼噜的。 一看就很香甜。 墨尘着急将女儿带离这危险的宴席,便起身想要先行告辞。 然而,欧阳晟却在此时笑着开口说道:“玲珑,去拿两个软团子和一条小毯巾过来。别把这孩子冻着。” 说罢,又转头看向了意欲开口的卫长风。 “都怪我这桃花米酒太好喝,耽误你们父女二人认亲大事了。我看这孩子长相也不随你,估计是随了她娘亲吧?” 卫长风嘴角微微一抽,心想这话也他欧阳晟敢说罢了。 表面上依旧恭顺有加,揖手说道:“让主公见笑了!这确实是属下曾经惹出来的一桩风流韵事,既已过去,不提也罢……属下以后只能全心全意疼爱这孩子,弥补曾经缺失的责任。” 欧阳晟的脸上,毫不遮掩地流露出了几分羡慕神色。 他带着几分扼腕叹息的意味,自说自话道:“你又没当过爹,知道该如何弥补吗?” 卫长风心中警铃大作,却还不得不维持镇静,假意虚心说道:“属下日后一定多镇主公请教学习,绝不亏待孩子!” “我有一桩提议,你且先听听看。”欧阳晟淡笑说道。 这话一说出来,卫长风和墨尘心中高声齐呼: 糟了!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要发生了! 看来欧阳晟是真的有意想尽办法将朵朵留在这里,给麒麟当玩伴! 此刻再去后悔走了这一步错棋,已经为时晚矣。 墨尘只能挺直腰背,提起十二分精神,等着听欧阳晟说完他的所谓建议后,再见招拆招,及时将女儿带离听雪楼! 欧阳晟忽视了眼前二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佯装毫不在意的说道:“麒麟往日在楼中素来傲慢,不喜与人亲密接触,但却对这孩子如见旧友般亲密。想来,是他们之间有缘。缘分乃世间难得,理应珍惜。” “况且,这孩子本就是我听雪楼左护法的骨肉,也算是我听雪楼的一员。” “既然如此,不知长风你可愿意亲上加亲?” 卫长风强压着肠子都要悔青了的心情,平静的笑道:“还望主公明示!” 欧阳晟慈爱的目光落到了朵朵身上。 “我曾痛失爱女,心中缺憾如同一个大洞,久久未能弥补。” “幸而时机合适,捡到麒麟,而麒麟也愿意留在这听雪楼,伴我多年,让我这晚年不至于太过凄凉孤独。” “可我近日深感不适,自知行将就木,时日无多。” “待我走后,麒麟只身留在这听雪楼,必不可能再有今日之地位。” “所以……” 欧阳晟长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我想将你收为义子,让朵朵成为我的孙女!待我他日西去,你便接手着听雪楼,朵朵自然升为听雪楼的少楼主。我没有其他要求,只希望你父女二人能好生替我照料麒麟!” 欧阳晟这话说完后,过了好一会儿,都无人应声。 墨尘是因为太过惊讶意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卫长风更是瞠目结舌,这些年苦修的伪装之术,在这一瞬完全派不上用场了! 原来…… 欧阳晟是这么想的啊! 此前可差点把他吓病了! 还是玲珑小声在旁边提醒卫长风,“护法为何还愣住不动?主公如此大恩,你不该好好谢谢吗?” 卫长风直恨不能从轮椅上即刻站起。 他胸中豪情激荡,脑中思绪万千,眼角热泪盈盈。 “属下一定不负主公重托!” 等离开了听雪楼主阁,墨尘抱着朵朵回到他们下榻的厢房。 他一人斟茶独饮,过了好久,也迟迟没能回过神来。 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把欧阳晟设想得太坏了? 他一心以为此人要和他争抢朵朵,并把朵朵像麒麟一样囚困在这听雪楼的偏安一隅…… 可闹了半天,欧阳晟不仅不打算拘着朵朵,甚至还因喜爱这孩子,而愿意将听雪楼大权拱手交于卫长风?! 这是何等的喜事!!! 欧阳晟的这个决策,也意味着: 听雪楼这段时间以来的激烈内斗,终于画上了句号。 卫长风不用再担心折损羽翼了。 不久之后,整个听雪楼都是他的,他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去掉了心病,身体应该也就会日渐康复…… 所有的问题矛盾,都因为这一个心结的消除,而迎刃而解! 墨尘不禁再次感慨: 朵朵真是天赐福星! …… 晚些时候,朵朵还睡着,但卫长风已然处理完他手边的琐事,匆匆赶来。 “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卫长风唏嘘感慨,说话间一直看着床上呼呼大睡的朵朵。 “这场为时半年有余的内斗,终于收尾了……” 卫长风向墨尘展示着他大拇指上新多出来的黑玉扳指。 “主公已将楼中大权转交于我,有了这听雪扳指,天下密探皆为我所用!我已传令下去,让他们全力打探竹微的下落,你们就在听雪楼多住几日,等候消息吧。” 墨尘倒是不着急回流云宗。 他重新沏了壶茶,和卫长风聊起英雄大会的事。 又细说到了朵朵挽救了流云宗鹤群繁衍生息的大局,立下大功的往事。 卫长风不禁拍着轮椅扶手,长吁短叹。 “竹微当年说,想要凭借天地感孕获取一个孩子,我还斥他年少轻狂不懂事……” “如今看到朵朵,还真得感激竹微诞下了如此宝贝的一个孩儿!” 卫长风的气色明显比先前好了不少。 不仅是因为除去了心头大患,也因为朵朵无私奉献出的那朵雾绒花干花。 朵朵一醒来就看见了如同枯木逢春一般的卫长风。 迷迷瞪瞪的揉着眼睛,忽然朝他摊开手。 “给窝银子!” 第一卷 第38章 给窝药钱 卫长风忍俊不禁。 “爹爹还没认你,你就开始找爹爹伸手要钱?” 朵朵呲牙,“窝也还没有认泥!泥不要自称爹爹,窝现在只有一个爹爹!” 卫长风挑眉一笑,“哦?那你就更不应该问我要钱了,我都不是你爹,你管你自己爹爹要钱去。” “哈!”朵朵气坏了,“泥这个人,是真傻还是装傻哇!泥是因为吃了窝给的雾绒花才能这么快好起来哒!给窝药钱!” “哈哈哈!”卫长风开怀大笑,“原来是为这事!好好好!给给给!你说要多少?” 朵朵不禁抿唇。 是啊。 要多少才合适呢? 她没去流云宗之前,只听老猴们说,那雾绒花重金难求,是给钱都买不到的至宝。 但在月樱山的千鹤林里,鹤王给她衔来一大兜子! 她的猴毛包袱里,现在还有几朵库存呢。 东西一多,她就喊不出上天下地的要命价格。 话又说回来,她本来也没摸过几个钱…… 她上哪知道该要多少啊! 朵朵只能向墨尘投去求助的目光。 墨尘将双手背在身后,故作高深的说道:“雾绒花在上届武林大会时,可是被人出到了三千两黄金一朵的价格。近年来,月樱山上的雾绒花产出更少,所以,朵儿,你就问他要四千两黄金便罢!” 朵朵不知道四千两黄金究竟有多少。 但是,爹爹怎么说,她就怎么听。 朵朵立马狮子大开口,嗷呜一嗓子说道:“对!就四千两!” 卫长风的嘴角崩成了一条直线,神情严肃了几分,对朵朵说:“你可要想好了。” 朵朵学着墨尘仙风道骨的姿态,神气十足道:“想好啦!说四千两,就是四千两!蘑菇一言,四马难追!” 卫长风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叫做蘑菇一言,驷马难追?” 墨尘哭笑不得,摇头叹气。 还是朵朵理直气壮的解释说:“因为窝总听他们说菌子一言,四马难追啊!菌子不就是蘑菇吗?” “哈哈哈!”卫长风拍着轮椅大笑,“好好好,那就请我们菌子小侠跟我走一趟,我们去金库,给你兑现药费!” 朵朵蹦蹦跳跳的跟上了卫长风。 心想着:窝小朵宝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别人家的金库呢。 也不知道长什么样。 得去开开眼才行! 卫长风的轮椅是特制的,在听雪楼上上下下的廊道和桥梁中畅行无阻,甚至飘逸带风。 朵朵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他的速度。 卫长风带着她和墨尘,来到了一处有机关暗门的石室之外。 只见他用命令打开了石室大门,露出里边辉煌的莹莹白光。 朵朵咬着手指头,暗暗想: 黄金是白色的吗? 这个新爹爹该不会骗她吧? 虽然她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但起码也知道黄金应该是黄色的啊! 朵朵悄无声息地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 计划着一会儿如果发现卫长风是在耍她,她就要跳起来给这个人邦邦两拳! 走在最后边的墨尘,光是看个背影也能看出朵朵的心思。 他紧走一步,轻柔地将温热的手掌覆在了朵朵的头顶上。 朵朵回过头看墨尘。 墨尘静默无言的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孩子冷静行事。 朵朵听劝,暂且松开了小拳头。 打算再看看卫长风究竟要干点什么。 他们三人都进入石室之后,石室大门便自动合上了。 墨尘指了指石室过道墙壁上的白玉灯盏,向朵朵介绍道:“这灯盏之中装的都是采自东海深处的夜明珠。夜明珠的奇特之处在于,即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环境中,它也能照得周围亮如白昼。” 朵朵恍然大悟,“原来是灯啊,窝还以为这是金库的财宝照出来的呢。” 卫长风听见了他们父女二人在背后的窃窃私语。 一边调动面前的又一个石门机关,一边说道:“这还没到金库呢,怎么可能显现出财宝的光?下去之后,才到真正的金库。” 下去? 朵朵瞪大眼睛一瞧,面前轰然打开的石门背后,是一顶三面都有竹制围栏的升降梯。 这升降梯,和百花谷松鼠们和小棕熊们修建的树中密道颇有几分相似。 朵朵迫不及待地跳了进去。 很快,升降梯将他们运送到了地库的最底层。 伴随着最后两道石门的打开,终于抵达金库。 金库大铁门打开后,一片灿灿金光耀眼夺目,扑面而来。 闪得人差点睁不开眼! 朵朵下意识拿自己的小胖手挡住眼睛。 墨尘也及时用自己的大袖护住了她。 耳畔又响起卫长风的朗声大笑。 “不用遮了,赶紧看看吧!数数我这听雪楼的金库,能买多少朵雾绒花!” 朵朵扒开墨尘的衣袖,放眼看向看去。 用金元宝、金碎石和小金砖堆起来的一座座金山,令人有些眩晕! 卫长风挪动轮椅,弯下腰就近捡起一枚胖乎乎的元宝,放在手上掂了掂,说道:“这个大小的金元宝,一锭十两。四千两药费,你就搬四百个走吧。” 朵朵因为惊讶而舒展的小眉毛,瞬间又皱紧,缩在了一起。 眉心拱出一个小小的川字。 “四百个?” “那是多少?” “师姐才教我从一数到十而已……” “爹爹!” 朵朵回身向墨尘求援,葡萄大眼里写满了无助。 卫长风恰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内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他突然就十分愤慨的呔了一声。 “朵儿啊,以后遇到问题,你要第一时间想起你二爹我!墨尘爹爹他就是有点武功在身上而已,其他方面啥都做不了主!” 卫长风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位结拜兄弟的嫌弃,继续说道:“你就说这个流云宗宗主吧!听起来是挺唬人的。可那是他真的想当的吗?他成天坐在那位子上,比谁都不开心!遇上什么事情,总是进退两难,都快被流云宗那群老不死的家伙夹成肉泥了……” 卫长风越说越来气。 “撇开别的不谈!单就他让你在流云宗上丢了一条命这件事来说,你二爹我就很难原谅他!” 第一卷 第39章 窝们跑吧! 卫长风习惯了一动怒,就捏紧自己手中的武器羽扇。 而朵朵来听雪楼也已两日有余。 她知道卫长风一捏那破扇子,就是要打架的意思! 她顿时也顾不上去拿那四千两的药钱了。 先护着墨尘爹爹才行! 想到这里,朵朵迅速褪下了缠在自己手腕上的树藤鞭子,全身肌肉紧绷,暗暗凝神聚气…… 墨尘连忙握住她的肩头,啼笑皆非的劝道:“二爹爹不是真的要和我动手,朵儿,不要随便与人起争斗!” 卫长风一看他们父女俩感情如此深厚,更加妒火中烧。 “怎么?朵儿想要打我啊?行啊!那就来切磋切磋!” 朵朵更加不惧,板起小脸喊道:“打就打!谁怕谁!” 说着,树藤鞭子已经凶猛地甩了出去。 卫长风也没和她客气,挥扇应对。 金库瞬间刮起一股凌厉强风。 饶是沉甸甸的金山元锭、珠宝玉石,也被这股劲风刮的到处都是,满地狼藉。 朵朵更是被掀翻在地。 树藤鞭子打歪了,抽得旁边的一座小金山垮成了一地金沙砾。 墨尘从背后稳稳托住小团子,同时对卫长风深感不满。 “你怎么还真和朵儿动手?” 卫长风这才终于收了羽扇,嘴硬说道:“哪能让孩子养成动不动就和别人打架的习惯?我得让她早点记住,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永远不要小看对手,也永远不要做先挑事的那个人!” 朵朵听见了卫长风的话。 但她一个字也不愿意听进去! 好爹爹怎么会打女儿呢? 这个二爹爹,不要也罢! 朵朵气呼呼的站好,对墨尘说:“爹爹!窝们拿完药钱就走!不留在这儿了!” 墨尘却蹲下身,一边为朵朵整理衣裳,一边好言相劝道:“朵儿,二爹爹肯定是要认的。为什么呢?因为听雪楼乃天下情报中心,普天之下,没有秘密可以逃得过听雪楼的眼耳口鼻……也正因如此,听雪楼的一则秘密消息,价值百金、千金,乃至上万金。朵儿和二爹爹在一起,便有着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朵朵生气地收回自己的树藤,并且一板一眼的认真说:“窝没有银子的时候,在百花谷也能当上大王,钱财于窝又有何用?窝不需要!” 墨尘微怔。 细想一下,也确实是这么回事。 他突然就变了心意,不想劝朵朵了。 墨尘站直身子,看向卫长风,“二哥,你看到也听到了。该说的我说了,该劝的我劝了。是你自己不想好好和朵儿相认,要非要用一扇子把她打走。唉……” 墨尘煞有介事的叹气。 “明明你自己也口口声声说,四岁大的女儿,理应是用来疼爱呵护的。你在欧阳楼主面前,也曾信誓旦旦的承诺,一定会对这孩子好。结果呢?反正我是尽力了,朵儿不愿意认你,我也没有办法。” 卫长风差点被气得从轮椅上站起。 “你明知道我是一片苦心!” 墨尘意味深长地反击道:“那她在流云宗时,我就不疼她,不护她,不是真心待她,比不得你的一片苦心吗?可你听说朵儿的事后,先是不由分说地教训了我。再看朵儿野性难驯,又要教训她!我要是朵儿,我也不认你。哪有动不动就把亲近之人暴力推开的?” 卫长风被墨尘半玩笑半认真地训斥了一通,虽然面子上挂不住,心里却懂了他的意思。 人生世事无常,多有无奈之处。 但最重要的是不能把好心曲解成恶意。 更不能将亲近之人亲手推远。 尤其,朵朵还只是一个小孩子。 她不懂那么复杂的人情世故。 不明白面冷心热的人,到底是什么心思。 在她澄澈的大眼睛,这个世界就是非黑即白的。 只有好人和坏人! 他明明那么在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生命。 在意这天赐的血缘亲情。 在意她明明才四岁,却吃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 他理应学着墨尘那样对朵朵说话。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让孩子多猜多想! 尽管卫长风很清楚自己不是这样性格的人,但为了女儿,他愿意现在就学着好好说话! “朵儿!二爹爹给你道歉,之前都是二爹爹跟你闹着玩的!” “你给我个机会,原谅二爹爹好不好?” “二爹爹保证:以后你想要什么,就给你什么!别说这听雪楼的金库了,我自己个人的小金库,往后也都是你的!” “二爹爹虽说不算是第一次当爹,可我媳妇给我生的五个,全是小子!” “我这是第头一回当小姑娘的爹爹,做的不好的地方我肯定改!朵儿你只管提!” “以后朵儿你就有五个哥哥了!虽然都是糙生糙养,在刀光剑影里长大的,但是也皮实!” “老大老二都已经到能出去办事的年纪了,以后也能给你零花钱!” “反正我们朵朵,不用为钱的事情发愁!” 朵朵撇嘴。 她又想强调一遍: 她不是那吞金兽转世! 不需要那么多金银珠宝养着! 可墨尘早一步看穿她的心思,快速捂住了她的嘴。 朵朵茫然的看着他:“?……” 墨尘小声说道:“要的要的,还是要的!记住爹爹给你教的新道理:在这世间,钱财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朵儿嫌什么多都可以,就是不能嫌钱多。记住了吗?” 朵朵若有所思的听着。 像听进去了,又像没听进去。 在墨尘的全力劝导下,朵朵总算答应了和卫长风相认。 在此之后,听雪楼也进行了隆重的传位仪式。 卫长风的五个儿子,以及他的亲妹妹,也赶回了听雪楼参加这场盛大仪式。 顺带着,见到了卫家的新成员,朵朵。 卫落雁初次见到朵朵,就十分喜爱这孩子。 “这孩子一看就是咱们卫家人啊!” 朵朵却不喜欢这么多人盯着她看。 仿佛她是百花谷里那些刚出生时,颜色奇怪的小动物似的! 很让人不舒服! 朵朵想跑。 比起待在听雪楼,她还是觉得流云宗更好! 因此,朵朵找到墨尘讲悄悄话。 “爹爹!窝们带着麒麟一起跑吧!” 第一卷 第40章 等消息 墨尘从冥想中缓缓回神。 眼神温柔地看向朵朵,问道:“在听雪楼待的不开心?” 朵朵肯定地点头。 “一点也不开心!” 她嘟哝着说道:“在流云宗的时候,师姐还会天天督促窝练功,窝每天都有很大的进步!” 说完,捏了捏自己藕节似的手臂,“可是这一趟出门……这才几日?窝长了好多肉肉!” 朵朵看着胖了一圈的自己,懊恼。 墨尘忍着笑意,说道:“可是我们朵朵也长高了啊。爹爹觉得,听雪楼比流云宗好。因为宗门内的食物实在是太寡素了,比不上听雪楼,日日山珍海味齐全。” 朵朵眯起眼看他,“爹爹,该不会是泥自己不想回去当宗主吧?” 墨尘这次没忍得住,笑出了声。 朵朵嘟嘴摸了摸鼻子,“被窝说中了吧!哼……不过爹爹泥放心好了,窝不会说出去的,这个秘密只有咱们两个人知道。唔……但窝有好些天没见到福福了,我很想它,不知道它恢复得咋样?” 墨尘心软的一塌糊涂。 真没想到他的小朵朵这么重情重义。 世人多是喜新厌旧之辈。 更何况是几岁大的孩童。 有了新家、新玩伴,新哥哥,新衣裳…… 很容易就把之前的朋友抛诸脑后。 可是,朵朵并没有飞快地融入新的环境。 从情义的角度上来看,这孩子重情又恋旧。 然而,反过来看,墨尘又忍不住担心朵朵的世界太小,视野太窄,对将来不好。 于是,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鼓励朵朵再继续留在听雪楼一段时间。 更重要的是,他听卫落雁说,手底下有一个密探,手中掌握着关于竹微的消息。 他得等这条情报反馈回听雪楼,才能安心回他的流云宗。 不过,在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之前,他不想给朵朵一个虚无的希望。 因此,墨尘没有提及竹微的事,只说:“等你二爹爹的继位仪式彻底完成,我们就回流云宗,应该没几日了。朵儿再耐心等等,如何?” 朵朵还没来得及表态,麒麟突然间从窗外的树上蹿出来。 帮忙劝道:“喵~走什么走?你现在是名义上的听雪楼少主,也是要接替欧阳晟的位子,当我的奴仆的!没有我的允许,你要走到哪儿去?” 朵朵撇嘴,“窝又不稀罕当这个听雪楼少主!窝更不要当泥的奴仆!泥那么大个猫了,怎么连清理自己的屎尿都不会啊?” 麒麟瞪眼,“喵~我有奴仆,为什么要自己亲自干这些累活?” 朵朵对它的话嗤之以鼻。 “因为泥这样做本来就是很危险的,是不对的啊!像窝们百花谷的猫,都会自己把便便藏好。以免被宿敌追踪!尿液,则是用来标记地盘的最好工具……算了!和泥们这种城巴佬说不清楚!” 麒麟不依不挠,“喵!你长了嘴,怎么可能话说不清楚?不行,你得给我把这些猫族的细节好好讲讲!” 一人一猫就此事开始了激烈探讨。 墨尘起初还饶有趣味的在旁边听他们说话。 听着听着,卫落雁来了。 她神色中略显心事,墨尘一看这样子,便知道她应该是有要事相告。 墨尘云淡风轻的起身,假装什么都没看出来,走到一旁的另一张石桌附近,悄声问卫落雁:“是不是有竹微的下落了?” 卫落雁动作很轻地摇了摇头,“确实有一则新消息,但不是关于竹微,而是关于你。” “我?”墨尘疑惑。 卫落雁从墨蓝色的劲装袖口中,摸出了一封信。 “这信是复刻的,但信上的内容却和原版一字不差。” “你没在流云宗的这几日,执事长老替你定下了婚期。” “你和晏浅浅,从前就有你师父给你们定下的婚约。” “流云宗这几年的近况不如往年,在这种情况下,本就需要靠梅花山庄的财力、物力从旁协助。” “和梅花山庄联姻,是你如今最稳妥的选择。” 卫落雁说话期间,墨尘心凉如水地打开了这封密信。 信封中一共两张书信。 分别拓印了两种笔记。 从落款署名便能看出,是梅花山庄庄主晏修明和流云宗执事长老的来往书信。 晏修明对这桩婚约甚是满意。 但他对墨尘对待晏浅浅的态度,很是不满。 晏修明在信中控诉了墨尘十几条错处。 大有一种“等你小子成了我梅花山庄的女婿,老子马上就和你清算旧账”的迫人气势。 其中一条,就是责备墨尘有婚约在身,却还不顾晏浅浅的感受,收了一个山野长大的孩子为义女。 墨尘看得蹙眉。 卫落雁却笑了,“你先不用着急发愁。这事也没那么难解决。” 墨尘以为,卫落雁这话指的是让他代表流云宗,向听雪楼借钱救急。 却没想到,卫落雁反手一指自己,笑靥如花道:“姐姐我今年三十有三,未曾婚嫁,你若觉得我合适,便与我成婚,如此便能免去梅花山庄对你的频频骚扰。婚后我也不要求你待我多好,月月能有一次尽到夫君之责便可。” 墨尘这等仙风道骨之人,远离尘世,不染俗物,早就清心寡欲,不近女色。 贸然被卫落雁如此调戏,墨尘的耳朵尖红得好似快要滴血。 本来在旁边玩耍的麒麟,一眼就看出他们这边情况不大对劲。 麒麟一个飞扑跳了过来,挡在了墨尘面前。 狠狠地发出一声猫叫:“喵!” 朵朵是听到猫叫中的警告内容后,才意识到爹爹好像遇到麻烦了。 她赶紧小跑上前。 也护住墨尘。 并小声问:“爹爹怎么走到哪里都能碰上黄鼠狼?” 尽管朵朵是轻言细语说的。 可卫落雁作为听雪楼的金牌密探,五感六觉都敏锐于常人。 她稍微聚了聚神,就清楚地听见了朵朵的这句话。 卫落雁当场被气笑了。 “朵儿!你既然是我亲哥的骨肉,我是我哥的亲妹,那我可就是你亲姑姑!” “你一个小辈,管自己的亲姑姑叫黄鼠狼,这对吗?” 第一卷 第41章 和咕咕待上几天 朵朵气的两个小鼻孔都鼓大了一圈。 “咕咕又是什么东西?咕咕没有窝爹爹重要!” 她看着卫落雁这一身练家子的气质,总觉得今日的这场打斗在所难免了! 不管是谁,都不能像黄鼠狼叼小白兔那样,偷走她的爹爹! 卫落雁再次被朵朵气得发笑。 “朵儿,你先搞搞清楚,姑姑这是在帮你墨尘爹爹!他往后要是跟了你姑姑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自在如风!但如果被梅花山庄那个晏浅浅叼去……呵,那怕是每天都得被关在屋里生娃!” 卫落雁向来说话大大咧咧,听雪楼的其他人是习惯了。 可墨尘不习惯! 要不是男女授受不亲,他真得冲上去捂住卫落雁这张嘴。 在他懵懵懂懂的宝贝女儿面前,说什么关起门生孩子?! 这是朵朵能听的话吗?! “多谢卫姑娘好意。”墨尘强行凝气,镇压住脸颊上险些浮起的红云,平静无波的说道:“我的这桩婚约麻烦,我自会去解决。我这便启程,回流云宗几日。朵儿暂且就待在听雪楼吧,劳烦卫姑娘费心。” 卫落雁满口答应,“你只管放心回去!朵儿是我的亲侄女,我还能待她不好吗!” 朵朵听见这话,却宛如遭遇了晴天霹雳。 她一把抱住墨尘大腿,死活不肯撒开手。 “爹爹要回流云宗,为何不带窝哇?窝也要回去!窝要和爹爹一直在一起!” 墨尘将朵朵抱起,轻言细语的解释道:“如今有不少梅花山庄的人。暂住在了流云宗上。人多眼杂的,爹爹担心他们欺负你。爹爹已经犯过同样的错误,总有照料不周的时候……不可再拿你去冒险。你就乖乖待在二爹爹这里,好好和几位哥哥相处。” 眼看着朵朵眼底浮起泪花,墨尘按捺住揪心的酸涩,继续说:“待我回到宗门,便立马让泠梧带着福福来找你。师姐会替爹爹日日陪着你,直到我回来。” 提到泠梧和福福,朵朵的心情总算平复了几分。 她揉了揉眼睛,把眼泪收回了肚子里。 同时,小心翼翼的伸出小手指,委屈巴巴的说:“那窝们拉勾勾……爹爹不能食言!” 见到朵朵这般模样,墨尘不禁又想起她第一次提到娘亲竹微时的情形。 她说,娘亲食言而肥,言而无信,便不想提她。 当时,朵朵的眼睛里闪烁着的,也是如此刻一般的委屈之色。 还有一股子“无论谁抛弃她,她也绝不放弃自己”的倔强顽强。 令人又怜又爱。 如此可爱的孩儿,竹威微舍得抛下,他可不舍得抛下! 于是,墨尘和朵朵拉勾勾时,手指不禁比平常更用力了几分。 “朵儿放心,爹爹一定答应你,只去几天,速速就回!” 卫落雁一听这话就乐了,赶着催着让墨尘离开。 并且,不由分说地从他怀里把朵朵抱了过来。 朵朵习惯性的想呲牙。 但耳畔自动就响起了泠梧师姐此前说过的叮嘱: “你是一个人,不是一只小猴。不要动不动呲牙咧嘴的。” 朵朵的嘴巴叽咕叽咕左右拉扯了好几下。 还是放弃了对卫落雁呲牙哈气的想法。 卫落雁也似乎看出了朵朵的妥协。 她笑盈盈地摸摸朵朵的脑袋,霸道又爱惜地说道:“我听说你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不喜欢钱!是不是真的?” 朵朵不喜欢她。 所以不想接卫落雁的话。 卫落雁却毫不在意,自顾自的说:“哟,看这样子是真的了!谁教你的啊?咋能这么想不开呢?” 卫落雁手臂肌肉十分有力,抱个朵朵之外,还有多余的力气招呼麒麟。 “麒麟,我带朵朵出碧石镇玩玩,你要不要一起去?” 麒麟立马跳上卫落雁的肩膀,奶里奶气的喵了一声,就算是应了。 紧接着,朵朵就听见麒麟说:“喵~碧石镇有很多好吃的!有鸡肉春菜饼子、猪肉大馄饨、撒了芝麻的土豆丸子,还有香脆可口的辣鱼皮……哧溜哧溜……” 话还没说完,麒麟就已经忍不住一阵接一阵的吞口水了。 它舔了舔爪子,总结陈词道:“喵~反正有很多很多好吃的就是了!一看你应该就都没吃过!待会儿咱们俩可得敞开肚皮吃,绝不嘴软!” 麒麟明知道卫落听不懂猫语,却还是贴在朵朵耳边,小声的说: “喵~你别看卫落雁穿得朴素,不爱那些花里胡哨的金银玉器……她贼有钱!她作为听雪楼最出色的探子之一,每年都额外得到欧阳晟奖励给她的几千两!据说在探听情报这一块,但凡卫落雁敢自称第二,那就没人敢称第一!” 朵朵听得小耳朵一抖一抖。 她仍然不在乎黄金几千两到底有多少。 但她听到了一个新的重点: 卫落雁很厉害! 她就喜欢厉害的人! 她想知道,卫落雁到底厉害在哪儿? 为什么能成为听雪楼的第一密探? 朵朵咬着手指头想: 这一趟离开百花谷,见到了不少新鲜东西! 她原先只和百花谷附近的农妇接触过,见到的女子们平常不是务农桑,就是织布裁衣,生娃、养娃。 而这一回,她上流云宗就遇见了修仙问道的女子。 如泠梧和李兰若。 现在又认识了卫落雁这种,凭借自己的一身武艺和过人的本事,打败所有男探子,赚的比他们多,说话比他们大声的奇女子。 真有趣! 朵朵的心意发生了变化。 因此,真正到了烟火味浓浓的碧石镇后,朵朵接过卫落雁给她买的糖葫芦,小小声的说了一句:“谢谢咕咕。” 卫落雁假装没听到,弯下腰来,将手掌窝在耳后,故意问道:“你说啥?大点声,我没听清楚!” 朵朵一口咬下一颗糖山楂,说得更加模糊不清。 “谢谢咕咕!” 这一次,卫落雁是真的没听清楚她说什么。 但这不妨碍她感觉到开心。 “哈哈哈!好孩子!” 她粗粝的手掌用力在朵朵头上揉了揉,一个不留神,就把朵朵的其中一个发髻给揉散了。 在风中凌乱的朵朵:“……” 这人和二爹爹果真是亲兄妹。 连这股粗鲁的劲儿都一模一样! 第一卷 第42章 咱卫家人不差钱也不差事 卫落雁眼看着自己闯了祸,连忙抱起朵朵,就近进了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 “姑娘!你会不会给孩子扎头发?给你一两银子,你帮我侄女把头发扎好!”卫落雁说道。 看铺子的年轻妇人连忙动起手来。 这可是财神爷降临啊! 什么时候给小孩子扎头发能这么挣钱! 这跟大风刮钱来有什么区别? 很快,朵朵的发型很快就恢复了原貌。 卫落雁心满意足,甩手又多赏了那年轻妇人一把碎银子。 妇人迎进送出,笑得脸上都开出了花。 卫落雁一边牵着朵朵从胭脂水粉店里走出,一边说道:“咱们朵儿年纪还太小了,暂时用不上这些。等再长大一些,姑姑再带你来买胭脂水粉,喜欢哪个就买哪个!把整个店里的全都包了也不成问题!” 朵朵啥也没听懂,只管跟着卫落雁的脚步。 卫落雁走路实在太快了。 每一步都脚下生风似的! 害她的两条小短腿也得甩的勤。 否则,很容易就跟不上了! 卫落雁带朵朵进的第二家铺子,是一家首饰店。 柜面上摆着不少银镯子、玉坠子、红绳串子,琳琅满目。 今日天气很好,这些被雕琢的亮晶晶的首饰,在阳光的映衬底下闪闪发光,更加好看。 迷得人挪不开眼。 铺子里,本身就有几位戴着面纱的闺阁小姐在挑挑拣拣。 她们最喜欢的是铺子里新推出的相思红豆。 “这红豆并非天然可食用的植物红豆。” “而是来自西域的红玛瑙!” “这肉感十足的火红玛瑙,放眼四海都不好找!” “咱们掌柜也是得了一批大料,才拿去让工匠打了一整套的饰品。” “诸位这边瞧这边看,这一整套除了步摇、耳坠、项链三大样之外,还有手链、脚链……这一整套红红火火穿在身上,那不知道能旺成什么样子!” 店小二呜里哇啦一顿吹嘘,说得先进店的那几个年轻姑娘十分心动。 然而,姑娘们一问价格,瞬间傻了眼。 “这玛瑙再难得,到底不过是玛瑙罢了……如何敢要十两金子一套的天价?” 店小二傲慢一笑,“看来诸位是真的完全没听到风声!这火红玛瑙和西北官员进贡给朝廷的料子,同出一矿!小的也不把话说大了:这套首饰要个五十两金子,那都不为过!还是咱家掌柜地道,硬是把这价格给定成十两金子了。唉,没多少利润啊……如此稀世珍宝,理应要那么多金子才值当啊!” 几个年轻女子还要和店小二讨价还价。 可这时,卫落雁忽然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重重拍在了黄花梨木柜台上。 “这首饰有几套?都给我包起来,全要了!” 店内其他人纷纷将目光聚集到了卫落雁身上。 卫落雁却像无知无觉似的,就近拿起手边的一串玛瑙红豆,戴在了朵朵的小手腕子上。 “这也大了太多了,得改小点儿。”卫落雁说道。 店小二招呼来了另外一位伙计,二人一同为他们奔前忙后。 一个负责重新穿珠子,按朵朵手腕的大小,给她调那串玛瑙手串圈数。 另一个正忙着挑出一只漂亮的缎面匣子,把其他首饰都装进了盒子里。 先前也相中了这套红豆首饰的几位姑娘,顿时显出强烈不满。 “这东西分明是我们先看上,怎么她一来就给她了?” 店小二赔笑说道:“各位姑娘小姐还请见谅!本店规矩就是如此:谁先付钱,谁就先拿到货。” 有那偏不信邪,非要鸡蛋里挑骨头的姑娘,站出来,尖锐说道:“她不也还没给吗?我看你这小二分明就是见人下菜碟,你觉得她有那钱,我们就拿不出来吗?” 店小二继续赔笑。 但就在这时,卫落雁直接拍出了一张一百两黄金的银票。 啪的一声,让柜台里里外外跟着震了一遍。 “你有你就拿啊,喊啥?就你长嘴了啊?要就要,不要就不要,哪那么多废话!你来的早又咋的?你不买!我正常买,他们老实卖,咋的还要你管?” 几个年轻姑娘被噎得无言以对。 卫落雁见她们不那么咄咄逼人了,又坏笑问道:“这两套首饰现在是到了我手里,可你们要是喜欢,加点价,买回去呗?” 年轻姑娘们气得头顶冒烟: 这人是首饰铺请来的托吧? 怎么当着人面坐地起价啊? 她们掏不出钱,也比不过卫落雁的套路,落败离开。 而卫落雁非但不介意这个小插曲,还顺势借由此事,叮嘱朵朵。 “朵儿,往后你可不能学别人这些坏毛病。” “要多干实事,少叹气。” “喜欢什么,就马上去得到。” “得不到,那就是你能力不行!” “我和你大哥哥、二哥哥也是这么说的!” “不过,咱们卫家的孩子,不差钱也不差事,只愁这天下没有让咱们看得上眼的东西,根本不用怕买不起!” 朵朵嘴里还在吧唧着没吃完的最后一口山楂糖葫芦。 她看得出来,方才没抢到首饰的几个花衣服姐姐,被她咕咕治的服服帖帖! 而卫落雁被两位店小二前呼后拥的恭维着,如同众星捧月般耀眼突出。 朵朵小小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生改变。 她觉得: 自己对这个世界,又有了新的认识! 而卫落雁那头还没忙完。 她觉得这套红豆玛瑙,和朵朵简直太配了! 就像在白豆腐上,添了点浓浓的桃花蜜。 美自天成。 好看! 着实好看! 好看得叫人舍不得挪开眼! 咱们卫家居然能有这么好看的小奶团子! 真是卫家的骄傲!!! 卫落雁越看朵朵,越怜爱得想咬她一口。 她急吼吼的给朵朵马上把这一套红豆玛瑙全戴上。 然而,朵朵没有耳洞,戴不了耳坠。 卫落雁又掏了独一份工钱,让店小二去和后院的工匠沟通,将原本的耳坠,改成朵朵可以戴在头上的发髻卡针。 “您放心!保管满意!现在就改!您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店小二行动起来都是用跑的。 生怕让财神奶奶有一点儿不开心! 整个首饰铺的其他人,也都对卫落雁一行客客气气。 卫落雁喝着掌柜亲自泡的茶。 朵朵得了一块八珍糕零嘴。 就连麒麟这只在外人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黑猫,也都被招待了一碗羊奶! 委实是舒心畅快。 坐着等工匠改发饰的朵朵,不禁啃着糖葫芦,对着麒麟说出自己新的思考: “麒麟,当卫家的孩子,就真的是喜欢啥就都能买吗?” 卫落雁耳朵尖,又一次清晰的听见了朵朵发出的疑问。 卫落雁财大气粗地应下,“那是自然!” 朵朵:“那我想把所有的糖葫芦都买下来!” 卫落雁眼都没眨一下就答应了,“买!” 不一会儿,卫落雁背起装了首饰匣子的包袱,拿上一竹篮子糖葫芦,继续领着在街市上逍遥快活。 卫落雁:“吹糖人喜欢吗?你看这小兔子活泼可爱,胖乎乎的,跟你一样!朵儿,要不要买?” 朵朵:“买!” 她们一晃又来到了布庄。 卫落雁一进门就先在成衣区扒了扒。 老半天也没看上一件合眼缘的。 “太素了!这么素谁穿啊!”卫落雁很不满。 朵朵不说话,只是被挂出来的云锦、蜀绣、妆花缎给深深吸引。 她忍不住就想伸过去摸一摸。 没注意小手上还黏了点糖渣…… 第一卷 第43章 要买! 可是,朵朵的小手才刚刚伸出来,还没有触碰到离她最近的衣料,就被一只甩过来的鸡毛掸子给吓退。 “不要乱摸啊!咱们店里这些新出的料子都是顶好的!” 一个长得獐头鼠目的老掌柜走了过来,手握着鸡毛掸子,斜眼盯着朵朵。 上下打量。 见这孩子穿着一身朴素的细棉布小衣,猜到她是修仙门派的小弟子。 眼神里的嫌弃和不耐烦更是藏不住。 “仙门弟子都有规定的服制,哪有功夫穿花花绿绿的衣裳!更何况,你也买不起。可千万别把我们这刚出的好料子给碰坏了!” 卫落雁一个箭步冲了过来。 “你想干什么?你这老东西居然想打我们家朵儿?” 卫落雁不由分说便夺走了老掌柜手中的鸡毛掸子,抓着掸子冲他腿侧,狠狠抽了好几下! “你个死老头有几条命啊?我今天非得替你子孙后代打死你!免得留你这个老祸害遗臭万年!” 卫落雁出手极快。 几掸子抽下去,老掌柜已经疼得流出了眼泪。 “来人啊!遇着劫匪啦!”老管家大喊。 在后院染布做事的几个杂役,闻声立马赶到了前院来帮忙。 见到对方人多了起来,卫落雁非但没有半分惧色,甚至变得更加兴奋。 “来来来,都一起上!省得我还得一个一个的打!” 朵朵本来和麒麟一起蹲在墙边看热闹。 但眼看着后面来了好几个壮丁,朵朵担心卫落雁一个人、一条鸡毛掸子,敌不过这么多人。 赶忙抽出自己手腕上的树藤鞭子,准备随时加入战局。 不过,朵朵才刚刚生出这个想法,对面一半的壮丁已经被打趴下。 朵朵:“……”看来是低估咕咕啦! 再一眨眼的功夫,所有的壮丁都被打趴下。 布店里满地是人,叽哇乱叫,场面一片混乱。 老掌柜气得一口银牙差点咬碎,满口是血,怒骂卫落雁。 “你是哪里来的女强盗?我们青纱坊乃是这碧石镇第一布店!惹恼了我们东家,你以后别想在这一带住了!” 卫落雁双手叉腰,满不在意的说道:“你们东家是谁?让他出来!只要他能打得过我,你让我去哪住我就去哪住。” 老掌柜还想嚣张,却被后院赶来的一个婢女拦下。 那婢女从卫落雁腰间悬挂的听雪楼金腰牌,便知此人来历不俗。 论打架,自然是打不过这些习武之人! 再这么闹下去,别说今日铺子还营不营业了,连能不能保住这条命还是一说! 婢女连忙小声提醒掌柜。 而在他们二人悄悄耳语的时候,卫落雁也没闲着。 她认真对朵朵说:“朵儿你听到了吧?他刚刚是不是说,他们家铺子是这碧石镇上第一?” 朵朵真诚地点头。 嘴巴还忙着在舔第二串糖葫芦。 卫落雁看着朵朵头顶小圆髻上微微晃动的红豆玛瑙,心中无比得意,于是说话的语气更为嚣张了几分。 “他们铺子今天还可以是碧石镇的第一!” “但因为今日他们的掌柜欺负了我的朵儿,他们家今后就不可能再是这碧石镇上的第一!” “走!咱们出去瞧瞧,看看还有哪些布店、裁缝铺子,咱们通通买下来!全砸成第一,就算不赚钱,只砸钱,赔个底儿掉,也必须砸成第一!” 朵朵捻起嘴边粘着的芝麻粒儿,犹豫皱眉。 她不敢苟同卫落雁的话。 墨尘爹爹不是说钱是好东西吗? 那怎么能乱砸呢? 又怎么能把辛辛苦苦得到的钱财,赔个底儿掉? 那不是白忙活半天吗? 朵朵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劝姑姑冷静点。 但她刚想开口,就被旁边伸过来的猫爪爪捂嘴了嘴。 麒麟:“喵~你姑姑说话做事,你只需要点头同意就行了!反正只要她决定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的。不管你说什么都没有用!你就省点力气,别说废话了。” 朵朵有些不确定麒麟的话是不是真的。 她想再看卫落雁一眼,确认一遍。 却就听见卫落雁十分理直气壮的大笑:“我就知道!朵儿肯定会赞成的!” 说完,又横眉冷对着还在瞪她的老掌柜,冷哼道:“老家伙,你就睁大眼睛等着瞧吧!我一定会让你对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代价!” 卫落雁丢下布店里的这群手下败将,抱起朵朵,大摇大摆的走了。 她带着朵朵和麒麟,在另外一家裁缝铺里,买了绣花的小袄、镶兔毛的斗篷、织锦的百褶裙、软缎的小靴子…… 因为朵朵不喜欢太繁复的花纹,所以,难得挑到一双朵朵喜欢尺码又合适的竹叶纹小靴子,卫落雁一口气把店里现有的三个颜色全买了。 朵朵很疑惑。 “咕咕,同一个样式,有一双就够了。而且窝的脚会长大哒!……只要窝努力吃饭,好好睡觉,这鞋子很快就穿不了了!” 卫落雁满不在乎。 “穿不了的时候再说呗!你鞋子又不多,买三双咋的了?反正你就换着穿就行!” 一来二去的,朵朵终于确定: 麒麟说的没错! 咕咕的确是个油盐不进的人! 她想要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下来! 罢了。 这也许就是当大人的快乐吧?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咕咕自己感觉开心就行! 朵朵很快就想明白了关窍,便不再为此事纠结。 只顺着卫落雁的心意而为。 卫落雁给她买吃的、穿的,还准备给她选一匹小马驹。 不过碧石镇到底也就只是个小镇子。 卫落雁没有选到合适的马匹。 但他们准备租马车回听雪楼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卖兔子的老翁。 老翁手里的一窝兔子,长得奇丑无比。 是随便一个路人路过看见了,都要笑话两句的丑! 朵朵带着麒麟蹲在兔笼子面前,看了又看。 那些小兔子听不懂人话,但却能从人的情绪里感知到嘲弄、讽刺、贬低。 那些尚未成年的小兔子,竟然一个比一个消极沮丧。 它们觉得自己简直是来这个世界上捣乱的。 连面前放着的新鲜胡萝卜和青菜,都不愿意多碰一口。 “咕咕!” “窝喜欢这窝兔子!” “要买!” 第一卷 第44章 窝有钱!用窝的! 卫落雁像是突然不认识了朵朵似的,目瞪口呆。 站在了原地没动。 卖兔子的老翁一见卫落雁这副模样,便想,自己这窝兔子肯定是卖不掉了。 是啊。 孩子喜欢有啥用? 谁会买一窝丑兔子回去,被所有人笑话? 可是,老翁就等着这卖兔子的钱给孙女买米糕吃。 他也没想到,为啥家里的母兔子好不容易下了一窝崽,却像墨水没撒匀似的,让这窝兔崽子长得乱七八糟…… 想到自己答应孙女的事情要做不到了,老翁抬起手臂,用袖子偷偷抹泪。 朵朵看得明明白白的。 她感受到了老翁此刻的心情。 朵朵有些懊恼地站起身,望向卫落雁。 “咕咕,泥刚刚还说,只要窝喜欢,泥什么都会买的……怎么现在就不作数了呢?” 她向来不大习惯依赖别人。 尤其是心里觉着还不够亲近的人。 她算是为了这窝兔子,违背自己以往的原则,大着胆子向大风刮来的便宜姑姑提了要求…… 却没想到,竟然被拒绝啦! 朵朵左手搓着右手,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咕咕!泥买嘛!不用泥出钱!窝不是还有四百两存在二爹爹那儿吗?用窝的!窝掏钱!窝就要买这几只兔子!” 卫落雁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突然冲过来抱起朵朵,将她举到空中,原地飞转了好几个圈。 把朵朵转得晕头转向。 根本摸不着头脑。 卫落雁却好像如获至宝似的,哈哈大笑道:“朵儿!你刚刚还是第一次这么强烈的要求姑姑为你办事,姑姑可太喜欢了!” 卫落雁是发自内心的感到喜悦。 她宠溺的搂紧朵朵,郑重其事的叮嘱道: “朵儿,你可记好了,往后无论走到哪里,你都要记住:谁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你值得所有人都对你好!” “尤其是和男娃娃要东西的时候!绝对不能手软!” “谁要是胆敢拒绝你,或者有丝毫的不情愿,你就不要和他好,不要和他玩!” “因为你是咱们卫家的孩子,你就算想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你爹爹和姑姑我,还有你几位哥哥,都会想尽办法,豁出性命去给你争取到!” “你愿意找他们要东西,那是他们的荣幸,他们的福气!” “那些不愿意为你付出的人,那就是不配和你玩!” “记住了吗?” 朵朵在心里暗自嘀咕: 咕咕好啰嗦! 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什么呢? 她其实没有完全听明白。 但是,不重要! 朵朵紧紧抓住重点,问道:“咕咕,泥说的这些窝都答应泥!那泥现在可以给窝买小兔子了吗?” 卫落雁斩钉截铁的答应道:“当然!” 她从荷包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金元宝,硬塞给了卖兔子的老翁。 “老伯啊,这钱你就全拿着吧,不用找零了!” 卫落雁并没有盯着老翁身上的七八个补丁看。 甚至,在老翁看来,这位女侠都没有正眼瞧过他。 可她却如同从天而降的菩萨,一下子就解决了他的心头大患! 这可是一整个金元宝啊! 老翁捧着元宝,傻眼了。 呆呆站在原地。 卫落雁却忙前忙后的,一边连笼带兔的把东西搬上刚租来的马车。 又从车上拿了几个饼子,硬塞到了老翁怀里。 “老伯,你今天算是运气好,遇见我侄女小朵朵!不然,就这几只兔子,还真卖不上价!” 老翁这才慢慢回过神,满是皱纹的老脸上堆满了笑容,眼底还有几分泪光。 隐隐闪烁。 他蹲下来,朝着朵朵连声说谢。 “没事哒老爷爷!天冷了,泥快回去吧!” 朵朵想起了百花谷的老猴们,一时间眼热,悄悄揉眼睛。 卫落雁全都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 她的小侄女咋这么心软啊! 这以后出去了,碰上个坏东西,得受多少欺负啊? 卫落雁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事沉沉的回到了听雪楼。 她一回来就召集了卫家五兄弟集合,语重心长的说:“你们现在是有妹妹的人了,以后不能什么事都只想着自己,要多为妹妹着想!” 卫家长子卫东,正在着手收拾卫落雁命人运回听雪楼的大批布料。 这头的事情还没料理清楚,又听见姑姑布置下新的任务,卫东实在受不了了,出言说道:“你既然希望我们也把心思放在接纳这个新妹妹上,又何必弄这么多布料回来,分散我的注意力?” 卫落雁啧了一声。 “这怎么能叫分散你的注意力,这些布料本来就是为你妹妹买的!” 卫东和卫西不约而同地盯上了卫落雁。 “整整三大马车的布料,全都是为她一个人准备的?她还一天换八套啊?”卫西惊掉下巴。 卫落雁又啧了一声,“要不然怎么说你们是不值钱的男娃呢!确实啊,我们朵儿一天换八套怎么了?她就是一天换八十套也不为过,我这不是怕累着她吗?她要是不觉得累,我一天能让她换一百八十套!” 卫东严厉纠正道:“姑姑,虽然天下人都知我们听雪楼密探金库颇丰……但你真要这么铺张浪费,回头被人状告到朝堂上,那可对听雪楼没有半点好处。” 卫落雁嫌弃地暼了他一眼,“你这小小年纪,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的毛病,是跟谁学的?我哪能真的让朵朵一天换一百八十套?这些布料你看着是多,到时候做成衣服鞋帽,掐头去尾的也没有几套。再说了,我也不是那么不懂人情世故的,这有些料子不适合我们朵朵的,就拿去给其他人做几件新衣裳呗,就当是我们朵儿赏他们的了!” 卫东继续清点物资,没再吭声。 卫西走开了一会儿,再回来时,给他大哥带来了一个更让人大吃一惊的情报。 “大哥,你知道姑姑不仅仅是买了这些布吗?她直接把碧石镇的几个铺子给盘下来了!” 卫东还在皱眉,卫西后边的话赶着就来了。 “那几家铺子半死不活的,原来的东家都在愁:年底了,发不全工钱给伙计……现在好了,被姑姑这么大手一挥,几家全活了!” 第一卷 第45章 应该不至于教坏 卫东对此感到意外。 但没有卫西那么惊讶。 他们这两兄弟的性格,一个静一个动,恰好互补。 老二卫西平常大大咧咧的,爱唠嗑,喜欢沟通。 相比之下,大哥卫东更加沉稳。 不喜言辞,做事务实踏实。 就拿这次听说卫落雁带回来几马车的布料来说。 卫西听完消息,直呼:“姑姑又败家了!” 卫东却第一时间想到如何将物资及时运送到妥善存放的位置,以及安排做事熟练的手下清点数目,方便查补。 而现在,卫西得知卫落雁一掷千金,全是为了那个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亲妹妹,就满肚子抱怨。 “女娃娃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我小时候那会儿,姑姑的赏金也多的根本花不完,怎么就不见她说让我一天换八套衣服?再说了,她存下来的赏金再多,那终归是有限的呀,又不是花不完的金山银山……她可真是一不爱惜!” 卫东踢了卫西一脚,纠正他,“别这么说姑姑!” 等卫西收起了不礼貌的神色,卫东才继续说道:“爹早就说过,姑姑的赏金是她自己给自己准备的嫁妆。既然本就是她的钱,她愿意怎么花,就随她去吧。岂是我们这些当小辈的能干预的?” 卫西抬起手臂枕在脑后,整个人背靠着巍巍的大榕树树干,打着呵欠,懒散道:“我自然是管不了她……我只是觉得,按照爹和姑姑这个宠法,小妹得被娇惯成什么样?将来别成了动不动就骄纵杀人,一不高兴就要别人小命的女魔头!” “别危言耸听。”卫东又踹了弟弟一脚,“朵朵的长辈不只是爹和姑姑,还有流云宗的宗主墨尘。他们这两撮人,根本就不是一个路数。两头一起教,朵朵应该坏不到哪去。” 卫西似笑非笑,“哥,那可不好说!墨尘马上就要把梅花山庄的少庄主晏浅浅娶过门了,有晏浅浅这么个干娘在,难保朵朵不会学坏!晏浅浅多嚣张跋扈的一个人啊……我觉得,咱们还是得多花点心思看着朵朵。” 两兄弟说到这份上,不禁默契对视了一眼。 是啊。 朵朵呢? 自打卫落雁他们从碧石镇回来,还没见到过朵朵。 卫东着人去找,很快就得知: 朵朵带着刚买的一笼兔子,和麒麟一起待在厨房外的小院子里。 在专心锯木头。 卫东很不理解:她一个小不点,还能锯得动木头? 他把剩余的物资清点工作,交给了自己的心腹。 领上卫西一起,来到后院找朵朵。 他们兄弟俩过来时,朵朵已经初步搭建好了一个新的、宽敞的兔笼子。 她原本对做笼子这事是没什么概念的。 奈何身边有一只看过不少建筑图纸的黑猫,全程参与,并且指导。 朵朵按照麒麟说的大意,准备好了结实的木条。 就等着调整一下榫卯结构的细节,再给笼子里铺上干草垫,兔子们的新家也就大功告成了。 当然。 榫卯结构这么复杂的东西,朵朵是一点不会的。 她正想着该去哪里找个人帮忙,没想到就看见了卫氏兄弟。 朵朵立马将希望投注在了这两位还不算太熟的哥哥身上。 “大哥哥,泥会做笼子吗?泥能帮窝把这个笼子弄好,给小兔子们做个家吗?”朵朵诚心发问道。 卫西看了一眼还缩在小笼子里的几只奶兔子,做了个鬼脸。 “你方才说这是什么玩意儿?兔子?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丑的兔子?” 他刚表完态,卫东就注意到,朵朵的小包子脸刷地一下沉鼓鼓的。 卫东心里莫名就跟着着急。 他朝着卫西的屁股去了一脚,示意他说话收敛点。 同时,卫东又急忙替二弟开脱,安慰朵朵说:“没事的朵儿,只要是兔子,养大了、养肥了都是能吃的,好不好看的不打紧!” 卫西倒吸凉气,对他大哥的话深表怀疑,“大哥,你这定论也下早了点吧?按照他们以形补形的说法,吃啥就补啥……这么丑的兔子,回头谁吃了谁就得变丑。要不还是直接埋了吧,省得回头还浪费粮食和时间去养。” 他们俩兄弟一人一句,朵朵根本没机会插话。 她也不想插话。 她只想往这两位哥哥嘴里各塞一块木头,让他们彻底闭嘴! 他们说什么呐! 什么养大养肥了一样吃? 这是她要用来给麒麟当小跟班的兔子! 她要教它们听人话的! 将来说不定还能成为动物界的听雪楼密探呢! 可这些人眼里就只有吃吃吃! 让朵生气! 朵朵一点也不想理这两个哥哥了,扭头就要去找别人来协助自己搭建兔笼的。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声熟悉的鹤鸣。 朵朵仰头看去,只见霞光之中,泠梧单手负于身后,清冷地立在鹤背上,乘风而来。 她的肩头,还趴着一个棕色的、肉乎乎的、熟悉的毛绒小身影…… “师姐!” “福福!” 朵朵高兴地朝他们跑去。 她原本也没觉得自己当下遇到了多大的困境。 然而,一见到泠梧和福福,朵朵瞬间觉得:刚刚听卫东卫西两兄弟说那话,实在是太让人委屈了! 朵朵自己也没料到,喉头就这么突然哽咽。 声音听起来像是被水泡湿了似的。 十分可怜。 泠梧还没等仙鹤落地,就直接从鹤背上跳下来,快步前来护住朵朵。 泠梧很熟悉朵朵平常说话脆亮亮的声音。 也就这么几日不见,再碰面时,这孩子瞧见她的第一眼,就这般泫然欲泣…… 由此可见,听雪楼这些人对她的宝贝小师妹并不怎么样! 于是,泠梧抬眼看向卫东、卫西两兄弟的眼神,自然气势汹汹,充满敌意。 “说。” “刚刚是谁欺负了朵朵?” “怎么欺负的?” “有本事,你们再重复一遍。” “我泠梧,必定替朵朵将这委屈加倍奉还!” 卫西直愣愣地盯着泠梧的脸,当场看呆了。 这冷情寡性的丹凤眼,生得好美,好魅惑。 和他梦中只留淡淡仙影的仙姑,几乎一模一样…… 卫西盯着泠梧,看得如痴如醉。 卫东还不知道自家二弟偷偷在后边淌口水,他赶忙向泠梧澄清误会:“你是朵朵的师姐是吧?估计你刚刚在半空中飞,没听清楚情况。我和卫西是朵朵的亲哥哥,谁欺负朵朵,我们也不可能欺负她。这事是一桩误会。” 泠梧用余光瞟了卫西一眼。 对他那种痴缠如涎液般拉丝的目光,深感恶心。 她难掩厌恶的说道:“朵朵性子坚强,从不轻易掉泪。若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怎么可能一见到我就哭?!你是她亲哥又如何?就算你是她亲爹,只要欺负朵儿,我也是要教训你的!” 第一卷 第46章 爹爹咕咕救命啊 话音落,泠梧的武器白绫已经凌厉飞出。 卫东紧急避退。 而卫西却因为看痴了,正正挨了白绫一抽。 这一抽了不得,直接给卫西打出了内伤。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往下坠,最终单膝跪地,喉头一热,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二弟!”卫东又惊又恼,“纵使流云宗是我听雪楼的贵客,可你也不能一来就打伤我二弟!你这女子,未免太过嚣张跋扈了些!” 说完,卫东即刻拔剑相向。 泠梧也不和他废话,扬起白绫,决绝迎战。 被推到旁边站着的朵朵,茫然地揉了揉眼睛。 一切发生的实在太迅速,太突然了! 她还没搞清楚师姐为什么生气? 二哥为什么挨打? 大哥为什么还手? ……等等一系列的问题。 就已经看见他们腾空飞跃,忽上忽下,你进我退的打了好几个回合了。 朵朵:“……”好累哦。 原来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人,不止是窝一个哇。 但这两人出手都很有分寸。 只为教训对方,点到即止,并没有非要决出个你死我活。 朵朵干脆就不拦了。 随便他们吧! 可能就是想切磋切磋! 朵朵从腰间的小荷包里摸出核桃仁,吧唧吧唧的吃上了。 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两人过招。 卫西忽然闪身来到她身边,摊开手掌,很好意思的要吃的:“你不能一人吃独食啊,快分点给二哥也尝尝!” 朵朵警惕地盯着他,“那你吃了窝的核桃仁,就不能打窝小兔子的主意啦!窝这些兔子不是养来吃哒!” 卫西朝她挤了挤眼,“放心!二哥本来也没打算吃你的兔子!” 泠梧在专心打斗,但趴在她背上的福福,却注意到了卫西在和朵朵搭讪。 它唯恐卫东、卫西两兄弟是在故意声东击西,连忙吱吱呀呀的喊叫起来,引起泠梧的注意。 泠梧匆匆瞥了朵朵一眼,也不由得担心卫西对朵朵不利。 她只能停止对付卫东,先奔向朵朵。 卫东眼看着泠梧收了手,自然也不再恋战。 后院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但也就短短一刻。 因为泠梧看卫西不顺眼,两人说不到几句话又要吵起来了。 “我让你离朵朵远点,你听不懂人话?”泠梧恶声恶气。 卫西抻着脖子,有些脸红的说道:“她是我妹妹!我姑姑叮嘱了我,一定要好好照顾我妹妹,我不可能离她远点!……再说了,我站在右边,你站在左边,谁也不碍谁的事,你怎么非要把我赶走啊?” 泠梧将朵朵护在身后,毅然说道:“会把朵朵惹得委屈想哭的人,能是对她好的人吗?你离她远点!” 卫西犟劲上头,“我说了我是她哥哥!我才不会不管她!而且我大哥也和你说了,那是误会……” 眼看着两人一言不合又要急眼,卫东再次想上前帮忙。 卫东一靠近,泠梧就要掏武器。 打斗又要开始…… 朵朵受不了他们仨了,仰天大喊:“爹爹!咕咕!快来救命啊!” 这声求助惊天动地,正要离开楼里去执行任务的卫落雁,仿佛感知到了使命号召似的,即刻飞速赶往后院。 就连坐着轮椅、正在和探子们开密会的卫长风,也猛然感觉一阵心慌,迫不及待地丢下了手中的事情,匆匆去找了朵朵。 两位长辈的到来,果真止住了泠梧和卫东的新一轮较量。 卫落雁问清楚了事情的大概经过,揪着卫西的耳朵,把他们两兄弟暂且带走。 而卫长风则召来玲珑,嘱咐她好生安排泠梧的饮食起居。 朵朵和泠梧、福福团聚,快活无边。 而且有说不完的话。 所以,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卫长风脸上闪过的惊疑神色。 晚些时候,卫长风和卫落雁单独碰面时,提到了被朵朵召唤时的身体感受。 “朵儿喊我的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仿佛天快要塌了!……此前我从未有过这种体会!”卫长风惊叹。 卫落雁微微皱眉道:“我倒是没有你那么明显的感受,但也觉得有大事要发生,心慌心怵,一时间六神无主……这恐怕不只是血缘亲情的影响吧?” 卫长风正有此意。 他重重点头,“这应该和我当年赠予竹微的那颗血珠有关。” 卫长风陷入了回忆—— “当初我兄弟几人都知道竹微胆小体弱多病,行走江湖只为求独门药方,让他延续寿命,能如同寻常人一般活到五六十岁。” “然而,竹微体质十分特殊,当时遍访九州名医,也没有得到明确的解法。” “后来还是七弟从皇室收藏的一卷密文中得知,血珠续命之法。” “此法需要由他人心甘情愿贡献自己的心头血。以卷中记载的秘法,将心头血凝聚炼化成血珠,给需要续命之人服下。” “但即便按照秘法所行,也仍有一半的失败可能。” “皇室认定此法为邪术妖法,伤人性命,且不得善终,故而禁止此术流传。” “我们当时也是没有其他办法了,又不愿意看到竹微命比纸薄,年纪轻轻就死掉……所以就怀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试了此法。” “我们兄弟几人炼出血珠,并赠予竹微服下后,她当时也并没有体现出任何好转迹象。” “后来众人各有要务在身,不得已分开,分别之前还约好了,日后要常联络,多相聚。” “头几年,大家倒是都还能做到。” “可突然有一年,竹便如同从这人间销声匿迹了一般,纵使我派出百余名探子出去搜寻她的下落,也仍未得到任何回应。” “当时我们几兄弟便以为,血珠之法必定是失败了,竹微定然是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悄然离世……” 卫长风深吸了一口气,“直到墨尘带来朵儿,让我看见了她脚背上赫然醒目的六颗血痣……” “那时我才终于相信,血珠续命之术终究是成了!只是最终是如何做到的?中间是否又经过了哪些不为人知的关窍秘密,就只能等找到竹微本人,再细细询问研究了。” 第一卷 第47章 逃跑计划 卫落雁惊讶不已。 “所以你是说,朵朵对我们的号召力,是因为这血珠秘术?” 卫长风郑重点头,“和这个肯定有关系,否则怎么解释:我们和后院隔得那么远,却清楚地听到了朵儿的求助?那孩子嗓门是像你!声音洪亮了点!但也没有这么狠,隔着几重楼阁,还让我们清楚地听见。” 卫落雁搓着手,“那这血珠秘术的事情可得好好瞒住……不能让有心人知道!普天之下求长生术的人多了,但就像你说的,真正用成这血珠秘术者,并不占多数。一旦被他们知道,竹微将这续命之术传给了朵儿,他们势必要拿朵儿开刀!” “我也正有此意!”卫长风肃容说道:“尤其是皇室那帮人……长安那边频繁发回消息,说朝廷持续不断派人在九州四海打探各种长生长寿秘诀……国师更是为了圣上的龙体康健,无所不用其极……” 卫落雁越听越心惊。 在这种形势之下,他们的朵儿简直就是一块行走的大肥肉! 谁见了都恨不得咬上一口! 若是真让那些位高权重者得此消息,朵朵哪里还有活路? 到那时候,不仅朵朵一个人是危险的,恐怕整个流云宗和听雪楼,都要跟着搭进去…… 卫落雁急忙按住卫长风的肩膀。 “哥,你刚刚不是说:这血珠秘术是你们结拜老七从皇家藏书中翻出来的?他如今当上了当朝太子,入主东宫,立场心态恐怕早就不同于当年了吧……这秘术成功了的事,他知道多少?” 卫长风摇头道:“我还不肯把消息发往长安……就算是手下最得力的干将去送信,我也放不下心。” 卫落雁对此深表认同。 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血珠秘密一旦被多一个人知道,朵儿就多一份危险。 卫落雁强忍着忧虑,轻声说道:“要是有什么办法能把皇家藏书阁给烧掉,那可就太好了……” “你不要胡思乱想!”卫长风更加严肃了,“此事事关重大,不仅涉及到朵儿的性命,还关乎到竹薇以及我们其他七个结拜兄弟……我仔细想过了,这件事确实不能到处传,但是却也不该继续瞒其他人。只有众志成城,齐心协力,才能全方位的给朵儿最好的保护!” 卫落雁再次认可他的想法,“一个好汉三个帮,人多了力量就大,想到的事情也更加周全!况且你们都是和朵儿有血缘关系的亲爹,你们可不就得多操点心吗?” 卫长风将早前就准备好的一封手写信,交到了卫落雁手里。 “我思来想去多时,最终还是觉得这封信由你带去长安最为妥当。” “等你到长安之后,也别着急惊动东宫的人。” “你先去找老五吧!赵无咎如今成了内阁首辅,手中确实有点实权……届时,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说到这里,卫长风又记起另外一事。 “此前查到的关于竹微的消息,也和赵无咎有关……据说就在一年前,他们俩还碰过面。” 他再三嘱咐卫落雁,“你向老五问事的时候,注意一下先后顺序!先搞清楚他在一年前和竹微是因为什么事情接触的。为何私下碰面了却不告诉其他兄弟?待听了他的回答后,你再自行决断,看要不要告诉他朵儿脚上那些血痣的事。” “明白!” 这日之后,卫落雁就在听雪楼销声匿迹了。 朵朵则被安全交给了泠梧和玲珑照顾。 朵朵本人倒是没感觉到有什么变化。 她不需要人照顾。 每天会自己起床,自己吃饭。 现在福福来了,就多了一件事,就是陪福福在林子里锻炼。 眼看着福福的身体日渐恢复,已经和普通猴子没什么两样,朵朵对百花谷的思念情绪就逐渐加深。 她知道自己之所以能成为听雪楼的小少主,全因为麒麟。 也知道,自己应该多花些时间陪麒麟玩。 但她还是想回百花谷看看大家。 于是,朵朵就悄悄找到麒麟商量。 “麒麟,你愿意陪我回一趟百花谷吗?我想去看看谷里的大家现在过得怎么样?” 麒麟:“喵~去呗,我又没去过,正好出去长长见识!不过咱们可不能去太久,欧阳晟的身体不好,我要是一连消失好几天,他肯定会担心的。” 朵朵欣喜点头,“泥放心,窝跑得特别快!就算是腿跑累了,那不是还有树藤吗?窝带着你和福福荡树藤,速度也很快!” 麒麟点了点猫头。 嗯。 朵朵荡树藤的本事,它算是见识过了。 心服口服。 不过…… 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回去呢? 就不能跟卫长风说一声,让他给安排个马车回去? 麒麟把心中的疑问说给了朵朵听。 朵朵默默然嘟起了嘴。 “窝总觉得,二爹爹不会同意的……” 她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头,心里对这件事有着强烈的直觉。 “上次,窝们和姑姑从碧石镇回来,窝还听到二爹爹训责咕咕,说听雪楼的库存充足,里边什么都有,也不差了这点好吃好玩的,还是尽量别带窝出去走动……” 朵朵不由得叹气,“泥想啊,碧石镇这么近,窝二爹地都不愿意让窝去……百花谷离这儿起码得走上两天一夜呢!他肯定不会答应!” 麒麟伸出自己的猫爪爪,算了算路程耗费时间。 “喵~如果一趟就得走两天一夜,那来回就得去掉四天?你在百花谷住两天,全程一共六天,问题应该不大。但我觉得,还是应该给欧阳晟留个口讯。” 朵朵傻了眼,“可是窝还没学会写几个字……” “喵~画图你总会吧?”麒麟建议说道:“你就把我,你,福福,百花谷,都画上去,再写上我们出去的天数,应该就不成问题了。” 朵朵觉得麒麟的想法挺成熟的! 是个好建议! 她扭头就去找了纸笔,小手一挥,画了一封辞别信。 画好之后,还拿来给麒麟检查。 麒麟认真地看了看,总体感觉没多大问题,便用自己的小猫爪沾了点墨汁,在信的最后吧唧盖上了一朵梅花印。 “喵~行了,我们出发吧!” 第一卷 第48章 谷里出事了? 因为最近刚刚建立起了对钱币的认知,这一次,朵朵要出门前,特意从听雪楼金库取走了自己的那四百两金子。 她一股脑的把金元宝全装进了猴毛包袱里! 原本沉甸甸的一堆,瞬间就轻了。 快乐! 朵朵更喜欢墨尘教她的这个秘术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早点回到百花谷,向熟悉的小动物们展示她这个令人惊叹的技能! 因此,朵朵甚至等不到明天晚上了。 她打算今晚就跑! 走之前,她习惯性的又去厨房搜罗了一遍。 现成能吃的她全都带上了。 桂花糕、绿豆糕、红豆饼、五仁烧饼,朵朵一个也没留下,尽数扫进了红毛包袱。 杂役们新送来的鲜果,也被她一网打尽。 直到包袱里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了,朵朵才将小包袱扛在背上,系好袋子,走出后院,和等在后院门口的麒麟和福福一起,趁夜色悄悄离开了听雪楼。 朵朵完全没有方向感。 福福更是认不得路。 一路上,朵朵抓着蛇就问蛇,抓着鸟就问鸟。 行程不算顺利,但走走停停,也总算是在一天一夜后抵达了百花谷附近。 大概因为进了山的缘故,深秋的阴天显得更冷。 福福才刚到百花谷边缘,就突然紧张的抱紧了朵朵的手臂。 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事情似的。 朵朵搂紧福福,好奇问道:“福福,你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吗?” 福福深灰色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异常不安。 朵朵见它不表达,一昧的只顾紧张发抖,不由得想起了之前百花谷被外来动物闯入时的情形。 当时,那群坏猴子杀过来前,谷中的其他动物幼崽们提前感觉到了阵阵杀意,集体大哭,根本哄不好。 就和福福现在的情形很像! 朵朵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 莫非,趁着她百花谷山大王不在谷里这些日子,又有外敌入侵了? 她眯起眼,向远处看去。 林间似乎并没有多大变化。 但具体情况,还是要等到了之后才能确定。 朵朵往百花谷谷中赶去的脚步,不由得再度加快。 风在耳边发出急躁的呼啸。 可也远远比不上朵朵心中的焦急。 终于进了谷。 大树,岩石,溪流都没有发生变化。 但草丛和部分树干上,确实出现了被利刃划割过的的痕迹! 在看林间小路上,出现了好几串杂乱的脚印,还有不少折断的树枝,以及凌乱散落的猴毛。 朵朵的心怦怦直跳。 “阿嫲!阿嫲!” 朵朵急得大声呼喊,甚至用起了最开始和猴群交流使用的怪叫声。 可即便如此,也是过了好久,树林间才出现了微小的沙沙声。 “吱!” 福福早一步发现了目标,指着一个位于树干高处的小树洞,提示朵朵。 朵朵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很快就来到了那树洞附近。 守在树洞门口的,竟是几只比福福大不了多少的小猴子。 朵朵立马意识到了不对。 “族长呢?阿嫲呢?老猴大夫、白眉毛、六叔它们呢?为啥都不在啊?” 她蹲下来,尝试着向那几只小猴子伸出手。 可年幼的猴崽并不能听懂人言。 朵朵只能让福福帮着哄它们。 这群小猴子显然受到了明显的惊吓。 看到福福这个一模一样的同类,它们也说不全事情的经过,只知道慌乱地丢掉了手里的鲜果,过来抱住福福大哭。 朵朵着急得满头大汗,还是麒麟最冷静,劝说道:“问他们是没用了,要不问问谷里的其他朋友吧?” “对!” 朵朵跳下树,狠狠跺脚,没一会儿就见到一群尾刺尖尖的黄蜂集体飞来。 朵朵忙问:“蜂蜂!谷里出什么事了?” 黄蜂们争先恐后抢答—— “两个日出之前,谷里闯进来一群凶神恶煞的人!” “他们拿着刀,把大猴子们全都抓走了!” “老猴阿嫲和猴大夫它们全都出谷去追那群人了!” “它们往东边跑的!” 朵朵的小脸越绷越紧。 她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把福福从树洞里召了回来。 “我们也去追!” …… 朵朵和麒麟循着气味一路向东。 这一路上,比回百花谷还要更快。 也更累。 太阳西下,又重新升起。 一个艰难的夜晚,在奔波中度过。 朵朵感觉麒麟没有体力了,便将它也抱起,放在自己肩头。 左边是福福,右边是麒麟,朵朵一边跑,还一边用手臂托着它俩,生怕它俩被这剧烈的颠簸甩下来。 麒麟确实体力不支。 可它也很舍不得看到朵朵一个人受累。 麒麟气吁吁地劝说道:“喂!我们休息休息吧!” “不行!” 朵朵斩钉截铁的拒绝了,“说不定它们正打到最艰难的时候!就像当初窝在流云宗上,被兰若师姐带人围剿那样……窝是因为爹爹们给的血珠,所以才勉强捡回一条命!可猴族中的其他同伴没有血珠护体……如果就因为窝晚到一步,而害他们失去了性命,窝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只要设想到那血淋淋的残酷场面,朵朵就忍不住喉头哽咽。 她却仍然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意思,奋不顾身的继续往前跑。 尽管两条腿都很酸。 肚子也很饿。 但是现在不是吃饭的时候啊! 她可是百花谷大王! 当初大家为她戴上百花桂冠的时候,她说了一定会保护好大家的! 偏偏就是在她已经决定回来的那天,谷中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她真的很自责! 朵朵狠狠擦掉眼泪,强忍着腿上传来的酸涩苦楚,继续全速前进! 终于! 在进入一片新的林子时,她忽然听到前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朵朵悄悄靠近,拨开草丛的细缝,发现停驻在这里的是一支商队。 他们的马车车头上都挂着相同的赤红旗。 旗子金线滚边。 上头绣着斗大的“沈”字。 旗杆顶端还镶有一颗鹌鹑蛋大小的宝珠。 奢华贵气。 整个商队使用的都是清一色的乌骓马。 马匹通体漆黑,油亮如缎,一看就知道平时吃的都是好草料。 在马车周围休息的人,身上穿着同款墨青劲装,腰间悬刀。 背上还斜背着一臂长的弓弩。 他们的脸,被和衣服相同颜色的布巾遮去了大半。 只露出一双双鹰隼般的眼睛。 一看就不是普通商队。 朵朵从前在谷内也听其他小动物描述过不少过路商队的情况。 但似乎都不如眼前这支商队富有。 朵朵大概数了一下这支商队的马车数目。 “一,二,三……” 数到十,朵朵就停下。 因为她还不知道,十后面应该是几。 但她灵活运用了自己已知的十个数字。 “两个十,一个六……” “好大一个商队啊!” “他们这么多人……该不会就是他们把猴猴们掳走的吧?” 第一卷 第49章 放开我的麒麟 就在朵朵这么想的同时,商队中间忽然走出一名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 他相貌英俊,两道倒竖的墨眉之间,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怒气和威压。 身上的石青色袍子,似乎是一种特殊料子。 阳光照上去,衣裳上隐隐有暗纹流动,如似水波。 此人手里端着一只刚好能被手掌握住的紫砂茶盏。 拇指上还戴着透亮的青玉扳指。 他身边蹲着一只被毛短短的大黄狗。 大狗的耳朵耷拉着,眼睛半眯起来,看上去像在懒懒的享受清晨的日光。 可若仔细看,就会发现,这狗的耳朵一直在动。 每动一下,就转向一个不同的方向。 车队前后三百步内的动静,全被收进这对耳朵里。 哪怕此时众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混乱而嘈杂。 却丝毫不影响大黄警惕的看向朵朵他们所在的草丛方向。 但大黄没有轻举妄动。 朵朵也没有继续靠近他们。 她只是把耳朵竖得高高的,再听这些人争论的内容。 “咱们遗失的那几车货物,肯定是被山里那群野猴子偷走的!” “就是!要不是猴子这种神出鬼没的邪灵,哪能在我们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就搬走沉甸甸的好几箱货!” “而且猴子的鼻子比人灵敏!它们肯定是嗅到了那箱子里装着顶好的貂皮!呸,这群狗玩意儿还挺识货,专抢这趟货物里最贵的东西!” 他们先前只是猜测怀疑百花谷的猴群。 但说着说着,不知道谁先拔出了刀,怒气冲冲地扬言说:“咱们现在就杀进百花谷去!把东西统统抢回来!” 朵朵一听这话就要发飙。 忍不了啦! 他们自己没本事,看不住东西,还编鬼话,怪猴群抢了他们的货? 简直倒反天罡! 朵朵这便打算拔出树藤,出去跟他们决一死战。 麒麟动作更快,用尾巴卷住了朵朵的脚踝。 麒麟:“喵!先别急,看看再说!” 朵朵捏着小拳头,气鼓鼓的重新蹲下。 麒麟则强忍着差点炸毛的惊恐,偷偷吐了口气。 它暗暗决定: 以后不能再让卫落雁带娃了! 朵朵这小团子本来性格就虎。 再被卫落雁这么一怂恿,以后不得变成个爆火小辣椒? 一言不合就要开干,也不管对面实力如何,有多少人…… 真令猫头大! 麒麟往前挪了两小步,压着声音对朵朵说:“喵!那只狗看起来是受过训练的,应该有点脑子。一会儿我去和他交涉,你别管了。就在草丛里好好待着,不要轻易探头!” 朵朵眉头紧皱,“那怎么能行?我答应了欧阳老楼主,说是会保护好你的!” “喵……你这次就得听我的,因为我有和狗打交道的经验,而你没有。还有,这狗要是对我们有敌意,肯定早就已经提醒它的主人了。它没有马上扑过来,就说明它肯定是知道什么的。我先去接触接触,等会儿再来和你汇合!” 麒麟说完就像一个煤炭球似的,灵活但显眼的滚出了草丛。 商队里那些正吵着喊打喊杀的人,被突然出现的煤球团子小猫吸引了注意力。 纷纷看了过来。 “哪来的猫?” “汪!汪!” 大黄大声吠叫,十分警觉。 麒麟却只是懒洋洋地舒展开身体。 甚至,当着众人的面,松弛自如的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松软肚皮。 “这猫不怕人,还挺难得的。” “野外哪有养得这么好的猫?这个不是从哪个大院里跑丢的吧?” “反正看它性格也挺好,要不就先捎带着带在车上,等进了城,再放它自己去找家。” 有几个好心善的商队成员小声议论着。 但也有人持反对意见。 “咱们现在丢了货,自己都顾不上自己了,你们还有心情捡猫了!” “万一这猫和偷咱们东西的死猴子是一伙的,接下来这一路还不知道又要遇上什么麻烦。” 麒麟又打了个滚,缓缓坐起,拖长声音,“喵~~” 它只盯着那个穿石青色圆袍的男人看。 一声又一声的小猫叫,似乎在呼唤这个男人。 男人也盯着麒麟看,总觉得这猫似曾相识。 但他心中被杂事纷扰,一时间没想得起来在哪见过。 “一只猫而已,能和猴子联动盗窃。”男人出声说道:“若你们不放心,这猫便暂时交由我照看,等进了城,我再把它放了。” 说着,看麒麟真像是能听懂人话似的,走到了他脚边待着,男人忍住惊讶,又为刚才议论的事情补充了一句。 “商队的确是丢了东西,但究竟是否是猴群所为,还未下定论。我倒不觉得是猴子盗窃。因为若真是猴群抢货物,它们按说也不该完全放弃我们那几车粮食储备。此次失窃事件,理应还是人为。” “喵!~” 麒麟积极响应。 刚刚还在叽叽喳喳的众人,听到这一声如同肯定回答般的猫叫,都集中视线向麒麟看来。 “东家,我咋觉得这猫能听懂你说话?” 麒麟一脸无辜的甩着尾巴。 假装没有听懂他们的惊讶。 然而,就在这时,抱着麒麟的这位沈氏商队东家,却忽然灵光一闪,记起了什么。 “你是麒麟吧?” 麒麟猛地抬头,打量着男人,似乎也在认真回忆。 沈清晏眸色渐深。 “对吧?你就是那只毁了我耗时三月心血墨宝的死猫……麒麟!” 话音落下时,沈清晏已然从抱着麒麟,变成揪住麒麟的后颈皮。 “喵!朵朵救我!救我!”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闪电似乎的小身影猛然杀出草丛。 “坏人!快放开窝的猫!” 朵朵甩出树藤,劲风直逼沈清晏的面部。 这攻击来得太快,太突然。 沈清晏差点没有避开。 沈清晏这辈子见过无数种杀他的招式。 刺客的剑,仇家的刀,对手的暗器,野兽的利爪…… 唯独没见过,像朵朵这样,鞭风凌厉,想要一招制敌,但…… 突然摔在了他面前的。 “嗷呜!……” 朵朵疼得眼冒金星。 太累了。 跑了一晚上。 还没合过眼。 突然又要打架。 还是麒麟的老仇人…… 朵朵咬咬牙想要爬起来。 可是除了眼眶比刚刚更红之外,身体根本动不了! 第一卷 第50章 本大王来救猴猴了! “吱吱!” 福福也叫嚷着跑过来,手里捏着一根细细树枝。 但沈清晏微微启唇,一声“拿下”,他们一行三个,全部落入了沈家商队的手里。 沈清晏还在思考要怎么收拾麒麟。 忽然听见手下“啊”了一嗓子。 吃痛惊呼。 沈清晏蹙眉看去,只见三个壮汉抓着朵朵,还手忙脚乱的,不太能抓住。 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就像一只愤怒的小兽。 沈清晏再看向手下,两个手下都被她咬伤了。 虎口处血淋淋的。 沈清晏黑着脸问道:“你该不会是山里野猴子的老大吧?” “窝就是老大!”朵朵怒然,“本大王来救它们了!放了猴猴!” 旁边的手下们纷纷讥笑:“你一个小乞丐,居然敢自称山大王?果然是小孩爱做梦啊!” 沈清晏不自觉的顺着他们的话看向朵朵身上。 她身上被汗水打湿。 白衣底下一片深一片浅。 她这个年纪本该粉嘟嘟的嘴唇,此时苍白无比。 眼眶更是红得叫人心疼。 再往下看—— 那双本来不够厚实的小靴子,鞋底都已经磨薄。 鞋头更是破了个小洞。 圆圆的脚趾头在仅剩的一层布料后若隐若现。 似乎还暗红带血。 光是看到这双靴子,沈清晏就已经想得到,这孩子穿着它走了多远的路。 翻山越岭…… 跋山涉水…… 沈清晏的心尖蓦然抽痛。 这孩子为什么一个人、一只猫走了这么远? 她看起来也不像是穷人家的孩子啊。 而且,她能和听雪楼楼主的猫玩到一块去的,绝非普通人! 她背上那个猴毛包袱,看起来也非同小可。 她到底是谁? 沈清晏想直接问。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收了回去。 看这孩子现在的样子,是把他当坏人了! 那他这个大坏蛋的问题,她肯定不会好好回答。 不如干脆一错到底。 坏到极致! 沈清晏当即将麒麟高高拎起,恐吓朵朵:“你和这死猫也是一伙的?那可以,黄泉路上你们有个伴了!” 朵朵正要呲牙,却听见麒麟喵了一声。 “没事的朵朵,这人和欧阳晟、卫长风他们都认识!他是听雪楼的老主顾啦!你别听他乱说!他才不敢杀我!” 看麒麟并不害怕,朵朵暂时稳住了阵脚,不再苦苦挣扎。 但她看向沈清晏的目光,依旧充满敌意。 沈清晏并不知道她们一人一猫已经交流上了。 他看朵朵只生气,不说话,又使坏哼笑了一声。 “怎么的?还真不怕死啊?既然不怕死,那我就偏不让你们一起死,免得成全你们这对好朋友了!” 沈清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继续说道:“但如果你愿意带我找到被猴子偷走的货物,我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谁偷泥东西!”朵朵气呼呼的瞪他,“窝们百花谷什么好东西没有!谁会要偷泥的!素来只有别人偷窝们,抢窝们的时候……大家才看不上你那些东西呢!” 沈清晏百操不信,“呵呵,还想嘴硬?把这野孩子给我关起来!她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承认错误了,再放她出来!” 他又把麒麟拎到了眼前,盯着碧蓝色的猫眼,恶狠狠的说:“至于这只死猫……也关起来!不让吃饭,也别喝水!我看它能撑到什么时候!” 说完,沈清晏就把麒麟丢给了离得最近的手下。 商队物资一应齐全,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已经有人找到了一只三面密闭的铁闸木笼。 麒麟被扔进去关了起来。 而朵朵也被带进了另外一个单独的扎营帐篷。 外头的北风刮得呼呼的。 冷得人直打哆嗦。 但宽大的帐篷里燃着篝火,还有厚厚的地垫和绒毯。 把朵朵丢进来的那三个壮汉,拿了一块干净的手帕堵住了朵朵的嘴巴。 防止她再咬人。 又拿绳子把她的手脚给捆了起来。 看起来是挺凶狠的。 可等他们走了之后,朵朵尝试着动了动手脚,却发现他们绑得并不紧。 要不是因为自己连续跑了一整夜没合过眼,又没怎么补充体力,她肯定不可能打不过这群人。 也许她只要睡一觉,再吃点东西,就能从这个帐篷里逃出去! 再找到福福和麒麟,将它们救走之后,再从长计议。 反正这个商队里没有猴群的线索。 他们一定会没事的吧? 朵朵噙着泪花,无力的昏睡过去。 没过多久。 沈清晏提着一锅热乎乎的羊肉汤走进帐篷时,第一时间听到的,竟是沉沉的鼾声。 那条陪伴着商队一起前行的大黄狗,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旁。 看见昏睡的朵朵,它竟然没有再上前,就在帐篷门口停住了脚步。 沈清晏疑惑的盯着大黄摇摆不止的尾巴看。 “怎么?你很喜欢这小姑娘吗?” 大黄咧开嘴,吐出紫色带黑纹的舌头,憨厚的喘着气。 沈清晏愕然,“嚯,还是第一回见到你对陌生人如此热情!……而且,你不是不喜欢孩童吗?” 他们沈家商队在行进的过程中,路过村庄部落时,难免会遇见几个年幼的孩子。 孩子们见到大黄,总是胆怯的上前询问沈清晏,问:“我能不能摸摸它?” 过往每到这种时刻,大黄总是从嗓子里发出低吼声,威慑警告。 因为这狗小时候太过憨厚老实,总是被孩子们捏圆搓扁,几乎被当成搓衣板玩耍,于是头顶曾经秃了半年。 为此没少被同类嘲笑打趣。 不管熟不熟的狗,见到大黄的秃头,都得狂吠两声。 那半年,沈清晏都替大黄发愁! 他怕这狗一时想不开,还特意命手下给大黄做了一顶合衬的帽子…… 也是自那之后,大黄一见到小孩就要发怒。 孩子们稍微离它近点,它浑身松针般的狗毛都要炸起! 而朵朵却成为了这几年来的唯一例外。 沈清晏伸手拍了拍大黄的头,真希望大黄能开口说人话,告诉他,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奥秘? 也顺便让他搞搞清楚: 为什么他看见朵朵满身是伤,会那么心疼? 恨不得那些伤都落到他身上。 让他替她去疼! 这孩子,肯定不止是百花谷的山大王! 就在沈清晏暗自出神时,旁边的大黄实在看不过去了,用狗嘴顶了顶他手里提着的紫砂小锅。 第一卷 第51章 你不如狗 沈清晏快要吃醋了。 “不是吧,大黄!平时我没来得及吃饭,也没见你这么着急上心啊!怎么这个小丫头没吃饭,让你这么紧张?不行!你现在就得给我说说,她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大黄嗓子眼里发出急促的哼哼声,像是对沈清晏的啰嗦嫌弃到极点。 “呜呜!呜呜呜……” 沈清晏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是真的不懂狗语啊。 只不过一人一犬共同走南闯北,相处了这么多年,即便是听不懂狗言狗,他也大致明白大黄的意思。 它就是在担心朵朵。 小狗的心思很直接。 从不拐弯抹角。 担心就是担心。 纵使沈清晏心中再如何妒忌,也只能先相信大黄的直觉,要把朵朵护好。 他走到绒毯旁边,尝试着摇晃朵朵的小小身躯。 可惜,他摇晃朵朵肩膀的力道,从温柔到粗鲁,摇了好半天,这孩子也没有丝毫要醒来的痕迹。 沈清晏:“……”睡得这么沉吗? 但再看一遍朵朵浑身的狼狈模样,沈清晏又理解了她的疲惫。 “大黄,你说这孩子真像是她说的,为了找回一群猴子,所以不辞劳苦,千里奔波吗?” 大黄像一尊雕像似的,规规矩矩的守在绒毯旁边。 连看都不看沈清晏一眼。 仿佛熟睡中的朵朵,才是它守护多年的主人。 沈清晏这次是真的吃醋了。 他把手里的羊汤往旁边重重一放,盘起腿坐在地上,严肃地批评起了大黄: “大黄啊大黄,你搞搞清楚!” “每次打猎回来,是不是我最惦记你,总把最香的骨头分给你?” “哪回商队要出远门,不是我给你把马车上的住处布置得整整齐齐?” “任何方面我都没有亏待过你!甚至事事以你为先!” “就像最近天气冷了,我连沈言、沈玉这两个自家的亲堂弟都没管,先安排上的是你的兽皮披风和毛毡靴子……可你呢?” “你怎么却好像要死心塌地效忠这个刚认识的小不点?!” 大黄的喉咙里又发出了委屈苦闷的呜呜声。 它趴在暖和的地垫上,用湿漉漉的鼻头,轻柔地拱朵朵的手。 着急把她叫醒。 朵朵的鼾声确实小了。 不一会儿,还真的缓缓睁开了眼。 她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就听见耳边传来一串连续不断的抱怨。 “汪好委屈!” “这个姓沈的怎么能这么说汪?” “汪明明是着急让他感激把你治好,好让你来替汪告诉他:汪知道偷走货物的是人!不是猴!” 朵朵打着激灵,彻底醒了。 “你刚刚说啥?你再说一遍!” 她迷迷瞪瞪的鼓着眼睛,像一条毛毛虫似的,蛄蛹蛄蛹着靠近大黄。 朵朵身上盖着的毛毯,被她咕蛹的的动作挤得滑落在地。 沈清晏也因此看清了: 朵朵身上还捆着几圈麻绳。 沈清晏揪麻绳尾端的绳结,轻易地就把朵朵从大黄面前拽开了。 他没好气的嘲弄朵朵,说:“小孩,你是不是做梦没睡醒?大黄不会说话,刚刚说话的人是我。你找着一只狗提什么问题?” 朵朵没说话。 她的双腿虽然被捆起来了,但并不是完全不能发力。 逮着机会,朵朵狠狠踹了沈清晏一脚,怒道:“泥好笨!人不如狗!” 沈清晏感觉这句骂挨的莫名其妙。 他反手指向自己,手指上纯金的戒指亮得晃眼,倒映着他滑稽而愤怒的面色。 “你说什么?我不如狗?是是是!……我确实混得不如狗!你一觉睡醒,只顾着跟狗说话,也不知道跟我这个给你送汤来的好心人说话……我确实不如狗!” 沈清晏气恼的把朵朵丢回了毛毯上。 大黄则立马从地上起身,挡在了朵朵面前。 大黄:“汪!”笨蛋! 大黄怒骂了沈清晏一句之后,又转过头,好声好气的和朵朵说:“这小子确实笨!你莫要和他生气……汪替你赶他走!” 大黄说完之后,忽然对沈清晏大声吠叫起来。 沈清晏先是傻了眼,随后就只剩满脸心碎的悲伤。 “大黄啊大黄,你可是我辛辛苦苦养了好几年的狗啊,怎么能说背叛我就背叛我呢?做狗也要有良心的好不好?我把你当兄弟,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大黄实在不想听他念经了,绕到沈清晏背后,咬住他的皮靴子,强行拽着他的腿往帐篷外走。 沈清晏的眼睛已然看出这一人一狗之间真有名堂。 可他的心,还是不能接受这只狗的突然倒戈! 他心好痛! 感觉平常那些肉包子和骨头都白喂了! 一个凭空出现的野蛮小团子,突然间就夺走了大黄对他的全部忠诚…… 这换了谁能受得了?! 沈清晏身高八尺,膀大腰圆,一身行商多年练出来的腱子肉,看着十分威猛健硕。 他还留着络腮胡,看起来格外成熟稳重,很靠得住。 可即便生得如此威猛,也丝毫不妨碍沈清晏潸然泪下! “小孩,我实话跟你说吧,之前我说要饿死猫,气死你,那都是气话!就为了吓唬你罢了!但接下来我要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的真心话!我——” 沈清晏独自伤神,黯然落泪,怨声载道。 可他光顾着擦眼泪去了,压根没注意到,在这几句话的功夫之间,大黄已经用它灵活的狗嘴,快速为朵朵松了绑。 他们一人一狗,把脑袋凑得很近,正在小声说着悄悄话。 等沈清晏真的想痛下决心,要把朵朵赶出商队时,却见朵朵猛然举高小手。 “泥晚点再说泥的真心话吧!” “窝知道泥的货物被谁偷走了!”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泥丢失的东西和窝的猴猴们一起找回来!” “因为大黄从这群人留下的尿液里,闻到过猴猴的味道!” “他们肯定是一伙偷惯了别人东西的老贼!” “窝不喜欢泥!但窝还是会帮你的!” 朵朵眉头紧皱,眼神愤怒,小嘴嘟起,看得出她心中确实堆积了百般情绪! 可在大是大非面前! 她还是很拎得清哒! 救猴猴们最重要! 至于沈清晏这个笨蛋大块头…… 之后再和他算账吧! 朵朵奶呼呼的小脸上,写满了势在必得的气势。 “现在窝们要听大黄的,选出几个精兵强将来,组成一支临时突击队!先确认敌人方位,再探入敌人老巢,突袭成功后,再率领大部队一举踏平他们的山寨!听明白了吗!” 第一卷 第52章 你倒是问我啊 沈清晏听见了朵朵说的。 但他并没有听明白。 因为他觉得自己根本听不明白!! 这孩子是不是受刺激过度,把脑子给累坏了? 不然,她怎么能说出听大黄的号令这种话? 组突击队? 大黄说的? 滑稽! 荒唐! 而且,他要带突击队去捣谁的老巢? 沈清晏其实也有点怀疑自己刚喝过的蘑菇汤。 反正,这个帐篷里的两个人,肯定有一个是疯的! 沈清晏发呆的这一阵子功夫,大黄已经为朵朵介绍完了面前的这一小锅羊肉汤。 朵朵一听到就是好吃的,便两眼放光。 可她也不是从前那个懵懂小朵了! 她早就在爹爹咕咕和哥哥们的帮助下,培养起了更高的警惕心。 所以,朵朵咽了咽口水,强装出一点也不饿的样子,问大黄:“这汤你喝了吗?泥先喝一口!” 大黄不明白她的意思。 “汪不能和你喝一锅汤啊……汪平时吃的,都是人们吃剩的。” 朵朵挠头,“那,那……” 她和大黄还没沟通完,旁边的沈清晏却是一脸见了鬼的神情,惊呼道:“你在和谁说话?和大黄吗?这汤大黄喝了啊!我让厨娘放盐巴之前,先给大黄单独分出来了一份……不是,这事你问我啊!我问大黄有何用?大黄能回答你吗?” 朵朵和大黄不约而同看向沈清晏。 眼神中都带着怜悯。 沈清晏:“……”为何感觉,他们一人一狗都在骂我是傻子? 但即便如此,沈清晏还是响应了朵朵的要求,打开紫砂小锅的盖子,舀起一勺汤,大口品尝。 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你看好了啊!我可没有下毒……” 冷飕飕的深秋,一口羊肉汤就是大补! 沈清晏喝着喝着就上瘾了。 一口接一口。 气得大黄汪汪吠叫。 大黄:“你怎么还喝啊?给她留点!” 沈清晏这才想起停下,把小锅推向了朵朵。 “这下你总该相信了吧?” 朵朵是真的饿了。 感觉前胸都要贴上后背啦! 她强行咽下口水,抱起小锅,咕咚咕咚一股脑喝完了! 沈清晏看得目瞪口呆。 “你慢点啊!” “呛死了怎么办!” “本来就是给你的,又没人跟你抢!” 大黄气得想骂人:“怎么没人抢!就是你在抢!” 朵朵倒是没大黄那么生气。 她吃饱喝足了,慢慢恢复了精神,心里只有一件事: 咱们快点解救猴群! 因此,她不像之前那么抵触沈清晏,反倒是重新拿起了她山大王的做派,和沈清晏谈判道:“窝刚刚说的,泥都听懂了吧?泥组不组突击队?要是泥不想做,那窝一个人也可以去打败他们!只不过,等窝赢了,泥丢的那些东西可就属于窝了哦!” 沈清晏被她气得手指颤颤,虚空点着她的鼻子,斥道:“好一个精明的小贼!” 朵朵只觉得他啰嗦至极,懒得和他废话。 她抓起被丢在旁边的猴毛包袱,这便就要出发。 大黄却猛然咬住了朵朵的裤腿。 “你不要冲动啊!你信汪一次!汪和老沈认识那么多年,可以以狗格保证:他绝对是个大好人!突袭的事情就交给他去办吧!” 沈清晏这会儿不那么在意大黄对朵朵的态度了。 他心里的目标,不知不觉中也和朵朵变得一致。 “我就看你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能找到这伙贼匪的老窝!走!我给你组人,出发!” 沈清晏要突然调派人手跟着朵朵进深山的决定,引起了商队其他人的担忧。 “东家,这还是个孩子……而且又来历不明,我们难道真听她的?” 沈清晏抬手制止了这人后边没说完的话。 “咱们走南闯北这些年,什么奇人异事没遇见过?她能听懂动物的心声,绝不可能是普通孩子!而且,这批丢失的货物,恐怕也只有她能帮忙找回。我信她!” …… 在沈清晏的安排下,突击队很快就组建完成了。 突袭队跟着朵朵一路向深山东面而去。 起初,朵朵还有点打饱嗝。 跑得也不够快。 渐渐的,跟在她身后的几人就发现了不对。 “她怎么跑那么快?” “这真是个孩子?” “像个怪物……” 他们紧赶慢赶的,终于在一处山坳中发现了人类群居的痕迹。 这是一个依靠着山中石林而建的山寨。 寨子门口有四五个人巡逻放哨。 而他们身后的大院子里,放着十几个大笼子。 朵朵隔着树叶缝隙看去,果真见到了自己熟悉的猴子面孔。 阿嫲! 六叔! 白眉毛! 甚至…… 连族长都在这里! 朵朵的眼眶霎时间变得猩红。 她要把大家都救回来! 突击队的老疤,看出朵朵想要马上冲出去。 他立马扣住朵朵的肩膀,轻声说道:“先让先锋去探探寨子里有多少人!” 朵朵听是听了,但同时也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老疤没看懂,却也没有多问。 怕打草惊蛇。 没多久,先锋探子回来复命。 “疤爷!山寨里有四十几号人!是个大贼窝!咱们的东西肯定就在这里边!” 闻言,老疤眸色一沉。 他们突击队十个人。 面对四十几号贼匪。 还是在别人的老巢…… 胜算有多大? 犹豫过后,老疤厉色宣布道:“叫帮手!” 然而,他的命令还没传下去,山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那声音越逼越近。 动静越来越大。 老疤仔细向声音的来源看去,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四面八方,无数双绿莹莹的眼睛正在靠近! 那是…… 狼群! 老疤第一时间想到保护朵朵。 他满是老茧的手上青筋暴跳,紧急了扶住腰间的刀。 却听见朵朵欣然说:“别怕!它们是来帮忙的!” 狼群的奔跑和嚎叫声,引起了山匪寨子的注意。 但进攻已经开始了。 朵朵没有冲在最前面。 她扒着一棵苍天大树的枝干,嘴里持续发出奇怪的哨声。 这哨声听在人耳中并不尖锐。 可明显激励着山里中的所有动物。 紧随在狼群后边的,还有狐群,野马,蛇,啄木鸟…… 动物们一鼓作气冲进山寨,横冲直撞! 第一卷 第53章 你耍无赖? 沈家商队的突击队,见到这种情形状况,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 等看到朵朵忽然好像训练过无数次一样,动作熟练地跳上一只大老虎的后背,和森林百兽一起冲了出去…… 几个男人才齐齐回过神来。 “我们也上!” 突袭队很快加入了百兽的队列。 那群看似无组织、无纪律的山野猛兽,在他们加入之后,并没有出现惊慌失措的乱序状态。 狼群仍然负责打前锋,见人就扑倒,咬伤要害。 其他猛兽负责威慑和辅助群攻。 蛇群负责充当活动的草绳,控制和捆绑山寨中的突出人员。 就连在空中盘旋的百鸟,也一刻不停,精准向山寨的匪徒们发射鸟粪攻击! 不出一柱香的时间,山寨的匪徒们就被尽数拿下! 朵朵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把菜刀,对着关押猴群的笼子,一个个劈砍过去。 被放出的老猴子们吱吱哇哇的叫着,涕泗横流。 老猴阿嫲第一个冲上来抱着朵朵。 它上上下下的检查朵朵,神色中透露出的关切和担忧,令旁观者都不禁动容。 晚一步赶到的沈清晏,更是在旁边泣不成声。 难怪这孩子能被猴群这样爱着! 因为她不是把它们当牲畜、当工具。 而是真心把这些猴子当成亲人、家人、朋友! “朵儿……是四爹爹对不起你!……要不你打我一顿出出气!” 沈清晏懊恼得捶胸顿足。 仰天大哭。 朵朵被猴群护着,向后退了好几步。 明显是要远离沈清晏。 老猴阿嫲最为担心,发出了一连串的小声吱吱,向朵朵问起沈清晏的身份来历。 朵朵回答不上。 但她听清楚了沈清晏说的那句“四爹爹”。 她很犯愁。 朵朵如今已经确定,自己真的有一大串爹爹。 可沈清晏这样子的大块头哭包爹爹…… 不要也罢吧? 朵朵想清楚之后,当即指着面前被抓起来的山寨贼匪,岔开了沈清晏的话题,好心提醒道:“这些坏蛋已经被控制住啦!泥们赶紧去找自己丢失的货物吧!” 说着,就准备在山林百兽的掩护和猴群的簇拥下,离开这片深山。 可沈清晏却迎着百兽警惕防备的目光,拦下了朵朵。 “朵儿!四爹爹之前是和你闹着玩的啊!……你别走!你就算不相信我,你也得见见你流云宗的泠梧师姐和听雪楼的两位哥哥吧?他们也是日夜兼程跑来找你的啊!” 朵朵这下终于明白了沈清晏为什么自称四爹爹了…… 看来师姐和哥哥们帮她验过了。 只不过,她真的不想再多要一个爹爹了。 这事…… 之后再说吧。 她好累。 好困。 好饿…… 想睡觉。 “呼噜噜……” 沈清晏还在絮絮叨叨的哭,朵朵却已经趴在大老虎背上睡了。 “东家……”老疤好心提示沈清晏,“大小姐她在打呼噜……要不咱先把孩子带回去,有事回头说?” 沈清晏从自顾自的认错状态中抬起眼。 只见山林百兽正和他们站在对立面。 一副随时应战的警戒姿态。 沈清晏盯着老虎背上睡得鼻头红红的朵朵,一时间竟进退两难。 他沈清晏五岁就跟着太爷爷行商。 十岁开始独立带商队远行。 十三岁接手第一批家业。 十七岁带队杀了好几支抢劫的恶匪…… 他见过刺客的剑距离眼睛只有一拳之隔。 见过朝权更替迭代时的血雨腥风。 四十几年来,他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 他从未慌过。 但现在他慌了。 他该拿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儿怎么办? 最终,沈清晏只能忍着剧烈如同挖心般的痛楚,暂且由朵朵被百兽们带回百花谷的。 可沈家商队也在这之后,将百花谷团团围住。 只给谷中留下了一个可供进出的小口。 朵朵睡醒之后,就听见身边猴群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包围我们是什么意思?该不会要抢走我们家大王吧?” “大王被他们抓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逃回来,还不愿意放过我家大王?” “反正踏平一个山寨也是踏,不如再和他们干一场!” 朵朵揉着眼睛坐了起来,迷迷糊糊地问:“要踏平谁?山匪们不是全都被控制起来了吗?” 猴群欢天喜地的靠近朵朵。 给她递上竹筒装好的清甜溪水,新采摘的果子。 福福拿猴脑袋在朵朵下巴处贴了又贴。 麒麟也贴了过来。 “喵~你快拿个主意吧!你四爹爹把百花谷封起来了,让你泠梧师姐在山谷口守着喝西北风……你再不振作起来,你师姐可能要被冻死了!” 朵朵嘎巴一口咬开了果子,迷茫的看着麒麟,“窝拿啥子主意?” “什么时候回听雪楼的主意啊。”麒麟焦急,“你忘了你答应我的吗?我们只出来几天就回去的啊!” 朵朵把剩下的一半果子扔进了嘴里,支吾道:“哦……窝不想回听雪楼了。” 麒麟瞪大了猫眼,“什嘛?!你你你……出尔反尔!” 朵朵被它惊讶的尖叫声吓得有些心虚。 不自觉的抬起了两只肉乎乎的小拳头,一起挠头。 “麒麟,泥看啊,窝现在已经有了两位爹爹。他们俩就已经够麻烦的了……要是再把剩下的五个爹爹都找齐,窝每天光是喊爹爹,就要花好多时间……”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每个爹爹都希望朵朵陪在他身边,可窝做不到哇!” “二爹爹有他的听雪楼,墨尘爹爹有他的流云宗,就算是还没相认的四爹爹,不也有自己的商队吗?他们有他们的事情,窝也有窝的呀。窝堂堂百花谷大王,也有自己想要保护的同伴。” 说着说着,朵朵还鼓起腮帮子,“再说了,四爹爹看着就不像好人,又那么爱哭,窝真的不想和他一起玩……” 麒麟浑身的猫毛都炸了。 活脱脱像只黑色的大刺猬。 “喵!岂有此理!你别忘了你二爹爹是怎么当上听雪楼楼主的!” 麒麟的猫爪在地上重重一拍,愤怒说道:“他可是答应了欧阳晟,让你一直和我玩的!” 第一卷 第54章 爹爹有好多东西要给你 朵朵本来想向麒麟好好解释一番。 可她又想到,自己确实不想回听雪楼。 也的确是没有遵守给麒麟的承诺。 麒麟骂她“无赖”…… 也没错! 朵朵不知怎么的,心中忽然间就燃起了一股江湖气。 她故意用顽劣的语气说道:“对啊!窝就是无赖!窝就骗你的!现在泥不想和窝做朋友了吧?那窝就不留你在百花谷做客啦!泥想回听雪楼,随时可以回去!窝还可以送你到山谷门口。” 麒麟气得亮出了尖尖的猫爪,“我自己有腿,我会走的,不用麻烦你了!” 说完,掉头就离开。 朵朵心里是很失落的。 但她觉得,自己要是不这么说,麒麟肯定又要劝她,把她劝回听雪楼…… 算了! 她本来就是百花谷的山大王。 也只想当好这个山大王。 当初她大费周章的跑去流云宗,是为了给福福求药。 顺便认个爹爹! 她心里想着认了一个,够用就行啦! 哪知道,这爹爹真不能随便认…… 认了一个,就有了一串! 她实在嫌麻烦! 但朵朵还是很喜欢麒麟这个朋友的。 她透过麒麟愤慨的背影,看出了它的决绝和伤心。 朵朵紧紧咬住下唇,忍住了叫住麒麟的冲动。 因为她想到,她当初有多不愿意让麒麟永远被困在听雪楼,现在就有多不希望它被困在百花谷。 想要对谁好,就应该给对方大大的自由! 对! 就该这样! 对麒麟好,就应该让它遵循自己的心意。 想走就走! 它是一只自由的小猫! 朵朵望着那一团漆黑的小小身影,隔了很久,直到快要看不见那影子了,才终于鼓起勇气,大声的喊了一句: “麒麟!不管泥以后什么时候想来百花谷,都可以哒!” 巧的是,在朵朵喊出这句话的同时,麒麟也像是心有灵犀般似的回过了头。 但它同时也喊出了它心中憋了许久的话。 “就算你再怎么不想认你四爹爹,他也仍然是你的爹爹!而且,你们俩假装坏人的时候一模一样……演技拙劣!” 朵朵:“……” 她在混乱之中还是听清了麒麟说的话。 她好伤心! 她和那个爱哭的壮汉才不一样呢! 与此同时,麒麟身后也快速显现出了一个人影…… 是沈清晏。 不过他不是自己走进来的,而是被几只看守百花谷入口的大猴子抓进来。 朵朵这会儿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他! 她当即下达驱逐令,要让负责看守的猴子把他带走。 沈清晏什么也听不懂。 他只知道,自己被那两只猴子押进来,本来走得好好的,都已经隐隐约约看见朵朵了。 可这两只大猴子突然就像改变了主意似的,一只跳上他的肩膀,踩着他的肩头,转动他的脑袋,强行让他向后转。 另一只连踢带踹的,好像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只顾着快点把他赶走。 “诶诶诶!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是要你们带我去见你们山大王的!” 沈清晏眼看着这两只猴子手忙脚乱,就是要干扰他,驱逐他,让他不能继续朝山谷中走。 他猜想这可能是朵朵的意思,却又不想和猴子起正面冲突,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大声嚷嚷道: “朵儿!” “你再给四爹爹一个机会好不好?让爹爹把该说的话都说完!” “爹爹早就想过了,要是这辈子能有个女儿,就把我们沈家的传家青玉赠予她!” “你不喜欢爹爹可以,但你不能拒绝这块青玉!你是爹爹唯一的女儿啊,这东西就该交给你!” 说着,沈清晏慌慌张张从腰间取下一块通体莹润的青色玉佩。 只见那玉佩上雕着繁复的云纹。 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价值不菲。 “朵儿,你收好这块青玉!将来若再碰上任何难处,你只管拿着这块青玉去任何一家沈氏的商铺便是!他们见此玉如同见我!不管你要钱还是要人,他们都会第一时间想尽一切办法满足你!” 朵朵听清了沈清晏的喊话内容。 她本来是不想收这玉的。 可是,余光一瞟,瞥见旁边刚刚死里逃生的老猴阿嫲、族长,还有白眉毛等老猴子都遍体鳞伤…… 她又觉得: 要不然还是收下吧! 朵朵做决定速度飞快。 她低低的嗯了一声,那两只去干扰沈清晏的猴子,便立马有了新的分工。 其中一只抓着沈清晏的发髻马尾,跳到他背后,骑在他脖子上,用毛茸茸的猴掌捂住了他的眼睛。 另一只则匆匆从他手中夺过沈氏传家青玉,以最快的速度将东西带回,交给朵朵。 沈清晏过了片刻,才终于意识到这两只猴子在做什么。 他明白了: 它们肯定是听了朵朵的命令,把那块玉给她拿过去了。 可他话还没说完呢! 沈清晏又惊又喜,再次大喊:“朵儿你别急,我还有东西给你!” “你让他们把这一块紫金令牌也拿去!” “这是我沈氏钱庄的专有凭证!” “有此令牌在手,天下皇商皆听你调令!” “哪怕不在国境之内,在南蛮或西域等地,但凡我沈氏商队所涉足之处,你想要多少钱财,他们都会预支给你!” “爹爹也不知道你将来有哪些要用钱的地方!但你只管花就是了!你花你的,剩下的爹爹会解决的!” 朵朵这一次并没有派出猴子去拿紫金令牌。 因为她小小的脑袋中有大大的疑问: 为什么动不动就要给她钱? 难道百花谷外的人,没有钱财就不会过日子了吗? 那灿金的元宝,说来也只是比百花谷山林中的鹅卵石亮了点。 会发点金光而已。 也没有神奇到哪里去嘛。 就算她现在和麒麟绝交了,将来用不上听雪楼的金库了,可她自己的包袱里有四百两金子,还不知道上哪花呢! 要那么多金子干什么啊? 朵朵很不稀罕沈清晏手里的这块令牌。 因此又派出了几只猴子,想要加速把这个大喊大叫的莽汉从自己的山谷里赶走。 沈清晏听着声音不对劲,急了。 更加大声喊:“朵儿!除了紫金令牌外,四爹爹还有东西给你!” 他说着,立即把袖子一撸,露出腕上的一串十八子沉香木珠。 “朵儿,这是千年奇楠沉香!光是一颗,便能换一座三进的宅院,你拿去!” 沈清晏还嫌不够,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脾五脏庙全掏出来,让猴子们一起带给朵朵! 第一卷 第55章 你以为第一皇商浪得虚名? 狠心要离去的麒麟,眼看着这对父女僵持不下…… 它走不动道了。 偷偷在心里骂了朵朵一百遍后,麒麟叼起被沈清晏扔在地上,强行让猴子们带走的两样东西,又回到了它和朵朵分道扬镳的位置,把东西甩到了她脚边。 “喵!你再怎么不喜欢我,也没必要跟你爹怄气啊!” 麒麟火冒三丈的说:“快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不然让有心的人偷走了,你和你爹都得亏死!” 它吧唧着猫嘴,生气的话一句接一句的往外蹦。 “而且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有见识!……” “沈家这个天下第一皇商,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他们的金库加起来,可能比一百个听雪楼的金库还要大!” “以后你任何一个爹给你东西,你能不能先收下?” “只有傻子才和富贵日子过不去!……” 麒麟肚子里还有好多好多想要骂朵朵的话。 可是,它透亮的猫眼,一对上朵朵微微发红的眼睛,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朵朵一把搂住了麒麟。 “麒麟回来了!真好真好!” 她眼泪汪汪的,说话也口齿不清。 唯有抱着麒麟的手臂无声的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麒麟:“喵……你松开点……我看你是想勒死我……” 麒麟本来就快喘不上气了,偏偏这种时候还有一个山一般的人影重重的盖下来,将朵朵和猫都搂进了他的怀里。 “朵儿真是好孩子!呜呜,爹太感动了!”沈清晏陪哭得情真意切。 麒麟:“喵……我今天非死不可吗……” …… 等所有人情绪都稳定下来,朵朵解除了对沈清晏和沈家商队的防备。 泠梧也终于踏入了百花谷。 再见到师姐,朵朵内心中很高兴。 但看到师姐的臭脸,她也知道自己肯定逃不过一顿骂。 明知道肯定要受罚,朵朵还是毅然挺身而出,主动向泠梧说道:“师姐!这次确实是窝错了!窝自己想回来便回来,不该带着麒麟一起跑的!让泥们担心了!” 泠梧压根就不理会她,眼中仿佛只看得见沈清晏一人。 “沈家主,您不能再任性了,整个商队还在等您发话——那伙山匪究竟该如何处置?” “哦!对!处置!” 朵朵强行加入这个话题,“应该把他们抓起来喂老虎、喂狼!” 沈清晏积极响应,“对!朵儿说的对!就把他们抓去喂老虎、喂狼!连骨头都喂给鬣狗!一根都别剩下!” 泠梧扶住额头,强撑着耐心说道:“沈家主,难道您忘记我们先前说过的话了吗?这伙山匪劫掠沈家商队的皮草,说是为了提前攒够防寒保暖的过冬物资,这勉强说得过去。可他们为什么掳掠百花谷的猴群,这个疑问还没有解开。而且,他们放弃了所有的猴子幼崽,只选了最老的猴子……说是为了给严冬囤积口粮,可也没有只吃老的,不吃嫩的的道理吧?” 沈清晏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声。 他打量着朵朵,见小小的女儿还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千却对自己的外在毫无关系,一门心思的巴巴望着泠梧。 就盼着泠梧能看她一眼…… 宝贝闺女这么小的心愿,他这个当爹的得帮着实现啊! 因此,沈清晏干脆把赖皮耍到了底。 “那个……泠梧姑娘啊。”沈清晏搓着手说道:“朵朵这次不告而别,确实吓到你了,我替孩子向你赔个不是!但她经此一事,肯定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以后不会再这么干了!你就原谅她吧!” 朵朵撅嘴,为自己解释说道:“窝们没有不告而别,我是留了信哒!” 泠梧心里憋了整整三天的怒气,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她怒斥道: “你留的那叫信吗?” “早让你好好学读书写字的时候,你天天只想着偷奸耍滑!” “所以才会到了要写信的时候,一个字都憋不出来,只能涂些鬼画符让人无端乱猜!” 沈清晏一个箭步上前,将朵朵挡到了自己身后。 “泠梧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咱家朵儿才四岁……哪家孩子在她这个年纪能写出一封完整的告别信呢?” 泠梧对答如流:“师父。” 沈清晏差点被她这话噎死,“墨尘那小子就是个怪物……怎能让朵儿和他比呢?” 泠梧:“沈家主,朵朵本就是师父的徒儿,又是他女儿,只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份,不该一味宠着。” 沈清晏板起面孔,“我要如何教女儿,那是我的事!” 泠梧:“那道理一样——我要如何教我师妹,是我的事!” 沈清晏这下是真的被噎得无话可说了。 他哀怨地看向朵朵。 朵朵惆怅地看着他。 朵朵:“四爹,泥不是钱多吗?要不泥给点金子给师姐,让师姐别和窝计较了嘛……” “啊对对对!” 沈清晏直接从怀里摸出一沓单张面额就有五百两的银票,笑盈盈的递给泠梧。 “泠梧姑娘!你看看这些够不够?要是不够的话我先欠着!一会儿回来商队,我立马就让人把剩下的都补给你!” 泠梧的脸色更冷了。 她气恼而失望地凝视着朵朵。 “你下山修行的这些日子,就没学点好的?只学会了用钱收买人心?” 沈清晏再次打断她们师姐妹的对峙。 “泠梧姑娘,你这话说的就太重了!朵朵也只是想通过她知道的方式解决问题罢了!归根结底,她还不是见不得你不开心吗?” 朵朵终于从心底里认同了沈清晏这个爹爹。 没错! 她现在相信,四爹真的和她是一边的! 只可惜,泠梧对钱更加置身事外。 “沈家主,您没必要白费苦心了。” “我们流云宗自有教导弟子的规矩和方法。” “若是朵朵实在不喜欢我这个师姐,割下一截衣袍,从此与我流云宗断绝关系,此后便由得她去。我绝不插手再管!” 朵朵一听这话,连忙把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角全都搂成了一团。 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会被割掉一块! 她不离开流云宗! 绝不! 泠梧却好像没心思和他们这对父女再争辩。 丢下一句:“还请沈家主将心思放在大事上,尽快定夺惩治山匪的方案!我先回去和商队待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