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鼎仙秦:从三国到诸天》 1 汉鼎仙秦:从三国到诸天 第一卷:雏凤清声 第一章建宁元年,流星坠常山 汉桓帝驾崩那年,天下就已乱了。 无子嗣继位,窦太后与城门校尉窦武迎解读亭侯刘宏入继大统,是为汉灵帝。改元建宁。 建宁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已是二月末,滹沱河畔的柳枝才刚抽出鹅黄的嫩芽,河冰尚未化尽,仍有零星的冰凌顺流而下,撞击岸边的卵石,发出沉闷的响声。风从太行山深处刮来,带着尚未褪尽的寒意,卷起田间残雪,打着旋儿往人衣领里钻。 这一日傍晚,天色骤变。 未时刚过,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暗沉下来。那 darkness不是寻常的暮色,而是层层叠叠的墨云由西向东压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涂抹天幕。风声乍起,起初只是呜咽,很快便成了呼啸,吹得城外驿道旁的酒旗猎猎作响,吹得农舍的柴门哐当作响。 正在河边浣衣的妇人匆忙收拾衣物,木盆险些被风吹翻。她高声呼唤着不远处玩耍的孩童,声音被风撕得破碎。放牛的牧童死死拽着牛绳,那头平日里温顺的老黄牛竟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仰头长哞,声音里透着说不清的惶恐。 所有人都本能地抬头。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流星。 它从西北方向的天空骤然出现,没有任何预兆。起初只是一个光点,瞬息之间便膨胀成一颗硕大的火球,拖着长长的、赤红如血的尾焰,横贯整个天际。那光芒之盛,竟将暗沉的云层照得通透,半边天空都染上了诡异的红光,仿佛白昼提前降临。 有人惊呼出声,有人跪地叩首,有人吓得呆立当场。 那流星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从出现到消失,不过短短几个呼吸。它划破长空,坠向东南方向。在它消失的瞬间,天边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远雷,又像是山崩。 真定县城内,县寺的官吏们慌忙奔走,有人说是天降祥瑞,有人说是灾异示警,吵嚷不休。县令站在阶前,面色青白,手心渗出冷汗,半晌才挤出一句:“速……速报郡守。” 城门口的戍卒握紧了长戟,望着那红光消失的方向,不知是谁低声说了句:“我爷爷说过,流星坠地,必有大乱。” 私塾里的先生停下讲学,竹简从手中滑落,砸在案几上发出脆响。他怔怔望着窗外,久久不语。片刻后,他挥退了学生,独自关在屋中,焚香祷告。 而在城外十余里处,一座不起眼的庄院内,一个鬓发斑白的老人负手立于院中,仰头望着那道流星划过天际的轨迹,神色复杂至极。 老人名唤赵胥。 这庄院不大,方圆不过百亩,住着三十余户人家,皆是赵氏同宗。庄外立着一块石碑,字迹斑驳,隐约可辨“赵家坞”三字。庄子隐于一片槐林之后,若非刻意寻找,轻易不会被人注意。 赵胥在院中站了许久,直到那道流星的余光彻底消失在东南方的天际,直到漫天的红光褪尽,天地重归昏暗,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老爷,风大了,回屋吧。”身后传来老仆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 赵胥没有动,只是低声道:“去把账册拿来。” “老爷?” “这一年来往的账册,全部。”赵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度,与这小小庄院的主人身份颇不相称。 老仆愣了一下,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不多时,一摞竹简和几卷帛书被搬到了赵胥的书房。老人就着昏暗的烛光,一册一册翻看,时而蹙眉,时而沉思,手中的毛笔不时在空白处勾画。那些账册记录的无非是庄中一年的收成、支出、往来人情,但在老人眼中,似乎隐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窗外风声渐歇,云层却未散开,反而愈发厚重。 这一夜,常山郡无星无月。 同一时刻,真定县城内最大的宅邸中,一个锦衣中年男子也在仰望天空。他姓甄,名逸,字子远,乃是中山无极人,却因商路之便在真定置了产业。甄家世代经商,家资巨万,在河北一带颇有名望。 此刻甄逸站在庭院中,任由冷风吹拂袍袖,目光死死盯着流星消失的方向,瞳孔中倒映着残留的红光。他站了很久,直到身体微微发僵,才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父亲,您唤我?”身后传来年轻的声音。是甄逸的长子,年方十三的甄豫。少年眉目清秀,举止恭谨,已隐隐有大家子弟的风范。 “豫儿,你可看清了那流星?” “看清了,儿子从未见过如此异象。”甄豫顿了顿,又道,“方才城中有老人说,这是不祥之兆,怕是天下将乱。” 甄逸没有接话,沉默片刻,忽然道:“明日你亲自去一趟赵家坞,带上二十匹绢,十石粮,就说……就说年节未过完,给赵老爷子拜个晚年。” 甄豫微怔:“父亲,那赵家坞不过是寻常庄户,咱们与他们素无深交,这……” “照做便是。”甄逸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顿了顿又道,“记住,礼数要做足,态度要恭敬。赵家若有难处,能帮的便帮一把。若是问起为何送礼,就说是……就说是看那两个孩子的。” “两个孩子?”甄豫愈发不解。 甄逸没有解释,只摆了摆手:“去吧,明日一早便动身。” 甄豫不敢再问,躬身应诺,退出庭院。 待长子走远,甄逸仍站在原地,目光望向赵家坞的方向。良久,他喃喃自语:“流星坠常山……当年老师曾言,天象异变,必有非常之人出世。我甄家世代经商,靠的便是一双识人的眼睛。今日这一眼,但愿没有看错。” 他想起三年前游历冀州时,曾在赵家坞外偶遇那位赵老爷子。那老人明明衣着简朴,举止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度,绝非寻常庄户。更让他心惊的是,当他无意间提及当今天子时,那老人眼中闪过的一丝……那是轻蔑?还是悲悯? 一个乡间老叟,如何会有那样的眼神? 甄逸一直想不明白,却一直记在心里。今日流星坠地,他第一个念头便是:那赵家,怕是不简单。 这一夜,整个常山郡无人安眠。 而在那流星划过的瞬间,赵家坞内最靠里的一间屋子里,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 那声音嘹亮至极,穿透了窗棂,穿透了风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正在书房凝神看账册的赵胥手一抖,毛笔在竹简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猛然起身,推门大步向后院走去。 “老爷!”老仆提着灯笼追上来,脚步踉跄,“是东院,二夫人……二夫人她生了!” 赵胥的脚步更快了几分,几乎是在小跑。老仆举着灯笼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东院屋内,灯火通明。接生的婆子们进进出出,一盆盆热水端进去,又一盆盆血水端出来。赵胥站在院中,面色沉凝,双手负在身后,却紧紧攥着。 片刻后,房门打开,一个婆子满脸喜色地出来,福了一礼:“恭喜老爷,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赵胥点点头,正要迈步进屋,忽然又停住了。 因为他又听见了一道婴儿的啼哭声。 两道哭声,一前一后,一左一右,竟是从两个不同的方向传来。前一道在东院,嘹亮中带着几分清越;后一道在西院,更加雄浑,声震屋瓦。 赵胥猛然回头,看向西院。 那里,是他长子赵恒的住所。赵恒娶妻王氏,也已怀胎十月,这几日正是产期。 婆子也愣了,喃喃道:“这……大夫人那边……也是今日发动?怎么没听人报……” 话音未落,西院那边已有人跑过来,是个小丫鬟,边跑边喊:“老爷!老爷!大夫人也生了!也是位小公子!” 赵胥没有再问,大步向西院走去。 这一夜,赵家坞添了两位小公子。 东院二夫人刘氏所出,取名赵昊。西院大夫人王氏所出,取名赵云。 两个婴儿,生在同一个时辰,落在这流星坠落的夜晚。 赵胥站在西院门口,听着屋内屋外此起彼伏的两道啼哭声,忽然想起了年轻时游历天下时,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的一句话: “双星同降,其辉可照万里;双龙并出,其势可吞八荒。” 他抬头望向天空。 不知何时,那厚重的云层竟悄然散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满天星斗。而在那颗流星坠落的方位,正有两颗新星,异常明亮。它们相距不远,一左一右,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赵胥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活了六十余年,见过太多常人无法理解之事。但此刻,当他看见那两颗新星时,仍忍不住心头剧震。 良久,他低声道:“取香案来。” 老仆怔了怔:“老爷,这半夜……” “取来。” 香案很快摆好。赵胥焚香,向着那两颗新星的方向,恭恭敬敬拜了三拜。他没有说一句话,但那姿态,分明是在祭拜什么。 屋内,婴儿的啼哭声渐渐止歇。接生的婆子们收拾停当,陆续退出。赵胥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院中站了许久,直到香燃尽,才迈步走进西院的正房。 屋内还残留着血腥气,但已被熏香压住。王氏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却带着笑。她身旁的襁褓中,一个皱巴巴的婴儿正闭着眼睛,小嘴一嘬一嘬的。 赵胥走近,俯身看着那个婴儿。 这孩子生得比寻常婴儿壮实些,胎发浓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仿佛感应到有人靠近,他忽然睁开眼睛,乌黑的眼珠转了转,竟直直看向赵胥。 那目光清澈见底,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赵胥心头一震。 他看过无数新生儿,没有一个像这般,睁眼便有如此目光。寻常婴孩初生时,眼睛是蒙昧的,要过些时日才会聚焦。但这个孩子,分明是在看他,在辨认他。 “好孩子。”赵胥轻声道,伸出手指碰了碰那婴儿的脸颊。 婴儿的小嘴咧开,竟像是笑了一下。 赵胥也笑了,眼中却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复杂。 他直起身,对王氏道:“辛苦你了,好生歇息。” 王氏虚弱地点点头。 赵胥转身出了西院,又往东院去。东院二夫人刘氏那边,情形大同小异。刘氏出身寒微,是赵胥当年在逃难路上收留的孤女,养在庄中,后来配给赵恒为妾。她生得温婉,此刻抱着孩子,眼中满是柔情。 那孩子也醒了,眼睛睁着,却不哭不闹。与西院那个壮实的婴儿不同,这个孩子身形略小些,皮肤也更白净。但他的眼睛——赵胥看着那双眼睛,竟有一种面对深渊的错觉。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不像一个初生婴孩应有的。 “老爷。”刘氏轻声唤道。 赵胥回过神,点了点头,也碰了碰那孩子的脸颊。那孩子同样咧嘴笑了,笑得天真无邪,仿佛方才的深沉只是错觉。 赵胥在心底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走出东院,回到自己书房,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黑暗中。窗外的星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良久,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在第三层第七格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只檀木匣子。匣子不大,却沉甸甸的。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绢帛。 赵胥展开绢帛,就着星光默默诵读。 那上面用古篆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开篇第一句是: “始皇三十七年,帝崩于沙丘。临终召赵高、李斯,密诏曰:朕死后,以九鼎镇龙脉,以待后世。若有双星降世,同辰而出,便是吾赢姓血脉再现之时……” 赵胥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久久不动。 窗外,那两颗新星愈发璀璨。 次日天明,消息传开。 赵家坞一夜添了两个男丁,这在乡间本是寻常事。但不知为何,但凡见过那两个婴儿的人,都会在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那个叫赵昊的孩子,眼神沉静得不像个初生的婴孩;而那个叫赵云的孩子,哭声格外响亮,仿佛要将这屋顶掀翻。 甄家的礼物在第三日送到。二十匹绢,十石粮,还有一块上好的玉佩,说是给小公子们的贺礼。赵胥没有推辞,也没有多问,只让老仆收了,又回赠了一坛自酿的黍酒。 送礼的甄豫本想见见那两个孩子,却被赵胥婉言谢绝。他也不恼,恭敬行礼后便带人离去。 待甄家人走远,赵胥才转身回屋。他走到东院,站在赵昊的摇篮前,看着那个睁着眼睛、不哭不闹的孩子,沉默良久。 “老爷,这甄家……”老仆欲言又止。 “是个聪明人。”赵胥淡淡道,“但聪明人太多,未必是好事。甄家这一代,怕是要栽在太聪明上。” 老仆不敢再言。 赵胥俯下身,伸出苍老的手,轻轻碰了碰赵昊的脸颊。那孩子又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赵胥也笑了,低声道:“孩子,你可知你姓什么?” 赵昊当然不会回答。 赵胥自问自答:“你姓赵,也姓赢。你的血脉里,流着一个帝国的最后余烬。” 老仆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动弹。 赵胥直起身,望着窗外。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融融的。他喃喃道:“建宁元年,流星坠常山。双星降世,同辰而出。四百年前的债,也该有人来收了。” 滹沱河水日夜东流,带走了无数个日夜。 而在赵家坞那座不起眼的庄院内,一个关于“始龙”的秘密,正等待着被唤醒。 那将是另一个故事了。 此刻,春阳正好,微风不燥。 两个婴孩的啼哭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奇异的乐章。 岁月静好,乱世未至。 但流星坠落的那一夜,已经注定了一切都不会平静。 (第一章完) 2 第二章三载光阴,早慧初显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 自建宁元年那场流星坠落后,常山郡再无异象。春去秋来,花开花落,转眼已是三个寒暑。 建宁四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才刚入五月,日头便毒辣起来,晒得地皮发烫,知了在槐树上没日没夜地嘶鸣。滹沱河水浅了许多,露出大片卵石滩,孩子们光着脚丫在滩上奔跑,惊起一群群水鸟。 赵家坞外的那片槐林愈发葱郁,将庄子遮得严严实实。若非走近,根本看不出林后还藏着三十余户人家。 这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赵家坞东院的房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三四岁的孩童探出脑袋,乌黑的眼珠转了转,见院中无人,便蹑手蹑脚地溜了出来。他生得白净清秀,穿着一身粗布短褐,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灵气。正是东院二夫人所出的赵昊。 赵昊出了房门,并不往院外跑,而是顺着墙根绕到屋后,蹲在一丛灌木旁,屏息凝神。 片刻后,西院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又一个孩童出现在视野中。这孩子比赵昊壮实些,浓眉大眼,虎头虎脑,正是西院大夫人所出的赵云。他手里攥着半块麦饼,边走边啃,眼睛却在四处张望。 “云弟。”赵昊压低声音唤道。 赵云循声看来,咧嘴一笑,三两步跑到灌木丛旁,一屁股蹲在赵昊身边,把手中的麦饼掰成两半,递给赵昊一半。 赵昊接过,咬了一口,含糊道:“今日比昨日晚了些。” “阿娘醒了,盯着我喝了半碗粥才放人。”赵云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说,“你那边呢?” “阿娘昨夜睡得沉,我醒时她还睡着。”赵昊三两下吃完麦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吧,晚了祖父该起身了。” 两人起身,沿着墙根悄悄往后院摸去。 这路线他们已走了不下百回,闭着眼睛都不会错——先绕过东院的柴房,从猪圈旁的矮墙翻过去,穿过一片小菜园,就到了后院的书房窗外。 那里有一株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孩童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将书房的窗户遮得严严实实。他们便藏在这树后,听祖父赵胥每日清晨的读书声。 这是他们两岁那年无意中发现的秘密。 那一日两人偷溜到后院玩耍,正巧赶上赵胥在书房中诵读。那声音苍老而浑厚,念的是他们听不懂的古文,却莫名让人心安。从那以后,每日清晨偷听祖父读书,便成了两人雷打不动的习惯。 今日来得正好,书房中已亮起烛光。两人趴在老槐树后,屏住呼吸。 片刻后,赵胥的声音从窗内传出: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终而复始,日月是也;死而复生,四时是也……” 这是《孙子兵法》的势篇。 赵昊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间,那些晦涩的词句仿佛化作一幅幅画面在脑海中展开——千军万马奔腾,旌旗蔽日,战鼓震天。他仿佛能看见两军对垒时的紧张,能感受到将帅运筹帷幄时的果决。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为何是“以正合,以奇胜”?正与奇,究竟何为正,何为奇?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正琢磨着,身旁的赵云却动了动,扯了扯他的衣袖,用极低的声音道:“哥,我饿。” 赵昊无奈地看他一眼。这弟弟什么都好,就是饿得快。方才那半块麦饼,他自己只咬了两口,剩下的全塞给了赵云,结果这才多久,又饿了。 “忍忍,听完这段。”赵昊压低声音道。 赵云瘪瘪嘴,却也没再说话,只把脑袋靠在赵昊肩上,眼睛半闭着,也不知是在听还是在打瞌睡。 书房内,赵胥的诵读声继续: “……声不过五,五声之变,不可胜听也;色不过五,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味不过五,五味之变,不可胜尝也;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 念到此处,声音戛然而止。 赵昊心中一紧,下意识按住赵云的手。 书房内寂静片刻,忽然传来赵胥苍老的声音:“窗外的两个小贼,进来吧。” 赵昊苦笑。果然被发现了。 他拉着赵云站起身,绕到书房门前,推门而入。烛光摇曳中,赵胥端坐在案几后,手中还握着竹简,一双浑浊的老眼却带着笑意看着他们。 “祖父。”两人齐声唤道。 赵胥打量着这两个孙儿,眼中满是慈爱。三年过去,这两个孩子已能跑能跳,能说会道。更让他欣慰的是,他们都聪慧过人——尤其是赵昊,那眼神中的灵动机敏,远超同龄孩童。 “又来了?”赵胥放下竹简,“这是第几日了?” 赵昊低头不语。赵云老实,掰着指头数了数,道:“数不清了,反正天天来。” 赵胥失笑,招招手:“过来。” 两人走上前去。赵胥伸手摸了摸他们的脑袋,触手温热,心头泛起一阵暖意。他活了六十余年,晚年得此二孙,已是上苍厚待。 “方才那段,可听懂了?”他问。 赵云老老实实摇头。赵昊犹豫了一下,道:“懂了一点点。” “哦?”赵胥来了兴致,“说说看,懂了什么?” 赵昊抿了抿唇,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正与奇,应该是两种打仗的法子。正兵是明面上与敌人对阵的,奇兵是暗地里埋伏偷袭的。但孙子说‘奇正之变,不可胜穷’,意思是这两者可以互相变化,不是死的。正兵可以变成奇兵,奇兵也可以变成正兵。” 赵胥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一个三岁孩童,能说出这番话来,已非“聪慧”二字可以形容。 “还有呢?” 赵昊想了想,又道:“后面那段,说五声五色五味,应该是在说,打仗的道理和音律颜色味道一样,变化无穷。但变化再多,根基只有那几样。就像……就像祖父教我们认字,笔画再多,横竖撇捺也就那几样。” 赵胥沉默良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那沉静的眼神,那清晰的思路,那超越年龄的悟性——这一切,都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年轻时曾远远见过一面的人。 那个人也是这样,小小年纪便聪慧过人,无论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后来,那个人做了许多大事,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最终…… 赵胥收回思绪,没有继续想下去。 “说得不错。”他点点头,又看向赵云,“你呢?听懂了什么?” 赵云挠挠头,憨憨一笑:“我听见祖父念‘以正合,以奇胜’,就想,要是我是那个带兵的将军,我就让正兵在前面打,自己带着奇兵从后面绕过去,把敌人的粮草烧了,他们就饿肚子了,肯定打不赢。” 赵胥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 这笑声惊动了院中的老仆,探头来看,见是祖孙三人说笑,便又缩回头去。 “好好好!”赵胥拍案,“一个懂兵法之理,一个得兵法之用。你们两个,倒真是绝配。” 他笑罢,忽然正色道:“你们既然喜欢听,从明日起,便不必偷听了。每日清晨,来书房坐着听。能听懂多少,全看你们自己。” 赵昊眼睛一亮,赵云也咧嘴笑了。 “谢祖父!” 两人异口同声。 从这一日起,赵家坞的后院书房里,每日清晨便多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赵胥端坐案前诵读经典,两个孙儿并排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一个凝神静听,一个昏昏欲睡。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赵胥教的东西很杂。有时是兵法,从《孙子》到《吴子》到《司马法》;有时是史书,从《尚书》到《春秋》到《左传》;有时是诸子百家,从《老子》到《庄子》到《韩非子》。他还教天文,教地理,教医道,教农桑。 赵昊来者不拒,学什么会什么。那些在旁人看来晦涩难懂的文字,在他脑海中仿佛早有印记,只需轻轻一点,便能融会贯通。 赵云则不然。他学东西不快,但只要是与武艺相关的,便一点就透。赵胥讲兵法时,他昏昏欲睡;赵胥讲战例时,他却精神百倍,时不时还问一句:“那个将军为什么不用骑兵从侧面冲过去?” 赵胥常常看着这两个孙儿,心中感慨万千。 一个学什么都快,仿佛天生就该运筹帷幄;一个武艺天分极高,仿佛注定要冲锋陷阵。他们两个凑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契合。 这大概就是命吧。 这一日傍晚,赵胥授课完毕,让两个孙儿自己去玩。两人出了书房,赵云便拉着赵昊往后山跑。 “云弟,慢些。”赵昊被他拽得踉踉跄跄。 “快!昨日我看见一只兔子,那么大!”赵云比划着,眼睛放光,“今日咱们去抓来,给祖父下酒!” 赵昊无奈,只好跟着他跑。 两人穿过菜园,翻过后院的矮墙,便到了庄子后面的小山坡上。坡上长满了野草,开着各色不知名的野花,在夕阳的余晖中摇曳。 赵云放开赵昊的手,一头扎进草丛中,四处搜寻那只兔子的踪迹。赵昊却停了下来,望着天边的晚霞,有些出神。 那晚霞红得异常,像是有人在天空泼了一盆血。 他莫名想起祖父说过的话:天象异变,必有大事发生。 “哥!快来!”赵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赵昊收回思绪,循声跑去。绕过一片灌木,便见赵云蹲在一个土坑旁,眼睛瞪得溜圆。 “你看!” 赵昊凑过去一看,也是一愣。 那土坑不大,约莫三尺见方,像是被什么动物刨出来的。坑底躺着几块破碎的陶片,还有一截生锈的铜器,隐约可辨是个戈头。 这倒不稀奇。常山郡本是古战场,听说春秋战国时便常有战事,挖出些旧兵器是常有的事。稀奇的是,那戈头旁边,还躺着一块玉。 一块龙形的玉。 赵昊伸手捡起那块玉,在衣襟上擦了擦。玉质温润,雕工古朴,是一条盘曲的龙。龙身布满细密的纹路,不像是刻上去的,倒像是天然生成的。 “这是什么?”赵云凑过来看。 赵昊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块玉,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块玉在呼唤他,在告诉他什么。 但那种感觉一闪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不知道。”他摇摇头,把玉揣进怀里,“带回去给祖父看看。” 两人又在坑里翻了翻,再无其他发现,便兴冲冲地往回跑。 回到庄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赵胥正在院中纳凉,见两个孙儿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正要责备,却见赵昊从怀中掏出一块玉来。 “祖父,您看这个。” 赵胥接过玉,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骤然大变。 他霍然起身,死死盯着那块玉,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这……这是从何处得来的?” “后山的坑里。”赵云抢着道,“我和哥挖出来的!” 赵胥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沉声道:“带我去看。” 三人举着火把,又回到那个土坑旁。赵胥亲自跳进坑中,仔细查看那些陶片和铜器,又用手在坑壁上摸索了许久。 良久,他爬出土坑,面色凝重至极。 “祖父,这是什么?”赵昊问。 赵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赵云,沉默片刻,道:“这是一座古墓的陪葬坑。” “古墓?” “年代很久远了。”赵胥指着那些陶片,“这是战国的陶器,那戈头也是战国的形制。至于这块玉……”他顿了顿,“这玉上的龙纹,是秦国的风格。如果我没看错,这是秦国贵族才能佩戴的玉器。” 赵昊和赵云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 赵胥没有再解释,只道:“天色不早了,回去吧。这块玉……先放在我这里。” 两人点点头,跟着祖父回了庄子。 当夜,赵胥独自坐在书房中,对着那块龙形玉出神。烛光摇曳,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良久,他低声道:“秦国贵族之玉,出现在常山郡……难道预言中的事,真的要应验在这两个孩子身上?” 他想起那卷藏在檀木匣中的始皇遗诏,想起那句“双星降世,同辰而出,便是吾赢姓血脉再现之时”。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那两颗同时升起的新星。 他想起这两个孙儿出生时的异象,想起他们三年来的早慧。 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 赵胥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窗外,夜风轻拂,槐树沙沙作响。远远传来两声狗吠,随即又归于寂静。 建宁四年的夏天,就这样过去了。 赵昊和赵云依旧每日清晨去书房听祖父授课,依旧每日傍晚去后山疯跑。那块龙形玉的事,他们渐渐淡忘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块玉的出现,已经悄然打开了一扇门。 一扇通往过去,也通往未来的门。 (第二章完) 3 第三章常山赵家,秘辛初露 次日清晨,赵昊醒来时,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黄色的光斑。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却见母亲刘氏正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阿娘?”赵昊有些疑惑。 刘氏今年二十有七,生得温婉秀丽,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淡淡的忧愁。她见儿子醒来,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醒了?去洗漱吧,你祖父等着你呢。” 赵昊一怔:“祖父?” “方才你祖父派人来传话,让你单独去书房。”刘氏顿了顿,“云儿不去,只你一人。” 赵昊心中诧异。自两岁那年被祖父发现偷听读书以来,他和赵云一直是一同去书房的。今日为何只叫他一人? 他想起昨日那块龙形玉,想起祖父看见那块玉时骤变的脸色,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匆匆洗漱完毕,赵昊独自往后院书房走去。 清晨的庄子很安静,只有几只母鸡在院中啄食,偶尔发出咕咕的叫声。老仆正在扫院子,见赵昊过来,停下手中的扫帚,冲他笑了笑:“小公子,老爷在屋里等着呢。” 赵昊点点头,走到书房门前,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推门而入,赵胥正端坐在案几后,面前摆着那只檀木匣子。那块龙形玉放在匣子旁,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赵昊走到祖父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祖父。” 赵胥看着眼前这个三岁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良久,他拍了拍身边的蒲团:“坐下吧。” 赵昊依言坐下,目光落在那块龙形玉上。 “孩子,”赵胥缓缓开口,“你可知道,咱们赵家是从何处迁来此地的?” 赵昊摇摇头。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咱们赵家,不是真定本地人。”赵胥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在讲述一个尘封已久的往事,“你曾祖那一辈,才迁来此处。在此之前,咱们家住关中,在骊山脚下。” 骊山?赵昊隐约记得,祖父讲史时提过,骊山是秦始皇陵所在之地。 “你曾祖名讳上启下,曾是秦宫的郎官。”赵胥继续道,“秦末天下大乱,他便逃出关中,辗转来到河北,在这常山郡落脚。一晃,已是四百年。” 赵昊静静听着,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秦宫郎官——那岂不是说,他们赵家,曾是大秦的臣子? “你可知,大秦为何而亡?”赵胥忽然问道。 赵昊想了想,道:“祖父讲史时说过,秦法严苛,赋税繁重,民不聊生,故而陈胜吴广振臂一呼,天下响应。” 赵胥点点头,又摇摇头:“那是世人皆知的缘由。但还有一重缘由,世人不知。”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四百年前的那段岁月。 “大秦之亡,亡于九鼎不全。” 九鼎?赵昊一愣。他听说过九鼎,那是大禹所铸的天下重器,象征九州王权。但九鼎与秦亡有何关系? 赵胥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个三岁的孙儿,缓缓道:“当年始皇帝一统六国,收集天下重器,欲以九鼎镇国运。但他只找到了八鼎——冀、兖、青、徐、扬、荆、豫、梁八州之鼎,独缺雍州鼎。雍州乃秦之故土,九州之首。九鼎不全,国运难镇。始皇帝不甘,倾全国之力搜寻,直至驾崩沙丘,仍无所获。”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始皇帝驾崩前,曾留下一道密诏。密诏中说,若后世有赢姓血脉,集齐九鼎,便可重开仙秦之路,得长生之法。” 赵昊听得目瞪口呆。赢姓血脉?仙秦之路?长生之法? “祖父,”他忍不住问道,“这与咱们赵家有何关系?” 赵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无奈,有苦涩,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孩子,咱们赵家,不姓赵。” 赵昊怔住了。 “咱们姓赢。”赵胥一字一顿,“始皇帝的赢。” 轰的一声,赵昊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呆呆地看着祖父,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赵胥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自顾自地继续道:“当年始皇帝驾崩,赵高、李斯篡改遗诏,扶胡亥即位。始皇帝长子扶苏被逼自杀,扶苏之子子婴继位不久,刘邦便入关中,子婴投降,大秦灭亡。但赢姓血脉并未断绝——子婴有子,在城破前被心腹带出咸阳,隐姓埋名,逃往河北。那一脉,便是咱们赵家的先祖。” 他指着那块龙形玉:“这块玉,便是先祖从咸阳带出的信物之一。上面刻着赢姓族徽,是赢姓子弟才能佩戴的宝物。” 赵昊低头看着那块玉,心中翻江倒海。他姓赢,不姓赵?他是始皇帝的后人? 这消息太过震撼,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祖父,”他艰难地开口,“这事……阿父知道吗?” 赵胥摇摇头:“你父亲不知道。这件事,历代只传长子。我本打算等你成年后再告诉你,但昨日这块玉的出现,让我不得不提前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昊:“孩子,你可知这块玉出现在后山,意味着什么?” 赵昊茫然摇头。 “意味着始皇帝的预言,可能要应验了。”赵胥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密诏中说,若赢姓血脉中出现双星同降、同辰而出者,便是重铸九鼎、复兴大秦的时机。而你和你云弟,便是那双星。” 赵昊心头剧震。他终于明白,为何祖父看向他和赵云的目光,总是那样复杂——那里面有慈爱,有期待,也有隐隐的忧虑。 “可是祖父,”他努力平复着心情,问道,“这些都是四百年前的事了。如今是汉家天下,咱们隐姓埋名过日子,不也挺好?为何非要……”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赵胥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孩子,你以为我想复兴大秦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槐林,声音变得苍凉:“我今年六十有三,活了这一大把年纪,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什么荣华富贵,什么江山社稷,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我只盼着你们平平安安长大,娶妻生子,传宗接代,了此一生。” 他转过身,看着赵昊:“但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做,就可以不做的。” 赵昊心中一紧:“祖父的意思是……” 赵胥走回案几旁,从檀木匣中取出另一卷绢帛,递给赵昊。赵昊接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迹与那龙形玉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这是……” “这是三十年前,一个游方道人留下的。”赵胥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重锤,“他说他来自骊山,是守陵人之后。他说始皇帝陵中,有异动。他说,四百年的期限将至,若再不集齐九鼎,便会有大祸临头。” 赵昊看着那卷绢帛,上面的文字晦涩难懂,但隐约能看出“域外天魔”、“大寂灭”、“万劫不复”等字样。 “那道人还说,”赵胥继续道,“双星降世之时,便是劫数降临之始。若不能在劫数来临前集齐九鼎,重开仙秦之路,这天下苍生,都将灰飞烟灭。” 书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赵昊握着那卷绢帛,小手微微颤抖。三岁的他,还不太明白“天下苍生”、“灰飞烟灭”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感受到祖父话语中的沉重,能感受到这件事的分量。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祖父:“祖父,您信那个道人的话吗?” 赵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道:“你信昨日那块玉,是凭空出现在后山的吗?” 赵昊愣住了。 是啊,那块玉,为何偏偏出现在后山?为何偏偏被他和赵云发现?为何祖父一看见那块玉,就脸色大变? 这些,真的只是巧合吗? “孩子,”赵胥走回他身边,蹲下身,与他平视,“我不知道那个道人的话是真是假。但我知道,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更何况,那道人说,若双星降世,必有异象。你和你云弟出生那一夜,流星坠常山,两颗新星同时升起。这不是异象,是什么?” 赵昊无言以对。 “所以,”赵胥轻轻握住他的小手,“从今日起,我要开始教你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比兵法谋略,比诸子百家,更加重要。” “什么东西?” 赵胥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修行。” 修行? 赵昊茫然地看着祖父。这个词他从未听过,但不知为何,当祖父说出这两个字时,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血脉深处,轻轻颤动了一下。 窗外,阳光正好。一只鸟儿落在槐树枝头,婉转啼鸣。 赵胥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在第三层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卷竹简。那竹简泛着暗黄色,看上去年代久远,比他平日授课用的那些竹简都要古老得多。 他走回赵昊面前,将竹简递给他:“这是先祖传下的《铸鼎诀》残篇。据说,若能修成此诀,便可感应九鼎,开启仙秦之路。” 赵昊接过竹简,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仿佛那不是一卷竹简,而是一座山。 “祖父,”他抬起头,看着赵胥,“云弟呢?他也要学吗?” 赵胥沉默片刻,道:“他也要学。但他与你不同——你是长子长孙,日后要承担起赢姓的使命。他……他是你的弟弟,也是你的护道者。” 护道者? 赵昊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但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和赵云的人生,将不再只是每日听祖父读书、每日去后山疯跑那么简单了。 “祖父,”他忽然问道,“您为何今日告诉我这些?不是说要等我成年吗?” 赵胥看着他,眼中满是慈爱,也满是忧虑:“因为那块玉出现了。因为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 他望向窗外,望向那片槐林,望向更远处的太行山,声音变得悠远:“孩子,这天下,怕是要乱了。汉室衰微,宦官弄权,边患四起,民不聊生。黄巾贼寇已经暗中传道,各地豪强蠢蠢欲动。乱世将临,若不早做准备,咱们赵家,赢姓最后的血脉,怕是要断在这一代了。” 赵昊沉默了。 三岁的他,还不懂什么是乱世,不懂什么是生死存亡。但他从祖父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紧迫感。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简,看着案几上的龙形玉,看着那卷写着“域外天魔”的绢帛。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祖父,轻声道:“祖父,我该怎么做?” 赵胥看着眼前这个三岁的孩子,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楚。他还这么小,就要承担这样的重担。 但命运如此,又能如何?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从今日起,每日清晨听课后,留下来,我教你《铸鼎诀》。能学多少,全看你自己。至于云儿……”他顿了顿,“他那边,我自会安排。” 赵昊点点头,将竹简紧紧握在手中。 窗外,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赵云呼唤的声音:“哥!哥!你在哪儿?” 赵昊站起身,向祖父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书房。 门外,赵云正气喘吁吁地跑来,见他出来,一把拉住他的手:“哥!你怎么一个人来了?祖父骂你了?” 赵昊摇摇头,看着这个憨厚的弟弟,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不管未来如何,至少此刻,他们还是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没有。”他笑了笑,“祖父教我认字呢。” “哦。”赵云挠挠头,也没多想,拉着他就往后山跑,“快走快走!昨日我看见那只兔子又出现了,今日一定要抓到!” 赵昊被他拽着跑,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透过敞开的窗户,他看见祖父正站在窗前,望着他们。那目光中,有慈爱,有期许,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的童年结束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完) 4 第四章习文练武,兄弟并进 自那日书房密谈后,赵昊的生活便彻底变了。 每日清晨,他依旧与赵云一同去书房听祖父授课。但授课结束后,赵云被留在书房,赵昊却被带到后院更深处的另一间小屋。 那是赵胥的丹房。 说是丹房,其实不过是间堆满杂物的旧屋。墙角放着几只陶罐,里面装着不知名的药材。窗前的木架上摆着几卷竹简,还有一只小小的铜鼎,三足两耳,满是铜绿。 赵胥点燃一盏油灯,让赵昊盘腿坐在蒲团上,自己则坐在他对面。 “《铸鼎诀》共九层,对应九鼎。”赵胥的声音低沉而缓慢,“第一层,名为‘感应’。你要学会感应自己体内的气血运行,感应天地间的灵气流动。若能感应到,便可尝试引气入体,淬炼自身。” 赵昊认真听着,小脸上满是严肃。 “闭上眼。”赵胥道,“什么都不要想,只感受自己的呼吸。” 赵昊依言闭眼,调整呼吸。起初,他只能听见窗外传来的虫鸣鸟叫,能闻见空气中淡淡的药草味。但渐渐地,随着呼吸变得均匀,他开始感受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心跳。 那心跳声起初很微弱,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仿佛有一只鼓在胸腔中有力地敲击。咚、咚、咚……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股热流,从胸口流向四肢百骸。 “感受到了吗?”赵胥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赵昊点点头。 “很好。记住这种感觉。接下来,尝试感受天地间的灵气。” 灵气是什么?赵昊不知道。但他试着将注意力从体内转向体外,感受周围的空气、阳光、风…… 起初,什么也没有。但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从皮肤渗入体内。那凉意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 “我……我好像感觉到了。”赵昊轻声道。 赵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感应灵气,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做不到,这孩子却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他压下心头的震惊,继续道:“试着引导那丝灵气,沿着气血运行的路线,在体内流转。” 赵昊依言尝试。那丝凉意很微弱,也很难控制,仿佛一条滑溜的小鱼,在体内四处乱窜。他试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将它引入气血运行的路线,沿着胸口流向腹部,又从腹部流回胸口。 一圈,两圈,三圈…… 当第三圈结束时,那丝凉意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洋洋的感觉,从腹部升起,弥漫全身。 赵昊睁开眼,只见祖父正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祖父?”他唤道。 赵胥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缓缓道:“孩子,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赵昊茫然摇头。 “你完成了第一次引气入体。”赵胥的声音有些沙哑,“常人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做到的事,你只用了一个时辰。” 赵昊愣了愣,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赵胥看着他,心中翻江倒海。这就是赢姓血脉的力量吗?这就是双星降世的天赋吗?这孩子,比他想象中更加不凡。 “从今日起,每日课后,你便来此处修炼。”赵胥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赵昊,“记住,修炼之事,不可对任何人说起。包括你阿父阿母,包括云儿。” 赵昊点点头:“孙儿明白。” “去吧。”赵胥摆摆手,“明日再来。” 赵昊起身行礼,退出丹房。 门外,阳光正好。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轻松。虽然不太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他往后院走去,想找赵云。但走到半路,便听见一阵呼喝声从演武场传来。 赵家坞有个小小的演武场,不过几十步见方,铺着黄土,立着几个木人桩。平日只有庄中护卫偶尔来此练武,今日却多了两个身影—— 一个是赵云,另一个是庄中护卫队长,姓王,单名一个烈字。 王烈本是边郡军士,因得罪上官逃亡至此,被赵胥收留,在庄中当了护卫。他生得虎背熊腰,使一口大刀,在庄中无人能敌。 此刻,王烈正蹲着马步,双手平举,各托着一块青砖。赵云站在他面前,学着他的样子,也蹲着马步,两只小手平举,各托着一块小一号的青砖。小脸憋得通红,却咬牙坚持着。 “腰挺直!”王烈喝道,“肩膀放松!呼吸不要乱!” 赵云咬着牙,努力调整姿势。青砖虽不大,但对于三岁的孩童来说,已是极沉的重量。他的双腿微微颤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赵昊站在一旁,看得心疼,却没有出声打扰。 他知道,这也是祖父的安排。他与赵云,一个学文,一个习武;一个修炼《铸鼎诀》,一个苦练武艺。祖父说,云弟是他的护道者。护道者,需要有足够的实力,才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王烈才喝道:“放下!” 赵云如蒙大赦,将两块青砖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扭头看见赵昊,咧嘴一笑:“哥,你来了!” 赵昊走过去,递给他一块帕子。赵云接过,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又灌了几口水,才缓过劲来。 “累不累?”赵昊问。 “累!”赵云老实答道,“但是有意思!比听祖父讲课有意思多了!” 赵昊失笑。这弟弟,果然是个武痴。 “哥,你呢?”赵云问,“祖父单独教你什么了?” 赵昊想起祖父的叮嘱,摇摇头:“也是读书识字。” “哦。”赵云也没多想,拉着他的手道,“哥,你陪我练一会儿呗?王叔说我力气还不够,让我多练。你来当我对手,咱们摔跤!” 赵昊本想拒绝,但看着弟弟期待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演武场中央,面对面站定。王烈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 “开始!” 赵云低喝一声,扑向赵昊。他虽然年纪小,但力气着实不小,这一扑又快又猛。赵昊侧身一闪,顺手一带,赵云便扑了个空,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咦?”赵云回头,有些惊讶,“哥,你怎么躲开的?” 赵昊自己也有些意外。方才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赵云的动作变得很慢,自己轻而易举就能避开。是方才修炼的缘故吗? “再来!”赵云不服气,又扑过来。 这一次,赵昊看得更清楚了。赵云的动作确实变慢了,慢得他可以从容应对。他再次侧身,伸手一拨,赵云又扑空了。 “不对不对!”赵云挠着头,“哥你怎么变得这么滑溜?” 王烈也看出了端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小公子方才那一躲一拨,看似简单,却需要极快的反应和精准的判断。三岁的孩子,如何能做到? “再来!”赵云第三次扑来。 这一次,赵昊没有躲,而是迎上去,与赵云抱在一起。两人在黄土上翻滚,你压我,我压你,谁也制不住谁。最后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仰面躺在地上,相视而笑。 “哥,你真厉害。”赵云道。 “你也厉害。”赵昊道。 “那当然!”赵云嘿嘿一笑,翻身坐起,“等我再练几年,一定能打过你!” 赵昊也坐起身,看着这个憨厚的弟弟,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不管未来如何,至少此刻,他们还是无忧无虑的孩子。 “走,回去吃饭。”他拉起赵云的手。 两人手拉着手,往庄中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王烈站在演武场边,看着两个小公子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两个孩子,一个沉静聪慧,一个勇武憨厚,凑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他们将来,会成什么样的人物呢? 他摇摇头,收拾起青砖,也往庄中走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 赵昊每日清晨听祖父授课,课后去丹房修炼《铸鼎诀》,傍晚陪赵云练武。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他的修为在缓慢增长,赵云的身手也越来越矫健。 半年后的一个傍晚,赵昊正在丹房中修炼,忽然感觉腹中那股暖流猛地膨胀开来,沿着气血运行的路线,迅速流向四肢百骸。那种感觉,就像久旱的土地忽然迎来甘霖,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 他睁开眼,只见祖父正微笑地看着他。 “恭喜你,突破第一层了。”赵胥道,“从现在起,你算正式踏上修行之路了。” 赵昊感受着体内那股暖流,心中涌起一阵喜悦。但同时,他也隐隐感觉到,这条路,还很长很长。 窗外,传来赵云的呼唤声:“哥!快来!王叔教我新招式了!” 赵昊站起身,向祖父行了一礼,转身跑出丹房。 夕阳的余晖洒满院落,赵云正站在演武场中央,手中握着一根木棍,比划着王烈教的招式。见赵昊跑来,他咧嘴一笑,挥舞着木棍道:“哥,你看,我厉害不?” 赵昊看着那个憨厚的笑脸,也笑了。 “厉害。”他走过去,接过赵云递来的另一根木棍,“来,我陪你练。” 两人在夕阳中对练,木棍相交,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烈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孩子,眼中满是欣慰。半年过去,这两个孩子的进步,他都看在眼里。赵昊虽然不常练武,但反应越来越快,身手越来越敏捷;赵云更是突飞猛进,已能与他过上几招。 这两个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远处,赵胥站在书房窗前,望着演武场上的两个身影,眼中满是复杂。 半年了,这两个孩子的成长速度,远超他的预期。尤其是赵昊,那修炼天赋,简直闻所未闻。照这个速度下去,或许真能在劫数来临前,集齐九鼎。 但集齐九鼎之后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两个孩子的命运,已经与这个天下,与这方世界,紧紧联系在一起。 他收回目光,望向窗外的天空。 天色渐暗,繁星初现。在那东北方向,有两颗星星,比周围所有的星星都要明亮。它们相距不远,一左一右,仿佛在守护着什么。 “双星并耀,天下大吉。”赵胥喃喃道,“但愿,真的是大吉吧。” 夜风吹过,槐树沙沙作响。 建宁四年的冬天,就这样在习文练武中悄然过去。 春天再次来临时,赵昊和赵云,已经四岁了。 (第四章完) 5 第五章庄中琐事,暗流涌动 建宁五年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 惊蛰过后,连着落了几天细雨,滹沱河的水涨了半尺,两岸的柳条绿得能滴下水来。赵家坞外的槐林抽出新叶,郁郁葱葱,将整个庄子遮得严严实实。 这一日天刚放晴,赵昊便拉着赵云往庄外跑。 “慢些,慢些!”赵云被他拽得踉跄,嘴里还叼着半块麦饼,“哥,咱去哪儿?” “村口。”赵昊头也不回,“甄家商队今日要过,咱们去看看。” 甄家商队每月经过真定一次,往来于中山与邺城之间,贩运丝帛、粮食、铁器。自打赵昊出生那年甄家送过一回礼后,两家便有了些往来。逢年过节,甄家总会派人送些东西来,赵胥也回赠些山货土产。时日久了,甄家商队路过赵家坞时,偶尔也会进来歇歇脚,喝碗水。 赵昊对商队感兴趣,不是因为那些货物,而是因为商队带来的消息。那些走南闯北的行商,肚子里装着天南地北的见闻——洛阳的宫变,凉州的羌乱,幽州的鲜卑,益州的蛮夷。每一次听他们讲起外界的种种,赵昊便觉得眼前的世界又扩大了几分。 两人跑到村口时,甄家商队还没到。几个庄中孩童正在路边玩耍,见他们过来,纷纷围上来。 “昊哥儿,云哥儿,来玩蹴鞠!”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喊道,手里捧着一只缝制的皮鞠。 赵云眼睛一亮,抬脚就要过去,却被赵昊拉住。 “先等商队。”赵昊道。 赵云瘪瘪嘴,却也没挣脱,只眼巴巴地望着那些玩蹴鞠的孩童。赵昊看在眼里,笑了笑:“去吧,商队来了我叫你。” 赵云咧嘴一笑,撒腿就跑,一头扎进那群孩子中,抢过皮鞠便踢了起来。他年纪虽小,力气却大,一脚踢出去,皮鞠飞出老远,惹得孩子们一阵惊呼追赶。 赵昊站在路边,望着弟弟欢快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很少参与这些游戏,不是不喜欢,而是总觉得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修炼、读书、听祖父讲课……每一件事都让他觉得充实。 但他喜欢看赵云玩。看着弟弟无忧无虑的笑脸,他便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约莫等了两刻钟,远处驿道上终于传来辚辚的车马声。 赵昊精神一振,抬眼望去。只见一队马车缓缓驶来,打头的是一匹青骡,驮着两个褡裢。后面跟着三辆大车,车上堆满了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车旁跟着七八个伙计,腰挎长刀,个个精壮。 商队行至赵家坞路口,忽然停了下来。打头那青骡上跳下一个中年汉子,冲赵昊拱了拱手:“小公子,又见面了。” 这人姓张,名福,是甄家商队的领队,每月都走这条路,与赵昊也算熟识。 “张叔好。”赵昊回了一礼,目光往商队后面瞟,“今日可有什么新鲜事?” 张福哈哈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赵昊:“这是少爷让捎给你的,说是新得的糕点,让你们尝尝。” 赵昊接过,道了声谢。张福口中的少爷,便是甄逸长子甄豫。这些年甄豫每次派人送礼,都会单独给赵昊赵云带些吃食玩物。赵胥也不推辞,只让赵昊记在心里,日后若有机会,加倍奉还。 “新鲜事倒是有几桩。”张福跳下骡子,牵着缰绳往庄子里走,“边走边说?” 赵昊点点头,回头冲玩蹴鞠的赵云喊了一声,便跟着张福往庄中走去。商队的伙计们也赶着车,鱼贯而入。 赵家坞有个规矩:但凡有客商经过,只要愿意进来歇脚,庄中便提供茶水和草料,分文不取。这是赵胥定下的规矩,说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时日久了,这条路上的行商大多知道赵家坞,愿意进来歇歇脚。 张福在庄中的茶棚坐下,接过老仆递来的粗茶,灌了一大口,才道:“小公子可知道,洛阳出大事了。” 赵昊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只问道:“什么大事?” “宦官又杀人了。”张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这一次杀的是太尉,叫什么来着……对了,陈蕃!还有大将军窦武!说是他们图谋不轨,要造反。宦官们带着兵冲进宫里,把人全抓了,当场砍头!” 赵昊心头一震。他虽然只有四岁,但跟着祖父读了两年书,对朝中大事并非一无所知。陈蕃、窦武,那是当朝重臣,是太后倚仗的人,怎么说杀就杀了? “消息可准?”他问。 “准得很!”张福拍着胸脯,“咱们商队在洛阳有眼线,半个月前的事,快马传过来的。说是那天晚上,洛阳城里的兵乱了一整夜,天亮时街上全是血。宦官们现在可威风了,叫什么‘十常侍’,连皇帝都得听他们的。” 赵昊沉默了。他想起祖父说过的话——汉室衰微,宦官弄权,天下将乱。没想到,乱得这么快。 “还有一桩事。”张福又灌了口茶,“冀州刺史换了人,新来的姓王,叫什么王允。听说是个厉害角色,上任没几天就抓了一大批贪官,砍了好几个脑袋。” 王允?赵昊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两人正说着,赵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头扎进赵昊怀里:“哥!商队呢?我要看马!” 赵昊失笑,指了指茶棚外拴着的几匹骡马。赵云眼睛一亮,撒腿就跑过去,围着那些牲口转来转去,不时伸手摸摸,惹得伙计们直笑。 张福看着赵云的背影,笑道:“小公子这弟弟,倒是个爱马的。” “他什么都爱,尤其爱跑爱跳。”赵昊也笑了。 “那是练武的好苗子。”张福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小公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昊心中一动:“张叔请说。” “我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人不少。”张福看着赵昊,目光有些复杂,“像小公子这般年纪,能有这般沉稳的,一个都没见过。少爷常说,赵家坞这两位小公子,将来必成大器。我以前还不大信,今日一见……” 他顿了顿,没有往下说,只叹了口气:“这世道,怕是要乱了。乱世里,像小公子这样的人物,要么成大事,要么……”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赵昊沉默片刻,轻声道:“张叔好意,赵昊记下了。” 张福摆摆手,站起身:“歇够了,该走了。货物还要赶在天黑前送到真定呢。” 他招呼伙计们套车,不多时,商队便重新上路,消失在驿道尽头。 赵昊站在村口,望着商队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哥?”赵云不知何时跑了回来,扯了扯他的衣袖,“你在想什么?” 赵昊回过神,低头看着弟弟那张满是汗水的脸,笑了笑:“没什么。走,回去看看祖父在做什么。” 两人手拉着手,往庄中走去。 这一日午后,赵胥没有授课,而是带着两个孙儿在庄中巡视。 赵家坞虽小,五脏俱全。有农田百亩,菜园十余亩,桑林一片,猪羊若干。庄中三十余户,全是赵氏同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 赵胥带着两个孙儿走过田间地头,不时停下与耕作的族人说几句话,问问收成,问问家事。那些族人见他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恭敬敬地行礼。 “祖父,他们为何都这么敬你?”赵云忍不住问。 赵胥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赵云挠挠头,想了一会儿,道:“因为祖父是庄主?” “这是一桩。”赵胥点点头,“还有呢?” 赵云想不出来。赵昊却道:“因为祖父让他们过上了安稳日子。” 赵胥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下去。” 赵昊想了想,道:“孙儿听张叔说过,外面的世道很乱。有的地方闹灾荒,百姓易子而食;有的地方打仗,尸横遍野。咱们庄中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没有饿死过人,没有被抓过丁,没有遭过兵祸。这都是祖父的功劳。” 赵胥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你说得不错。”他望着田间那些忙碌的身影,声音有些沙哑,“咱们赵家,四百年前逃难至此,一砖一瓦,一锄一犁,都是先祖们用命换来的。我这一辈子,没别的本事,只守着这份家业,不让它败了。但……”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乱世将至,这份安稳,还能维持多久? 他没有说出口,但赵昊听懂了。 傍晚时分,一家人围坐吃饭。赵恒也在。 赵恒是赵胥长子,赵昊赵云的父亲。他今年三十有二,生得高大魁梧,却沉默寡言,每日只在庄中忙碌,极少外出。赵昊对他的印象,就是那个永远在田里劳作的身影。 赵恒的妻子王氏坐在他身旁,怀里抱着赵云,不时给他夹菜。赵云的母亲刘氏则坐在另一侧,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看赵昊。 “父亲。”赵恒忽然开口。 赵胥抬起眼皮:“嗯?” “今日有流民经过。”赵恒道,“七八个人,拖家带口的,说是从中山那边逃过来的。那边闹了蝗灾,庄稼全没了。” 赵胥放下筷子:“你如何处置的?” “给了些干粮,让他们往南去了。”赵恒道,“但看那样子,怕是走不远。” 赵胥沉默片刻,道:“流民会越来越多。” 赵恒点点头,没有接话。 饭桌上陷入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传来的虫鸣。 吃完饭,赵昊和赵云被各自母亲带回屋中。赵昊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他在想今日张福说的那些话,在想祖父望着田间时的眼神,在想父亲提起流民时那沉重的语气。 窗外,月色如水。偶尔传来几声狗吠,随即又归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梦中,他看见一片血红。血红的天,血红的地,血红的河流中漂浮着无数尸体。有人在他耳边哭泣,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呼喊着一个名字—— 他没有听清那个名字是什么,就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惊醒了。 “哥!哥!”赵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快起来!着火了!” 赵昊猛然睁开眼,只见窗外火光冲天,映得屋内一片通红。远处传来嘈杂的喊叫声,有人的惊呼,有马的嘶鸣,还有……兵器的碰撞声。 他翻身下床,拉着赵云往外跑。 冲出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剧震—— 庄子南边的粮仓,正燃着熊熊大火。火光中,十几个黑影正在与庄中护卫厮杀。刀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 “是贼!”有人高喊,“贼人放火!” 赵昊死死盯着那些黑影。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裳,手里握着锄头、木棍、柴刀,根本不是正规的贼寇——那是流民! 白日里父亲提起的那些流民! 他们没有往南走,而是趁着夜色返回,杀人放火,抢劫粮食! “哥!”赵云紧紧抓着赵昊的手,小脸煞白。 赵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环顾四周,寻找祖父的身影。忽然,他看见一个苍老的身影正站在院中,手持一柄长剑,指挥着护卫们抵抗。 是祖父! 赵昊拉着赵云,拼命往那边跑。 “祖父!” 赵胥回头,看见两个孙儿,脸色一变:“谁让你们出来的!快回屋去!”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忽然从旁边冲出来,挥舞着一柄柴刀,直直朝赵胥砍去。 赵胥年纪大了,反应不及,眼看就要被砍中——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小小的身影猛然冲上前去。 是赵云!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死死抱住那黑影的腿,用力一拽。黑影猝不及防,摔倒在地。柴刀脱手飞出,落在不远处。 赵昊也冲上去,捡起那柄柴刀,双手颤抖着举起,对准那个挣扎着要爬起来的黑影。 “别……别动!”他喝道,声音颤抖。 那黑影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泥污的脸。是个年轻人,比赵恒小不了几岁,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 “饶……饶命!”他颤声道,“我……我只是饿……饿得受不了……” 赵昊握着柴刀的手在颤抖。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面对这样的一幕。 就在这时,一个护卫冲过来,一刀结果了那个流民。鲜血溅了赵昊一脸,温热的,带着腥气。 赵昊僵在原地,浑身颤抖。 “哥!”赵云爬起来,抱住他,“哥,你没事吧?” 赵昊回过神,低头看着弟弟那张满是惊慌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扔掉柴刀,紧紧抱住赵云。 “没事……没事……”他喃喃道,也不知是在安慰赵云,还是在安慰自己。 火势渐渐被扑灭。护卫们将剩余的流民或杀或擒,终于平息了这场动乱。 赵胥站在废墟前,望着被烧毁的粮仓,面色铁青。庄中的族人们聚在他身后,有人哭泣,有人咒骂,有人默默收拾残局。 赵昊牵着赵云,站在人群边缘,静静看着这一切。 这是他们第一次经历真正的凶险。 第一次看见鲜血,第一次看见死亡,第一次看见人性的黑暗与绝望。 这一夜,注定无眠。 天亮后,赵胥召集全庄,宣布了几件事: 第一,加固庄墙,增设岗哨。 第二,组建庄勇,由王烈负责训练,所有壮丁都要参与。 第三,储备粮食,挖地窖藏匿,以防再次被抢。 第四,收拢流民中的老弱妇孺,给口吃的,但严加看管,以防生变。 赵昊听着祖父一条条吩咐下去,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祖父说过的话:乱世将临,若不早做准备,咱们赵家,赢姓最后的血脉,怕是要断在这一代了。 昨日他还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今日,他懂了。 他抬头望着天空。朝阳刚刚升起,将半边天染成金色。那光芒温暖而明亮,却驱不散他心中的寒意。 乱世,真的来了。 (第五章完) 6 第六章甄家商队,初识外世 流民夜袭后的第五日,庄子终于恢复了几分往日模样。 被烧毁的粮仓已清理干净,新的木料堆在一旁,只待天气晴好便动工重建。庄墙加高了三尺,墙头插满削尖的竹矛。每日入夜后,便有庄勇轮流巡逻,火把彻夜不息。 那夜死了三人——两个护卫,一个流民。受伤的也有七八个,好在都是皮肉伤,将养些时日便能痊愈。被擒的流民有五个,都是老弱妇孺,赵胥没有为难他们,给了一口吃的,让他们修缮庄墙抵债。 赵昊站在新修的庄墙下,望着那几个默默劳作的流民,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夜,他第一次看见人死在自己面前。那张满是泥污的脸,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还有那温热的、溅在他脸上的血——这几日总在梦中出现。 “哥!” 赵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昊回头,见弟弟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五颜六色的,开得正艳。 “给你。”赵云把花塞进他手里,“阿娘说,看见花心情就好了。” 赵昊低头看着那把野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笑了笑,摸摸赵云的头:“云弟真懂事。” 赵云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前日摔跤磕掉的。他拉着赵昊的手:“走,去村口,王叔说今日甄家商队该到了。” 赵昊心中一动。甄家商队……自流民那夜后,他愈发渴望知道外面的消息。这小小的庄子像一座孤岛,外面的大海是什么样子,他只能从商队口中得知。 两人刚到村口,便听见远处传来辚辚的车马声。 不多时,一队马车出现在驿道尽头。打头的依然是那张福,骑在青骡上,远远便挥手招呼。但让赵昊意外的是,张福身后还跟着一个骑马的年轻人——锦衣玉带,眉清目秀,正是甄家长子甄豫。 “小公子!”甄豫翻身下马,快步走来,满脸笑意,“许久不见。” 赵昊一怔,旋即行礼:“甄家兄长。”他今年才四岁多,甄豫已十六七,叫兄长是应当的。 甄豫哈哈一笑,伸手摸摸他的头,又看看旁边的赵云:“都长这么大了!上回来时,你们还在襁褓里呢。” 赵云眨眨眼,好奇地打量他。甄豫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布包,一人塞了一个:“路上买的饴糖,尝尝。” 赵云接过便往嘴里塞,赵昊却收了起来,道了声谢。 甄豫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孩子的沉稳,果然如父亲所说,不似寻常孩童。 商队进了庄子,在茶棚歇下。张福去给牲口饮水喂料,甄豫却跟着赵昊赵云往后院走去,说是要拜见赵老爷子。 赵胥正在书房中看书,听闻甄豫求见,放下竹简,微微颔首。 甄豫进门,恭恭敬敬行了大礼:“晚辈甄豫,拜见赵公。” 赵胥摆摆手:“不必多礼。坐吧。” 甄豫依言落座,赵昊赵云站在一旁。赵胥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眼中带着几分审视。 “你父亲可好?” “托赵公福,家父一切安好。”甄豫道,“此番前来,一来是给赵公请安,二来是想告诉赵公一声,家父在中山那边得了些消息,觉得该让赵公知晓。” 赵胥眉毛微挑:“什么消息?” 甄豫看了赵昊赵云一眼,有些犹豫。赵胥道:“但说无妨,这两个孩子,也该听听外面的事了。” 甄豫点点头,压低声音道:“冀州来了个道人,姓张,名角,自称‘大贤良师’。他传道施符,给人治病,不收分文,如今信徒已有数万之众。” 赵胥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哦?治病救人,倒是善举。” “赵公有所不知。”甄豫的声音更低了几分,“那张角传的道,叫‘太平道’。他给信徒念的经文,叫《太平经》。经中说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赵胥的瞳孔微微收缩。 赵昊在一旁听得仔细,心头猛然一跳。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是要造反! “你父亲如何看?”赵胥问。 甄豫道:“家父说,此事非同小可。那太平道在冀州、幽州、青州、徐州皆有传播,信徒怕已有十余万。他们用符水治病,百姓信之如神。若那张角真有异心,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赵胥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父亲打算如何?” 甄豫道:“家父说,静观其变,暗中准备。若真有那一天,也好有个退路。”他顿了顿,抬头看着赵胥,“家父还说,若赵公有意,两家可守望相助。” 赵胥笑了,那笑容有些莫测:“你父亲有心了。回去告诉他,老夫记下了。” 甄豫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起身告辞。赵胥让赵昊送他出去。 两人出了书房,甄豫低头看着赵昊,忽然道:“小公子,你方才可听懂了?” 赵昊点点头:“听懂了。” “那你可害怕?” 赵昊想了想,摇摇头:“怕也无用。祖父说,乱世将至,唯有自强。” 甄豫一怔,旋即苦笑:“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般……这般让人心惊。”他叹了口气,“我十六岁了,还不如你一个四岁孩童看得明白。” 赵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送他到村口。 临别时,甄豫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塞给赵昊:“这是家父让我带给你的,说是当年在洛阳时偶得之物,或许对你有用。” 赵昊展开一看,只见帛书开头写着四个字:《太平经》残卷。 他心头一震,抬头看向甄豫。甄豫已翻身上马,冲他摆摆手:“好生收着,莫让人看见。走了!” 马蹄声渐远,商队消失在驿道尽头。 赵昊握着那卷帛书,久久未动。 回到书房,赵胥正等着他。见那卷帛书,赵胥接过来翻了翻,面色凝重。 “甄逸此人,倒是深谋远虑。”他缓缓道,“这《太平经》是太平道秘传,外人难得一见。他送来此物,是想让我们知己知彼。” 赵昊道:“祖父,那张角……真的要反吗?” 赵胥沉默片刻,道:“他若只想传道救人,便不会散布‘苍天已死’这样的谶言。他若只想做一方教主,便不会将信徒遍及八州。此人所图甚大,非止一隅。”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声音变得悠远:“秦末有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两汉四百年,积弊已深,如今宦官弄权,外戚干政,豪强兼并,百姓困苦。这张角,便是第二个陈胜。” 赵昊静静听着,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孩子,”赵胥低头看着他,“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赵昊想了想,道:“意味着天下要大乱了。” “不止。”赵胥缓缓道,“意味着你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走回案几旁,从匣中取出那块龙形玉,轻轻摩挲着:“那道人说过,双星降世之时,便是劫数降临之始。若不能在劫数来临前集齐九鼎,重开仙秦之路,这天下苍生,都将灰飞烟灭。如今太平道起,便是劫数将至的征兆。” 赵昊心头一紧:“祖父,咱们该怎么办?” 赵胥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良久,他道:“从今日起,你要更加用功。《铸鼎诀》第一层已成,该修第二层了。” 赵昊重重点头。 傍晚时分,赵昊独自来到丹房,盘膝坐下。 自那夜流民袭击后,他总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躁动,仿佛有一股力量在血脉中涌动,想要冲破什么桎梏。祖父说,那是血脉的觉醒,是好事,也是考验。 他闭上眼,按照《铸鼎诀》第二层的心法,开始引气入体。 这一次,他不再只感受体内的气血运行,而是尝试将意识延伸到体外,去感知天地间那若有若无的灵气。祖父说,第二层名为“吸纳”,要学会将灵气吸入体内,储存在丹田之中。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他感受到丝丝凉意从皮肤渗入,顺着经脉流向丹田。但就在他准备将这些灵气汇聚起来时,忽然有一股热流从血脉深处涌出,与那凉意撞在一起。 轰—— 赵昊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眼前一片血红。 他看见了一座巍峨的宫殿,黑瓦红柱,气势磅礴。宫殿前的广场上,站着无数身穿黑甲的士卒,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他看见了一个身穿黑色龙袍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宫殿最高处,俯瞰着脚下的山河。 他看见了——九只巨鼎,一字排开,每一只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画面一闪而逝。 赵昊睁开眼,发现自己已满头大汗,浑身颤抖。 “怎么了?”门外传来赵云焦急的声音。他一直在门外守着,听见动静便冲了进来。 赵昊摆摆手,大口喘着气:“没事……没事……” 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见了什么?那座宫殿是哪里?那个背影是谁?那九只巨鼎——是不是就是祖父说的九鼎? 他不知道。但他隐隐感觉到,自己的血脉,正在苏醒。 那是赢姓的血脉,是始皇帝的血脉,是四百年前那个帝国的最后余烬。 窗外,夜幕降临,繁星满天。 那两颗异常明亮的星星,依旧悬在东北方向,静静照耀着这片大地。 (第六章完) 7 第七章夜观天象,祖父授课 那夜之后,赵昊连续数日心神不宁。 血脉中涌动的热流时强时弱,那血色宫殿的幻象总在不经意间浮现。有时是在听祖父授课时,有时是在陪赵云练武时,有时甚至是在睡梦中——那座巍峨的宫殿,那些肃杀的黑甲士卒,那个背对着他的龙袍身影,还有那九只镇压天地的巨鼎,一遍遍在他脑海中重现。 他不敢告诉祖父。 不是不信任,而是不知如何开口。那幻象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他害怕——害怕自己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害怕自己是不是走火入魔。 这一日傍晚,赵云被王烈拉着加练,赵昊独自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出神。 “在想什么?”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昊回头,见祖父赵胥正缓步走来,手中拄着一根竹杖。 “祖父。”赵昊起身行礼。 赵胥摆摆手,在他身旁坐下,也望着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悠悠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赵昊愣了一下,品味着这两句话,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他侧头看着祖父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夕阳的映照下,竟有一种垂垂老矣的悲凉。 “祖父,”他轻声道,“您说,始皇帝临终前,看到的也是这样的夕阳吗?” 赵胥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四岁的孙儿,那双眼中的沉静与深邃,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见过的一个人。那个人也是这样,小小年纪,便时常说出一些让人心惊的话。 “你为何这样问?”赵胥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昊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说出来:“祖父,我……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座宫殿,很大很大的宫殿,比真定县城还要大。”赵昊望着远方,声音很轻,“宫殿前有很多穿黑甲的士卒,站得整整齐齐,一动不动。宫殿的最高处,站着一个穿黑色龙袍的人,背对着我。他面前,摆着九只大鼎。” 赵胥的手紧紧握住竹杖,指节发白。 “还有呢?” “还有……”赵昊闭上眼,努力回忆那转瞬即逝的画面,“那九只鼎上,刻着很多图案。有山,有河,有奇怪的文字。那个穿龙袍的人,好像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 赵胥沉默良久。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晚霞由红转紫,又由紫转灰。暮色四合,第一颗星出现在东方的天空。 “孩子,”赵胥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你可知道,你看见的是什么?” 赵昊摇摇头。 “那是咸阳宫。”赵胥一字一顿,“大秦的咸阳宫。” 赵昊心头一震,虽然早有猜测,但听祖父亲口说出,仍觉得震撼莫名。 “那个穿龙袍的人,便是始皇帝。”赵胥继续道,“那九只鼎,便是大禹所铸的九鼎——冀州鼎、兖州鼎、青州鼎、徐州鼎、扬州鼎、荆州鼎、豫州鼎、梁州鼎、雍州鼎。九州之鼎,天下重器。” 赵昊怔怔听着,脑海中那幻象愈发清晰。 “可……可我为何能看见这些?”他问。 赵胥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因为你体内的赢姓血脉,正在觉醒。”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渐暗的天空,声音变得悠远:“赢姓血脉,与常人不同。始皇帝当年统一六国后,曾收集天下方士,炼制长生之药。虽未成功,却让赢姓血脉有了一丝异变——能与九鼎共鸣,能感应龙脉之气,能在特定时刻,看见先祖的遗念。” 赵昊听得似懂非懂:“所以,我看见的,是始皇帝留下的……遗念?” “应该是。”赵胥点点头,“九鼎失踪后,始皇帝曾倾尽全力搜寻,直至驾崩沙丘。他临终前,将最后的心念注入血脉之中,留给后世子孙。你看见的,便是那心念的显现。” 赵昊沉默了。他想起那幻象中,始皇帝背对着他,仿佛在凝望着什么。那背影孤独而伟岸,仿佛承载着整个天下的重量。 “祖父,”他忽然问,“始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胥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夜空,望着那两颗渐渐明亮的新星,良久才道:“他啊……是个孤独的人。” “孤独?” “一统天下,四海归一,万民臣服,称孤道寡。”赵胥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但越走到高处,身边的人就越少。他的母亲与他反目,他的兄弟被他赐死,他的儿子们争权夺利,他的臣子们各怀鬼胎。他站在最高处,俯瞰天下,却发现——无人与他并肩。” 赵昊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他想起祖父教过的那些史书,想起那些关于始皇帝的记载——焚书坑儒、修筑长城、求仙问药、巡游天下。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原来藏着这样一颗孤独的心。 “他临死前,在想什么呢?”赵昊喃喃道。 赵胥摇摇头:“无人知晓。但他留给后人的遗诏中说,若有后世子孙,能集齐九鼎,重开仙秦之路,便可得长生之法,可护佑苍生,可……可让他看见,大秦不曾亡。” 赵昊心头一震。让始皇帝看见,大秦不曾亡——这是怎样的执念? “祖父,”他忽然抬起头,目光坚定,“孙儿一定会集齐九鼎,重开仙秦之路。” 赵胥看着他,眼中满是慈爱,也满是心疼。这孩子才四岁,便要承担这样的重担。 “不急。”他伸手摸摸赵昊的头,“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你如今才炼气一层,距离能感应九鼎,还早得很。” 赵昊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赵云气喘吁吁地跑来,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笑容。 “哥!祖父!”他跑到近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王叔……王叔夸我了!” 赵昊失笑,递给他一块帕子:“夸你什么?” “夸我力气大!”赵云接过帕子胡乱擦着脸,“他说我再过几年,就能用真刀了!” 赵胥也笑了,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孙儿,眼中满是慈爱:“云儿,练武辛苦吗?” 赵云摇摇头:“不辛苦!有意思!比背书有意思多了!” 赵胥和赵昊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夜色渐深,满天繁星。赵胥抬头望着星空,忽然道:“今日天色晴好,祖父教你们认认星星,如何?” 两个孩子自然欢喜,一左一右坐在祖父身旁,仰头望着那片璀璨的星空。 赵胥抬起手,指向北方:“看见那七颗星星了吗?像一把勺子的,那是北斗七星。” 两个孩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很快便找到了那七颗明亮的星星。 “北斗七星,第一颗叫天枢,第二颗叫天璇,第三颗叫天玑,第四颗叫天权,第五颗叫玉衡,第六颗叫开阳,第七颗叫摇光。”赵胥一一指给他们看,“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颗,组成斗身;玉衡、开阳、摇光三颗,组成斗柄。” 赵昊认真记着,赵云却挠挠头:“祖父,这星星又不能吃,记它作甚?” 赵胥哈哈大笑:“星星虽不能吃,却能指引方向。你看,把天璇和天枢连成一条线,再延长五倍,那颗最亮的星星,便是北极星。北极星所在,便是正北。夜间行路,迷失方向时,只要找到北斗七星,便能找到北极星,找到北。” 赵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赵昊却若有所思,道:“祖父,行军打仗时,是不是也要靠星星辨别方向?” 赵胥赞许地看他一眼:“正是。所以为将者,不仅要懂兵法,还要懂天文地理。否则,夜间行军,迷失方向,全军覆没,便是你的罪过。” 赵昊认真点头,将这话记在心里。 赵胥又指向东南方向:“看见那片密集的星星了吗?那是二十八宿中的角宿和亢宿,属于东方苍龙七宿。苍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对应的是东方的七片星域。” 他顿了顿,指着那两颗异常明亮的新星:“你们看,那两颗星星,就在角宿和亢宿之间。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你们可知道?” 赵昊和赵云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是你们出生的那一夜。”赵胥的声音变得低沉,“建宁元年,流星坠常山那一夜,这两颗新星,同时出现在天空。从那以后,它们便一直在那里,越来越亮。” 两个孩子怔住了。他们是那一夜出生的,他们都知道。但这两颗星星,竟也是那一夜出现的? “祖父,”赵昊轻声道,“那两颗星星,和我和云弟……有关系吗?” 赵胥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不知道。但古人说,天象与人事相应。星辰异变,必有非常之人出世。你们出生的那一夜,流星坠地,双星同升——这不是寻常事。” 赵云听得懵懵懂懂,只隐约觉得,自己和哥哥好像很不一般。赵昊却听出了祖父话中的深意——那两颗星星,或许就是他和云弟的象征。它们在天空中闪耀,预示着他们将要承担的使命。 “祖父,”他忽然问,“那两颗星星,有名字吗?” 赵胥摇摇头:“新星无名。但若你们愿意,可以给它们取个名字。” 赵昊想了想,看着赵云道:“云弟,你说叫什么?” 赵云挠挠头,想了半天,忽然道:“哥叫昊,是日头的意思。我叫云,是云彩的意思。那两颗星星,一颗叫昊星,一颗叫云星,怎么样?” 赵昊笑了:“好,就叫昊星和云星。” 赵胥也笑了,望着那两颗星星,喃喃道:“昊星,云星……双星并耀,天下大吉。但愿,真的是大吉吧。” 夜风轻拂,槐树沙沙作响。三个身影依偎在老槐树下,仰望着满天繁星。 那一刻,岁月静好。 但赵昊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因为祖父说过,太平道已起,乱世将至。因为祖父说过,那双星闪耀的天空下,藏着四百年前的使命。因为祖父说过,他姓赢,是始皇帝的后人,他的命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 他望着那两颗星星,望着那颗属于他的昊星,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管前路多难,他都要走下去。 为了祖父,为了云弟,为了赢姓四百年的执念,也为了——那个孤独站在咸阳宫顶、背对着他的黑色身影。 夜深了,赵云靠在赵昊肩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赵胥起身,轻声道:“把他抱回去吧,别着凉了。” 赵昊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扶起赵云。两人搀扶着,慢慢走回庄中。 赵胥站在院中,望着两个孙儿的背影,久久未动。 良久,他抬起头,望着那两颗新星,低声道:“始皇帝,您看见了吗?您的血脉,正在觉醒。您的遗愿,有人继承了。” 夜风呼啸,仿佛在回应什么。 那两颗星星,愈发璀璨。 (第七章完) 8 第八章同源感应,心意相通 自那夜观星后,赵昊心中便多了一分说不清的牵挂。 那两颗星星,昊星和云星,每晚都悬在东南方向的夜空中,一左一右,交相辉映。每当夜深人静,赵昊躺在床上,透过窗棂望着那两颗星星,便觉得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意——仿佛那星星与他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相连。 更奇异的是,每当那股暖意涌起时,他总能隐约感知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那是赵云。 有时是在清晨,他刚睁开眼,便“知道”赵云还在呼呼大睡。有时是在午后,他在丹房修炼,忽然“看见”赵云在演武场挥汗如雨。有时是在深夜,他迷迷糊糊即将入睡,却“听见”赵云在睡梦中嘟囔着什么“哥……别跑……” 这种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他害怕。 这一日午后,他实在忍不住,趁赵云练武歇息的空当,将他拉到一旁。 “云弟,我问你件事。” 赵云正抱着水囊咕咚咕咚灌水,闻言放下水囊,抹了把嘴:“哥,啥事?” 赵昊犹豫了一下,道:“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就是,明明没看见我,也没听见我说话,但就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或者知道我在哪儿?” 赵云眨眨眼,愣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有啊!” 赵昊心头一跳:“什么时候?” “就是刚才!”赵云挠着头,“我在演武场练武,王叔让我蹲马步,我蹲着蹲着,忽然觉得肚子饿了。然后我就想,哥这时候在干啥呢?会不会也饿了?然后我就‘知道’你在丹房,肯定又忘了吃东西!” 赵昊怔住了。 赵云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赵昊知道,这绝不正常。 “还有呢?”他追问。 赵云想了想,道:“还有好多回。比如你生病那次,发高烧,我在西院睡觉,半夜忽然醒了,就觉得心里慌慌的,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后来才知道,你那时候烧得说胡话,阿娘急得不行。” 赵昊心头剧震。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他受了风寒,高烧三日不退,险些夭折。那几日赵云确实每日都来看他,但他从不知道,赵云在那一夜竟有那样的感应。 “还有还有!”赵云来了兴致,掰着指头数,“你第一次被祖父单独叫去书房那天,我心里也怪怪的,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后来你回来,我就放心了。还有流民那夜,咱们跑出去找祖父,我冲出去抱那个贼人的腿,其实不是想好的——就是心里忽然有个声音说‘快去’,我就去了。” 赵昊听得目瞪口呆。 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能感应到赵云。却没想到,赵云也能感应到他,而且感应得更加清晰、更加直接。 “哥,”赵云歪着头看他,“你问这个干啥?这不是很正常吗?咱俩是兄弟啊,兄弟之间不都是这样吗?” 赵昊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兄弟之间确实会有默契,会有心有灵犀。但这种程度的感应,已经远远超出了“默契”的范畴。这是……这是近乎通感的能力。 “没什么。”他压下心头的震惊,笑了笑,“就是随便问问。” 赵云也没多想,拉着他的手道:“哥,陪我练一会儿呗?王叔说今日要教我新招式!” 赵昊点点头,跟着他往演武场走去。 但他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当晚,他将此事告诉了祖父。 赵胥听完,沉默良久。烛光摇曳,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赵昊坐在他对面,紧张地等待着。 良久,赵胥缓缓开口:“孩子,你可知道,双星降世意味着什么?” 赵昊摇摇头。 “双星者,同源而出,同气连枝。”赵胥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你们兄弟二人,不仅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更是天生的一对——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一个主智,一个主力;一个主魂,一个主体。你们的血脉,同出一源;你们的命运,紧密相连。”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种感应,便是同源血脉的自然反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心意相通,生死相依。这不是怪病,这是……天赐的缘分。” 赵昊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释然,有欣喜,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祖父,这种感应……会一直有吗?” “会越来越强。”赵胥道,“随着你们修为增长,这种感应会愈发清晰。日后,即便相隔千里,你们也能感知彼此的存在,感知彼此的安危。若有一方遇险,另一方必能察觉。” 赵昊心中一震。相隔千里,也能感知?那岂不是说,无论走到哪里,他和云弟都不会真正分开? “但这也有一桩坏处。”赵胥的声音变得凝重,“若一方受伤,另一方也会感同身受;若一方……陨落,另一方也会心神大损,甚至一同陨落。” 赵昊的心猛地揪紧。 “所以,”赵胥看着他,目光深邃,“你们要互相守护,互相扶持。你是兄,他是弟;你主谋略,他主武力。但归根结底,你们是一体的。他活,你才能活;你活,他才能活。” 赵昊重重点头:“孙儿明白。” 赵胥微微一笑,伸手摸摸他的头:“去吧,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起。” 赵昊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回到东院,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院中,望着西院的方向。 那里,赵云正在熟睡。他能隐约感知到,一种温暖而安宁的气息,从那个方向传来。那是云弟的气息,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兄弟的气息。 他闭上眼,试着将意识延伸过去。 起初,只是一片模糊的温暖。但渐渐地,那温暖变得清晰,变得具体——他“看见”赵云躺在床上的睡姿,四仰八叉,被子踢到一边,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他“听见”赵云均匀的呼吸声,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梦呓。 赵昊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他的弟弟,憨厚,单纯,没心没肺,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总是第一个冲出来保护他。 他收回意识,转身进屋。 躺在床上,透过窗棂望着夜空中的那两颗星星,他忽然觉得,那星星离他更近了。仿佛触手可及,仿佛……那本就是他和云弟在天空中的投影。 “云弟,”他喃喃道,“咱们一起长大,一起变强,一起……活下去。” 夜风轻拂,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赵云便来敲门。 “哥!快起来!王叔说今日要带我去打猎!” 赵昊揉着眼睛开门,见赵云全副武装——穿着小号的皮甲,腰间别着一柄木刀,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弓,活像个小将军。 “打猎?”赵昊一愣,“去哪儿?” “后山!”赵云兴奋得满脸通红,“王叔说,老在庄里练没意思,要去山里练真格的!哥,你也去呗?” 赵昊本想拒绝——今日还要去丹房修炼。但看着赵云那双期待的眼睛,他心中一软,点了点头。 “好,等我一下。” 他简单洗漱,换了身衣裳,便跟着赵云往后院走去。 王烈已在演武场等着,身边还跟着三个庄中护卫,都是精壮汉子。见赵昊也来了,王烈微微一愣,旋即笑道:“小公子也去?那可得跟紧了,山里可不比庄中安稳。” 赵昊点点头:“有劳王叔。” 一行人出了庄子,往后山走去。 后山是太行山的余脉,山势虽不险峻,却也沟壑纵横,林木茂密。赵昊赵云平日只在山脚玩耍,从未深入过。今日有王烈等人带着,倒也不怕。 进了山,王烈便开始教赵云如何追踪猎物——看脚印,辨粪便,听动静,判断风向。赵云听得认真,眼睛瞪得溜圆,不时点头。 赵昊跟在一旁,默默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他虽不似赵云那般兴奋,却也觉得新鲜——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大山深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王烈忽然停下脚步,竖起手掌。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 王烈侧耳听了片刻,压低声音道:“前面有动静,像是野猪。” 赵云眼睛一亮,就要往前冲,被王烈一把拽住。 “别急。”王烈低声道,“野猪凶猛,不是你能对付的。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他带着两个护卫,猫着腰往前摸去。剩下一个护卫守在两个孩子身边,手握长刀,警惕地环顾四周。 赵昊拉着赵云的手,静静等待着。 忽然,他心中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 不是王烈他们去的方向,而是……背后。 他猛然回头。 密林深处,一双幽绿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云弟!”他低喝一声,拉着赵云往旁边一闪。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黑影从林中窜出,直扑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 是一头狼! 那狼体型不大,却异常凶狠,一击不中,立刻转身,龇着牙,发出低沉的咆哮。 护卫大喝一声,挥刀迎上。那狼灵活异常,躲过长刀,又要往两个孩子扑来。 赵云挣脱赵昊的手,抽出腰间的木刀,挡在赵昊身前。 “哥,别怕!”他喝道,声音虽稚嫩,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昊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头狼,脑海中飞快转动着——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了那头狼的下一步动作。 那不是猜测,不是推演,而是真真切切地“看见”——那头狼会先向左虚晃一枪,然后从右边扑过来,目标是赵云的喉咙。 他不知道这“看见”从何而来,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左边虚晃,右边扑来!”他大喝道,“云弟,往左闪,打它腰!” 赵云没有犹豫,在狼向左虚晃的瞬间,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左迎上一步,手中的木刀横扫而出。 那狼刚要从右边扑来,却被这一刀结结实实打在腰上,惨叫一声,横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便逃,消失在密林中。 护卫追了几步,无功而返。 他回头看着两个孩子,眼中满是震惊。 方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赵昊先一步喊出那狼的动向,赵云毫不犹豫地执行,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仿佛他们早就知道那狼会怎么动。 “两位小公子,你们……”护卫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赵昊和赵云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那一刻,他们都明白了一件事——他们的感应,不仅能在平时感知彼此的存在,更能在危急时刻,预判对方的动作,甚至预判敌人的动向。 这就是祖父说的“心意相通”吗? 王烈很快带着人赶回,得知方才的事,也是一阵后怕。他仔细检查了两个孩子,确认无恙,才松了口气。 “今日不打了,回庄。”他沉声道。 一行人匆匆下山。 回到庄中,王烈将此事禀报了赵胥。赵胥听完,沉默片刻,只说了句“知道了”,便让王烈退下。 当晚,赵胥将两个孙儿叫到书房。 “今日之事,我听说了。”他看着两个孩子,眼中满是复杂,“你们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赵昊想了想,道:“意味着我和云弟的感应,能在对敌时用上。” 赵胥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止。这意味着,你们是天生的一对——一个能预判,一个能执行。这种默契,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日后上阵杀敌,你们二人联手,可抵千军万马。” 赵云听得似懂非懂,只知道自己好像很厉害,咧嘴笑了。 赵昊却想得更深。他想起那头狼扑来时的情景,想起那“看见”的瞬间——那不是思考的结果,而是直接印入脑海的画面。这能力,若是能自如运用,日后…… “祖父,”他问,“这种能力,能变强吗?” 赵胥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能。随着你们修为增长,感应范围会越来越广,预判也会越来越准。若能修炼到极致,千里之外,心意相通;一念之间,生死与共。” 千里之外,心意相通。 赵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他转头看着赵云,赵云也正看着他,咧嘴一笑。 “哥,咱俩真厉害!” 赵昊也笑了。 窗外,那两颗星星愈发璀璨。仿佛在回应着这对兄弟的心意相通。 夜深了。 赵昊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他试着将意识延伸出去,感知赵云的存在。很快,他便“看见”了西院中的情景——赵云已经睡着了,四仰八叉,被子又踢到了一边。 他微微一笑,收回意识。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日那头狼扑来时,他“看见”了那狼的下一步动作。那真的是感应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皱着眉,回忆着那一瞬间的感觉。 那感觉,和感应赵云存在时很像,但又有些不同。感应赵云时,是一种温暖而熟悉的感觉;而预判那头狼时,却是一种冰冷而清晰的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直接将画面塞进了他脑子里。 是什么?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闭上眼,他沉沉睡去。 梦中,他又看见了那座巍峨的宫殿。 但这一次,宫殿前多了两个人——两个小小的身影,手拉着手,站在那九只巨鼎前。 那是他和赵云。 而那个身穿黑色龙袍的背影,正缓缓转过身来。 赵昊想看清那张脸,却怎么也看不清。只看见一双眼睛,深邃如渊,仿佛藏着千年的孤独与期待。 那双眼睛看着他,看着他身边的赵云,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赵昊知道,那是笑。 是欣慰的笑。 (第八章完) 9 第九章黑风寨扰,初历凶险 自那日山中遇狼后,赵昊便多了一个习惯——每日清晨醒来,先试着“看看”赵云在做什么。 这感应起初时灵时不灵,有时能清晰地“看见”赵云的一举一动,有时却只有一团模糊的温热。但时日久了,竟渐渐稳定下来。如今只要他凝神静气,便能隐约感知到弟弟的存在——是在睡觉,是在练武,还是在偷吃厨房的麦饼。 赵云那边也是如此。只是他粗心,很少主动去感应,只在偶尔想起赵昊时,才会“看看”哥哥在做什么。用他的话说:“哥就在庄里,有啥好看的?” 这一日清晨,赵昊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他照例凝神感应了一下赵云——还在睡,呼噜打得震天响。他笑了笑,起身穿衣,轻手轻脚出了门。 祖父说过,修炼贵在坚持,不可有一日懈怠。这些日子他每日早起,先去丹房修炼一个时辰,再去书房听祖父授课。 推开丹房的门,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墙角那些陶罐里的药材,是祖父特意为他准备的,说是能辅助修炼。他盘腿坐在蒲团上,闭上眼,开始运转《铸鼎诀》第二层的心法。 灵气丝丝缕缕渗入体内,顺着经脉流向丹田。那日在山中用过那种“预判”能力后,他总觉得体内的灵气运转比以前顺畅了许多,仿佛那道被堵塞的关卡,被什么东西冲开了。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赵昊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在空中凝而不散,竟隐隐呈一条细线,过了片刻才缓缓消散。 他愣了一下,想起祖父说过的话——炼气三层以上,吐气成线,是修为精进的标志。可他明明才炼气二层,如何能做到? “想不明白的事,先不想。”他摇摇头,起身出了丹房。 天色已大亮,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往后院书房走去,刚走到半路,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王烈。 这位护卫队长今日脸色凝重,步伐匆匆,直奔书房而去。赵昊心中一凛,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书房内,赵胥正在翻阅竹简,见王烈进来,抬起眼皮:“何事?” 王烈单膝跪地,抱拳道:“老爷,出事了。黑风寨的人,昨日劫了甄家商队。” 赵昊刚走到门口,闻言脚步一顿。 黑风寨? 他听张福提起过这个地方。那是太行山中的一伙山贼,盘踞在真定与井陉之间的山道上,专劫过往客商。官府曾数次围剿,却因山寨地势险要,屡屡无功而返。这些年黑风寨愈发猖狂,劫掠范围已扩大到方圆百里。 “甄家商队?”赵胥放下竹简,眉头微皱,“张福那队?” “正是。”王烈道,“昨日傍晚,商队从井陉返回,路过黑风岭时遭了埋伏。张福带着伙计拼死抵抗,伤了几个贼人,但货物被劫走大半,人也折了三个。张福自己也中了箭,如今正在庄外,求见老爷。” 赵胥站起身:“快请。” 不多时,张福被人搀扶进来。他脸色苍白,左肩缠着厚厚的布条,血迹渗出,触目惊心。一见赵胥,便要跪下,被赵胥一把扶住。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张福在胡床上坐下,喘了几口粗气,才道:“赵公,我张福走南闯北二十年,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那黑风寨的贼人,欺人太甚!” 赵胥沉声道:“究竟怎么回事?” 张福咬着牙,将事情经过一一道来。 原来甄家商队这次从井陉收了批山货,原本走得顺利。谁知昨日傍晚路过黑风岭时,忽然从山道两旁冲出四五十个山贼,将他们团团围住。张福带着伙计拼死抵抗,奈何贼人势众,杀了三个伙计,伤了七八人,将货物抢走大半。张福自己也被一箭射中肩膀,险些丧命。 “那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自称‘黑风寨二当家’,姓周,叫什么周虎。”张福恨声道,“他说,从今日起,但凡从这条路上过的商队,都要交三成货物当买路钱,否则,杀无赦。” 赵胥沉默片刻,道:“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出面?” 张福摇摇头:“赵公,我不是来求您出面的。我是来告诉您一声——那周虎临走时放话,说真定境内,他们说了算。还说……”他顿了顿,看了赵昊一眼,欲言又止。 “还说什么?”赵胥追问。 张福咬咬牙,道:“还说,听说赵家坞富庶,过些日子,要来‘借粮’。” 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赵昊站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他心中一紧,看向祖父。 赵胥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先养伤,其他的事,从长计议。” 张福点点头,被人扶下去歇息。 书房内只剩下赵胥、王烈,和站在门口的赵昊。 赵胥看向赵昊,招招手:“进来。” 赵昊走进书房,站在祖父面前。赵胥看着他,道:“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赵昊点头。 “怕吗?” 赵昊想了想,老实道:“有点怕。” 赵胥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 他转向王烈,道:“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庄中警戒加倍。庄墙上的竹矛,全部换新的。所有壮丁,轮班值守,夜间不许睡死。另派人去真定县城,打探黑风寨的动静。” 王烈抱拳:“是!” 待王烈退下,赵胥看着赵昊,沉默良久,才道:“孩子,你觉得黑风寨的人,会来吗?” 赵昊想了想,道:“会来。他们既然敢劫甄家商队,就说明不把官府放在眼里。咱们庄子虽小,但在他们眼里,也是一块肥肉。况且……况且他们放话出来,若不来的话,反倒显得怕了。” 赵胥点点头:“还有呢?” 赵昊继续道:“但他们不会马上来。刚劫了商队,总要避避风头。而且他们也不知道咱们庄子有多少人,总要派人来探探虚实。” 赵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得好。那你觉得,咱们该如何应对?” 赵昊沉思片刻,道:“不能坐等他们来。要派人出去打探消息,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还要做好准备——庄墙加固,兵器备足,壮丁训练。还有……还有……” 他忽然想起祖父讲过的兵法,眼前一亮:“还有,可以设伏。” “设伏?”赵胥来了兴致,“说说看。” 赵昊走到案几旁,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案上画了个草图:“咱们庄子在槐林后面,从外面看不见。黑风寨的人要来,必先经过村口那条路。路两边是槐林,可以埋伏人。等他们过去,咱们从后面包抄,把他们堵在路上。” 赵胥看着那草图,眼中光芒闪烁。这孩子,才四岁,竟能想到设伏? “还有呢?” 赵昊想了想,又道:“还要派人守住庄门。万一他们人多,冲进来了,庄门是最后一道防线。祖父说过,守城必守门,门破了,城就破了。” 赵胥哈哈大笑。 那笑声洪亮,震得窗外槐树上的鸟儿扑棱棱飞起。他站起身,走到赵昊面前,伸手摸摸他的头:“好孩子,好孩子!有你在,咱们赵家,亡不了!” 赵昊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赵胥笑罢,忽然正色道:“但你方才说的,还漏了一样。” 赵昊抬头:“请祖父指点。” “人心。”赵胥缓缓道,“打仗也好,守庄也罢,最重要的,是人心。庄中三十余户,百余口人,若人心散了,再好的计策也没用。你要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要守这个庄子,守住了有什么好处,守不住有什么坏处。你要让他们觉得,这庄子是他们的家,不是你我赵家的庄子。” 赵昊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些。在他的认知里,庄中的族人都是同宗,自然应该同舟共济。但祖父说得对——若人心散了,再坚固的庄墙也没用。 “孙儿明白了。”他郑重道。 接下来的日子,庄子进入了临战状态。 庄墙加高加固,墙头插满削尖的竹矛。庄门换上了新砍的硬木,厚达三寸,从里面用粗大的门闩顶死。所有壮丁分成三班,日夜轮守,不敢有丝毫懈怠。 王烈每日带着护卫们加紧训练,呼喝声从演武场传来,震得整个庄子都听得见。赵云更是兴奋,每日天不亮就爬起来,跟在王烈身后,学得有模有样。 赵昊也没有闲着。他一边修炼,一边帮着祖父处理庄中事务——清点粮食,分配任务,安抚老弱。有时还要跟着护卫们去村口巡逻,查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这一日,他正在村口与护卫说话,忽然看见远处的驿道上,有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是个乞丐。 那乞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走。走到近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老汉三天没吃东西了!” 护卫皱起眉头,正要赶人,赵昊却伸手拦住他。 他看着那个乞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乞丐虽然衣衫破旧,但露出的手腕却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污垢。那跪地的姿势,看似卑微,却隐隐透着一股……怎么说呢,一股练过武的人才会有的协调。 他想起祖父说过的话——黑风寨的人,会派人来探虚实。 “给他一碗粥。”赵昊对护卫道,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乞丐。 护卫领命,去庄中取粥。那乞丐跪在地上,连声道谢,眼睛却偷偷往庄子里瞄。 赵昊看在眼里,心中愈发确定。 他不动声色,只当没看见。等护卫端来粥,那乞丐接过,狼吞虎咽地喝完,又磕了几个头,便拄着棍子走了。 赵昊站在村口,望着那乞丐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当夜,他将此事禀报祖父。 赵胥听完,笑了:“你做得对。让他回去报信,说咱们庄子防备松懈,只有几个老弱守着。黑风寨的人听了,必定会来。” 赵昊道:“祖父,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赵胥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不急。让他们先来。” 三日后,深夜。 月色昏暗,星子稀疏。夜风穿过槐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赵昊躺在床上,没有睡。 他在等。 凝神感应,赵云也在西院醒着,呼吸略微急促,显然也在紧张等待。他们都知道,今夜,黑风寨的人可能会来。 白日里,去真定打探消息的人回报,说黑风寨那边有动静,四五十个贼人正在集结,看样子是要下山。赵胥当即下令,今夜全庄戒备,所有壮丁各就各位。 赵昊本应留在屋中,由母亲陪着。但他悄悄溜了出来,摸到村口,躲在槐林边的一丛灌木后。 他想亲眼看看,那些贼人长什么样。 夜风渐大,吹得槐树东倒西歪。赵昊缩在灌木丛后,眼睛死死盯着村口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看见几个黑影出现在驿道上。 那些黑影走得很慢,很小心,走走停停,不时蹲下观察。约莫有二三十人,手持刀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赵昊屏住呼吸。 黑影越来越近,渐渐到了村口。为首那人抬手一挥,身后的人便分散开来,猫着腰往庄子摸去。 就在这时,一声锣响,震破夜空。 “有贼!” 槐林中猛然冲出几十个身影,手持长矛、柴刀、木棍,将那些贼人团团围住。王烈冲在最前,一口大刀舞得虎虎生风,一刀便砍翻一个贼人。 “中计了!撤!”那为首贼人嘶声喊道。 但已经晚了。庄子方向,又有几十个壮丁冲出来,堵住了退路。前后夹击,贼人顿时乱成一团。 赵昊躲在灌木丛后,看着这场厮杀,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刀光闪烁,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倒下,有人哀嚎,有人拼命突围。一个贼人从他身边跑过,险些踩到他,他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忽然,他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朝他这边冲来。 那是个独眼汉子,手持一柄大斧,浑身是血,面目狰狞。正是张福说的那个黑风寨二当家——周虎。 周虎冲破了包围,正要往槐林深处逃。他跑得极快,几步便到了赵昊藏身的灌木丛前。 赵昊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但周虎的眼睛,却忽然转向他藏身的方向。 “谁?!”他暴喝一声,挥斧便砍。 斧光闪过,灌木丛被劈开一个大口子。赵昊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劈中——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小小的身影猛然冲出来,一头撞在周虎身上。 是赵云! 他不知何时也溜了出来,一直跟在赵昊身后。此刻见哥哥危急,他想都没想,便冲了出来。 周虎被撞得踉跄一步,斧头偏了,砍在旁边的树干上,深深嵌入。他怒骂一声,拔了半天才拔出来。 赵云挡在赵昊身前,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后退一步。 “云弟!”赵昊惊呼。 “哥快跑!”赵云头也不回,声音都在发颤,却异常坚定。 周虎狞笑一声:“两个小崽子,一起死吧!”挥斧又要砍下。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传来:“休伤我主!” 一道黑影如大鹏展翅般扑来,刀光闪过,周虎的斧头脱手飞出。是王烈! 他浑身浴血,却勇猛不减,一刀一刀向周虎劈去。周虎失了兵器,赤手空拳,被逼得连连后退。 “来人!这里还有贼!”王烈大喊。 几个护卫闻声赶来,将周虎团团围住。周虎左冲右突,终于被一刀砍中大腿,惨叫着倒地,被众人按住。 王烈这才回头,看着两个小公子,脸色铁青:“你们怎么在这儿!” 赵昊扶着赵云,两人都是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战斗渐渐平息。二十多个贼人,死了七八个,被擒十来个,只有少数几个趁乱逃了。庄中也伤了十几人,好在没有死人。 王烈将两个小公子送回庄中,亲自向赵胥请罪。 赵胥听完,沉默良久,看着两个孙儿,目光复杂至极。 良久,他叹了口气:“带他们下去歇息。明日……明日再说。” 这一夜,赵昊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眼前总是浮现那一斧劈来的画面,浮现赵云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浮现那满地的鲜血和尸体。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离他如此之近。 但同时,他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赵云对他的保护——不是出于什么使命,不是出于什么责任,而是本能,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九章完) 10 第十章建言献策,童子奇谋 天色微明时,赵昊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得很浅,梦里全是斧光血影,全是赵云挡在他身前的背影。那柄大斧一次次劈下来,他一次次惊醒,浑身冷汗。 不知第几次惊醒时,窗外已是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仿佛昨夜的厮杀只是一场噩梦。 但门外传来的低语声告诉他,那不是梦。 “……死了七个贼人,咱们伤了十一个,好在没死人。擒了十三个,包括那个周虎。跑了大概七八个……” 是王烈的声音。 “……甄家那边派人去知会一声。张福的伤如何了?” 是祖父的声音。 “好些了,能下地走动了。他想见老爷,说要当面道谢……” “不必了,让他好生养伤。还有……” 赵昊掀开被子,下床推开门。 院中,赵胥和王烈同时转头看向他。赵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微微皱眉:“脸色这么差,一夜没睡?” 赵昊点点头,又摇摇头:“睡了一会儿。” 赵胥没有追问,只道:“去洗漱,吃点东西,然后来书房。” 赵昊应了一声,转身回屋。简单洗漱后,他去厨房喝了碗粥,便往后院书房走去。 走到半路,便见赵云也从西院出来,两人迎面遇上。 赵云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精神比赵昊好得多。他看见赵昊,咧嘴一笑:“哥!” 赵昊走过去,上下打量他一番,确认他没事,才松了口气:“你怎么也跑出去了?” 赵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睡不着,想去找你。刚走到半路,就看见你往村口跑。我想喊你,又怕被人听见,就跟着去了。” 赵昊心中一暖。这个弟弟,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惦记着他。 “以后别这样了。”他轻声道,“太危险。” 赵云点点头,但赵昊知道,若再有下次,他还会一样冲出来。 两人一同往书房走去。 书房内,赵胥已端坐在案几后,面前摊着几卷竹简。王烈站在一旁,见两个孩子进来,微微颔首。 赵昊赵云走到祖父面前,规规矩矩行礼。 赵胥看着他们,目光复杂。良久,他道:“昨夜的事,你们都亲身经历了。说说看,有什么感受?” 赵昊和赵云对视一眼。赵云抢先道:“那些贼人,也没多厉害!王叔一刀就把那个独眼的斧头打飞了!” 赵胥看向王烈,王烈苦笑一声:“小公子过奖了。那周虎确实厉害,若不是失了兵器,我未必能拿下他。” 赵昊却沉默着,没有说话。 赵胥看向他:“昊儿,你说。” 赵昊想了想,道:“孙儿在想,那些贼人,为什么要当贼?” 赵胥微微挑眉:“为什么?” “张福叔说过,黑风寨的贼人,大多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有的没了地,有的逃了徭役,有的犯了事,没处可去,便上山落草。”赵昊缓缓道,“昨夜那些贼人,孙儿看了一眼,都穿着破衣烂衫,面黄肌瘦,不像是天生的恶人。” 赵胥点点头:“继续说。” “但他们是贼,是来抢咱们庄子的。”赵昊的声音变得坚定,“不管他们为什么当贼,只要来了,就是敌人。对敌人,不能手软。” 赵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得对。还有呢?” 赵昊沉思片刻,道:“孙儿在想,昨夜咱们虽然赢了,但也伤了十一个人。那些贼人只来了二十多个,就伤了咱们这么多人。若他们来五十个、一百个呢?咱们守得住吗?” 书房内安静下来。 王烈面色微变,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赵胥却看着赵昊,目光愈发深邃。 “你觉得,咱们守不住?” 赵昊摇摇头:“孙儿不是这个意思。孙儿是说,不能每次都靠硬拼。昨夜咱们设伏,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才赢得这么轻松。若他们有了防备,下次再来,就不会这么容易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那周虎说,他是二当家。上面还有一个大当家。二当家被咱们擒了,大当家能善罢甘休吗?等他带着更多的人来,咱们怎么办?” 赵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欣慰。他看向王烈:“阿烈,你听见了吗?” 王烈抱拳,郑重道:“属下听见了。小公子所言,句句在理。” 赵胥点点头,又看向赵昊:“那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办?” 赵昊想了想,走到案几旁,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案上画了起来。 “这是咱们庄子,这是村口的路,这是两边的槐林。”他一边画一边说,“昨夜咱们在槐林里埋伏,打了贼人一个措手不及。但下次他们再来,一定会先探路,不会再轻易进埋伏。” 他顿了顿,继续道:“孙儿想,咱们可以在槐林里做些手脚。” “什么手脚?”王烈追问。 赵昊道:“挖陷阱。在林子里的必经之路上挖些坑,坑底插上削尖的木桩,上面盖些枯枝落叶。贼人要是再想从林子里摸过来,掉进去就出不来了。” 王烈眼睛一亮:“好主意!” 赵昊又道:“还有,可以在林子外围布置一些响动。比如挂些铃铛,或者放些干枯的树枝,踩上去就会响。这样,贼人一来,咱们就知道了。” 赵胥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赵昊受到鼓励,越说越顺畅:“庄墙虽然加固了,但还不够高。孙儿看见那周虎,三两下就翻过庄墙跑了。若是多来几个像他那样的,庄墙就拦不住了。可以加高一些,墙头再插些倒刺,让他们翻不过去。” “庄门也要加固。昨夜庄门顶住了,但那是贼人没来得及撞门。若他们带着撞木来,这扇门撑不了多久。可以在门后多堆些石头、木料,万一门被撞开,这些东西也能挡一阵。” “还有人手。”他看向王烈,“王叔,咱们庄中壮丁有多少?” 王烈道:“十八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壮丁,有五十七人。” 赵昊想了想,道:“五十七人,要守庄子,还要巡逻,还要种地,肯定不够。可以多训练一些半大的孩子,像我和云弟这样的。他们力气虽小,但跑得快,可以传信、送水、帮忙递东西。万一打起来,也能帮上忙。” 王烈怔住了。 他看向赵胥,赵胥也怔住了。 半晌,王烈喃喃道:“小公子,你……你今年才四岁?” 赵昊点点头。 王烈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他活了三十年,见过的人不少,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四岁孩童。这些主意,有些他都没想过,这孩子却想得清清楚楚、头头是道。 赵云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扯着赵昊的衣袖道:“哥,你太厉害了!你怎么想到的?” 赵昊笑了笑,没有回答。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些主意,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脑海里,仿佛……仿佛早就知道该怎么做。 赵胥沉默良久,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赵昊面前,蹲下身,与这个四岁的孙儿平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满是复杂——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孩子,”他轻声道,“你可知道,你方才说的这些,是什么?” 赵昊想了想,道:“是……守庄子的办法?” “不止。”赵胥摇摇头,“这是谋略。是将领在打仗前要做的事——分析敌情,了解地形,部署兵力,设置陷阱。这些东西,有些人学了一辈子也学不会。你……你天生就会。” 赵昊怔住了。 天生就会? 他想起昨夜那“看见”贼人动向的感觉,想起方才那些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中的念头。难道,这也是赢姓血脉带给他的? 赵胥站起身,走回案几后,缓缓坐下。 “阿烈,”他道,“昊儿方才说的那些,你都记下了?” 王烈抱拳:“记下了。” “好。从今日起,就按他说的办。”赵胥顿了顿,又道,“另外,从今日起,昊儿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他吩咐的事,就是我要做的事。” 王烈心中一震,抬头看着赵胥。这是……这是把庄中的大权,交给一个四岁的孩子?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郑重抱拳:“属下遵命。” 赵昊也怔住了。他没想到,祖父会给他这样的权力。 “祖父……”他想说什么,却被赵胥抬手打断。 “孩子,你既然有这个本事,就该用起来。”赵胥看着他,目光深邃,“乱世将至,咱们赵家要想活下去,靠我一个人不够,靠你父亲那样的老实人更不够。要靠你,靠你云弟,靠你们这一辈。”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从今往后,你要学着当家了。” 赵昊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孙儿明白。” 这一日起,赵家坞的防御,便按赵昊的设想全面改造。 槐林中挖了十几个陷阱,坑底插满削尖的木桩,上面用枯枝落叶盖得严严实实。林子边缘挂了几十个铃铛,还铺了一层干枯的树枝,踩上去噼啪作响。 庄墙加高了三尺,墙头插满倒刺,用的是削尖的竹片,密密麻麻,看着就让人发怵。庄门后面堆了几十块大石头,还有一堆粗大的木料,万一门被撞开,这些东西立刻就能顶上。 半大的孩子们被组织起来,分成几队,由赵云带着训练。他们力气虽小,但跑得快、反应灵活,专门负责传信、放哨、送水送饭。赵云兴奋得不行,每日带着一群孩子跑来跑去,俨然成了孩子王。 王烈起初还有些疑虑——把孩子们卷进来,万一出事怎么办?但试了几天后发现,这些孩子虽然帮不上大忙,但跑跑腿、传传信,确实给壮丁们省了不少力气。更重要的是,孩子们自己也乐意——能帮上忙,能像大人一样保卫庄子,对他们来说是莫大的荣耀。 十日后,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黑风寨的大当家,姓龙,单名一个虎字,据说是边军逃兵,武艺高强,心狠手辣。得知二当家周虎被擒,勃然大怒,正在召集人手,准备大举下山,踏平赵家坞。 “多少人?”赵胥问。 “约莫一百出头。”探子道,“黑风寨本有贼人两百余,上次折了二十多个,还有七八十人留守山寨。这次龙虎召集了一百二十人,倾巢而出,说是要血洗赵家坞,鸡犬不留。” 书房内,众人面色凝重。 一百二十人。庄中壮丁只有五十七人,加上护卫也不过七十出头。敌我悬殊,这一战,不好打。 赵胥看向赵昊:“昊儿,你怎么看?” 赵昊沉思片刻,道:“硬拼,咱们必输。必须想办法,让他们不能全部来。” “哦?如何让他们不能全部来?” 赵昊道:“派人去黑风寨,放把火。” 众人一愣。 赵昊继续道:“龙虎倾巢而出,山寨必然空虚。派几个机灵的人,趁夜摸上山,放火烧他们的粮草、房舍。龙虎知道老家被烧,还能安心来打咱们吗?必定会分兵回去救。就算不分兵,军心也会乱。” 王烈眼睛一亮:“好主意!” 赵昊又道:“还有,派人去真定县城,求官府出兵。不是说新来的刺史王允是个厉害角色吗?让他知道黑风寨为害一方,他总不会不管吧?” 赵胥沉吟道:“官府出兵,未必来得及。” “来得及。”赵昊道,“龙虎召集人手需要时间,咱们还有三五日可准备。派人快马去真定,求刺史出兵。就算他不肯出兵,只要派些兵马来,虚张声势,也能让龙虎忌惮。” 赵胥点点头,又看向王烈:“你觉得如何?” 王烈抱拳:“小公子所言,句句在理。属下愿带人去黑风寨放火!” 赵胥摆摆手:“不急,先派人去真定。”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派去真定的人回来了,说王允听了黑风寨的事,当场拍案,说这等贼寇,不除不足以平民愤。他已调集五百郡兵,不日将进山剿匪。 当然,这话有几分可信,谁也不知道。但至少,这个消息传到龙虎耳中,他必定会有所忌惮。 当夜,王烈带着五个护卫,悄悄摸上黑风寨。 次日凌晨,黑风寨火光冲天。 据后来逃出来的贼人说,那一夜,王烈等人摸进山寨,在粮草堆上泼了火油,一把火点着。火借风势,烧得半边天都红了。留守的贼人乱成一团,等扑灭火时,粮草已烧了大半,房舍也烧了十几间。 龙虎听闻消息,暴跳如雷。但他没有退兵,反而愈发疯狂,发誓要杀光赵家坞的人,为二当家报仇。 五日后,黑风寨的大队人马,终于出现在赵家坞外。 一百二十人,黑压压一片,将村口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龙虎,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横肉,手持一柄开山大斧,骑着一匹黑马,气势汹汹。 赵昊躲在庄墙后,透过缝隙看着那些贼人,手心渗出冷汗。 但他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小手握住了。 赵云站在他身边,轻声道:“哥,别怕。我保护你。” 赵昊心中一暖,握紧他的手。 庄外,龙虎正在叫骂:“赵家坞的听着!交出我二弟,交出放火的人,再赔我一千石粮,老子饶你们不死!否则,打破庄子,鸡犬不留!” 庄内,无人应答。 龙虎怒喝一声:“给我上!” 贼人蜂拥而上,冲向庄子。 就在这时,槐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惨叫——冲在最前的十几个贼人,掉进了陷阱,被坑底的木桩扎得血肉模糊。 龙虎一愣,旋即更加暴怒:“绕过林子!从正面冲!” 贼人绕过槐林,冲向庄门。 庄墙上,王烈一声令下:“放箭!” 几十支箭矢飞出,几个贼人中箭倒地。但贼人太多,很快便冲到了庄门下,抬着撞木,一下一下撞击庄门。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撞在赵昊心上。 他死死盯着庄门,心中飞快转动——还有多久?官府的人,什么时候来?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赵昊抬头望去,只见驿道尽头,烟尘滚滚,一面大旗迎风招展。旗上一个大字——王! 是刺史王允的郡兵! 龙虎脸色大变,嘶声喊道:“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五百郡兵如潮水般涌来,将贼人团团围住。厮杀声震天,惨叫声不绝于耳。 赵昊站在庄墙上,望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赢了。 靠他的计策,靠他的谋划,他们撑到了郡兵到来,保住了庄子。 但他看着那些倒下的贼人,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贼人,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 “哥,”赵云轻轻拉了拉他的手,“你怎么哭了?” 赵昊一怔,伸手摸了摸脸,果然一片湿润。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或许是松了一口气,或许是太紧张,或许……或许是看见了那些人死去的样子,想起了那夜那个求饶的流民,想起了他临死前那绝望的眼神。 他擦干眼泪,轻声道:“没事。” 战斗渐渐平息。 龙虎被擒,贼人或死或降,一百二十人,逃走的不足二十。 一个身披铠甲的将军骑马而来,在庄门外勒住战马,抬头望向庄墙。 “赵家坞的主事人何在?” 王烈打开庄门,迎了出去。赵胥拄着竹杖,缓步走出庄子。赵昊和赵云跟在他身后。 那将军翻身下马,抱拳道:“在下王允刺史麾下,别部司马张扬。奉刺史之命,前来剿匪。” 赵胥抱拳回礼:“多谢张将军。请入庄歇息。” 张扬摆摆手:“不必了,还要押解贼人回城复命。赵公,刺史大人说,你庄子中有人献计,才让他下定决心出兵剿匪。他想见见这位献计之人。” 赵胥沉默片刻,回头看向赵昊。 张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一个四岁的孩童,顿时愣住了。 “这……这就是献计之人?” 赵昊上前一步,抱拳道:“小子赵昊,见过张将军。” 张扬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喃喃道:“四岁……四岁孩童,能有这般谋略……我打了二十年仗,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他摇摇头,翻身上马,冲赵昊拱了拱手:“小公子,后会有期。” 马蹄声远去,郡兵押着贼人,渐渐消失在驿道尽头。 赵昊站在庄门口,望着那远去的烟尘,久久未动。 赵云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哥,咱们赢了。” 赵昊点点头,轻声道:“是啊,赢了。” 但他心中知道,这只是开始。 乱世,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十章完) 11 第十一章太平道现,危机暗伏 黑风寨覆灭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整个常山郡。 官府剿匪本是寻常事,但这次却格外引人注目——不是因为剿匪本身,而是因为剿匪背后的那个献计之人。 “听说了吗?赵家坞出了个神童,才四岁,就献计灭了黑风寨!” “四岁?你莫不是听岔了?四岁的娃娃还在吃奶呢!” “千真万确!我那侄子在郡兵营中当差,亲眼看见的!那娃娃就站在庄门口,张将军都跟他行礼呢!” “啧啧,这是什么人家,能生出这样的孩子……” 类似的议论,在真定县城的大街小巷、茶坊酒肆中流传。有人惊叹,有人不信,有人嗤之以鼻,但不管怎样,“赵家坞赵昊”这个名字,算是传开了。 赵昊对此一无所知。 这些日子,他每日照常早起修炼,照常去书房听祖父授课,照常陪赵云练武。只是偶尔去村口时,会有路人驻足看他,交头接耳说些什么,让他有些不自在。 这一日,甄家商队又来了。 张福的伤已经大好,亲自带队。商队进了庄子,他便直奔后院,求见赵胥。 赵昊正在书房中听祖父讲课,见张福进来,起身行礼。 张福连忙扶住他,满脸堆笑:“小公子快别多礼!老汉这条命,是小公子救的!要不是小公子献计灭了黑风寨,老汉这辈子都不敢走这条路了!” 赵昊笑了笑,没有居功:“是祖父运筹,王叔出力,官府出兵,我不过动了动嘴。” 张福啧啧称奇:“四岁娃娃,说话这么老成,老汉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 赵胥放下竹简,道:“张管事此来,可是有什么事?” 张福神色一正,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呈上:“这是我家老爷给赵公的信。” 赵胥接过,展开细看。看着看着,眉头微微皱起。 赵昊在一旁看着祖父的神色,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 片刻后,赵胥放下帛书,沉默良久,才道:“你家老爷的意思,老夫明白了。你回去告诉他,老夫记下了。” 张福应了一声,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 待张福走远,赵昊才问道:“祖父,甄家老爷说什么?” 赵胥看着他,目光复杂:“你自己看。” 赵昊接过帛书,一字一句读了起来。 甄逸的信写得很长,前面是些客套话,中间是感谢赵家坞救了商队,最后才是正题—— “……逸近日闻得一事,不敢不告。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已遣弟子赴各州郡传道,冀州为其根本,已有信徒十余万。其传道之词,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又有童谣传唱:‘小民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吏不必可畏,小民从来不可轻。’观其意,恐非止传道救人而已。” “逸又闻,张角有弟子名唐周,近日将至常山,欲在真定设坛传道。此人能言善辩,善以符水治病,百姓多信之。若其在真定立足,则常山一郡,恐为太平道所有。” “逸斗胆,请赵公留意。赵家坞英才辈出,小公子更是人中龙凤,若为太平道所觊觎,恐有不测。逸虽不才,愿为赵公效犬马之劳。若有差遣,但凭吩咐。” 信末,是甄逸的落款和私印。 赵昊看完,久久不语。 太平道,又是太平道。 自他记事起,便常听人提起这个名字。有人说他们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用符水给人治病,分文不取;有人说他们是妖言惑众的邪教,专骗愚夫愚妇的钱财。但不管怎样,太平道的势力越来越大,这是不争的事实。 “祖父,”他放下帛书,“甄家老爷说,那个唐周要来真定?” 赵胥点点头。 “他来做什么?真是传道吗?” 赵胥冷笑一声:“传道?传道是假,收人是真。他来真定,是要把这一郡的百姓,都变成太平道的信徒。等信徒够了,就该……”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昊明白他的意思。 等信徒够了,就该造反了。 “祖父,咱们怎么办?” 赵胥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觉得,太平道为何能吸引这么多人?” 赵昊想了想,道:“因为他们给人治病,分文不取。百姓穷苦,看不起病,有人免费治病,自然信他。” 赵胥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赵昊沉思片刻,“他们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是说汉家天下要完了,要换新朝。百姓活不下去了,自然盼着换新朝。” “还有呢?” 赵昊摇摇头,想不出来了。 赵胥缓缓道:“还有一样——他们给人希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槐林,声音变得悠远:“这天下,已经乱了太久。宦官弄权,外戚干政,豪强兼并,官吏贪腐。百姓种地要交税,养蚕要交税,生孩子要交税,死了人还要交税。交不出税,就得卖地;地卖光了,就得卖儿卖女;卖儿卖女还不够,就只能等死。” “太平道告诉他们,不用等死。只要信了道,就能治病;只要信了道,就能活命;只要信了道,等‘黄天’来了,就能过上好日子。这不是希望,是什么?” 赵昊默默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些流民,那些贼人,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他们不是为了作恶而作恶,他们只是想活下去。太平道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所以他们信太平道。 “祖父,”他忽然问,“太平道说的那些,是真的吗?信了道,真能过上好日子?” 赵胥回头看着他,目光深邃:“你说呢?” 赵昊想了想,摇摇头:“不能。若真能,他们就不用来抢咱们的粮食了。” 赵胥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你能看透这一层,很好。但那些百姓看不透。他们太苦了,苦到只要有一点点希望,就会拼命抓住。” 他走回案几旁,重新坐下,看着赵昊:“孩子,甄逸这封信,是在提醒咱们——太平道要来真定了。他们来了,咱们怎么办?” 赵昊沉思良久,道:“不能硬拼。太平道信徒太多,硬拼是找死。也不能投靠。投靠了他们,就得跟着造反。造反成了,咱们是功臣;造反败了,咱们是反贼,诛九族。” “那你觉得该当如何?” 赵昊道:“静观其变。他们传他们的道,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只要不来招惹咱们,咱们也不招惹他们。” 赵胥点点头:“还有呢?” “还要做好准备。”赵昊道,“万一哪天他们真反了,咱们得有自保之力。粮食要多存,兵器要多备,庄墙要加固,壮丁要多练。到时候,不管谁赢了,咱们都能活下去。” 赵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欣慰。 “好孩子,好孩子。”他伸手摸摸赵昊的头,“有你这句话,祖父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但还有一样,你没说到。” 赵昊抬头:“请祖父指点。” 赵胥缓缓道:“知己知彼。咱们只知道太平道要来人,却不知道他们来多少人、什么时候来、来的是谁、要做什么。两眼一抹黑,怎么静观其变?” 赵昊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祖父是说,要派人去打探?” 赵胥点点头:“对。从今日起,咱们要派人盯着那个唐周。他什么时候到真定,在哪儿设坛,有多少信徒,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要知道。” 他看向窗外,目光变得深远:“这天下,要变了。变之前,谁看得清,谁就能活。” 三日后,消息传来。 唐周到了真定,在城西设了道坛,开坛传道。头一日,便有两千多人去听;第二日,增至五千;第三日,已近万人。 赵昊听到这个数字时,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万人。整个真定县,人口也不过两三万。唐周来了三天,就聚了万人。这是何等样的号召力? 他坐不住了,缠着王烈带他去看看。王烈本不同意,但赵昊再三恳求,又搬出祖父“知己知彼”的话,王烈只好答应,带他悄悄进城。 真定县城,城西。 远远的,赵昊便看见黑压压一片人群,密密麻麻挤在一片空地上。人群中央,搭着一座高台,台上站着一个中年道人,身穿黄袍,手持拂尘,正在讲道。 那声音远远传来,清晰入耳: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汉家无道,天降灾殃!大贤良师奉天命,救万民!信我道者,符水治病,百邪不侵!信我道者,可得太平,得享安乐!信我道者,死后升天,不入地狱!” 台下,人群激动不已。有人跪地叩首,有人痛哭流涕,有人拼命往前挤,想离那道坛近一些。 赵昊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这一切。 那道人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听着听着,便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相信他。赵昊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暗暗运起《铸鼎诀》,才将那股冲动压下去。 他仔细观察那个道人——唐周。 此人生得中等身材,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他说话时,声音抑扬顿挫,极富感染力。每说几句,便从身旁的铜鼎中取出一张符箓,当众烧化,投入水中,然后让人喝下。喝下的人,立刻精神抖擞,仿佛真的好了。 赵昊看得心中凛然。 那些符水,多半有问题。但他看不出问题在哪里。 “小公子,该走了。”王烈在他耳边低声道。 赵昊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道人和那些狂热的人群,转身离去。 回庄的路上,他一直沉默不语。 王烈以为他被吓着了,安慰道:“小公子,别怕。那些人再能说,也不过是些愚夫愚妇。咱们庄子有墙有兵,他们攻不进来。” 赵昊摇摇头:“王叔,我不是怕。我是在想,他们凭什么能让那么多人信?” 王烈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赵昊自顾自道:“那个唐周,说话的声音有古怪。听着听着,就让人想信他。我运功才压下去。那些符水,也有古怪。喝了的人,精神立刻就好了。这是真的能治病,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王烈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小公子是说,那个唐周,有妖术?” 赵昊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常人。” 回到庄中,他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报祖父。 赵胥听完,面色凝重。 “声音惑人,符水治病……”他喃喃道,“看来太平道中,确有能人。那个唐周,至少是炼气三层以上的修士。” 赵昊一怔:“修士?” 赵胥看着他,缓缓道:“你以为,这世上只有咱们赢姓会修行吗?” 赵昊心中一震。他一直以为,修行是赢姓血脉独有的。祖父的话,打破了他的认知。 “当然不止。”赵胥道,“天下之大,能人异士多不胜数。那些隐于深山的高人,那些游历四方的方士,那些炼丹求仙的道人——他们都有自己的修行之法。太平道能聚起十余万信徒,若无几分真本事,如何能做到?” 赵昊沉默良久,才道:“祖父,那个唐周,比孙儿厉害吗?” 赵胥摇摇头:“不好说。你才炼气二层,他至少炼气三层以上。若真动手,你不是对手。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傲然,“你是赢姓血脉,身负始龙传承。同阶之内,无人能敌。就算他比你高一阶,也未必能赢你。” 赵昊心中稍定。 “但眼下,还不是与他冲突的时候。”赵胥道,“他传他的道,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最好不过。” 赵昊点点头。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那个道人,那些狂热的人群,那种奇异的魔力——这一切,都让他觉得,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 半月后,庄外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道人,身穿青袍,手持拂尘,面皮白净,笑容可掬。他站在庄门口,冲守门的护卫稽首道:“贫道太平道弟子,奉唐周师兄之命,特来拜会赵家坞主事人。” 护卫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赵胥正在书房,闻言沉默片刻,道:“请。” 那年轻道人被请进书房,见了赵胥,又是稽首:“贫道张宝,见过赵公。” 赵胥目光微微一凝。 张宝。 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的弟弟。太平道的二号人物。 他怎么会来? 赵胥面上不动声色,抬手道:“请坐。不知张道长驾临,有何贵干?” 张宝微微一笑,在胡床上坐下,目光在书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站在一旁的赵昊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那位献计灭了黑风寨的小公子吧?”他笑道,“果然聪慧过人,一见便知不凡。” 赵昊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道长过奖。” 张宝笑了笑,收回目光,看向赵胥:“赵公,贫道此来,是奉大贤良师之命,请赵公入道。” 书房内安静下来。 赵胥面色不变,只道:“老夫年迈,无心向道。请道长回禀大贤良师,老夫心领了。” 张宝也不恼,依旧笑道:“赵公莫急着拒绝。大贤良师说了,赵公不是寻常人,赵家坞也不是寻常庄子。若能入我太平道,日后大业一成,赵公便是功臣。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赵胥淡淡道:“老夫一把年纪,要那封侯拜相何用?” 张宝笑容不变,目光却变得深邃:“赵公不要,不为子孙计吗?” 这话,已是隐隐的威胁。 赵胥目光一冷,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多谢道长美意。但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道长。” 是赵昊。 张宝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小公子请问。” 赵昊道:“太平道传道,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造反?” 张宝笑容微微一僵。 赵昊继续道:“若为救人,在何处救人不是救?何必非要拉人入道?若为造反,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道长让我们入道,是救我们,还是害我们?” 张宝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这个四岁的孩子,目光变得锐利,仿佛要将他看透。但赵昊毫不退缩,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如水。 良久,张宝忽然笑了。 那笑声有些冷:“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公子。贫道记下了。” 他站起身,冲赵胥一拱手:“赵公,贫道告辞。只是有一句话,贫道不得不说——这天下,迟早是太平道的。到时候,希望赵公还能这般硬气。” 说完,他拂袖而去。 待他走远,赵昊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发觉手心全是冷汗。 赵胥看着他,目光复杂:“你不该出头的。” 赵昊摇摇头:“孙儿若不出头,他还会拿话挤兑祖父。孙儿年幼,说什么他都不好发作。” 赵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好孩子,你做得对。”他伸手摸摸赵昊的头,“但你要记住,从今日起,你已经被太平道盯上了。” 赵昊点点头:“孙儿明白。” 窗外,天色渐暗。 远方的天空,隐隐有雷声传来。 那雷声很轻,很远,但赵昊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逼近。 (第十一章完) 12 第十二章苦练不辍,实力精进 张宝走后,赵家坞的日子并未恢复平静。 先是庄外的槐林中,接连几日发现有陌生人影晃动。待护卫追出去查看,那些人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林间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脚印,和几个吃剩的干饼。 然后是庄中的几个年轻后生,不知被什么人蛊惑,私下议论起太平道的种种好处。有人说太平道符水灵验,能治百病;有人说太平道济世救人,比官府强多了;还有人悄悄问王烈,若太平道的人再来,咱们是见还是不见? 王烈当场把问话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又禀报了赵胥。赵胥没有声张,只让王烈暗中盯着那几个后生,看他们与什么人往来。 最让赵昊不安的,是村口那条驿道上的变化。 往日里,这条道上商队络绎不绝,贩粮的、贩布的、贩铁的,车来车往,热闹得很。可自打张宝来过后,商队明显少了。偶尔有几辆马车经过,也是行色匆匆,不敢停留。张福的甄家商队,更是连着半个月不见踪影。 “祖父,太平道是不是在盯着咱们?”这一日,赵昊忍不住问道。 赵胥正翻阅着几卷竹简,闻言抬头看他一眼:“你也看出来了?” 赵昊点点头:“商队少了,陌生人多了,庄里的人也开始不安分。这不是巧合。” 赵胥放下竹简,缓缓道:“你说得不错。太平道这是在试探咱们。他们在看咱们的虚实,在看咱们的反应,在看咱们有没有可乘之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槐林,声音变得凝重:“那个张宝,不是善茬。他那日被你说得拂袖而去,面上不显,心里必定记恨。他临走时说的那番话,也不是空话——他是在告诉咱们,太平道不会善罢甘休。” 赵昊心中一紧:“那咱们怎么办?” 赵胥回头看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考校:“你觉得呢?” 赵昊沉思片刻,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不来,咱们就过咱们的日子;他们若来……” “若来如何?” 赵昊咬咬牙:“若来,就让他们知道,赵家坞不是软柿子。” 赵胥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欣慰,也带着几分苦涩:“说得好。但要让人知道你不是软柿子,得有让人不敢捏的实力。咱们庄子如今有多少壮丁?有多少兵器?有多少存粮?” 赵昊一怔,这些数字他虽大致知道,却从未仔细算过。 赵胥道:“壮丁五十七人,能战者不过四十。兵器有长矛三十杆,刀二十把,弓十张,箭矢不过五百。存粮够全庄吃三个月。若太平道真来寻事,派个百十人围上十天半月,咱们就得饿死。” 赵昊听得手心冒汗。他从未想过,庄子的实力如此薄弱。 “所以,”赵胥看着他,一字一顿,“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担忧太平道来不来,而是——让自己变得让他们不敢来。” 他走回案几旁,从一堆竹简中抽出几卷,推到赵昊面前。 赵昊接过一看,是几卷图册——《练兵要略》《守城备要》《屯田策》。 “从今日起,你每日下午来我这儿,学这些。”赵胥道,“学怎么练兵,怎么守城,怎么屯田。你虽年幼,但脑子好使,能学多少是多少。” 赵昊重重点头。 从这一日起,他的日程又满了三分。 每日清晨,天不亮就起床,去丹房修炼《铸鼎诀》。一个时辰后,去书房听祖父授课——讲兵法,讲史书,讲诸子百家。午后,便是学习那些图册的时间,祖父逐字逐句讲解,他认真记下,不懂就问。傍晚,他还要抽空去演武场,陪赵云练武。 日子过得像上紧的发条,一刻不得闲。 但他乐在其中。 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变强。 首先是修为。 那日在真定城外,他为了抵御唐周的声音惑人,全力运转《铸鼎诀》,隐隐触摸到了突破的边缘。回来后,他愈发用功,每日修炼不辍。半月后的一个清晨,他正闭目打坐,忽然觉得丹田中一阵滚烫,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他强忍着不适,按照心法引导那股热流。热流顺着经脉流遍全身,所过之处,每一寸血肉都在微微颤抖,仿佛在脱胎换骨。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热流终于平息下来。 赵昊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耳聪目明。窗外的虫鸣鸟叫,比往日清晰了十倍不止;院中槐树的每一片叶子,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那么小,却隐隐透着一种莹润的光泽,仿佛上好的玉石。 “炼气三层。”他喃喃道。 祖父说过,炼气三层,是一个门槛。迈过这道门槛,才算是真正踏上了修行之路。从此以后,五感远超常人,寿元也能延长一二十年。 他正沉浸在突破的喜悦中,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赵云一头冲了进来,满脸兴奋:“哥!哥!我突破了!王叔说我也突破了!” 赵昊一愣,旋即大喜:“你突破什么了?” 赵云举起手中的木刀,对着院中的一块青石劈下。 咔嚓—— 那青石应声而裂,断成两半。 赵昊目瞪口呆。 那块青石,足有半尺厚,平日赵云用尽全力也只能在上面留下几道白痕。如今一刀劈开,这力气…… “王叔说,这叫‘明劲’!”赵云兴奋得手舞足蹈,“说是我力气够了,会用了!哥,你怎么样?” 赵昊笑了,伸手摸摸他的头:“我也突破了。咱俩一起。” 赵云眼睛一亮,一把抱住他:“太好了!咱俩一起!” 两人抱在一起,又笑又跳,活像两个寻常的五岁孩童。 但他们都明白,这一次突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离自保之力,又近了一步。 接下来的日子,兄弟二人的进步愈发明显。 赵昊的五感越来越敏锐,有时隔着老远,便能听见庄外人的低语。他的记忆力也愈发惊人,祖父讲过的内容,他听一遍就能记住,甚至能倒背如流。那些《练兵要略》《守城备要》中的内容,他不仅记住了,还能举一反三,提出自己的见解。 有一次,祖父讲解守城之法,说到“城门乃要害,当重兵把守”。赵昊却提出异议:“祖父,孙儿觉得,若只有一道城门,重兵把守是对的。但咱们庄子只有一道门,若敌人从别处翻墙进来,咱们的兵都在门口,岂不是腹背受敌?” 赵胥一怔,问道:“那你觉得该当如何?” 赵昊想了想,道:“可以在庄内再设一道内墙,围住粮仓和水井。万一外墙被攻破,还能退守内墙,再坚持些时日。” 赵胥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他看向王烈:“阿烈,你觉得呢?” 王烈眼中满是惊叹:“小公子说得有理。属下这就带人去办。” 赵云的进步同样惊人。 他本就力大无穷,突破明劲后,更是如虎添翼。一柄木刀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连王烈都要退避三舍。王烈教他的刀法,他学一遍就会,会了就敢用,用得还像模像样。 更难得的是,他不仅自己练,还带着庄中的孩子们一起练。 每日傍晚,演武场上便挤满了半大的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才五六岁,都跟着赵云练武。赵云站在最前面,一招一式地比划,嘴里还喊着号子:“嘿!哈!用力!再用力!” 那些孩子学得认真,一个个小脸通红,满头大汗,却没有一个叫苦叫累。因为他们都知道,庄外有人在盯着,他们多练一分,庄子就多一分安全。 赵昊有时站在一旁看着,心中便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弟弟,天生就是当将领的料。他能让那么多人跟着他、信他、服他,这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这一日傍晚,赵云正带着孩子们练武,忽然停下手中的木刀,望向村口的方向。 “哥,”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赵昊,“有人来了。” 赵昊一愣。他的五感比赵云敏锐,却没有察觉到有人来。他凝神细听,果然,隐约有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不多时,一匹快马出现在驿道上,直奔庄子而来。 马上是个中年汉子,风尘仆仆,满面疲惫。到了庄门口,他翻身下马,冲守门的护卫道:“烦请通报赵公,甄家商队张福求见!” 护卫连忙去通报。 赵昊心中一动。张福?甄家商队?他们半个月没来了,怎么突然这时候来? 他拉着赵云,也往庄门口走去。 张福被请进庄子,在茶棚坐下。他脸色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好。一见赵胥,便起身行礼:“赵公,许久不见。” 赵胥摆摆手,让他坐下:“张管事此来,可是有什么事?” 张福叹了口气,道:“不瞒赵公,老汉这次来,一是给赵公送些东西,二是想求赵公帮个忙。” 赵胥微微挑眉:“哦?送什么东西?帮什么忙?” 张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呈上:“这是我家老爷让我带给小公子的,说是托人从洛阳带回来的好东西。” 赵昊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卷竹简,还有一块玉佩。竹简上写着几个字——《鬼谷子》。玉佩温润剔透,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螭虎。 “这是……”赵昊抬头看向张福。 张福道:“我家老爷说,小公子天资聪颖,将来必成大器。这《鬼谷子》是兵法谋略之书,或许对小公子有用。那块玉佩,是给小公子把玩的,不值什么钱,权当个念想。” 赵昊心中感动,郑重道谢。 赵胥看着那几卷竹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没有多说什么,只道:“甄公有心了。张管事方才说,还有事要帮忙?” 张福点点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赵公,老汉这次来,是想借些粮食。” “借粮?”赵胥眉头微皱。 张福道:“不瞒赵公,真定城外最近来了不少流民,都是从幽州那边逃过来的。听说那边鲜卑人又犯边了,烧杀抢掠,百姓活不下去,只好往南逃。官府不管,那些流民就在城外搭窝棚住着,每天都有饿死的。我家老爷心善,开了粥棚施粥,但这些日子流民越来越多,庄上的存粮快撑不住了。所以想向赵公借些粮食,等秋收后再还。” 赵胥沉默片刻,道:“流民有多少?” 张福道:“少说也有三四百,还在增加。” 赵胥看向赵昊:“你觉得呢?” 赵昊想了想,道:“流民可怜,能帮就帮。但咱们庄子存粮也不多,借太多,万一……”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 赵胥点点头,对张福道:“这样吧,我让人清点一下,匀出三石粮给你。若还不够,你再想办法。” 张福大喜,连连道谢。 待张福走后,赵昊忍不住问:“祖父,那些流民,会不会被太平道收去?” 赵胥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赞许:“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流民走投无路,最容易被人蛊惑。太平道若想壮大,流民是最好的来源。甄逸施粥救人,是善举,但也是在和太平道抢人。” 他顿了顿,叹道:“这天下,怕是要不太平了。” 赵昊沉默着,望着张福远去的方向。 他知道,祖父说得对。 那些流民,那些窥探的可疑人影,那个笑容阴冷的张宝——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那是那日在祖祠密室中,触摸铜鼎后出现的。祖父说,这是血脉觉醒的印记,是始皇帝留给后人的馈赠。 他握紧拳头,感受着那股涌遍全身的力量。 还不够强。 还要更强。 窗外,夕阳西沉,晚霞如火。 演武场上,赵云的呼喝声远远传来,夹杂着孩子们的笑闹声。 赵昊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丹房。 修炼,才刚刚开始。 (第十二章完) 13 第十三章祖祠异动,龙纹生辉 张福走后,赵昊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呼唤他。有时在丹房修炼,他会忽然走神,仿佛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有时在书房听课,他会莫名望向祠堂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想去看一看的冲动。 这一日深夜,他正在睡梦中,忽然被一阵奇异的悸动惊醒。 他猛然睁开眼,坐起身来。 右手手背上,那道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荧光。那光芒微弱却清晰,在黑暗中一闪一闪,仿佛在回应什么召唤。 赵昊心头剧震。 他翻身下床,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夜风微凉,月色如水。他循着手背上那道光芒的指引,一步一步往后走去。穿过竹林,越过菜园,最终停在了那座祠堂门前。 祠堂的门,竟然是开着的。 赵昊心中一紧。祖父说过,祠堂平日不许任何人进入,只有初一十五才开门祭拜。今日既非初一也非十五,这门怎么会开? 他犹豫片刻,咬了咬牙,迈步走了进去。 祠堂内,长明灯幽幽燃烧,照得那些牌位忽明忽暗。赵昊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赵启、赵元、赵恒……这些都是他的先祖,是四百年来赵家一脉的列祖列宗。 但此刻,吸引他目光的,是供桌后面那面墙。 那面墙上,那些蜿蜒曲折的龙纹,此刻正散发着与他的手背一模一样的光芒。金色的光线在石壁上流转,仿佛无数条游走的金龙。 赵昊缓缓走近,伸手触摸那些龙纹。 指尖刚一触及石壁,那面墙便轰然洞开。 熟悉的石阶出现在眼前,通往地下深处。那幽深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赵昊深吸一口气,取下一盏长明灯,走下石阶。 石室依旧,那尊铜鼎依旧静静立在中央。但这一次,铜鼎上的龙纹也在发光,金色的光芒将整个石室照得通明。 赵昊走到铜鼎前,再一次伸手触摸。 轰—— 脑海中轰鸣声炸响,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他看见了那座巍峨的咸阳宫,比上一次更加清晰。他看见了那个身穿黑色龙袍的身影,这一次,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威严而孤独的脸。 剑眉入鬓,目光如炬,鼻梁高挺,唇线紧抿。那张脸上刻着岁月的风霜,也刻着睥睨天下的傲然。他站在咸阳宫最高处,俯瞰着脚下的万里河山,眼中却有化不开的孤独。 “朕的后人。”始皇帝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低沉而悠远,“你终于来了。” 赵昊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始皇帝看着他,目光仿佛穿透了四百年的时光,看到了他心底深处。 “朕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朕的时间不多,只能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九鼎并非只是九州之象征,而是上古仙人所铸的镇界之器。九鼎齐全,可镇天地气运,可开仙秦之路,可抵御域外天魔。” “第二,域外天魔,每隔万年降临一次。它们来自天外天,吞噬生灵,毁灭世界。上一次降临,是在万年之前。下一次,不远了。” “第三,赢姓血脉,是上古始龙之后,负有镇守此界的使命。朕穷尽一生,未能集齐九鼎,未能开启仙秦之路,未能为后世留下抵御天魔的力量。这是朕的遗憾,也是朕的罪过。” 始皇帝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深深的疲惫。 “朕的后人,朕将最后的心念留在血脉之中,留给有缘的后世子孙。你若能看见这段遗念,便说明你体内的赢姓血脉已经觉醒。从今往后,你便是赢姓的希望,是此界的希望。” “找到九鼎,重开仙秦之路。在域外天魔降临之前,为这方世界,留下一线生机。” “这是朕的遗愿,也是你的使命。” 始皇帝的身影渐渐变淡,仿佛随时会消散。 在彻底消失之前,他最后看了赵昊一眼,眼中忽然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朕……终于等到你了。” 画面轰然破碎。 赵昊睁开眼,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 他跪在铜鼎前,久久无法起身。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昊回头,见祖父赵胥正站在石室入口,手中提着一盏灯,静静看着他。 “祖父……”赵昊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目光复杂至极。 “你看见了?” 赵昊点点头。 赵胥沉默片刻,忽然在他身边跪下,朝着那尊铜鼎,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始皇帝,”他的声音苍老而虔诚,“您的遗念,您的后人,终于看见了。” 他站起身,扶起赵昊,带他走到石室一侧的墙壁前。 那面墙上,刻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山川河流,城郭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上方,写着四个古篆大字—— 九州鼎器图。 赵胥指着地图上的九个光点,缓缓道:“这九个光点,便是九鼎可能出现的位置。冀州鼎,在巨鹿附近。兖州鼎,在濮阳一带。青州鼎,在临淄故城。徐州鼎,在下邳山中。扬州鼎,在吴郡太湖。荆州鼎,在南郡云梦泽。豫州鼎,在洛阳邙山。梁州鼎,在巴蜀峨眉。雍州鼎……”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凝重:“雍州鼎,在骊山始皇陵中。” 赵昊看着那九个光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这就是九鼎,这就是他需要找到的东西。 “祖父,这些位置……准确吗?” 赵胥摇摇头:“这是四百年前留下的图,如今山川变动,城郭兴废,未必完全准确。但大致方位,应该不错。” 他顿了顿,看着赵昊,目光中满是担忧:“孩子,你要记住——九鼎虽重要,但你现在还不能去找。你才五岁,修为才炼气三层,出了这个庄子,随便一个山贼就能要你的命。寻找九鼎的事,要等你长大了,等你足够强了,再从长计议。” 赵昊重重点头:“孙儿明白。” 赵胥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又指向地图下方的一行小字。 那是一行古篆,比上面的字迹更加古老,仿佛是最初刻上去的。 赵昊凑近细看,只见那行字写的是—— “双星降世,同辰而出,龙纹生辉,九鼎可寻。” 他心头一震,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道金色纹路正散发着淡淡的荧光,与石室中的龙纹交相辉映。 “祖父,这……” 赵胥看着他,目光深邃:“你还不明白吗?你和你云弟,就是那双星。你的龙纹已经生辉,说明你体内的血脉已经觉醒。从今往后,寻找九鼎的重任,就落在你肩上了。” 赵昊沉默良久,缓缓跪了下来。 他朝着那幅地图,朝着那九个光点,朝着那四百年前的遗念,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始皇帝在上,赢姓列祖列宗在上,”他的声音虽然稚嫩,却异常坚定,“孙儿赵昊,在此立誓——此生必集齐九鼎,重开仙秦之路,抵御域外天魔,守护此界苍生。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赵胥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五岁的孙儿,老泪纵横。 他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出了石室,天色已经微明。 赵昊回到自己屋中,却毫无睡意。他坐在窗前,望着天边渐亮的那两颗星星,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始皇帝的话。 域外天魔,万年降临一次。下一次,不远了。 九鼎不全,仙秦不现。他要找到九鼎,开启仙秦之路。 这是始皇帝的遗愿,也是他的使命。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金色纹路,感受着那股涌遍全身的力量。那力量比之前更加强大,仿佛在告诉他——你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人保护的孩子了。 但他也知道,这点力量,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强,更强,更强。 窗外,朝阳初升,金光万道。 远处传来赵云的呼唤声:“哥!哥!起来练武了!” 赵昊微微一笑,站起身,推门而出。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十三章完) 14 第十四章系统预警,一年倒计 自祖祠密室归来后,赵昊的生活表面上没有太大变化。 每日清晨,他依旧早早起床,去丹房修炼。每日上午,依旧去书房听祖父授课。每日下午,依旧研读那些兵法韬略。每日傍晚,依旧去演武场看赵云带着孩子们练武。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手背上那道金色龙纹,虽然平时隐而不显,但只要他凝神运功,便会浮现出来,散发着淡淡的温热。更奇异的是,每当夜深人静,他躺在床上闭上双眼,脑海中便会浮现出一幅模糊的地图——正是祖祠密室中那幅《九州鼎器图》。 九个光点,在他脑海中缓缓旋转,仿佛在提醒他,那就是他此生要寻找的目标。 这一夜,他像往常一样,在脑海中默默温习那九个光点的位置。冀州鼎在巨鹿附近,兖州鼎在濮阳一带,青州鼎在临淄故城…… 忽然,异变陡生。 脑海中那幅地图猛地炸开,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如漫天星辰般旋转翻涌。赵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仿佛被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从外界传来,而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冰冷,机械,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检测到宿主血脉觉醒程度达到阈值……】 【始龙传承系统启动中……】 【系统绑定中……】 【绑定完成。】 【欢迎宿主进入始龙传承系统。本系统由始皇帝以最后心力所创,封印于赢姓血脉深处,唯有血脉觉醒至三成以上者方可激活。】 赵昊猛然睁开眼,从床上坐起。 屋内一片漆黑,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地上,一切都和他睡前一样。但他知道,方才那声音,绝不是幻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道金色龙纹正散发着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几乎将整个屋子照亮。 【系统首次激活,赠送新手礼包一份,请宿主查收。】 脑海中,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随即,赵昊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半透明的光幕凭空浮现,悬浮在他面前。 光幕上,写着几行字—— 【新手礼包内容:】 【1.炼气丹×3:服用后可加速灵气吸收,提升修炼速度。】 【2.初级洞察术:可查看不高于自身一个大境界者的基本信息。】 【3.系统空间:一丈见方,可储存死物。】 光幕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是否领取?】 赵昊怔怔地看着这光幕,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 他试探着伸出手,触碰光幕上的“领取”二字。指尖刚一触及,光幕便化作无数光点消散,随即,他感应到脑海中多了一个奇异的空间——那空间约莫一丈见方,空空荡荡,里面悬浮着三枚龙眼大小的丹丸,还有一卷散发着微光的帛书。 【炼气丹已存入系统空间。】 【初级洞察术已发放,宿主可随时学习。】 赵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想起了祖父说过的话——始皇帝临终前,将最后的心念注入血脉之中,留给后世子孙。难道,这就是那“最后的心念”? 他试着在心中问道:“你……你是什么?” 【本系统为始龙传承系统,由始皇帝以最后心力所创,旨在辅助赢姓后裔寻找九鼎、开启仙秦之路。宿主有任何疑问,可随时询问。】 赵昊沉默片刻,又问:“你……一直都在我体内?” 【系统封印于宿主血脉深处,今日宿主血脉觉醒程度达到三成,系统自动激活。】 赵昊恍然。难怪那日触摸铜鼎后,他总觉得体内多了什么东西,原来就是这个系统。 他又问:“你说的‘寻找九鼎’,我要怎么找?” 【九鼎分散于九州各地,具体位置需宿主自行探索。系统可提供以下辅助:】 【1.距离宿主百里内若有九鼎踪迹,系统将自动提示。】 【2.宿主可消耗灵力,对特定区域进行扫描,探查九鼎可能存在的位置。】 【3.系统将不定期发布任务,完成任务可获得奖励,有助于宿主寻找九鼎。】 赵昊一条条看完,心中既惊又喜。有这个系统相助,寻找九鼎无疑会容易许多。 但他随即想起祖父的告诫——寻找九鼎的事,要等他长大了,足够强了,再从长计议。现在他才五岁,炼气三层,出不了这个庄子。 “系统,我现在能做什么?” 【系统检测到宿主当前实力过低,不建议外出寻找九鼎。建议宿主:】 【1.勤加修炼,提升修为。】 【2.学习初级洞察术,提升自保能力。】 【3.完成系统发布的新手任务,获取额外奖励。】 话音刚落,光幕上又浮现出几行字—— 【新手任务发布:】 【任务名称:初识危机】 【任务内容:一年之内,赵家坞将面临一次重大危机。请宿主做好准备,带领庄子渡过此劫。】 【任务奖励:未知(根据任务完成度发放)】 【失败惩罚:无(但任务失败可能导致严重后果)】 赵昊心头剧震。 一年之内,赵家坞将面临一次重大危机? 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手心渗出冷汗。系统不会骗他,既然这么说,那一定是真的。 可是,是什么危机?太平道来犯?山贼复起?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更加努力。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赵昊便来到丹房。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开始修炼,而是从系统空间中取出那三枚炼气丹,仔细端详。丹丸龙眼大小,通体金黄,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炼气丹:炼气期修士服用,可在一个时辰内将灵气吸收速度提升三倍。每日限用一枚,多服无效。】 赵昊取出一枚,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顺喉而下,涌入丹田。下一刻,他只觉得周围的灵气忽然变得异常活跃,争先恐后地往他体内涌来。 他连忙闭目运功,引导那些灵气顺着经脉流转。一个时辰后,当他睁开眼时,惊喜地发现——这一个时辰的修炼,抵得上平时三日。 他看了看系统空间,还剩两枚炼气丹。按照系统的说法,每日只能用一枚,这两枚,刚好够用两天。 他又取出那卷散发着微光的帛书,展开细看。帛书上记载的,是一门名为“初级洞察术”的法门。 【初级洞察术:运转灵力于双目,可查看不高于自身一个大境界者的基本信息,包括姓名、年龄、修为、大致威胁程度等。每日限用三次。】 赵昊按照帛书上的法门,尝试运转灵力于双目。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他能看见空气中流动的灵气,能看见窗外的槐树上栖息着几只鸟雀,能看见远处演武场上正在练武的赵云。 他看向赵云。 【姓名:赵云】 【年龄:五岁】 【修为:炼气二层(明劲)】 【威胁程度:低(对你无威胁)】 赵昊一怔,旋即失笑。这洞察术,倒是有趣。 他收回灵力,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每日只能用三次,不能浪费。 接下来的日子,赵昊更加拼命了。 每日清晨,他服用炼气丹修炼一个时辰,修为突飞猛进。每日上午,他去书房听课,同时用洞察术观察每一个来庄子的人——张福来过,王烈来过,庄中的护卫们来过,甚至有几个陌生的面孔也来过。 那些陌生的面孔,大多是路过的商贩或流民,但也有几个,让赵昊心中警惕。 比如这一日,一个卖货郎来到庄外,说是从中山那边来的,卖些针头线脑。赵昊悄悄用洞察术看了他一眼—— 【姓名:刘二】 【年龄:三十四岁】 【修为:无】 【威胁程度:低(但此人眼神闪烁,言语不实,建议留意)】 赵昊心中一凛。一个普通卖货郎,系统却特意标注“言语不实”,这人多半有问题。 他悄悄吩咐护卫,盯紧这个卖货郎,看他与什么人接触。果然,那卖货郎在庄外转了一圈,卖了些东西,便匆匆离去。护卫跟踪了一段,发现他在十里外的土地庙,与一个身穿黄袍的人接头。 黄袍——那是太平道信徒常穿的颜色。 赵昊将此事禀报祖父。赵胥沉默片刻,道:“太平道还在盯着咱们。那个张宝,果然没死心。” 他看向赵昊,目光中带着欣慰:“你能看出那卖货郎有问题,很好。从今往后,庄子内外的事,你要多留些心。” 赵昊点点头。 傍晚时分,他去演武场找赵云。 赵云正带着孩子们练武,见赵昊来了,便让孩子们自己练习,跑过来拉着赵昊的手:“哥,你最近怎么老是一个人待着?都不来找我玩了。” 赵昊心中一暖,摸摸他的头:“我在跟祖父学东西,等学好了,就能更好地保护庄子,保护你。” 赵云眨眨眼,忽然道:“哥,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赵昊一怔:“你怎么知道?” 赵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这几天,心里老是慌慌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尤其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哥,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赵昊心中一震。 这是感应。他们兄弟之间的那种奇异感应,已经越来越强了。他感应到了系统的预警,赵云便也感应到了那种不安。 他看着赵云,轻声道:“云弟,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好你。” 赵云咧嘴一笑:“我也会保护好哥!我现在的刀法,王叔都夸呢!” 赵昊也笑了,握紧他的手。 兄弟二人站在演武场边,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 晚霞如火,将半边天烧得通红。那红色太过浓烈,浓烈得让人心中不安。 赵昊心中默默数着日子。 系统说,一年之内,赵家坞将面临一次重大危机。 他不知道那危机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做好准备。 为了祖父,为了云弟,为了赵家坞的每一个人。 也为了——那四百年前的遗愿。 (第十四章完) 15 第十五章离别前夕,兄弟夜话 系统预警后的日子,像被人拨快的沙漏,一日快过一日。 赵昊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每日清晨醒来,他都会在心中默默数一遍——还有三百多天,还有三百天,还有二百九十天…… 那数字一天天减少,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缓缓下落。 但他没有慌张。 祖父说过,越是在危急关头,越要沉得住气。慌张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人做出错误的判断。 他每日依旧按部就班——清晨修炼,上午听课,下午研读兵法,傍晚陪赵云练武。只是深夜无人时,他会独自坐在窗前,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若危机来自太平道,该如何应对?若来自山贼,又该如何应对?若来自官府,若来自流民,若来自天灾…… 每一种可能,他都要想清楚应对之策。 这一日,张福又来了。 甄家商队这几个月来往得勤了许多,每隔十天半月便来一次,有时送些货物,有时只是歇歇脚,喝碗水。张福说,这是甄逸的意思——多与赵家走动走动,万一哪天有事,也好互相照应。 赵昊用洞察术看过张福几次,确认他没有问题,只是个忠厚老实的生意人。 但今日,张福带来了一封密信。 信是甄逸亲笔,写得极短,只有几句话—— “太平道在巨鹿聚众,日以千计。张角兄弟三人,暗中打造兵器,训练信徒。恐不日将有大变。赵公珍重。” 赵胥看完信,沉默良久,将信递给赵昊。 赵昊接过,一字一句读完,心中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祖父,太平道这是要……” 赵胥点点头,面色凝重:“要造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槐林,声音变得悠远:“张角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动手了。他选在这个时候,是因为朝廷自顾不暇——西羌在凉州作乱,鲜卑在幽州犯边,南蛮在益州闹事。朝廷的兵马,都调去平叛了,冀州空虚,正是他动手的好时机。” 赵昊心中默默算了算——系统预警说的一年之期,如今已过去三个月。若太平道真的要造反,时间上倒是吻合。 “祖父,咱们怎么办?” 赵胥回头看着他,目光深邃:“你觉得呢?” 赵昊想了想,道:“咱们庄子偏僻,不在要道上,太平道未必会特意来打。但若他们真的造反,四处劫掠,咱们迟早会被波及。所以——” “所以如何?” “所以,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赵昊一字一顿,“存粮要再多备些,兵器要再多造些,庄墙要再加高加固。还要挖一条地道,通到庄外的槐林里。万一庄子守不住,还能从地道逃走。” 赵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得好。这些事,你来安排。” 赵昊一怔:“我?” 赵胥点点头:“你今年五岁了,该学着当家了。王烈那边,我会交代他听你调遣。从今日起,庄中的防务,由你负责。” 赵昊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孙儿明白。” 从这一日起,赵家坞开始了一场紧锣密鼓的备战。 赵昊每日带着王烈和几个护卫,在庄内外勘察地形,规划防御。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可以挖陷阱,哪里可以建瞭望台,他一处一处看,一处一处想,画了厚厚一叠草图。 存粮被他分成三份,一份藏在庄中的地窖里,一份埋在庄外的秘密地点,还有一份留在明面上,供平日食用。用他的话说:“万一庄子被围,明面上的粮被抢了,地窖里的粮还能撑一阵;万一地窖也被发现,庄外的粮还能救急。” 兵器也在加紧打造。王烈认识几个铁匠,从真定县城请来,在庄中支起炉灶,日夜赶工。长矛、刀剑、箭头,能造多少造多少。赵昊还特意让铁匠打了几十把短刀,分发给那些半大的孩子——万一真打起来,孩子们也能有个防身的东西。 庄墙加高了三尺,墙头的竹矛换成了铁制的倒刺。庄门换上了新砍的硬木,厚达半尺,从里面用三道门闩顶死。庄墙后面,还搭了一圈木架,人可以站在上面往下射箭、扔石头。 最费功夫的,是那条地道。 赵昊选在庄子最深处的一间柴房里,挖开地面,往下挖了一丈多深,然后横向往庄外的槐林挖去。这工程太大,庄中的壮丁轮番上阵,日夜不停,挖了整整两个月,才挖出一条一里多长的地道,通到槐林深处的一个隐蔽土坑里。 出口用木板盖住,上面铺满枯枝落叶,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赵云对这些事不太懂,但他知道,哥哥在做很重要的事。他每日依旧带着孩子们练武,只是练得比以往更加拼命。用他的话说:“哥在前面操心,我在后面出力。到时候真打起来,我带着孩子们冲上去,让那些贼人知道,赵家坞的孩子也不是好惹的!” 赵昊听了,心中既感动又心疼。这个弟弟,才五岁,却已经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这一日深夜,赵昊忙完一天的事,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屋中。刚要躺下,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哥,是我。” 是赵云。 赵昊打开门,只见赵云抱着一个包袱,站在门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稚嫩的脸此刻格外认真。 “哥,我睡不着。”赵云道,“我想跟你睡。” 赵昊一怔,旋即笑了,让开身子:“进来吧。” 两人躺在床上,盖着一条薄被。窗外月光如水,洒进屋内,照得一片清亮。 赵云翻了个身,面对着赵昊,忽然道:“哥,你说,那些太平道的人,真的会来吗?” 赵昊沉默片刻,道:“不知道。但咱们要做好他们来的准备。” 赵云点点头,又道:“哥,你怕不怕?” 赵昊想了想,老实道:“怕。” 赵云眨眨眼:“你也会怕?” 赵昊笑了笑:“我也是人,怎么会不怕?怕死,怕你受伤,怕祖父出事,怕庄子里的人出事。但是怕没有用,怕完了,该做的事还得做。” 赵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哥,我不怕。” 赵昊一怔:“为什么?” 赵云认真道:“因为哥在。哥那么聪明,肯定能想到办法。就算想不到办法,我也会保护哥。我现在的刀法可厉害了,王叔都说,再过两年,他就打不过我了。” 赵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伸手摸摸赵云的头,轻声道:“好,以后就靠云弟保护我了。” 赵云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前几天练武时磕掉的。他往赵昊身边挪了挪,靠得更近些,闭上眼睛。 过了片刻,他又忽然睁开眼:“哥,还有一件事。” “嗯?” “你以后要是离开庄子,一定要带上我。”赵云认真地看着他,“不管去哪儿,都要带上我。我不想跟你分开。” 赵昊心头一震。 他看着弟弟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系统说的那些话——寻找九鼎,重开仙秦之路。那些事,他迟早要去做。到时候,他必定要离开庄子,离开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能带上赵云吗? 他不知道。 但他看着弟弟那期待的眼神,不忍拒绝。 “好。”他轻声道,“不管去哪儿,都带上你。” 赵云笑了,笑得像个得到承诺的孩子。他闭上眼睛,很快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沉沉睡去。 赵昊却没有睡。 他望着窗外的月光,望着夜空中那两颗明亮的星星,心中默默想着——一年之期,还有半年。 半年后,会是什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拼尽全力,保护好身边的每一个人。 保护好祖父,保护好云弟,保护好赵家坞的每一个人。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承诺。 窗外,夜风轻拂,槐树沙沙作响。 那两颗星星,昊星和云星,依旧悬在夜空中,交相辉映。 仿佛在见证着这对兄弟的约定。 (第十五章完) 16 第十六章赵胥交底,始龙之秘 翌日清晨,赵昊醒来时,赵云已经不在身边。 他起身穿衣,推门而出。晨曦微露,空气中带着草木的清香。他往演武场方向望了一眼,果然听见那里传来阵阵呼喝声——赵云又带着孩子们在练武了。 这个弟弟,自那夜说过“要保护哥”之后,练得比以前更加拼命。每日天不亮就起床,一直练到深夜才肯歇息。王烈心疼他年纪小,劝他悠着点,他却梗着脖子说:“我要是不练,到时候打不过坏人,怎么保护我哥?” 赵昊听了护卫传来的话,心中既暖又酸。 他收回思绪,往书房走去。今日祖父特意让老仆传话,让他一早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书房中,赵胥已经在等着了。 案几上摆着几卷竹简,还有那只从祖祠密室中取出的檀木匣。赵胥面色凝重,见赵昊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下说。” 赵昊依言坐下,目光落在那只檀木匣上。 赵胥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孩子,有些事,我本打算等你再大些才告诉你。但如今太平道将乱,系统预警又出,不能再等了。” 他打开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卷发黄的绢帛,递给赵昊。 赵昊接过,展开细看。绢帛上的字迹古朴苍劲,与祖祠密室中那幅地图上的字迹如出一辙。他逐字读下去,越读心中越是震撼。 这竟是一份始皇帝的亲笔遗诏! “……朕统六国,定天下,焚书坑儒,求仙问药,世人皆以为朕贪恋权位,畏惧死亡。殊不知,朕之所为,皆为万世之基。” “万年之前,域外天魔降临,生灵涂炭,十不存一。幸有上古仙人,以九鼎镇之,封天魔于天外。然九鼎之力,只能镇压万年。万年之后,天魔必将卷土重来。” “朕穷尽一生,寻访仙迹,终于得知——九鼎之外,另有始龙九子镇压八方。若能集齐九鼎,唤醒始龙九子,便可重启上古大阵,彻底封死天魔界之门。” “然始龙九子早已陨落,只余血脉散落人间。赢姓一脉,便是始龙长子之后。唯有纯正的始龙血脉,才能唤醒始龙九子的残魂,重启大阵。” “朕命短,未能竟全功。后世若有子孙,血脉觉醒至五成以上,便可入骊山皇陵,取朕留下的《始龙九变》功法。修成此功,方可真正继承始龙之力。” “切记,切记——天魔降临之日,便是此界存亡之时。朕之后人,万勿懈怠!” 赵昊读完,双手微微颤抖。 始龙九子,赢姓血脉,骊山皇陵,《始龙九变》……这一切,比他想象的还要宏大,还要沉重。 “祖父……”他抬起头,看向赵胥。 赵胥看着他,目光深邃:“你读完了?” 赵昊点点头。 赵胥缓缓道:“这份遗诏,是当年先祖从咸阳带出的最珍贵之物。四百年来,只有历代家主才能阅看。今日给你看,是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凝重:“因为你体内的血脉,已经觉醒到了三成以上。” 赵昊一怔。三成以上?系统激活时说的是“血脉觉醒程度达到阈值”,原来这个阈值就是三成? 赵胥继续道:“这几月我一直在观察你。你的修炼速度,你的五感敏锐,你的谋略胆识,都远超常人。这固然有你自己努力的成分,但更重要的,是你体内的始龙血脉正在苏醒。” 他走到赵昊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孩子,你可知始龙血脉意味着什么?” 赵昊想了想,道:“意味着我是始皇后人,负有抵御天魔的使命。” 赵胥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止。始龙血脉,不仅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力量的源泉。始龙是上古神兽,统御万鳞,威震八荒。它的血脉,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觉醒到三成,你的五感、体质、悟性都会远超常人。觉醒到五成,便可修炼《始龙九变》,掌握真正的龙族神通。觉醒到十成……”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昊已经明白了。 觉醒到十成,便是真正的始龙传人。 “可是祖父,”赵昊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您方才说,赢姓一脉是始龙长子之后。那始龙九子的其他八子呢?他们的血脉,也散落在人间吗?” 赵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始龙九子的血脉,确实散落人间。据说,当年始龙陨落之后,九子分赴八方,各立族裔。如今那些族裔,应该也隐姓埋名,散落在天下各处。” 他顿了顿,又道:“但这些与你无关。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修炼,是变强,是渡过即将到来的危机。至于寻找其他八子血脉,那是以后的事。” 赵昊点点头,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中。 赵胥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声音变得悠远:“孩子,你可知道,我为何今日才告诉你这些?” 赵昊摇摇头。 赵胥道:“因为你在长大。因为你开始承担起保护庄子的责任。因为你让祖父看到,你可以托付。” 他转过身,看着赵昊,眼中满是慈爱:“你今年才五岁,但你已经比许多成年人更加可靠。祖父老了,护不了你几年了。这庄子的担子,这赢姓的担子,迟早要交到你手上。” 赵昊心头一酸,站起身走到祖父身边,拉住他的手:“祖父会长命百岁的。” 赵胥笑了,伸手摸摸他的头:“傻孩子,哪有什么长命百岁。能看着你们长大,祖父已经很满足了。” 他顿了顿,忽然正色道:“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保护好你云弟。” 赵昊一怔:“祖父?” 赵胥缓缓道:“你云弟的血脉,与你不同。他不是赢姓嫡系,但他体内的血脉,同样不凡。” 赵昊心头一震:“云弟的血脉?他不是……” “他是你父亲的儿子,是赵家的人,是赢姓的旁支。”赵胥道,“但他体内,流着另一支血脉——那是上古神兽的血脉,与始龙同源,却不同类。” 赵昊听得目瞪口呆。云弟体内,也有上古神兽的血脉? 赵胥继续道:“当年你曾祖收留你母亲,不是偶然。你母亲的身份,大有来历。只是此事牵连太大,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只需知道,你和你云弟,是天生的搭档——你是始龙之后,他是……他是另一个传承。你们兄弟联手,可敌千军万马。” 赵昊心中翻江倒海。他一直以为,自己和云弟只是普通的兄弟,最多是血脉感应强一些。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样的秘密。 “祖父,”他轻声道,“云弟知道吗?” 赵胥摇摇头:“他还小,现在告诉他,只会让他分心。等他再大些,等你能保护好他的时候,再告诉他也不迟。” 赵昊点点头。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祖孙二人身上,暖洋洋的。 但赵昊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担子更重了。 不仅要保护好自己,还要保护好云弟,保护好庄子,保护好赢姓四百年的传承。 而他,只有五岁。 但他没有退缩,没有畏惧。 因为他是始皇后人,是始龙血脉的继承者。 因为他的弟弟,还在等着他保护。 因为——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宿命。 (第十六章完) 17 第十七章甄家再至,赠金送行 张福带来的那封密信,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赵家坞激起了层层涟漪。 赵胥看完信后,沉默了很久。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槐林,久久不语。赵昊站在一旁,看着祖父的背影,心中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果然,三日后,甄家又来人了。 这一次来的不止张福,还有甄逸本人。 消息传来时,赵昊正在丹房修炼。他匆匆收了功,往庄门口赶去。远远的,他便看见一队马车停在庄外。打头的是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开,一个中年男子正从车上下来。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身穿玄色深衣,头戴纶巾,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他下车后,先整了整衣冠,才迈步往庄门走来。身后跟着几个仆从,抬着几只沉甸甸的箱子。 赵昊心中一动。这人气度不凡,莫非就是甄逸? 果然,张福从旁边迎上来,冲赵昊拱手道:“小公子,我家老爷亲自来了,要拜见赵公。” 那中年男子走到赵昊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欣赏。 “你就是赵昊?”他开口问道,声音温和。 赵昊行礼:“晚辈赵昊,见过甄公。” 甄逸笑了,伸手虚扶:“不必多礼。常听张福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又道:“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沉稳。五岁的孩子,见生人不怯,对答从容,难得。” 赵昊道:“甄公过誉。请随我来,祖父在书房等候。” 他转身引路,甄逸跟在后面,目光一直落在这个小小的身影上。走了几步,他忽然问道:“小公子,你可知我今日为何亲自前来?” 赵昊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一眼,想了想道:“甄公亲自前来,必有要事。但具体何事,晚辈不知。” 甄逸点点头,没有多说。 书房中,赵胥已在等候。甄逸进门,恭恭敬敬行了大礼:“晚辈甄逸,拜见赵公。” 赵胥摆摆手:“不必多礼。子远,坐吧。” 甄逸依言落座,赵昊站在一旁。赵胥打量着他,缓缓道:“多年不见,你也老了。” 甄逸苦笑:“赵公还是精神矍铄,晚辈却已是两鬓斑白。岁月不饶人。” 赵胥道:“说吧,什么事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甄逸神色一正,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呈上:“赵公请看。” 赵胥接过,展开细看。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起。 片刻后,他将帛书递给赵昊:“你也看看。” 赵昊接过,一字一句读下去。这是一封密信,是甄家在洛阳的耳目传回来的。信中说,朝廷已得知太平道在冀州的活动,准备派人来查。但派谁、何时来、怎么查,都还是未知。 更重要的是,信中提到一个名字——唐周。 那个曾在真定设坛传道的道人,如今已不在真定。他去了巨鹿,成了张角的亲信弟子。据说,他在太平道中的地位,仅次于张角三兄弟。 赵昊看完,心中隐隐不安。 唐周去了巨鹿,成了张角的亲信。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太平道的势力,正在急速扩张。意味着那个曾在真定城外用声音惑人的道人,如今有了更大的舞台。 甄逸见赵昊看完,缓缓开口:“赵公,晚辈此番前来,一是送信,二是有一事相求。” 赵胥道:“说。” 甄逸道:“晚辈想将家眷迁往山中,寻一处隐蔽之地安顿。但山中地势复杂,晚辈不熟,想请赵公指点一二。” 赵胥沉默片刻,道:“你想避祸?” 甄逸点头:“太平道势大,迟早生乱。晚辈家资颇丰,若留在原地,必成众矢之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早作打算。” 赵胥看向赵昊:“你觉得呢?” 赵昊想了想,道:“甄公所虑极是。乱世将至,钱财越多,越是招祸。但迁往山中,也非万全之策——山中无粮无水,若无准备,撑不了多久。” 甄逸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看向赵昊的目光又深了几分。这孩子,说话有条有理,句句在理,哪里像个五岁的孩童? 他拱手道:“请小公子指点。” 赵昊走到案几旁,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案上画了起来:“这是真定,这是常山,这是太行。山中可藏人的地方不少,但要有水源,有平地,能种粮,能藏身。据我所知,此处……”他用手指点了点一个位置,“有一处山谷,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易守难攻。谷中有平地,可开荒种粮。若有心经营,可保一家周全。” 甄逸仔细看着那草图,默默记下,起身行礼:“多谢小公子指点。” 赵胥摆摆手:“谢什么,日后守望相助便是。” 甄逸重重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双手呈给赵昊:“小公子,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权当谢礼。还请收下。” 赵昊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片金叶子,还有一块玉佩。金叶子薄如蝉翼,上面压着细密的花纹。玉佩温润剔透,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辟邪。 他抬头看向祖父。 赵胥微微颔首。 赵昊收起锦囊,郑重行礼:“多谢甄公。” 甄逸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感慨。他站起身,冲赵胥拱手道:“赵公,晚辈告辞。日后若有急事,可派人来报信,晚辈那边,能帮的一定帮。” 赵胥点点头:“保重。” 甄逸转身离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向赵昊:“小公子,后会有期。” 赵昊回礼:“甄公慢走。” 马车辚辚远去,消失在驿道尽头。 赵昊站在庄门口,望着那远去的烟尘,久久未动。 “在想什么?”身后传来祖父的声音。 赵昊回头,见祖父拄着竹杖,站在他身后。 “祖父,甄公为何要送这么重的礼?”他问道。 赵胥看着他,目光深邃:“你说呢?” 赵昊想了想,道:“他在投资。他看好咱们,想与咱们结交,日后好互相照应。” 赵胥点点头:“这是一层。还有一层——他在托孤。” 赵昊一怔:“托孤?” 赵胥缓缓道:“甄逸这一去,未必还能回来。他把你当成可托付之人,所以才会亲自前来,当面把这份人情送给你。日后他若有不测,他的子孙,就要靠你了。” 赵昊心头一震。 托孤。这么重的担子,甄逸竟然交给他一个五岁的孩子? 赵胥看着他,轻声道:“孩子,你要记住——在这个世道,能被托付,是一种荣幸,也是一种责任。甄逸既然信你,你就不能辜负他。” 赵昊沉默良久,重重点头:“孙儿明白。” 夕阳西沉,晚霞如火。 赵昊站在庄门口,望着那条伸向远方的驿道,心中默默想着——还有五个月。 五个月后,系统预警的危机就会降临。 到时候,他不仅要保护庄子,还要保护那些信任他的人。 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但他知道,他会拼尽全力。 (第十七章完) 18 第十八章整理行装,孤身上路 甄逸走后,赵昊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但他心中明白,这平静只是表象。系统预警的那根弦,一直在暗中绷紧,一天比一天紧。 这一日深夜,他正坐在窗前默默计算时日,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孩子,还没睡?” 是祖父的声音。 赵昊起身开门,见赵胥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门外。月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格外清明。 “祖父?”赵昊有些诧异。祖父很少深夜来找他。 赵胥没有多说,只道:“跟我来。” 两人穿过庭院,来到后院的书房。赵胥点燃油灯,从书架后取出那只檀木匣,放在案几上。 “坐下。”他道。 赵昊依言坐下,看着祖父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一卷竹简,一柄短剑,一只锦囊,还有那块龙形玉。 “孩子,”赵胥缓缓开口,“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赵昊一怔,想了想,道:“建宁五年,九月十八。” 赵胥点点头:“还有三个月。” 赵昊心头一凛。三个月——系统预警的一年之期,还剩三个月。 赵胥看着他,目光复杂:“这三个月,你准备怎么过?” 赵昊沉默片刻,道:“继续修炼,继续准备。庄子里的防御已经差不多了,地道也挖好了,存粮够吃半年。若太平道真来,咱们能守一阵。” 赵胥摇摇头:“守不住的。” 赵昊一怔:“祖父?” 赵胥缓缓道:“太平道若要来,不会只来几十人。他们会来几百人,甚至上千人。你那些陷阱,那些庄墙,那些壮丁,能挡住几百人吗?” 赵昊沉默了。他知道祖父说的是实话。庄子再坚固,也只有几十个壮丁。若真来上千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庄子淹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胥看着他,目光深邃:“你走。” 赵昊愣住了。 “祖父,您说什么?” 赵胥一字一顿:“你走。离开庄子,去一个太平道找不到的地方。” 赵昊猛然站起身:“不行!我不能走!云弟还小,祖父您年纪大了,庄子里还有这么多人,我怎么能——” “听我说完。”赵胥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赵昊咬着唇,慢慢坐下。 赵胥道:“你留下来,能做什么?你能上阵杀敌吗?你能以一敌百吗?你才五岁,炼气三层,真打起来,一个壮汉就能要你的命。你留下来,只会让祖父分心,让云弟分心,让所有人都要分心保护你。” 赵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祖父说的是对的,可心中那股不甘,那股不舍,几乎要把他淹没。 赵胥看着他的表情,心中一阵酸楚。但他没有心软,继续道:“你走,不是逃,是去学本事。祖父给你寻了一个去处,那里有人能教你真本事。等你学成了,再回来,到时候,谁也动不了咱们赵家坞。” 赵昊抬起头:“什么去处?” 赵胥从檀木匣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赵昊。 赵昊接过,展开细看。竹简上只有四个字—— 鬼谷子。 他心头一震。鬼谷子?那个传说中的纵横家、兵法家、谋略家?那个据说能通鬼神、知天地的奇人? “祖父,这……” 赵胥缓缓道:“鬼谷子一脉,世世代代隐居深山,不涉世事。但他们每隔数十年,会收一两个弟子。咱们赢姓先祖,与鬼谷子有旧。当年先祖逃出咸阳时,曾得鬼谷子一脉相助。这份情,他们记着。” 他顿了顿,继续道:“三个月前,我让人送信去了云梦山。前几日,回信到了。鬼谷子说,他愿收你为徒。但你必须自己去,一个人去,不带任何随从。” 赵昊怔住了。一个人去?他今年才五岁,一个人去云梦山?云梦山在何处?要走多久?路上会遇到什么? 赵胥看着他,轻声道:“怕吗?” 赵昊沉默片刻,老实道:“怕。” 赵胥点点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走不远。但怕归怕,该走的路,还得走。” 他拿起那柄短剑,递给赵昊:“这是当年先祖从咸阳带出的,是始皇帝赐给近卫的佩剑。削铁如泥,吹毛断发。你带上,路上防身。” 赵昊接过短剑,拔出一截。剑身漆黑,泛着幽幽寒光,上面刻着两个古篆——秦刃。 赵胥又拿起那只锦囊,递给他:“这里面是甄逸送的那些金叶子,还有一些干粮。路上用。” 最后,他拿起那块龙形玉,亲自系在赵昊腰间:“这块玉,是赢姓的信物。到了云梦山,鬼谷子见了此玉,便知你是谁。” 赵昊低头看着腰间那块玉,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祖父,”他抬起头,眼眶微红,“我什么时候走?” 赵胥沉默片刻,道:“越快越好。三日后的清晨,天不亮就走。” 赵昊点点头,没有说话。 赵胥看着他,忽然伸手,将他揽入怀中。这是祖父第一次这样抱他。那怀抱苍老而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 “孩子,”赵胥的声音有些沙哑,“祖父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守着这份家业,护着这些人,已经尽力了。往后,就靠你自己了。” 赵昊紧紧抱着祖父,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一夜,赵昊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那两颗星星,心中默默想着很多事。 想着云弟,想着祖父,想着庄子里的每一个人。想着那些一起练武的孩子,想着那些和蔼的婶婶伯伯,想着那些日夜巡逻的护卫。 他要走了。离开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离开这些最亲的人,一个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学一身本事,然后再回来。 他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不知道鬼谷子会不会真的收他。他只知道,这是祖父的安排,是他必须走的路。 天快亮时,他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是赵云。 他穿着睡觉时的里衣,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红的。他一进门,便扑到赵昊身上,紧紧抱住他。 “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要走了?” 赵昊一怔:“你怎么知道?” 赵云把脸埋在他怀里,闷声道:“我刚才做梦,梦见你走了,走得很远很远,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回来。我吓醒了,就跑来找你。哥,你不会走的,对不对?” 赵昊沉默了。 赵云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哥,你真的要走?” 赵昊伸手,替他擦去眼泪,轻声道:“云弟,我……我要去学本事。等我学成了,就回来。” 赵云摇着头:“我不要你走!你走了谁陪我练武?谁给我讲故事?谁……谁保护我?” 赵昊心中一酸,将他紧紧抱住:“云弟,你听我说。我走了,你更要好好练武。等我回来的时候,要看看你有多厉害。到时候,咱们兄弟俩一起保护庄子,保护祖父,保护所有人。” 赵云抽泣着,没有说话。 赵昊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云弟,你记住,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想着你。你也要想着我。等咱们再见面的时候,谁都不许哭。” 赵云咬着唇,用力点头。 这一夜,兄弟俩挤在一张小床上,谁都没有睡着。他们说了很多话,从小时候的事说到以后的事,从练武的事说到修炼的事。天亮时,赵云终于撑不住,迷迷糊糊睡着了。 赵昊看着他的睡脸,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无声地说—— 云弟,等着我。 三日后,天还没亮。 赵昊穿上母亲连夜赶制的粗布衣裳,腰间系着那柄短剑和那块龙形玉,怀里揣着那只锦囊。他站在庄门口,看着面前送行的人。 祖父站在最前面,拄着竹杖,面色平静。但他的眼中,有不舍,有担忧,也有期望。 王烈站在祖父身后,抱拳道:“小公子,保重。” 几个护卫跟着抱拳。 还有那些一起练武的孩子们,站在远处,眼巴巴地看着他。有个孩子小声问:“云哥儿怎么没来?” 赵昊心中一酸。他知道云弟为什么没来——那孩子说了,他不来送,因为送了就会哭。他要等哥回来的时候,再来接。 赵胥走上前,伸手摸摸他的头:“孩子,记住祖父说的话——路上小心,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遇事多想想,不要莽撞。到了云梦山,好好学本事,不要想家。” 赵昊重重点头,跪下来,给祖父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大步往驿道上走去。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一回头,他就走不了了。 走了很远,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驿道上,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晨雾中。 是赵云。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手里捧着一个布包。看见赵昊,他跑过来,把布包塞进他怀里。 “哥,这是阿娘做的干粮,你路上吃。”他的声音有些哑,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赵昊接过布包,看着这个弟弟,忽然笑了。 “云弟,你怎么来了?” 赵云低着头,用脚蹭着地,闷声道:“我……我来送你。说好了不哭,我做到了。” 赵昊伸手,摸摸他的头:“好,好样的。” 赵云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哥,你放心去吧。我会保护好祖父,保护好庄子的。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一定比现在厉害多了!” 赵昊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他一把抱住赵云,用力抱了抱,然后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去。 这一次,他真的走了。 赵云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他咬着唇,没有哭。 但他心中默默发誓—— 哥,我会等你回来的。 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一定会变得很强很强,强到可以保护你,可以和你一起,保护所有人。 晨雾渐渐散去,太阳从东方升起。 驿道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远方。 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在等着他,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祖父,为了云弟,为了庄子里的每一个人。 也为了——那四百年前的遗愿,和他自己的命运。 (第十八章完) 19 第十九章初入太行,险遇狼群 赵昊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天色从灰蒙蒙的黎明,变成刺眼的正午,又渐渐转为昏黄的傍晚。脚下的驿道从宽阔平整,变得狭窄崎岖,最后彻底消失在山林之间。 他已经进山了。 太行山。 这座横亘在冀州与并州之间的大山,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起伏,绵延千里。山中古木参天,藤萝密布,时有野兽出没,少有人烟。寻常人进山,都是结伴而行,带上干粮兵器,请向导引路。像他这样独自一人、年仅五岁的孩子进山,说出去都没人信。 但赵昊没有选择。 祖父说,云梦山在太行深处,要翻过三座山岭,渡过两条溪流,才能找到入口。没有向导,没有路标,只有一张手绘的地图和几句口诀。 “逢林莫入,遇水莫渡,见石莫坐,闻声莫顾。”祖父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这十六个字,你要牢牢记在心里。” 赵昊停下脚步,靠着一棵大树歇息。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借着夕阳的余晖仔细辨认。地图画得粗糙,只有几道弯曲的线条和一些标注。按照祖父的说法,他已经走过了第一道山岭,再往前二十里,应该有一条溪流。 二十里。若是平地,他咬牙坚持一下,天黑前能赶到。可这是山路,崎岖难行,二十里怕是走到半夜也走不到。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到山的那一边,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得找个地方过夜。 他环顾四周,选了一处背风的山坡,坡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下方有个浅浅的凹槽,刚好能容一个人蜷缩进去。他捡了些干枯的树枝,堆在岩石前面,又从怀里掏出火石,费了好大劲才点起一堆篝火。 火光跳动,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也带来一丝温暖。 赵昊坐在火堆旁,从布包里取出母亲做的干粮——几张麦饼,还有一小块咸肉。他撕下一小块麦饼,慢慢嚼着,又撕下一小块咸肉,细细品味。干粮要省着吃,他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知道山里能不能找到吃的。 吃完东西,他靠坐在岩石上,望着夜空中的星星。 那两颗星星,昊星和云星,依旧悬在东南方向,交相辉映。看着它们,赵昊便觉得,云弟也在看着他。 “云弟,”他喃喃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此刻的赵家坞,赵云正坐在屋顶上,望着夜空中的星星。 他没有睡,也睡不着。 白日里,他照常带着孩子们练武,照常吃饭,照常说话,照常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空了一块。那块地方,原本是哥的。 “云哥儿,下来吧,夜里凉。”王烈站在下面,轻声唤道。 赵云摇摇头:“王叔,我再坐一会儿。” 王烈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他知道这孩子心里难受,换谁谁不难受?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忽然走了,连个告别都没好好告别。 赵云望着那两颗星星,忽然想起了哥说过的话——“云弟,你记住,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想着你。你也要想着我。” “哥,我想着你呢。”他轻声道,“你也要想着我。” 夜风吹过,屋顶的茅草沙沙作响。赵云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悄悄流了几滴眼泪。然后他擦干眼泪,站起身,顺着梯子爬下去。 明天还要练武呢。哥说了,等他回来的时候,要比现在厉害多了。 太行山中,赵昊也困了。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粗树枝,确保篝火能烧到天亮,然后蜷缩进岩石下的凹槽里,闭上眼。 迷迷糊糊中,他忽然听见一阵异响。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中悄悄移动。赵昊的耳朵动了动,五岁的他,五感远超常人。那声音虽然轻微,却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睁开眼,没有动,只是侧耳倾听。 声音来自左前方,约莫二十丈外。不止一个,是好几个,正在缓缓靠近。 赵昊的手慢慢伸向腰间的短剑。 火光跳动,照亮了周围的黑暗。忽然,一双幽绿的眼睛出现在火光边缘。 狼! 赵昊心头一紧,握紧了剑柄。 那双眼睛盯着他,没有动。紧接着,第二双眼睛出现了,第三双,第四双……足足七八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狼群。 赵昊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祖父讲过的故事——太行山的狼,凶狠狡诈,成群结队,连老虎都不敢轻易招惹。若是被狼群盯上,十有八九要葬身狼腹。 但他没有慌。 慌没有用。慌只会让狼更猖狂,让他死得更快。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坐起身,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弱小。他握着短剑,另一只手抓起一根燃烧的树枝,高高举起。 火把。 狼怕火。 果然,那些幽绿的眼睛往后缩了缩,但没有离开。它们围成一个半圆,把赵昊堵在岩石下,耐心地等待着。等火把熄灭,等人疲惫,等机会。 赵昊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他的短剑削铁如泥,若是狼扑上来,他有把握杀死一两只。但狼有七八只,杀了一两只,剩下的会一拥而上。他五岁的身体,再厉害也架不住群狼围攻。 不能硬拼,得想办法脱身。 他环顾四周,寻找退路。身后是岩石,无路可退。左右两侧是山坡,坡上长满灌木,若是冲进灌木丛,狼的速度会受影响,但自己也跑不快。前方是狼群,冲过去就是找死。 唯一的希望,是那棵大树。 在他右后方约莫五丈处,有一棵粗大的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最低的树杈离地面约莫一丈高。若是能跑到那棵树下,爬上去,狼就够不着他了。 五丈。他需要五丈的距离。 但狼群离他不过三丈。他一动,狼就会扑上来。 怎么办? 赵昊的目光落在火堆上。火堆不大,但烧得正旺。若是把火堆踢散,燃烧的树枝滚向狼群,能不能暂时挡住它们? 可以一试。 他没有犹豫,抬脚猛然踢向火堆。 燃烧的树枝四处飞溅,火星乱舞,有几根落在最近的狼身上,那狼惨叫一声,往后跳开。其他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纷纷后退。 就是现在! 赵昊抓起短剑,转身就往老槐树跑去。 五丈的距离,他用尽了全力。耳后传来狼的咆哮声,还有急促的脚步声。它们在追! 三丈,两丈,一丈—— 他冲到树下,纵身一跃,双手抓住最低的那根树杈,拼命往上爬。 身后,一只狼猛然跃起,锋利的牙齿咬向他悬空的脚。 赵昊只觉得脚踝一阵剧痛,险些松手。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往上缩,终于把脚抽了出来。那只狼咬了个空,落回地上,发出不甘的咆哮。 赵昊爬上一根粗大的树杈,大口喘着气。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踝处鲜血淋漓,被咬掉了一块皮肉。若不是他缩得快,这条腿就废了。 树下,七八只狼围着老槐树,仰头望着他,眼中满是贪婪和愤怒。它们不时跃起,试图够到树杈,但树干太粗,树杈太高,它们怎么也够不着。 赵昊松了口气,靠坐在树杈上,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简单包扎了伤口。血止住了,但疼得厉害,火烧火燎的。 他看着树下的狼群,心中暗暗庆幸。若不是祖父教过他遇事要冷静,若不是他反应够快,今晚就交代在这里了。 但庆幸归庆幸,危机还没有解除。 狼群不走,他就下不了树。天亮了还好说,若是它们守到天亮,甚至守到明天晚上,他怎么办?他还有干粮,还能撑几天,但伤口不能拖。万一感染了,在这深山老林里,就是死路一条。 得想办法赶走它们。 他想了想,从怀里取出火石。方才跑得太急,没来得及捡树枝,但树上总有些干枯的枝条。他摸索着折断几根,用火石点燃,做成一个简易的火把,往下扔。 火把落在狼群中间,几只狼惊叫着跳开。但火把太小,烧不了多久,灭了之后,它们又围了回来。 不行,火把不够。 他又折断几根粗树枝,捆在一起,点燃,再往下扔。这次火势大了些,狼群退得更远,但没有离开。 赵昊看着树下的狼群,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他从腰间解下那只锦囊,从里面取出一片金叶子。金叶子薄如蝉翼,在火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金叶子收回去,换了一块干粮。 他把干粮掰成小块,点燃,往远处扔去。 燃烧的干粮落在地上,冒着烟,散发出焦糊的气味。几只狼好奇地凑过去嗅了嗅,又退了回来。它们不吃烧焦的东西。 不行。 赵昊想了想,又有了主意。 他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缠在一根粗树枝上,点燃,然后往远处扔去。这次,燃烧的布条落在一丛干枯的灌木上,灌木很快被点燃,燃起一团火焰。 火势蔓延,照亮了周围的山林。狼群惊叫着后退,退得更远了。 赵昊心中一喜,又撕下几块布,点燃,扔向不同的方向。灌木丛一丛接一丛被点燃,火光冲天,热浪滚滚。狼群终于受不了了,发出不甘的呜咽声,转身逃进黑暗之中。 赵昊松了口气,瘫坐在树杈上。 他成功了。 但看着周围燃烧的灌木,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火势会不会失控? 他连忙往下看,还好,那些灌木丛都是孤立的,周围没有连成一片,火势烧不了多久就会自己熄灭。他选的这棵老槐树周围也没有易燃物,烧不到他。 他放下心来,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 这一夜,他没有再睡。 他坐在树杈上,看着那些火堆渐渐熄灭,看着天色渐渐发白,看着朝阳从东方升起。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他脸上时,他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活下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脚踝,看着那柄沾着血的短剑,看着那只装着金叶子的锦囊,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不是骄傲,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需要被人保护的孩子了。 他可以保护自己了。 他爬下树,一瘸一拐地走到昨晚宿营的地方。火堆早已熄灭,干粮和咸肉散落一地,被狼啃得乱七八糟。他捡起还能吃的几块,装进布包里,然后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上路。 脚踝的伤很疼,每走一步都像被针扎一样。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祖父说过,路要自己走,苦要自己吃。没有人能替他走,没有人能替他吃。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云弟。 云弟现在在做什么呢?应该已经起来练武了吧?他会不会也受伤了?会不会也在咬牙坚持? 他抬起头,望着东南方向的天空。那里,有两颗星星,在白天看不见的星星,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云弟,”他轻声道,“我也会坚持下去的。咱们一起。” 晨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进大山深处。 前方,还有更多的艰险在等着他。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是赵昊,是赢姓的后人,是始龙血脉的继承者。 因为他的弟弟在等着他回去。 因为——这是他自己的路。 (第十九章完) 20 第二十章迷雾大阵,鬼谷令现 赵昊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脚踝上的伤口每走一步都像被针扎,但他不敢停。狼群虽然退了,但这深山之中,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野兽?熊、豹、野猪,随便遇到一个,他这条小命就得交代。 他只能咬牙往前走。 山路越来越难行。脚下的乱石,头顶的藤蔓,时不时窜出的蛇虫,每一样都在考验着这个五岁孩子的极限。有好几次,他累得想坐下来歇歇,但一想到狼群可能还在后面跟着,他便又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去。当夕阳再次染红天边时,他终于走到了祖父说的那条溪流边。 溪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赵昊顾不上别的,先跪在溪边,捧起水大口大口地喝。清凉的溪水入喉,仿佛给干涸的身体注入了新的力量。 喝完水,他脱下鞋子,把受伤的脚伸进溪水里。伤口沾了凉水,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清洗过后,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反而减轻了些。他撕下衣襟上还算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了一遍。 处理完伤口,他坐在溪边,从布包里取出仅剩的几块干粮。麦饼已经碎成渣,咸肉也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他把麦饼渣倒进嘴里,就着溪水咽下去,又把那块咸肉细细嚼了,舍不得一口吞掉。 吃完东西,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得找个地方过夜。 溪边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处天然的石洞。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赵昊爬到洞口往里看,洞不深,约莫一丈,里面干燥,没有野兽的痕迹。他心中一喜,钻进洞里,又捡了些干柴,在洞口点起一堆篝火。 这一夜,他没有睡死。 篝火燃了一夜,他蜷缩在洞中,半睡半醒。脚踝的伤口隐隐作痛,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但只要一闭上眼,他就想起昨夜那七八双幽绿的眼睛,想起那只咬向他脚踝的狼,想起自己拼命爬树的场景。 他不敢睡。 天亮时,他爬出洞口,发现篝火已经熄灭。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又到溪边洗了把脸,喝了点水,然后继续上路。 按照地图,过了这条溪流,再翻过一座山岭,就该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 但他必须撑到。 这一日,山路更加难行。 没有了驿道,甚至连人踩出来的小径都没有。他只能在密林中穿行,拨开藤蔓,跨过倒下的枯树,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可能藏着毒蛇的草丛。 脚踝的伤越来越疼,肿得比昨日更厉害。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但他没有退路。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中午时分,他来到一处山坳。 山坳里雾气弥漫,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前方的路。赵昊停下脚步,皱起眉头。这雾来得蹊跷——山中虽有雾,但大多是清晨才有,午时便散。如今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怎么会有这么浓的雾? 他想起祖父的话:“逢林莫入,遇水莫渡,见石莫坐,闻声莫顾。” 这雾,算不算“逢林莫入”?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过去。地图上标注的云梦山入口,就在这片山坳后面。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腰间的短剑,走进雾中。 雾很浓,浓得伸手不见五指。赵昊只能凭着脚下的感觉,一步一步往前挪。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忽然发现不对——脚下的路,怎么这么熟悉? 他低头细看,心中一凛。 这不就是他方才走过的路吗?那块形状奇特的石头,那棵歪脖子老树,明明半个时辰前就见过的! 他迷路了。 或者说,他被困在这片迷雾里了。 赵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祖父教过,越是危急关头,越要沉得住气。慌张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闭上眼,默默运转《铸鼎诀》,将灵力注入双眼。这是他从初级洞察术上学到的——虽然洞察术主要是用来查看人的信息,但运转灵力于双目,也能增强视力,看破一些虚妄。 再次睁眼时,眼前的世界变了。 那些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在他眼中变得稀薄起来。他看见雾气中隐隐流动着一道道奇异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被人刻意布置的,蜿蜒曲折,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 阵法? 赵昊心头一震。难道这就是祖父说的,鬼谷子设下的考验? 他仔细观察那些纹路,发现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遵循着某种规律。他顺着纹路的方向看去,发现所有的纹路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左前方。 他毫不犹豫地迈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雾气忽然散去。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山谷。山谷中绿草如茵,溪水潺潺,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山谷尽头,是一座陡峭的山壁,山壁上刻着三个古篆大字—— 云梦山。 赵昊怔住了。 他到了? 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三个字苍劲有力,深深地刻在石壁上,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他往前走了一步,忽然,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来者何人?” 赵昊心头一凛,停下脚步,抱拳道:“晚辈赵昊,奉祖父之命,前来拜师。” 沉默。 良久,那声音再次响起:“赵昊……赢姓后人?” 赵昊心中一震。这人怎么知道他是赢姓后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腰间解下那块龙形玉,高高举起:“晚辈身负赢姓血脉,持此玉为证。”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声音忽然笑了。 那笑声苍老而悠远,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 “四百年了……四百年了……终于又有一个赢姓后人,走到这里了。” 赵昊怔住了。四百年?这人知道赢姓?他和赢姓有什么渊源? “孩子,”那声音道,“你既然能穿过迷雾大阵,说明你已具备入门的资格。但想拜入鬼谷门下,还需通过三重考验。” 三重考验? 赵昊心中一紧,但随即又生出一股倔强。他都走到这里了,还会怕什么考验? “请前辈赐教。” 那声音道:“第一重考验,问心。你敢吗?” 话音未落,赵昊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骤然变幻。 山谷消失了,溪水消失了,鲜花消失了。他站在一片虚无之中,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黑暗。 然后,黑暗中亮起一点光。 那光芒越来越亮,渐渐凝聚成一个身影。 是祖父。 赵胥站在他面前,依旧是那副苍老的模样,拄着竹杖,满脸慈爱地看着他。 “孩子,”他开口,“回来吧。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你一个人,撑不住的。” 赵昊怔住了。 祖父怎么会在这里? “回来吧。”赵胥伸出手,“庄子里的日子虽然清苦,但有祖父在,有你云弟在,有那么多族人在。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不好吗?” 赵昊看着那只苍老的手,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握住那只手,想跟着祖父回去,想回到那个温暖的庄子,想见到云弟,想见到母亲,想见到所有人。 但他没有动。 他盯着那只手,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问了一句话—— “祖父,临行前夜,您给我讲了什么?” 那只手僵住了。 那张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良久,那个“祖父”忽然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黑暗中。 虚无中,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重考验,过。” 赵昊松了口气,却发现眼前的景象又变了。 这一次,他站在一片战场上。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无数人倒在血泊中,有的穿着官军的衣甲,有的裹着黄巾。厮杀声、惨叫声、兵器的碰撞声,震耳欲聋。 战场中央,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被十几个黄巾贼围攻。 是赵云! 他浑身是血,手中的木刀早已折断,却仍在拼命抵挡。他的脸上满是绝望,眼中却带着不屈。 “哥!”他嘶声喊道,“救我!” 赵昊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几乎要炸开。他拔腿就要冲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哥!救我!”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赵昊拼命挣扎,拼命往前冲,却怎么也动不了。 “哥!你为什么不救我!” 那声音变成了质问,变成了怨恨,变成了绝望的哭喊。 赵昊泪流满面,却怎么也冲不过去。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考验。 这是假的。 云弟不在这里。云弟在赵家坞,在祖父身边,在王烈身边。云弟不会有事的。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些画面已经消失了。 虚无中,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重考验,过。” 赵昊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方才那一幕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几乎崩溃。但他撑过来了。 他撑过来了。 “第三重考验,”那声音道,“你确定要继续吗?” 赵昊咬着牙,一字一顿:“继续。” 虚无中,忽然亮起一道光。 那光芒刺眼至极,逼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等他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宫殿前。 咸阳宫。 他见过这座宫殿,在那幻象中见过无数次。但此刻,它是真实的,真实得他几乎能触摸到那些冰冷的石阶。 宫殿最高处,站着一个身穿黑色龙袍的身影。 始皇帝。 他背对着赵昊,俯瞰着脚下的万里山河。那背影孤独而伟岸,仿佛承载着整个天下的重量。 “你来了。”始皇帝的声音低沉而悠远。 赵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始皇帝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威严的脸,剑眉入鬓,目光如炬。但此刻,那双眼睛中却没有睥睨天下的傲然,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期待。 “朕等了四百年,”他开口,“终于等到了一个能走到这里的后人。” 他看着赵昊,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身体,看到了他心底深处。 “你可知,朕为何要留下这传承?” 赵昊摇摇头。 始皇帝道:“因为朕欠这天下一个交代。朕穷尽一生,想为万世开太平,却功亏一篑。朕死后,大秦亡了,九州乱了,百姓苦了四百年。这一切,都是朕的罪过。”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深深的愧疚。 “朕留下这传承,不是为了让后人复兴大秦,而是为了让后人弥补朕的过错。找到九鼎,重开仙秦之路,抵御域外天魔,护佑这方世界。这是朕的遗愿,也是你的使命。” 他看着赵昊,眼中忽然浮起一丝笑意。 “孩子,你愿意吗?” 赵昊沉默良久。 他想起了祖父苍老的面容,想起了云弟倔强的眼神,想起了庄子里的每一个人。他想起了那夜狼群的围攻,想起了迷雾中的迷失,想起了方才那两重考验的折磨。 他知道,如果答应,他的路会比现在难走百倍千倍。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答应,他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他抬起头,看着始皇帝,一字一顿—— “我愿意。” 始皇帝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身影渐渐变淡,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赵昊体内。 赵昊只觉得一股热流涌入身体,那股热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大,都要纯粹。他的修为在疯狂提升——炼气三层中期,三层后期,三层大圆满,轰然冲破四层! 炼气四层!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山谷中。溪水潺潺,野花盛开,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体内那股澎湃的力量告诉他,那不是梦。 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几分欣慰—— “三重考验皆过。从今日起,你便是鬼谷门下第七十二代弟子。” 一块玉牌从山壁上飞出,落在赵昊手中。玉牌温润剔透,正面刻着“鬼谷”二字,背面刻着一个“令”字。 “持此令,可在云梦山中任意行走。山中有一草庐,便是你的居所。明日卯时,来此等候,师尊亲传。” 赵昊握着那块玉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刻着“云梦山”三个大字的石壁,望着那苍翠的山林,望着那湛蓝的天空,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他想起了祖父,想起了云弟,想起了那无数个咬牙坚持的日夜。 他做到了。 远处,山风吹过,带来阵阵松涛。 赵昊擦干眼泪,握紧手中的玉牌,迈步向山中走去。 身后,那苍老的声音轻轻叹息—— “四百年了……终于等到了。” (第二十章完) 21 第二十章迷雾大阵,鬼谷令现 赵昊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脚踝上的伤口每走一步都像被针扎,但他不敢停。狼群虽然退了,但这深山之中,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野兽?熊、豹、野猪,随便遇到一个,他这条小命就得交代。 他只能咬牙往前走。 山路越来越难行。脚下的乱石,头顶的藤蔓,时不时窜出的蛇虫,每一样都在考验着这个五岁孩子的极限。有好几次,他累得想坐下来歇歇,但一想到狼群可能还在后面跟着,他便又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去。当夕阳再次染红天边时,他终于走到了祖父说的那条溪流边。 溪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赵昊顾不上别的,先跪在溪边,捧起水大口大口地喝。清凉的溪水入喉,仿佛给干涸的身体注入了新的力量。 喝完水,他脱下鞋子,把受伤的脚伸进溪水里。伤口沾了凉水,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清洗过后,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反而减轻了些。他撕下衣襟上还算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了一遍。 处理完伤口,他坐在溪边,从布包里取出仅剩的几块干粮。麦饼已经碎成渣,咸肉也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他把麦饼渣倒进嘴里,就着溪水咽下去,又把那块咸肉细细嚼了,舍不得一口吞掉。 吃完东西,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得找个地方过夜。 溪边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处天然的石洞。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赵昊爬到洞口往里看,洞不深,约莫一丈,里面干燥,没有野兽的痕迹。他心中一喜,钻进洞里,又捡了些干柴,在洞口点起一堆篝火。 这一夜,他没有睡死。 篝火燃了一夜,他蜷缩在洞中,半睡半醒。脚踝的伤口隐隐作痛,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但只要一闭上眼,他就想起昨夜那七八双幽绿的眼睛,想起那只咬向他脚踝的狼,想起自己拼命爬树的场景。 他不敢睡。 天亮时,他爬出洞口,发现篝火已经熄灭。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又到溪边洗了把脸,喝了点水,然后继续上路。 按照地图,过了这条溪流,再翻过一座山岭,就该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 但他必须撑到。 这一日,山路更加难行。 没有了驿道,甚至连人踩出来的小径都没有。他只能在密林中穿行,拨开藤蔓,跨过倒下的枯树,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可能藏着毒蛇的草丛。 脚踝的伤越来越疼,肿得比昨日更厉害。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但他没有退路。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中午时分,他来到一处山坳。 山坳里雾气弥漫,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前方的路。赵昊停下脚步,皱起眉头。这雾来得蹊跷——山中虽有雾,但大多是清晨才有,午时便散。如今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怎么会有这么浓的雾? 他想起祖父的话:“逢林莫入,遇水莫渡,见石莫坐,闻声莫顾。” 这雾,算不算“逢林莫入”?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过去。地图上标注的云梦山入口,就在这片山坳后面。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腰间的短剑,走进雾中。 雾很浓,浓得伸手不见五指。赵昊只能凭着脚下的感觉,一步一步往前挪。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忽然发现不对——脚下的路,怎么这么熟悉? 他低头细看,心中一凛。 这不就是他方才走过的路吗?那块形状奇特的石头,那棵歪脖子老树,明明半个时辰前就见过的! 他迷路了。 或者说,他被困在这片迷雾里了。 赵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祖父教过,越是危急关头,越要沉得住气。慌张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闭上眼,默默运转《铸鼎诀》,将灵力注入双眼。这是他从初级洞察术上学来的——虽然洞察术主要是用来查看人的信息,但运转灵力于双目,也能增强视力,看破一些虚妄。 再次睁眼时,眼前的世界变了。 那些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在他眼中变得稀薄起来。他看见雾气中隐隐流动着一道道奇异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被人刻意布置的,蜿蜒曲折,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 阵法? 赵昊心头一震。难道这就是祖父说的,鬼谷子设下的考验? 他仔细观察那些纹路,发现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遵循着某种规律。他顺着纹路的方向看去,发现所有的纹路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左前方。 他毫不犹豫地迈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雾气忽然散去。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山谷。山谷中绿草如茵,溪水潺潺,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山谷尽头,是一座陡峭的山壁,山壁上刻着三个古篆大字—— 云梦山。 赵昊怔住了。 他到了? 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三个字苍劲有力,深深地刻在石壁上,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他往前走了一步,忽然,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来者何人?” 赵昊心头一凛,停下脚步,抱拳道:“晚辈赵昊,奉祖父之命,前来拜师。” 沉默。 良久,那声音再次响起:“赢姓后人?” 赵昊心中一震。这人怎么知道他是赢姓后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腰间解下那块龙形玉,高高举起:“晚辈身负赢姓血脉,持此玉为证。”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声音缓缓道:“四百年前,赢姓先祖曾与本门有旧。这份情,今日该还了。” 话音未落,一块玉牌从山壁上飞出,稳稳落在赵昊手中。玉牌温润剔透,正面刻着“鬼谷”二字,背面刻着一个“令”字。 “持此令,入山门。” 赵昊握着那块玉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刻着“云梦山”三个大字的石壁,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迈步向山中走去。 身后,那苍老的声音轻轻叹息—— “四百年了……终于等到了。” (第二十章完) --- 第二十一章云梦山门,三重考验 赵昊走进山谷,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 山谷比从外面看到的要大得多,纵深不知几许。两侧山壁陡峭如削,上面爬满了青藤。谷底是一条清澈的溪流,溪水叮咚,欢快地流向远方。溪边开满了各色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在阳光下摇曳生姿。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山谷尽头那座巨大的石门。 石门高约三丈,宽约两丈,通体由青石砌成。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蜿蜒曲折,隐隐构成一幅幅图案——有翱翔的凤凰,有奔腾的麒麟,有盘曲的蛟龙,有展翅的大鹏。 石门正中,刻着四个古篆大字—— 鬼谷仙门。 赵昊走到石门前,停下脚步。他四下张望,却没有看见任何人影。方才那苍老的声音是从何处传来的?他要找的人又在哪里? 正疑惑间,那声音再次响起—— “既入山门,当受三重考验。过,则入门墙;不过,则原路返回。” 赵昊心中一凛。三重考验?他原以为拿到鬼谷令就算成功了,没想到还有考验等着他。 但他没有退缩。既然来了,就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 “请前辈赐教。” 话音未落,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山谷消失了,石门消失了,溪水鲜花全都消失了。赵昊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黑暗。 黑暗中,亮起一点光。 那光芒越来越亮,渐渐凝聚成一个身影。 是祖父。 赵胥站在他面前,依旧是那副苍老的模样,拄着竹杖,满脸慈爱地看着他。 “孩子,”他开口,“回来吧。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你一个人,撑不住的。” 赵昊怔住了。 “回来吧。”赵胥伸出手,“庄子里的日子虽然清苦,但有祖父在,有你云弟在,有那么多族人在。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不好吗?” 赵昊看着那只苍老的手,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握住那只手,想跟着祖父回去,想回到那个温暖的庄子。 但他没有动。 他盯着那只手,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问了一句话—— “祖父,临行前夜,您给我讲了什么?” 那只手僵住了。 那张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良久,那个“祖父”忽然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黑暗中。 虚无中,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重,过。” 赵昊松了口气,却发现眼前的景象又变了。 这一次,他站在一片战场上。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无数人倒在血泊中,有的穿着官军的衣甲,有的裹着黄巾。厮杀声、惨叫声、兵器的碰撞声,震耳欲聋。 战场中央,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被十几个黄巾贼围攻。 是赵云! 他浑身是血,手中的木刀早已折断,却仍在拼命抵挡。他的脸上满是绝望,眼中却带着不屈。 “哥!”他嘶声喊道,“救我!” 赵昊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几乎要炸开。他拔腿就要冲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哥!救我!”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赵昊拼命挣扎,拼命往前冲,却怎么也动不了。 “哥!你为什么不救我!” 那声音变成了质问,变成了怨恨。 赵昊泪流满面,却怎么也冲不过去。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考验。 这是假的。 云弟不在这里。云弟在赵家坞,在祖父身边,在王烈身边。云弟不会有事的。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些画面已经消失了。 虚无中,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重,过。” 赵昊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方才那一幕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几乎崩溃。但他撑过来了。 他撑过来了。 “第三重,”那声音道,“你还敢继续吗?” 赵昊咬着牙,一字一顿:“敢。” 虚无中,忽然亮起一道光。 那光芒刺眼至极,逼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等他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石室中。 石室很熟悉。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赵家祖祠下面的那间密室。那尊铜鼎,那幅九州鼎器图,那四面刻满壁画的墙壁,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但石室中多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铜鼎前,背对着他。身穿黑色龙袍,头戴冠冕,身形伟岸如山。 赵昊的心猛地一缩。 始皇帝。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威严的脸,剑眉入鬓,目光如炬。但此刻,那双眼睛中却没有睥睨天下的傲然,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慈爱? “朕的后人。”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悠远,“你来了。” 赵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始皇帝看着他,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身体,看到了他心底深处。 “朕知道你有许多疑问。但朕的时间不多,只能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九鼎并非只是九州之象征,而是上古仙人所铸的镇界之器。九鼎齐全,可镇天地气运,可开仙秦之路,可抵御域外天魔。” “第二,域外天魔,每隔万年降临一次。它们来自天外天,吞噬生灵,毁灭世界。上一次降临,是在万年之前。下一次,不远了。” “第三,赢姓血脉,是上古始龙之后,负有镇守此界的使命。朕穷尽一生,未能集齐九鼎,未能开启仙秦之路,未能为后世留下抵御天魔的力量。这是朕的遗憾,也是朕的罪过。”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深深的疲惫。 “朕将最后的心念留在血脉之中,留给有缘的后世子孙。你若能看见这段遗念,便说明你体内的赢姓血脉已经觉醒。从今往后,你便是赢姓的希望,是此界的希望。” “找到九鼎,重开仙秦之路。在域外天魔降临之前,为这方世界,留下一线生机。” “这是朕的遗愿,也是你的使命。” 始皇帝的身影渐渐变淡,仿佛随时会消散。 在彻底消失之前,他最后看了赵昊一眼,眼中忽然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朕……终于等到你了。” 画面轰然破碎。 赵昊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他跪在地上,久久无法起身。 不知过了多久,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三重,过。” “三重考验皆过。从今日起,你便是鬼谷门下弟子。” 赵昊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山谷中。溪水潺潺,野花盛开,那座巨大的石门依旧矗立在他面前。 但石门已经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石阶,通向云雾深处。 赵昊站起身,擦干眼泪,握紧手中的鬼谷令,迈步走上石阶。 身后,那苍老的声音轻轻叹息—— “赢姓后继有人,老夫也算不负故人所托了。” (第二十一章完) 22 第二十二章问心镜前,前世今生 石阶很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赵昊一级一级往上走,两侧的云雾越来越浓,渐渐将整个石阶吞没。他看不清前方,也看不见后方,只能凭感觉一步一步往前迈。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 云雾散去了。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石台上。石台呈圆形,直径约莫十丈,由整块青石凿成。石台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 那铜镜高约一丈,镜面光滑如镜,却照不出任何影像。镜框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微微发光,仿佛有生命一般。 铜镜前,盘坐着一个白发老者。 那老者身穿麻衣,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眼微闭。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却给人一种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感觉。 赵昊走到老者面前,跪下叩首:“弟子赵昊,拜见师尊。” 老者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蕴含了星辰大海,仿佛看透了古往今来。被那双眼睛看着,赵昊觉得自己像是透明的一般,没有任何秘密能藏住。 “起来吧。”老者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赵昊站起身,垂手而立。 老者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欣慰。 “你能通过三重考验,说明你心性坚韧,意志坚定。但这只是入门。真正的修行,才刚刚开始。”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面铜镜:“此镜名为‘问心’。它能照出一个人的前世今生,照出他心中最深的秘密。你既然入了我门下,便要在此镜前一照。” 赵昊心中一凛。前世今生?他有什么前世? 老者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淡淡道:“不必害怕。问心镜不会伤害你,只会让你看清自己。去吧。” 赵昊深吸一口气,走到铜镜前。 镜面依旧一片混沌,照不出任何影像。他凝视着那片混沌,忽然觉得一阵眩晕,整个人仿佛被吸进了镜中。 眼前的世界骤然变幻。 他看见了一座巍峨的宫殿,黑瓦红柱,气势磅礴。宫殿前的广场上,站着无数身穿黑甲的士卒,肃杀之气直冲云霄。宫殿最高处,站着一个身穿黑色龙袍的身影,背对着他,俯瞰着脚下的万里河山。 咸阳宫。 他见过无数次,在幻象中,在祖祠密室的壁画上。但这一次,画面更加清晰,更加真实——他甚至能看清那些黑甲士卒脸上的表情,能看清宫墙上每一道裂纹。 画面一转。 他站在一片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无数人倒在血泊中,有穿黑甲的秦军,也有穿各式衣甲的联军。战场中央,一个浑身浴血的将军正在拼死厮杀,他的身边,只剩下寥寥几个亲卫。 那将军的面容模糊不清,但他的眼神,赵昊却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不甘,是愤怒,是绝望,也是不屈。 画面再转。 他看见了一个婴孩的降生。那婴孩出生时,天降流星,双星同升。他看见那婴孩一点点长大,看见他习文练武,看见他离开家乡,看见他走进深山,看见他站在一面铜镜前—— 那婴孩,是他自己。 画面骤然破碎。 赵昊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站在铜镜前,镜面依旧一片混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回头看向师尊。 老者看着他,目光深邃:“你看见了什么?” 赵昊沉默片刻,道:“弟子看见了咸阳宫,看见了战场,看见了……自己。” 老者点点头:“问心镜照出的,是你的前世今生。你看见的那些,有的是你血脉中传承的记忆,有的是你未来的可能,有的是你心中最深的执念。” 他顿了顿,继续道:“赢姓血脉,传承自上古始龙。你体内的血脉,比你想象的更加古老,更加强大。你看见的咸阳宫,是始皇帝的执念。你看见的战场,是赢姓一族的宿命。你看见的自己,是你的来处,也是你的归途。” 赵昊听得似懂非懂,但隐隐约约,他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师尊,”他问,“弟子的前世……是什么?” 老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的前世,你自己会慢慢知道。但此刻,你要记住——前世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今生如何。你是赵昊,是赢姓后人,是鬼谷门下弟子。你的路,要靠你自己走。” 赵昊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弟子明白了。” 老者微微一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从今日起,你便随我修行。每日卯时来此,日落方归。能学多少,看你造化。” 赵昊跪下,郑重叩首:“弟子谨遵师命。” 老者点点头,忽然伸手,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入赵昊体内,顺着经脉流遍全身。那暖流所过之处,他只觉得浑身舒泰,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脚踝上的伤口也彻底愈合了。 “这是为师的一点见面礼。”老者道,“你体内有始龙血脉,但尚未完全觉醒。为师帮你疏通经脉,日后修炼,事半功倍。” 赵昊又惊又喜,连连叩首:“多谢师尊!” 老者摆摆手,道:“去吧。山中有草庐,便是你的居所。明日卯时,再来此处。” 赵昊起身,再次行礼,转身往石台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问道:“师尊,弟子尚不知师尊名讳,不知该如何称呼?” 老者看着他,眼中忽然浮起一丝笑意。 “老夫的名字,早已忘了。世人称老夫为——鬼谷子。” 赵昊心头一震,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离去。 身后,鬼谷子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 “赢姓后人,双星降世……四百年了,终于等到了。只是不知,这一世,能不能改变那注定的宿命……” 山风吹过,云雾翻涌。 那面问心镜静静立在石台上,镜面依旧一片混沌。 但混沌之中,隐隐有一道金光闪过,转瞬即逝。 (第二十二章完) 23 第二十三章智慧试炼,古阵玄机 次日卯时,天还未亮,赵昊便来到山巅石台。 鬼谷子已在问心镜前盘坐,仿佛一夜未动。赵昊上前行礼,恭声道:“弟子拜见师尊。” 鬼谷子睁开眼,微微颔首:“坐。” 赵昊依言在他对面坐下。晨雾缭绕,山风微凉,他却觉得心中格外宁静。 “今日起,为师传你第一门功课——纵横之术。”鬼谷子的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悠远,“何为纵横?” 赵昊想了想,道:“弟子在家中时,曾听祖父讲史。苏秦合纵六国,佩六国相印;张仪连横破纵,为秦破散六国之盟。这便是纵横。” 鬼谷子点点头,又摇摇头:“那是纵横之用,而非纵横之体。苏秦张仪,不过是得了纵横术的一点皮毛,便能搅动天下风云。但真正的纵横之术,不在于合纵连横,而在于——洞察人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天下万物,皆系于人。战争是人打的,盟约是人签的,国家是人治理的。你若能洞察人心,便能预判人的行为;若能预判人的行为,便能掌控天下大势。” 赵昊若有所思。 鬼谷子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赵昊:“此乃《鬼谷子》本经阴符七术。今日你先读第一篇——《盛神法五龙》。” 赵昊接过竹简,展开细看。竹简上的字迹古朴苍劲,与他从前读过的任何书都不一样。那些字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眼前跳动,钻进他的脑海。 他不知不觉读出了声: “盛神法五龙。盛神中有五气,神为之长,心为之舍,德为之大;养神之所,归诸道。道者,天地之始,一其纪也。物之所造,天之所生,包宏无形,化气先天地而成,莫见其形,莫知其名,谓之神灵……” 读着读着,他忽然觉得脑海中一片清明,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周围的灵气疯狂地涌入体内,比平时快了数倍不止。 鬼谷子看在眼里,微微点头。 一个时辰后,赵昊读完第一卷,只觉得神清气爽,耳目一新。他抬起头,看向鬼谷子。 “师尊,弟子读完了。” 鬼谷子道:“读完了,可懂了?” 赵昊想了想,老实道:“懂了一些,但大多不懂。” 鬼谷子微微一笑:“不懂就对了。若读一遍就懂,你便不是人,而是神了。这《本经阴符七术》,是为师一生所学之精华,需反复研读,细细体悟,方能渐入佳境。” 他站起身,走到石台边缘,望着脚下的云海,缓缓道:“修行之路,分四个层次: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阅万般人,历万般事。你现在连第一层都还没入门,急什么?” 赵昊心中一凛,起身走到师尊身边,恭声道:“请师尊指点。” 鬼谷子道:“你可知,为何苏秦张仪能成就那般事业?” 赵昊想了想,道:“因为他们聪明?” 鬼谷子摇摇头:“聪明人多了,为何偏偏是他们?” 赵昊答不上来。 鬼谷子道:“因为他们懂人。苏秦懂得六国君主的贪婪与恐惧,张仪懂得秦惠文王的野心与算计。他们能说服那些人,不是因为口才好,而是因为他们知道那些人想要什么,害怕什么。” 他回头看向赵昊,目光深邃:“你也要学这个。学会看人,学会看心。这是纵横术的根本,也是你日后行走天下的依仗。” 赵昊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赵昊开始了在鬼谷山的正式修行。 每日卯时,他准时来到山巅石台,跟鬼谷子学习《本经阴符七术》。鬼谷子讲解极细,一字一句,掰开揉碎,直到他彻底明白为止。 辰时到午时,是读书时间。鬼谷山的藏经阁藏书极丰,兵法、谋略、史书、诸子百家,应有尽有。鬼谷子让他每日读一卷,读完要复述,要谈心得,要提出疑问。 午时到申时,是实践时间。鬼谷子会给他出各种难题——有时是让他分析一场古代战役的得失,有时是让他推演一个诸侯国的兴衰,有时是让他揣摩一个历史人物的心理。那些题目刁钻古怪,常常让他冥思苦想一整个下午。 申时之后,是他自己的时间。可以继续读书,可以修炼《铸鼎诀》,也可以在山上四处走走,熟悉环境。 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 这一日,鬼谷子忽然道:“你来了一个月了,可曾见过你那些师兄?” 赵昊一怔。他来鬼谷山一个月,除了第一天见过的卫央,确实没见过任何人。 鬼谷子道:“鬼谷山有弟子七十二人,分在各处修行。今日有一场试炼,你去看看。” 他抬手一指,一道光芒没入赵昊眉心。赵昊脑海中顿时出现一幅地图,标注着试炼的位置。 “去吧。”鬼谷子道,“记住,只看,不说,不参与。” 赵昊领命,沿着山路往试炼之处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那里站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着各色衣袍。他们围成一圈,圈中是一块巨大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赵昊悄悄走近,藏在一棵大树后,凝神观看。 那些人正在争论什么。 “此阵名为‘八门金锁’,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排列。生门在此处,当从此入!” “不对!生门虽在此,但阵中变化无穷,若只知生门不知变化,入阵即死!” “那你说如何?” “依我看,当先推演阵中变化,找出阵眼所在,以阵眼破阵!” “推演变化?这八门金锁变化三千六百种,推演到何时?” 众人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赵昊在一旁听着,渐渐听出了一些门道。这些人是在破解一个古阵,但意见不合,争论不下。 他仔细看向那块石板。石板上的纹路确实复杂,但仔细看,却能看出一些规律。那些纹路分成八组,对应八门。每组纹路又分成若干分支,对应不同变化。 他忽然想起祖父教过的奇门遁甲基础。奇门遁甲中,有“八门”之说,与这石板上的八门对应。生门最吉,死门最凶,但入阵不能只选吉门,还要考虑时辰、方位、天干地支等诸多因素。 他默默推演起来。 石板上的纹路在他脑海中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流光。他按照奇门遁甲的规则,将这些流光一条条理顺,找出它们之间的关联。渐渐地,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纹路,竟隐隐呈现出一个清晰的脉络。 阵眼在那里。 他看见了。阵眼不在生门,不在开门,而在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地方——杜门。 杜门属木,主隐藏。阵眼藏在那里,确实出人意料。 但他记得师尊的话——只看,不说,不参与。他忍住了没有开口。 争论还在继续。有人主张从生门强攻,有人主张从开门试探,有人主张先推演变化。吵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有结果。 最后,一个中年男子不耐烦道:“吵什么吵!依我看,直接破门而入!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一个死阵?” 说着,他大步走向石板,伸手就要去按那生门的位置。 “不可!”有人惊呼,但已经晚了。 那人的手刚一触及石板,石板上的纹路骤然亮起,爆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众人大惊,纷纷后退。 赵昊也吓了一跳。这阵法,好生厉害! 他更加仔细地观察那些纹路。那人触发阵法后,纹路的变化更加剧烈了。他看见那些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在石板上游走,重组,形成新的图案。 但越是变化,他越是清晰地看见那个隐藏的阵眼。 就在杜门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点,始终没有变化。无论纹路如何游走,那个小点始终不动。 那就是阵眼。 赵昊握紧拳头,强迫自己不要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女子忽然开口:“我好像看见了。” 众人看向她。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目光坚定。她指着石板上的一个位置,道:“阵眼在那里。” 她指的位置,正是杜门。 赵昊心头一震。这女子,竟也看出来了? 有人质疑:“杜门?杜门主隐藏,怎会是阵眼?” 女子道:“正因为主隐藏,才最容易被忽视。你们看,无论纹路如何变化,那个点始终不动。阵眼不就在那里吗?”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细细观察,果然发现了那个始终不动的小点。 “这……这倒是有可能。” “可杜门属木,木主生发,怎会藏着阵眼?” 女子道:“五行生克,相生相克。木能生火,火能生土,土能生金,金能生水,水能生木。阵眼属什么,不在它藏在哪里,而在它是什么。” 她这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沉默片刻,那中年男子挣扎着爬起来,道:“既如此,便依你所言,试试看。” 女子走到石板前,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按在那个小点上。 石板上的光芒骤然收敛,那些游走的纹路缓缓停下,最终彻底沉寂。 阵破了。 众人欢呼起来,纷纷向那女子道贺。女子却摆摆手,道:“侥幸而已。” 她忽然转头,望向赵昊藏身的大树。 “树后的朋友,看了这么久,不出来见见吗?” 赵昊心中一凛。她发现他了? 他犹豫了一下,从树后走出来。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见他只是个五六岁的孩童,都露出惊讶之色。 “你是何人?”有人问道。 赵昊抱拳道:“晚辈赵昊,新入门的弟子,奉师命前来观礼。” 众人面面相觑。新入门的弟子?这么小的新弟子? 那年轻女子却盯着他,目光灼灼:“你方才一直躲在树后,可是看出了什么?” 赵昊摇摇头:“晚辈只是看,没有说话。” 女子微微一笑:“看也是一种本事。你小小年纪,能安安静静看这么久,不简单。” 她走到赵昊面前,伸出手:“我叫钟瑶,入门五年。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赵昊握住她的手,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传来。那是善意。 “多谢钟瑶师姐。” 钟瑶点点头,转身离去。众人也渐渐散去,只留下赵昊一个人站在那块石板前。 他低头看着那块石板,心中默默想着——这世上,聪明人真多。那个钟瑶,能看出阵眼所在,确实不简单。 但他更高兴的是,他也看出来了。 这说明,他这一个月没有白学。 他转身往回走,心中暗暗下决心——要更努力才行。 回到山巅,鬼谷子正在等他。 “看完了?”鬼谷子问。 赵昊点点头。 “有何感想?” 赵昊想了想,道:“弟子看见了许多人,听见了许多争论。弟子看见有人莽撞受伤,有人冷静观察,有人一针见血。弟子还看见,那个钟瑶师姐,很厉害。” 鬼谷子微微一笑:“钟瑶确实不错。但你可知,你比她更强?” 赵昊一怔。 鬼谷子道:“她看出了阵眼,你同样看出了阵眼。但她是在众人争论之后才看出的,你是在众人争论之前就看出的。你比她早了半个时辰。” 赵昊愣住了。师尊怎么知道? 鬼谷子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淡淡道:“为师一直在看着。” 赵昊恍然大悟。原来这也是考验的一部分。 “师尊,弟子做得对吗?” 鬼谷子道:“做得对。为师让你只看不说,你做到了。能看出阵眼而不说,这比能看出阵眼更难。因为你忍得住。” 他顿了顿,又道:“记住,纵横家的本事,不只是会看,还要会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这比知道说什么更重要。” 赵昊重重点头。 夕阳西沉,晚霞满天。 赵昊站在山巅,望着远处的云海,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心。 他看见了,他做到了,他忍住了。 他正在一点一点变强。 (第二十三章完) 24 第二十四章武力对决,守山灵兽 那日观阵之后,赵昊在鬼谷山中的日子愈发充实。 每日卯时,他准时到山巅石台听师尊讲道。辰时至午时,在藏经阁中埋头苦读。午时至申时,或是研习阵法,或是揣摩人心,或是分析时局。申时之后,他或是修炼《铸鼎诀》,或是在山中四处走动,熟悉环境。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修为在稳步提升,学识也在日益增长。 这一日,鬼谷子忽然道:“你来山中多久了?” 赵昊想了想,道:“回师尊,三个半月了。” 鬼谷子点点头:“三个月又二十一天。时间过得真快。” 他站起身,走到石台边缘,望着脚下的云海,缓缓道:“这三个月,你学了不少东西。纵横术,兵法,阵法,人心。但你缺了一样。” 赵昊一怔:“请师尊明示。” 鬼谷子回头看他,目光深邃:“你缺的是——实战。” 他顿了顿,继续道:“纸上谈兵,终觉浅。你读再多书,想再多事,若不亲身经历,终究是空中楼阁。今日,为师给你安排了一场试炼。” 赵昊心中一凛:“什么试炼?” 鬼谷子抬手一指,一道光芒没入赵昊眉心。赵昊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幅地图,标注着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后山深处,有一头灵兽。它守着一株百年灵芝已有三载。你去取那灵芝来。” 赵昊愣住了。取灵芝?和灵兽打? “师尊,那灵兽……是什么?” 鬼谷子道:“是一头黑熊。寻常黑熊,力大无穷,皮糙肉厚。但这头黑熊在山中修炼多年,已开了灵智,比寻常黑熊厉害十倍。” 赵昊倒吸一口凉气。开了灵智的黑熊?那岂不是比狼群还可怕? 但他没有退缩。他知道,这是师尊在考他。若连这点胆量都没有,日后怎么寻找九鼎,怎么抵御天魔? “弟子遵命。”他躬身行礼,转身便走。 “且慢。”鬼谷子叫住他。 赵昊回头,只见师尊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他。 “此符名为‘遁符’,注入灵力即可激发。危急时刻,可保你一命。但记住,只能用一次。” 赵昊接过玉符,小心收好,再次行礼,然后大步离去。 沿着山路往后山走,越走越深,林木越来越密。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密林。按照地图,那头黑熊就在这片密林深处。 赵昊放轻脚步,屏住呼吸,缓缓走进林中。 林中很静,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赵昊一边走,一边用洞察术观察四周。洞察术每日只能用三次,他得省着用。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忽然闻到一股腥臊味。 那味道很浓,浓得几乎让人作呕。赵昊心中一凛——这附近,一定有野兽。 他停下脚步,凝神细听。 左前方,传来轻微的呼哧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喘息。那声音很粗,很重,不像是小动物。 赵昊悄悄摸过去,拨开一片灌木,看见了那头黑熊。 好大! 那头黑熊足有一丈多高,浑身漆黑,皮毛油亮。它蹲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下,树根处长着一株灵芝。那灵芝通体赤红,约莫碗口大小,散发着淡淡的荧光——正是他要找的百年灵芝。 黑熊正闭着眼打盹,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就是从它鼻子里发出的。 赵昊屏住呼吸,仔细观察周围的地形。黑熊守着灵芝,他要取灵芝,必须引开黑熊,或者……打败它。 打败它?他一想就摇头。他才炼气四层,这黑熊开了灵智,实力至少相当于炼气七八层。硬拼是找死。 只能智取。 他悄悄后退,退出足够远的距离,然后开始布置。 他先捡了许多干柴,堆在几个不同的位置。又用短剑砍了些藤蔓,编成几根长绳。然后他摸到黑熊的上风处,点燃一堆干柴。 火势很快燃起来,浓烟滚滚,顺着风向黑熊飘去。 黑熊被烟呛醒,发出一声怒吼,站起来四处张望。它看见了火光,却没有冲过去,反而警惕地守在灵芝旁。 赵昊心中一凛。这熊果然开了灵智,知道这是调虎离山。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他又摸到另一个方向,点燃第二堆火。这次,他故意让火势小一些,烟也淡一些,像是无意中燃起的。 黑熊看了看那堆火,又看了看灵芝,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动。 赵昊咬了咬牙,点燃第三堆火。这次,他选了一个离黑熊更远的方向,火势也更大。 三堆火,三个方向,烟雾弥漫。黑熊终于有些不安了。它站起来,在原地转了几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赵昊趁机摸到离灵芝最近的一处灌木丛后,屏息等待。 黑熊转了几圈,终于忍不住了。它朝最近的一堆火走去,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捣乱。 就是现在! 赵昊猛然冲出,用最快的速度冲向那株灵芝。他一把抓住灵芝,用力一拔—— 灵芝纹丝不动。 他愣住了。这灵芝,怎么拔不动? 黑熊听见动静,猛然回头,看见他正在拔灵芝,顿时暴怒。它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朝他猛冲过来。 赵昊来不及多想,用尽全身力气再次拔那灵芝。这一次,灵芝终于松动了,连带着一大块泥土被他拔了出来。 黑熊已经冲到近前,巨大的熊掌带着风声朝他拍来。 赵昊侧身一滚,险险躲开。熊掌拍在他身后的树干上,那棵碗口粗的树咔嚓一声断了。 赵昊吓得魂飞魄散,抱着灵芝拼命往林外跑。 黑熊在后面紧追不舍。别看它体型巨大,跑起来却快得惊人。树木在它面前像草一样被撞断,地面在它脚下剧烈震动。 赵昊一边跑一边在心中飞快盘算——跑不过,得想办法! 他忽然想起前面有一处悬崖。悬崖不深,但下面是一条溪流。若能跳下去,或许能逃过一劫。 他改变方向,朝悬崖跑去。 黑熊追得更近了。他甚至能听见它粗重的喘息声,能闻到它身上的腥臊味。 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赵昊冲到悬崖边,没有任何犹豫,纵身一跃。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紧紧抱着灵芝,拼命调整姿势。轰的一声,他坠入水中,冰冷刺骨的溪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大口喘气。抬头望去,黑熊站在悬崖边,朝他发出愤怒的咆哮,却不敢跳下来。 赵昊松了口气,抱着灵芝,顺着溪流往下游漂去。 不知漂了多久,溪流渐渐变缓。他爬上岸,瘫坐在一块大石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但他笑了。 他成功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灵芝,那赤红的光芒在阳光下格外耀眼。这玩意儿,值得他用命去拼。 歇够了,他站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往回走去。 回到山巅时,天已经黑了。 鬼谷子依旧坐在问心镜前,仿佛从未动过。见赵昊回来,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株灵芝上。 “取来了?” 赵昊上前,双手奉上灵芝:“弟子幸不辱命。” 鬼谷子接过灵芝,看了看,点点头:“不错,确实是百年灵芝。你用了什么法子?” 赵昊将经过一五一十讲了一遍。讲到跳崖时,鬼谷子忽然笑了。 “敢跳崖,不错。那悬崖虽不高,但寻常人未必敢跳。你这一跳,救了你自己。” 他顿了顿,又道:“但你可知,你犯了三个错误?” 赵昊一怔,想了想,道:“请师尊指点。” 鬼谷子道:“第一,你低估了那头黑熊。你以为它会被火引开,却不知它更在意灵芝。若你提前观察清楚它的习性,就不会犯这个错。” 赵昊默默记下。 “第二,你没弄清楚灵芝的根。百年灵芝,根深蒂固,哪有那么容易拔?若你事先准备一把铲子,或提前将周围的土松一松,就不会被它耽误那要命的一瞬。” 赵昊心中一震。是啊,他怎么没想到? “第三,你跑的时候,只知道逃,不知道利用地形。那片林中树木众多,你若绕着树跑,黑熊体型大,转身不便,你就有更多机会。可你偏往空旷处跑,差点被追上。” 赵昊听得冷汗涔涔。师尊说得对,他确实犯了太多错误。能活着回来,一半靠应变,一半靠运气。 “弟子知错了。”他低下头。 鬼谷子看着他,目光中却没有责备,只有欣慰。 “知错就好。第一次实战,能活着回来,已经不错了。这些错误,以后慢慢改。” 他将灵芝递还给赵昊:“这灵芝是你用命换来的,归你了。回去好好修炼,争取早日突破炼气五层。” 赵昊接过灵芝,郑重行礼:“多谢师尊。” 他转身要走,鬼谷子忽然叫住他。 “还有一事。你那个弟弟,最近又给你写信了。” 赵昊一怔。云弟的信?他怎么不知道? 鬼谷子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递给他。赵昊接过,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哥,我又长高了。王叔说我刀法更厉害了。祖父说你好好的,让我别担心。我想你。” 赵昊看着那些字,眼眶忽然湿了。 他握着那张字条,轻声道:“云弟,我也想你。” 夜风吹过,山巅的云雾翻涌不息。 赵昊抬头望向东南方向的天空。那里,有两颗星星,在夜空中格外明亮。 他轻声道:“等我。等我学成了,就回去。” (第二十四章完) 25 第二十五章山中岁月,修行伊始 那日从后山归来后,赵昊的生活彻底进入了正轨。 每日卯时,天还未亮,他便来到山巅石台,听鬼谷子讲道。辰时至午时,在藏经阁中埋头苦读。午时至申时,或是研习阵法,或是揣摩人心,或是分析时局。申时之后,他或是修炼《铸鼎诀》,或是在山中各处游走,熟悉地形,增长见闻。 那株百年灵芝,被他按照师尊的指点,分次服下。每服一次,便觉体内灵力汹涌,修为肉眼可见地增长。三个月后,他成功突破炼气五层。 突破那日,他站在山巅,望着脚下的云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五岁半,炼气五层。这样的修炼速度,放在任何地方,都是惊世骇俗的。 但他没有骄傲。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路,还长着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昊的学识和修为都在稳步提升。他读完了藏经阁中大半的典籍,对纵横之术的理解越来越深。他开始尝试分析当今天下的局势——宦官专权,外戚干政,豪强兼并,百姓困苦。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果:天下将乱。 而那个预言中的大劫,也在一步步逼近。 这一日,鬼谷子忽然问他:“你来山中多久了?” 赵昊想了想,道:“回师尊,三年了。” 鬼谷子点点头:“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三年,你学了不少东西。但学问终究是死的,要用出来,才是活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该回家看看了。” 赵昊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阵狂喜。回家!回赵家坞!见祖父!见云弟!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问道:“师尊,弟子何时动身?去多久?” 鬼谷子道:“明日一早便走。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必须回来。” 赵昊叩首:“弟子遵命。” 当夜,他收拾好行装,又将这三年来积攒的一些东西装进包袱——几卷抄录的典籍,一枚师尊赐的护身玉符,还有一些山中的特产。 躺在床上,他久久无法入睡。 三年了。云弟长高了多少?祖父身体可好?庄子里的人都还好吗?太平道如今怎样了?那个张宝,有没有再来找麻烦?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翻涌,直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背着包袱,踏上了归乡的路。 山路依旧崎岖,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的五岁孩童。三年的修行,让他的体魄和心智都强大了许多。那些曾经让他畏惧的密林深谷,如今在他眼中不过是寻常风景。 走了三日,他终于走出太行山,踏上熟悉的驿道。 驿道上,商队络绎不绝。他拦住一个商队打听消息,得知这几年天下还算太平,太平道虽然仍在传道,但并未生乱。官府换了几个刺史,但真定一带还算安稳。 赵昊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往赵家坞赶去。 又走了两日,当那片熟悉的槐林出现在视野中时,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撒腿就跑。 跑到庄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庄墙加高了,墙头插满了削尖的竹矛。庄门换成了新的硬木,厚实坚固。门口站岗的护卫,已经换成了他不认识的人。 那护卫看见他,喝道:“站住!你是何人?” 赵昊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公子?!” 他回头,只见一个中年汉子正站在不远处,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是王烈。 “王叔!”赵昊笑道。 王烈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眼眶都红了:“小公子!真的是你!你……你都长这么高了!” 赵昊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笑道:“王叔,我快喘不过气了。” 王烈连忙松开,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嘴里不住地念叨:“高了,壮了,黑了……好,好,好!” 他拉着赵昊就往庄里走:“快!快去见老爷!老爷天天念叨你!” 走进庄子,赵昊发现庄中变化不大,但处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生机。田间地头,有人在劳作;演武场上,传来阵阵呼喝声;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王烈领着他往后院走,边走边喊:“老爷!老爷!小公子回来了!” 书房门猛地被推开,一个苍老的身影冲了出来。 是祖父。 三年不见,祖父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依旧有神。他站在门口,看着赵昊,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赵昊快步走上前,跪在祖父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祖父,孙儿回来了。” 赵胥弯下腰,扶起他,双手颤抖地摸着他的脸,摸着他的肩膀,摸着他的手。良久,才哽咽道:“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祖孙二人相拥而泣。 哭了一阵,赵胥擦干眼泪,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快,快进屋,跟祖父说说,这三年你都学了什么……” 话没说完,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哥!!” 一个身影如风般冲过来,一头撞进赵昊怀里。 是赵云。 三年不见,他也长高了许多,已经到赵昊胸口了。他紧紧抱着赵昊,把脸埋在他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 赵昊伸手抱住他,轻声道:“云弟,我回来了。” 赵云闷声道:“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好久好久……” 赵昊心中一酸,摸摸他的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赵云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他看着赵昊,忽然咧嘴一笑:“哥,你瘦了,黑了,但更好看了!” 赵昊失笑,捏捏他的脸:“你也高了,壮了,像个男子汉了。”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赵胥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孙儿,老泪纵横。 这一夜,赵家坞灯火通明。 赵胥让人杀了一头羊,摆了几桌酒席,全庄的人都来庆贺。大家围着赵昊,问这问那,热闹非凡。 赵昊将这三年的经历拣能说的说了些,听得众人啧啧称奇。说到狼群那夜,众人惊呼;说到迷雾大阵,众人惊叹;说到黑熊那战,众人捏了一把冷汗。 赵云听得最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听到惊险处,他紧紧抓住赵昊的手,手心全是汗。 夜深了,众人渐渐散去。赵昊和赵云回到房中,躺在床上,像小时候一样。 “哥,”赵云忽然开口,“你在那边,有没有想过我?” 赵昊笑了:“每天都想。” “真的?” “真的。每天晚上看星星的时候就想。那两颗星星,咱们的星星,一直都在。”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哥,我也每天都在想你。我想你的时候,就拼命练武。王叔说,我现在比他当年还厉害。” 赵昊侧过身,看着这个弟弟。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稚嫩的脸此刻格外认真。 “云弟,你长大了。” 赵云咧嘴一笑:“那当然!我要保护哥,保护祖父,保护庄子,不长大怎么行?” 赵昊心中一暖,伸手摸摸他的头。 赵云往他身边挪了挪,靠得更近些,闭上眼睛。过了片刻,他又忽然睁开眼:“哥,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赵昊道:“三个月。” 赵云算了算,点点头:“三个月……够我跟你学好多东西了。哥,你教我呗?教你在那边学的本事。” 赵昊笑了:“好,教你。” 赵云满意地闭上眼,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赵昊却没有睡。他望着窗外的月光,望着夜空中那两颗明亮的星星,心中默默想着—— 三个月。他要好好陪陪祖父,好好教教云弟,好好看看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 然后,他还要回去。 回去继续修行,继续变强。 为了那个使命,为了那个预言,为了所有他想要保护的人。 窗外,夜风轻拂,槐树沙沙作响。 那两颗星星,依旧悬在夜空中,交相辉映。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