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婚死遁三年,前未婚夫他疯了》 第1章 撞破 京城落了第一场雪,到处白皑皑一片。 一辆青顶马车摇摇晃晃在兵部门前停下。顾柠披着厚厚的狐裘,扶着侍女红药的手从马车上下来。红药手里还拎着一个红漆描金食盒。 她已经来过很多次了,给她刚定亲不久的未婚夫沈烬言送饭。 三个月前,衙门里的差役各个都羡慕他们未婚夫妻感情很好。但现在,他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颇有些奇怪。 “小姐……”红药把周围的目光尽收眼底,有些担忧。 原因无他,礼部顾侍郎家中最近曝出一桩丑闻——顾夫人生产时孩子被人调换了,顾柠这位如花似玉的千金小姐竟是个冒牌货! 而她未婚夫却是货真价实的镇远大将军之子,两人的婚事成不了了。 “别管,我没事……咳咳咳,”她掏出帕子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快些走吧。” 毕竟,三日后她就要离开了。 这里的一草一木顾柠都格外熟悉,尤其是书房外面的一株桃树,结出来的桃子格外甜。 她记得去年夏天,沈烬言突发奇想曾爬到树上给她摘桃子,结果刚好被他父亲看到。父子二人四目相对,沈烬言一个哆嗦,脚一滑差点儿摔了个倒栽葱。不出所料,他吃了一顿鞭子。但看到她的时候,他立马弯着眸、咧着嘴,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悄悄把最甜的那颗桃子塞到她手里。 他笑着说,明年给她摘更甜的。 厚厚的积雪压垮了树枝,顾柠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明年了。 就算没有真假千金这出闹剧,她也要回江南。 那里还有人等她。 顾柠十六岁回的京城顾家,为的是替她大师兄迟砚寻药。迟砚对她有救命之恩。但出生时就得了一种怪病,只能活到二十五岁。虽有治病的方子,可有两味药材始终找不齐。 一年半前,顾柠突然得到消息,其中一味药材紫见草在京城的镇远大将军府。恰好顾家派人来接她,她便顺势回京。 紫见草珍贵,不论顾柠出多少价钱将军府都始终不卖。僵持许久,顾柠一咬牙想出一条损招:勾引镇远大将军的儿子沈烬言,通过他拿到紫见草。 兵行险招,出奇奏效。一个月前,沈烬言把紫见草带出来给了她。 桃树上的雪簌簌落了一地,那颗最甜的桃子似乎还挂在树枝上沉睡,等待着明年夏天的苏醒。 心口闷闷的,还有些痛。 如果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 忽然,余光瞥过,顾柠顿住。 书房的窗子被风吹开半扇,暖黄的灯光映出来。她看见,窗前的两道身影越来越近,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其中一人是沈烬言。 那个曾对她捧出一颗真心的少年。 他背对着她,墨色长发束成高马尾倾泻而下。而他对面,顾家新认回的女儿顾琳满头珠翠,笑魇如花。她得意地朝窗外看了一眼,与顾柠四目相对,而后踮起了脚尖。 两人的身影终于重叠在一起。 窗外,雪慢慢飘着。 顾柠站在原地,仿佛入定一般。她按了按心口,说不出现在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只是感觉像是被北风穿透了,但…… 这样也好。 也好。 窗内的少年像是察觉到什么,背影僵了一下。 然而,那映在灯光里交叠的影子始终没有分开。 “小姐,”红药显然也看到了,愤愤不平,用力把食盒往地上一丢,“沈小将军和琳小姐太过分了!尤其是沈小将军,明明都已经跟您定亲了,却、却……” “有什么好却的?”顾柠淡淡道,“这身份本就是她的。如今,也算是各归其位了。” 夏天过去了,桃树的叶子也掉光了。 来年春夏,桃树还会长新的叶子,结出新的桃子,但到底不是从前那颗了。 “走吧,”她转过身,“往后,我们不必再来了。” 今日原本好想好好同他告个别,将一切说开。 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哐当——”,书房的木门被一把推开,沈烬言从屋子里冲出来。 “阿柠!我……” 他像是嵌在了门框里。一个“我”字之后,再也没有别的了。 “沈小将军,”她站在原地,发丝被风雪卷起,淡然笑道,“沈小将军不必解释,回去吧,让佳人久等可不是君子所为。” 沈小将军? 好陌生的称呼。 他迈出去的脚步生生缩了回来。漫天的雪簌簌落着,不多时,他肩上就落了薄薄的一层。 两人相对无言。 终于还是顾柠受不住冷,裹了裹身上的狐裘,开口笑道:“沈小将军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快回去吧,我也要家去了。” “阿柠,”他抿抿嘴唇,“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顾柠想了想,又笑:“那就祝沈小将军和妹妹齐眉举案,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 她竟然祝他和别人白头偕老?! 沈烬言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他望着她的眼眸,那双平静的过分的眼眸,声音卡在喉咙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小将军,告辞。” 她微微屈身,朝他行了个福礼,身影消失在一片茫茫的雪里。 不曾有片刻眷恋。 厚毛毡帘子垂下,车轮在雪里压出两条长长的车辙。 闹出真假千金这档子事儿后,她们的马车上没有了银丝碳,风从帘子缝隙里钻进来,有些刺骨。 想起方才的事,红药更气了:“亏我还以为沈小将军是个好的,没想到也是个背信弃义的东西!您平日里隔三差五给他送汤送点心,他生病了您衣不解带照顾。可一知道您不是顾家亲生的,转头就和顾琳勾搭上,真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 “别生气了,我都不气,你气什么?”顾柠拍拍她的手安慰,“你看京城这些达官贵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朝秦暮楚?” 少年时海誓山盟,到了中年便环肥燕瘦。 真心易碎,丢掉了…… 好吧。 确实有些怅然若失。 “还有顾琳,真是个不要脸的东西!”红药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明明知道您与沈小将军两心相悦,她却非要横插一脚! “是,您的确占了她的身份,可这身份是个什么好的?从小被送到那乌七八糟的道观,要不是大公子相救,您差点儿连命都丢掉了!她倒好,摆出一副受害者嘴脸,得了便宜还卖乖!” 红药越说越委屈,红了眼眶:“您从小待在大公子身边,哪里受过这等委屈?早知道这样,这京城咱们就不来了!” “别气了别气了,”顾柠拍拍她的背,“这不是为了替大师兄寻紫见草吗?好在已经寻到了,等咱们过几日回了江南……” “笃笃”,话没说完,忽然有什么东西敲了两下马车窗子。顾柠掀开车窗帘子,一只熟悉的白胖鸽子站在车窗边沿,脑袋轻轻蹭蹭她的手背。 鸽子红色的细腿上绑着一张字条,顾柠打开: 人手已安排,情况有变。 今晚子时,假死速归。 第2章 走水 今晚子时,假死速归。 顾柠手指抚摸过纸条上的字迹,抬起眼眸望着缓缓倒退的街道。家家户户都挂着大红的灯笼,鞭炮声不时炸开,巷口还有小孩子在堆雪人。 雪人歪歪扭扭,捡块石头当鼻子,丑不拉几的。小孩子们却围着它拍手,笑得开心。 说起来,这样的雪人去年冬天她也堆过一个,和…… 算了。 顾柠叹了口气,放下车窗帘子。 不想了,赶紧给自己选个得体的“死法”才是要紧事。 “小姐,”红药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您……是不是还有些舍不得?” “有什么好舍不得的?”顾柠笑笑,“我只是在想,一会儿我们要买些什么。” 为了晚上能顺利假死脱身,不被人瞧出端倪,顾柠在街市上逛了很久,买了好些烟花爆竹之类的玩意儿。 等回到顾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刚进门,顾柠就被丫鬟“请”到了顾夫人所在的春禧院。 “死丫头,还知道回来?!” 刚跨过门槛儿,顾柠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顾夫人就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顾柠微微一怔。 “我看你真是反了天了!竟然敢这么晚才回来?!说,和不三不四的人到哪儿鬼混去了?” 顾夫人骂完不解气,一只茶盏竟直接朝她头上砸! 顾柠急忙侧身,茶盏“哗啦”一下在地上摔个粉碎。其中有一小片飞溅起来,划破她的脚踝,顾柠轻轻“嘶”了一声。 “嘶什么嘶?不过是个野种,竟然也学起了千金小姐的做派?”顾夫人冷声道,“跪下!” “我又没犯错,不跪。” 顾柠拉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开什么玩笑?今天晚上她就“死”了,还受这鸟气? “反了天了你!”顾夫人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个贱丫头,到底在沈小将军面前说了什么坏话?害得琳姐儿回来两只眼睛哭的跟核桃似的。” 难怪她一回来就冲她发这么大火,原来是为了这个。 “核桃?” 顾柠抬起眼瞥了顾琳一眼。顾琳眼角泛红,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委委屈屈扯了扯顾夫人的袖子,火上浇油。 顾柠冷笑:“那感情好,正好剥了吃了。” 一面说,一面还拿起旁边果盘里的核桃,剥了一个塞进嘴里。 “嘿,你这个死丫头,气死我了!”顾夫人气得不停给自己心口顺气儿,“来人!给我掌她的嘴!” 门口两个老婆子急忙应了声诺,垂着手走进来。一个铁钳似的死死按住她,一个高高抬起手! “顾夫人确定要打我?” 顾柠昂起头,高声道:“要是打了我,婚约换人的事儿可没人帮你说情了!” 将军府应该不同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换人。 要是同意了,顾琳也不会哭成这个样子。 但亲都亲了,还不同意?顾柠眼眸里闪过一丝嘲讽。呵,男人啊。 “如果我猜的没错,不同意换人还是沈小将军说的,”余光瞥到顾琳恨恨的眼神,顾柠顿了顿,故意笑了声,“他根本瞧不上你家琳姐儿。” “你得意什么?!”顾夫人冷笑,“区区一个冒牌货!一开始要不是借着顾家千金的身份,你以为你能……” 顾夫人还要再骂,忽然被顾琳扯了下袖子。 顾琳怯怯开口:“柠姐姐,你说的可是真的?” 顾柠又剥了个核桃,挑着眼睛看她,不说话。 顾琳咬咬牙,眸子里又漫上一层水雾:“白日的事确实是我对不住你,但我是真心仰慕沈小将军的! “姐姐这些年都在家里,习得一身才华,仰慕姐姐的人如过江之卿,不像我……” “别跟我扯道德绑架这一套,”顾柠没了耐心,直接打断她,“行了,我会帮你劝他。” 等她“死”了,沈烬言没有道德压力了,不用劝,他就会自己答应换人。 她从腰上拽下一块玉佩放到桌子上:“信物。收好。” 说罢,扬长而去。 羊脂玉佩精细雕刻着双鱼戏莲纹样。两只小鱼头衔着尾、尾接着头,好不亲昵,就好像他们当初一般。 顾琳急忙伸手去拿,但一个不小心,玉佩摔在地上,两条小鱼中间生生隔了条裂缝,犹如天堑。 …… 玉佩的另一枚静静躺在沈烬言手里。 他摩挲着玉佩上两条小鱼,眼眶泛红。 “小将军,”小厮青书进来,“顾家这个月已经来派人问了第三次了,这订婚的人选……要不要换成顾二小姐?毕竟那位才是……” “不换!” 青书诺诺,犹豫了一下:“那顾大小姐那边……” “以后就当她死了,不准提她!” 想到几日前接到的密信沈烬言心里就酸酸苦苦。 别以为他不知道,她接近他就是为了他们将军府的紫见草。她那个远在江南的青梅竹马等着这味药救命。 她对他好、对他笑、和他定亲,都是为了…… 哼,她不稀罕他,他也不是非她不可! 青书不敢说话。 桌案上摆着一摞婚宴请帖,有些已经写上了名字。都是他这些时日写的。沈烬言放下玉佩,拿起其中一张。红笺泼墨,墨香淡染,大红的纸张在烛光下泛着点点金光。 盯着上面的字迹,沈烬言忽然用力扯住请帖两端。“刺啦——”,请帖从中间裂开,但还有一半连着。沈烬言忽然感觉没意思,又把它丢开。 他伏在桌上,脸枕着玉佩,手挡着脸,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她有没有让人传话过来?” 许久,闷闷的,传来很轻的一声。 青书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半天才意识到“她”说的是顾柠,犹豫了一下:“或许是天太晚了,还……没有。” “现在是晚了,白天呢?” “顾大小姐好像去逛街了,买了好些……烟花爆竹,许是要、要……” “要什么?” “要去旧迎新。” 大约是为了印证青书的话,外面忽然噼里啪啦放起鞭炮来,混合着人群的惊呼,一朵朵烟花在半空中炸开,新春欢闹的气息扑面而来。 “……迎什么新?守着旧的过不好吗?” 鞭炮声的间歇里,青书隐约听到这么一句。 一个得力的小厮该主动为主子分忧。 得力小厮青书想了想:“那……要不小的明日去找顾大小姐身边的丫头暗示一下?” 不然就依小将军这别扭性子,恐怕明年都走不出这死胡同。 “不准去!” 他把脸埋进胳膊肘:“也不准提她。” 从今往后,他就当那个喜欢他的顾柠已经死了。 又回到了原点。 青书叹了口气,还要再劝,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有人高声嚷嚷着什么从街道上跑过,脚步声十分杂乱。声音越来越响,终于沈烬言听清楚。 “走水了!快救火啊!” “这火太大了!根本扑不灭啊!” “哪里走水了?”窗外有守夜的小厮好奇。 “据说是西边垂玉街的顾侍郎家。那火烧的,估计要死不少人了,作孽哟!” “刺啦——”,椅子腿猛地划过地面。 书房门扉摇晃,一道人影从屋子里冲了出去。等青书回过神的时候,沈烬言早已经不见了。 第3章 死后 大火烧了一夜,什么都不剩下。 废墟旁摆着担架,白布底下盖着两具焦尸。从身量和烧剩下的衣饰看,几乎可以确定是顾大小姐和她的贴身丫鬟。 春禧院。 顾琳第一次慌了神:“母亲,这可怎么办?”她搅着手帕心急如焚,“沈小将军不会怀疑是我们……” “住嘴!”顾夫人呵斥,“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是她自己命不好,下次不准再提了!” 虽然这么说,但顾夫人眸子里还是闪过一丝慌乱。 昨夜大火确实和她们有关。 顾柠那个贱丫头,昨天虽说答应了要把婚事让出来,但她不相信顾柠会这么好心。且顾柠又生了副勾人的狐媚子模样,恐怕就算她愿意,沈小将军也不一定答应。 再加上顾柠还是那个人的女儿…… 顾夫人攥紧帕子,恨恨咬牙。 真是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夫人,”顾夫人的陪房张婆子匆匆走进来,瞥了眼顾琳,“我们的人看到沈小将军了。” 顾琳腾的一下起身:“他在哪儿?快带我去!” “临芳榭。” 临芳榭是顾柠生前的住处。 顾琳一下子僵在那里,手里攥着碎掉的玉佩,面色煞白。 顾夫人听了也拧起眉头。 “夫人和小姐不必忧心。” 张婆子瞥了慌神的二人一眼,有意要为主子分忧,好长自己脸面。 “柠小姐这才刚去,沈小将军这般是人之常情。若是他不去临芳榭,反倒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小姐才要忧心自己寻到的是个凉薄之人呢。” “你说得对,”顾琳咬咬嘴唇,“但我担心日后……” “日后就更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张婆子笑道,“俗话说得好,日子如流水。再深的感情,给流水一冲也都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了。 “俗话又说,日久生情,等小姐嫁给了沈小将军,沈小将军知道了您的好处,哪里还能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可这走水……” “琳姐儿!” 顾夫人狠狠瞪了女儿一眼,顾琳悻悻闭嘴。 张婆子压低声音:“夫人和小姐放心,昨日的事咱们的人做得净,什么都没留下。小姐若是还忧心,不如找个人把这事儿推到他身上?等沈小将军把气儿撒出来了,这事儿也就了结了。” 顾夫人满意点头,从手上退下一只金镯子放到张婆子手里:“你说的不错,那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吧。记得,要干净。” “夫人放心!”张婆子得了镯子,拍着胸脯打包票,“保准让您和小姐高枕无忧!” 说完,领命从角门出去了。 角门里,顾府的人进进出出,临芳榭周围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沈烬言满脸灰尘,呆呆站在废墟里,像一尊雕塑。天上又飘起了雪花,他抬起头,恍如隔世。 “小将军,下雪了,”青书忍不住劝道,“要不咱们回去吧?等到顾侍郎家设了灵堂再来吊唁?” 没有人说话。 担架上盖着白布,焦黑的皮肤从白布里露出来。几片雪落在上面,轻轻颤着。 沈烬言慢慢蹲下身子,把雪拂掉。碰到尸体皮肤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大滴大滴的泪珠子掉下。 四下无声,只有风雪呜咽。 蹲在担架旁边的人像是给雪淋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风一吹就能卷走。 青书看得心里酸涩:“人死不能复生,小将军您别这样,顾大小姐的在天之灵也不忍心……” “不。” 都是他的错。 如果昨日他没有故意借顾琳试探她对他到底有没有真心,她也不会为了散心去逛街,买许多烟花爆竹。 顾府的小厮说,失火的原因是爆竹的火星子引燃了木材干草。 如果不放那些烟花爆竹,她就不会死。 都是他的错。 北风卷起白布的一角,露出焦黑的面容,狰狞丑陋。他伸出手,像是抚摸最珍贵的宝物一般寸寸抚过。 她爱美。 喜欢漂亮的衣裙和簪子。 虽然在他面前总是装作不在意,但她路过衣裳和首饰铺子的时候,总会无意识多看两眼。 他没有告诉过她,她看过的那些簪子和裙子,其实他都买了下来。他想送给她,但总觉得难为情,于是越攒越多,堆了一屋子。 现在,那些东西再也送不出去了。 都是他的错。 该死的……是他啊! “噗呲——”,突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点点猩红落在担架的白布上。 “小将军!” 在青书的惊叫声里,沈烬言身子晃了晃,“噗通”一声昏倒在地。 …… 时光如流水,一晃就是三年。 春暖莺啼,江南菱城青葱一片。青石街道上,顾柠带着红药慢慢走着。 “小姐,那个江公子真是可恶!居然拿月绫花来威胁您嫁给他!” 红药胳膊上挎着篮子,愤愤不平,朝地上啐了一口:“我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瞧瞧自己是什么玩意儿!同样是给药材,和沈小将军……”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红药忽然顿住,咬咬嘴唇:“抱歉,小姐,红药失言了。” “没事,”顾柠淡然笑道,“他又不是什么不能提的人?而且你说的没错。” 提起沈烬言,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这些年她跟着大师兄在菱城开医馆,东奔西跑,连他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日光穿透云层,倾泻而下。忽有一瓣桃花乘着风飞过来,粘在她的发丝上,顾柠把它取下。淡淡的花香染了一手,像是还没熟透的桃子,带着一丝清苦。 她轻轻叹了口气,松开手,风又把桃花卷走了。 过了这些年,他应该已经娶妻生子了吧? “好了,我们快回去吧,别让大师兄等久了。” 主仆两人穿过街巷,距离医馆还有大半条巷子,一顶银红绣金线的马车就扎进她们眼里。 “这姓江的还有完没完了?明明昨日下午才来过,今儿上午怎么又来?浑身上下半点毛病都没有,来了就大爷似的往那儿一躺,对着您和大公子指手画脚,”红药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小姐您现在这儿等着,奴婢去把他轰走!” “别冲动,”顾柠拉住红药的胳膊,有些头疼,“大师兄的药里最后缺的只有这味月绫花了,这人我们暂时不能得罪的太狠。” 这位江公子名江世锦,是菱城守备的小舅子,也是当地最大的药材商江家的二公子。有权有钱有势,不好轻易得罪,毕竟医馆还开在菱城地界。 “可那也不能任他这样日日过来骚扰您吧?”想到这些日子的遭遇,红药忍不住骂,“穿的人模狗样,满口的仁义道德之乎者也,可那两只眼睛呢?色眯眯的,看见漂亮姑娘就移不动道儿了!” “怎么像个小炮仗一样?”顾柠不由失笑,拍拍她的背安抚,“我说的是我们不能得罪太狠,又没说旁人。” 红药眼睛一亮:“小姐的意思是……” “别忘了,我们医馆还有另一只苍蝇。” 第4章 下药 “哟,顾师侄回来了?”二人正说着话,只听一人高声笑道,“怎么不赶紧进来?江二公子来了,等了你好半天呢!” 顾柠抬头,只见一个穿藏蓝绣金云纹锦袍的男子站在医馆门口。一见她,脸上立刻扬起笑,快步迎上来:“顾师侄,快跟我回去好好招待江二公子,别让人笑话咱们师门出来的人没礼数!” 此人名为伍居,勉强算是顾柠的“小师叔”。天分不高又油滑懒怠,这几年更是染上了酗酒好赌的恶习,穷困潦倒,只能靠四处打秋风过日子,这些日子更是赖在顾柠的宁春堂不走了。 “伍师叔!”红药跺跺脚,一脸不忿,“你明明知道我家小姐……” “去去去,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伍居不耐烦打断她的话,一把挥开红药,挤到顾柠身边,“顾师侄,要我说这位江二公子可是个难得的人。不仅一表人才,玉树临风,更是家财万贯,出手阔绰,还对你十分中意。顾师侄,师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样好的人,你可得好好把握住。” 顾柠抬眸笑道:“听起来,师叔对江二公子很是满意?想必平日里与他关系不错吧。”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江二公子那等人物,平日里哪是我能接触得到的?”伍居此地无银三百两,讪笑抓头。眼睛却下意识往宁春堂外头停着的那辆银红绣金线马车上瞟。 该不会江二公子背地里借他银子还赌债的事给这小丫头知道了吧?伍居眉毛不自觉一皱,捻捻手指,这可就麻烦了。当初江二公子可是跟他说好了,只有顾柠嫁给他了,这银子才不用还,如今…… “如今师叔不是接触到了吗?”顾柠轻笑,上前几步,把手放在袖子里,微微侧过头,“我可记得前些日子江二公子还跟我提过师叔医术不错呢。” “……啊?”伍居一愣,随即自得摸了摸胡子,“哎呀,那江二公子可真是谬赞了,不过想当初我也是师门翘楚,连你师傅都要逊色我三分呢!” “没想到伍师叔以前那么厉害!”红药和顾柠对视一眼,立刻上前吹捧,“想必伍师叔当年也是名冠江湖的神医吧?” 伍居面色一僵,笑容立刻变得尴尬:“啊,这个,其实嘛……”伍居抚抚胡子,干脆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实不相瞒,当年你们师傅创办回春谷,就有我一半功劳。” 说完还抬起一只眼皮,视线不动声色在二人身上一扫。 “原来是这样,”红药赶忙笑着接过话,“既然能比小姐的师傅还厉害,想来伍师叔当时应该居功至伟了。” “好说好说,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厉害啦,哈哈哈哈……”伍居被捧得找不着北,得意洋洋眯起眼睛。 红药冲顾柠眨眨眼,顾柠立刻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在伍居看不到的地方,捏起两根手指,轻轻一弹。几滴淡红的水珠落到伍居脸上,风一吹,立刻不见了痕迹。 伍居下意识挠挠脸,摊开手,手上什么也没有。他下意识喃喃:“奇了怪了,好端端的,我的脸怎么有点痒?” “许是花粉过敏?”红药上前,随手拂去顾柠肩上的几瓣桃花,不动声色用帕子给顾柠擦了擦手,回过头笑道,“但痒的也怪难受的,伍师叔一会儿抓几副药吃吃吧。” 巷子越往深处,桃花开得越艳,片片云霞似的浮在半空中相互遮掩。 “哎,你,你过来给本公子剥核桃!”三人刚走到宁春堂门前,就听得里面一阵颐指气使,“啧,会不会做事?要用手剥!手剥出来的才有滋味知道吗?” “江二公子好大的架子,”顾柠提起裙摆跨进门槛,“这里是医馆,江二公子若是缺侍候的小厮丫鬟,不如早些回府。” “顾大夫回来啦,”江世锦一见顾柠,立刻挥开小伙计起身迎上前,腆着脸、搓着手,笑得油腻,“我不缺丫鬟小厮,我只缺一个貌美的夫人。顾大夫你看……” “江二公子慎言!”红药怒极,一把挡在顾柠身前,“医馆不是冰人馆,江二公子若是想谈婚论嫁,还是寻个好些的媒人靠谱!” “本公子跟顾大夫说话,哪里轮得到你个丫鬟插嘴?”江世锦面色一冷,还要训斥,忽然目光一扫,挑起眉毛笑,“顾大夫,说起来你这个小丫鬟长得也不赖。我看你和她情同姐妹,不如你我成婚后我收了她做妾如何?” “你个不要脸的……” 红药开口就骂,忽然,顾柠一把拉住她的手,不动声色冲她摇摇头。红药狠狠剜了江世锦一眼,悻悻退到顾柠身后。 “江二公子今日来我宁春堂所为何事?”顾柠绕到柜台后,整理她和红药新收回来的药材,声音冷淡,“若只是为了让我们医馆的小伙计替你剥核桃……恕不远送。” “顾大夫别急着赶我走嘛,”江世锦腆着脸又凑到柜台前,抚着心口,“其实是我这几日有些心慌,尤其是一见到顾大夫,我这心脏就扑通扑通跳得更快了。顾大夫要不帮我摸摸?” “这种症状我大师兄更擅长。” “可你那个大师兄半个时辰前就出门去了,”江世锦冷笑,“要我说,那个着急忙慌的样子,怕是在外头有了相好、要急着赴约呢。顾大夫你可别白白替人家做了嫁衣!” “大公子那是给城东的李老爷瞧病去了。李老爷病情来的凶险,不急不行,”一旁扫地的小伙计阿七嘟嘟囔囔插嘴,“李府家风清正,从上到下都规矩,可不像有些人……” “嘿,你个狗东西!再说一句试试?” 江世锦下意识上前要给阿七两巴掌。阿七撇撇嘴,缩着脖子躲到顾柠身后。 顾柠微微侧身挡住他,从药箱里翻出一只软枕:“既然我大师兄有事出去了,那今日就由我来给江二公子诊脉吧。”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轻轻放在软枕旁边。给藕荷色的软枕一衬,她的指节更显得莹润如玉,纤细修长,像一只精致的玉雕。 “那甚好甚好!” 江世锦看得心里一痒,恨不能立刻捏在手里把玩一番。然而一抬头,瞧见那双清清冷冷的眸子,只敢试探着把手往她手边靠。见顾柠并不躲闪,江世锦心中一喜,动作又大胆了几分。 可还没等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顾柠手轻轻一抬,手指轻巧搭在了他的手腕上,指尖沾着的几滴淡红水珠也随即渗入他手腕的皮肤。 第5章 染病 “顾大夫,你可诊出我这心脏有什么毛病没有?” 顾柠的手指轻轻搭在他手腕上,像一块上好的白玉,冰冰凉凉的,似乎还带着一股淡香。 不过片刻,江世锦心里又开始想入非非。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手腕上被顾柠碰过的皮肤有些刺痒,连带着他心里也更痒了三分。 他眼睛留意着顾柠的神色,放在软枕上的那只手手指却往上勾。眼看着那截儿白玉似的腕子就要落在他手里,顾柠却手腕一翻,拿起一旁的毛笔。 “脉象细数无力,滑数如走珠,”顾柠声音清冷,“江二公子近日可有皮肤刺痒、遇热则剧之感?” “哈,顾大夫,你说什么呢?怎么可……” 江世锦刚要嗤笑顾柠学艺不精,话没说完,突然感觉腕间奇痒无比。他一撸袖子,针尖大小的淡红疙瘩密密麻麻爬了一胳膊! “这、这些是什么鬼东西?!” 江世锦心中一骇,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旁边有人把他的心里话惊叫出来。 扭头一看,伍居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的镜子,摸着脸鬼哭狼嚎:“顾师侄!你快帮我看看!我、我这是得了什么病啊?” “伍师叔不是比小姐的师傅还厉害吗?怎么像疥疮这种小病,还要问我家小姐?”红药故意倒吸了口冷气,“莫非……” “莫非什么莫非?我当然知道这是疥疮,我这是在考你家小姐呢!”伍居抱起手臂冷哼。 一旁站着的江世锦听得胆战心惊,两只眼睛斜眯着,仔细留意伍居脸上的红疹。密密麻麻的小红疙爬在伍居侧脸,和他手腕上的简直一模一样!江世锦更觉腕间痒甚。 竟然是疥疮? 怎么会是这种晦气玩意儿! 这种平民百姓才会得的脏病,他根本不可能…… 不对。 数日前的情景浮现在她脑海里。赌坊嘈杂一片,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哭丧着脸的伍居,与他耳语几句。 难道就是那个时候…… “师叔既然生了疥疮,这几日就每日以苦参、蛇床子、百部、花椒药浴,”顾柠不紧不慢的声音传来,提笔蘸墨,“兼用硫磺、雄黄、大枫子、轻粉外涂。 “若皮肤红疹密集、水疱、渗液,瘙痒剧烈,则以萆薢、薏苡仁、黄柏、龙胆草、栀子、黄芩煎服。用药期间不可外出,尤其不可再与同患疥疮之人接触,否则旧病复发,难以痊愈。” 不可再接触、旧病复发、难以痊愈? 江世锦摸着自己鸡皮疙瘩似的皮肤,望着杵在宁春堂里的伍居,只觉得瘟神近在咫尺。 晦气! 老头子本来就处处拿他和江映月那个庶女比,要是知道他染上疥疮这种低贱病,指不定要把十里街那间草药铺子也给她管! 不行!他必须把这件事瞒下来,赶紧把病治好! 江世锦左看右看,见宁春堂的人目光都集中在伍居身上,他不动声色放下袖子,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往后退。 三、二、一…… 他刚把一只脚跨过门槛,红药就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转过头高声道:“江二公子,我家小姐还没给您诊完呢,您怎么就走了?” “我……我突然想起来有点急事。改日、我改日再来找顾大夫!”他三步并两步跨上轿子。那顶银红绣金线的轿子摇摇晃晃,越走越快,怎么看怎么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哈哈哈哈哈!”红药笑得前仰后合,拍手笑道,“小姐,你看他!活该!” 顾柠也弯起眼眸。只有伍居和阿七对视一眼,两脸茫然。顾柠拉开柜台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瓷瓶:“师叔,药我已经给你配好了,这几天用它敷脸,每日两次。记得不要出门,不要吹风。” 伍居拔开瓶塞,一股似有若无的清苦气味飘出来,带着丝丝缕缕的甜味儿。色如白玉,膏体细腻,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顾师侄不错,还知道事先备药,”伍居满意把药瓶塞进自己的前襟,“既然是顾师侄的一片心意,那师叔我也就不好推辞啦。” 宁春堂里果然都是好东西。这疥疮膏到时候他用完了还可以拿去卖,估计能换不少银子,到时候又可以去千金坊里逍遥快活一把了,嘿嘿。 不用红药催,伍居心满意足拍拍前襟,一掀帘子回后院去了。 “小姐小姐,”红药凑到顾柠身边,“您怎么知道用'百足虫'就能吓退那个江世锦的?” “百足虫”是顾柠这几个月研究出来的一种毒药,症状于疥疮十分类似。只要皮肤碰到,就会异常瘙痒,如百足之虫爬行,非解药三日内不可解。 顾柠从柜子里找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玉瓷瓶,挖了一小块药膏涂抹在指尖:“你还记得前几日我们在十里街江家药铺碰到的那个姑娘吗?” “您是说……江映月江姑娘?” 顾柠点点头。江映月是江家二房庶女,但天分颇高,那日只是去药铺帮忙就能让江家家主训斥江世锦,足以让江世锦忌惮。 这几日她调查过,江家家主喜洁,又重面子。顾柠轻轻笑道:“所以,我只要让江世锦以为自己得了疥疮,他短时间内就不会来骚扰我们。” 红药先是一喜,随即蹙眉:“可这样的话,月绫花怎么办?” “月绫花是江家的月绫花,”顾柠在铜盆里净了手,又从药柜里取出几样名贵药材仔细包好,“他不肯卖,总有人肯。” “小姐是想……” 顾柠把盒子递给红药,理了理衣裳:“走吧,我们该去见见那位江小姐了。”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十里街游人如织。宝马香车,珠翠满头,宛如盛京景象。 顾柠一面走一面留意路边铺子里的衣裳首饰。金累丝嵌宝葫芦耳坠、白玉衔珠虾须镯、盘金绣云肩…… 江映月深居简出,喜好无从得知,送药材虽不出错,却也未必能打动她,如果能再加上几样别致的首饰……忽然,她的目光在一处凝住。 “哎,小姐,”红药压低声音,小幅度扯了扯顾柠的袖子,“那不是将军夫人吗?” 第6章 药铺 杏林居柜台前立着一妇人,背对着她们和医馆里的大夫说话。 她发髻里簪着的累丝嵌宝金簪巧夺天工,其中镶嵌的红宝石更是流光溢彩。这是沈烬言母亲郏香微的祖传之物。但簪子再精巧,也挡不住她发髻里的几缕白发。 顾柠脚步顿住。浸满桃花香的风迎面吹过来,与记忆里的重合。不过三年未见……顾柠心底也像是吹进了许多惘然。 “小姐?”红药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小姐在想什么?奴婢叫您好几声了您都没听见。” “没什么,我们走吧。” 顾柠回过神。只是抬起脚的时候,又忍不住微微测过头。杏林居里郏香微用帕子掩着唇低低咳嗽了几声,身侧的丫鬟赶忙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儿。 顾柠的脚步放慢,终究是停下了。她朝路边玩闹的几个小孩子招了招手,拿出一包药茶,指了指杏林居:“把这个给那边带金簪子的那位夫人。就说……要治咳疾,梨花巷的泉香馆更好。” 春夏之交,花粉柳絮乱飞,往年她总会过敏咳嗽。泉香馆最近新出的药茶恰好能治。 说着,顾柠摸出几枚铜钱塞到了那个领头的孩子手里。几个小孩欢呼一声,蹦蹦跳跳跑到了杏林居。顾柠望着有些无措的郏香微,脸上不由露出了一点笑容:“我们走吧。” “小姐既然担心将军夫人,”红药想了想,“不如过去和她见上一面?反正小姐易了容……” 顾柠轻轻摇头:“没有必要。” 她抬脚跨过门槛,进了杏林居斜对面的江家药铺。一进门,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铺子里的伙计忙忙碌碌炮制药材。尤其是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手法、火候都恰到好处,顾柠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哟,这不是顾大夫吗?”掌柜见了她赶忙迎上来笑,“顾大夫今日过来是想买些什么药材?” “你们这小伙计干活挺利索,”顾柠不答,只捡起几片干燥的白芍,“你们铺子里新来的师傅教的?” “顾大夫哪里的话,”掌柜不由笑道,“是我们府上五小姐教的。顾大夫若是看得上眼,不如买些回去?价钱好说。” 顾柠从红药手里接过荷包:“那便买些,”说着又看了那小伙计一眼,笑道,“这小徒弟炮制的白芍都这么好了,那想必做师傅的手艺一定更妙。江掌柜可方便让我与江五小姐见上一面?” “这……”江掌柜面露犹豫。 “姐姐姐姐,你要找我师傅吗?”听到“五小姐”三个字,小伙计就在一旁竖起了耳朵,“我知道我师傅去了哪里!” 江掌柜暗暗瞪了小伙计一眼。小伙计不管,噔噔噔跑到顾柠身边,笑得像只自觉聪明的小狐狸:“如果姐姐考虑再多买点我们铺子的药材,我就告诉你。” “你这小孩,还挺贪心,”顾柠没说话,红药就忍不住笑,“那你说,我们买多少才算'多'?” 小伙计皱着眉头想了片刻,伸出一只手:“至少……五十斤!” “嘿,你个小兔崽子!”江掌柜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又向顾柠二人拱手赔笑,“顾大夫见谅,这小孩儿半个月前才来的,不懂规矩。” “没事,”顾柠笑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不过我们宁春堂也确实缺几味药材。红药,你跟着江掌柜一起。” “可以让阿春……” “哎呀,江掌柜,你没看到阿春忙着呢?”红药和顾柠对视一眼,急忙拽着江掌柜的袖子,“江掌柜你动作麻利些!” 药材苦涩的气味在空气里飘浮,旁边传来其他伙计捣药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小小的钩子勾住了门外垂落的喧嚣,扯着它们挪远了。 “现在可以说了吗?”顾柠蹲下身子。 “我师傅去了王小姐家的赏花宴,就是王知府的弟弟家里,”小伙计想了想,“不过王小姐脾气不好,姐姐这样过去少不得被她刁难。如果要找我师傅,可以过几天再来。” “你既然说王小姐脾气不好,你就不担心你师傅被她欺负?”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觉得该担心的是那位王小姐才对,”见顾柠还盯着自己,小伙计挠挠头,“我也说不清,不过等姐姐你见到我师傅就明白了。” 这江映月难不成是个厉害角色? 也是,能和江世锦唱对台的,哪里会弱? 见小伙计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顾柠干脆换了个话题,笑道:“其实几日前我见过你师傅一面,当时就想与她结交。我带了些礼物,有药材也有首饰,你说她会更喜欢哪样?” “我觉得她都不喜欢,我师傅她……”小伙计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突然眼神一亮,“她喜欢话本子!上次我还看到她偷偷躲在假山后面看呢!” “臭小子,又在背后编排你师傅什么呢?”江掌柜远远就呵道,“快去干你的活!” 小伙计冲他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开了。江掌柜摇摇头,转身朝顾柠笑道:“顾大夫,宁春堂买的药材我们两日内就给你送过去。顾大夫和红药姑娘可还要再坐坐?” “多谢江掌柜好意,”顾柠扶着红药的手跨过门槛,回头笑道,“医馆还有些事,我就不叨扰了。” 主仆二人刚出药铺,江掌柜就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拧住小伙计的耳朵:“你个臭小子!就知道捣乱!” “什么捣乱?”小伙计一脸委屈,“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帮铺子里多卖些药材吗?只要这次的事解决了,我师傅就不用……” “闭嘴!”江掌柜压低声音,见小伙计两只乌溜溜的眼睛里包着泪,又忍不住放软语气,“我知道你想帮忙,可做生意也不是这么个法子。这是顾大夫脾气好,换了个人指不定弄巧成拙,反而给你师傅添麻烦啊……” …… “小姐小姐,你猜我刚才问到了什么?” 刚出药铺,红药就一脸兴奋。 不等顾柠回答,她就小心翼翼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那位江五小姐,这些日子在和王知府的那个年纪能当她爹的弟弟相看呢!” 第7章 映月 春莺啼啭,乱红纷飞。凉亭飞檐吊角,底下的石栏杆旁坐着几名十七八岁的少女,或拈花而笑,或罗扇轻摇,唯有一个绞着手指、低垂着头,站在一旁,好不可怜。 “江映月,你想清楚了吗?” 栏杆边上,一个穿朱红绣金线石榴裙的少女伸手掐了一朵嫣红的月季,百无聊赖地揪着花瓣,挑眸:“是嫁给城东的柳三公子,还是嫁给我爹当一个糟老头的填房?” “哎呀,阿芍,哪有这么说自己父亲的?”旁边一个穿粉裙的少女掩唇轻笑,露出看好戏的眼神,“不过说实话,王老爷的年纪确实能当江五小姐的父亲呢。要是我,可绝对受不了。” “可是我记得城东柳府的三公子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用罗扇掩住下半张脸,压低声音,“去年一年,他就磋磨死了三个通房呢!” 凉亭底下的江映月脸色越来越白,垂着头,几乎要和自己的影子融在一起。今日这赏花宴她本不愿来,然而由不得她。 手里半旧的帕子皱成了一团,手指触到上面绣着的江水映月纹样,细腻、柔软,但又好像一根细细的线紧紧勒住她的手指,一直勒到她的心里。 帕子是姨娘绣的,赏花宴也是姨娘要她来的,甚至相看的事也是父亲和姨娘安排的。 “王老爷虽然年纪大些,可你一嫁过去就是正头夫人,再加上他又只有一个女儿,只要你能给他生个儿子,往后不愁没有好日子过。” “可是……”江映月记得自己那个时候小声反驳,“可是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感觉很难受。” 那种感觉就好像一只沾满油渍的手在暗地里抓住了她的胳膊,顺着皮肤一点点往上摸。在她忍不住惊叫的时候又一下子退开,留下一个大惊小怪的眼神和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忍忍……就习惯了,”姨娘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姨娘身份低,你又是庶出。这样的出身要么给大户人家做妾,要么给穷人家做正头娘子。姨娘穷过,那种日日要算计柴米油盐过活的日子,姨娘不想你再受一遍……” 后来的话江映月已经记不清了。只有那晚摇曳的烛光和那双满含沧桑的朦胧泪眼在记忆里深深印刻。于是,她被它们牵着去了相看的茶楼,又被它们拽着模糊了那时的记忆。 直到…… “江五小姐,”王芍的声音一下子把她拉回了此刻所在的凉亭,“江五小姐应该不想再日日被人骚扰了吧?前几天还是街边混混,说不定过几天就成土匪流氓了。” “哎呀呀,那就太可怕了!”穿粉裙的少女在一旁轻笑附和,“能不能全须全尾地从土匪窝里回来先不说,就算没事儿,菱城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江五小姐淹死了。” “我记得城西裁缝铺的李二娘,好像就因为这个跑到山里寻了死,”石桌边的蓝裙少女叹了口气,“唉,真是太可怜了……” 江映月的脸几乎白成了一张纸,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要昏倒在地。 “诸位小姐要是觉着可怜,只要稍稍高抬贵手,便能全了小姐们可贵的怜悯心。” 忽然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众人抬头,只见曲曲折折的长廊里立着一道颀长瘦削的身影,竹青的裙裾在风里微微扬起,顾柠慢慢走进凉亭。 “顾柠?”王芍一把揉碎手里的月季,“你怎么在这儿?” “如你所见,”顾柠指了指自己手里的药箱,“我来给王老爷诊脉。” “不可能。我们王府早就聘了大夫,”王芍上上下下打量她,露出嫌弃的神色,“哪里轮得到你这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大夫给我爹诊脉?” 除非…… “好啊,顾柠,好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居然敢勾引我爹?看我不打烂你的脸!” 王芍一拍栏杆起身,三步并两步上前。顾柠手一转,掌心已经握住了几根银针。说时迟那时快,在王芍的巴掌高高扬起的瞬间,忽然有只手一把拽住王芍的手腕。 王芍用力挣了挣,拽着她手腕的手却纹丝不动。回头一看,竟是江映月! “你给我松开!” “王小姐,”江映月固执的摇摇头,“不可以乱打人。” “你还没嫁给我爹就摆起了后妈谱?呵,谁理你!”握在腕子上的手却越收越紧,王芍痛的龇牙咧嘴,不可置信:“你竟然敢掐我?!” “我没有……”江映月委屈地收了手。她只是不想王芍再迁怒无辜的人罢了。 “你说你没掐我,那这是什么?!”王芍一撸袖子,雪白的腕子上青紫的痕迹触目惊心。 江映月不说话,只垂着头,像是被王芍吓到了,看着柔柔弱弱、好不可怜。 死绿茶! 王芍心头怒火中烧,高高扬起巴掌。旁边几个被吓到的闺秀回过神,赶忙扯住她的胳膊:“哎……使不得使不得!” “今天谁不让我打她就是跟我过不去!” “阿芍真的使不得!”王芍的姐妹团把她拽的更紧了,“江映月要是真恼了,我们说不定都要被她打烂脸了啊!” 一时间,凉亭里鸡飞狗跳,乱成一团。唯有江映月绞着手指站在原地,一脸委屈和茫然。 顾柠不由轻笑,她总算知道那小伙计为什么说该担心的是王小姐了。林黛玉倒拔垂杨柳,江映月力大不自知。 “江五小姐,”顾柠上前笑道,“其实今日我过来,不单是受知府大人所邀为王老爷诊脉,更是为了江五小姐。” 江映月有些无措地眨眨眼:“……我?” 顾柠轻笑:“我想和江五小姐谈一笔生意。” …… 珍馐阁的包间里,红药焦急地走来走去,忍不住自言自语:“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没来?该不会碰上什么麻烦了吧?我就不该听小姐的,让小姐一个人去那个王府……” “王府的人传了消息过来……镇、镇远大将军……” 忽然,隔壁包间里断断续续传来酒客醉醺醺的说话声。听见熟悉的称呼,红药忍不住停下脚步,屏息凝神。 “……他这次……这次真的完了。” 第8章 交易 “哎呀,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顾柠一进门,红药就匆匆忙忙迎上来,但注意到旁边跟着的江映月,话到嘴边,又匆匆刹了回去。 “江五小姐,”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笑道,“我家小姐前几日在江家药铺见过您一面,早就想与您结识了。不知桌子上的菜可合您的口味?要不再叫小二进来,重新点些?” “不、不用了……”江映月连忙摆手,咬着嘴唇,颇有些局促。 桌子上的菜肴琳琅满目,精致可口,她只在江家除夕夜吃团圆饭的时候看到过。 江映月低下头:“顾大夫,其实有什么事您直接说就好,不用这么破费……” 顾柠给红药使了个眼色,红药点点头,守在门外。 包间里一时间十分安静。 顾柠捏着汤勺给江映月盛了碗汤,递到她手边,笑道:“菜都已经点了,江五小姐要不尝尝?” 瓷白的碗里盛着黄澄澄的鸡汤,翠绿的葱花漂着,橘红的枸杞、暗红色枣子和淡黄的鸡肉交叠着沉在碗底,醇厚的鲜香扑面而来。 在江家,很少轮到她吃这样的东西。 江映月忍不住吞吞口水,却又抬头:“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如果不够,这里还有。如果不喜欢,我们还可以再点,”顾柠笑道,“江五小姐精通药理,日后请江五小姐,来珍馐阁、甚至更好的地方吃饭的人多了去了。今日江五小姐就让我抢这一回先吧。” “顾大夫说的……”江映月低下头,露出一点苦笑,声音很轻,“我怎么可能……” “江五小姐精通药理,短短半个月就能将江家药铺的亏空扭转三成,何必妄自菲薄?” 在去王家的赏花宴之前,顾柠就事先调查过江家药铺。江掌柜说,那个小伙计是半个月前才来的药铺。 但是据她所知,江家药铺并不缺人,并且一直由江老爷直接经营,是整个菱城有名的草药铺。江老爷古板,大半家产都已早早划分给江家大公子和江世锦,为何这间铺子却能任由江映月这个庶女插手? 除了经营状况有亏,顾柠想不出别的理由。 而调查结果,也正如她所料——三年前江世锦接手药铺,不顾掌柜劝阻,接连花大价钱买下许多珍贵药材却滞销,药铺由此亏空。 “我也不瞒江五小姐了,”顾柠又笑,“去赏花宴之前,我先去了江家药铺,见到了你的小徒弟,他炮制药材的手法很是精巧。当时我就想,能教出这样手艺的徒弟,师傅日后应该大有前途。” “顾大夫谬赞了,这其实算不得什么,而且……这都是我该做的。” 江映月低头捏住汤匙,舀了一勺鸡汤,不出所料的鲜香。然而吞进喉咙,漫上心头的,却是一如既往的苦涩和寡淡。 黄澄澄的鸡汤像一面铜镜,映出她细细弯弯的柳叶眉和底下一双丹凤眼。她的眉眼和姨娘的有八九分相似,她的性格与姨娘的也有八九分相似。 姨娘说,身为江家人,维护江家是应该的。 姨娘说,身为江家庶女,心比天高,只会命比纸薄。 姨娘还说…… 眼前忽然变得模糊,一滴眼泪落进汤碗里,铜镜和镜子里的身影也都碎了。 “可是你一点也不想做,对吗?” 江映月下意识抬起头,一时间她分不清楚,这句话是顾柠问的,还是她自己问的。 “之前和江五小姐说的交易,我给出的筹码就是……”顾柠顿了一下,笑道,“帮你摆脱你不想做的事。” 江映月生在江家、长在江家,她的天分如何,江老爷不会不知道。但她精通药理的名声却是半个月前才传出去的,再加上她不合宜的亲事、赏花宴的局促……江映月近况如何,可见一斑。 月绫花罕见,千金难求。平心而论,若是她有,绝对不会轻易卖出去。更别提这月绫花还十有八九是在江老爷手上了。 若要拿到,手段恐怕不会那么光明。 来之前,顾柠考虑过很多筹码来打动江映月冒险帮自己。然而思来想去,按着江映月如今的境况,纵有千金,亦如小儿怀抱金砖置于闹市。既如此,倒不如替她解了这燃眉之困。 “江五小姐有大才,却困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王小姐又处处为难,若要他们放弃……”顾柠手指在杯盏中蘸了些水,在桌子上写下几个字,轻笑,“置之死地而后生。” 风把窗子吹得吱呀作响,桌案上的水渍渐渐淡去,谁也看不出上面曾经写了什么。 江映月盯着那点水痕发愣,心头似乎涌起一些异样的感觉。 像是春日的风吹开紧闭的窗扉,昏暗狭小的屋子里嵌入了一幅彩墨画,碧蓝的天幕在她眼前铺开。窗子越扩越大,日光也越发清亮。她忍不住要把身子探出窗外。 然而,一面透明的琉璃却突然横亘在她身前。琉璃里封着姨娘的身影。 “我……”江映月生生压下心头涌起的波浪,把自己囚在一潭死水里,“我再考虑一下吧。” 顾柠望着她的眸子,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只温和笑笑:“不急。江五小姐考虑好了,随时可以告诉我。” “那……顾大夫呢?”江映月鼓起勇气,“顾大夫希望我做什么呢?” “我希望你帮我找一味药材,”顾柠从袖子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字条和画,“据说它现在就在江家。” 江映月盯着月绫花的画,微微蹙起眉头。好生奇怪的花,不过似乎有些眼熟…… “顾大夫放心,”江映月收起字条和画,微微笑了笑,“不管我最后做出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会尽力帮你找的。” 哪怕只因为顾柠问出来她心底一直以来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 更何况……江映月总觉得自己应该见过这种叫“月绫花”的药材。 “那就先谢过江五小姐了,”顾柠又用公筷给江映月加了几道菜,“快尝尝这个,趁热吃好吃。” “嗯,”江映月用力点点头,吃了一口,露出笑容,“好吃。” 顾柠也笑,还要再说些什么,忽然门外传来红药有些惊慌失措的声音:“小姐、江五小姐不好了!那个柳三公子找过来了!” 第9章 柳三 “砰——”,包间的门给人一脚踹开。 “柳三公子!你不能进……啊!”红药急忙去拦,却给那柳三狠狠一推,撞在门框上。 “红药!”顾柠急忙过去扶她。 “小姐,”红药忍痛摆摆手,“我没事。小姐,这柳三来者不善,要不咱们赶紧去报官吧?” 顾柠却摇摇头:“没用。” 这柳三来的如此迅速,恐怕就是那王芍找来的。而王知府又一直不赞同弟弟娶江映月…… 顾柠手一转,手里多了几根银针,侧过头压低声音:“你现在赶紧去柳府,就说……” 红药急忙点头应下,跑开。 包间里,酒气熏人。顾柠不动声色把门带上。 柳三手里拎着酒瓶,走路摇摇晃晃,酒水洒了一地。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顾柠和江映月之间来回晃:“你……你就是江五?嗝……” 江映月咬咬嘴唇,深吸一口气捏紧拳头,上前半步:“对,是我。柳三公子找我有何贵干?” 眼前男子二十左右的年纪,身形瘦削,脸颊两侧甚至微微凹陷下去,眼底泛着青黑,身上还有股子杂乱不堪的药味,活脱脱一个瘾君子。 其实在和王老爷相看之前,父亲和姨娘也动过让她和柳三相看的念头。 原来…… 江映月不由露出一点苦笑。 “听说你看不上我?反而看上了王知府那个克妻的弟弟?”柳三晃晃悠悠靠近,脸上浮现出冷笑,“怕不是早就和那个糟老头有了首尾!” “柳三公子慎言!”顾柠忍不住冷声呵斥,“男未婚女未嫁,相看本是寻常事。柳三公子切莫以己度人!” “你是谁?我和她说话,你插什么嘴?!”柳三转过头,步步朝顾柠逼近,高高扬起拳头,“别以为老子特么不打女人!” “你给我滚开!” 江映月一把扑上去攥住柳三的胳膊,用力往墙上一甩,挡在顾柠身前:“是我看不上你这种渣滓!要打架有本事冲我来!” 酒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酒水飞溅到顾柠的裙摆上,更多地则被江映月挡去。江映月站在她身前,像一棵屹立的白桦。 “你们……”一旁,柳三嵌在墙壁里,仍倔强的伸出一根手指,“你们给老子等着……我爹、我爹不会放过你们!”话音未落,他的身子像被雨浸湿了的烂泥,缓缓滑下。 “啊……”盯着地上面色惨白、双眼紧闭的柳三,江映月下意识小声惊呼,但赶忙用手捂住嘴,“怎、怎么办?” 柳家是本地望族,柳老爷肯定不会放过她们。 “要不、要不我们赶紧逃吧?” “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顾柠轻轻拍了拍江映月的肩膀,走到柳三身边蹲下,袖子里滑出一只青瓷瓶,“如今,恐怕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 …… “快!” “三少爷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你们九条命都不够赔的!” 柳府管家领着一群家丁气势汹汹赶来,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管家心急如焚。刚才有个小丫头跑过来报信,说他们家三公子在珍馐阁喝醉了耍酒疯,反被打没了半条命! “哎!前面的!怎么停下来了?” “现在是饭点儿,珍馐阁旁边的路给马车堵死了。” 柳管家气喘吁吁跑到最前面,果不其然,香车宝马,人流如织。管家心里骂了声国粹,只能强压怒火吩咐:“还不快过去让人家把车挪开?三少爷出了事,老爷饶不了你们!” 不等家丁领命前去,珍馐阁里就传来一声惨叫,二楼天字号的包间窗子大开,一道人影踏在窗台上,摇摇欲坠。 “三少爷!”管家眦目欲裂,“三少爷你快下来!” 话音未落,那道人影摇摇晃晃,抬起脚。 “三少爷不要!!!” “砰——” 皮肉、骨骼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响起,鲜血缓缓流出,人群惊叫一片。 “大夫!快去请大夫!” “我来,我是大夫。” 顾柠拎着药箱急忙上前,拿出绷带和伤药给柳三包扎。动作娴熟,姿态从容,柳管家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刚要移开眼,忽然瞥见顾柠胳膊上几道淤青,站在她身后帮她递东西的江映月更是发丝凌乱,脸上还有个巴掌印。 “小姐!” 人群里,红药一下子扑过去。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顾柠低头从箱子里拿出固定的夹板,咬咬嘴唇,轻轻摇头:“……没什么。救人要紧。”她鬓角发丝垂落,乌黑的发髻里只簪着一朵竹青色绢花,更衬得整张脸苍白可怜。 “这位……”顾柠抬头看了眼柳管家,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老先生。” 柳管家微微一愣,意识到她是在叫自己,心头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当了柳家这么多年的狗,还是第一次被人当人。 “老先生,据我诊断,这位公子应该是小腿骨折,至少三个月都不能下床,”顾柠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写下药方,“按照这个抓药,之后有什么事可以到宁春堂找我,我叫顾柠。” “原来是顾大夫!” 围观百姓恍然大悟。 “顾大夫医术高超,一年前我小孙女发高热差点儿死了,就是顾大夫给救回来的!” “我的老寒腿也是顾大夫治好的!” “这么看,顾大夫果真是人美心善、医术高超啊!” “哎,不对,你们看顾大夫这胳膊……”最前排的一个老大娘眼尖,指着顾柠胳膊上的淤青,“是哪个混蛋?居然敢害顾大夫!” “对啊对啊,究竟是谁?” 围观群众应和一片。 顾柠拽了拽袖子,勉强笑道:“没有,是我不小心……” “哎哟,顾大夫,我知道你人好,但也不能就这么任人欺负吧?” 一位发髻里簪着八宝攒珠步摇的夫人扶着婢女的手从珍馐阁里走出来,她瞥了眼地上躺着的柳三,冷笑:“我亲眼看见的,顾大夫和江五小姐被这个柳家三公子追着打!”说着她朝地上啐了一口,“从前又不是没有过?也不知道这混球喝醉了把顾大夫看成了哪个仇家,顾大夫今日真是无妄之灾!” 众人纷纷点头,皆有同感。 恰在此时,远远的传来一声冷笑:“什么无妄之灾?本小姐看,就是顾柠和江映月害了柳三公子!” 第10章 师兄 管家心里一惊,生出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信,反问:“王小姐何出此言?” 王芍扶着婢女的手走到人群中间,高高扬起胳膊。雪白的腕子上一道青紫的掌痕清晰可见。 “我手上这伤痕就是被江映月掐的!”王芍伸手一指,“江映月,收起你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害了柳三公子还想骗人,呵,想都别想!” “……不会吧?” “但这江五小姐瞧着不像是那种人啊?” 众人落到江映月和顾柠身上的视线也不由得带着几分怀疑。 “我……”江映月用力一咬嘴唇内侧,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我没有……王小姐,我知道你不愿意你父亲和我相看,可也不能这么污蔑我吧?我就是知道我力气大才不敢反抗……” 江映月的动作似乎带着几分迟疑,但还是掀开袖子。雪白纤细的胳膊上青青红红一片,周围百姓倒吸一口冷气。 “不然,”江映月的声音委委屈屈,“我也不会被柳三公子打成这个样子。” “王小姐,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红药上前几步,挡在顾柠和江映月跟前,“你说是我家小姐和江五小姐害了柳三公子,除了你手上的淤青,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而且人还是顾大夫救的。” 人群里,方才说话的老大娘白了王芍一眼。 “要是顾大夫想害人,干嘛还要救人?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嘛!” “我……”王芍气得胸脯起起伏伏,尤其听到围观百姓清一水为顾柠说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没证据又怎么样?反正我不相信顾柠和江映月能那么好心!” “我有证据!” 忽然有人高声道。 人群哗然。只见珍馐阁的钱掌柜手里拿着一本簿子,不急不缓地踱到人群中间。 王芍心里一喜,连声催促:“钱掌柜,那你快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钱掌柜目光高高扫过众人,气定神闲翻开手里的簿子:“你们看,柳三公子闯进二楼天字号包间的时辰是午时一刻,顾大夫和江五小姐找我们帮忙的时候距离午时一刻不超过半刻钟,但柳三公子跳楼的时辰却是午时三刻。” “而且小的刚刚上去看过了,”跑堂的适时插话,“天字号包间里的东西全都给砸的稀巴烂。当时拉架的时候小的可看的清清楚楚,天字号包间里的东西可还是好好的呢!” 钱掌柜拍板:“所以,顾大夫和江五小姐完全就是无妄之灾!王小姐,”钱掌柜指了指簿子里的白纸黑字,“这上面可写的清清楚楚啊。” 王芍气得面色扭曲,脸上青红交加:“你、你们!你们好的很!给我等着!” 说罢,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好!” “这珍馐阁钱掌柜真是经营有方!” 围观群众拍手称快,一片叫好。 钱掌柜满意点头,立刻换上一副和蔼笑容,拱手道:“多谢诸位捧场!钱某人这珍馐阁绝对是童叟无欺!欢迎各位多多光临哈!” 另一边,顾柠把药方递给管家,又细细叮嘱几句,转身就要离去。柳管家下意识叫住顾柠:“顾大夫……”他顿了顿,“我回去会和老爷说清楚的。顾大夫和江五小姐放心,老爷肯定会让三少爷给二位赔礼道歉的。” “若是这样,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顾柠宽和笑笑,叹了口气,“不过……回去记得叮嘱柳三公子,有些东西还是不吃的为好。” 柳管家心里微微一惊,随即涌出一股暖流,拱手:“多谢顾大夫,不过还望顾大夫切莫与外人道。” 顾柠点点头,转身离去。竹青色的衣裙像是一朵清风里摇曳的水莲,亭亭净植,不染淤泥。 多好的姑娘。 柳管家心里叹了口气,一挥手,家丁们就把满身狼狈的柳三抬上了后面跟着的马车。喧嚣渐渐远去,微微晃动的车厢里,柳三慢慢睁开眼睛。 顾柠…… 柳三回味着舌尖药丸残留的苦涩,轻轻扯出一抹冷笑:“当归、商陆、风茄……” 原来回春谷的人也不过如此。 看来王爷交代的事很快就能有着落了。 …… 和江映月分开后,主仆二人往宁春堂去。红药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柳三的可恶和钱掌柜的精明,顾柠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对。” 这种心不在焉在回到医馆之后表现的更加明显。 “什么不对?”红药正帮着捣药,闻言抬起头,“小姐,事情不是顺利解决了吗?” 顾柠放下手里正在分拣的药材,从袖子里掏出那只青瓷小瓶,又拉开抽屉翻出另一只一模一样的,喃喃自语:“没错了,根本不可能是这样。” “小姐,”红药放下手里的药杵,擦擦手走过去,“您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看这个。” 顾柠把两只青瓷小瓶摆在红药眼前。这种药丸有晕眩迷狂之效,吞下之后人会产生幻觉、暴躁易怒,状如醉酒。红药仔细看了半晌,终于看出左边瓶子里的药丸在色泽上泛着一点微红。 “这个是我今天带出去的,”顾柠拿起左边那只青瓷小瓶,“效果和右边这个差别不大,但是服下之后面色会泛红、耳根处尤甚,并且持续时间会更久。但是……” 刚才她给柳三诊治的时候,他面色苍白,甚至不太能看出醉酒的症状。 “小姐是怀疑这个柳三刚才是在装?” 顾柠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摩挲着那只青瓷小瓶,瓶中淡淡的苦味扑面而来。顾柠微微蹙起眉头,师兄身患怪病,所以这药对师兄不起作用,但这柳三…… “阿柠。” 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顾柠抬起头,恰好撞上一双含笑的凤眸。这双眸子瞳色极黑,乍一看去,只叫人望而生畏。然而当这眼眸里盛满了笑意,却又像是月色盈空、清泉映月,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 “师兄,”顾柠赶忙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药箱,望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忍不住埋怨,“师兄之前不是答应过我出门看诊会让阿七跟着的吗?” “小姐,我说了!”阿七急忙开口,“是大公子非要自己去,要我留下来看店……” “师兄。”顾柠板起脸。 “阿柠别生气了,师兄下次出门一定让人跟着,”迟砚又把顾柠手里的药箱拿了回来放到旁边的桌子上,笑道,“师兄不是纸糊的,提个药箱而已……” 突然,他的声音像是卡住了,唇角慢慢溢出一抹鲜血,原本嫣红的嘴唇更像是涂了唇脂。 他顿了顿,习以为常地掏出手帕擦去。一抬头,顾柠双手叉腰,皱着眉瞪他。 “……好吧,”迟砚不由失笑,终于妥协,“下次,师兄下次出门一定带上你或者阿七。” 第11章 下落 然而,迟砚再一次违背了他的承诺。 三日后,宁春堂后院。 苦涩的药味几乎把初绽的桃花都熏黄了,迟砚的屋子门扉紧闭,厚厚的帘幔低低地垂着,只能从缝隙里窥见床上静静躺着的人和床边替他施针的顾柠。 顾柠收了针,面色沉得几乎可以滴水,微微侧过头:“阿七,我不是叫你好好看着他吗?你怎么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小姐恕罪!”阿七也委屈,“医馆的当归用完了,大公子就叫小的去买。谁知道小的一转身他就不见了,再回来就……” 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床榻上的人双目紧闭,眉头紧蹙,像是做了什么噩梦,他眉头越拧越紧,嘴里吐出破碎不清的呓语。顾柠拿着帕子,仔细擦去迟砚额头上的冷汗。 他的脸很瘦,下颔骨清晰可见,骨骼上覆着白到透明的皮肤,然而薄薄的嘴唇却嫣红的有些异样,甚至隐隐透出几分暗紫来——等到嘴唇完全变紫,迟砚的命也就没了。 顾柠眼眸低低地垂着,手指隔着薄薄的丝帕划过他的额头,在他紧紧皱起的眉头顿住。顾柠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迟砚发病的样子。 “师傅师傅,”小小的顾柠焦急地扯着回春谷主的袖子,脸上挂着泪珠子,“大师兄、大师兄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还不醒?” 当时迟砚身上扎着好几根银针,眉头紧紧蹙起,来回的用力摇着,似乎很是痛苦。 回春谷主在床榻边沿坐下,探了探他的脉搏,叹了口气,只道:“等他把噩梦做完了,就会醒了。” 于是往后的许多年,每当迟砚发病,顾柠就坐在他床边替他施针,静静的等着他做完那一场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噩梦。 然而…… “师兄,”顾柠声音很轻,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为什么……从不对她提起? 床榻上的人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不断地在梦魇里下坠。冷汗湿透了衣衫。 顾柠凝视着迟砚,低低叹了口气,再次把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半晌,她开口吩咐:“阿七,去厨房煎药,还是之前的方子。” 她的声音缓和了许多,阿七知道这件事算是过去了,领命下去。 房间里一下子十分安静,只有呼吸声起伏。顾柠静静坐在床边,不厌其烦地为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其实我刚才不该怪阿七的,”她喃喃自语,“师兄,你……为什么又骗我?” 床上的人无知无觉呼吸,似有若无,仿佛一根极细的琴弦,不知何时会断。顾柠的目光在他有些发紫的嘴唇上描摹。 如果迟砚走了,她就没有家了。 所以必须要找到月绫花。 无论如何,她要他活着。 …… 细雨绵绵,天色微明,房檐下的石阶上生着一层淡淡的青苔。昏暗的光线里,“吱呀——”,红药放轻脚步推开门走了进来。 顾柠伏在桌案上,睡得并不安稳。乌黑的长发倾泻而下,松松的散在肩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 红药皱起眉头,有些心疼。昨日小姐说大公子的病情还不稳定,无论如何要替他守夜。但小姐自己的身子也不好啊。红药无奈的叹了口气,轻轻抖开手里的披肩替顾柠披上。 谁知刚一靠近,顾柠就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拍拍脸颊让自己清醒过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卯时三刻。” 顾柠走过去探了探迟砚的脉搏,稍稍放下心,转头问红药:“江映月那边还没消息吗?” “奴婢刚好要同您说这个,”红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字条,“江小姐的婢女刚把这个给了奴婢。” 顾柠接过,只见上面写着: 江府未有月绫花下落。但药铺一客人有,此人每月十五会来。顾大夫若有意,可前往江家药铺。 “小姐,今日就是十五……” 顾柠目光落到静静躺着的迟砚身上。 “你去叫阿七过来,你和他一起好好照看师兄,今日医馆歇业。一旦有什么事,让他立刻到江家药铺寻我。” 连绵的细雨如云如雾,便是撑着伞走,衣裙不一会儿也湿了半截儿。 房檐上的雨滴滴答答落着,顾柠收了伞,走进江家药铺。大抵是吹了风,受了凉,她的声音较平时多了几分沙哑,还时不时有些咳嗽。 一进门,江掌柜就迎上来,压低声音:“顾大夫,小姐交代过了,您要等的人一会儿就来,请您先在后院厢房等等。” 顾柠点头,刚要掀开帘子进去,余光却瞥见江掌柜欲言又止。 “江掌柜,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顾大夫,我是想、想请您帮帮五小姐……” 据江掌柜所说,江老爷曾和江映月做过一个约定。如果江映月能在三个月内扭转江家药铺所有亏空,就不用嫁给王老爷。 “到昨日为止,铺子的亏空已经平了四成,”江掌柜叹了口气,“距离老爷和小姐约定的时间明明还剩两个月,老爷却非要让小姐半个月内就嫁给王老爷。小姐不愿意,老爷就罚小姐跪祠堂,小姐已经整整两日滴米未进了。” 顾柠蹙起眉,难怪这几日都没有江映月的半点消息,今日的字条也是婢女送的。 “你想让我怎么帮?” “其实我之前听说过……”江掌柜压低声音,有几分心虚,“您之前做过一种药,可以让人的脉象看起来像病了一样。我想让小姐装病。” 顾柠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来,她确实做过这味药,帮隔壁逃课救猫的小孩逃过夫子的惩罚。谁知那小孩后来竟得意洋洋炫耀了出去,平白挨了两顿竹笋炒肉丝。 “可以是可以,不过……” 药早就用完了。 “这样,我有个更好的办法,”顾柠想了想,写了张字条递给江掌柜,“你拿这个去找红药,然后……” 江掌柜越听眉毛拧得越紧:“但是这样的话……” “江掌柜,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顾柠叹了口气,“只是按照江五小姐如今的境况,恐怕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 江掌柜思量半晌,一咬牙,终于点头。 “江五小姐在吗?” 二人话音未落,忽然,有人收了伞跨进门槛,顾柠下意识抬头。 不料,恰好和郏香微四目相对。 第12章 癔症 郏香微眼里布满淡红的血丝,眼底青黑一片,似乎是很久都没休息好了。身形也清减了许多。 大约是没想到这么早会撞见别的客人,她微微一愣,笑道:“这位姑娘好早。”说完目光也没移开。 郏香微的目光像是一根从昔年的时光里伸出来的麦穗,一下又一下刺着她的心口。虽说易了容,顾柠还是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像是门外越发清晰的雨点。 “夫人……怎么这样看着我?”顾柠笑得有些不自在。 “哦,抱歉,”郏香微终于回过神,不好意思笑笑,移开目光,“我只是觉着姑娘……瞧着格外亲切。” 尤其是那双眸子,简直和三年前的顾柠一模一样。 “沈夫人,这位就是顾大夫,”江掌柜赶忙笑着介绍她们认识,“顾大夫,沈夫人就是五小姐说的那位。” 说罢,引着几人进了后院厢房。 滴滴答答的雨打在房檐上,窗台上落了几瓣桃花。花香、水腥气和泥土的气味盈满窗扇,于是连屋内盘踞许久的草药味也似乎淡了。 “听说顾大夫在找月绫花?”郏香微率先开口,手一抬,身侧跟着的婢女就将一只匣子递到她手上。 郏香微慢慢揭开,一朵重瓣花静静躺在藏青绒檀木匣子里。 花瓣如雪,近乎透明,根部反着一层淡淡的月白。花蕊是鹅黄的,最上方还点缀着几点深蓝。花瓣层层叠叠簇拥着花蕊,像是月华倾落,绫纱堆卷,交相叠映。 “我希望顾大夫能帮我做一件事,”郏香微把檀木匣子递过去,“为表诚意,你可以先看看这是不是你要找的东西。” 顾柠小心翼翼接过,淡雅的清香扑面而来,像是冰雪融化后初绽的草木香。 “没错,是这个,”她仔细看了许久,终于恋恋不舍地盖上匣子,“沈夫人需要我做什么?” “跟我回府,帮我治一个人。” “敢问夫人……”顾柠迟疑半晌,“是谁?” “我儿子,沈烬言。”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院中的桃花落了一地。淡淡的苦香在空气里酝酿,今夏的桃子怕是要少上许多了。 “……顾大夫?”郏香微说了许多,见顾柠怔在原地,不由伸手在她眼前晃晃,“你怎么了?” 顾柠回过神,连忙笑道:“我只是……在想治疗办法。” 事实上她到现在都感觉耳边嗡鸣一片,意识和外界像隔着一层。郏香微说,沈烬言得了癔症……恰好是她“死后”。 她“死”了三年,他也疯了三年。 顾柠现在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只是心口有些酸,有些苦,也有些胀,像是灌了一口陈年的桃花酒。酒香仍在,然而过往的记忆浮现,酒终究是在时间里发酵坏了。 “我知道他的情况有些棘手。心病还须心药医,我不该强行逼他走出来,”郏香微叹了口气,“只是……我现在实在没办法了。” 丈夫出了事,将军府又群狼环伺。如果沈烬言再不能担起大梁,不出半年,将军府必然败落。 其实前线的事顾柠也听人议论过一些。镇远大将军沈巡在桃岭关一战中失踪,军情紧急,幸得副将崔明德力挽狂澜,才堪堪保住玉桃城。 没想到郏香微会忧心至此…… “顾大夫,”郏香微拉住她的手,言辞恳切,“你跟我说句实话,我儿子这癔症到底能不能治?” 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顾柠微微一怔。 郏香微的手一直很暖,像一只小小的火炉。她拉着她的时候,顾柠总会忍不住想起自己的母亲。如果当初没有被抱错的话,是不是也会有这样一双手拉着她长大? “我问了好多大夫,”郏香微深深叹了口气,“他们要么说他病的太重,要么说拖的太久了。如果不能治,你就直接告诉我,我再想办法就是了。” “治是能治,只是……”顾柠犹豫许久,“只是我必须和我师兄商量一下。” 师兄如今这个样子离不开人照顾。如果要给沈烬言治病,她必须把师兄也带上。 但师兄当初就反对她用那种办法拿到紫见草,如果知道这件事……恐怕又要生气。偏生他这病不能动怒,但月绫花…… 顾柠绞着手里的帕子。 “商量好,商量好啊!” 郏香微却是喜出望外,天知道她找了多久才找到这一个明确说能治的。她忍不住拍拍顾柠的手背:“顾大夫你要什么就跟我说。要是能治好,别说一朵月绫花了,便是你要搬空整个府邸,我也绝无二话!” 两人一起出了江家药铺,郏香微更是一路把顾柠送到宁春堂。 分别前,郏香微轻轻拽了下顾柠的袖子,压低声音:“顾大夫你自己小心点儿,刚才后面一直有人跟着你,还不止一个。” 顾柠微微一惊,郑重谢过她。 她一面往回走,心里一面仔细盘算近日得罪过哪些人。然而得罪的太多,根本排除不了几个…… 顾柠揉了揉脑袋,有些胀痛。 “阿柠,你回来了?” 跨过门槛来到后院,迟砚已经醒了。他披衣坐在床榻上,手里端着药碗。墨色长发散着,嫣红的薄唇紧紧抿着,面色似乎有些不虞。 “师兄?你醒了!”顾柠心中一喜,赶忙走过去,只是走的近了,脚步又顿住,“师兄你……怎么不高兴?” 药还是上次的方子,按理说不会让师兄出现什么情绪波动? “你去见沈烬言的母亲了。” 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似乎还含着几分失望。 顾柠心头像被浇了盆冷水:“师兄,你……找人跟踪我?” “没有没有!”阿七端着水盆,刚进门就听到这句,赶忙解释,“是伍师叔!伍师叔他今日又出去闲逛,刚好看到小姐和沈夫人站在一处……” 顾柠站着,看着迟砚,不说话。 迟砚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瓷碗:“我知道你是想为我寻药。但镇远大将军府如今风雨飘摇,朝中主和派虎视眈眈……阿柠,找月绫花还有别的办法,我不希望你再和他扯上关系。” “那师兄还有什么办法?难不成要我嫁给那个江世锦?” 顾柠脑袋昏昏沉沉,话不受控制脱口而出。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对,她咬了下嘴唇:“抱歉。师兄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就不陪师兄了。” 说完推门出去。 “大公子,您这又是何必呢?”阿七忍不住开口,“小姐照顾了您一宿,天刚亮就跑出去找那什么月绫花。您就算……” 就算不愿意,也不能立马说啊。 多伤人。 阿七放下水盆,叹了口气,也离开了。 屋内陷入一片昏暗的寂静。 迟砚叹了口气,找出一条帕子擦了擦嘴唇。嫣红的唇脂褪下,他的嘴唇已经是紫红的颜色。迟砚看着那抹嫣红苦笑了下,翻出一盒新的唇脂仔细涂上,于是先前隐约露出的暗紫也都被尽数遮去。 “影一。” 他一抬手,屋内顿时闪过一抹黑影立在他床前,单膝跪地。 “主子。” 迟砚淡淡抬眸:“今晚可以动手了。” 第13章 生病 “哎,你们听说了吗?江府昨天晚上遭贼了!” “不过好像也没丢东西。都说贼不走空,也不知道这个贼费这么老鼻子劲儿去干个什么?” 街边几个老大娘挎着篮子,一面买菜,一面同街边小贩说笑,篮子里放着不少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红药听了一耳朵,却没了往日和人说笑的心情——从昨日起,顾柠就病了。 她急匆匆买好要用的东西往回赶。刚一进后院,浓重的药味就扑面而来。红药放下胳膊上的篮子,刚要进门,就给阿七扯了下袖子。阿七不说话,只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子。 窗子开了半扇,迟砚坐在顾柠床榻前,一遍又一遍用湿毛巾给顾柠敷额头。 “你也不去劝劝?大公子都照顾了一夜了,”红药忍不住压低声音责怪,“别小姐病还没好,大公子就给累倒了。” 到时候这医馆怕不是真要关门。 “我怎么没劝?”阿七撇撇嘴,委屈,“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公子的性子?看着温温柔柔,实际上倔的跟头驴似的。我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可他压根儿不听啊!” 红药也不说话了。 风把窗子吹的吱呀作响,屋内光线明明灭灭。迟砚又一次把浸了温水的帕子搭在顾柠额头上,动作轻的像是担心碰坏易碎的瓷器。 “阿柠,别睡了好不好?” 他的手背轻轻划过她的面颊,滚烫的触感似乎在灼烧着他的心口。 迟砚眼眶通红,靠在床边拉着她的手,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脉搏迟缓的跳着,并不是普通风寒。 她的双眼紧紧闭着,整个人退去了往日的生动和青涩的沉稳,只剩下苍白的脆弱。就好像……下一刻,她微弱的呼吸就要永远停住。 他缓缓垂下眼,一滴冰凉的水珠在床榻上晕开。 “阿柠,对不起。” 他把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他们都呼吸、体温和影子都重叠在一起,好像一对连体婴。 “你会好好的。” 他的声音很轻,黑沉沉的眼眸里却写满了偏执。 无论用什么办法。 也无论他要付出什么代价。 …… “哎,柳三公子,您不能进去!” “我们小姐病了,今日医馆歇业!” 阿七和红药的声音一前一后传过来。 “那正好巧了!我也是来探病的。万一你家小姐醒了,我还可以让她帮我看看骨折嘛。” “柳三公子,你不要欺人太甚!” 柳三昂起头,晃着脑袋,笑的恶劣:“我就欺你,你能奈我何?” 说罢,一挥手,四个家丁一下子把红药和阿七扯开,其余的则抬着柳三直往后院闯。 “柳三公子。” 迟砚跨过门槛,轻轻把门带上,微微侧过身。他墨色长发只用一根牙白的发带松松系着,微凉的风里,素白的衣袂轻轻飘拂,恍若谪仙。 院中几人脚步一时顿住。 窗前桃花被风吹落,有几片淡粉的花瓣沾到了他的袖口。迟砚温柔拂去,笑的温和:“柳三公子既然打算过来探望阿柠,怎么不递张拜帖?” 声音如清泉,如玉石。 众人恍然惊醒。 “递拜帖多见外啊,不论怎么说,顾大夫好歹也救了我一命。” 柳三使了个眼色,家丁就抬着他放到院中石凳上,柳三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把折扇,扇子一甩,慢慢摇着:“俗话说得好,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这么说,我也算得上是顾大夫的未婚夫了。未婚夫妻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用讲究这些虚礼。” “柳三公子这么乱攀关系,未免有些太过失礼。”迟砚依旧在笑,只是笑容无端让人觉得有些发冷。 “再失礼也比不上迟大夫,”柳三扇子一合,抵着下巴,“迟大夫刚才应该是从顾大夫闺房里出来的吧?自古男女七岁不同席,便是师兄妹也得避嫌啊。难不成迟大夫……” “柳三公子管的未免有些太宽了,”迟砚截住他的话,终于冷了脸色,“若是探病,迟某自然欢迎。可若是来找麻烦……就别怪宁春堂手下不留情了。” 区区数十人……迟砚抬眸淡淡一扫。 这里别的没有,就是毒药够多。 空气凝住,极淡的花香里,杀意缓慢涌动。 “哈哈哈哈……”柳三忽然大笑起来,“玩笑而已,迟大夫竟当真了?可真是半点儿幽默感都没有。” 迟砚不说话,只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盯着他。 “其实我今日过来,是有几件事想提醒顾大夫,”柳三笑得丝毫没有不自在,“这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和镇远大将军府有来往。至于第二件……” 柳三的声音顿住。他偏过头,目光饶有趣味地落在迟砚身上,半晌才笑:“劳烦迟大夫替我转告顾大夫,一定要远离她那个师兄。” 院子里很静,只有凉风吹动的声音和呼吸声。 一旁,红药和阿七对视一眼,悄悄遁走。 二人的脚刚要踏进后厨,却听迟砚笑道:“好,柳三公子的话我记下了。若是没有别的事,阿七、红药,送客。” 声音如春风化雨,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 阿七和红药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僵硬转身,笑的尴尬:“那……柳三公子,这边请!这边请!” “迟大夫别着急嘛,”柳三却大大咧咧把背倚着石桌边缘,有一下没一下摇着扇子,笑道,“迟大夫也不问问我原因?” “阿七、红药,送客。” “王芍心悦你,”阿七的手刚要碰到柳三的肩膀,柳三就把身子轻巧一侧,躲了过去,又笑,“王芍这人没什么底线。江映月只是和她父亲相看,她就能叫街边混混日日骚扰人家,更何况顾大夫?还有,那日珍馐阁,偷偷让人跟踪顾大夫、派人把我引过去的,也是她。” 柳三折扇一收,伸手唤来家丁。几名家丁合力把他抬上肩舆。 “迟大夫,我可是看在顾大夫是我'救命恩人'的份儿上才说的,”柳三手支着头,看好戏似的笑,“你可不要因为你的私心就瞒下不告诉她!” 说罢,大笑着扬长而去。 阿七和红药悄悄抬起头看了迟砚一眼,只见他依旧在笑,然而那双凤眼里却沉的可以滴下水来。 他走过去,找出一条帕子,用力擦了擦柳三坐过、碰过的地方,冷冷笑了声:“不知所谓的东西。” 话音未落,围墙外头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连带着树上的鸟雀都被吓得拍着翅膀扑棱棱飞走了。 第14章 逃走 “嘶,轻点儿!” 柳三脸上密密麻麻爬着红疹子,小厮阿黑跪在地板上帮他擦药。一旁的水盆倒映出他肿胀如猪头的脸。 想到在宁春堂外兜头落下来的一篮子桃花瓣,柳三忍不住咬牙。该死的迟砚,竟然背地里使阴招! “说了让你轻点儿没听见啊?”柳三一脚踹过去,“滚出去!” 阿黑给他踹的滚在地上,闻言,如蒙大赦,着急忙慌跑出去了。 “承望,你怎么又拿府中下人出气?”柳老爷背着手走了进来,看着柳三红肿的脸,颇有些嫌弃的移开目光,皱眉,“之前那几个丫鬟的事我花了好些银子才压下去,你可别又给我惹事!” “什么出气不出气?像这种笨手笨脚的东西,就该打顿板子赶出府去!” “你不要蛮不讲理!”柳老爷恨铁不成钢,指着柳三的鼻子,“你看看你自己,整日里除了斗鸡走狗、打架斗殴、眠花宿柳,你还能干些什么?哦,差点儿忘了,还有恩将仇报、倒打一耙!” 柳老爷气得胸脯起伏,在屋子里来回走。 “那天柳管家都跟我说了,你喝醉了酒撒酒疯自己从楼上跳下来,是人家宁春堂的顾大夫不计前嫌救你。你呢?趁人生病去人家医馆闹事,出了事就说人家害你!我们府里的大夫来来回回看了三遍都说你是花粉过敏!柳承望,你特么脑子和良心都给狗吃了?!” 柳三坐在床榻上,撇嘴踢了脚踏板一脚,垂着头不说话。 柳老爷看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就头疼:“算了,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说罢,一甩袖子出去了。 屋子里光线昏暗,淡淡的药味在空气里弥漫。 柳三抬起头,眼眸晦暗不明。他趿拉着鞋子走下床榻,拉开抽屉,翻出一小盒膏药敷满全脸。 镜子里,他脸上的红疹溃烂,流出猩红的血。然而,望着镜子里的倒影,他却慢慢笑了起来。 “半夏、天南星、毛茛……” 天南星剂量不少,用药人怕是动了杀意。 鲜血顺着他的下颌骨滴落,柳三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这个迟砚倒比顾柠更能狠得下心。 不过……他也摸清了他的软肋。 顾柠。 只是,顾柠的软肋又是什么? “少爷,”门外忽然传来小厮阿白的声音,“门外有个叫伍居的人要见您,他说他来自宁春堂,是迟砚和顾柠的师叔。” 柳三的动作顿住。还真是瞌睡送枕头。半晌,他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请他过来吧。” 屋子里的帘幔低低垂着,遮住窗外的光线,显得有几分阴沉。门外的小厮们则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伍居不由得缩缩身子,小心翼翼跨过门槛。 一进门,他就满脸堆笑:“柳三公子好。我是替我们师门那两个不懂事的来向您赔罪的。” “赔罪?”柳三背对着伍居,冷笑,“把我的脸害成这个样子,你打算怎么赔?” 他微微侧过身,脸上挂着还没干透的血,活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厉鬼。 伍居冷不丁给吓了一跳,连声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我我……” 老天,他只是刚好听千金坊的赌友们说柳三看上了顾柠,在找人调查她,这才过来碰碰运气、套套近乎、想着拿消息换钱啊! 天知道那两个兔崽子下手没个轻重,竟把人得罪成这个样子! 伍居悔不当初,恨不得扑通一声给柳三跪下:“我实在没钱!柳公子您大人有大量……要不这样,我给您写张欠条!有了欠条,您就可以去宁春堂找我那两个师侄要钱!” “钱?” 柳三随手从袖子里扯出一把银票,往空中一抛,银票就像雪花片似的,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我不缺钱。” 伍居盯着地上的银票,忍不住吞吞口水。他强行按下心头咕嘟咕嘟冒着的酸意:“那您……想要什么?” “你就跟我说说顾大夫吧,”柳三又从袖子里抓出一把银票,笑笑,“你说一条消息,我给一张。说的好了,地下的这些也都给你。” 伍居目瞪口呆,瞬间转酸为喜,不可置信的盯着柳三和银票,恨不得立马跪在地上给他连磕三个头。 “多谢柳公子!多谢柳公子!小的我今日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黄昏时分。迟砚熬药去了,红药进来点灯。屋里十分安静,只有顾柠轻微起伏的呼吸声。 看着静静躺在床榻上的人,红药叹了口气,忍不住弯下身子,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已经降下来了。 红药稍稍放下心,刚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几句模糊不清的呓语。她赶忙上前。 “小姐?小姐?” 顾柠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映入眼帘的是红药焦急的脸。 “小姐,您可算醒了,你已经整整睡了一天一夜了!”红药喜出望外,“小姐您等着,我去把大公子叫过来!” “……等等。” 顾柠下意识拽住红药的袖子。她揉了揉针扎似的的太阳穴,挣扎着要坐起来,红药赶忙把她扶起。 “我发烧的时候好像听见有什么人来了,你先把白天的事情告诉我。”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红药赶忙倒了杯水递到她手里。想到白天的事,红药忍不住叹了口气:“是那个柳三公子……” “小姐,您昨天回来不是说有人跟着您吗?我猜肯定就是那个柳三公子!他还说要您离镇远大将军府的人远些。” 记忆慢慢回笼,顾柠想起自己在发热昏迷之前和迟砚闹的不愉快。她按了按痛的厉害的额头,真是病糊涂了,她居然为了这种事和大师兄拌嘴? “那柳三有没有说是什么原因?” 红药摇头。 “师兄是什么态度?” 红药再次摇头。 红药有些心虚:“小姐……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哪有,”顾柠拉着红药的手笑着安慰她,“我们红药啊,一向是最能干的、最厉害的。” “小姐你就知道安慰我。” 两人都笑了起来。 顾柠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有时候没有态度也是一种态度。师兄不愿意她还镇远大将军府走得近,只是碍于柳三在场,不好表现出来罢了。 “哦对了,小姐,我想起来一件事……” 红药把那天在珍馐阁听到的事说了。 “你是说,镇远大将军的失踪绝非偶然,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顾柠忍不住掐住手心。 这样的话,沈夫人和……沈烬言就危险了。 “小姐,万一是那些人乱说的呢?”红药心里也有些不安,但注意到顾柠苍白的嘴唇,还是劝道,“小姐您别想了,先好好躺着,我去叫大公子。” “等等。” 顾柠再次拉住红药的衣袖。 “你帮我更衣。” 她现在就要去镇远大将军府的祖宅。 沈烬言的癔症因她而起,无论如何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个样子被人害没了命。 但师兄……必须在师兄发现之前。 红药拗不过她,只得为她梳妆。 顾柠才把头发挽起,只听门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迟砚跨过门槛,手里端着刚熬好的汤药,笑的温和:“阿柠这是要去哪里?” 第15章 对峙 “师兄……” 顾柠动作顿住,笑得有些尴尬。 “我……我就是梳个头发,哪里也不去。” 迟砚站在原地,依旧在笑,只是那双凤眼里的笑意却一点点淡去。烛火把他的影子拉长,黑沉沉地拖在身后。空气里只偶尔响起晚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哪里也不去,阿柠也要换衣服吗?” 迟砚的目光落到红药刚找出来的衣裙上。莲青色窄袖襦裙,裙摆和袖口都没有任何花纹,晚上没有灯的地方一穿,像是黑猫藏进了黑夜里。 说起来,这条裙子还是他给她买的。买回来的当晚,她就偷偷穿着它下山,去参加镇子上的灯会,整个回春谷的人都差点儿找疯了。为此,师傅还把他好一顿臭骂。 “更何况十岁时买的衣服,”迟砚轻轻笑了声,“依着阿柠现在的身量,应该是穿不得了。” “我……”顾柠语塞,绞尽脑汁,“我就是做梦的时候,梦到了我十岁时候的事,想把这衣裳拿出来回忆一下。对,没错,就是这样。”说完还给红药使了个眼色。 红药慌不迭应和:“对对对,就是小姐说的这样。”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的吞了吞口水。 “阿柠,”迟砚叹了口气,笑得有些无奈,“你知不知道你从小到大,每次说谎都不敢看我的眼睛。说完一句谎,还要反复确认。” “师兄……” “你是想去镇远大将军府的祖宅。” 他用了肯定的语气。 顾柠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了,索性坦白:“师兄,沈烬言的癔症因我而起,我不可能就这么袖手旁观。不管师兄同不同意,镇远大将军府祖宅,我一定会去。” “阿柠可以试试,”迟砚把手里的药碗放到桌子上,笑得淡然,“今晚能不能走出这间屋子。” 他的眸子眼尾微微向上挑起,瞳仁大而乌黑,不笑的时候,显得有几分渗人。然而,摇晃的烛火里,他即使笑着,顾柠也无端感到一种柔软如绳索的冷意缠住了她的身体。 “师兄非要逼我吗?” “明明是阿柠在逼我。” 灯芯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几团烛光却照不亮满屋的静。 昏暗的光影里,薄薄的中衣勾勒出她瘦削的身形,像是一株纤细的花,脆弱,珍贵。只有放在暖房里,小心翼翼呵护,才不至于受到风雪的摧残而凋零。 在迟砚眼里,沈烬言,或者说整个镇远大将军府,都是那不识分寸、偏要吹进暖房里的风雪。 他的阿柠满心满眼都是医馆草药,都是治病救人,哪里会明白那些大人物手底下的的肮脏? 桃岭关易守难攻,沈巡又曾在桃岭关驻守多年,对那里的地形了如指掌,根本不可能失踪这么久。况且他的失踪偏巧是在即将战胜之际。更巧的是,崔明德这样的莽夫竟有办法“力挽狂澜”。 迟砚不相信,没有那位的授意,这样的巧合能接二连三发生。 梳妆台前,顾柠静静坐着,绞着手指,眼眸低垂。似乎是在想,该怎样才能说服他。 迟砚心里不由叹了口气,其实无论阿柠说什么,他都不会放她去的。 几日前,他接到了一封密信——三个月内沈巡必死无疑。 镇远大将军府,是一艘必然会沉的泥船。谁都可以在这艘泥船上,唯独他的阿柠不可以。 更何况…… 他的目光落到她手背上,那里有一块小拇指甲盖大的淡粉色疤痕。那是三年前,阿柠亲手为沈烬言做汤羹的时候不小心烫的。 那块淡粉色的疤痕在烛光里似乎颜色越来越深,像是一点猩红,刺入他的眼眸,无法抹去。 一种难以言明的嫉妒在他心里疯长,像是烈火,又像是藤蔓。 他低低垂下眼眸,遮去眸中的晦暗与疯狂。 他情愿这嫉妒真的化成无边无际的藤蔓,只把他和阿柠两个人困在其中。永生永世,不死不休。 然而…… 喉咙里涌起一股熟悉的血腥味。他紧紧抿住嘴唇,嫣红的唇脂在烛光里隐约泛出一点淡淡的紫色。 他可以在藤蔓做成的囚笼里死去。 阿柠却该在天空下,沐浴日光、细雨与清风。 可即便如此,哪怕说他是一种无理的自私,他也不愿意她再和沈烬言相见。 一面,一眼,一个对视,都不可以。 “可师兄从前不是告诉过我,为人处世,应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顾柠忽然出声,望着他的眼睛,“师兄,沈烬言的病因我而起。沈将军如今失踪,将军府风雨飘摇,需要他站出来主持大局。如果我不把他治好,导致将军府败落,甚至最后他和沈夫人死于非命,我这辈子良心都不会安宁!” 迟砚没有说话。 “更何况,”顾柠垂下眼眸,语气有些低沉,“之前师兄发病时,我为师兄诊脉,师兄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到一年了。江府的月绫花又迟迟没有着落……现在沈夫人既然能拿出来作为我帮沈烬言治病的报酬,那么这镇远大将军府,我于情于理都该去。” 迟砚依旧沉默。 只是这沉默像是光和影的拼命撕扯最后达到的一种脆弱的平衡。 半晌,他终于开口,只是声音带着些沙哑:“可是阿柠,你有没有想过?有人不希望沈烬言恢复清醒。” 沈烬言武功高强,身边又守卫重重。 那么阻止他恢复清醒的最好办法就是…… 他按住她的肩膀:“阿柠,你不能出事。” “我……”顾柠知道可能会有人对自己出手,但想到将军府和月绫花,还是坚持,“师兄,我会时刻小心,不会有事的。” “但是,阿柠,凡事都有万一,”迟砚望着她的眼睛,语气有些颤抖,“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也不知是不是烛火太暗,他的眼眶有些红。 顾柠再也说不出什么苍白无力的保证。 “可是……师兄,”脑海里忽然闪过从前连想一下都让她受不了的某个念头,顾柠也渐渐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如果我不去,没有月绫花,你出了事,我怎么办?” 灯烛在晚风里明明灭灭。 无言的寂静里,终于不知是谁落下泪来。 手指抚过她脸上滚落的泪珠,迟砚的心脏像被人用力揪了一把。 终于,他沉沉叹了口气,妥协:“阿柠想去便去吧。只是,去之前要答应我三件事……” 第16章 同名 雨下了一夜,黎明时分才刚刚止住。房檐上滴着水,润湿了石阶上的青苔。 郏香微一大早就接到了顾柠差人送来的信,喜出望外,连忙叫车夫驾着马车赶来宁春堂。宁春堂前,顾柠和红药已经在等着了。 “顾大夫久等了,”郏香微也不用脚踏凳,直接跳下马车,拉着顾柠的手笑道,“顾大夫愿意答应,可真是太好了!”她的视线落到红药手上鼓鼓囊囊的包裹上,又笑:“其实顾大夫不用这么麻烦的,缺什么就跟我说,我直接让人添置!” “这些东西……”红药犹豫了一下,“沈夫人恐怕添不了。” “啊?” 顾柠小声道:“都是毒药。” 郏香微笑意僵住,悄悄瞥了那一大包毒药一眼,不动声色挪远几步,又忍不住道:“顾大夫,不是我自夸,将军府的祖宅有层层侍卫守着,安全的很!” “沈夫人见谅。” 忽然,一道清冽的声音传来。 郏香微抬头,只见来人一袭月白长衫,墨色长发用一顶白玉冠束起。肤色莹白,唇若朱丹,剑眉星目,通身却有一股温润之气,只淡淡笑着就让人感觉亲切。 “是我非要阿柠带着的。” “顾大夫,这位是……” 两道目光同时落到顾柠身上。尤其是身后那道,似笑非笑,温和淡然,却偏偏像是一只微凉的手,拽住了她的后衣领。顾柠绞着手指,想到昨晚答应的事,越发尴尬。 “他是……”身后含笑的目光近乎压迫,顾柠牙一咬,心一横,“迟砚,我的未婚夫!” “原来是迟大夫,闻名不如一见,果然是玉树临风、仪表堂堂,”郏香微笑着看了二人一眼,“和顾大夫很是般配!” 虽然这么说,但郏香微心里隐隐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她忍不住偏过头,仔细打量迟砚。 迟砚落在顾柠身上的目光柔软而专注,几乎没有分给周围分毫。只是顾柠绞着帕子,笑的也有些僵硬,但身体还是不自觉往迟砚那一侧倾…… 算了,估计是人家未婚夫妻闹了点矛盾。 郏香微按下心里莫名其妙的奇怪感,留意到迟砚手里提着的大木箱子:“迟大夫也要一起?” “对,我师兄……”顾柠又想到昨晚答应的事,强忍住羞耻,“我师兄他比较粘人,离不开我。而且……他比我更擅长治疗癔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郏香微笑,“迟大夫也愿意来帮忙,那可真是太好了!不过你们这医馆……” “沈夫人不必担心,歇业一段时间而已,”迟砚笑的得体,语气里满是关切,“阿柠和我都觉得,还是令公子的病更重要。” “顾大夫和迟大夫果然医者仁心!” 几人上了马车。凉风吹过,马车帘子微微掀开,热闹的街景和人群的喧嚣往后退去,花香却越来越浓。 几瓣桃花从车窗里钻进来,落到顾柠裙摆上。迟砚伸手替她拂去。 “这里的桃花开的真好。”他笑。 “这桃花是我特意让人种的,”郏香微一听,忍不住自夸,“不是我吹,我选过的桃树苗那就没有不好的,当时可费了我好一番功夫呢!要不是那臭小子……” 郏香微突然顿住,尴尬笑笑。 她还有些打不定主意要不要和他们提起顾柠。 毕竟死者为大,人家姑娘都去世了,平白提起说不定会让人在背后说她闲话。 “难不成这些桃树和令公子的病情有关?”迟砚顿了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温和笑道,“当然,沈夫人如果不方便告知的话那就算了。我们再从别的角度切入就好。” 马车里的花香越来越浓,无言的安静和着马蹄声来回摇晃。 无言,有时也是一种催促。 迟砚笑得淡然,郏香微却忍不住揪住自己的袖子。 她在纠结。 顾柠坐如针毡,瞪了迟砚一眼,没好气拧了下他的手,警告他不要太过分。迟砚却反过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强行与她十指相扣。顾柠用力抽了抽,抽不出来,索性扭头不看。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郏香微一咬牙,妥协:“其实阿言的癔症,是因为接受不了心上人突然去世。他们两个就是在桃树下定情的……” 在她的描述里,沈烬言在长公主府的赏花宴对桃树下的顾柠一见钟情,一来二去,二人又在桃树下互许终生。桃树牵了红线,成了月老,便是疯了,也深深刻在沈烬言的记忆深处。 顾柠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那些她以为早已模糊的画面,此刻又清晰起来——那年夏天,他爬上树给她摘桃子,回头朝她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所以当时我就想着,如果我把这周围都种上桃树,春天树上开满桃花,阿言的癔症能不能稍稍好些?” 郏香微撩开车窗帘,云霞似的桃花瓣乘着风吹进来。有几片花瓣粘在了她的头发上,桃花依旧,人却消瘦。 顾柠心里越发酸涩:“沈夫人放心,我二人一定会竭尽全力治好令公子。” “如此,那就多谢顾大夫和迟大夫了,”郏香微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爽利,向顾柠笑道,“说起来,我一直叫你顾大夫,听着怪生分的。若是方便,顾大夫不如告诉我你的闺名?”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见到顾柠的第一面起,她就觉得感到亲切。 日后等京城那摊子事了了,她和阿言是要搬回祖宅的。在这里多个朋友总归不是件坏事。 “……顾柠。” 郏香微闻言,微微一愣:“是……安宁的‘宁’?” “沈夫人,是木字旁的‘柠’。”迟砚笑着插话。 郏香微彻底愣住。 她的目光不由再次落在顾柠脸上。别的地方虽不大相同,但这鹅蛋脸、杏仁眼却极像,再加上这同名同姓……世上真有这种巧合? 可顾柠的“尸体”她也见过。 “顾大夫……可有姐妹?” 顾柠是侍郎府抱错的,要是有姐妹…… “阿柠是家中独女,沈夫人为何这么问?”迟砚再次替顾柠作答,说着又笑,“看沈夫人的神情,难不成令公子那位早逝的心上人和我家阿柠同名?” 第17章 桃园 马车内再次静了下来。郏香微语塞,笑容僵在脸上。 她没想到迟砚会这么直白。 她忍不住又瞥了顾柠一眼,纠结半晌,也没想好怎么开口。如果直接承认,和已故之人同名,难免让人心里生出些怪异不适…… “其实沈夫人不必有什么顾虑,”迟砚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再次笑道,“身为医者,若是能在姓名或者相貌上让病者有几分熟悉,治疗起来也会更加容易。” “而且……”他自然而然地在郏香微面前拉住顾柠的手,笑容温和,“我和阿柠也都有些好奇,沈公子那位和阿柠同名的心上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听沈夫人之前的描述,似乎是一个……善良柔弱、体贴端庄的女子?” 善良柔弱、体贴端庄? 说的……是她? 回想起过去三年苦心经营的人设……顾柠顿时有一种要在熟人面前被扒掉衣服的羞耻和尴尬,手掐住手心,脚趾扣住地面,咬着嘴唇内侧。 “那个……沈夫人,”顾柠心中天人交战许久,还是做不到在熟人面前若无其事地谈论自己过去的马甲,“您要是不方便说就当我们没问过。其实治疗癔症这种事不只有一种办法……” “唉,也没什么不方便的,”郏香微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出怀念的神色,“阿言的心上人确实是个顶顶好的女孩子,每次想到她我都觉得可惜……” 据郏香微所说,侍郎府的顾柠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是性格温和,便是和人有了冲突,也极少红脸。 “最重要的是,她待阿言一片真心。每次阿言去兵部当差,她都会亲手做好吃食送过去。” 虽然阿言吃完这些东西之后十有八九会闹肚子,但……到底也是心上人的一片真心嘛。郏香微想起儿子从前的囧状,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但笑着笑着,眼眶又泛起一股酸意。 她捏着帕子擦擦眼角:“不光是对阿言,她对我这个未来婆母、对整个将军府的人都好,我自己心里也是把她当女儿的……” “沈夫人节哀,”顾柠心里酸酸涩涩,忍不住开口,“或许她……心里也是把夫人您当母亲看待的。真是抱歉,我们不该多问的,让您想起了这些伤心事。” 她可真该死。 当初做的这叫什么事? 望着郏香微红了的眼眶,顾柠完全无法共情三年前的自己。 “我觉得要是那位姑娘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您为她这么伤心。”良久,她只能说了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安慰。 “没事没事,是我失礼了,”郏香微已经收拾好了情绪,脸上重新挂上了爽利的笑,她撩开车帘,“已经到了。” 几人下了马车。 虽说是将军府的祖宅,却没有一般大户人家的雕梁画栋、富丽堂皇。顾柠仔细打量着这里,粉墙黛瓦,柳绿桃红。尤其是一侧的围墙里,茂密的桃花枝子已经伸出了墙外,深浅不一的桃花热热闹闹的从这头开到了那头。 浓郁的桃花香里,她想起沈烬言从前似乎和她提过祖宅的桃园。 “这京城的桃花算什么?我家祖宅里的桃园才叫一绝。我记得我八岁那年回去的时候,整座城的人恨不得都要跑过来看花,有的甚至找了画师过去给他们画像……” “你、你看我做什么?”见她歪着头似乎听得十分投入,他还没说完就先红了耳尖,“我……我就是跟你说说,才没有要带你回去看花的意思,和你一起画像什么的就更不可能……” 然而,她终究还是看到了他说过的桃园。 只不过是作为一个和他素昧平生的人。 “顾大夫喜欢这里的桃花?”见她望着围墙外头飘出来的粉色云霞发愣,郏香微忍不住笑,“我们这儿的桃花确实远近闻名……” “夫人,夫人不好了!” 郏香微还要再说,忽然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一脸焦急地小跑过来,两手一拍:“少爷、少爷他不见了!” “不见了?不可能啊!我走之前明明给房门上了三道锁……” “三把锁都撬开了!”管家顿足叹气,“底下的下人都找翻了天了,就是找不到啊!” 郏香微一时间也慌了神,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勉强向顾柠和迟砚笑道:“顾大夫、迟大夫,实在是出了事要先失陪了,我先让人带你们去客房安顿。” “不如我们帮着一起找吧?”顾柠主动提议,“多个人也多份力。” “那就麻烦二位了。”郏香微急着找人,点点头,匆匆离开。 浓郁的桃花香在空气里弥漫,几片花瓣落到了她的头发上。迟砚伸手轻轻替她摘下,声音放的很轻,只有两人能听到:“阿柠刚才是不是忘了昨晚答应过我什么了?” 昨晚他要她答应了三件事。一是以“未婚夫”的身份陪她前去。二是一旦受伤,就要立刻离开。至于第三件…… “你答应过我,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以暴露身份,”他笑的很温柔,“刚才在马车上你要是再多说几句,你觉得沈夫人会不会起疑心?” “我知道分寸,”想到刚才的事,顾柠不免有些生气,“师兄,你刚才为什么要说名字……不对,师兄是想避免沈夫人日后起疑?” “反应过来了?不错,”他顺手拍拍她的头,笑道,“有些事反其道而行之达到的效果更好。与其遮遮掩掩让对方怀疑,倒不如一开始就把怀疑说开。” 这样即使日后郏香微起疑,也会因为他们之前的坦荡忽略过去。 “而且师兄刚才特意问了我之前在沈夫人眼里的样子,正好可以让我日后避开那些会引起她疑心的地方,”顾柠想了想补充,“不过我觉得也不可以完全避开,那样也容易让人生疑。真假相杂,虚实难辨,也就是师兄说的反其道而行之。” “阿柠果然聪慧,”迟砚笑的温和,“既然阿柠这么聪明,还帮我主动揽下了找人的差事,那要不要比一比,我们谁先找那个你心心念念的沈烬言?阿柠赢了,我答应阿柠三个条件。可要是我赢了,阿柠就再答应我三个条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