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古记》 ?《灼古记》推荐语 年轻人热衷于学古文,希望能从中华传统文化中汲取营养和智慧,是难能可贵的。 《灼古记》的作者超楠是一位95后的大学教师,他大胆虚构了章回体人物姫三凫,这个人物自由穿梭于虚实古今之间,游历于古圣贤时代,以梦幻意境打破了时空的束缚,创造了与古圣贤具象且真实的一次次精神对话。 前溯盘古开天,后赴今生今世,诸子百家意象转化,以游记体形式展开国学趣谈,展示了作者不凡的文学功底和较全面的国学素养。 本书意象纷呈,一章一回各成一体,情节贯通古今,诗词有古风之韵,对先贤的敬畏之情溢于言表。 于文学界,超楠是位新人,带有青涩的气息;于历史的长河来看,文化、文学需要新生代的融入,需传承,亦需创新,如涓流,汇大海,映星辰;如初春,花欲放! 张抗抗国家一级作家、中国**原副** 自序 牧童骑牛踏歌来,彷徨古道卿安在。 君若无悔银河落,吾亦无妨远尘间。 种种因缘巧合,下决心编著此书。读者宽容,本书作者非文豪之流,搁在古时,草莽作态,儒生绕道,堪堪入了白丁之流。笔拙砚浅,更有闲散生性助力,写书之初,笔者总欲提笔泼墨挥洒,踌躇九分志向,悬笔顿空,每每均以懒懒放下作结,想着“即便我不做,总会有人做”,可又究竟细想,曹雪芹先生笔下,潇湘馆里那位仙子倒曾戏说宝二爷:“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玩笑之词下隐约的是怎样的希冀呢? 于是乎,笔者端正了姿态,再问自己:是否舍得等待他人来写? 自问自答:舍不得。 又问:为何舍不得? 琢磨,答:于大者,因不忍。 再问:为何不忍? 答:清代惜抱先生《登泰山记》有话说:“是日观道中石刻,自唐显庆以来,其远古刻尽漫失。僻不当道者,皆不及往。”所谓远古刻尽漫失,岂非昨日鲜活生命如今皆为泡影?所谓僻不当道者,皆不及往,岂非当年多少国学真谛,如今却被我等俗人挑挑拣拣?只因古道之上,人群往来错落,最终仓皇弥散于时空光影中。宣纸竹简上,二维的笔墨文字陆续泯灭;江山城池中,三维的英雄美人相继走散;千古风流里,四维的故事章节终归没落。 听毕,思索,又问:听来你也是性情中人。既如此,休要遮拦!不忍,乃为他人所虑;若是为己所谋,又是为何不舍? 迟疑,作答:于小者,因不甘。世人做事皆为欲念,口腹之欲乃欲,成名之举乃欲,创作之切亦是欲。在下自小爱做白日黄粱梦,古时佳人才子俱往矣,无缘初逢,无缘再遇,可是,若是我猜出几分古道之上智者的真意,若是我真切细听捕捉千百年前诗人穷途末路的呐喊的声波,若是恳恳切切的,终有一日,有位古人托梦于我,对我竖起拇指,直言道,“卿乃吾之知己也”,也就“夫复何求”了! 本书文体莫测,托小友姬三凫一人,坠梦永夏园,得仙友照拂,受圣贤关照,上至鸿蒙初辟,混沌大开,下至唐宋诗园,现世今生,饮得苏摩酒,灌得杜康醉,懵懂迷糊走一遭,竟窥得华夏国学无限真意之一隅;其中故事俱为国学作品之衍,而非史料之纂。 若道本书为国学趣读,愧不敢当,不过小人物一家之言;若说本书乃作品,读来却又平淡无常,想来心由外物所拘,便不能时时刻刻快意洒脱,逞强不得,只盼细水长流。思来想去,《灼古记》约莫是本随行游记,游于时间纵横,览于万古河山,不及《登泰山记》豪迈洒脱,不及《桃花源记》美轮美奂,更不及《西游记》百转千回、波澜壮阔,却是现世小我之妄言遐思。总得大梦几回,方可道来得人间一遭。 月华之下,前程回首,故人遥盼,我夹在后人的等待与前人的祈盼中,怀揣着对九州大地丰厚文化的赤诚之心,配合着哐当响的半桶水的文采,竭尽所能,愿与诸位友人一同展开华夏文化的画卷。全书以圣贤瑰宝为厚基,行文效古,望简明,盼达意,自拟称其“假古文”,几分可笑,承蒙包涵。纵有四不像之嫌,怀揣真心与敬意的驰骋逍遥,却是渴望得到谅解的。 诚然,不知这份热忱将会维持多久。总之,在未冷却之前,尽可能地燃烧吧。 第一回 阿凫无缘象牙园 离奇入境桃花源 天下豪杰英雄,无不志念蟾宫折桂,是谓一朝金榜题名,名列前茅,自当有青云直上之迹,而后勤勤恳恳,不弃磨剑,或剑走天涯,好不逍遥;或鸿鹄志成,飞黄腾达;或终离寒窗,破茧而出;再不济者,虽不至加官晋爵,亦是少年期盼有所往,壮志沉沉有所寄,若是踏实点地,红泥火炉,丰衣足食,和淡度日,亦是出有所报。 挟卷着如此这般凌霄宏图,锦岁流年则花落他家,好似廉颇沙场征战,时运不济则浑噩一生,一如西汉李广难封。你道他为何有此刻骨抱负,他却浑个说不明白。家国抱负,定然有之,饶不过一青毛小子,不敢妄言;名利之论,此亦有之,但惜此言一出,人尽耻笑。 既是说不清,道不明,我等便不再刁钻这浑球小子。诸位且看那西边白地,银沙布局往来,似有一股究竟清凉之风,平地而起,那沙尘怎敢攀附这等奇风,纷纷然自行抖落散去,只见那清风闲庭信步,款款而来。见此盛况,我便恳请诸位看官,请快些同我一道扶摇直上,片刻离了这钢筋烦琐之地,花弹指良辰,缝绣过往,再回首追些浑球小子,问他等一问,可曾见我等幸遇之美景。 时机已至,清风即来,且看,吾等衣襟已凛然,袖角分明亦已飒飒作响。汝等稍做休息,我自先预备起势,如约风至性空,凭虚而上。御风直上,好不快活,便不再自发作想,由着此风带我去千千万万地,千千万万处。 中原大暑,气象更迭之际,隐雷轰轰,湿而未发,街巷垂髫小孩贪凉解暑,冰糕酥雪,以解酷暑。外界行人往来稀疏,屋内门帘严丝合缝,生怕烈日灼人。 有小子一人,名曰姬三凫,乳名阿凫,素色衫衣,丹凤墨眼,容貌姣好,此时正淋漓珠汗,一人独晃于街道之上,面露祥和之色。过路人不禁暗忖,果然少年驰骋,无畏炎暑。赞即赞矣,无可多想,因苦夏多思耗气,再难顾及旁人杂事。 姬三凫年方十七,或曰二九未满,再过二月有余,便是冠礼之年。此子生性闲散,似是人间客,无甚抱负,纵使片刻有之,乍逝耳。昙花见之,亦汗颜不及其倏然忽然。盖因幼年体弱,瘦削肌黄,稍有不慎,便高烧不退,卧床不起;食冰胃疼,闻花则喘,世间大小美物丑物,不尽一一,皆其子之敌。学堂多辍,夫子愁之,同窗因久不曾见他,更是陌路人而已。至于父母长辈,再不敢强求,仅盼其同寻常小孩一般安康成长,阿凫只觉愧对其顾全良久,亦不敢当其重望。 大约如此多舛,阿凫于孩提之年,便日日啼哭生死,央其父母承之以不老不死之诺,起之以永生永存之誓,得诺则顷刻入睡。初,凫父凫母惊其儿之先天之慧,以为蒙天之顾,得一天生之材;三四年后,恍然回首,原其小儿仅得天生之忧思,而无天生之才干。姬三凫自幼多私多虑,泥浊之质,虽不至蠢笨,于正经课业竟无一门通晓,除去常有课业假请之由,实是体弱而智疏,算术不佳,五音不全,可谓七窍约六窍半遇堵,大抵是灵犀未通,造化弄人。 因不聪不颖,旁人之言,凫尽信之。 四岁之时,姬三凫首回于公园瞧见枇杷这一金黄剔透之果,迷之。食果人见阿凫有三分可爱,告之此果易成树,凫信之,此后处处集核,求人吐之于手,后扒土塞核,塞后全然忘之。 五岁之时,某一凌晨,姬三凫于父母熟睡之际,抱膝一宿,困顿至极,而后体力不支倒头酣睡,因未盖被衾,清涕肆意横流,凫再度伤寒。数年后阿凫忽忆此事,方解父母多年困惑,原是因睡前听了西游悟空传,盼化石成猴,再闯天宫。 九岁之时,总角小孩间不知由谁起、凭谁传一则传说,风靡一时,传言有一形同羽翅之笔帽,若集一对覆之以背部膏肓穴之上,过七日,便可生翅,且每人一生仅一次机遇。姬三凫积攒平日零食小钱,买之,覆之。后有一日,因地滑不慎摔倒,笔帽划伤其背,淋淋鲜血,绝望哭之,非为疼痛,只因翅再不能生。 说来蹊跷,年岁渐长,姬三凫拙钝渐退,体格越发康健,仅偶生微恙,黄瘦之躯逐渐沉稳刚健,过往他人嫌避之爪亦修荑刻骨,即非貌比潘安,也可称俊秀之辈。 无奈幼年蠢事尚未褪尽,姬三凫自知学识不比早慧同窗,虽自七窍渐开以来,灵台渐趋清明,三凫唯恐再因愚钝遭旁人厌弃。思忖多时,以为孤僻之性于其为上上之策,是以向来缄口沉默,以书为友,以天地日月为荫。 后来,舞象之年,旧时同窗已换,新砚友初见三凫,俱以为其样貌出众,气质斐然,与之交往皆悻悻然,当他仗己之卓然而蔑众之庸色,是故仅有零星几位怀揣柔情之美少女,仍揣其恐有难言之隐,方如此拒人**里之外。此番顾虑虽是少女之徒然自我慰藉,实则倒误撞了真相。 阳历七月下,盛夏时节,一美少女好友来信,问姬三凫榜落何处,如此阿凫方查询知晓了高考取录之果,而后便信步走入炎炎暑气。这同窗美少女名唤谢紫棠,于学府是位风云人物,生得俊俏异常,杏眼灵动,顾盼生姿,惹人注目;更奇的是她生于武术世家,因自幼习武,虽然纤细形容,却筋骨强健,竟有阳刚之美。因她如此这般难得,孩童时便被邀去演得不少古韵大戏,是以其纵横少男少女葱茏岁月间已小有名气。姬三凫之父是一创作记者,此人尚古而惜今,尤爱华夏传统之流,年轻时曾立志访遍九州江山尽数文明传承者,是以一朝与谢紫棠之父相逢相知,惺惺相惜,只道相见恨晚,两家便结下情谊。说是两家交情,这情网间却独独不容括那阿凫。于姬三凫而言,那旁的人不过身外之物、之人,既不能左右,亦不盼懂得,因而他待人接物始终如一,躬身谦卑,垂目相待。 话说谢紫棠真真儿是一豪情姑娘,她自幼与阿凫一起长大,虽总觉得阿凫从未正眼视她,亦不吝其深切友情。他二人自韶髫之年起,读的便是同一处学堂,可阿凫总生着病,来不得念书,二人便不甚熟稔,非青梅竹马之伴。可自阿凫幼时焦黄模样开始,谢紫棠便对他心生怜悯,后见阿凫逐渐长得出落,方觉自己于他已是慈母长姊般爱护之情。 今日一放榜,学塾便告信于众学棣,请诸位于申时齐聚书塾之中,通禀结果,亦可与未来同窗互通有无。那头,紫棠先一步问讯阿凫,却不得回信,生了脾气,笃定姬三凫乃薄情之人;这头,姬三凫漫步于大道之上,合目感知今日之气从何而来,今辰流年流向何方,神思柔和。可叹他何尝不想一如寻常少年郎,读圣贤书之余,藏情愫于笔墨,可病躯体弱,开智颇迟,终是不及旁人,幼年向来备受冷落,岂会盼高山流水,红蓝知己。 蝴蝶翩翩,落于姬三凫清俊眉眼之间,路人瞧见这蝶竟熠熠发光,不觉几分惊奇。尽管暑气蜇脑,仍是忍不住再视再审,原是少年郎眼睫珠光烁烁,原是金榜无名,少年星落。阿凫感到面有他物,以手拭脸,抬眸察看,蝴蝶识趣,潇洒飞离,剩得不多几位路人与姬三凫面面相觑,相顾无言。若落得旁的少年被人发现眼角碎珠,怕是早已逃之夭夭,姬三凫却偏不尴尬,他熟知世人眼中,己事大于天,旁事小于沙。不过此时,阿凫有些许困顿,因曾早已将失意习以为常,病痛生死亦曾常伴于左右,无常胜似有常,他早已不求欢愉,此番更是仅有顷刻失落而随之释然。 无妨,无妨。阿凫向前稳步走去,却见刚刚那识趣之蝶宛然拐入左侧一方小园,此园甚是眼熟,阿凫便也转入此园。 原是此园。园子不大,却也七拐八拐有些小回廊,似是古时亭园,可惜占地不多又偏僻,鲜有人至。荒草丛生,树木也因无人修葺,长势遮天蔽日,倒显此园深不可测。跟随小蝶五回拐弯抹角后,出现一棵枇杷树。乃是阿凫四岁之时,将枇杷核儿栽于此地长成。阿凫欣慰,想不及当年诸多谣言,因蠢信之,其中竟有如此一则真实不虚,却也再无更多惊喜之意了。 阿凫于叹惋神游之际,忽闻背后草丛窸窣作响,他便转了身欲察看一番,却见一梳着双髻、围着金灿肚兜的小童匆忙跑远,想是盛夏园中清凉,他便游玩于此,不想见了阿凫,便怕生逃了。那小童生了烟跑着,却又朗声喊道:“哥哥!”一边径直蹦跳探进一灌木丛,只见他伸出一双藕臂,发了猛力,扯出一纤薄白衣青年,那青年定是未料及他这浑弟弟会将自己拽出,摔坐了出来。 姬三凫打量这一大一小身影,觉得有趣:那青年正垂首揉腚,面上竟系了薄纱,因而看不透其容貌,不过虽遮了面庞,却依稀能识出非等闲之辈,额间碎发白肤竟有月白之芒,教人不敢细看;他身上素色白衣乃绢纱质地,亦非寻常衣物。阿凫见这兄弟似不欲与己正面相照,便心领神会,自转身离去,不想方走出两步,那青年便清嗓同他道:“小友莫要见怪,我兄弟二人非氓流怪人,只是不喜喧闹,遂于此乘凉。”此人嗓音有如清泉石流,透亮清净,却不失沉稳丹田之气,喉庭藏玉,娓娓道来,阿凫不由得一怔。 见阿凫回了身,那青年不禁又低了些头,阿凫心想此人竟比自己还惧生,便将神色收回了些,假意望向别处,道:“我没见怪,不过来此随意走走罢了。这就走了。”仍是瞥见青年眼眸中深渊浩瀚,眉宇间峰峦清晰,好一神仙人物,便揣测此人约莫如紫棠一般,乃明明星者,忙里偷闲,难得清静,方不敢大张旗鼓。姬三凫想及此,便忙欲走,省得他二人心生烦忧。 未走几步,又闻那青年含笑道:“小友这便走了?此处果是清静好地,望他日再会。”阿凫腹诽道:你二人分明是不想我久留,还道欲再逢。不过这青年字句热腾恳切,阿凫便抬手冲他二人一摆,告了辞,却听得身后那小童愤愤然窃语道:“你道是要见他,如今见了,既坏了我好事,又未与故交相认,星君这般胆小怕事,别是空有虚名。”听罢这小孩儿一番“相认”“星君”言论,姬三凫心中暗笑,只觉孩童当真无邪无忧,心牵猿,意骑马,好一个神游太空,造物神府。 离了园,阿凫察了时辰,见申时已过,只得一改散漫,快步流星奔向书塾。好在古园离学府不远,过了一刻,阿凫便喘着大气儿,抵了塾中同窗会合处。 诸位看官,这阿凫好生老实,分明榜上无名却赶来通禀,来便来了,却又因这百折千回之不情愿反倒误了时辰,这便分外惹人耳目。塾中来者俱是榜上有名之莘莘学子,阿凫于远处便觉塾中流光溢彩,众人确已欢欣交谈许久,见阿凫姗姗来迟,以为他独占鳌头,特地如此作为,便起了哄,怂着他告知众人。谢紫棠为人仗义,好友众多,周围拢了好些友人。她方才虽因阿凫不睬之态一下心中有气,却已隐隐不安,明了了其中缘故,由是她放目望去,越了雀跃人海,望及阿凫冷面离去,身旁一友人不悦道:“倒像是欠他了。”紫棠瞪他一眼,想冲去捉了阿凫问个究竟,又觉不妥,只得又等了半刻钟,待众人散去,方才箭步跑出学府,沿着阿凫寻常归家路追去。 那阿凫心中难受,走得极慢;这紫棠身强力壮,跑得极快。眼见便要追上了,紫棠正欲喊他,却见一白裳青年翩然挡于她面前。这男儿半束漆黑乌发,面遮一玉清白纱,颇为奇怪,可他高额明目已足以夺人心魄,紫棠一时滞住,赤红了面,又立马醒悟,便想绕过这俊秀美青年,不想这青年同她道:“紫棠姑娘,你欲追之人,是吾弟阿凫。” 谢紫棠诧异,蹙起眉,心想怎的就未曾知晓姬三凫还有一兄长,且还是如此稀奇人物。那青年笑道:“我是阿凫堂哥,久居他乡,想来你是不会知道我的。我这弟弟,脾气古怪,如今心中落魄,你便由他去吧,莫再追了,若是追上问个究竟,倒教他难堪。” 紫棠听之,深知在理,只得作罢,可心中回味一番这青年言谈,觉得其人遣词造句不似常人,有几分古韵,却又非古人之风,不过言语习惯各人有异是以为常,多问便没了礼数,便探问这青年道:“请问堂哥,何故如此打扮?” 白衣美青年和善一笑,道:“我与阿凫从前亲厚,如今归来见他,不想他一时认出。”原是惊喜。紫棠一听,又悟了一回,心想此兄长果是至亲,这般替阿凫着想。 紫棠又问:“请问兄长,既知晓我的名字,可否告知我你尊姓大名?” 兄长笑答:“在下姬星墨。” 二人一问一答,分外和谐。谢紫棠不知,自己早已中了姬星墨与那金肚兜孩童调虎离山美人计。 前方姬三凫颓然踱着,一时竟不知去向何方,心中不免慨然:万生万物,因有所住,所以有常,倘若无常,则无可执,若执之以一己之心,则事事处处是谓无常,可近些年垂天之爱,习有常以为恒常,以为谷底幽深亦有底,未承想幽冥无极,渊有九名。他二九少年,只瞥见一渊之缘,尝一药之苦,不过多究三两古字深意,多览四五本圣贤古书,便自以为洞悉通天之变,实属谬矣。如今名落孙山,不过一碌碌客而已,纵是与寻常少年相比,他亦差之远矣,何谈卓然。可幸他早已将己藏于深屿,纵然荒谬,他深知溟涨孤凉,苍山黝寂,世人终将救己于荒岛,他亦如此,众人之路不尽相同,亦无可攀摩。 一金灿小影忽地跳出,圆滚身形,扎一对小鬏,阿凫见之便猜出是方才园中那孩儿,不过此时这小童已着了赤金色冕服,发鬏上亦绑了烫金绸带,好不华丽。小童面罩一撒金魈头,魈头绘有苏麻离青色云雷纹,一双微吊杏眼却未曾遮住,颇为灵动。这小童一见阿凫便笑着颠颠跑来,道:“小哥哥,我方才于那园内玩着,竟跑了出来,我兄长定还于园中候我,可园林幽深,我不敢一人独去,你可否带我一带?”姬三凫有颗玲珑心,听这小童言语乖张稳重,未有半分惶恐羞怯之态,心知这番话不能尽信,或说尽不能信,不过他如今正怅然无处去,想这孩儿与那青年看似良善之辈,便牵了他一只柔嫩小手,一同入了古园。 姬三凫原就疲倦不堪,不知为何,入了此园,顿觉卸下全数冷面伪饰,连带昂扬志气一并消散,便愈走愈慢,反成了小童引着他向前。 二人不觉又已走至枇杷树下,小童松了阿凫的手,眯眼灿笑同他道:“哥儿,我见你似有些乏了,不如我们于此休憩,等我家兄长来觅我,可好?”阿凫正有此意,点头应了,那小童便笑着轻松跑开。阿凫颅重异常,已有些步履蹒跚,缓步向前,轻扶枇杷树,估量着枇杷树干怕是撑不住自己,便松懒躺于树旁,欲夏日小寐。 不料合眼半炷香光景,有一沧桑遒劲之声赫然响起,“哈!”淡然如阿凫,仍大惊失色而起,竟见一老汉手提金黄长蛇,指捏于七寸之处。老汉见阿凫苏醒,奋力将蛇甩出几丈之外,面露严肃之色,曰:“此处危险。”并作势让阿凫与他一同离开,阿凫早已神色煞白,赶忙快步流星随之,忽忆起那小童还在园中,忙欲转身寻他,却被老汉厉声制止。 阿凫忙地同他道:“有一五、六年岁小孩儿还在那处。” 老汉肃着目光,审他半晌,方道:“他已随他兄长归去,你日后定能再见。汝且快些,随吾同去。”此人言谈比那兄弟二人更为古怪,其中话语内容更是使阿凫百般不解,却容不得他多想,只得先快步跟上。 跟随老汉良久,阿凫急促喘息方渐趋平和。这才瞧见:这老汉粗布衫编草鞋,背影伟岸挺拔,右膀扛锄,左手悬巾。大抵老人念旧且勤劳,阿凫于心中自作解。突然惶恐:老汉分明正领他往园深处走,而非园外,且阿凫年长后虽未曾来得此园几遭,可幼时嬉戏玩闹,即便记忆不甚清晰,仍可明确此园绝非如此幽深曲折。如此想来,虽处炎夏,寒意骤起。老者似有感应,转头走向阿凫,将帕巾甩至脖颈,腾出宽厚之手落于阿凫右肩。 刹那间,光逐暗流,暖降寒魔,阿凫心安,不再多想。于是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亦步亦趋,行至园林深处。 园深处矗立一门,老者于门前顿足,道:“往后珍重,吾先归家矣。切记切记,此去前程,日灼一书,皆为三昧真火所为,切莫无睹,亦莫当真,更莫挂象。”言毕,未及阿凫作答,先一步入门。阿凫唯恐独留此处,赶忙驱步向前,却见门那头竟混沌不可视之。缕缕光丝泄漏至园林这头,老汉消散遁隐入别境,再无片影残留。阿凫咬牙,心中暗想,这一套玄虚至极之事,竟还是落于我身,金光渐隐,不敢多虑,阿凫撞入混沌之门。 谁知此门非门,似有惊天奇力牵引,腾腾热流将阿凫席卷于风旋之间。阿凫虽已有所防备,但还是熬不住这天旋地转,而况先前遭惊受累,一下体力不支,于此光怪陆离之中失了神,昏昏厥去。 不知盘旋至几时,姬三凫于睡梦中忽感地动山摇,敛了神志,睁眼一看,竟于风旋间徘徊!阿凫禁不住苦笑,往来读古今奇闻趣事,研中外画本传说,主角儿无不是蒙善人救济而后苏醒,再不济者流零荒野,终有一处停泊。不想自己竟这般倒霉,怎的无人问津无处可留,于世事洪荒中兜兜转转,迷扑晦朔,瞬息幻摄而不容。于是三凫颓然跌坐于此虚空厄象之中,不肯再做抵抗,侧卧欲再睡。不想再度梦游庄周之际,又闻一甚熟嗓音由极远处飘然传来,“起!”闻此声,阿凫振奋而起,心想,这老汉原是没忘记我。 既有这般神仙老汉照应,阿凫便欲顽强以抵,匆忙起身,四下望去,此旋涡洪流于炫目光影间千变万化,碧赤莫辨,金银扎瞳,无尽深处虽无可探视,亦可教人确信此无极定有可怖之冥冥不可抗力,使坠迷其中之客无以谋思而为之堕,无可名状而为之亡,然阿凫眯眼凝视最最近处之光波,涡流竟渐趋平稳。可惜少年终归是少年,直视这混沌流域,远胜寒露暗夜孑然独行,远胜败将俘虏孤身囚牢,实需滔天胆魄,以饕餮之态惩之食之。阿凫一试再试,几回合便已恐惧缠身,心神恍惚。 “他转你不转!”老汉声起,阿凫浑身似雷电传涌。是了,我于境中,境变我不变,境转我不转,于是阿凫稳神定睛,视之不惑,风旋洞开,他再不敢犹豫,跃洞而出,不胜欢喜。欢喜却是早了些,因此风旋似是悬浮于外界空中,阿凫滚爬几下才狼狈爬起。不过此番滚爬未泯凫之笑颜,劫后余生,原以为不净不洁者,如今看来却究竟可爱。阿凫悠然掸土,上下左右打量自己此时流落何方。只见此处: 小草青青舐峰仞,霜雪流涧刻玉雕。 娇花欲赤着素服,寻常人家喜登高。 此处应是初春时节,嫩草生生,苍翠不息,约莫乍暖还寒,煦阳抚春,山峦冰雪渐消而不忍全然融去,川涧瀑流,凉冲翠微,内无杂物,冬鱼未泳,剔透至极;花树遍野,一派娇柔,朵朵粉花大抵乃桃花之流。最令姬三凫奇异的,应是户户登高远眺之人,其穿着服饰竟与入园林前寻常生活中别无二致。阿凫不免哂笑,如今是彻彻底底癫如疯魔了,见寻常而觉不寻常,逢怪事反觉安心。 阿凫低头,见己衣除稍染尘埃,与此地之人不差甚远,便松了松心绪,少了些许担忧。方才那番折腾,原使他早已精疲力竭,至此地,竟觉云气团团,清流丛花,惠风虚弥,袅袅养人焉。姬三凫缘着山脚雪溪前行,只觉暂不与人交谈更可自保,不然误落疑角定又是一番风波。这般想着,兼之以观摩山麓平野上团团人家,黄口小儿嬉笑玩闹,情郎美人花下侬侬,仔细观之,此处之人,食之以白米饭团,香甜瓜果,饮之以山泉清酒,亦属阿凫寻常熟识之物。阿凫只觉此刻腹内空空,唇舌燥燥,赶忙小跑至湍流旁,学此地之人饮之,顿时甘甜胸溢,备感畅快。解渴之后,阿凫不禁走入人群,因初春山峦瓜果未结,只得向众人乞之;可一走近,他发现此地果然有异,人人皆不言语,谈而无音,流而不露,如此更觉蹊跷,因方才虽未凑近窃听其人私语,可分明亦有只言片语传达于姬三凫。 “你这浑小子,作甚思此地彼地?古之有言,既来之则安之,你这曹营念汉地犹犹豫豫,倒教吾等烦之又烦!”一清丽女声传来,阿凫蓦然有几分了然此处传音之法,因此嗔怪非声讯入耳,而是径直入心达意。于是闻声侧身望向声主儿,却见一熟稔至极之人,原是姬三凫阿姊,闺名姬歌。 姬三凫大喜过望,欲向阿姊诉说近日奇事,竟发觉他亦无法言语。 姬歌道:“你莫着急,且先听我几句话语。”阿凫立马乖巧点头,如今阿姊在此,更是令其神和心安。姬歌似又想起什么,芊葱玉手小心捧将一剔透玲珑果,极为珍惜地递于姬三凫。姬三凫触及阿姊之手,才又后觉,怎的阿姊手这般清凉,冷而不寒;姬歌身着素纱缎裙,春晖下散为五彩光晕,只见她头戴金粉玉步摇,还赤了双足,脚尖冻得白里透红,一如此处纤柔桃花。 姬歌见阿凫满脸困疑忧虑,亦懒于答这蠢小子千千万万问,先一步抢言道:“此玲珑果名曰偏了缘凤珠,食之解饥百日有余。阿凫,近些年我二人虽未曾详谈,我亦知你见识骤长,想此刻你应已猜出此地几分真意。此地人尽不言不语,但音由心传,因而你方才蠢思种种,皆扰得此地众人无可休闲安逸,才使得我来照看你一二时。快,先食偏了缘凤珠。” 阿凫一知半解咬了那偏了缘凤珠,诧异有之,痴醉有之:此果取两分林檎之甜,取两分青涩柑橘之酸,取三分枇杷之鲜,剩三分没来由的滋味缠绕五脏,似檀木韵悠,亦似辛夷花灵魅,总之,乃人间无有之味,嗅之沉醉,食之不惑。 “什么人间凡间,”姬歌心闻三凫感慨,便责道,“你若当此处为人间,此处便是人间,不过他方而已。我知你愿闻其详,不过我不愿与你作答,事因种种,由你自悟,我不一一。你随我来,有样东西转交于你,乃密离仙者所托。是了是了,密离仙者便是邀你来此那老儿。” “阿姊……”三凫试探着以心传讯。 姬歌欣慰,轻点下颌,示意阿凫法门无误,便又再次点拨:“将心思收紧些,以元神视己心,以余念视对答者之心,这样方可秘不外传。” “阿姊,汝之所言,吾一句未懂。”三凫使出浑身解数,循着阿姊字词言语之意,再尝凝神,愁困得似要将回肠之气外泄。姬歌瞧着弟弟纯良懵懂,禁不住咧嘴笑之。 姬歌曰:“成了,成了,往后你私下再练几回也就习以为常了。休整这文绉绉一套,看书不过几日,便来老姊这边炫耀了。” “阿姊,你身着这般古韵之服,我很难不如此言语。”阿凫还欲再问,却见姬歌闲闲打哈,已自顾自向前走去,只得先追了上去,想着此境中阿姊怎与平日有稍许不同,至于究竟是哪处不同,他又道不明白,因寻常阿姊如何,他竟分毫想她不起。应亦是这般开朗活泼,只不过不似现今,一如倜傥风流公子哥。想着便欲笑,嘴角刚起,又怕被她打趣教训,赶紧收拢了,这才又思及自己心中这番评析,阿姊怕是早已得讯,因而讪讪望向姬歌。 姬歌果然转头莞尔:“自是知晓了你的心思,想我是青楼酒馆挥霍公子哥儿。你若想思绪不为旁人所察,便须以侘寂静默之态观视万物,晓而勿用,觉而不为,气息调和,血脉无功,以察外物之法察己心。莫要做此死灰神情,今时不同往日,此地清气环绕,你只需稍加用心便可得此法。” 一路脂花雪涧,青松朗山,更有玉兔火蛇相绕不伤,好不热闹。闹着笑着,便行至山麓一方僻静处,一万古长青树赫赫然矗立于此。此树沧桑不老,高耸入云,周身虹气笼络,藤蔓蜿蜒,仔细视之,蔓条竟逶迤攀缘,如蟒缠动,丝毫不知倦怠。此树使近身者无一不受其灵犀之补给,无一不畏其宏息之莫测。姬三凫跟随姬歌走至树下,骤生洪天悲哀,好似千古期艾一树花开。 姬歌抬手拭去姬三凫满脸泪水,不再言语。她自向前了去,躬身以祈,藤蔓缓缓抱离树干,揣了样物件递与姬歌,三凫收了情绪,看向姬歌手中之物,原是一本旧书。此书: 斑驳妙笔藤护生,真慧实虚云中藏。 浮生偷梦今朝换,往来声色俱无常。 姬歌捧将着书,翼翼怜惜,愀然道:“密离老儿将此书交由我,只因他觉我偶念及你,便令我二人借此机叙旧一二。然你我道不同,不便相为谋。我现将书交付于你,再嘱你两句,便得弃你去了。往后之路,会有旁人照应,我倒是不甚担心,只觉离了你,竟尚有几分落寞。” 言毕,姬歌伸手,徐徐探至阿凫额前,轻点眉间。电光石火,阿凫一阵眩晕,刹那清晰前因后果。估摸先前离奇幻境扰了阿凫心智,竟使他全然忘却阿姊种种。姬歌早于阿凫出生七年之久,只三岁便早夭离世,其父母不胜丧女悲哀,一蹶不振许久;四年后阿凫出生,才有片刻生机缓息。原是如此,难怪忆不起阿姊性情。说来有趣,阿凫竟丝毫不惧眼前姬歌,只觉越发亲切不舍。 姬歌凝望着阿凫,面露一丝凄清,传音道:“你我二人父母,与你我颇有缘分,如今我还不得向你道来真由。我原是此处一棵千年桃花魂,非妖非精,不过多吸了几口清气,闻了几句禅机,可得一些幻化之法。当年,我欲报恩于他们,密离老儿便助我一臂之力,哪知那地儿污气浊浊,世人皆苦而不悟,我实是无法抵抗。密离老儿瞧我再下去便永世消亡,赶紧招我回来,不过自此我便无法再离此境,恐无千年不得医。你见我如此,便仗义言之,由你再入那处报恩,于是闯入红尘,一去十七年。我时刻于无妄镜关注于你,密离老儿更是出入其地照拂于你,不想此次竟为你所察,便想该是到那时候了。”一边将书交至阿凫。 阿凫接过书来,不免赞叹:“此书甚重,阿姊臂力好惊人。” 姬歌得意一笑,正色道:“莫拿此书玩笑。此书关乎前尘往事,于你,于我,于那方的人儿,皆是如此。” 姬三凫:“愿闻其详。阿姊,天机你自藏着便好了,只求你同我说说,关于此书,我需注意甚?” 姬歌点头,娓娓道:“此处桃花源名为显色界,人尽观音而寻常;而后或风卷云涌,或火烧秘境,或渊溟水涨,将你带至种种境遇之间,那些境遇你再熟悉没有,通通来自咱们那方之过往,此地人称其为古道。古道之人,俱往矣,往而不惘,晦而不毁,阿凫,吾等请你承情古道,接道回世。”说至此,姬歌眼眸灿灿,晶珠滚落,单膝跪地而抱拳行礼,阿凫赶忙上前阻挠,扶起姬歌。 “至于此书,会教你当下境况所为何故,毕竟你因浊气所伤,蠢笨了好些年,我等委实怕你不堪重负。”姬歌拭泪,调侃一阵。 阿凫无奈:“阿姊你,这般情遇,亦能嘲我几句,不愧为仙子美人。” 正此时,身旁神树藤蔓倏然猛烈抽动,树顶玄黄虚空处似有隐雷滚滚。姬歌见状,忙正色道:“已是你我二人分别之时,还未同你讲重中之重:切记切记,每至一古时境遇,完结之际,书页便自燃而毁,你亦将无法忆起其中尽然;不过此书焚烧自有章法,由前至后,依时循空,你因仙根明灵,零星情志定能停留,你记仅剩之所闻所想于书末,方可将其携而归来。” 上界初开,金光乍现,云气自神树通天处陡然消散,先有祥瑞紫气徐徐弥散,再有零落仙露坠落少许,才骤降一闪电霹雳于阿凫手中书页,首页自灼俱毁,惊得阿凫将这烫手山芋抛起,只见姬歌飞身向前,竟不顾火烧替阿凫接住此书。阿凫见状只得将书抢回于手,姬歌传音道:“苦了吾弟了,阿弟珍重,就此别过!愿我二人千年后再逢!”姬歌只觉心痛难忍,谁知千年之间造化如何,阿凫如何,她又如何。姬三凫又何尝不知,显色界仙魂亦如此,而况他并未有丝毫前世记忆,他只知人生百年,当下亦未可知,更不愿许来生,当下于心中别了阿姊,此一别,便是生生世世别,只求各自安好。 方才隐雷已越发放肆,响雷惊天,声鸣震地,那洞天别开处似有异动,忽地,千万天兵神将驾马踏雾,凛冽而来。众神将身着铁甲,外披红蓬,驰骋骏马;天马奔霄而出,嘶风赛光,骁勇异常。其中一刚毅伟岸神将俯冲而来,阿凫还未反应,便已由这神将提溜起脖颈处衣襟,甩于马上。伏于神将身后,阿凫眼见绚雾沙石间阿姊愈来愈遥不可及,而后便于此极端神迹喧嚣间再度厥去。 第二回 乱入沙场惶恐极 竟道张良敬黄石 诸位看官,且莫问阿凫究竟被这天兵神将挟去了何方,我等定能先他一步知晓。我只先问,不知诸位可否还记得我等亦在青云之端,观此小友姬三凫欲作何判。 且说人间种种,当若素锦。前有黄帝素问岐伯,今有黄石公素指前程。所指为何,心之往也,世间道也,再无旁末杂枝。 相传,张良读了《素书》,了悟了世间缘起缘落,功成名就便不在话下。遂助刘邦平天下建汉朝。留文成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姬三凫于马背之上,倚靠这稳重神将昏昏睡去,此又是一番不值钱模样,姬歌若是见之,只怕又得叹这阿弟大器难成。不想这神将终归乃天庭一方豪情大将,于此天间赶路之际,允这凡人小子片刻安宁。行至一方喧嚣异域,他自倏地摇身一变,铠甲红袍褪为兵卒蠢钝蝉衣戎甲,周身耀目霓气银芒渐敛,赤兔立化寻常人间马。神将瞑目念诀,于异域上方划破一处苍穹,开了天雾,施了个隐身之法,带由阿凫混迹于下界沙场,此处热闹之非凡原是因战事正酣。 神将四下筛选一番,回手轻拍姬三凫,唤他清醒。阿凫醒得倒是极快,竟是丝毫不敢怠慢。神将同阿凫道:“你这皮肉遭不住往后劫难,我自将你肉身携去,保管于玉池,只提你魂魄,安于一具刚强躯壳。还望你行事依书小心,我等定将时刻关照于你。暂且别过!”言罢,他将手伸至阿凫大椎穴,轻提一下,翻手将甚东西扔向远处一巍峨朗貌之人。阿凫感激,神将良心,替自己选了一康壮矫健之身,于魂魄离飞之际转头向神将示意,以表心照不宣,感激涕零,神将倒是一愣,点了点头便驾赤兔而去。 阿凫魂魄入了新体后,才猛然自知,亏得我感念你这天庭神将,竟选了副马匹皮囊于我!可不是吗,姬三凫还未及反应,自己这强健四肢已然奔腾起来,随着主人缰绳一勒一松嘶风而鸣。 不想那神将虽早已远在天边,却听得这厮如此腹诽自己,不由得忙里偷闲,加密传讯于阿凫:“休得造次。” 罢了罢了,无脱苦海,人皆牛马。既为人坐骑,只应着主人号令便是了,倒省却了好些思绪。那玉龙三太子不还是退麟去角,甘为人下,护得三藏周全,亦是功德无量。如此想着,阿凫便有了身为良马之无上觉悟,骁勇上前,翻尘绝群,旁的马见了亦是备受鼓舞,越发奋勇。显然,敌军亦非无能之辈,一眼望出此马忠贞异常,弓箭纷纷指向阿凫,饶是阿凫背上那持缰之主儿再英勇躲闪,阿凫前蹄仍中了两箭。先前为人,又生于后世,虽姬三凫小小一生,病痛诸多,却与此弓箭之苦大相径庭,阿凫一时难以坚持,陡然跪地,马上之将只得翻身下马。于此时,阿凫才转头瞧见究竟自己驮了何方神圣,只见此人眉骨如峰,鼻梁高耸,有美须髯,此人竟舞剑为阿凫挡去四面八方涌来的丛丛利箭。 阿凫难摹心中所思。此时周遭兵卒围拢护驾,只听一声声“大王”,阿凫已有几分确信此人恐怕便是自己方才揣测之人。于是姬三凫忍受剧痛,向此人低头,以示他这良仆忠马还能坚持几炷香光景,总不至于让历史因他这调包之马改写。此人毫不犹豫,飞身上马,一扯缰绳,掉转方向,并下令全体退兵。 此一年,汉四年也,刘邦项羽交战固陵,项羽小胜。 姬歌对这阿弟颇为了解,阿弟好古道一如叶公好龙,历史韵事一概无知。刘邦带兵撤离后,姬三凫好一阵郁郁寡欢,因他不晓此战本为何果,总认定是自己害了汉高祖。阿凫养伤之际,其主刘邦探视他好几回,军营士兵亦赞其忠顺,哪知他多有自责。 是夜,阿凫于一简陋马厩休憩,养伤月余,皮肉已合,不过内里气血尚未恢复;此一月,虽未逢大战,随军东进,亦是殚精竭虑。厩内棚顶兀的云波乍涌,阿凫便知故友来访,事有转机。只见那神将稳当降于阿凫身旁,正欲言事,哪知马厩凡间众马何曾见过天神降落之景,长嘶短鸣,只欲脱缰逃跑,阿凫当马几日,已熟稔交流之法,嘶声长鸣,告之无须慌忙。阿凫魂魄所落之马,乃马群领头,众马自是先行静了,无奈方才动静已出,守卫士兵正赶往马厩。 “我倒是大意了,以为此处无人,便不会有口角是非,没承想惊了这些马生。”神将念了隐身诀,思忖着塞了颗蜜丸进阿凫口中,传密音于阿凫,“我将一布袋捆绑于你背上,亦是附了隐身诀的,旁人看它不见,其中有你遗落之书;这偏了缘凤珠,是花姑子托我于你的,助你恢复气力,再上战场,以报救命之恩。” 神将递了物件,传了音讯,便匆忙回天,隐没了云气。那头,众护卫与刘邦等人前来马厩一探究竟,阿凫趁乱赶忙将口中凤珠吞下,顿感周身热血沸腾,阴阳调和,皮肉精健。护卫一番扫除察看,见无有异样,便请示刘邦,只见刘邦身旁,有一翩翩俊才秀,仙风容貌胜娇女,道骨清朗离世俗。此生眼力着实可怖,徐徐至阿凫身旁,逼得阿凫不敢与他对视,他便转头向刘邦道:“大王之马,身受重伤而愈,定是有精忠以报之心。此处看似寻常,然寒夜本应干冷,此处却有云雾缭绕,温润祥和,瑞气之兆也。” 刘邦笑曰:“子房既出此言,想必此战有望。” 待二人说笑归营,再谈兵马局,阿凫即抖落布袋中藏书,片刻不敢耽误。他近日得幸见了刘邦,遇了张良,实已觉仓促惶恐而不得要领,更莫提了悟各中真意,好在神将把这古书引来,方可点悟他一二。 他跪伏着用蹄子并嘴将古书扒拉开,便觉其中风云涌动,灵光又现,生怕马友再生事端,猛地用马蹄子合了书,抬首欲作解,忽忆起神将方才告知旁人旁马应是不可见其书,才得以安心垂首继续扒拉。 此书一展,鸿蒙浅辟,茅塞初开,风卷云涌扰人心,古藤圣光灼人目,那神天圣地气息潜藏其间,又有仙树古藤万年守候,书开印灭,而其中气数又岂是片刻可消的,不禁吵闹了一阵。待书降服归顺于阿凫,阿凫便学着姬歌,先是低头以敬,而后极为珍重翻至首页。 只见字字逐出: 《素书》,总六章,一百三十二句,行文一千三百六十六字,为奇书也,为天书也。得天书者,如有神助。何谓神助?心仁而悯苍生,人义则利他人,合礼而受爱戴,长此以往,气清而德厚,德厚乃道高,道高则行万物。万物厚爱,天地感摇,遂出神明,遂助之。神明者,道之灵也。 传悉,黄石公乃子房授书者也。黄石公,隐士也,又传仙人也,本无确切姓名氏记载,只因三试张良,并告知以今日一别,一十有三年后再聚,他便是济北谷城山下的正黄之石,后来相逢,果然如此,由是而已。 观书至此,阿凫当下明白自己做马这些时日,应是要一访张良的。张良辅佐刘邦前便蒙黄石公点化,潜龙久伺,不惧没身。先前便曾听闻得《素书》者得天下,姬三凫性懒,未曾真心读之。 神书晓三凫心思,伸出一藤条,抽之于蹄,算作书爷对这不学无术孙辈一点教训,才翻页告之以其书片段章节: 【素书·原始章】 夫道、德、仁、义、礼五者,一体也。 道者,人之所蹈,使万物不知其所由。德者,人之所得,使万物各得其所欲。仁者,人之所亲,有慈慧恻隐之心,以遂其生存。义者,人之所宜,赏善罚恶,以立功立事。礼者,人之所履,夙兴夜寐,以成人伦之序。 夫欲为人之本,不可无一焉。 阿凫感激涕零,欲自省解之,却见一火色小凤于书中款款然飞出,只约莫三只卵大,烈焰长尾便占身一半多,摇曳曼妙,威严华丽不可侵之。阿凫自晓得此凤定乃神鸟,亦是那方派来助力于己的,倾身以谢。此鸟儿本在天庭安乐,被神树邀了来助这黄毛小子,还有几分愤愤,本欲傲慢一阵,但见这阿凫懂事,便也不卖关子,自告了他:“我乃三昧真火之中昧护法也,他们封我为藏精仙客,我还有两兄弟,一位护上昧真火,一位护下昧真火,想必你也见他们不到,我便不向你一一介绍。往后书中有何不懂,你唤我便是,不过你须得先穷尽脑汁,我方可指点你一二。” 阿凫再表谢意,以心传音道:“多谢仙客搭救。” 小凤儿颇为满意这徒儿,便道:“我年龄尚小,万岁而已,你叫我阿中便好。” 阿凫只觉难以唤一万岁老儿作阿中,便先应了。小凤儿绕书一圈,瞅了眼姬三凫正看至何处,看后才道:“你瞧这段《素书》文字,有何感想?” 阿凫深思,而后答:“来此之前,我也稍读过些书,或于你等神仙客侣看来,再肤浅没有,不过我已穷其所学。望你切莫弃我而去。” 阿中道:“巧言令色,先前还听花姑子说其弟不甚言语,没承想还是长了张嘴的。你先答了再说。” 阿凫恭敬向藏精仙客:“我见《素书》此段,便已心生疑惑,因先前习得三纲五常,其中五常乃仁、义、礼、智、信也,此处舍智、信,而先之以道、德,定有说法。此时我还不可答上神其中一二,可否予我多些时候?” 阿中听至此,欣慰些许,心念此生不似那些个自视甚高的,便道:“没甚关系,你且先以你之拙见,将道、德、纲、常四者为何物同我论说清楚;日后那几常,其中真要,待时得悟便可。予你三日光景,你且自先思量。你已学得妙音传法,如今再一试锦字作书,此书有灵,无须用笔便可与你灵犀感通,你将所思所想作文落书于书末。三日后子时,我来向你提字。”说完便隐了。 于是这三昼夜,阿凫不知倦怠,不食草饲,亦不惧旁的马不解神色,凝神静气,日夜不辍,作文于书末: [道] 道,不可道也,大道隐去,而万物生,呼吸有道,手足有道,人事有道,草木有道,天地有道。天地之道,有其本意而无所意,含尽情理而无情理,藏匿唇齿呼吸与尘埃光芒间,无处追寻,却又无处遁隐,难以言尽。然若道死,则道生,若道亡,则天下俱亡。 [德] 道罩其德;德者,灵之太美也。 大地有德,承载万物;人性有德,至善至美,驰骋逍遥,无所拘束,世间美景,俱收眼底,世间良辰,皆其所赐,举手投足,皆为芬芳。而于其身,无尽丑恶,无限疾恶,压之侵之;然万般毒虫,触及刹那,皆蜕重生。 [纲] 《说文》有言曰,“纲,维纮绳也”,丝线也,绳网状物也;又有《书·盘庚》曰,“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尽人皆知,网,独存之物也,譬如蛛网、渔网,无非成形之丝丝线线。于此,吾等可得“纲”可使网有条不紊,由此可推,“纲”乃人眼无可视之物,且“网”无“纲”则无序。 《诗经》笺曰,“张之为纲,理之为纪”,倒是明了,世间纷扰,无形之事,无状之律,若收敛而安然以存,便是“纪”,若是铺张以任其发生,则名“纲”。 不妨道:纲者,外在约束也,井然世事者也,乃天兵天将所布之天罗地网也,虚空而滴水不漏也。 良善之人,只管放心,有纲有常,终为报了。 [常] 若言纲为外纪,常,恐为内质。 “天行有常”,常,恒常也,藏于天地,运行万物。再有世事无常,瞬息万变,泡影逐波。由是观之,常乃无可名之生机,恒而不定,笃而无栏,律而不动。于人者,则有人常。 仁心乃大,义者为宜,礼发于心,知其事理,诚信托付。 以神下笔,以思结文,洋洋洒洒,一气呵成,虽没得几字,却极为耗神。文章一成,阿凫魂魄似有几分凝它不成,这千里马肉身有些不支,阿凫望向空中月相星辰,估摸还有些时辰才见得藏精仙客,便自先沉沉睡去。 睡眼蒙眬之际,阿凫只觉火烧尾巴,火急火燎醒了过来,果见那仙客小凤等得不耐烦,便烧了几根他的毛。 阿中翱了几圈,飘飘然下落:“答得不错,你自是读过书的。”阿凫被烫得尤为清醒,听阿中话里有话,似要讽他文中总提何书写、何人云,便先和盘托出道:“古神书仁慈,我行文至记忆残缺处,他竟处处提点出处与先贤名讳。” 阿中见他老实,道:“这古书得那老树照顾滋养多年,早已有了仙根。你那方字句,早随着年岁流转,失了各中真意,你尚能问古识真,我此次原是诚恳夸赞你的,你倒反认起错来。出来,与我散心一二。”说罢,口中一念,便解了那拴阿凫的缰绳。阿凫大吃一惊,哪敢动弹,却被这藏精仙客烧着尾巴,只得逃了出去,却见众兵卒视他不见,才明白阿中自是安排妥当,障了他们眼了。 一马一鸟,寒夜散步,好不逍遥。不过阿中乃上古神仙,又司三昧真火,只觉畅快;这阿凫凡马之身,免不了打好几回寒战。 阿凫抖着,向藏精仙客追问:“阿中,我作释纲常、道德间隙,亦向古书求了些‘三纲’线索,可否同你再讲些?” 阿中瞥他一眼,扔了颗火星子与他取暖,道:“自是再好不过。” 阿凫方道:“东汉时期,翩翩美俊才经学家**长乃明言三纲五常概念第一人;而后,东汉班固、南宋真德秀等学士大家,陆续作释三纲;回溯向古,董仲舒作释三纲在先,以其《春秋繁露》为妙章,其中,‘天为君而覆露之,地为臣而持载之;阳为夫而生之,阴为妇而助之;春为父而生之,夏为子而养之;秋为死而棺之,冬为痛而丧之。王道之三纲,可求于天’便是三纲。天人感应之思,于此淋漓尽致,直达意理:以天地言君臣,以君臣言天地;以阴阳论夫妇,以夫妇论阴阳;以春夏秋冬言父子,又伸生养,慨棺丧,又以生死譬季节轮转。论天地,又似论人事;论人事,又似叹天地。” 阿中听罢,使那火点子烫了阿凫,方道:“你这般言语,倒似为我诵了几篇幅文章笔墨,可有半分思考于其间?我且问你,其中,‘天为君而覆露之’,天地与君臣相互譬喻,君王乃玉宇苍穹,赋予露水覆于大地,何故譬为露水?若以阳光赞之,岂不更好?” 阿凫便呆了,是了,何故不以日比君,董国相之思颇为深渊诡谲。 阿中翅尖指了那草丛水珠,提点道问:“何谓露?” 阿凫道:“若说是露水,其于夜间凝结而成,最是纯净,乃天气之水;若单言一露字,我原记《说文》中有,言它润泽之物也。” 阿中点了凤头,道:“那你可知,你那方西汉刘向亦一书,名曰《五经通义》,其中有:和气津凝为露。何谓津?” 阿凫于现世最喜好研学中医,读《黄帝内经》之时便习了“津”字,于是来了精神,又不敢随意答复,欲加以斟探虚实,遂道:“阿中,我须得借古书一用。” 阿中道:“确不可随意作解,误了真意。”便唤来古书,给了他。 阿凫与古书好一阵心驰神交,方有了答案,道:“天气之中,和谐之气融于尚未实相化的津中,则凝结为露。津为何物?《黄帝内经·灵枢》可解,肴馐水谷由脾运化,形成水谷,若身体康安,水谷运化完全,畅流滋润,此为津液。津液遍行经络,如清澈川流,滋养主人苍山身躯。再有一词,唇齿生津,即望梅止渴之时,口中甘甜清澈之水露,津也。人有津,天、地、人本为一,是故天地亦有津。是了,知了津之意,我便晓那露了!顾野王所著《玉篇》这般描述,‘露,天之津液,下所润万物也’;《大戴礼记·曾子·天圆》则写有,‘阳气胜则散为雨露’,正如黑白太极鱼,阳极转阴。露者,承蒙于和气也。无强盛阳气则无所生,终降于厚土,润泽万物。是以露含太阳之象,却不失仁德,福降于民,此乃仁君之兆。” 阿中看着这徒儿越发欢喜,遂又道:“你又如何解‘地为臣而持载之’?” 阿凫道:“于此境地,我虽只是坐骑,却于此句颇有感触。地为天之臣,臣为君之地。阳气至清,上升为天,天行健与日月,君主上达天命,下号社稷,阴气下降为地,阴气浑厚,因而地势德坤。日月有常于天,却无可离地之持载。我与刘邦上沙场几回,因其君主之风,甘为其骑、其臣,他愿舍命为民、为天道,亦是多次护我于箭雨枪火之间,所谓持载,支持者有之,承载者亦有之,蒙受恩德者兼有之,天之露无吝恩典,暗夜鸣雷,天光骤现,地取无上恒恒之生机,天亦无悔于竭力茫茫之给予。” 言罢,这一鸟一马默然一时。片刻后,阿凫又怯怯瞥了阿中,大了胆道:“阿中,先前我非巧言令色,来此境遇之前,我曾有好些年未得开智,体格不如旁人,时常早于他人倦了乏了,若是执意硬撑,便是一场大病。如今幸有你们诸位仙家与阿姊指路,且这躯壳虽为马匹,不若人言语方便,却着实康健有力,还蒙得刘邦照拂,使我驰骋一时。我只盼此非黄粱美梦,不然一遭酒醒梦空,怕是再不能自已。” 阿中默然,敛了桀骜神态,缓言道:“你说我等乃仙家,我等自是知晓你这生平。没承想调侃几句,竟触及你这伤心过往,倒是对不住了。我向来懒于安慰人,不如再多指教你零星片段可好?” 阿凫赶忙应答:“我自未曾有亦不敢有责你之意,只是我怕你以为照拂了个心不正言不中之人,觉着我污浊不堪,才解释一二。若是你愿提点我多些,我定是求之不得、万万分感谢的。” 小凤凰听后一展愁容,焰尾一摇,便又晃出了那上古神书。由前至后又翻了一页,只见古书金光字样显着: 【素书·安礼章】 同志相得,同仁相忧,同恶相党,同爱相求,同美相妒,同智相谋,同贵相害,同利相忌,同声相应,同气相感,同类相依,同义相亲,同难相济,同道相成,同艺相窥,同巧相胜。此乃数之所得,不可与理违。 阿凫恭谨阅之,问:“此乃《素书》旁的原文段落?” 阿中答:“正是,正是。待文如待人,众人所容,盖于己上下所差无几。往来俗人,遇繁者避之,遇简者轻之。是故至于此段,凡览者无不哂笑,人尽笑曰此非天书,倒似是儿话。殊不知待人识物,无不因自身心念所起。三凫小儿,此段你作何解?” 阿凫随这刘邦许久,虽未曾谋张良几面,亦常闻兵卒私下慨叹那子房军师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如此贤才,丹心一片,必乃德智双全之人。张良奉此《素书》为天赐神书,定是字字句句值得当真,又是字字句句不得当真的,因而见字而忘字,见句而舍形,真意方肯出,须当谨慎以待。如此想来,才揣测一二:“心中江山千古,词中碧海蓝天;心中烦琐嗔怪,词中斗角墟骸。至于沧海川流,抑或是宙宇天汉,皆是君子所见,然人各有道,大道于己而各异。我乃俗人,不愿现过多愚昧之象。” 仙客听之,道:“无须多现,你便于此先贡献一解:书中所言,同美相妒,同艺相窥,其义相似;又有同类相依,同类之义明明大抵与同美、同艺一致,何故由相妒、相窥转为相依?” 阿凫忖之,曰:“性之分毫差池,其意成千里之距。吾试想来,若有英俊男儿二人,胸怀壮志,为国出征,俱为士卒,此为同类,身处乱世沙场,生死由命,敌军夜袭,马嘶人竭,势必彼此相依;战胜归来,有美人兮,国相之女,红裳雪肤,堂宴相见,其父意欲招得好郎婿,此时俊杰二人则转为同美,相竞相妒;而后君主重才,命大将培育二人,舞枪弄剑皆不分上下,由此暗自比试,此为同艺。然七年之后,兵事再起,重为同类,惺惺相惜,征战沙场。如此可得,性质可转,至于其中度量分毫,微妙至极,且观局势。” 仙客以为妙也,便令阿凫再作三解:同仁相忧、同爱相求、同气相感。 阿凫道:“此三者颇有动人之态。世间之人,凡夫俗子,谁人不苦?即便得三六九鼎之势,纵然有千万般风流倜傥,一如歌舞楼台升平,佳人莞尔在侧,终不抵生死老去之痛。痛而明晰后,回首再望这火树银花走马扬州路,竟疮痍满目,视红颜如见白骨,见沧海流为桑林。一时间,种种‘如是我闻’倒仓皇得沦为笑谈,竟无瞬息不变,更莫及永恒。于是仁者慈悲,知其不易,悯之忧之,如遇同仁之士,他入泥淖,仍忧及他人,于是安然如释,重负同担,此番世间温柔恐已至极尔尔。” 阿中凰儿听着高兴,放了些许火星,以此鼓舞,问他道:“同爱相求,何以为爱?凡间有良才作一词宝,名曰《康熙字典》,其中《正韵》于‘爱’作解,‘仁之发也。从心旡声。又亲也,恩也,惠也,怜也,宠也,好乐也,吝惜也,慕也,隐也’。你且说说仁与爱究竟有何关系?” 阿凫答:“仁爱相依,然仁乃大义之上再添悲悯,无关风月,冯虚傲礼;爱乃怜惜之上再求相见,克己复礼。仁者,虚也,近道;爱者,实也,重德。” 阿中道:“是了,因而同爱相求,慕以诚待。阿凫快继续作解,你方才说,同气相感令你多有怀想。我天界之人,尚有几位因参不透这同气,被罚来人间食烟火,蹚苦海,此为玄机也,我盼你解几句来。” 阿凫莞尔:“蓑笠提剑而行,至山穷水尽末路处,再出一客,你我二人素昧平生,萍水相逢,抬眸凝视竟灵犀一动,暗流涌动中恍若隔世重逢,倘若无我,卿又如何?再有秋风萧瑟,离北鸿雁乍然而起,木栅门外银杏一夜骤黄,万物何故齐心至此,无人可解。大抵气机所动,谓同气尔。气机一投,灵犀点点,冥冥相通,如此而已。” “至于人间,黄石公示张良,有子房兮,定非孤身一人,同仁、同爱、同气者,自当如万灵之辈,道召德和,山呼海应,百鸟齐鸣,百花奉蜜,此为天地感召之果,无可强求。想必如今子房见汉高祖,便亦算得一知己。” 阿中喜,因这凰仙深信严师出高徒,息兴止动,方可直曲调暴,化妄散为无量正心,遂只在心中夸他好几来回,面上和淡带过。 这一鸟一马欢欣之际,周围喧腾起来,原是汉五年正月,决战在即。仙客忙地念诀将阿凫送回马厩,士兵后一步便来牵阿凫而出。刘邦拍了拍他,一跃而上。汉大军三十万精兵良将,兼以雷霆坐骑,以龙虎之势,浩浩荡荡,刀光剑影,一路歼楚,血雨腥风,无以名状。阿凫历这几月余,已渐习生死消亡,只不过楚军汉军那淋漓鲜血,次次滋脸,阿凫仍觉这寒天热血,着实惊心。谁人不是以命相抵,只求家国千秋?谁人又不是血肉之躯,渴盼生存?然唯向死而生,仅此一解耳。人生百年,弹指之间,若身以殉国,万死不枯,倘我亡于今朝,家国雄起于明日,亦是死不足惜。 冻天寒地,四面楚歌,阿凫看汉军大胜在望,豪歌摄敌,不过人人悲喜交加,古树千年,年轮回转,早已不似嫩苗于世有盼。 霸王分尸于楚,再无项羽;刘邦三让称帝,君临天下。姬三凫此行有功,好吃好住有之,训练实战亦有之,如此便以骏马身份,又活于人间八九载。马生琐碎,其中食草之欢,拉练之趣,我不一一;他倒也自在安然,铭记本分,日日夜夜对古书深思,藏精仙客心情好时便又来指教他分毫。 后来一日,张良随刘邦退至济北,刘邦指了日渐年长而无缘战场的阿凫于他。随张良偶尔野地散心,阿凫颇为满意。相伴一路,阿凫觉得此人甚好,虽因体虚身弱不似刘邦等武将豪迈洒脱,然其心纯净透亮,其性不羁逍遥,心谋天下而不贪,笔点江山而无求,对阿凫亦是照顾有加,未因他畜生之身便薄以待之。 行至济北,张良得空时便召众兵卒候于草木葱茏溪流旁,驻扎休憩,自己则常领了阿凫只身前往谷城山。平野悠悠,山麓郁郁,阿凫由着张良七拐八拐,早已洞悉张良心事,于是几番找寻无果后,唤了凤凰出来,让阿中告知黄石公所在何方。凤点迷津,马引前程,张良感应这马儿似有所指,便任他驱驰前往,果不其然,马儿于一正色黄石前止步。张良抚了阿凫前额,自先下马上前。 藏精仙客徘徊着,向阿凫道:“你可能见黄石公?” 阿凫老实作答:“若是指这半人高黄岩石,确是能见的。” 阿中道:“你可有趣,我自是指那老小儿。” “他既已化作黄石,我又怎能见他人身?我非神仙妖精,并不知如何见他,”阿凫知他这凤夫子刀嘴儿软心儿,定已欲启发他一二,只不过要他自先悟上一悟,“我知二郎显圣真君法眼通透,又知斗战胜佛火眼金睛,可我肉身之躯,欲念频生,眼前事物尚且不察,何以越物境以遨游?” 阿中答:“心所摄持,而住一境。眼前境遇,五感误以虚当实,加由爱恨贪痴,滂沱情欲求诸其间,是故为心念所困。却不知万般流转,缘起性空,若以顽心相看,则万物徒有其表,稍幸者不过外象浮华;若以明觉相待,观世音以察,则渐得其要,识其本性而不惘。那偏了缘凤珠于你体内,助你洞悉世事圆通,你且试他一试。” 阿凫听之,乖巧瞑目,阿中落他肩上,亦合目助之。姬三凫察得肚脐下方灼热难耐,气流翻滚,烫得他几欲睁眼作罢,藏精仙客便以火尾及时扇之,阿凫怕这凤儿将他马体焚毁,只得先耐着。原以为闭目则两眼抹黑,此时却见得赤红一片,此种赤色,无半分相思红豆之踏实娇柔,而有金明流注其间,好似那红孩儿夺了哪吒小儿的乾坤圈,于水帘洞门口欲找那大圣耀武扬威;阿中知时机成熟,便将他中昧之火一输,顿时,阿凫感到腰间酥露流转,凤珠得那火越发烧得旺了,然那难耐滚烫倏然而逝,取之以究竟清凉贯彻阿凫颅顶。 于是时,阿凫睁眼以视,见那黄石之中竟有一盈盈老者,面若童稚桃花三月天,发似玉树琼枝寒九天,冲阿中阿凫颔首行礼。张良静默立于黄石旁,阿凫见他眼中分明噙着点点泪光,不禁想,留文成侯尚且如此,何况云云不得志未得道众生呢。 阿中唤了古书现身,同阿凫道:“你可记得《素书》首章这一段?” 书中赫然: 贤人君子,明于盛衰之道,通乎成败之数,审乎治乱之势,达乎去就之理。 故潜居抱道以待其时。若时至而行,则能极人臣之位;得机而动,则能成绝代之功。如其不遇,没身而已。是以其道足高,而名重于后代。 阿凫道:“近些年,日夜只学了这些,实是难以忘却。” 阿中问:“如何作解?” 姬三凫反问仙客:“每每读书至此,只感惶而惴惴,不忍再读。若为人身,我定当披衣而起,望月踌躇,怀古涕零。阿中,我心下犹疑,我可配得作解此文?似是蚓盼成蛟、草兔慕月,潦草简文,岂不荒唐?” 阿中笃定:“痴心妄念,如痒似挠,世间荒唐人不少,亦不多你一人。你自顾心安,感念黄石公,怀敬以解即可。” 于是阿凫作答:“谦谦君子,得道明达。‘潜居抱道以待其时’,卧龙潜居,青云之志,愀然坠矣。胸中云涌,倘若天机不露,可笑而已。然何谓君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为玉折损,诚然乃大丈夫之风也,不免可惜;如今倒是有另个想法来,瓦砌高墙,随他去吧!玉藏土中,静待其时,何必碎哉?潜居之时,古文群览,无关落寞,再有圣人之言与清风明月之流不离不弃,何妨徒留晃晃几十载?种种前提,乃抱道在己,若山居某日,晨起忘道,再无翻身之日,即使他日得用,亦非玄机所纳。” “至于‘如其不遇,没身而已’,济北黄石公,大德修士也。于其智,凡我无从揣测。炼己炼心,一番动荡,了无生死。于此,他告诫张良,非人人有幸抵达彼岸。倘若无门,自当泯灭。” 仙客忖道:此生良善,更亦可教,复又问他:“你倒同我讲讲,此种幡然,何人能著?凄清至此,究竟苦楚,向死而生。历经何种绝望,得此作答?” 阿凫眉心紧缩,此千里马之躯落下泪来:“阿中,你似在问我世间到底有哪些个绝望。我自觉得,约莫两层,一层清晰明了,一层以为模糊混沌。” “其一,末等绝望,乃彻底无望:颠簸流亡,夜无明月,春无清风,无问昨日,不求来生,此乃壑底斑驳,再无前程。” “其二,旁的绝望,乃天赐希冀,又倏然收瑟:华色桃花,流水在旁,桃花流水,然溺水而亡,娇花葬人;春望关关,啾鸣雪落,坚冰渐融,然失足沉冰,永驻凛冬;告老还乡,孩童嬉逐,暖食青团,然孤冢菊花,春秋不等,故人不复。如此种种,乃晨曦之凉,即见金乌,恍若得助,不承想寒寂先来,邀落幽壑。此番零落,愿无来日。” “‘是以其道足高,而名重于后代。’温暖至极,怕是全书独一句含情之言!天地无情,究竟智慧,只无悲无喜可抵,终不过,菩提现泪。不免微笑,济北黄石公,还是露了凡夫俗子之情,他恐张良于世心寒,竟禁不住留下此句安慰之言。诚然,此种安慰无愧于道,只是不免糅了怜悯,好似捣药玉兔偷揣蜜糖,只盼他人心安。是了,济北黄石公,原就是他所作此书,却离奇得脑中全是张良。一十有三年的光景,炼己为石,若非来路无痕,若非去路望断,若非悲哀瞥见无处容身,何至于此?” 阿中答:“解得好!不过阿凫,济北黄石公,泯灭涅槃,倒是幸事。” 正当时,阿凫忽感一阵天旋地转,这般眩晕近十年未出,倒还是异常熟稔。 阿中道:“不好,这马生怕是时辰到了。我等须起身前往下一境地。” 阿凫勉力支撑,道:“你再等我一等,我去与我那万岁高祖与这千古张良道一道别。” 阿中自是允了。张良得高祖之允,便转身命兵卒小心搬起那黄石,欲请黄石回居所,建祠葆灵于他。刘邦张良二人却见这千里良马疲态而来,伏身垂首,知正是分别之时了,便疾步至阿凫身旁,却见他缓缓合了双目,眼角几滴泪花。 于阿凫魂魄脱身之际,藏精仙客用烈焰火尾点了古书,一时滔天大火,烟雾缭绕,凡人无所见之只因未识得虚像真由,便于此时空遁隐间,苍老消亡。古书灼灼,前程于是尽往矣。 第三回 玉碧瑶池遇故友 凤凰兄弟识真身 姬三凫自那秦末汉初亡故后,飘逸魂魄便回至了肉身。一睁眼,琼楼玉床,霓衾云被,他便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才发觉自己周身华服璀璨,身着枣红袍,腰系绀紫带,足蹬玄络鞮,好不决然清朗;走几步,便觉头顶冠重,伸手一探方知发丝已长,已全然束起。 “你终是醒了,他们将你托付于我,让我好生看着你这凡体小子,千万般嘱我切莫让你自行烂了去。”远处一仙子美人遥声唤他,自偌大瑶池庭园袅袅而来,一袭鹅黄薄纱裙,身形娇小,头扎简钗,梳了一光溜的髻,还未走近,阿凫便闻得她身上阵阵丹桂芬芳。 待她近了,阿凫方将她看得清晰,只见这仙姑俊眸净眉,容貌柔美,神姿爽朗,倒似天涯少年郎。阿凫见之,不由得一愣,总觉此人似是老相熟,可他于古道之上,时空错杂,宙宇凌乱,是以回首自己那遭凡尘往事总是十分模糊,往往只记其事,却失忆于故人容颜,只得作罢。 仙子道:“你我二人,兼之以你阿姊三人,原是旧相识。我乃桂花树修炼成仙,姬歌原亦成仙有望,无奈报恩心切。罢了罢了,不消得同你细说下去,若是透了天机,我怕也得罚下去痛苦一场。我封号……罢了,封号免了,你就喊我小月,原便是如此喊我的。” 阿凫作揖:“小月仙子,我方才入境何处,如今醒来,似亦只落得模糊记忆;显色桃花源之事倒是清明,古树、神将、小凰鸟,历历在目耳,但凡与那境遇相关,便如姬歌阿姊所言,分毫不能忆起。” “你倒是唤谁作小凰鸟!”只见阿中忽地飞出,原那古书亦已讲究地置于方才阿凫躺着的床沿,只是阿凫尚未见得而已。阿中一恼,筛了颗火星子,甩至阿凫小手指,烫得阿凫连连求饶,阿中才肯作罢。 小月仙见他一人一鸟终是不闹了,方笑道:“你只忧记不起那入境之事,怎不承想记不起我之由?倒是同过去别无二致。”阿凫遂赔了不是,此情此景,阿凫早已门儿清,想着此前自己究竟欠了多少风流债。 阿中听得倒是来了兴致,心中不免慨叹一阵,这木樨仙子还是年轻,看她元神光辉尚小,估摸只有千岁,那便怪她不得。她自认为姬三凫化为凡人肉胎,记不得天人情分,却不想她自己才真真儿是有眼无珠,只识得阿凫当日七品小仙儿身份,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是他日得知阿凫真身,岂不登时夺南天门而出。 阿中因而有几分自鸣得意,好在自己慧眼识珠,他与姬三凫朝夕相处于凡界,忽有一日,发觉其魂魄似与那些个寻常神仙不同,于是便自找了哥哥子上与弟弟小下一并入定探寻,花费七天七夜方知晓这阿凫前因后果。原只听得天兵天将与姬歌花姑交代,阿凫本是一小叶紫檀,为躲一方乡野土地内众樵夫合力伐山之举,竟自练得隐身诀,也便是于此境遇,得了那凡间父母先后救济,以保全命;后加以修炼五千年之久,成了一檀木仙,于显色桃花源与姬歌相逢,二人一合计,竟发觉五世之前,二人竟是同一窝兔子,不过年久岁深,实想不起谁为兄谁为弟,且这姬歌于前世亦分别承了那凡间父母救命之恩,巧在那凡间父母今世为夫妻,于是他二人一并将这恩报了,姬歌心切,先行去了,是以为姊,阿凫后至,是以为弟。 不过阿中兄弟三人冶三昧真火七天七夜,竟发觉阿凫檀木仙亦乃假象耳,其实为一无上太古神仙之分身,盖乃此上神先一元化三仙,此三仙便助上神掌管了些繁杂事务,其中一仙爱好禅定,一日禅定现已七魄,其中一魄妄动凡心,便自告了仙师,请去人间。上仙于是又一化三身,使一身只身入尘,百世轮回,若终有了悟,则允他归元,离苦得乐;若冥顽不灵,则再不让他重返天庭,永世不得回转。那太古神仙无愧创世之神,此分身之分身亦灵敏异常,于檀木一世便已五分顿悟,只不过再入世间,又着了一时之相,这着相小子便是阿凫。 既知阿凫真身,仙客阿中便有些慌张,道:“我待阿凫向来严苛,他日若回了天庭,无须那太古之神降罪,便是那禅定之仙惩我,我恐都将万古不复。如今是糟了!” 阿中之弟小下乃道:“吾兄莫急,万事流转而未可测,还不定那时状况如何。若是上仙、上神此番下界有果,定是不会怪罪于你的。” 阿中之兄子上曰:“小下所言为一,我极为赞同。其二,阿中,你既得之,便更不能改先前态度,上神英勇而洞察秋毫,他自是知晓你之所为乃为阿凫幡然醒悟做铺陈,你除去脾气不好了些,字字句句引导从未失真,此便是足矣!切莫因如今消息改了法门,那便是媚上而不配为仙了。” 阿中感激:“多谢吾兄吾弟指点一二,这阿凫小儿虽愚钝了些,确是极为淡泊仁善,我先前只因离了天庭下界百载有些许恼火,便对他更严厉了些,实为我之业力脾性,当以改之。此小儿亦是待我宽容,总怕我弃了他,不知在凡间究竟遭了何罪,这般卑微自薄!待我再历练严督他几载,才不负这师徒一场!” 此时阿中神游这五六年前场景,亦感慨人间果真百年不过一瞬,才又回过神来看那小月仙与阿凫还有甚幺蛾子。 小月仙道:“近日瑶池繁忙,你自先于此休息将养,闲时拼命思忆境遇之事即可。我才觉得懒于管你了,心中一如过往,只记报恩度人,报恩度人!”一时又觉自己言多将失,把那方才拿来的琼浆美露置于朱砂桌上,便自先去了别处。 见那桂花仙子疾步远去,阿凫只得苦笑摇头,拿起那白玉玲珑杯,正欲饮酒,余光却瞥及小凤巴巴儿地望向自己,便让阿中先饮了,自去了床边坐下。姬三凫拿起古神书,只觉颅内混沌,若空空便也罢了,可如今似有诸多故事情绪杂糅其间,叫人难以痛快。苦思良久,寥寥写下几笔: 混沌为一,一生二,天地有之,天以道号人间,地以实行布局;后日月生,国后有家,国在家安。天地日月俱生,则四季催生;家国父母安和,则子女诞。 春日萌发,万物勃勃,子女诞生;夏日炎炎,火上加火,炼石为金,子女成才;秋气收敛,肃杀之气,天地收灵;冬日藏匿,生死凝练,戴孝丧之。 惘然四顾,怅离依依,石公泯然,张良了悟。世事兴衰,历史流转,时机一线,无须多言。若能识得,窥伺天机。非人人能得,非事事能现,唯履冰循道,恍然探知而已。 姬三凫录了这些字样于书末后,始觉筋骨劳累,便起了身,亦欲往那瑶池仙境闲逛一阵,阿中自是跟了上去,只防他分身见原神,错了命数。 上界将这阿凫安于瑶池僻静处,阿凫从他殿中出来,觉着这天庭颇为安静,不免心中几分落寞,想他凡夫俗子自是未得神仙待见了。阿中一眼洞穿阿凫心思,想此小子虽有自知之明不免妄自菲薄,遂宽慰他道:“这瑶池乃西王母主持之宫也。西王母素喜随性云游,如今游息他方,便借了你一小院将养身体;她若留此洞天,你倒没这福分栖居此处了!” 此处竟是传说中西王母福天,阿凫听之,方才伤怀便去了九霄云外。俯身施礼,趋步赏游,见以瑶池钟乳,净白似练,色柔骨硬,凝瑶池圣水,炼九天神气,悬天钟乳垂晶泪,凌云霞襟绕九天。一派纯净浩荡,暗浊欲染自形秽。 姬三凫悠悠晃着,阿中盘旋其后,若说显色桃花源清净之气使入境之人神清气爽,头脑精明,瑶池清阳之气则令众仙客无一不神往之,阿中体内真火得此滋养,亦是又上了层境地。 “不知上神竟大驾至此,在下不免疏忽,多有……”忽一仙瑞神兽凭空降落,作揖于阿凫身前,阿中心中一阵翻涌愁思,忧得欲将方才所吸清气尽数吐出:不好,这厮怕是把阿凫当作了那太古之神。饶是姬三凫肉身再凡俗不堪,终归乃那位分身之分身,这模样与灵犀之气恐与那位多有相似。 阿中赶忙插话,使他打住:“白泽上将,今日竟在瑶池做客,怎就不识得我这故交老友?” “也是得信来此。前几日我于现世游山玩水,听闻黄帝小儿得一先天星辰树老果,得西王母之允,养于昆仑瑶池,方来此相候。那先天星辰通体湛蓝,元始神树也,总计也不过十二果,如今不知有何动荡,竟跌落一果,我自是颇为好奇。何况当年黄帝小儿未曾封神之时,我与他于东海一见,助他一力以安民除害,已有几千载再不曾谋面,前来一叙。”白泽便向阿中答道。二仙皆为上古旧识,若以“熟络”二字称其远近,亦是生分。 白泽被这阿中一打岔,答完了才又想起与阿凫招呼才开了那头儿,便又欲与“上神”寒暄,忽觉阿凫气息不若其他太古之神,便以元神一探,更感惊诧,眼前小儿不过一凡间小子。然其样貌打扮,伴以几丝灵明之气,分明与那位同出一辙,才领悟上神或不愿被旁人知晓自己得闲于仙界四处游玩,使了敛气分身之法,于是白泽看向阿中,见那厮冲自己挤眉弄眼,赶忙心领神会道:“方才似是识错了人,小孩儿,多有得罪。我自先去寻黄帝小儿了,你二人自便游历吧。” 这二位仙一问一答,阿凫只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白泽一离,他便问阿中道:“他方才是将我当作哪位上神了?” “我哪知晓。方才那厮,白泽,上古瑞兽也,久居东海,恐那嗅觉钝了,见识也浅了,见着个人儿样的,便当作故交。”阿中一时心虚,心里求饶,愿阿凫归身于上仙抑或上神,二位莫责今日欺瞒一事,又道,“你可知那黄帝?当初他巡于东海,白泽出而助之,使黄帝通晓万物之情,得悟天下之道;王者有德而白泽现,如此想来,那黄帝小儿确是不错的。” 阿凫于凡界本对上古医术便有兴趣,自是中了阿中此计,立分了神儿,欲探白泽、黄帝一事之究竟:“我先前读过《黄帝内经》,又听闻《黄帝外经》而未读之,其中深奥莫测,难解玄虚,譬如星辰天象,五运六气,总觉一知半解,似是而非,盖因五色迷人眼,久居室内,不得自然气机之要领。不过我研学几年,曾窥得内里经络,金粉光色,其状似带,通则敞亮,闭则晦暗,若食以佳肴,肥腻则惴惴,五谷则润润,至于其性味归经,大略可知;可那方时代,食物经烦琐调制,或加以提取,或转性换味,我观之其性味归经,多有困惑,若能拜得黄帝,求其作解一二,我便再下界受刀剑之苦,亦不足惜。” 阿中道:“你自是不足惜,因你魂魄下了那儿去,肉身还在瑶池将养哩,也不知哪位晦气,又由着你使他皮囊。” 阿凫讪笑几声,越发有了兴致,复又兜转几圈。 第四回 暮春清池遇孔丘 门徒鼓瑟醉阿凫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 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 夫子哂之。 “求,尔何如?” 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赤,尔何如?” 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 “点,尔何如?” 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 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 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三子者出,曾皙后。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 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 曰:“夫子何哂由也?” 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 “唯求则非邦也与?” “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 “唯赤则非邦也与?” “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 ——《论语》 话说上回,阿凫于瑶池游玩一阵后,亦见了不少上神小仙,如梦似幻,道不尽其中虚实。忽记起姬歌先前所说:她若于仙界望他,需经之以无妄镜。阿凫便问了阿中,瑶池可有此物,可否借他一用。 阿中道:“无大碍,借你一用便是。只不过,你不得看你那方境地,譬如你凡界阿父阿母。” 阿凫奇之:“为何不得?” 阿中道:“你肉身尚在昆仑安息,你凡界父母岂不着急上火?你若见之哀伤,定将于心不忍,而后弃了我等交由你之大任而去。” 阿凫答:“定是不会,只看一眼可好?” 阿中道:“我方才说的缘由,只是其一;至于其二,你如今身处仙界,心神安宁,若你见之以物欲所驱之实界,必将以虚为实,认实作虚,再不能自已,即便你愿承此大任,你这肉身只怕难以受之。” 阿凫懂事,道:“你既如此说了,我亦不再勉强。我便无须那无妄镜了。” 话音刚落,天边竟轰然一银电鸣雷,登时劈开了瑶池上方一朵小云。 阿中诧异,道:“好生奇怪,雷部怎的来瑶池轰鸣?” 只见那神将已将上回那威风红袍换为庄穆黑袍,身骑一似蛟白电银马,凛凛落于一根耸天钟乳上,道:“惊了藏精仙客,对不住了。先得了西王母答应,须得至此处接你二人去往下一境地。” 阿中又问:“你怎的骑这霹雳白马而来?先前未见得你这坐骑,近日往来频繁,换坐骑更为频繁。” 神将道:“杨眉老祖收了我那十二品黑莲台,省得我再破天道。却不知我哪有空闲管那天道?玉帝倒是放心,将这阿凫小儿委托于我,我便成了他这天庭奶母,本已奔波劳碌,还得管他一管。好在还有你这凤凰奶母,替我一替,我方歇下手来蚀那日月朔望。是以先前借了超光赤兔,为的赶路方便,后又被天庭收了回去,才又借了这雷部霹雳骥一用。” 阿凫见竟是老友神将,心下一动,不由得感伤:游而不逢,身枯骨凉,自己往来境遇仙界许久,于凡人恐已有二十余载,今见得神将,如见故交,清泪两行,无言以表。 神将见之,沉稳问阿中道:“藏精仙客莫不是欺了这小儿?恁地凭他一见我便这般哭诉?” 阿中急曰:“你可休得造此谣言,我一老凰儿欺他这等小儿,岂不滔天笑话?不过他倒是为何一见你便如此这般,我亦是有几分疑心,可是你此前伤了他?譬如,诳他当牛做马。” 这冷面俊神将听阿中提及此事,不由得哂之,又思及确有可能此凡间小儿乃因此事方如此伤心欲绝,便敛了笑意。天庭十万天兵天将,无不洞悉天道循环之密,无不通晓日月星辰之诀,凡人吉凶福厄无不由其遣之,不过往来人间,须得持距远人,否则万一侵动私情,岂不全乱了套?只这阿凫非寻常巷陌小子,位列仙品,天庭又委之以大任,才派神将仙客护其周全。盖因神将从未近人,难晓阿凫千回百转之情。 那阿中则无愧火眼金睛之老祖,早已明白阿凫为何啼哭,心中不免几分黯然,他自见了神将如见知己,自己陪他十余载,他莫非丝毫不挂念?这便又察觉自己竟醋这两孩儿,且那阿凫是个有心的,日后离开,定也会牵挂于己。 阿凫擦了眼泪,问道:“敢问神将,此回要去往何方?” 阿中一听,摇了凤脑,向神将道:“我当你们患难知己,你竟连自个儿姓甚名谁都未曾告知他?” 阿凫先前当天兵天将总十万人马倾天覆地而来,只一统称,而未细思挚友之名讳,赶忙作揖请教。 神将道:“我乃罗候,星辰余晖而已,以北极紫微垣为尊,没甚好说的。” “你这罗候,如今倒是谦虚至极。”阿中侃之,转而向阿凫道,“他乃九曜星官之一,赫赫武将,亦是先天大神。天地初创之时,便是他的诞辰。用之以十二品灭世黑莲,暂被收了。” 阿凫躬身抱拳,道:“见过罗候神将。” 罗候点头示意,剑眉微蹙,忖了片刻,思及先前择一马身于阿凫,倒显草率,使他多受皮肉之苦,此回便伴他一程,聊表歉意,是以道:“此回入境,须有二回。一回,入境主之梦;二回,便又是下凡。下界那回,我与你一同前往。” 阿中道:“他是独自前往,我算甚?” 罗候道:“你藏于书中,不时时出现,再者每回都烧灼其书,算不得为他作陪,居心叵测,实不敢维。” 阿中道:“罢了罢了,争你不过。你方才说,于下凡一行与我们同往,那入梦那程又怎的考量?” “此梦安逸,你携书与他同去即可,我于此等候。”罗候道,忽又变出一镜,向阿凫道,“先前阿中密音传我,托我将无妄镜一并携来,后又传我无须捎将来了。于是带了另个镜子与你,名曰云华镜,你便于此镜入梦。” 何谓云华镜? 苏摩煮月酿黄粱,虹鲜霓烈别云端。 魏宫仙阙鲛人隐,请君入梦论华山。 阿中与那罗候万古交情,知罗候性情,已捏好隐遁诀儿,入了书,自隐身挂于阿凫身侧布袋;罗候果然语还未了,已伸手提了姬三凫魂魄,扔入镜中。 待姬三凫反应过来,看得自己竟已沐于一清池,此处水清映碧,瑾润如玉,倒是美事。不过阿凫非独处其池,不远处还有成年男子三四人,其气斐然;青年男子二三人,幽兰谦俊;少年三四人,神貌飞扬;还有小童五六子,乖顺可爱,亦不失灵动稚气。那阿凫长于现世江南,哪里曾与旁人一同洗浴谈笑,更未曾礼沐于野。他些许艰涩徐徐站起,意欲先行上岸;身着露珠,林中清风一袭,遂即嚏之。 那些个小儿听得嚏声,一阵哈哈,又自停歇了。 一束发之龄少年轻笑,侃道:“冷而不涕,方合于礼,是谓君子乎。”此声一出,阿凫心下一惊,此温润透亮声色,倒似于何处听闻过。 稍远处,一弱冠青年听罢,同他道:“汝之所言,吾不苟同。沐之于野,束而不拘,闲散而嚏,乃和风之畅。” 那束发少年恭敬答道:“公子所言极是,我原是同他玩笑罢了。”那青年又道:“时常省言自查,当如夫子所言,三省吾身,而后则尽善尽美矣。” 晚春时节,春风和煦,不若初春蠢发,不及初夏浓烈,万物俱足,似归实成,此番温润光景,阿凫不觉沉醉。此处自是无可与瑶池至清之气相譬,更不能遇得神兽仙子之流,无有万般造化萌于一瞬,却有千万因果流于其间,近日于瑶池休憩,阿凫只觉清静无为,心无蠢动,万象聚齐不发,无情是以有情,如今入此凡人梦境,方觉片刻实感,虽梦已雕琢臻然,有别现实,不过虚实之间,本就莫辨相抱,此刻便是踏实如真。 是时,日薄西山,众人陆续回岸着新衣。暮春之时,春服已成,沐浴盛装祈福,和歌彻谷,典于地母,宴属深林,心中所念,菏泽清明,红尘不讳。 岸边备着春季锦衣华服,阿凫哪会穿这烦琐服饰,里外之分尚可得之,左右衣襟实不知如何相配,丝带亦不知哪头逢哪头。着了里衣,阿凫不胜踌躇,怯怯搓手,想偷瞧旁人穿搭法式,又怕此举若被发现,则当真儿失了礼数,便轻唤了阿中出来。阿中听罢缘由,笑道:“你这小儿,我活了千古万古,怎会细究这一时之象,我看此处风光约莫春秋之时,你自按民俗和着五行,推举穿搭之法。”话毕便又匿了。 阿凫双眼一闭,我会个甚五行算法,不如就着里衣逃了吧,他人若几日后问起,便说感了风寒,一时疯魔。 “引程老弟,你今儿有趣,又是涕零,又是无措更比婴孩,这些个小公子小童子倒是百倍强于你。”先前调侃阿凫的少年自上前来,帮他理了衣襟,阿凫垂眸低头,只觉尴尬异常,却见得这少年手指纤细白皙,甚有古时贵公子之骨风样貌。 待穿戴整齐,阿凫方好意思正视这少年,见此人容貌俊俏,其眉眼当真是颇为熟悉,阿凫蹙眉凝想,忽有一皎白身影于记忆深处乍现而过,只可惜不甚明朗。再看眼前俊美少年,华服难挡其瘦削身形,笑容明媚,眼眸却含几分哀凄。 他见阿凫愁眉不展,便轻笑问道:“怎的,不满我替你绑的结缨样式?” “满意,颇为满意!多谢多谢!”阿凫赶忙呈了笑颜答谢少年。阿凫听少年方才言语,已晓了自己名为引程,便暗自记下了。 晚春松柏叶鲜嫩,尚未繁密,松香柏香却已淡然流逸,一棵青翠柏树下,站了位男子,似在静候阿凫等人嬉闹。此人身高九尺多,而立之年,宁静致远,气宇不凡,微含胸而不驼,愈显谦卑和煦之色,先前那位正色弱冠青年正靠近他,喊他作“夫子”,并似欲与其探讨什么。 待众人俱欲返还离野,夫子唱之以《颂》:“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葚,怀……”此声嘹亮,贯彻九霄,余韵悠长,竟将阿凫直接携出了云华镜。 阿凫被这歌声蓦地送还瑶池,神情还有几分恍惚,见了罗候方才回过神来。阿中从容滑溜出,向罗候道:“孔夫子之音果然千古余韵,将我与这孩儿安然送回,全然不似你之鲁莽。” 罗候自是不理会阿中,示意阿中先提书于三凫。烟火描摹,蔓草舒展,藏精仙客焰尾轻摇,古神书便自布袋而出,铺陈于阿凫眼前: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罗候看向阿凫,道:“此言出于孔丘弟子,名曰曾皙,然曾皙之梦亦乃仲尼之梦也。你与阿中方才入的正是孔丘黄粱梦。” 阿凫点头,若有所思,道:“二位上神,方才其中有人唤我引程,此人可是我于孔夫子一世凡间身份?” 罗候道:“正是。” 阿中道:“我怎的不曾记得孔丘门徒有此一人?” 阿凫一听,愤愤道:“阿中师父,我于梦中问你衣着穿法,你可说你不管这弹指一挥间之事!怎的如今连三千门徒都一一清晰?” 阿中哈哈一笑,道:“遇事自解,于你方有帮助。” 罗候才道:“引程其人,是由我加诸其间的,乃仲尼徒儿的书童,于此梦中大约一十五岁,而后下界,又过十余载。玉帝原托我将他投于七十二贤之间,我恐他担不起大任。” 阿中听后便不再过问,他知其中必有蹊跷,罗候既不肯说,他只得自去探寻,立收了书回至袋中,等罗候起程。 罗候瞑目念诀儿,那皎白霹雳马化作一银光,劈了过来,阿凫周身刺痛至极,又看得眼前慑人万丈雪芒,紧赶着闭了双目。 眨眼间,疼痛已然散去,阿凫忽闻得瑟音,不甚清晰,而后便由远及近,清亮起来;鼻尖似有书墨香气缭绕,亦渐趋浓郁。阿凫便知,已是入了境了,便自睁了眼。见得眼前: 一桌一几亭中放,笔墨砚台落春花。 四生循礼侍夫子,闲来问志出天地。 师生五人不在书塾,而于此雕木凉亭闲坐,却是阿凫未猜得的。凉亭不大,飞檐如翅,观其中纸墨书宝,应是师徒常聚于此,已变作书亭;亭旁浅浅溪水游鱼,草翠竹碧,门徒四贤围坐孔夫子身旁,一人鼓瑟从容,已然是乱世再不可多得之良辰幸事。 阿凫因欲看得孔子真容心切,不觉盯得久了些,见得一门徒暗剜自己一眼,方恍知自己这番神态实属堂皇造次了,便赶忙低下了头,又猛地抬头看向那门徒,先前罗候曾说将与自己一同下来,莫不是此门生便是他?又想,引程乃一书童,自己公子责自己行为不妥倒是常事。忽又觉此人极为眼熟,虽十余载光阴已过,倒与昔日之人仍有几分相像:此人可不就是那维护自己打嚏的弱冠青年吗?是以暗自一笑,竟觉几分亲切。 忽闻身侧鼻息浅笑,方才注意到身旁有别家书童三位。三凫转头一瞧,哂笑之人便是当日先后嘲己流涕与不得自理之人。想及此处,方才忆起镜中之事乃孔丘之梦,皆未曾真真儿地发生过。不过其人脾性应是大差不差。想来此人与引程年龄相仿,性格又是个有趣的,应甚好打交道,便以肘轻撞之,以示回应。 一抬头,又见那门徒盯了自己片刻,赶忙敛了笑意,万一此人不是罗候,且是个狠的,因自己不尊重夫子,离了书塾后以戒尺抽己手心,亦可有的。不过春秋之年,应是还未有戒尺;总之,阿凫怕罚,何况能闻得圣人之法,已是千万分难得,便静了下来。 孔夫子道:“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那警示自己的门徒应答夫子极快,道:“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 夫子微微一笑。 阿凫心想,此人对答如此急切,足见其待孔子之敬,果然是可能罚自己的;再便是那心中所盼之切。 正想着,阿中翩然而至,将古书置于阿凫眼前,阿凫虽知古书有诀儿覆之,旁人不得见,还是心中一虚,轻探左右。 阿中道:“方才言语那徒儿,乃是子路……”阿中话至一半,姬三凫身侧那玩儿得好的却一阵猛烈咳嗽,他自赶忙捂了嘴,面色也被憋得有些红粉,另一年轻些的门徒立马站起向夫子致歉:“夫子,知墨近日又感了风寒,是以叨扰了夫子与诸位同门。”那门徒便让这知墨书童出去咳个尽兴,孔子使他自去倒些水喝。 子路道:“引程,你且去照看他一二。”阿凫竟忘了自己是这引程,子路见之不动,便又严厉唤之:“引程!”阿中只得扇他一翅,阿凫方一激灵起身,赶忙跟了出去,又回身一个作揖,才几碎步出去了。 出了亭,至院中稍远僻静处,知墨才一个劲儿地咳了起来,阿中密音同阿凫道:“此人乃方才替他作请之人冉求的书童,和你这引程一般年龄。冉求,皇亲国戚也,乃周文王第十子之嫡裔,骁勇善战。” 阿凫亦密音阿中:“我先前于梦中便觉他异常虚弱,极有皇族贵族之气,没承想与我一样只是书童。” 阿中道:“宗族没落,乃是常事,此人原是贵族之流,只不过近来族群气运已过,再争不得气儿,渐趋衰亡。我探得这知墨生性极为聪颖,颇具慧根,无奈身体孱弱,能活至此年岁已是不易,恐也是天庭罚来的。既不归我管,我便管他不得了。” 知墨咳得渐缓了,方道:“你是狠心的,只看我咳,却不想着帮我讨杯水喝。” 阿凫听罢,忙要跑去找茶水,知墨却将他拦住,道:“同你玩笑罢了,我只一时呛住,无须喝水润口。” 阿凫道:“方才你家公子分明说你感了伤寒,还是找口热水暖暖身子吧!”便又欲走。 知墨摆手笑道:“我家公子是护着我哩。孔夫子最是仁善不过,可公子亦不想我唐突了夫子。”却又咳了起来。阿凫见此,也不管他阻拦,还是找了热茶给他。 知墨喝了热茶,便觉暖了许多,于是缓了过来,道:“实不用管我这些,这般光景,我自知再没几年便也去了。” 阿凫听后只觉难受异常,只见知墨神情淡然,并未有一分伤心惋惜,似早已坦然受之,反倒令听者伤怀。他阿凫原与知墨情况有几分相似,可他好歹挺过了些年头,多有好转;知墨却是每况愈下,凭着自己性命于手间散落。 知墨见这挚友为自己这般哀婉,又想起方才阿凫蠢样,便转了话头:“方才你怎的那般盯着孔夫子,反被公子瞪了吧?”又嬉笑一阵。 阿凫只得挠头,答:“我只觉夫子讲话句句在理,是以忘了神。” 知墨道:“你这话倒是点了我,须得快些回去,久不回总是不好。”二人便回了亭中。 一门徒鼓瑟其间,众人听之祥和安宁。 一曲作罢,孔夫子问曰:“求,尔何如?” 冉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阿中传音:“此人乃知墨家公子,方才和你说了些了,其名冉求,字子有,亦是七十二贤之一。能文能武,除了英勇善战,还善财务,后欲辅季氏敛财,孔夫子批之,后渐改之。你且说说,他答得如何?” 阿凫答之:“子路公子答之以真心大志,夫子哂之,聪慧如子有,将愿景化小而告之,话语谦卑,仅言自己可足民,倒显落落大方。阿中,我先前学习甚少,实则有几分听他不懂,前后揣测,他似说愿以三年之期,于一方小国,富足百姓,使其安居?他亦提及恐无力教其礼乐,需等君子出现担此重任。有几分骄谦之嫌,然他愿以己力足民,是以爱民慷慨有之;却不得爱民如子,不愿尽其力以教之,恐失德君之姿。阿中,我说得可是在理?” 阿中道:“确有几分在理。子路原为乡野穷子,妄言大志,其心诚矣,其气莽矣,是故夫子哂之。冉求本可多担,却瞻前顾后,拟小责任,欲谦反傲,过错有二,其一,谦之教化之事,忘其人本,不过他已以民为重,是以初具仁心;其二,言之以方圆五六十、七八十,小邦之事亦是一国之事,由小见大,遂不可谦之以非大国之事。” 二人心中窃窃传音私语,听得夫子又问:“赤,尔何如?” 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 阿凫问之:“阿中,还请告之赤之尊名。” 阿中道:“公西赤,字子华,因而亦称公西华,唐朝追封其为邵伯。华巧言,善辞令,善外交,才子也。你可解之一二?” 阿凫道:“难于作解。” 阿中道:“怎的难了?” 阿凫心中讪讪道:“委实不知何谓章甫。” 阿中无奈答:“礼之帽也。既知了,且快些作解。” 阿凫听着琴瑟弹冰调,思量一阵,道:“子华公子恭谨对答,宗庙之事,礼仪之教,诸如此类,愿习其详。我思其意有二层:一者,愿学非能,自是告了夫子与师兄弟,自己绝非自恃甚高;二者,甘为小官,不思高位。一谦再谦,言语详密。” 阿中道:“公西赤之圆满,盖因循礼律己,以礼待人,依礼行事。” 阿凫道:“你如此说,我便又生疑了。子华乃七十二贤之一,贤而有礼,自然事成。可于寻常人,若是仁善不足,或智慧欠之,仍然依礼而行,难道亦能事事顺遂,成人中豪杰?若是有礼足矣,岂不是枉了那道、德、仁、义?” 藏精仙客听他一问,只觉悲欢交集,他这番追问,虽可见得已将道德仁义置为心中之重,却见得这阿凫还是不甚理解礼之厚意,忽又忆起上回阿凫还是刘邦之马时,自己并未解答其五常之问,方安了心,遂问道:“你且与我说说,于你而言,礼为何意?” 阿凫道:“先前听闻孟子主性本善,重仁,发性之光也;荀子主性本恶,重礼,伪性之丑也。两相对比,可见礼为身外之物。” 阿中道:“你这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解其表,未言道。近日你且先听从仲尼讲学,再好生思考,究竟礼为何意。至于公西赤,生于寻常人家,幼时平朴,拘谨斗米,无奢华,无捧和;多年后,束带立朝,润礼侃侃,端仪会客,挽容祀奉,其中艰辛,谁人可知?” 姬三凫听罢,顿感辛酸,他似见得那平凡少年子华于无意瞥见世家贵族之礼,抑扬顿挫,深邃幽静,宛若神祇,于是心生欢喜,习之又习,方能模仿七分。 阿凫向阿中道:“是故公西赤之巧言令色,恭谨也,如琢如磨也,砂石成珠也,可叹也,只怕伪灭之本真再难示人;世间人多有粉饰,却不比其之圆满。” 那头,孔子问曾皙:“点,尔何如?” 曾皙便是那鼓瑟之人,夫子问他,他便缓之以瑟,铿尔置瑟,顿挫乎,行之凝练乎,礼仪天成,乃净字可括矣,停弦正待,欲与师对答。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 孔夫子便道:“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 曾皙遂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阿凫听后暗惊,先前之梦来源于此。点而不破,指而不摘,批而不衰,得孔丘为师,此生幸矣。 阿中密传:“此人曾点,字皙,夏少康子曲烈之后,宗圣之父,敬孔子,奉儒学,喜鼓瑟。” 阿凫道:“此人性子极稳,虽极敬孔子,却未因夫子问话便随意弃了琴瑟,却是缓之以弦。如此想来,此乃礼也,亦乃真敬重也,若戛然瑟音,反使听者耳伤心劳。” 侍坐左右,闲聊远道,怎耐乏坐,鼓瑟有之,全心投入,礼赞师道。舍瑟而作,危坐敬师,合乎其礼。至于撰念,异于他者,似是苟且,实适万缘。 姬三凫思及那暮春池遥梦,望向那离自己不过几尺的孔子,心中总觉得不是滋味,现世之人总以为孔子只有权谋抱负,又堪堪提及仁义而已,却不想他早想藏于山野,再不问世,是以愈想愈替孔夫子不值。不想脚被轻踹一下,原是知墨,方发觉自己竟又将夫子望出洞了,一旁子路亦凝视着自己,忙想低头躲避,却见子路起身告辞,自己便也只得站起离开。冉求身处高位,日理万机;公西华亦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理,俱起身与夫子、曾点拜别,知墨等人便俱起身稍收拾笔墨,亦跟上了。 子路、冉求、公西华行于前,阿凫、知墨与另一名唤善书的书童跟于后。 知墨轻声向阿凫道:“我怎的瞧你越发呆钝了,竟连你家公子物什都不带上。”说罢,将子路的包袱交与阿凫,阿凫这才发现自己已将这书童身份忘干净了。由是心里想:书童确是没那么好当,生于马匹身躯,身体自会提醒奔腾;可生于人身,还须自己谨记身份之变。 阿中暗讽:“没甚出息。” 阿凫向知墨反驳道:“我怎就呆了,不过就呆了这一回。”善书在一旁笑他二人。 知墨道:“你上回连春服如何穿可是都不知了。” 此时,子路与冉求、公西华拜别,转头看向阿凫,阿凫便向二人告别,知墨疾声轻言道:“戌时,东南老地方见。” 阿凫只觉眩晕,老地方是何地方,你这引程兄弟如今可是换了魂儿,我又怎知甚老地方。只没空儿问个究竟了,今已有失大体,惹得子路不甚开心,可不得让他再等自己了,只得先应了跑向子路。 子路见阿凫已跟上,便又向前走去,阿凫跟他身后,不敢吱声。约莫走出一里,子路回身走向阿凫,冷然道:“可是知错?” 姬三凫哪敢回答,这子路英勇跋扈,又颇拥护其师,定是不能容忍他那般无礼打量孔夫子,遂赶忙认错:“公子,引程知错了。” 子路道:“错在何处?” 阿凫道:“今日我目光无礼,日后再不会如此了。” 子路道:“好,今日便罚你抄诗三百五十遍。” 阿凫一时愕然,先不说抄写《诗经》五遍需多久,亦是从未听得惩书童以摘抄的。阿中自飞了出来,落于子路肩上,向子路道:“你倒是别唬这傻小子了。” 阿凫更是愕然,冲阿中挤眼,虽知子路见阿中不得,总觉不妥。 哪知子路向阿中道:“我哪是唬他,他待孔丘不敬,还不得罚他?所谓神佛圣人,皆为道德灵明也,是以无所谓故弄玄虚,不过于其不敬半分,便是欺己流年一世。” 姬三凫早已瞠目结舌,子路见之,松了蹙眉,道:“你可就识不得我了?” 阿中同阿凫道:“你以先前识得黄石公之法看他。” 于是阿凫立刻瞑目凝神,探之以元神:原是罗候上将! 阿凫大喜,道:“这下可好了,我方才慌得紧了。” 罗候道:“还需仔细些,平日循以子路、引程言行,我等非附身末流之辈,只借他身一遭,此境实乃虚像,是以非代其生活;然我等行径仍不免造像其中,切莫因行事乖张错了旁人命数。” 阿凫深以为然,拼命点头,十分欢喜,听得“旁人命数”四字,却不由得失了神。 阿中道:“你倒是又蠢想甚呢?” 阿凫道:“我只觉那知墨有几分古怪,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忽地想起知墨今儿讲的话,又道,“你方才提得蠢字,我才又想起,他今日同我说,我上回不知如何着这古时衣裳。可那分明是孔子之梦,他怎会知晓?” 罗候道:“他既知晓了,便由他知晓吧,你再莫向他提起便好。” 听及此处,藏精仙客便若有所思地望了望罗候,遂向阿凫道:“古时敏弱之人,有些晓梦之技亦未可知,倒也无妨。” 阿凫觉得宽了心,又道:“他今晚似要找我游玩,提了一老地方,可我哪知这老地方在何处?” 罗候道:“此亦不难,你让阿中帮你察察。” “你倒会使唤人,怎的自己不察?”阿中口中嘟囔,却还是瞑目替他二人神游察看一番,道,“城东南堂德桥,桥之西北处有一园林,名为永夏园。” 是夜,阿中让姬三凫自去赴约,便自得了空儿回天庭。那堂德桥虽不远,为不耽误时辰,阿凫便还是骑了匹快马。驰骋风中,阿凫想着,前些时候,他还是刘邦之马,如今却又骑上马儿了,真真儿是造化弄人;思及“造化”二字,又觉自己此番游历,恐已与造化无关了,一日鬼门关,一日老君炉的次第,又怎消得同旁人说?便更觉陶潜之“不足为外人道也”绝妙至极。 一番闲思总论后,不觉已到了堂德桥,夜色幽幽,月华临临,阿凫见得那护城河分支此处,河水流光,涣涣灵动,自西向东而来,又潺潺而去;堂德桥南北方向,横跨小河,颇有韵味。阿凫向西北处望去,便见那永夏园,因初春天色暗得早,永夏园内草树繁茂,又有青竹片影,戌时已黢黑一片,阿凫便靠近探看,寻那知墨友人。此地谓: 月昭贤竹登堂殿,日耀古松镇共工。 愿饮琉璃颛顼佑,深德开世永夏园。 度了堂德桥,近了永夏园,忽闻笛声悠扬,于园中传出,便晓是那知墨笛声引路。于是按辔院外,循着笛声,自向那园中去了。永夏园深幽,拐了好些个弯,还未见得知墨;阿凫初还仔细着脚下,愈走愈觉得怎的自己走这路,颇为娴熟,便试着闭了眼,凭着感觉继续走着,这转弯处竟与记忆没甚区别。阿凫不觉大吃一惊:莫不是此处便是自己于那现世栽了枇杷果儿的园子? 和着笛声,姬三凫于一亭亭枇杷树下,终是见得了知墨。那知墨一袭白衣素服,简约束髻冠,似练月华竟将其衬得熠熠发光,瞑目横吹竹笛,他听得阿凫脚步声,便抬起头来,不想阿凫只觉身后有一强劲烈风凶猛而来,便失了知觉,昏了过去。 待他醒来,已是那两千五百多年后的现世,煞白墙色,头悬点滴,姬三凫那亲生父母兼之以一圈亲朋好友围坐身旁,好不热闹。 诸位看官,且替他稍做一想,前时方于枇杷树下会知己,下刻随即伤病身躯医馆躺,任哪个寻常好汉都吃不消。姬三凫虽见得父母颇为欣喜,仍是心中寒了一半,莫非他还真真儿是华胥作引,大梦一场? 身旁心细眼尖儿的大伯最先发现阿凫醒了过来,忙喊了他阿弟弟妹——便是阿凫的父母,来看这宝贝儿,两人早已眼眶红似草兔,听得喜讯,阿凫的爹险些摔倒,身旁谢紫棠父亲赶忙搀住了他。姬三凫见之,便欲宽慰父母,竟发觉自己不能言语,且丝毫动弹不得,心中已凉得透彻:这下可好,不光是酣睡一场,更是病得半死。只这样想着,便已蓄泪垂然,身上动不得,那五脏六腑却已抽得使他几欲昏死。 姬三凫心中轻唤阿中,又怎的会来这一火凤凰?阿凫合了目,此时当真只求一别人间。梦中戎马一生,何等风光;瑶池仙侣,遨游太空;藏精仙客,凤凰荣光;罗候神将,冷颜心善;孔丘门徒,鼓瑟醉人;还有那知墨友人,高山流水,未曾半分看他不起。那番佳境,如今想来,一如庄生梦蝶,凡人怎可以虚当实?如今返了这病躯,名落孙山,父母伤怀,旁人嫌弃,何等落魄潦倒。 于是这几日,阿凫便是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盼着再厥他一回。惺忪之间,渐从亲友口中得知,原是自己去了那废旧古园,先是极为不幸,被一毒蛇咬伤;又极为命好,得遇了一老汉,那老汉竟又恰巧精通草药,因知那古园蛇蝎众多,随身携了些,遂搭救及时,保了阿凫全命。只不过,这周身蛇毒,何时全然泻出,还未可知。 姬三凫日日看那日升月落,夜伏昼出,更觉黯然。盖醒了五日之后,谢紫棠忽“哐”地冲了进来,原是她得讯阿凫中毒受苦一事,慌张赶了来,一进屋便啼痕两行,悲戚异常。 近日守着阿凫的小叔见这姑娘真切至极,又见她多次瞥着自己,似是抑着泪水,盼他先出去等候,好痛哭一阵,便自先出了门。阿凫虽感念她诚心以待,饶是抵不过她这号天恸哭,脑袋登时混沌一片;不过阿凫见了紫棠,只觉此人颇为眼熟,后又想来,果被毒傻了,同窗十多载,怎会不熟?眼光模糊游离之际,阿凫忽见病房门口那园中老汉正凛目望着自己,老汉口中分明以无声念了一“来”字,阿凫竟登时轻巧起了身。只觉松快异常,于是回身一望,见自己泥肉之躯还躺于病榻之上,懒于管得,随着老汉,一走了之。 阿凫如获新生,哭着向老汉连连躬身作揖,老汉便摆了摆手,带他又往那古园去。 阿凫道:“长者可是密离仙者?我曾听阿姊说过了。” 老汉颔首点头。 阿凫又道:“敢问仙者,那我先前可不是做梦了?你那日于蛇口救下了我,我又怎会伤成这副模样?” 老汉回他道:“阿中先前交代我,他想亲口告诉你这二三事,定不让我透露半句。一会儿,入了古园,你便将回春秋之时,于其中喘息之际,罗候上将会先提你见阿中,让他再答你。” 阿凫忙点头。 入得古园,行至枇杷树,那洪荒逆流便又哗然而至,将阿凫卷入其中,阿凫此刻再不畏其渊奥,只觉心生欢喜,得幸赴约,再无旁顾。 罗候身骑玄色烈马,已然于这溢彩流光中候于阿凫,提他上了马,不等他言语便顷刻回了瑶池。这阿凫只一魂魄,此番周折使其多少飘摇动荡,须得回瑶池肉身顺顺,方可安定。 待阿凫定了元神,便望着罗候上将与藏精仙客号啕起来,声嘶力竭,使人仓皇。 哭罢,阿凫方向二人问道:“求你快告之于我,如今我与你们相见,可是梦中?” 罗候道:“虚实之间,如何确定。” 见阿凫又欲落泪,阿中忙打住他,道:“非也非也,我等若乃虚影,谁人又可称实?” 阿凫方觉踏实了些,又问:“若是真实,那为何我又躺于现世?而况我分明记得,密离仙者已救下了我,肉身又为何会受此重伤?” 阿中本想卖些关子,逗他一逗,才让密离仙者先莫同他说,未承想先前处事淡然的小子,如今似换了个人儿上来,只得向他和盘托出:“你那正经肉身便是你此刻身上这具,将养于瑶池;凡间那个,不过是障眼,是假的,虚的。你确已被密离老儿救下,不过若当日没得他相助,你如今便是那个模样。” 阿凫遂问:“既是障眼,可否给他个安康模样?也好使我父母安心。姬歌说我是报恩才投身他家,如今这模样,不知是报恩还是报仇。” 阿中道:“你命中有此一劫,我等只替你使了个分身,怎可随意改了你的命数?若是改了,不消说你,连你父母家人,皆悉数变动,如此波及开去,只怕天下大乱。” 阿凫听后便道:“正如我等下界刘邦、孔圣处,不可妄自行动一般。” 阿中道:“正是如此。不想你那日同知墨见面入的永夏园,恰是二千年后那古园,亦是你来此必经之路。谁晓得同地不同时,竟冥冥呼应,将你邀了回去。” 阿凫又问:“可你与罗候伴我下界之时,都显了身;何故我于病床喊你,你不愿现身?还得托密离爷来寻我。抑或是你来了,我却未见得?倒教我以为自己疯魔了,梦了一回。” 阿中笑而答曰:“果是我徒弟也,善察秋毫。我与罗候非不愿现身,实是你那方光景不尽如人意,俗子欲念蒙心,使得浊气满地,我等原是世人至纯之念所凝,是以真身不得涉足半步,若是以分身转世而来倒是一法,不过那时辰耗得又是多了。” 阿凫闻之,觉得其中说法有理有趣,需他多番了悟。 见阿凫解了惑,罗候方道:“那知墨似还于园中等候。” 阿凫一听便急了,想那友人身弱,若如此寒春冷夜等候一宿,还不知能否安然;可又不敢再回永夏园。 阿中道:“玉帝与西王母俱交代我,还是得使你回去。”说罢,拔下尾部一红羽,递与阿凫,又道:“有你凰祖儿的尾羽,你便能分真假,亦再不会轻易拙于虚实往返。” 罗候那玄色骏马一声嘶鸣,凭空卷起无尽蒙蒙深幽雾气,三人便一同回了那春秋时代。 城东南永夏园枇杷树下,阿凫回落引程之身,缓缓睁了眼,望见知墨眼中含泪,跪于暗夜草地,自己正躺于他怀中。这一望,心中一些疑思灰团竟消散敞亮起来:阿凫归得现世一遭,便又拾回些凡俗记忆,这知墨眉眼分明与他落榜那日游于永夏古园所遇白衣半遮面美青年别无二致,不过年岁差了五六载而已。可眼前知墨看似不知其详,他便不提此事。 见他醒来,知墨将噙着的泪立抹了去,道:“你方才停了鼻息,我想你这人有趣,竟先我一步去了。” 阿凫道:“你怎就无知至此,我不过休憩片刻。” 知墨松了阿凫,将他弃于地上,自站起身,同他道:“谁人休憩脉停息隐?” 阿凫亦起身,再不驳他,只静下看他,片刻道:“知墨,我怎的看你仙风道骨,颇有仙人姿态?” 知墨听后一乐,道:“你莫不是见过仙客侠侣?”后似想起甚,问阿凫,“你这般痴痴望我,又叫我想起白日趣事几件,你可答我一答?” 阿凫道:“我若知晓其中一二,定答复于你。” 知墨便问:“我且问你,今日公西赤公子答了夫子后,你自在那较甚劲?” 阿凫皱眉回想,因他已自过了好几宿,阿中此刻又不在身旁,知墨见之,提他道:“他答之以愿为小相焉。” 阿凫恍然,道:“是了是了,我亦欲请教你于此。那时,因公西赤公子此言,我忽生了疑:宗庙、章甫之类,皆关乎礼也,究竟何以为礼?若世人皆以礼而成,我等又为何需仁心,需道与德?” 知墨轻笑,道:“竟是为此犯疑。我亦曾忖之一二:孔夫子向来重礼,此是为何?盖世间之事,总不能时时圆满,乱世纷繁,人皆星流,俗人常为逞一时之气,得一斗之米,大打出手,如此日久岁长,仁心恐不能常守也,何况德行道义;此种行情,若以礼束之,则可使人伦张而不崩。日升月落,春生秋收,自然之物,皆有规律,人亦如此。昼出夜伏,天寒添衣,肚空饮食,七情六欲,乃生来具之;顶礼国家,敬礼尊者,如逢师长,爱之戴之,如遇孩童,教之抚之,诸如此类,非生来行之,依理而行,得礼而成。” 醍醐灌顶,阿凫只觉畅快,遂又问道:“依你所言,礼为身外之物,乃约束也,怎可比之于仁、德?” 知墨徐徐问道:“你且说说,慕于美者,弃之恶者,敬畏长者,怜爱幼者,伤困珠泪,喜见笑颜,向往朝阳,此些行径,发于外还是发于心?” 阿凫道:“实难判内外,其情发于心而出于性,其举循以礼而束于律,二者交融乃生如此行为。” 知墨道:“这便对了。是以说,礼者,发于心也。” 阿凫禁不住鼓起掌来,鼓了片刻,又觉显得蠢稚,遂放下了。心中实在感慨万千,此人当真聪慧至极,便道:“妙极,妙极!” 知墨被阿凫噼啪掌声唬了一下,便咳了几声,方又问道:“我可答了你了,你还需继续复我。” 姬三凫便忙不迭点头,却听得知墨问道:“你可老实交代,白日那火焰小红鸟是怎的回事?” 阿凫本欲搪塞,却自知于他绝非对手,只得小声答道:“是谓仙界火凤凰。” 知墨神色犀利,又问:“何故如此?” 阿凫瑟瑟道:“我又怎知,况且除你我二人皆无人能见其身,着实乃因知墨兄慧根极深,方得以见之。” 知墨却不被他带偏,道:“我若慧根深,你又如何?我自是知你伶俐,可凤凰来此,必有缘由,是以为何?” 阿凫连连求饶,道:“好哥哥,我实不敢自做决定告之于你,恐于你不利,待我下回问他一问,可否将其中缘故传于你,若是得了答应,再同你说可好?” 知墨最是仁善懂事,便答应了。二人见月轮渐升,谈得又已尽兴,便回了。 刚一回屋,阿凫先求了那古书出来,将方才知墨于礼之作释记入书末,省得回了瑶池又尽数忘却: [礼] 礼者,似外部所加,又似内核之质,因而质地精微,处境微妙,好似圆光环于君子之身。 日升月落,春生秋收,世间凡物,皆有规律,人亦如此,昼出夜伏,天寒添衣,肚空饮食,稀松平常,为人所略。 然,顶礼国家,敬礼尊者,如逢师长,爱之戴之,如遇孩童,教之抚之,诸如此类,非生来能行,却生而内含,七情六欲,生来具备。若见美者,慕之渴之;若见恶者,厌之弃之;若见长者,畏之敬之;若见幼者,怜之疼之;若见珠泪,困而伤之;若见笑颜,松而展之;若见朝阳,心向往之。凡此种种,生而具备,因生于性;长而渐成,因缚于理。有心有律,是以成礼。 由是曰:礼者,发于心也。 而后便抱了书,前去子路房前找罗候商议知墨一事。 阿中从那古书利落出来,听阿凫叽里呱啦将前后事由一顿细说,方幽幽道:“你同他说实话便好。” 阿凫吃惊,又看向罗候,谁知严厉罗候竟也点头应允,方听得阿中道:“此人命不久矣。” 阿凫只觉心中一滞,还欲探究竟,却见他二人都闭了口,只得悻悻自回了房,闷着思索。此一夜,他不由得又哭了一场,虽说四时更迭,天道无常,万物轮转亦是寻常,可如今,实想替自己、替知墨与生死兴亡相抗。 过了三日,夫子与子路、冉求、曾点再会书亭,阿凫便又遇得知墨,见得他面色苍白得紧,人亦越发纤薄。因看得心中痛苦难受,此日阿凫便处处躲他,众人散时,也紧随了罗候出去。 罗候需回趟天庭,便让阿凫自去街巷游玩一番。姬三凫悲得发慌,失了神徘徊,不知不觉已又转回了闲亭。已是午时,阿凫见孔夫子一人离了亭,只觉他十分孤独,行他人所不行,是谓僻静之道也;遂又记起暮春池之梦,更觉怅然若失,如此心便更闷了。 是以阿凫于亭旁芳草地沉沉睡去,于梦中见得鲁哀公二年,孔子被陈国人困于路中,绝粮七日之久。看及孔鲤夫子,发已渐白,身已渐老,满目仁慈却饥困交迫模样,阿凫便哀哭得醒来。天已大黑,阿凫想先回了去,再去求阿中、罗候一求,求他们替自己换个境地;这春秋,委实待不得了。 没承想,刚出亭园几步,便见一厮身骑快马,急急向自己赶来,原是善书。阿凫见此景,已了然,慌得直哆嗦。 善书颤声道:“引程,快些同我来,知墨快……”便失了音。 阿凫极力稳了神,让善书快些带他前去,遂跌着撞着被善书扶于马上,善书手心亦是冷汗淋漓。 二人到了知墨病榻前,便摔跪于侧,善书哭得伏了身。知墨早已没了血色,白似苍雪,缓缓伸了手,阿凫慌忙着握住那手,看知墨笑得温柔,不觉也吧嗒掉泪,知墨轻声道:“你今怎的那般躲我?” “我,我……”阿凫哪里还说得全句,只一个劲哭,忽觉于那现世,父母家人恐也是如此心痛。 知墨慢慢抽出了手,替阿凫拭了泪珠,又道:“我可没责你,你休哭成泪人,到时哭蠢了,倒教子路公子怪我。” 阿凫便又拉住知墨的手,道:“你莫走,我便不哭了。” 知墨已然气若游丝,道:“走是定然要走的。我只问你,你可得了小凤鸟答应没有,可否将那趣事告之于我?” 藏精仙客竟于此刻翩然而出,落至知墨胸前,道:“我已允他了。我来此处,正是为得接你。” 知墨神气渐散,仍问:“接我,往何处去?” 藏精仙客道:“一同归家。” 知墨笑得开心,道:“原是如此。”便离了人间。 姬三凫与善书得了各家准儿,于此守灵,便整宿整宿地哭,几欲昏死。待送了殡,安了葬,便又各奔东西。阿凫想起曹霑那句,“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不禁讥笑世道,这一讥又使得他哭干了的唇扯得生疼,可谓:人间纵有真情在,世事不容多停留。 阿凫确也想过,阿中与罗候是神仙,还是上古大神,不知可否求他们再带自己见见知墨,可又一想,即便见得,于他而言,恐已不再是那真知墨了,于是便不敢再想。 是以大约一年光景,阿凫唯有与阿中、罗候谈笑,抑或听得孔子讲学,降本流末,方觉这日子还过得下去。 亦于这些时日,循以知墨之思,悟以夫子之诲,遐思五常,参了仁智之意,补于古书知墨作解之礼后: [五常] 仁、义、礼、智、信,五常也。 初源于孔丘之思,孔夫子重仁、义、礼;具雏形于孟子,《孟子·公孙丑》四端说为仁、义、礼、智;“夫仁谊礼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修饬也”,董仲舒将“四端”扩至“五常”。 [仁] 仁心乃大。 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 恳切之痛,恻也;深邃迂回,隐也。怒目世俗,忽然间,一点灵明乍现心尖儿。 曾以为疮痍满目,如今所见,竟尽是道不尽的原委悲哀。于是乎,业火吹熄,庐内坦荡,化为绕指柔,化为眼中光,化为心头泪。 诚然,一切尽可谅,此为仁也。君子含仁,苍生蒙恩。 [智] 智,同知也。学而后知,知其事理,慧通明达,荀子曰“则知明而行无过矣”,处世有据,行事坦然。 孔子大智大仁,知墨亦是大智大仁,阿凫便这般注着圣贤书,感夫子思故友,聊以自慰。 是以春夏秋冬轮转一遭后,阿中便与那罗候一商议,飞回九重天禀告,说这阿凫禁不得折腾了,可否允他挑着日头过,最苦的挑不得,度光阴的便撤了吧!天庭自是允了。 阿中好容易回趟天庭,便拖了些时辰,去往离恨天道德真君处,此处九柱撑屋,鸭青琉璃瓦,绯红阔壁扉,是谓兜率宫也;拜了老君,见了兄弟,热闹了一阵,方想着回去。出了兜率宫,却见一熟悉身影,竟是知墨模样。一年前,阿中使那阿凫自去赴知墨之邀,是以来了天庭意欲查他一查,便看得了知墨命格浅薄;一小仙子见得藏精仙客大神来访,又透了他那知墨与阿凫有前后世因果,遂阿凫以引程之身得以与之相遇。 诸位看官,且不说是阿凫承古道于先,是得以重逢故交,还是与各家投身的主儿有缘,方得以行古道,其中事事由由,因因果果,我又怎说得清? 那阿中却是门儿清,只不欲再做探究,因便是果,果便是因,花开结果,果落又终再得花开,于凡人不过以日月悠长换一朝得意,于仙者当下即是地久天长了。 可如今知墨若与上界有瓜葛,兼那阿凫是太古大神分身之分身,又是檀仙转世,那因果缘由便大了,须破妄灭执。殃及池鱼事小,扰了人间可就事大了。 然此时罗候密音传来:“时候到了。”阿中又瞥得知墨一眼,极为不舍,赶下去了,只得日后探个究竟。 原是周敬王四十年,卫国内乱。子路为卫大夫孔悝家臣,孔悝之母伯姬与人谋,欲立伯姬之兄蒯聩为君,胁孔悝弑时君卫出公,卫出公逃。 姬三凫驾马驰于罗候身后,是时,罗候再非九曜上神,乃春秋仲由是也。 春秋鲁国仲由,字子路,率性纯良。幼时苦贫,童稚之时,牙牙孩童,耕辍农间,大汗淋漓而吞苦;后为官治蒲,卓有成就,于是卫大夫任其为宰,守护戚城。 众人皆知子路力大如黄牛,莽撞如孩童,怎知其跌跌撞撞,骁勇善战,拼搏一生。 子路得卫乱之讯,整军旗,结冠帽,誓以死护卫。阿凫跟于其后,只觉莫名安心,罗候很好,子路亦很好,皆以命相抵,护得众生百姓安全。子路道:“引程,你于此等候,我不知前方是否末路,无论结果如何,传讯于夫子,我,我愧于道。” 于城墙前,谁人不晓败局已定。阿凫睁睁看着蒯聩命人以戈挥落罗候冠缨,又眼见着罗候俯身拾起冠帽,稳稳戴于头顶,结缨喊道:“吾不死,冠不免。”阿凫疯了似的冲他吼:“你戴甚帽子!”话还未落,见得蒯聩众兵卒刀戈砍于子路身上,一刀一刀,将其斩为肉泥。姬三凫泪痕凝在脸上,嘴张着,又作不得声,望着那摊肉酱怔了。 阿中密音吼他:“愣甚,快回去禀于夫子!” 阿凫涕涎肆乱,抖着勒转了缰绳,一路砂石崩腾。是时孔子事于鲁,阿凫快马扬鞭,日黑月升,星降东白,诚然,“相望鲁卫无多远,异日能寻卖药翁”,阿凫此时只觉山高路远。不知过了多久,抵了孔子处,浑着跪其前,告之曰:“夫子,子路死焉。”夫子恍惚其身,哭于中庭,再不能自已,颤然问:“是为何故?” 姬三凫哭曰:“醢之矣。”夫子滞,而令左右倾醢以尽。阿凫再难支撑,扶壁而出,干哕不止。 仲子鲁莽,却视孔子教诲如暗夜微烛,顶礼奉行,秉烛夜游,此生无憾。 阿凫后忆起,当日侍坐闲亭,夫子望其抒心中所盼,子路首答,千乘诸侯国,身逢战事,百姓温饱难安,愿以三年之期使国安定,使百姓食饱穿暖,而后有保卫家国之勇与行为道义之礼。自幼贫寒如子路,深知粮之要,然他亦深知,人有礼而成,心得教而化,护国之勇方御敌,知方圆规矩方为人。 于是时,孔子一笑而过,乃因其晓子路纯良本性,一笑其善,欣慰也;二笑其怎的似垂髫小儿,大话频频,惋惜也。身逢乱世,怎堪此负。 姬三凫坚定留于凡间,便于这兵荒马乱间又守了一年。他时常想着,若去了永夏园,或回了仲由宰相府,再遇得他二人,该多好。若终有一日,清晨门扉轻叩,他困着去了门前,本欲怨之一二,却见得那故人,风尘仆仆,远道而来,便当真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他阿凫如此想,孔子又何尝不是?世人皆当仲尼慕红尘,谁人知卿欲何求。他若明哲退隐,天自行健,便无须蒙凡尘,然其踏泥而行,盼发己一息清明,于是承地之厚,度世承道,纳秽容尸,污浊满身终后已。 春秋大士,人皆不易,夫子为火,群贤乃烛,烛逢火而生,火以烛而续,然火烛皆有尽时,明知燃不尽永夜,却仍结缨以礼,踏夜寻光,如是而已。 第五回 疾风卷凫离地起 遁入老聃炼丹炉 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道德经》 且说阿凫于春秋,醉生梦死几回,心痛了几回,藏精仙客瞅着他,只觉他人也恍了,神也散了,颇拿不定主意,便回了上界,同罗候道:“我只觉如此一遭,让这厮不似曾经活变了,若失了灵性,恐再不能成此大业。这好好的人儿若是疯了,可也是你我的罪过呢!” 罗候自子路一世结了之后,便回了天庭,虽他不过是造像以助阿凫了悟,并非子路真身,不过于阿凫心中,多少将罗候与子路混为一谈,若他再现于世间,阿凫或当之以子路无恙,这便又无法助他参透其中苦楚了。于是阿凫于凡间守着子路的后一年,他便同阿凫断了联系。罗候道:“先前天庭已允了你,阿凫不必以引程之身度完一生,既如今子路一劫已过,你只需将他引回来便好。瑶池清静,休养几日,从前灵机便也就回来了。”阿中得了罗候同意,便回了凡间,找得阿凫。 阿凫听闻将起程回瑶池,便问:“孔夫子尚在行健助人,我无须于此等候?” 阿中颇为欣慰,觉他虽钝了些,性子倒是稳了,道:“你乃子路书童,如今子路亡了,你与夫子缘分也了了,于此只不过行其他使命。人间甘苦,你已尝了些许,倒不着于这一时,便与我先行回去吧!” 阿凫听后释怀些许,又去了子路墓前,拜之以礼;藏精仙客自是于阿凫离开之际,焚了这几页春秋古书。一人一凰方一同归了瑶池。 回得昆仑山瑶池,便又是一番祥光和照,云升雾起景象,阿凫见了,更觉渺茫,想那处悲欢离合,世事无常,此处隐约朦胧,一定万年,到底哪处是真,哪处是假,竟一时无可辩驳。 一人一凰,走着飞着,忽一转角,却见了那罗候,原是罗候于此候了阿凫一候。只见阿凫箭步上前,欲抱他痛哭,好在姬三凫还未傻透,方想起眼前罗候乃上古大神,他岂能造次?于是只伸手拉住了罗候外袍,死死拽着,意欲说些甚,却又觉无甚好说,因那古书中春秋书页已毁,他自是记不清引程之事;况且他非引程,罗候亦非子路,纵然凡间主仆情深,罗候于阿凫亦有知遇之恩,可两者若是混淆,倒显荒唐可笑。再者,如今看来,子路成已千古贤客,流芳百世,罗候更是永世驻存,俯瞰人间,他阿凫又何须悲伤? 可这“悲”字岂是等闲之辈,阿凫虽浑然不知这一年来发生了何事,却觉脑中、胸中、腹中一并抽动不已,于是一边扯住罗候袍子,一边缓缓蹲下,哭得凄凉,再不能自已。阿中、罗候默然片刻,罗候半蹲着伸了一臂,环了姬三凫,深拍阿凫后背,阿凫感到罗候掌中似含太阳之气,使他心神顿安,便松了攥袍子的手,慢慢起了身。 阿中此时再看阿凫眼中,才觉得他神思回了三分,可剩下七分又何时得以复原?古书分明已毁,他却怎又似未忘干净?正怅着,忽这昆仑瑶池卷起万千清凉池水,一劲极清风携卷着月白云气,自四面八方凝来,看似毫无章法,实则乱中有序,将阿凫带着卷走了。 阿中一愣,道:“你道此风何解,莫不是虚无赑风?” 罗候答:“断不至是虚无赑风,阿凫如今乃寻常凡人,无甚修为,未消得拿赑风治他。此风无可分别其东南西北向,游于瑶池而无非为,非邪风也。” 阿中道:“你这般说,倒令人安心。抑或有哪方神仙提他去审讯一二,我便于此地等他一等,也懒得寻他了。” 罗候道:“如此甚好。” 再说那阿凫,久不遇奇风袭他,一时未反应过来,且这至清凉风不同于显色桃花源之绚彩风轮,他更是失了主张。待得风停人落,方觉自己已坐于白玉步庭前,瑶阶斗星桥,碧瓦赤烈阁,沉香悠传,香取萼蕊之欣然,馨若龙麝之深幽,若欲细嗅,便又荡然无存焉。放眼四望,无限祥云吉霭缭绕,空广无边,境以无极概之,善地也。 阿凫安下了心,起了身,欲转探一二。是时,一魁梧身影自远而来,因雾气环绕,阿凫只得将其看个大概;待他近了,阿凫不由得吃了一惊,此男儿身着青衣,目似北斗星璨,肤比古色金铜,虽生得郎俊,额正中却有一皎白瑞角,好不犀利。 这男儿察觉阿凫盯着自己那角出神,不觉闷哼一声,道:“怎的这般看人?” 阿凫恍了过来,急道:“上神莫怪,我近日脑子糊涂。”连连作揖。 那男儿便是太上道德真君之坐骑,青牛君。青牛与阿凫实为故交,因已晓了阿凫前几日种种缘故,特请命来迎他,道:“没承想你这般少见多怪。” 阿凫又问:“敢问上神尊姓大名?”想着这些个仙侣定是早已知晓自己姓甚名谁,便省去了自报家门。 青牛道:“子兕,你且随我来,莫让真君久等。”立即化作了那独角青牛,示意阿凫上来。阿凫只得又连连作揖,方坐了上去,青牛登时一飞而起。 遨了一炷香时刻,青牛将阿凫卸于一极高宫阙边沿上,便自去了。方才子兕飞得愈来愈高,诚如东坡所言,那“高处不胜寒”况味便愈重,阿凫觉得愈来愈冷,云亦是变得愈厚,层层云雾间,寒凉雨露有之,阿凫衣襟沾得湿润,便哆嗦了起来。 这高台已有别于先前景象,深云寒露危楼阁,玄音穆意离九天,不知是入了何等境遇,阿凫不敢再看,只觉两腿发软,遂进了屋内;屋内竟是炽热一片,烟气扑人,金壁玉瓦,赤柱玄底,正中有一三脚大青炉,炉壁冶得通红,炉顶还有七彩神气腾腾升起,其中紫气最盛,着实热闹非凡。 那阿凫尚在门口,听得炉后一清扬童子声传来:“到里面来!” 阿凫便忙绕着炉进了去,见一白发神尊坐于金台之上,明目俊眉,阔耳挺鼻;说来奇怪,这位神尊一眼便教人深知其修为年岁极长,却似处子纯净透亮,让人见之则忘岁月悠长。 姬三凫便又望得出神,忽闻身后一人轻咳一声:“怎的没了礼数?还不拜见太上道德真君。” 阿凫赶忙躬身以拜,道:“拜见太上道德真君!”于是迟迟不敢抬头,只等真君发话,一边低着头,愈思愈感这人声熟悉至极,忽忆起此声像谁,全身似雷击火烧,眼中泪水滚滚而下,躬着的身着实吃不消了,便驼着跪了下去,头叩着地,那泪珠全然滚于膝上、地上。 只听真君笑道:“何必行此大礼?”便使了童子扶他起来。 阿凫将将扶着小仙童起身,便不会动了。 真君道:“阿凫小儿,怎就不会动弹了?你后方还有南斗度厄星君等你见他呢!” 小仙童聪慧,拽过阿凫的手将他拉着转了身,只听真君又道:“我知你朝思暮想度厄星君,便替你将他请了来。” 度厄星君盈盈笑着,阿凫无言,方才不敢转身,唯恐希冀空垂,如今亲眼所见,却又恐大梦一场,于是泪落千行,不敢言语。 度厄星君还是大度,道:“阿凫,久未见,竟如此生分了。” 阿凫更是泣不成声,只觉周身寒流热流交替涌动,欲瘫落于地,却被度厄星君一个箭步流星,扶住了他。 度厄星君一边扶将着阿凫,一边同道德真君笑道:“老君,我这小友如今似不爱言语了,不如还是先交由你炼炼,我再与他唠便好。” 阿凫望着眼前知墨模样的神君,已猜得其中一二,只是与当年亡故的知己重逢,这大喜又勾得当年大悲,肉体凡胎实在吃不消,他怎就不想与知墨相谈前朝今昔,无奈胸口沉沉,再难言语;且如此起起落落,阿凫早已无法判得往来诸事祸兮福兮,更不知此情此景是否又是一场镜花水月,若捞得水中月镜中花,痴迷一生,倒是幸事,就怕梦醒时分,更教人断肠。此时听得二位上神商议着要将自己淬炼一番,阿凫竟觉得若当真如此,以实苦休息片刻,倒比虚虚实实诓人其中,招来虚火乱烧好;便又想及,这知墨真真儿懂他,了了凡俗,归了天命,仍晓他脾性。 待二位上神定夺一番,两童子便将扇火的蒲扇腰间一插,撸了袖,朝阿凫走来,问道:“小子,是我二人客气些,将你请进炉,还是你想抵抗些时候,再由我二人将你踹进炉?” 阿凫蒙着看了童子二人半晌,便自踏上了炉边龙晶石阶,合了双眼,颓了进去,入炉刹那,还听得一仙童慨然:“这三凫,比齐天大圣好请多了。” 姬三凫自入了八卦炼丹炉,炉外度厄星君才敛了方才笑意,向道德真君作揖,道:“老君,阿凫今世不过寻常凡人,怎消得三昧真火淬冶?只怕尸骨无存。还望老君炉中饶人。” 道德真君笑道:“你倒护得这小知己。今日炉中火者,南明离火也,非三昧真火。” 度厄星君大惊,道:“南明离火乃上古神火,那三昧真火不及其毫厘,真君用此火烧他,他……”语未尽,已转身走向炼丹炉。 一仙童自是跑来阻了他,道:“星君莫慌,老君自是用心良苦。” 太上道德真君禅坐于宝殿蒲团之上,笑问度厄星君道:“星君,你我不妨于此等候八十一日,想那阿凫小儿,得你、罗候、阿中众多上神赏识,定不是等闲之辈;况吾等皆知其真身缘由,何必徒增闲愁?” 一仙童又道:“是了,星君,若八十一日后,姬三凫没受住这南明离火,自是白骨不保,那元神便重归真身了,我倒觉得……” 另一仙童听及此处,呵道:“休得胡言!星君以真身下凡,与姬三凫乃高山流水真知己,可姬三凫不过一分身,若归了原身岂能一样?”这番斥完,顿觉自己这般言语亦是不当,便不敢再作声。 话已至此,度厄星君只得轻叹一声,坐了下来。 南方离火起洪荒,朱雀扑翅灭魍魉。九州极南之地,夏暑起于此,万物成于此,火光炎炎,焚尽嗔痴,妖魅遁形,陵光神君朱雀恒守之。怪不得度厄星君忧心,三昧真火已是迅勇无常,炼得齐天大圣金刚躯,牛圣红孩真火眼,此火乃由红孩儿自悟得之,因他去做了善财童子,方请着阿中三凤凰兄弟守候。饶是如此,凤凰正火实乃涅槃之火,三昧真火于涅槃之火不过小巫见大巫;更不消说凤凰乃百鸟之王,仍是兽矣,朱雀已封了神,其真容气魄又在阿中兄弟之上,这番对比下来,南明离火不知烈于三昧真火多少倍。 再说那头,阿凫一入得炼丹炉,便被灼瞎了眼,烧烂了皮,因尚有藏精仙客的凤珠护体,才得以保得人形。阿凫已痛不欲生,几欲落泪,却发觉眶中睛明已无,只摸得炭渣似的碎屑,便只得跌落炉中**嘶吼。这样烧了三天三夜,阿凫五感尽失,三魂七魄也已散落炉中,方忆起阿中先前教他如何以灵基元神超五感而视物,便觉有一线生机,挣扎着盘了腿,凝神于下丹田之间,那三魂七魄得召便归了姬三凫体内。 忽有一声亘古绵延而来,传至阿凫心中,那声音道:“小友,所谓何求?” 阿凫胸中温热,道:“我乃凡界姬三凫,求道问路于上神处。” 那声又道:“何路?” 阿凫一拜,道:“实是不知。只是近来诸多困惑,再难自圆。” 远声道:“三凫且答,你可知我是谁?” 阿凫又拜,答:“吾不知,上神莫怪。” 远声渐隐,道:“你且先知了我是谁人,再来问道。” 是以,阿凫花费七天七夜,破五感之执,破有我之境,自答曰:所谓以其不自生而自生,所谓外其身而长存者,全在一境:无我。 何谓无我之境? 无我之第一层,自省,即我乃旁者,以旁观者之态,时时省察,我为我之客,我为我之师,则处世始正。 无我之第二层,无私,即物我相融,即大善大义也,一旦无私,则芳草桃花是我,江河大海是我,累世仇敌是我,在水一方亦是我,而后再无私有之爱、私有之恨,放眼望去,满是原谅。 无我之第三层,便是不自生、外其身,即无我亦无物,乃真逍遥。譬如,月有盈损,原是外物,自省则以月警世,无私则与月俱荣损,缘起我生,缘落我尽。 至其第三层,自当了却因缘,大江东去,我本可驻足久留,然我亦笑而东去,因我无所住,非随缘逐波,这般流转,无处遁隐,却又无迹可循。起念则我执,执则钝,释念则生,则万般起。 有我则万念生,常有我则万念死,万念死则我死,死而复生,诸念焕然,而先前诸事,尽数忘却,只因未有真我,阿凫破得有我,则入无我境遇,此无我方得真我,因而识得万境真身。于是阿凫定心一探,只见眼前一烈焰朱雀旋于炉中。 朱雀笑道:“果然不错,七天便见得了我。” 阿凫潸然泪下,道:“谢神君相助。” 朱雀道:“我怎记未得助你?倒是你自悟了。” 阿凫道:“神君以火冶我贪嗔痴,使我得以先死而后生;神君愿以声示我,使我知重生并非虚妄,方走了下来。” 朱雀颔首,道:“如今,你还有何惑需解?” 阿凫方道:“七日前,凫有诸多我执:譬如,度厄星君何故于世度我?当日他于知墨之身历人间一遭,着实苦楚,我如今自是已知他乃星君,可先前痛苦却分毫未减,于罗候、子路一事亦是如此,此又何故?再有,倘若凡界一切事由乃虚,我又何能判得三十三重天种种是真?” 朱雀淡淡一笑,道:“七日后,你自解了?” 阿凫道:“神君,我自解了几分:我以为,种种虚像疑惑,若欲解之,定当寻其真由,而非以像解相。于是思及凡间之事,人之惑常处于无常而不知其所以然,是以知无常方可解,长久之恒,可抵无常。问世间何谓长久者?天地也。天地长久,无常遁隐。现世之长,于时间长者,等待久也;于空间长者,路途远矣。溯古问长,则有‘常’也,解之为恒常也。”姬三凫说及此,捧了古书于手,又同朱雀道,“于此火炉之中,古书安然,我便知古道之上,真意存矣。遂求古书通了密音,我问他,何谓久?他答我以《中庸》之言,‘不息则久’。我便有几分醒悟,不息者,恒常也,不死不生也。此番不死不生,本无死生之欲,未起死生之念,是故如如不动,万般俱静而不死,万般将有而不生,则恒久也。道德亘古,天地持之,人事运行,物我两忘,天长地久。” 朱雀道:“究以天地长久之理,再视汝之所执,可有幡然?” 阿凫顿了顿,方道:“弃若我执,万般皆起,伫立凝视,嚣嚣红尘,山谷沙砾,淅淅沥沥而已,光影交错,岂能驻留?天地长久,恒常也;无常现于恒常之中,亦为恒常也。人之轮转,于天地乃恒常也,于人身为无常也,此七日,我将神识驻守于极天荒地,便窥得一些缘故,原是我与度厄星君、罗候上将曾有故交,是以他二人前来助我承情古道;周转之中,所遇之事,皆为蹉跎所生,若见之强而不放,则当虚妄为恒常,若见之惜而释然,则见真知于无常。” 朱雀听之,晓他已见得前尘故事,不过大抵拘于前生檀木仙一世,还未得究竟;且那太古大神元始之事,恐度厄、罗候等诸神将神君亦未可知,便不再强求。 炉外太上道德真君得了朱雀传信,知阿凫于炼丹炉一行已有几分圆满,便同度厄星君道:“你且放心吧,阿凫小友已寻得法儿自保性命了。” 这度厄星君竟含了泪,道:“我于知墨一世报恩于他,他若得悟,我便算报得了恩;他若因此不得悟,倒反是我害了他。” 道德真君道:“你下界一遭,亦钝起来了。他得不得悟,与你何干?他之所见所闻,亦非由你所造。且这报恩抱怨,又岂是一朝一夕、一生一世可解?若非一念证悟,恐生生世世须得相见。” 炼丹炉内,上古神鸟祭以先天臻纯之火,借以南地炙风,灌雷其间,烧得极盛,姬三凫心中贪嗔痴纷纷陈兵列出,逐次被烧燎得声嘶力竭,仓皇逃窜,却无处闪避,不得遁形,便永世销匿于烈火之中。 从前于凡尘间,阿凫曾总觉自己漂泊流零,空耗父母亲人许多,便听凭雷电击打,随他风雨倾覆,颓然跌地,方问苍穹:倘若无处容我,道亦何用?问之后觉,道非砧,亦非鱼,怎可用之食之,草言莽莽,道已远之,既已远之,则无道也,此问亦无须复矣。自显色桃花源以来,一路芳邻密友,奇珍异宝,皆为道义所化,阿凫逢之颇为稀罕,更祈之以长长久久相伴左右,更不敢妄言。古道众贤,勤勤恳恳,以身试道,他便试想:倘若有朝一日,自己没身其间,又有甚关系?却不想又遇得真师挚友,反倒贪起生怕起死了,方上了层境地,又因着迷其间,复又忘道,委实不堪。 是故,于炉中一日,阿凫得了空闲,轻探以问道德老君之事。老君恰如道之灵犀所聚,火星扑朔于阿凫眉间天眼,古书亦复其以李耳之言,原是道德真君于登仙前,曾以老子之身看顾人间。道德真经,便是李耳所著,如琢如磨,旷世奇玉也,其晶莹辉光呼之欲出,丝毫无耀金炫珠夺睛之嫌,拙朴守德,恰如其分。其中字句,恍若生来一体,似哪吒威灵天尊,怀胎三年而出,缺一日则无耳目明达,祛一字则剔骨挑筋。 阿凫叹道:然世人再读,又无可避抽筋离骨之苦,而后又想,倘若参透,自有一人一式之重生,自有红莲再现之辉煌。悟至此,还欲再探,可阿凫怎堪窥得更多,见得真君往事已是极限,又怎可觊觎道流何方?离火便伤及了他不坏眉心,阿凫忙敛了。 烧至八十一日正午时,朱雀察得阿凫双瞳中一对“剖妄真珠”炼成,便将火种拨回了南溟之地,轻鸣一声,别了三十三重离恨天。仙童子歇了蒲扇,炼丹炉顶金光乍现,阿凫徐徐站起,睁开双目,于此便重生了。 前有大圣火眼金睛辨妖神,后有阿凫剖妄真珠断嗔痴;这真珠虽比不得悟空火眼金睛,亦能助俗子明秋毫。阿凫出至炉外,视线一片清晰,望得太上道德真君仍禅坐于殿台之上,度厄星君兼那二童子伫着候他,似与八十一日前别无二致,却又再不同昔日旧景。 于是姬三凫先上前,深躬以拜道德真君,真君微微一笑;阿凫继转而谢过二位童子,目光便于度厄星君眉间停下,同他道:“见过度厄星君,我还是愿称星君为知墨,可好?” 度厄星君一凝,方笑道:“你若还愿如此,当真甚好。” 阿凫又道:“我于老君炉中,得陵光神君相助,已两分得悉极南明火之意,销了嗔痴蠢念,方知你我一些缘故,虽还未看得究竟,还是了了些许遗憾。” 度厄星君道:“倒不碍事,旧事莫提,还看前程。” 阿凫道:“可我有一事尚不明白,若是就此离开,便更不安稳。” 星君道:“你且问来。” 阿凫问:“我于炉中晓了我原为檀木化仙,你于知墨一世幼年之时,得我隐身诀之助,方于家道中落流亡途中得以保全性命;然那世知墨为凡人肉胎,你亦未带得上界记忆下凡,又怎会知晓我投身姬三凫,且得天令承情古道一事?若非知晓,为何前来助我?” 星君一愣,刚欲答话,老君便道:“阿凫,方悟了真要,如今怎又着相?种种虚惑,你且于前程自悟,若问了他人,又有何趣?” 阿凫便有几分羞愧,同他二人道:“确是如此,我便自领责罚吧!” 度厄星君笑道:“老君自然懒于责你,你且先回瑶池,将炉中证悟记他一二才是。” 阿凫见星君一笑,仍似知墨,不免心安,道:“星君提点得对,我回瑶池定会录之。如今我方明白,若参得道德真经,便可了却人间全数愁苦。” 度厄星君又道:“先前还说唤我知墨,现被责了,又生分起来。” 阿凫道:“受你教诲,自是要庄重些的,知墨仁兄。” 度厄星君哈哈一笑,向道德真君一作揖,又跨步行至阿凫身旁,拉起他一只手,将一物事置于阿凫手上,道:“阿凫,就此别过,往后阿中、罗候照拂于你,我颇为放心。这琉璃不是甚厉害法器,不过可保你凡界身体少些病痛。”阿凫低头一看,原是一深棕琉璃链,此琉璃润泽剔透,色相温柔,倒颇有其主气质。 阿凫抱拳,同星君道:“愿与星君前程再见。”说着,度厄星君已转过了身,化为星辰飞身离开。 老君问阿凫道:“你可见得体内凤珠之状?” 阿凫方合目视之,那凤珠原先便模样可爱,如今越发灿灿。原来方才炉顶金光,实乃阿凫身中凤珠所发。 一仙童喜叹道:“凤凰珠原是这般模样。” 阿凫听得凤凰珠,方猜得此珠与阿中关系,急看向老君,老君道:“莫慌,这凤珠虽是阿中寄于你体内,助你于结缘化缘之境识真辨假的,不过他乃上古火凤凰,一时无珠,于他无差,且你现得南明离火淬炼,亦是助他修为。”阿凫方舒一口气。 老君道:“离了此处,你便又将踏上古旅,今已有了证悟,那旅途便与先前有所不同。我唤青牛度你回去,他前日方有了差事,你且须稍等些时候。” 阿凫点头答应,老君便自瞑了目。阿凫于此空隙,将前些日炉中所得记入古书末: “休”“息”与“长”“久”者: 长者,等之久也,路之远也,恒常也;久者,不息方久,忘休乃久。 晨起于朝阳未示之时,徘徊于星辰斗转之间,月照尘世俗子梦,欲抚其昼夜疲乏,普照之间,觉竟无人在梦中。因而吾辈于楼宇缱绻间劳碌不知少年梦,常玩笑自嘲,社畜而已,别无他愿,只求休息。 如今休息,只为求懒,有愧于生机,意欲无劳作也;古之休息,不仅于此。 “休息”二字常相伴而出,其意交融,是以释息须释休。休乃会意字,盖由两者及以上独体汉字相结以成;独体汉字,以象形或指事法造之,造字之时,世间事物纯兮简兮,象以自然而生者多,人欲外施而造者少,万物往往不离金、木、水、火、土五元素与天、地、人三才等诸先天所化者,造字亦如此,是故独体汉字所指之意有限,是故组合造会意字,以意造新字,抽其象也。 休,于甲骨与金文可见其会意之真,靠树之态也。古之车马道,盖与今日者实有不同,烈日耀世,前途遥遥,虽妻孩远眺,然人劳马疲,只得寻处安然之地稍倚作息。至此,休憩之意浮现矣。 然此意不尽述也。先秦《商颂》之“何天之休”与春秋《左传》之“以礼承天之休”,其“休”皆为恩典、福禄之意;《尚书·洪范》之“曰休徵”乃吉祥之兆也;北宋陈彭年与邱雍著《广韵》解“休”字曰:“休,美也。善也。庆也。息也。”由是可知,休亦有美善、恩德之意也,其中之意与休憩之意又有何种冥冥之系?盖因尘土飞扬,游子舟车劳顿,莽夫荷锄望月,离妇故土祈候,劳作已久,心殇已久,若是葱葱嘉木在侧,容孑然落魄之人倚而未倒,似是善灵守护,人生亦似有盼有望。至于无休者,无盼非惨淡以待,实为释念无欲。 息者,一呼一吸之间欲动未动、似静非静之物也。此物不可称势,因未起;不可谓态,因欲动。若欲寻一物抑或一念状之,“无”似唯一可取者也。老君登仙前,著有《道德经》,其中便有“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无,不似“一”般意欲蠢动,不似生者生生不息,不似死者再得生意,而若混沌玄黄,宇宙之初,玄机欲起而未生。是故不息者,恒常也,不死不生也。此番不死不生,本无死生之欲,更未起死生之念,因而如如不动,万般俱静而不死,万般将有而不生,则恒久也。 “长”为恒常,“久”为恒久,探寻至此,三分了然,平添七分困扰,均是永恒久远之意,倒是如何区分?古陶文字可解之:古陶文中,“久”形与腿关联。且有伊人,使我为之驻足等待,等候时间之久也;再有芳地,使我心驰神往,策马扬鞭,迁徙时间之久也,路途之远也。此二解,皆与腿相关,与地相关,故曰地久。“长”形似长发人拄拐,婴孩初生,胎毛细短,年增发长,则长发,因而“长”最初与“老”相关,又含生长变动之意,更似天之变动,遂曰天长。是故天为长者,地为久者。 然其上仅三分理,且乃吾之小我之谈,实此长、久二者可因境而转,须由诸位自悟自得。 第六回 雷霆霹雳落深山 真假山鬼凫难辨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楚辞·九歌》 话说道德真君唤回了青牛,青牛便驮了阿凫欲往瑶池飞去。阿凫别过老君,便要出兜率宫,心想着又得于这三十三重清净极寒天冷一遭儿,便紧了衣襟,深吸了气,方踏出了八卦炼丹房。这一出,倒教他极为惊诧,先前刺骨之寒竟褪为究竟清凉,青牛仙君一眼望出这老友脑中所思,便答他道:“陵光神君已将你烧得三魂七魄重新归位,那体内寒湿又怎会驻留其中?你身心俱已无寒,自然无惧外界凛冽。” 阿凫道:“多谢仙君解惑,方才实为不解。” 青牛载着这焕然新阿凫,悠悠向了昆仑瑶池方向去,忽地,雷声隐动,狂风骤乱,阿凫忙问:“仙君,我二人现至几重天了?” 话语间,三道镏金镏霹雳镏劈了过来,青牛君仓促闪避,方道:“十二重险难天。此天险境频生,倒非怪事,不过前日我方见了雷部小童,那童子分明同我说起近日不欲布雨。我看此雷蹊跷,你且抓紧些。” 这青牛毕竟仙君身份,阿凫不敢乱抓。是时,一海棠色亮雷击了过来,青牛急道:“仔细拽着!抓角也使得!” 他虽说使得,阿凫实在觉得使不得,便于此犹豫刹那摔了下去。没承想那雷竟追着阿凫劈了过来,阿凫心道:完了,虽得了离火淬炼,还委实不是不死之身,若下去死了倒也罢,就怕摔回那现世病榻! 衣襟内古书似读懂阿凫心中事,于衣中抖落,替阿凫挡了那道列缺霹雳。这厉雷便登时将阿凫几刻前与兜率宫所著烧为烟灭,阿凫痛心大吼,只欲去救那书。说时迟那时快,藏精仙客化作一巨硕赤凤凰,斜冲疾飞而来,接了那阿凫,使他稳坐于丹金威翅之上。 阿凫大喜:“阿中!” 阿中哪里有空与他闲谈,便于此滚滚雷鸣、闪闪霹雳间俯冲世间。阿凫亦是抓紧了阿中翅羽,于那雷手抢回了古书。漫天飞雨,邪雾茫然,鼠背灰云层层叠叠,亏得阿中浴火凤凰,早经涅槃烈火,又何惧此挠痒雨点,不多时已抵了一处葳蕤山头。 阿中落下后,便复幻为小火鸟。阿凫因久未见阿中,极为欢欣,冲上前便欲与之相拥。阿中由着他抱了半晌,实在忍不得这般腻歪行径,便筛得了颗火星子,欲将其烫开。藏精仙客哪知近三月阿凫得了哪些磨炼,岂会再怕这小星点子。 见阿凫竟浑不觉小小焰火灼了自己,仙客惊道:“竟这般坚忍了?” 阿凫欲答阿中疑惑,却发觉自己浑个想他不起前些日头发生了甚,只模糊记得似是见得老聃一面,便道:“我脑中空空,只知得幸见了道德真君与二位仙童前辈,旁的着实记不得。” 二人见古书灼灼,猜得盖是上神不容他记得,便作了罢。 凰仙客阿中道:“我与罗候左右等你不来,罗候得了他令,先行忙去了;今日我于瑶池同那小月桂仙闲得喂鱼,忽听得你密音呼救,方寻得了你。” “阿中,阿中。”藏精仙客忽闻一密音传来,原是他兄长子上。子上道:“你且将阿凫独自留于山头,那霹雳雷须得击了他方能回雷部复命。” 阿中瞥了眼姬三凫,见他无甚警觉,便密音同子上道:“哥哥,莫非我方才不该救他?” 子上道:“无妨。不过方才即使他从那十二重天摔下来,亦无甚关系。此处已是下一境遇,须得由他自行游历;前些日子,他已于老君处历练一二,你且放心。” 阿中原想编个由头,诓他一人留于此地,思前想后,方直言道:“阿凫,对不住了,此方圆天地乃古道新迹,你且先独自历他一历,若有紧要事宜,再唤我。”说罢,便借古书秘径,先回了天庭玩耍。 天边,雷部值守小仙吏见那棘手凤凰自跑了,忙唤来众霹雳同僚,于是小仙童们齐心协力,万箭齐发,天上柳黄烁雷、朱砂赫雷、玉青臻雷、宝蓝黛雷、紫薇文雷斑驳游动一阵,列阵搅为一体,混以先天震慑元气,终将一万钧雷霆劈上了阿凫颅顶百会穴。阿凫还未来得及唤阿中,已厥了过去,自山顶崖角翻滚下去;罗候得了阿中传讯,早已守候于旁,于阿凫坠崖之际,便提了他那不堪肉身,留其魂魄于此体悟。 阿凫魂魄离了肉体,轻松至极,遂随风飘荡,好不自在。无拘不过几时,忽有一谦丽青年攀山而上,这青年生得美艳阴柔,眸似清泉,眉若杨柳,面比娇雪,分明文人风骨,却偏有执着蛮气。姬三凫魂魄落至这青年近处,便遭他命运召唤,胁着入了青年体内。原此番便是以此俊才之身走一回。 今时不同以往,姬三凫经了炼丹炉,真眼乍开,方撞入青年神识,便循着他心头烦琐,溯得他小半生过往,清晰了如今的前因后果。 此生名唤熊如简,为战国时楚王旁系亲戚。熊如简生性伶俐,貌似美娇儿,少年时嗜书成癖,过目不忘,且能文善武,骑马扬刀功夫远胜于虚长了年岁的诸位兄长,是以卓然脱群,扬名远近,无人可及。然寻常百姓家,若有男儿如此,定是幸事;熊如简之不幸,在于他生为熊氏子孙,却过于逸群,旁系怎可拔得原属于嫡派的头筹?且他这一族,明明已不知旁了多少代,街巷传闻一起,倒显得他家该掌着龙脉,而非当今楚王。 于是,熊如简母亲蕙质兰心,为保她儿性命,寻得了民间偏方,使熊如简害得喘病,自此昼不可多读书,夜不能安入睡,一代天骄传闻再无了踪影;自然,熊如简不知此事。这旁系熊家如此安然了五年,躲过了多少朝廷眼线,可五年后,熊如简的喘病竟变得极为厉害,若再不得医治,便将命丧黄泉。熊母大哭,原是先前那乡野医道于三年前已先一步呜呼离世,熊如简方知晓了前后缘故,是以泣不成声。 知晓缘由当夜,熊如简因心中愤恨,生生憋得喘醒,听及堂中有些声响,心下一慌,顾不及穿鞋,忙跑了过去,果见其母欲自泯于白绫之间,赶忙救下,遂号啕大哭。 熊母亦是哭道:“阿简,为母害了你啊!”熊父听得响动,便也跑了出来,看及此情此景,不禁亦恸哭起来。 熊如简怀抱着母亲,喘息道:“父亲母亲又何尝不是为了我,我怎能怪母亲。” 熊父熊母更是哭得凄怆,熊如简又道:“我不怪母亲,更不怪国君,要怪便怪造化弄人。”说罢,待父亲接得母亲坐稳,自站起了身,退后三步,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方道:“明日卯时,晨鸡一鸣,孩儿便请父母答允,容孩儿起程,自访九州大陆,寻得药草自救。若得一生,自是上天怜悯;若得一死,亦是厚土垂爱。老聃曾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我若应得自然之变,定可寻得出路;孔子贤徒曾子于重疾临别之际,以《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盖曰人一生谨慎护己,只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亲母亲予我一命,护我一生,谈何容易,我定当小心以待,免于早亡。至于家中,父亲母亲还有大哥哥、二哥哥与小妹妹相守孝顺;如简便再不归来,以报父母恩。”言毕,泪若涌泉,又磕得三个响头,便不再覼缕,回了屋,撑着病躯,收拾了包袱。次日,雄鸡晓唱,熊如简便骑上了他自幼一齐长大的骏马,策马扬鞭,踏上前程。 临行前,如简阿父阿母递与了他一丝帛,上面记着如何寻得那乡野大夫住处:那大夫传言是个奇人,熊如简猜着,此人即便亡故,恐亦有线索。熊父熊母一听,大喜,遂择了上好丝帛,笔墨记之;又不放心,取了竹简,再书一遍,替熊如简藏于行囊衣物间。此时,东方初白,熊如简瞧着旭日,双目无神,泪已哭干了,愤亦是发尽了。即日起,他便只有孤身一人,若想活命,须得一搏,先前所言不过安慰父母,他已无偷生之欲,又岂会去觅那桃源大夫,便如此遛马乱晃了一天,不觉已晃至郊野。 入了夜,月起梅花端,恰逢冬季,天地间本就寒冻,深夜便更是冷得骇人,熊如简喘病忽发作起来,喘得摔下了马,哆嗦着欲沉沉睡去;那马驹颇通人性,拿蹄子并嘴轻撞他,不让他昏了去,他于雪地躺了片刻,人冻得生疼,只得扶着马儿起了身,借着月光明雪,寻了避风处,于行囊中取了雪袍厚褥,将自己与马儿一并围住,将就着过了一夜。 待得晨光熹微,熊如简便立即上了马。这一宿,他已下了决心,他既生得聪明,又堪堪活至今朝,想来天不欲亡他,他便须想法儿活下去。摘下缠于腕处的丝帛,读得仔细,便循此字句,找着了那大夫生前住处,这便又过去了两个日头。 熊如简闻此人乃世外高人,年轻时娶得一美人为妻,美人原是前朝贵族后裔,其家族投诚于前,本分老实于后,便得以幸存,男子皆隐而不仕,女子皆不与官宦子弟婚配,此美人更是透彻,嫁与草莽医,二人琴瑟和谐,生得一女儿,怎料得夫妻二人于三年前双双离世,小女儿亦不知所终。 他二人生前小屋坐落于一村庄僻静处,村庄极小,仅有二十余人家,熊如简路过与他们招呼,村民俱和善答应;那小屋靠着山麓,是个犄角旮旯,虽已有三年未生得炊烟,却不见蛛丝灰尘沾染分毫。熊如简进得屋内,发觉这陋屋竟将严寒隔得极好,暖意其中,暗含生机。这如简小子鼻息机敏,闻得室内有草药香,估摸是早几年大夫煮药将土屋腌得了味儿。他嗅着药香,喘疾竟平了七分,不觉又微红了眼眶,不禁讥笑:好好男儿竟如此模样。如简于小屋内转悠一圈,接着又至屋外小土院一看,发现主人虽已离开,生前那锅碗被褥俱在,没用尽的柴火亦留于原地,不觉有几分诧异;后又想及,这高人夫妻行医助贫,定是待人极好,村民便常来打理。 想着自己左右无处可去,无人敢留,于此安度余生倒是幸事。遂出了门,至周围邻舍一一叩门申禀:此后他将借那大夫木屋一用,度了此生,往后便是芳邻近友,还盼照拂。此处民风质朴,皆向他道好,亦是家家户户寻了些粮食并些家用物件,舍予他,熊如简自是不胜感激。 至其中一农户家时,熊如简叩了门,出来一妙龄少女,这少女粗布衣裳,肤似凝脂,面颊因清贫冻得扑红,杏眼灵动,乌发折了小髻并着垂髫,寒风一起,便如纤柳妩媚摇晃。少女虽不至倾国倾城,却似凛冬蜡梅,蓬勃绽颜。熊家殷实,熊父亦是五品小官,加诸熊如简俊美脱俗,是以先前不少宦官贵胄将其当作女婿的不二人选,其中女儿,温婉达理美人儿或聪颖碧玉可人儿不在少数。然其皆不若眼前少女,毫无矫饰,呈着透亮生气。熊如简一愣,后退一步,方道:“姑娘父母兄长可在?鄙人近日初到此处,只想问候一二,若有打扰,便择日再来拜访。” 这少女乍见一穿戴周整的公子来访,稍显羞涩,亦是略略后退半步,方道:“我与哥哥二人居于此处,父母早亡。***头一出便去了雪山狩猎,你若想见他,怕得等上一等。”说罢,犹豫片刻,作势邀熊如简至家中坐坐。 熊如简想她一人在家,他一陌生男子怎消得去她家等候,忙道:“也不着急,改日再来。” “哎,”这少女虽不谙世事,仍晓了他是正人君子,便欲同他再说几句,又道,“你住何处?” 熊如简作揖,面红道:“说来惭愧,借得村中已故大夫家舍一住。” 少女听及此处,杏眼瞪得越发大了,刚欲答他,只听一清朗男声自身后传来:“阿梨,孰人于此与你言谈?”熊如简一转身,见一英朗少年踏进院中,便猜得此人便是少女兄长。 那少女见得哥哥归来,颇为开心,冲哥哥道:“哥哥,他便是住得周大夫屋的那人。果真有人……” 这哥哥正脱得雪袍,抖搂湿雪,听得此处,手中动作一滞,抬头同熊如简道:“进屋里坐坐,一起用晚膳吧!”便断了少女话头。 熊如简机警,知其中必有缘故,又不堪细问,想着前一日自己还为生死存亡焦灼,如今活着已是泼天幸事,便再懒于理会其中繁缛缘由,欣然跟于兄妹后,进了屋子。 阿梨乖巧接了哥哥雪袍,便跑去挂起,这哥哥神色有几分黯然,同熊如简道:“我二人自幼便没了父母,幸得周大夫与夫人照拂,成长至今。他们于我兄妹二人,便是再生父母。”说着方意识到屋内寒冷,便忙去生火,又向阿梨喊道,“你怎的将炉火灭了?我说过你多少次,如此节俭绝非美德,若生了病,又要花多少银两医治?若周伯尚在,我便随你去了,不过周阿母亦断不会由着你这般。”见得阿梨停了步,抱着雪袍哭了起来,少年兄长方停了训斥,熊如简亦赶忙圆场。 熊如简道:“你兄妹二人情谊惹人艳羡,周大夫与夫人若泉下有知,定会欣慰。” 少年问熊如简道:“我名为阿勇,我妹妹叫阿梨,我二人因未曾见得父母,便没得姓氏。你呢,姓甚名谁?” 熊如简一怔,道:“你且唤我子简便好,我与家人断得干净,亦是没了姓氏。” 阿勇深深望了熊如简一眼,亦不再多问。三人便收拾着,生了火,吃了饭。 告别时,熊如简道:“你二人年龄尚小,我虚长你们五六岁,已是弱冠之年,我如今得周大夫、夫人护佑,居于此处,你们如同他家儿女,若生活中有难处,找我便是。” 阿勇听之动容,思忖半晌,道:“我虽生于草野,亦随着周伯见过许多人,知你当真真心待我二人。你既当我二人为手足,我方可告之于你,周伯离开前,曾留话于我们,说他离后二年,有一小子会来寻他,让我们定要留住你,让你住于他家。”说着,便抹起泪来。熊如简更是心头一热,二人便哭作一团。 说来蹊跷,熊如简自入住周舍后,喘病便再未发过。如此冬去春来,他便权当自己降生于此地,生长于此地,至于前尘旧事,只得忍痛割绝。熊如简得那兄妹二人照应,乡民亦是和气,他愈想便愈觉得自己无甚用处,这身体虽渐好了起来,然此地颇为祥和,无须他舞刀弄枪,至于那舞文弄墨的本事,于此地更是毫无用处;思来想去,他终想出了一报答乡亲父老的法儿,便是整理周大夫于屋内留下的行医簿儿,那一摞摞竹简记得不少药草用法与医术秘录,可惜村民中识得字儿的不多,即便识得,亦不过是些书信常用字,看不得医书。 下了此决心,熊如简便跑去了阿勇家,与他兄妹二人说了此意。阿勇听罢,便大声叫好:他虽得周伯亲自指教,那乡民生得小病,经他一问一号脉,开得几剂药,没得多少日,便又能生龙活虎;可他当年毕竟年岁尚小,未得全部真传,亦因此深感自责。现如今,熊如简与他,一个认得字儿,一个经过诊儿,便能了却周伯一桩心愿。那阿梨端坐一旁,神情似有几分忧黯,方才她见子简兄兴冲冲跑来,还道他想说甚,却是此事;此事固然甚好,她与阿兄一直盼着延续周伯荣光,不过今日,她本以为熊如简能有旁的事儿这般欣喜模样,不料仍是只为民为义。 阿勇将妹妹神思看于眼中,他自是晓得这妹妹早已芳心暗许,可这熊如简心中苦难、大义甚多,又怎堪那儿女情长,却仍替阿梨道:“简哥哥,此事来日方长,却是急他不得;你且有一桩急事,却道为何?” 熊如简尚在兴头上,此一听,颇为不解,忙道:“何事这般着急?” 阿勇笑道:“哥哥早过了婚配年龄,不知哥哥何时欲娶得谁家娇女儿?” 熊如简听得竟是此事,面一赤,不禁怆然道:“弟弟妹妹蒙周伯与夫人厚爱,恰如父母之爱,因而生得磊落;我虽与弟弟妹妹一般,失了姓氏,却是于家中绝尘而去。不得父母之命,怎堪谈婚配嫁娶?此为不孝乃其一;谁家好女儿愿与我共守一生,此为其二。” 阿梨听了,抢言道:“怎就不堪了?你自双手劳动,便是男儿自强;你心怀大义,又岂是家中一方小地所容?你驾马离家,如今这般感伤,定是有难言之隐!” 阿勇方才听熊如简一番言论,心中替他难过,亦为妹妹惋惜;现听得阿梨激昂陈词,又有些忍俊不禁。聪敏如熊公子,又岂会不知阿梨之心?只是这阿梨,他真真儿早当她做亲妹妹;且他怎配得如此自由俏女儿?若是东窗事发,她岂不是要与他颠沛流离,一不小心亦是性命不保。于是他佯装未听懂阿梨言语,岔了话,那阿梨便气得跑去隔壁婶娘家吃瓜果。 是以自那日商定以后,熊如简与阿勇除了狩猎、做农事,便是一同研学医术。 一日,熊如简苦思气者究竟为何物,又忖得自己喘疾平复一事,便问阿勇道:“阿勇老弟,周大夫记于行医录中说,人有五感,食有五味;亦于《黄帝内经》读到过,五脏皆有气,色味当五脏。便有一惑:倘若入口之药有用,若将草药或以火烧或用水煮,使病者用鼻以气吸入,是否会有奇效?” 阿勇道:“哥哥,此问深奥,我恐不能回答。不过,这《黄帝内经》,周阿母亦为我们读过,我记着其中说,九州也好,九窍也罢,还有那五脏,皆同天气。天气合地气,化生草药,再以各法儿烧之、煮之,便生得种种不同气运,五感获之亦是殊途;且说上古有真人者,食气以存,凡人虽不比圣人,更不消得说至人与真人,然其皆出于寻常人,不过兢兢业业,勤加修炼方为贤圣之人,超脱八方之外,我因而猜哥哥所说或是可行。是了!我先前随周伯去往隔壁村治一妇人,那妇人天天昏沉,兼有胸痛,吃了好些药都不见好,便寻得了周伯,没承想周伯为她调了一香包,嘱她天天挂于身侧,空了便闻,竟好了。” 熊如简不由得叹道:“周伯好生厉害,阿弟师出周伯,方才一番推断亦点醒我许多。” 阿勇一羞,道:“于气息一论,我只能纸上谈兵,可比不得阿苓……”话一脱出,方识得自己失了言,便赶忙刹住。熊如简明白周家与阿勇、阿梨兄妹亦如自己一般,有诸多秘而不宣之事,便哈哈过了。 恰那隔壁婶娘阿叔备了好些木材,叫着阿勇、如简一同帮着劈了分了,可这二位兄弟今日原便瞧着日光朗照,想着一齐去摘草药,方才阿勇又说了错话,正左右为难,听得婶娘相邀,便立提了他自去寻草药,欲将那轻松劈柴活儿交由熊如简。这简哥儿怎会做得这般欺小之事,便拽着阿勇去了阿叔那儿劈柴,自己跑去了山里。 因浅山无甚草药,熊如简便愈寻愈向深处去,待他察觉时,已找不得来路。于是时,天色暗淡,云层涌动,天光云影始变,不多时,空中已淅淅沥沥。虽已入春,这初春之时,一旦隐了太阳,湿寒更胜寒冬,熊如简喘病渐起,他亦有些无措。分明先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恍惚间,近三月余,他竟生了期盼,盼得活久一些,盼得春暖花开,这期盼一起,便又得了恐惧。 熊如简渐用尽了气力,便扶着老树,堪堪走着,他感到体内有如蛛网密布,他方吸入空中冷气,那股气儿便于体内乱撞,撞得蛛网便沉闷作响,好似哨笛唤鸟,只不过没那般逸趣罢了。土地泥泞,熊如简脚下一滑,失身跌落,此处竟是一布着树丛的山崖险坡,熊如简闭上了眼,便想求得一死。原不想这般模样,纵然一生不堪,亦想求得干净一死,不过事已至此,亦是再无所谓了。 忽地,一藤条骤出,缠得熊如简腰身,如简大惊,那藤条又一收,使他轻落于坡上。一落得山坡,他便四下寻找,欲寻得究竟是何人出手相救,却无只形片影。熊如简忖及方才藤条利落形容,总觉得非人所为,便又笑自己吓得傻了,竟装神弄鬼起来。于是抱拳竭力喊道:“大恩无以为报,只求仁兄出来一见!”又咳了起来。 久不见人,他便再喊,再喊,这般喊了五回,已是有些气若游丝之意,发上、衣襟皆淌着水,双眼亦被那潺潺面庞小溪水压得不得睁开,终有一声回应,道:“我方救了你,你又想折腾死自己,便是如此报答?”熊如简抬起头,望得一曼妙身影坐于山中树上。 那身影答了他,便飞身下来,如简方得以看清救命恩人眉目:周身藤蔓娇花作服,好不娇俏;肤如皓月皎亮,若寒泉剔透;墨发似玄瀑,长庚耀其间,长流于地,伴那雨水缠流于地,似九天银汉;泉见其眸愧自浊,星瞥其瞳惭己晦,似晨曦微露,又似太古新月,清亮至极;只那唇色稍显苍白,不若寻常人粉润。最妙是他馨香缭绕,幽里生香,凡人岂能有幸闻此芬芳?此香:大暑烈日焚得楠木灰,熏以黄泉之路荼?引,灼以香艾松针鹅梨叹,方煎以昆仑雪水酿丹桃,末了点入亭台楼阁离人泪,金榜题名状元眉间血,与初生牛犊东南泉,终成了魂迷九霄沉冽香。 熊如简纵使再见得多识得广,仍是呆愣于原地,滞了呼吸,生生忘了自己还发着喘病,便又是好一阵咳嗽。待如简回过神来,抱起了拳,正欲答谢,方发觉不知该唤眼前身影为何,既不知他是人是鬼还是神,亦不知他是男是女,便一时卡了,那身影笑道:“阿山即可。” 如简忙道:“多谢阿山相救。” 阿山笑问道:“你见了我又是如何?你我殊途。” 如简又是一愣,道:“此生得以一见救命恩人,便是幸事。”此话一出,便没来由地痛心起来。 阿山道:“你既见了我,我便要你报恩。这样吧,百年之后,此地再见,可好?”说罢,化为一地清水,随着雨水流了去。 熊如简知唤不回他,便一顿哭完,方欲归家;是时,天空乍晴,那山中路径亦清晰起来。 回了村舍,见阿勇、阿梨四眼红着,于周伯屋中候他。那兄妹见他浑身湿透归来,又喜又忧,落着泪朝他奔去。见得亲人,熊如简终是两眼一合,昏了过去。 熊如简便如此高烧了三日,这三天三夜他昏迷其中,连一时半刻亦未醒来,阿勇、阿梨自是昼夜照顾,想尽方法煮了药灌进去。 三日后,熊如简清醒过来,见二人熬得四目通红,便强撑着起来摆弄一番,使他二人信得他已好了八分,央他们快些去休息,这兄妹方应着回家睡去了。待他二人离开,如简便大口喘了起来,想是这回着实寒了,归得周舍亦好不全,便裹了被褥,使自己再睡去,省得难受。 烧退了些,却比烧着还难受,先前烧着,脑中轰鸣,反觉得四下阒然,心中安宁,如今听得屋边山麓鸟鸣啁啾,村落鸡犬相闻,往来邻舍热闹生腾,自己倒像个废物。熊如简合着目,睡不踏实。惺忪间,余光扫得一人影于屋内窃窃晃着,如简便摸了枕下匕首,一猛子翻起,一手钳住此人手臂,一手拿利刃抵了她。 来者竟是一妙龄美人,年纪与阿梨一般大,见熊如简醒过来,慌了神色,因被钳了手,手中药草便落了一地。熊如简看这少女眸中全无敌意,便收了刀刃,同她道:“你这是作甚?” 那少女敛了失措神态,稳声道:“你可知我是谁?” 熊如简瞧此人刚正不阿神情,分明是佯装镇定,竟私下觉得好笑,道:“我怎能知晓你是谁?是你大驾寒舍,又不是我自跑来你家。”松了警觉,方察得这少女扮相奇怪。 少女听之,一怔,便又道:“天下之大,何处不是吾家?我且问你,此处当真是你家?”见熊如简哑了言,她又赶忙说,“是你家又如何?你倒是答我,可知我是谁?” 熊如简只得问道:“全然不知,还请侠女告悉。” 少女似是高兴,神采朗了几分,道:“我是山鬼,山中神明,保尔等福泽厚禄。” 熊如简听后一惊,竟从少女口中解了先前见阿山之惑;不过眼前少女,定只是寻常人类,熊如简端量着少女,此番方意识到自己尚抓着少女手臂,忙松开,那雪肤已生生被抓出红印。只见这少女:乌发灿亮垂至腰身,身着青纱镏金裙,肩披薜荔,臂缠蔓萝,袖摆轻盈似蝶扇,裙摆缀着七彩羽毛,目若明珠亮三分,唇似丹霞媚半天,好一个倾国倾城貌。若非熊如简见得真山鬼,如今当真会被她以假乱真。 见这少女和善亲近,并未想伤于他,熊如简便自坐了下来,和她争论半晌,人已昏沉,气息亦是有些接应不上。少女看他这般,忙跑至熊如简身旁,用手背探他额间,轻叹道:“呀,还是这般烫。”便自跪了下来,将方才散落一地的药材一一拾起。熊如简看她有趣,且这草药又令他生起一猜疑,便同她道:“这些药材,可是你的?” 少女脆生生应答:“自是我的。” 熊如简又问:“用来作甚?” 少女莞尔一笑,道:“仙者之事,你等凡人切莫过问。”熊如简便懒得理她,自先闭目养神起来。好一会儿,熊如简嗅得一药香徐徐由着风飘来,此香熟稔至极,竟勾得他忆起三四月前初至此处情形,霎时醍醐灌顶。 熊如简望着少女忙碌将草药又捣又熬,便轻声问道:“为何救我?” 少女背影微微一颤,道:“我是山鬼,自是要护佑于你。” 熊如简起了身,走至少女身后,又道:“你,可是阿苓?”如简此人,便是因太过聪明方至此绝境,如今情形,他岂猜不得其中一二?少女听罢,停了手中动作,过了半晌,拿手背揩了面颊,那玉肩却止不住抽搐,兼着身上蔓草皆簌簌作响。熊如简见状,犹豫片刻,轻轻揽住了她,这少女不由得哭出了声,忙推开了他。 如简默然,抱了拳,深躬以拜,道:“姑娘与姑娘父母皆救得我一生,如简无以为报。” “我……我不知你说的是甚,我是山鬼,你等凡人,无须报答。”阿苓顿了顿,又轻声道,“若能时常记得,便是极好。”说罢,再不作声。待那药草,该煎的煎了,应熏的熏了,屋子已是芳香一片,熊如简喘息亦是平了,阿苓便跑了。熊如简亦不去追。 当晚,熊如简去往村西南角一阿公阿婆家,讨了些醪糟,便去了阿勇、阿梨处。两兄妹睡了一大觉,方醒来,见得如简神采奕奕,箭步而来,便知他确是好了,心中不胜欢喜。于是兄妹三人把酒言欢,好不热闹。 熊如简知阿勇平日是滴酒不沾,见他五杯甜醪糟下肚已酣醉,那阿梨贪这甘甜味道,更是脸颊绯红,如简便道:“阿勇老弟,先前你谦逊,说自己医术不如那阿苓,可否同我说说,这阿苓究竟是何方神圣?” 哪知阿勇尚未答话,阿梨一听便号啕起来,道:“苓姊姊,苓姊姊,你在哪儿啊!” 阿勇方才醺得糊涂,被阿梨一啼,酒醒了一大半,忙捂了阿梨嘴巴,怅然道:“同哥哥说倒是无妨,只是哥哥定要保密,即便死了,也不许同旁人说。”熊如简一听,知此事果不可小觑,便肃穆了神情,以性命相保起了誓。 阿勇方压低了嗓音,道:“阿苓便是周伯女儿,周伯与周阿母亡后,她便再无踪迹。” 阿梨知方才啼哭之举极为危险,吓得醒了,亦压了声同熊如简道:“苓姊姊长我一岁,我们仨自幼玩儿、学儿于一处,原先我三人都不爱学习;约莫是苓姊姊髫年之时,我们仨与周伯一同上山采灵芝,姊姊不慎摔落,全村一齐寻了她两天一夜,皆寻她不得,因哥哥心中凄怆,亦摔了跤,周伯背他下山回家,方见我那姊姊已无恙于家中等候。自那以后,姊姊便着迷医术,尤爱琢磨那芳草药熏,且学得十分厉害,我原先时常头疼,便是姊姊治了我。” 熊如简颔首,问道:“你们说这阿苓已不知所终?可有揣测她如今在何处?” 阿勇皱眉一忖,方道:“实有揣测:阿苓曾同我说,她往后若得了父母答应,便去当巫女。” 阿梨道:“我怎的不知?好啊,你二人竟瞒着我说悄悄话哩。” 阿勇脸一赤,又黯了下来,不再言语。阿梨见状,因酒还未醒透,便挤了到熊如简身旁悄声道:“哥哥最欢喜苓姊姊,我却最欢喜你。”熊如简知她醉了,亦不再多言,又坐了些时辰,便辞了。 自熊如简初遇阿苓以来,渐摸索得其中规律:屋内药味淡了,趁他外出或睡着时,她便会回来重制药熏。熊如简不敢同她搭话,恐她再不来遂回回假寐,二人亦是有了灵犀默契。 此时正值盛夏,一年最是难熬时候。午时日头极烈,熊如简便于屋内休息,忽听得山麓旁有铃铛脆响,先前虽从未见阿苓配饰铃铛,他却没来由地知晓是她来了,便忙躺下佯装睡去,却被愈来愈近的铃铛主儿喊住:“你莫睡。” 熊如简一脸疑惑,望向阿苓。阿苓道:“我今儿要教你如何做这药熏。”说罢,便悉数将何种药材煎熬多久告之于如简,又自作主张,去屋里翻了竹简,欲写给他。熊如简愣于原地,见阿苓正欲研墨,一把挡了她手中动作,颤声道:“你这是作甚?” 阿苓不看他,低着头,轻声道:“山鬼怎的有工夫一直伺候你这凡人小子?总得自己学会吧!”如简闻之,晓她此番是来诀别的,强作笑颜同她道:“我等凡夫俗子,若无山鬼姑娘照拂,定是死路一条,可否不走?”阿苓不作声,豆大泪珠却逃了眼眶,如简便不再勉强,望着阿苓书了竹简,打了水,生了火,将药熏制法复演一遍,默默学得草药制法,二人俱是无言。 临别前,阿苓待了片刻,伸手将肩上藤蔓取下,递与如简,笑道:“小子,一点馈赠,晒干了的,烂不了。”踌躇着,踮了足尖,轻轻揽了如简。熊如简泪如雨下,落至阿苓后脊薜荔上,啪嗒作响,伴着清脆铃铛声,永夏便就此枯竭了。 约莫过了一月,忽闻村庄铁骑纷乱,熊如简欲出门一探究竟,却被悄然翻墙进屋的阿勇捂了口,只见阿勇早已鲜血淋漓,捂着胸口利箭,阿勇拉着如简袖口,湿了眼眶,轻声道:“哥哥,我知你与阿苓仍有往来,哥哥,阿苓如今应是于……”说着,于怀中拽出一沾着血的粗布,阿勇费力掸开,继续道,“于我画的地方,你,你沿着我画的,便能找得她。哥哥,阿梨,阿苓与你,俱是我心中人,阿梨已……你快些走,骑马走,千万护得阿苓周全。”熊如简原想抱着阿勇一齐离开,却没承想那兵卒来得如此快,已破门入了,熊如简只得将阿勇手紧握一瞬,便松了,夺窗去了后院,飞身上马,扬尘而去。 那一路,漫长至极,熊如简只觉“路漫漫其修远兮”,却不知前程所指。沿循阿勇所绘线路,如简行至一偏远古邑,此邑屋舍众多,一高台前人头攒动,台上一曼妙身影舞之蹈之,熊如简扬鞭快马,直奔人海,原此高台为祈雨祭台。熊如简居于台下,同众人一齐望向台上美人:今日阿苓,分外耀眼,眉上着了柳叶灰,眼间绘了青绿彩,额间缀了栀花钿,一舞一动间,周身蔓条亦飘而招之,她如愿成了巫女,将孑身前往深山,寻得山鬼,再将其祝福携回人间。熊如简见此情此景,知她再不会回头,便不再上前;若永藏此邑,或能保一生平安。 舞毕,阿苓自高台下来,正欲前往山中,似是灵犀一照,使她越过层层人群,望得了那如简。她忙地转过头,稳身入山,再未回首。三日后,倾世大雨如期而至,人尽曰此巫好生厉害,熊如简却隐有不安。又四日后,阿苓仍未归来,他便入山寻找,幽篁耸天,原就不见天日,苍天滚雷,更是玄色其顶,于林中竟不知日月轮转几何。如简终于崇山峻岭间,一处崖峭下觅得阿苓。这阿苓,躺得安稳,一脸恬静,倒像睡了似的,熊如简哆嗦着探了她的鼻息,确是无了。他怀抱着她,仰天长啸,是时,惊天雷鸣层叠再起,劈得那天上阿凫坠至人间,方逢了藏精仙客搭救,仙客复又跑了,使那雷终落得阿凫身上,震出了魂魄。 且说凡间俗弟子熊如简,葬得厚爱于深山,便欲攀山而上,再潇洒一跳,求得一死,却没承想这好如简遇得了坠山好阿凫。二人大抵有些缘故,召得阿凫魂魄入了熊如简体内,阿凫于兜率宫记忆虽失了真,然他两只剖妄真珠俱在,便洞察一番,知悉了熊如简一席凉薄。 姬三凫因炼得剖妄真珠,境遇历练便再不同以往,因已看得真切,便不可时刻倾注其间,否则处处无关痛痒;却又因明悉秋毫,方入得熊公子之躯,便等同他阿凫走了如此一遭。是以阿凫不免心痛一番,可他无愧于老君炼丹炉得炼成才之辈,于此疾风骤雨之中,择一苍天古树庇佑,坐得枝下泥泞间,瞑目再探,竟牵出全部缘由来: 十多年前,周伯与周夫人安于一乡清贫,行医救人,不甚自在,复生得一女,更是美满。哪知周夫人之兄忽有一日跪于夫妇二人前,央他们收下他一双儿女,这双儿女便是阿勇、阿梨,是以兄妹二人由着姑姑、姑父将养长大。夫妻二人待兄妹极好,却只字未提其亲父母一事,因他二人见其兄已有反意,为保阿勇、阿梨性命,只同他们道父母早亡。 十多年后,周夫人之兄勾结他国细作,意欲里应外合行策反之举。周大夫与周夫人上不愿违上欺君,下不愿忤逆兄长,于是以死为谏,更望以此举保得三个孩子。哪知三兄妹皆是极为机敏,早知其中缘由,于周大夫夫妇离世后,已安然待死。 阿苓因幼年与山鬼谋得一面,当其为心中救赎,便只身前往远村,事巫以了余生。至于熊如简一事,因五年前周大夫健在之时,阿苓见得熊母来访,听得其中缘故,颇为熊公子不平;周大夫知草药药性,且他擅《周易》卜卦,算得熊如简五年后会病重前来,因心中有愧,留得药熏方子,恰阿苓最喜药熏制法,便偷着为其烹药。 阿凫读及此处,再凝神一视,见得阿苓那日入得深山,终是再未见山鬼。因战事喧嚣,人皆祈而不予,山鬼早已耗尽气力,可看得阿苓诚心以拜,便心有不忍,于三日后赐其一场疾风骤雨,自己亦消散于山野。阿苓知幼时故友阿山虽未现身,已成全自己,便了了心愿,攀上悬崖,纵身一跃,了却薄草一生。 姬三凫不觉眼眶湿润,轻声道:“阿山,你若已散亡,何故邀熊如简百年再遇?”感伤有之,了悟亦有之,周伯夫妇也好,阿苓三兄妹也罢,身逢乱世,谁人不是心怀天下,盼为国效劳?谁人又不是心中尚有儿女柔情,盼有人远道而来,予以救赎?熊如简又怎的不是如此,忠贞义胆,却无端遭人猜忌,落得病躯,流离漂泊,头顶神明,心尖厚爱,因其皆信之于己,助之于己,使人再难遗恨世间,此番亦不知是幸事还是不幸。阿凫又道:“如简,你盼国君信你,便没消得这番不知趣地死了,我替你驰骋沙场,再得君信。” 三月后,肃穆秋煞天,阿凫携着熊如简之躯,为楚国征战沙场,杀敌百余,终为一箭所伤,亡了。是以,楚国国君追其封号,如简便一雪一生流亡。阿凫魂魄望得如简入了土,不觉怔了,是时,古书跌落,烈火已然熊熊: 屈氏灵均,词华灼灼,书香草美人,于九歌问道,怆然殉楚,流年岁月,终有了眉目,世代为之求索,天地感之大义。 “原是如此,走此一遭,方知灵均大夫笔下人物苦楚,尽数是他心头血泪。”阿凫颔首道。于是为君作于书末: 屈原,生于战国,楚国大夫,芈姓,屈氏,字灵均,别名屈子、屈平。 怀王贤明,难逃障目,灵均抱憾,坠然汨罗,遗世轮转。迭落之前,往日忧忧,漫漫如歌,吾之请愿,盼君侧耳,无悔苍生。作有山鬼,宋人朱熹曰,“此篇文义最为明白”。为何明白?熹解曰:“其托意君臣之间者而言之。”何故徨徨,皆因灵犀,于此,熹作结曰“知公子之思我”,亦“知君之初未忘我”;何故愁苦哀怨,皆因君弃而臣不弃,君离而臣毋忘,君厌而臣自泯,忠义至此,无枉怀王初信,熹注曰王之“然疑作”与“困于谗”,然灵均仁义,“至于思公子而徒离忧,则穷极愁怨,而终不能忘君臣之义也”。屈子苦恨,君蔽双目;啼血祈愿,君鉴谗言。滚滚汨罗,屈子凝望,不盼明君,只祈君明,堕谷遗世,未曾离心。如此赤诚,怀王未悟,客死秦地,屈子不知,仍觉彻寒。 君臣之谊,为《九歌·山鬼》往来历史之头解,盖因种种诗词歌赋,皆为诗词歌赋作者心有所感而发之,先行而后发,先遇而后得,世人皆若此,因而读诗而知史,则无惘而不咎。然诗歌既成,已然自成灵明,而无系于作者;再有,灵均此人,指触琉璃星辰,脚踏楚土黄地,车马喧嚣,造境为己,于是笔落惊墨,纸写神话,无非“结庐在人境”而已。世事若不可得,吾亦自得之。于是再审《九歌·山鬼》,旁若无人则已。幽幽歌台,苍天混沌,天若霹雳,群山相抱,烟雾袅袅,石兰芳馨,采之遗谁,有美一人,爱而不得,忧戚神恍,悼之思之,此又何妨,慕于己出,我若不悔,又有何憾!了却权谋滔天,边疆马蹄静默,终留尘土漫天,沙场箭锈,文章血隐,于是情志重现,真意沉浮。 山鬼者,山之精明也,山之神也。汉字倚形,象形文字是也,然鬼者,于形虚空也,凡人所不见也,如何造字?盖因有圣人者,知人性美善丑恶,神者鬼者,敬之远之,无可脱离人性初岸,人既有形,鬼亦可现其形,无非有心无心所见不同而已。 至于《九歌·山鬼》,为谁所唱,众说纷纭。巫女所歌,抑或山鬼吟唱,皆有说法。 其一,巫女之歌。 先秦祭祀,山川之神,不出叠嶂,应由巫女乔装,饰似山鬼,入山迎神,百姓只得守候遥望,此为“望祀”。 我临山阿,蔓藤嫽身,是谓窈窕,亦表谨与自然同体,与山川一气,此番修饰,为表臣服,以探山鬼。我已无我,恳请庇佑。赤豹文狸,岂易驯服,窈窕美人,乘之从之,亦非等闲之辈也。辛夷桂旗,石兰杜衡,芬芳招摇,以香怡神,此为供奉之意;又有芳馨折摘,岂非多此一举?非也非也。巫女取花,乃其独愿之相思,其意深沉,非他人可代之耳。 然山林蹊径,幽篁凌烈,不见天日,何来神明?巫女窈窕,天资颖慧,若自幼闺阁享福,豆蔻年华笔墨书画,如今或早已洞房花烛,郎情妾意。殊途至今,只身入山,百姓祈盼加身,城邦兴安落肩,实不可枉,此是为公。至于为私,至死方休。何故作此决然之言?身处谷底,常闻人言,谷外救赎将至,终其一生,信之仰之,寤寐恳切,终有一日,探得谷外,暗兮墟兮,晦殁如冢,似是谷底尘埃,何谈桃源救赎?于是乎,巫女再歌,神灵雨下,徒采灵芝,以求延年。此番歌唱,字字璀璨堪珍珠,句句流伶似雨酥,一如天上宫阙,却不忍再闻,明知徒劳,却道“君思我”。不肯作罢,言谈而已;满腔欢喜,终是灭了,火熄心亡。溺水之人,抓草求活,幻象迭生,实是不求之渴,无妄之灾。 论身份,巫女为臣,山鬼为无上君王,政见不征,丹心枉费,似应屈子心事,因而巫女之歌作为首解。 其二,山鬼之歌。 山鬼者,镇守一方山川丘陵,护佑一处黎民百姓,守护之神也。既为神,何故称鬼?皆因未蒙天帝亲旨为正神。既非正神,上天遁地有限矣,若无旁事,无故不离山河,不见沃野,兼远俗世凡子矣。 百姓祭祀,心之托也。所谓神明,清明心也。神话种种,俱信往也。仪式媚场,与其言之献祭奉神,不如当之以美敬己,昨日之死,今日之生,明日之昧,倘若无望,虚空而已。古时坎坎,天涝地旱,战乱离殇,斗米皆空,孩童病恸,如此光景,若思及有美一人,坦荡潇洒,不落人尘,藏匿山涧,眼波流转,未曾经心,闭目神知,晓吾村庄父老流离失所,怜吾田亩之上颗粒无收,不堪重负,于是此山间美人慈悲抬手,天明地锦,战事平息,佳谷硕硕,虽为幻念,吾心安矣。 山鬼非神,却行天道,人皆念之,实乃为己。仓皇流年,村落子子孙孙,生生死死,山鬼居山,孑然无形,本无俗情,百无聊赖而已。每逢供奉,热闹一场,而后融山暇寐。山鬼非神,御风而不登天,念非虚空,倘若逢真,凡心萌动而未可知。 似是有美公子,误入山林,饱读诗书,可为官宦,无奈灵通天赋异禀,晓世间奇闻逸事,雷鸣感召,电闪鉴心,策马扬鞭至山谷之下,自入泥泞之山,虔诚至极,山鬼哂笑。何故哂笑,皆因往来数万年,虔诚之人俱有所求,求财,求名,求生,求和,求真,求千回百转之佳音传讯,至高亦有所求,而况于低之不堪入耳。于是山鬼赐此子之霹雳崖落,望其离去,竟未可知此美公子生死一线之时,心生遗憾,只因无缘山鬼,未曾相逢而先往矣,竟无半分哀怨疑作。因而山鬼救之,以清风送其出山,以清心传讯告之,百年之后,子若再来,予即迎子。百年之后,山鬼化形,似人依依,美即美矣,无关性别,夺目之姿,使俗物不敢视之。葱葱玉手,点指蔓草,柔绕加身,勾指召唤,豹狸从之,闲来雅趣,桂旗领车,辛夷木香,扬明通神,直指前程。前程所引,百年盟约。有美公子,未曾如约,绿茵紫竹,滂沱似海,颠倒日月,怆兮萧兮,山鬼垂眸。岂能不知,人生百年。百年之约,怎可兑现。更迭轮转,豪赌辽辽,赌公子之愿胜生死,赌公子之诚有别泡影,盛装而来,以迎如期而至之默然。明知徒劳,仍有为之,此意寂寥,公子不知。 于心境,山鬼灵明,洞彻世事,乃应屈子,公子有心而忘,蒙于俗尘,似是怀王,因而山鬼之歌亦可解。 第七回 归赴鸿蒙见二帝 却道今人乃旧人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混沌之地,混沌待之甚善。 倏与忽谋报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 ——《庄子·应帝王》 话说藏精仙客近来好生没趣,日日夜夜待命于瑶池,虽汲得不少天地调和之瑞气,仍是闲得枯了毛,便只得就着无妄镜,察探阿凫于熊如简一境至于何处,想着喊他回来,得以一齐入境下一遭光景。 那桂花小月仙向来对阿凫关切,阿中一探无妄镜,她便自跑了来,还称自己是要看阿凫笑话,却于阿凫种种伤怀处亦是落下泪来。阿中因而觉得这小仙子重情重义,是好孩儿,是以二人熟识了许多,亦知了她当真丝毫不知悉那太古大神分身一事,不免叹惋后生所知八卦,着实甚少。 这一日,阿中见得古书滑落,知此章俱已完结,与小月仙道了别,便于书中秘径抵了阿凫身旁,将书有屈原之姿篇章尽数焚毁,而后轻落阿凫臂膀。 阿凫轻声道:“屈子自沉,忠义之举。大道不成,如黄石公所言,‘没身而已’。如今,助得如简厚葬,倒圆了屈子梦。” 阿中知他难过,同他道:“至**秋后世,终得感召。春秋孔丘,亦是如此,本可独善其身,然彰其德昭,再感世人。秦王一统,道也;然屈子乃厚德良臣,其深情重义,亦道也。” 阿凫道:“你这般说法,似是有理。”先前阿凫早望着自己于古书末记的“仁”与“智”,求着古书溯古寻“义”与“信”,却总不能得其要,如今历得熊如简一境,晓了屈子不阿心事,经阿中这般提点,方悟得义之深意,抵着凤凰烈火烧神思,亦将其记于书末: [义] 义者为宜,亦为“谊”也。五常之义,颇为有趣:两肋插刀,同生共死,今之义也;然,此义发于情而诚于心,莽于行而卒于妄,行有莽则有咎,卒有妄则不利生,岂非反于伦常?《礼记·中庸》有言曰,“义者,宜也”。溯古寻字,义写为“義”。甲骨、金文均将其表现为上“羊”下“我”。汉字之韵静谧而出:一解为,“我”为供主,“我”摆祭坛,羊乃祭牲(愿其安详);二解为,“我”为矛戈,战前祭奠,羊为佳肴(愿其安详)。 祭祀大典,战事硝烟,皆为庄穆之事,威仪不已,义者威仪。天地无情,威仪有序,使得万事万物皆有常,行而有规,此番井然有序,宜也。至于其中一解,“我”为自己,“我”又为人,为何不写“人”而写“我”。盖“我”心之诚,吾心所知,义出于心,为内神尔。 [信] 信,后于义者。义而有威,义需事宜,若是威仪稍欠,匹配不足,信之用之,终不枉相逢一场。至于结果终了,未必两相欢喜。 阿中见阿凫这般勤勉坚韧,复宽慰他道:“盖圣人得道,各有其独道,是以各行其道,再无关旁人。” 阿凫趁火书未燃尽,方拾起一事,犹豫问道:“我见那山鬼同熊如简说,百年之后,再遇重山;如今他二人,一个散了,一个亡了,又怎的能再逢?可神明许诺,便不能食言。” 阿中问他道:“你可知,山鬼何故为鬼而非神?” 先前阿凫尚未发觉,如今阿中一提,倒是疑了,道:“实不知。” 阿中又问:“那你可知,何谓鬼,何谓神?二者俱是凡人不可见之物,何故为人所知?” 姬三凫更是一愣,笑道:“中哥哥,你自为瑞兽神灵,我怎的敢剖析你?你自告之于我便好。” 阿中听此“哥哥”二字,便觉难以忍受,遂道:“去了趟凡界,听得阿勇、阿梨与你哥哥妹妹相称,便也如此来诓我?且莫说我长了你万万年岁,便是你于人间熬白了发,亦喊不得我哥哥。” 阿凫讪讪一笑,只得正色道:“鬼神一说,若非我如今亲身见得,我是向来不全信,又不敢不信,借那孔夫子一句便是‘敬鬼神而远之’。现既见了,只觉如同眼中泪、手中花,见之,闻之,触之,怎能判其为无?可当日我于永夏园归得现世,你与罗候又狠心俱不出现,我便又当此为饮得杜康酒,却话黄粱梦,再不能寻得丝毫踪迹,既然五感皆无以得适,又怎堪自欺欺人?旁人皆道,‘信则有,不信则无’;我却觉得,有则信,无则难以信之。” 阿中一笑,道:“你方才于‘义’之后,一并做了‘信’,我却觉得你未将‘信’字看得真切。”不免腹诽一阵,前些日他已知晓阿凫失踪几日是被道德真君捉去了炼丹炉,想着老君邀来的朱雀,果比不得自己,这剖妄真珠未带得阿凫事事透彻。 阿凫忙问:“怎的就不真切了?” 阿中道:“义为大义,信为小信,你说信位居义之后,确然不错,因义和于道而忠于理,是以义者和天地之气,乃大丈夫所为也;人皆道,信者,凭有一张嘴,然人尽有灵明慧心,岂会因旁人随意言语便胡乱相信?信者,未必低于义者也。不过心中本就存有此念想,他人言之于表,他方信之而已。你说你是见得我与罗候等人,方才信了,我且问你,你先前未见得我等时,怨天尤人之时,读书怀古之时,心中真未有一丝希冀?” 阿凫顿悟,忙道:“是以山鬼便是人皆祈雨不得所化,因人心自私,他便不得成神,降位为鬼?鬼者,便是不实之心信祷所化?” 藏精仙客复微微一笑,不再言语,那阿凫原还欲问些甚,只是古书中屈原山鬼一章全数燃尽,他方才所思便化为乌有。 姬三凫望着古书灰烬,竟是痴了;藏精仙客又望着阿凫呆样儿,只得同他道:“此处境遇已了,我等将前往下一处洞天。” 听得此话,阿凫缓过神来,亦是习以为常,便道:“此回为谁人心事所化?” 阿中问他道:“你当真认为,我会答你?”又掐得暗诀儿,唤来那忙人罗候。 阿凫笑道:“我便自去寻得真要吧!” 是时这头熊如简得了厚葬,那头西方天色便压了下来,黑絮攒动,飞金暗涌,阿凫便携了书,与阿中避开吊唁人群,疾步至山后,择了一处空地,候着罗候神将。果然,罗候骑着一玄金烈骥,自天边跑来,只见罗候今日身穿赤底金丝铠甲,神色肃穆,还未及他发话,阿中便问道:“怎的近日战事如此吃紧?” 罗候轻摇了头,示意莫于阿凫前提及过多天庭事宜,方道:“近来穹天动荡,仙者俱不安稳。” 阿中佯装未看懂罗候暗示,又道:“人心不古,心无所指,自然难安。” 阿凫自是看懂了阿中于此唱的哪出戏,只不过他心中暗道,这些又岂是凭他一己之力,承情古道,便可扭转的?便不接话。 阿中觉得这二人俱是无趣,便回了正题,问罗候道:“此番境遇,颇为艰险,你应当与我二人同去?” 罗候答道:“我去不了。” 阿凫听了失望,因他已久不见罗候,罗候看出他失落神色,又道:“不过,我于那处有一老友,应能护你等周全。” 阿中起了兴致,道:“是哪位老友?” 罗候道:“你去了便知。” 阿中忽想起一事,同罗候道:“西王母那儿小月仙,就是那桂花得了道的,一直懵懂无知,我将她一同带去见见世面可好?她甚是思念阿凫,日日食难咽,夜夜寝难眠,我这凰爷爷,看得亦是不忍。” 罗候瞥他一眼,道:“恐是得了她好多桂花酒吧?” 阿中被罗候猜着缘故,忙道:“我还留了些,千年桂花酿以瑶池雪水,珍贵得紧,你喝了便可一缓战伤劳疲。”罗候听之,便许了。 阿凫漠然道:“我瞧你二人无赖得紧,几壶陈酿,便卖了好徒儿。” 罗候笑着,抚了阿凫额头,阿凫感其关切,便得了福佑之气,想道:果真有如有神助之事。阿中道:“你别这般小气,不过多交个朋友,且那处玄奥难测,多个千岁照应,总是好的。”便自作主张飞入古书,又过了其中通幽径,去往瑶池邀来桂花小月仙。 阿中跑开后,便剩了罗候与阿凫于原处,阿凫望着罗候身上灿灿铠甲,总觉得天庭衣饰果与人间不同,忽想得入境古道已有些时日,罗候与阿中提他魂魄辗转各处,既护得他平安,又教他一日看尽长安花,然世事皆由心所化,怎堪比天地长久,阿凫遂问罗候:“再有几回,我便要回去了?” 罗候一怔,道:“两回。” 阿凫又问:“此一去,便是永别吧!我若去了,你定要护佑我。” 古书扑簌簌蹿了出来,藏精仙客携着那小月仙已回来了,听得阿凫此言,那小月仙已有几分神伤,仙客便同阿凫道:“世间哪有什么永别,既无永久相会,亦无永久别离,不过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你要他保佑你有甚好的,他管凶厄之事,别护得你天天病体怏怏的。” 阿凫愕然,便同罗候道:“你莫不是早就护着我了?怪不得我于凡界长年有病。” 罗候懒于理他二人,道:“我怎的有这般空闲管你?”便驾着那漂亮神驹扬长而去。这阿凫便在地上冲天上大喊:“可你如今便是管着我了。”喊得那天上英勇身影一颤,赶忙匿了。 阿凫嬉笑完,仍觉得伤怀,那小月仙亦明白彼此团聚时日无多,目里眉间全是惆怅,阿中看于眼中,便催他二人道:“那头境中尚有人等我们哩,快些去吧!”两人方提了精神。 阿中见他二人好转,便捏起诀,奏请派来那太古浮元老缃风,忽得罗候密传“先去南边。”便调了密信,传那南境赤焰宗风助己一臂之力,南边那头得了讯,知那老凤凰欲带一孩儿溯古循道,便起了炎烈飓风,自极南之地席卷而来,挟裹着一凤一仙一人去往南冥之地。 这赤焰宗风与陵光神君的南明离火实在有些缘故,早在天地初定、日月初升、四季应运而生之时,朱雀便掌了南部火种,那南明离火便是其中宗要圣火。后来,东南西北四方人帝闲来游走,高山流水会知音,这一番金兰竹马之交后,方发现南海忒热,北溟忒寒,东土生气太盛,西地煞气太重,便央得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位神君适时亦可互通有无,借些气数给其他三方,好让四地苍生容易生长收藏;那时,世间方是人神共治时代,四神君亦颇信赖四人帝,便允了,这一来二去,四神君彼此亦成了莫逆之交。陵光神君朱雀便是使得鹑尾,一扫南明离火,拨去那三方,不觉又带动多少飓风扬尘,这便有了这赤焰宗风。 是以这自南境而来之宗风虽分外炽烈难熬,因阿凫先前得离火之历炼,便耐住了;倒是那小月仙见识少了,被湿热之气燎得几欲昏厥。三人方到南境,小月仙已灵气不支,却因不舍阿凫,便佯装无事,更是蹦跳几下,以示仙体安康。 阿中见之,密音于她:“你切莫逞强,仙者若亡了,轮转绝非易事。” 小月仙密音复道:“凰爷爷,我心中有数,你且安心。” 阿中又密音问道:“你这般执着,莫非除了你二人桂树、檀树一世缘分,还另有蹊跷?我倒是疏忽了。” 小月仙神情黯了黯,密音道:“是有些其他缘故的。余闲之时,我便同你说。” 于此二仙密音交流之际,阿凫已左顾右盼一阵,将周遭看得清楚,只见此地光景当真不同寻常:南境西天丹朱硕大,甚是骇人,日晖沥血,云霞紫韵;东天皓月巨轮,皎素丛流,辰星遥伴;地气热而不燥,水露其间,草木旺盛处尤为潮湿,孕得草莽神兽众多,芳草香丽,猛兽蛮横;南溟之水,汇集九渊,不见其涯,巨鲲自北而发,至南境便藏匿其间,偶蓬勃而出,化为鹏鸟,遮天半壁,翱翔便无了踪迹;暂未见得人群往来,更莫说村舍其间。阿凫复想起罗候交代话语,便问道:“罗候说有老友候我三人于此处,我怎的没看着。” 阿中道:“没甚关系,想必他自会来寻。” 阿凫方注意那小月仙冷汗淋漓,便道:“不如休憩片刻,等那上神寻得我们再起程亦不迟。” 阿中自是知晓阿凫心意,赞同道:“也好,我等先寻些瓜果泉水,充了饥,解了渴,我再同你二人说得此处景况,倒是更好。” 阿凫奇道:“我怎的不知你还要吃些寻常东西?” 阿中笑得稀奇,同阿凫道:“既你这般问了,我便先告诉你,你可猜得此处是为何朝代?” 阿凫道:“我初见此处毫无人烟,想着若非我等于荒野坠落,定是战事瘟疫之后,或是饥荒、大旱之年;复见树木繁盛,土地湿润,便想着定不是旱年;再远眺见得那鲲鹏之变,是了,必然是夏禹前后年岁。” 小月仙暗掐着诀儿,强撑着道:“恐不是,夏朝光景,我亦是历过的,那气息与此处全然不同。夏朝之气,已有纲常周正韵律缠绕其间;此境之气,纯粹至极,虽有东西北气协来调和,却无四季周转。且此处清气与瑶池并那三十三重天又是不同,瑶池清气,沥浊而生,不掺妄念;此处清气,与其道他是清气,倒不如说他内里毫无分别心,盖因时辰全数混沌无甄所致。我想此处至少是万万岁之前光景。” 阿凫听后不免心中叫好,想她小月姑娘看似与凡界豆蔻如花少女别无二致,却总忘了她是真真儿的花仙,果其见识有别他这等凡人。 身后传得雷抃声,惊得阿凫一颤,那人一边掌声鼓舞,一边称赞道:“姑娘好眼力,可惜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处距人诞之初确有距离,却非万年之短,而是其中尽数恒河沙,流**古轮转之前:方谓鸿蒙初辟太古之时。” 此番使那小月愣了,道:“是以凰爷爷才欲吃得其中清泉瓜果?” 阿中笑道:“正是,正是,此处瓜果方为我辈之粮,平日吃不得了,于此方可朵颐一二?” 小月仙又道:“凰爷爷如此年岁,还是极有口腹之欲的。” 二人斗口之际,阿凫已望着来人又痴了几分,只见此人是一恂恂美公子,竟于此酷热季候身着樱赤色袍泽,其人发色洒金通亮,譬如朝阳,垂金懒懒散着,只于发末闲扎一支珊瑚藤,一双凤眼慵懒如画,肤如麦色,鼻挺唇润,画中出来模样;此人靠近几分,阿凫方觉此人赤足下竟有红霓涌动,脚不点地,尘不染身。 那傲气小凰鸟竟款款落于其人身前,前倾其身,屈了一爪,伸了一火翅于胸侧,向其行得大礼;小月仙见状,自晓了此人尊贵非凡,便也屈膝以拜,起身后却见阿凫仍愣于原地,便向来人歉笑道:“此人乃凡人子弟,时常犯蠢,您可切莫见怪。”又猛拍一下阿凫,同他道,“怎的这般傻样?” 阿凫便清醒过来,忙躬身拜见,那人瞧着阿凫,饶有兴致,道:“原来我辈后生俱是如此模样。” 阿中便替阿凫美言几句道:“他实则机灵,不过此地气息泉涌,恐是难以承受,方显得蠢笨。” 那人笑道:“不碍事。” 小月仙大胆问道:“方才听神君告之我等此处乃鸿蒙初辟之时,在下小月,是无量大数光年之后一桂花小仙,敢问神君名讳?可是我等得以知晓的?” 那阿中心想,好小月,倒省了我替这厮介绍一番,若是错了言语,真真儿是捅了娄子。 这神君颇为和善,笑道:“小月姑娘倒是伶俐。我是罗候故交,不过虚长了他些年岁,他原先喊我儵叔,可惜后来熟识了,便再不尊称我,他央我于此境带你们一带,再历当年伤心事,我嫌他吵闹,便来了。” 小月心道,好家伙,罗候已是上古大神,喊他爷爷亦不过分,此人又长了罗候上将好些辈分,自己方才怎的就斗胆与他闲谈。原就有些吃力,不觉又渗了些冷汗。 神君见小月病态模样,踏着红霓儿近了她,轻抬一手,隔了无尽虚空,将一些太古至阳活气送其大椎穴中,小月当下便好全了。小月先天内含和九月之微寒清气,是以此气虽炼化她千年金粟不败之就,却使她不堪分毫污浊之气,那西王母怜这小花艰难,便留她于瑶池,以受清韬之气;诚如姬歌如今亦常年不得离于显色桃花源,离之则器不能结,白骨一炬。然方才神君将真气一施,她顿感那炙气入了心扉,活了气血,按理此灼灼气焰应与她和九月之凉息不大相合,可因太古之气全无嗔痴分别心,便将她心中凉薄往事尽数融了,自此她便再无俗憾。 神君方笑道:“小月姑娘着实无须如此怕我,仔细说来,汝等乃仙客神侣,儵某不过一凡人耳。” 小月大惊,阿中便同她解释道:“儵帝乃南方人帝。不过此时人神共治,我等皆为他手下子民哩。” 听及此处,小月想起方才她说阿凫只一凡人小子,便红了脸,不敢吱声。儵帝便绕过了她,走向阿凫,端详片刻,道:“你怎的就不作声?” 阿凫道:“吓得紧了。” 儵帝轻声笑道:“我却知你无分毫惊吓,同我只需实言以告。” 原是方才阿凫趁儵帝与他二人对答之际,捋了神思,便想及他每回所至之处皆与先贤生平故事与笔下文章有关,可此处境遇既是太古之时,又怎消得有贤人载录?又听得儵帝说罗候喊他“儵叔”,便更是混淆了其中念法,遂偷着问了古书,那古书心中亦是害怕,便匿了身迹,悄言以告: 倏者,旧作儵也,南海之帝尊讳也。本义为疾也,快也。倏下为犬,已是后事,庄生之年,儵下为黑,黑下有火。《黄帝内经》于五脏解曰,南为心属火,心主念也;北为肾属水,肾主性也。庄生擅譬,逍遥游记,鲲发于北,万里静默,至于南冥,化形为鹏,展翅南穹,恰如天性狂妄,习之修之,以念束性,有为君子是也。儵义涵火,火性归南,天地之心也。又有黑者,揣之或可推,火燃之物化为黑者,倏忽俱往矣,再无前态,一如造物之善变矣,是故因化黑而猝逝,无黑则不解其意。 那阿中方才默声片刻,亦是知晓阿凫偷摸着暗察儵帝,忙密音止他道:“止于此耳!” 阿凫便同阿中密音回道:“我若是混淆儵帝名讳,更是无知有罪,不如弄个明白。” 此时,见儵帝凤眼藏得锋芒,阿凫只得含胸垂目,真情以告:“实不敢瞒于儵帝,阿凫得幸来此,心中感慨万千。先前见得阿中、罗候、小月,又蒙得道德真君、孔丘圣人、留文成侯、黄石公、屈大夫教诲,已觉此生无憾,可此无憾实是假话,我曾无念生机,总想着一死了之,再盼轮转;如今却分外怕死,死便是算了,更恐那梦醒时分,定是会肝肠寸断。可今日驻足太古洪荒,忽觉生死一事何须妄念,我之卑贱一生兼旁人辉煌一世,于鸿蒙而言,不过不可思议之衍之又衍,若窥得太古玄黄,便知我身似微似硕,可小可大,我虽死不足惜,却仍有己道,于是愈想愈觉其玄妙。我知于古之时,名以通天,我亦时常以罗候上将、阿中仙客之名唤他二人助我,想他们能因名答应必有其中缘由;是以问得古书,求得儵帝名讳之意。阿凫知此举莽撞,亦知儵帝定会察觉,却还是如此做了,因心怀诚敬,庄穆以待,绝无造次之心。”便又再拜。 儵帝听之,眯了凤眼,道:“是个有意思的。于你之前,这般有趣的凡子只有一人;你欲知何人曾一访洪荒,作文以叙此地之时,便是那有趣之人。此人名唤甚来着,阿中?”便苦思冥想一番,想来他一人过得不思量年岁,实难拾得其中星辰。 阿中笑道:“其名庄周。” 儵帝一悟,道:“是了,庄周,庄周,是时我唤他子沐。子沐此人,颇为有趣,犹记他当初只一魂魄来此境地,轻飘至极,是个清秀孩子。他初遇得我,大惊失色,行了跪拜大礼,又问今夕何夕,我自答了他,他越发慌张,一会儿便遁了;过了七日复来此地,同我絮叨,说那夜他本于山中下棋参禅,忽见得玉腰奴落于一白子上,白玉子原就映着朗月,这蝶翅一扑,他便觉乏了,是以误入梦中,来得此处,疑心梦境虚实,又生生将自己掐了出去。”又问阿中,“他如今可好?” 阿中答道:“已位列仙班,号南华真人。” 小月惊道:“竟是他,我先前便听闻东极青华大帝拟了一分身于人间参悟,没承想青华大帝之分身悟性也如此之高。” 三凫听得云里雾里,先前他总以为这些个话术俱为戏中话、剧中本,没承想他几人头头是道;他初闻小月仙竟不晓庄子,觉得蹊跷,后方想来她非人身,要是原就知晓,倒是可怖。如此便令他愣了好几愣。 儵帝觉得几人站着无趣,便邀他们一同去南顶宫阙喝些洪荒老酿,把酒言欢,他三人便随着他去了。儵帝谦和,回至宫阙,先将三人住处差那红鸾小童子安顿好了,又唤一金丝小圣猴采了些果子备于八仙桌上,自取了老酿邀三人入席。 藏精仙客尤为高兴,甩着火星子,道:“今日得幸喝了儵帝亲酿,修为亦可增万载。” 儵帝听之,认真一忖,道:“万载没有,千载却是有的。” 阿凫一听,忙问:“那我可喝得?” 儵帝道:“你方才已说了,于此已参破生死一事,怎的又不敢饮了?” 阿凫笑道:“这倒不怕,怕是一步登仙,遭人诟病。” 儵帝笑道:“懂得羞耻,是好后生。” 小月仙亦是谢过儵帝,便饮了起来。此时,有一小螣蛇滑将进殿内,化为一身着明黄片鳞装小童子,俏吊眼俊挺鼻,清灵机敏模样,看着十分可爱,阿凫见之,忽忆起一桩往事,不禁思忖起来。这小螣蛇一游近来便吸至了小月仙身旁,因她喝了灵酒,周遭圣桂九里飘香,使得殿外一众小仙小兽迷了魂魄。 儵帝严厉喝道:“竹若,怎的如此无礼?”那小螣蛇方醒了过来,又行至儵帝前,单膝跪下,道:“望帝君宽恕竹若,着实未闻过姊姊身上如此馨香,是以失了方寸。” 儵帝问道:“你原是来作甚?” 竹若道:“险些忘了!禀帝君,方才天空隐雷轰隆,久未见得雷鸣电闪,我等吓了好几下;而后,竟有一貌美青衣神仙于空中降下,却道要拜见姬三凫。” 阿中一听,乐了,问道:“你且说,要拜见谁?” 竹若见凤凰问自己,以为自己说错了,思来想去确信无错,便硬着头皮道:“拜见姬三凫。” 阿凫喝了酒,亦有些迷糊,脑中似有一青衣身影,却看不真切,便问道:“有多美貌?”此话一出,方觉自己失言,便醒了。 儵帝见之一笑,同竹若道:“你且引他进来吧!” 那小月仙急了,因亦有几分醉意,借着酒劲儿忙道:“倒说说有几分美貌?” 螣蛇小竹若冲小月仙谄谄笑道:“我瞧着没有姊姊貌美。” 厅中几人闹着,忽闻殿堂前传来一悠扬嗓音:“阿苓怎的就要与我比美了?”小月仙听之,酒全醒了,呆愣原地许久,方缓缓站起,轻声唤道:“阿……阿山?” 阿凫猛地向殿外堂前看去,见山鬼笑得温柔,周身笼着霞电劲藤,婀娜而至,美艳不可方物。是时,八仙桌前各人皆思绪万千,阿中最先悟得一事:好儵帝,仿着聪明后生,安排了一场鸿门宴,这领酒老酿已将被古书隐去的种种记忆全数唤回。于是阿中掐了诀儿,密音问儵帝:“敢问帝君,怎的如此做法?” 儵帝面上柔柔一笑,密音于他:“且看吧,我一人闲着无趣,看看孩儿们如何玩闹。” 阿中无奈,便又密音道:“如此一遭,他们便又要闹上一阵;可是何时再做正事?” 儵帝密道:“不必着急,不过前后经历一场,闹个清楚岂不是更好?” 阿中沉默片刻,复密音同他道:“帝君,且听老臣一句,凡事未必尽数清楚便是好。今日阿凫如此,当日帝君亦是如此。” 儵帝敛了神色,缓缓道:“我知你何意。不过若谁人皆不追求一个究竟,那造化万千,便再不能衍。如今你且先让我先开怀一阵吧!” 阿中便答应了。于是二人便又看着这些后生闹了起来。 殿厅八仙桌前,那阿凫拾得尽数前因后果,灼得他久不能言。待他稍做喘息,已见那小月仙跌撞着奔至阿山身前,只见她泪眼蒙眬,颤声问道:“阿山,可是阿山?” 阿山轻笑道:“正是在下。” 小月仙忍泪问道:“我知你当日为兑得诺言,耗尽气数,自消散了。怎的如今,如今……”说着,那桂花珠泪已落了下来,惹得那小螣蛇化为原形,游至小月身旁,于地面接应。 阿山抬起纤纤玉手,替小月擦去眼泪,方道:“阿苓怎的见我哭成这般?可是心中不悦?” 小月仙忙自擦起了泪,道:“怎会不悦,我是开心,是高兴。” 那阿凫已看得呆了,先不消说山鬼散去便不复存在一事,小月仙又怎的是阿苓了?藏精仙客看至此处,亦是一惑,心道先前小月分明与自己一同于瑶池经那无妄镜看着熊如简一世,看似亦未起涟漪,后方想起小月初至儵帝南境,说她与阿凫还有些其他缘故,想是如此。 那阿山自拉着小月坐下,又上前拜了儵帝,再问了仙客,方转至三凫身前,凝望着他,再躬身一拜。好阿山,这一拜,可使不得,将阿凫惊得一下跳起,忙去扶阿山。 藏精仙客道:“阿山,我先问你,你为何要来拜见他?” 阿山笑道:“我如今能站于帝君、仙君身前,正是托得阿苓与阿凫之福。” 仙客又问:“这又有何说法?” 小月仙方犹豫着,下了决心先阿山一步道:“我便是阿苓。因阿凫将于此境琢磨人心道义,便早他一步去历了一遭,后因阿山施命以助,再不敢忘,又因心中念着山野树木,便化为桂花树,如此成就了。” 阿中奇道:“原是如此。可是你投身此境之时,还未有桂树一世,更莫消说与阿凫相知相识,怎的就因他去了?” 儵帝听后,爽朗一笑,同阿中道:“仙客弟弟,如今却没这后生小花明白了?所谓前因后果,都是凡间孩儿说法,实不知因果如一,怎的就有了先后?” 藏精仙客听后更觉其中妙趣横生,便又问道:“那阿凫又是怎的回事?天界不过造境于战国时代,使他借得熊如简身份看了一遭,竟会有此渊源?” 姬三凫迟疑道:“那日雷部劈了我后,我坠身至如简体内便有怀疑:自老君炉出来,我见周遭俱是清楚,可一入得他身体,许多往事竟混淆起来,有些记忆更是出了差池,譬如,错将阿苓当作我现世同窗,后古书焚毁,方回了神志。” 阿山冲他颔首笑道:“是了,因那熊如简便是你。” 藏精仙客便又叹道:“我知阿凫前世今生,未有一世是熊如简,更莫说那熊如简与阿苓亦非现世轮转之中人。其人俱是屈子笔下文章又幻出的一些人物,莫不是因性情感召,灵犀一照,便融了虚实?” 儵帝笑道:“凰弟弟如今方悟了,甚好,甚好。众人于三千大千世界占一小方圆,怎堪探得每一方小世界中纠葛缘故?弟弟向来不昧痴相,如今却教我看了你笑话。” 藏精仙客羞涩一笑,道:“帝君莫再笑了,我是被你晃了眼,灭了我这三昧真火,方看不明白。”便又问阿山道:“向来山鬼被拘山中,不得离山,你不仅离了山,更来得太古之时,想必已封得神号。” 小月听之,喜道:“当真如此?” 阿山笑曰:“当真如此。” 姬三凫亦替他高兴,问道:“封了何号?” 阿山道:“号为青山幻君。” 小月呢喃其号,复又道:“青山幻君,青山幻君,当日一别,未盼此生复见,我那时哪知你耗尽性命,只当你不屑见我,后我终得道登仙,方知了你的苦衷,再不能原谅自己。怎的就逼迫你沦落至此?如今一见,方了了这桩痛事。” 青山幻君便笑道:“阿苓仙姑又何必自责?当日我因兑你诺言,降得雨露于百姓,方积了仙德;因你与阿凫诚心待我,方使我化了真身;又因助得古道脉承,方得了封号。如此说来,你二位实乃阿山恩人哪。” 姬三凫亦已动了真情,道:“怎的敢称恩人?那时我二人俗得不能再俗,你却是清风朗月,你却不怕我等泥人顽石染得你污浊,方使我二人于蒙昧痛苦之时信得世有香草美人,身着彩云霓裳,绕着沧海九渊,我等方知,纵然众人皆弃,那美人仍候于原地,等我归家。若无你,我等又如何点得真悟?” 青山幻君听之,几要落泪,便别过了头,那头儵帝方道:“既见了故人,却不邀故人一同饮些美酒?” 青山幻君作揖道:“帝君,我尚有些差事,便先行别过了。只是方才路过,听得其他仙客说及古道之事,方冒昧打扰。” 儵帝道:“并未打扰,既如此,你且先忙去吧!”青山幻君便与阿凫一行道了别,留得一桌默然。儵帝眯着眼儿,笑道:“想来诸位俱是醉了,尔等不如暂睡一会儿,歇起来我便带诸位去往那处。” 第八回 凿窍心切混沌死 混沌亡故天地生 老聃贵柔,孔子贵仁,墨翟贵兼,关尹贵清,列子贵虚,陈骈贵齐,阳生贵己,孙膑贵势,王廖贵先,儿良贵后。此十人者,皆天下之豪士也。 ——《吕氏春秋》 话说青山幻君来此处拜访,实因儵帝放得风声于无量年岁后,那山鬼方得天帝召请,一出南天门便得了讯,道他那如简兄弟之真身正于太古之时寻根溯源,追得古道,且说那真身再过月余便复又回得现世永世轮回了,青山幻君一听便急了,赶忙来拜,小月仙千年修为尚为那洪荒之气摧得遍体鳞伤,他又怎消得于那处多待?因不想老友担忧,方随口说了理由,便赶紧逃了。 阿中无愧藏精仙客称号,早看出其中缘由,便不阻拦;没承想小月仙更是个聪明的,知阿山须回去将养些时日方可复原,便如此又有了疑心,怎的阿凫就没甚情况?莫说他如今只是凡人少年,即便是檀木仙者身份,亦难抵其中玄奥。这伶俐木樨美仙子想着便愈打听一二,却觉不可直言其事,那样他等神君势必打住了她,于是她便于阿凫酣醉睡去之际,悄揣了他袋中古书,择了宫阙一处僻静角落,读了起来。 先翻得书末,看得先前阿凫于熊如简一世所作巫女心事,不觉落下泪来;又翻及他方才匆忙所记: 战国华夏庄周,字子沐,亦有传字子休,诏号南华真人。蝴蝶翩翩,入梦庄生,庄生雅趣,竟疑虚实,天机坐忘,山月普照。 又不觉笑了起来,道:“好个阿凫,倒像为青华帝君写了个说明。”忽觉有一双熠熠贼眼于背后望着自己,便问道:“来者何人?” 那金灿灿小螣蛇便游了过来,偎于小月仙身侧,小月仙笑道:“怎的又来?不怕造次?” 竹若化为小童子,道:“姊姊不知,我一见姊姊,便觉得亲切。” 小月仙道:“我曾听凡间戏本子,有一贤书,称作《石头记》,其中那宝玉便说得你这般混账话。” 竹若好奇,问道:“他说了何话?又为何混账?” 小月仙粲然一笑,道:“他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竹若忙道:“姊姊,我何曾说见过你?我定是没见过姊姊,只是觉得亲切罢了。那阿凫哥哥,我倒当真见过的。” 小月仙听得前话,方想责他分明是闻着她那桂花泪来的;听得后话,不禁玉躯一震,问道:“你怎的会见过阿凫?” 那竹若实际是个极有智慧的,因他哥哥姊姊喊得勤快,倒常使人忘了他已活了亿亿岁,他自知小月欲探得何种究竟,他便索性抛了砖,引出一小碎玉,将那真知全数埋下深砖厚瓦之下。他便无邪笑道:“月阿姊可知,当年阿凫是何故去了显色桃花源,遇得汝等?” 小月急探缘由,忙道:“我自听我故交桃花仙姬歌说过,应是密离爷爷带他来的?” 竹若略一颔首,道:“确是如此,不过须将他带来,还需于人间留一障眼,便是差我化了寻常小蛇,毒了他,使他亲戚家人以为他被毒昏了去;且我那毒,是由此处带将去的,实为神人梦引,将那凡人拙见毒得退避三舍,方使真神守窍,他方能来此。” 小月玩笑道:“你化了小蛇,难怪他认你不出。前些日他已于老君炉炼出了剖妄真珠,你且防着他认出你,要找你报咬足之仇。” 竹若笑道:“我倒罢了,你可知我那回去毒他,遇到了谁?” 小月奇道:“竟还能遇上熟人?” 竹若道:“我亦是觉得稀奇,竟遇到了那度厄星君!我是百毒不侵,方可入现世,那星君去现世可有魂破泯灭之险,他竟能以身犯险,探保阿凫。” 小月大为诧异,未承想除她之外,竟有其他仙友能为阿凫牺牲至此,思来想去,忆起早先听闻,方道:“我先前便知阿凫于度厄星君有一恩情,可却不知其中此事缘由。我只知阿凫先前乃一檀木仙,仙品远不及星君,更何况如今他只是一毛头小子,怎的能救他于水火之间?你可有甚头绪?”那竹若虽知阿凫真身因果,却着实不知阿凫何时救了那星君。 于是二人一阵唏嘘慨叹,商讨琢磨一番,大觉有趣,一炷香时候过了,方读起书来。读了不知多少时候,小螣蛇方问她道:“小月阿姊,方才是为何哭泣?” 小月一愣,不想他竟当真关切自己,可其中缘故,与这小蛇道不清楚,便道:“没甚原因,不过喝了些甜酒,看了些文字,心有感触而已。” 竹若道:“我见姊姊先前见得青山幻君已是极悲,可那悲中又带着喜,因姊姊泪水苦中带甘,我是头回食得此种味道,方觉得痴迷,姊姊切莫为此生气。” 小月见这孩童模样太古神仙这般委屈,顿感愧对于他,想此处恐混沌未开,漫天遍地皆是先天神仙,未尝得人间辛酸苦辣,看似无忧畅快,实则亦是畅快无忧,只不过近来世事初变,人心不古,亦使得鸿蒙幻动,灵犀大改,这些个小仙童小瑞兽受得无名震荡,定是生了恐惧。想及此,小月仙道:“你于此地,受儵帝护佑,定得以周全,无须担忧。” 竹若笑道:“姊姊果然知道我心事,我原想问姊姊后世是何模样,可姊姊提得帝君,我便不敢问了。” 小月仙奇道:“我自觉得儵帝未曾不想你知晓后世趣事,否则今时亦不会让你来通风报信青山幻君一事。” 竹若道:“姊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帝君见我等忧伤,便想让我等热闹一番,不过帝君曾因这热闹做得一万古悔恨之事,我不便与姊姊说,自那以后,帝君便望我等守一‘虚’字。” 小月颇为好奇那遗恨之事,却不敢再问,便道:“那你且说说,何谓虚?我方读书,亦是看到南华真人极推崇一凡间圣人,名曰列子,又有一书道他是‘贵虚’之人。我知现世于‘虚’字,美言者甚少,除了那‘虚心’似褒,现多指弱也,乏也,似无缚鸡之力也;先前于瑶池,因我时常被烦琐扰了心智,西王母亦提点我要守得虚空。” 竹若道:“姊姊,部落更迭,族群陨落,城邦荒废,沦为空城,便是虚;不实乃虚,心不笃为虚,神不全为虚,身不健为虚;过去之事已无可追,将来之事悬而未来,为虚;此刻之事因念及已骤逝,亦是虚。姊姊,是以我想,将有未有,将起未起,将生未生,破而未败,死而不亡,便是虚。姊姊方才说的列子,先前曾与南华真人一同来拜见帝君,听闻他如今亦已位列仙班,封号冲虚真人。” 那小月仙听得恍惚,听罢,便替阿凫于书末作了几笔: 是故苍穹之下厚土之上,难判虚实。列子贵虚,盖因不昧世间虚实,因无所住而无所执,因无所执而发起心,因发起心而识其道,故能冯虚御风而贵其虚。 写完几笔,方觉畅快,忽想起自己是为的套得阿凫真身缘由方于此读书,便同竹若绕起圈子,铺垫开来:“竹若,我方才读了南华真人一文,其中记了冲虚真人得道前一趣事,我且同你说说可好?” 竹若来了兴致,开怀道:“好,好。” 小月见他天真模样,虽有几分不忍,还是想着如今摸清状况为要,便清了清嗓,娓娓引道:“先前你见了青山幻君,应听得其中一些缘由?” 竹若道:“自是听了些,知姊姊先前当了一世巫女,求了青山幻君降得甘露于人间。” 小月微颔首道:“然我那回能求得雨露,只因阿山怜悯我,又悲悯苍生,实则我之巫师全然逊色于古时一神巫。此人甚是厉害,于医术与扁鹊、华佗、文挚同名,俯仰天地,通日月之迁,晓人性之律,知人生死存亡。” 竹若觉得新奇,不迭问道:“那人是谁?怎的这般厉害?岂不是神仙人物?如今是否已位列仙班?” 小月便道:“实属圣贤之辈也,仙班一事,我不甚知晓,到时再请教阿中。” 竹若笑道:“你先前还唤那凰仙客爷爷,如今怎的喊他阿中了?” 小月仙凛然道:“因我想着,若喊他爷爷,亦得唤你爷爷之爷爷,实觉不妥。” 竹若道:“确实不妥,若我哪朝未参得虚空,便降了去做人,来娶姊姊。” 小月面一赤,道:“你这小孩儿,说的甚胡话?”复又道:“且让我先说完那故事:冲虚真人那时尚未参得真悟,然其求真觅虚,日日夜夜拜访奇人贤士,见得季咸,未其折服。” 竹若点了点头,道:“是该折服的,凡人能得此觉悟者寥寥。” 小月亦点头道:“是时,冲虚真人有一恩师,名唤壶子,世外高人也,世间鲜少人知,书中亦是鲜以录之,盖因其遨游世间而自得。冲虚真人便邀季咸来见其师壶子,总见了四回,你道如何?壶子与那季咸虚与委蛇,头回使他知自己乃将死之人,次回使他以为生机渐起,再次回使他混沌无知,末回竟使得他夺门而逃!” 竹若听之,称奇道:“凡人斗法竟如此高深?前面两回我自是知晓:头回敛气收息,示以地文不萌之态即可;次回发机于踵,拒之以虚实名分,示之以天壤初生便好;可后两回他是使了什么诀儿?我想不到,姊姊且同我说说。” 小月道:“你确是难以想到,因你生来便于此三四回道行之上,怎堪惧怕?我且同你说来,你可知世有九渊?” 竹若道:“先前于混沌中,却是不得而知,不过……”那竹若忽觉自己失言,便转了话头,道,“九渊乃鲵旋、止水、流水、滥水、沃水、氿水、雍水、汧水、肥水此九者。” 小月仙见他一时慌乱,更是心生困惑,莫不是这“混沌”一词说他不得?可竹若等人生来便于混沌之中,怎的就说不得了?又不敢问,便说了下去:“那壶师便是示巫咸以其中鲵旋、止水与流水三象,他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竹若似有所悟,道:“水为阴,从善如流,千回百转,便是那无尽潺潺者。渊流海藏,悄入无尽流年,是谓玄妙;鲵旋乃漩涡流转,止水却戛然而止,流水复又潺潺,难怪他不得其要。恰如我家儵帝称帝南海,那北海亦有一无上人帝,世称北海忽帝,姊姊可知,何故以海命地?海,又是何物?” 小月仙闻其言谈老成,更是诧异,方忖道:“想来,海者,汇集百川也,纳阴而后生。你如此一问,我方察得两地称南海、北海,而非南山北山、南地北地,便如此揣测:以目测地,有据可依;以目望海,深不可测。因而海为天池所化,为妙由之源,遂取海字。” 竹若笑道:“姊姊想的确是对极了。夫人生于黄土之上,脚踏实地而生生不息,是故于土地再莫熟稔没有,土地虽偶有震荡之象,却不若海者千变万化。那姊姊便又在同我说,这最后一回,壶子又使出何解数,吓得神巫落荒而逃?” 小月仙与竹若聊至此,已疑心能否于此慧心满溢童子处套得阿凫生平,便想着先将故事同他说完:“于末回,壶子使出道宗之象,季咸再不能承受,方逃了。” 瞧着小螣蛇若有所思模样,小月方小心问道:“我方至此地,恰如那季咸,因难抵鸿蒙之惑,心中虽不明白,然神魂俱为其恐惧颠倒,因其无所指而欲心落空,因其无所住而身随波流,全靠儵帝出手相救,方捡回性命修为。我因而想不明白:我虽只有千年修为,可仍是仙体,姬三凫不过世间俗子,为何能受其弟靡逐客?” 是时,竹若正忖着,尚未答话,二人身后却响起一清润男声,却是儵帝于此伫着笑道:“小月姑娘,我这孩儿教你以玄牝,你却诓他于阿凫?” 那小月不禁面红耳赤,羞怯道:“我不过是想明白些缘故罢了。” 竹若跑上前,扒着儵帝道:“帝君,小月姊姊并未诓我,倒是我说日后要娶她,怕是难兑现呢!” 儵帝笑道:“你却不是诓她,我见你赤胆忠心,若你自觉陪我于此无甚趣味,我便使你去凡间后世历练一番,你二人若是有缘,便可娶得她了。” 小月道:“帝君,此话可不能乱说,我怎的敢将太古螣蛇诓去游戏人间?” 儵帝道:“你方才绕了那么一大圈子,还说是未诓他?” 小月怯怯嗔道:“帝君怎的偷听我等孩儿言语?”说罢,方识到帝君哪消得偷听,何人何事于他眼中不过一瞬乍现,一瞬俱散,何须花费工夫? 儵帝不再作辩,同小月道:“你想知晓的那些缘由,便是你等此行目的。阿凫与阿中方才亦是醒了,想来一会儿便会来找我等,等他二人一到,我便带你们去那境遇寻得缘由。” 小螣蛇听之,俏眼骤睁,道:“帝君,我恐你伤心,可否让我一同前去?” 儵帝淡淡一笑,抚竹若之顶。姬三凫、仙客二人果不其然便来了,古书听得小月之命,自钻回了阿凫身侧。 那竹若开心同他们道:“可是睡饱了?我与儵帝便带你们前去那方吧!”言毕,只见这小蛇摇身一变,化为九丈长螣,通体鳞片泛着朱光,赤金闪电环其周身,口中芯子喷着南渡烛火,好不威风。众人见之,俱是呆了,他方笑道:“哥哥姊姊们莫要见怪,我毕竟活了万古年岁,要没些漂亮东西傍身,只怕教人笑话!”那儵帝便轻点他足下红霓,跃至其身,又使阿凫等人一同坐至蛇身。 待众人坐定,竹若便对小月仙道:“姊姊如今可是觉得我英勇了?” 小月仙还未答,阿中奇道:“怎的我等方睡了五六炷香工夫,你二人便私订终身了?”便又问儵帝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且算他半个阿父,你可是准了?” 儵帝道:“我向来不管儿女之事。再者,他愿娶,小月未必愿嫁,你莫替他们闲操心。”那阿凫于一旁窃笑,看着一众太古上神谈笑风生,欢喜间不免怅惋,便再望一眼南海景象,心知此地一生只来得一遭: 金乌坠海藏深渊,魁树擎天掩乌鹏。 螣蛇猛蝎猎灵晔,香草灵兽侍儵帝。 那竹若嘶笑一声,卷起万道火光厉风,是时地动雷劈,将众人携去了那太古秘境;不消片刻,五位南方来客便抵了秘境上空,此处风旋盛大,金沙肆虐,阿凫向下望去,眼中便眯了沙石,只得用手挡着,看得那下方似有一模糊人影。 竹若便又长嘶一声,俯冲直下。说来奇怪,愈近地面,那曙黄风旋便愈静、愈柔,待他五人落了地,这风已如青梅抚额,又似慈母呢喃,竟教人安了心,又醉了魂儿。阿凫于巨螣身上下来,站稳了脚,抬首探视,方知了缘由:那飓风竟发于地上一缃金硕球。 只见这巨球约莫三丈高,非实心东西,而是此大地上尽数黄沙吸旋而成,那黄沙自八方汩汩流来,形同流水游蛇,好不诡谲骇人;球中似包裹了甚东西,阿凫等人还欲再看,却被方才那地面人影叫住问好。 小月仙一看此人,便知定又是一太古上神:此人真一堂堂伟岸美英雄,身姿魁梧,剑眉锋刃摄妖魔,天水碧目鉴爱恨,秋月白发洗浊尘,鬓若刀裁,鼻似斧劈,其人形容犀利,却剔透颜色,好似雾里看花,井中捞月,颇为玄妙;最教人称奇的便是他通身扮相,风为针引雪为线,将极寒翠雪化为厚袍,裹饰其身,腰配冰凌剑,兼缀火玉佩,好不潇洒! 藏精仙客与小月仙便先行得大礼,那冷面俏俊王亦微躬了身回了礼,他道:“与仙客久未见,后世可好?” 阿中答:“世有火树银花,又有千种造化,一切皆好;只不若如今。” 俊王道:“想来变化皆有数,仙客莫为此烦心。” 阿中摇了摇凤凰脑袋,说:“我倒不甚烦心,烦的都是罗候、度厄星君等人。”忽忆起阿凫因饮了儵帝陈酿,已晓了那度厄星君便是知墨一事,便窥他一眼,见他虽有愁思,却为眼前景象所引,方继续说道:“是以招了这小阿凫,历得上古、中古、近古几朝大事小事,将世人所忘逐渐召回;如今便又来太古之时叨扰三位帝君。”竹若听之,于一旁吐了火芯子,阿中心领神会,又道,“还叨扰了竹若。” 此回阿凫学得乖巧,亦跟着拜了。竹若跟着儵帝与这位帝君见过几回,便无那三人一般拘谨,他化为小蛇,便自游上前去绕上他手腕。 儵帝道:“竹若一见你便欢喜,不如你便带了去吧!”竹若一听,慌地化为小童,蹦跶着回了儵帝身边道:“儵帝可是厌了我?我若随忽帝去了北海,岂不是要永世长眠?”说罢便要落下泪来。 小月仙与阿凫听之便全数明晰了:此人便是北海人帝,名讳为忽,是以唤他为忽帝。 阿凫便差了秘诀儿同小月道:“二位帝君,一位尊讳为儵,一位尊讳为忽,此二字俱表快也。我道其中是有蹊跷。”那小月仙却是个聪明机警的,知阿凫于二位眼皮底下密音传讯,与大了嗓音冲他们耳边吼别无二致,当真愚蠢,便不理他;那阿中亦察得阿凫起了花头精,暗瞪了他一眼,阿凫识得眼色,便静了。 忽帝忽道:“你便是阿凫?” 儵帝笑道:“是那后生。” 阿凫上前答:“见过忽帝,在下阿凫。”忽帝望之以碧蓝双眸,阿凫见之,只觉晃神,便低下头去。 忽帝又问他道:“阿凫,你于现世,可好?”阿凫听之,便又猛地抬头,复又觉恍惚,便又低下头去,心中诧异,眼前帝君分明冷峻形容,他二人又是头回相见,虽说这等究竟神仙确是能洞穿他,却无须这般关照他,且这话着实不好答,他便犹豫着答:“不甚好。” 桂花小月仙扑哧一笑,道:“他原先是不大好,因多有执着,如今见了儵帝、忽帝,兼有我等保他,应是会好起来了。” 忽帝听之,颔首道:“小月仙者确是阿凫之良友。”方转头同儵帝道,“可是时候了?” 儵帝一怔,笑道:“先莫着急,你怎的不与我问好?” 忽帝道:“我二人有甚好说的?” 小竹若急道:“忽帝莫欺我帝,你腰间分明别着儵帝赠的火佩,怎的言语这般薄情?这七日事一成,我们便又是万古不见,五位帝君当年分明义结金兰,怎的如今……”说罢,便又要闹得哭起来。 忽帝遂缓缓道:“银河遥遥,宇翼深长,宙尾流幻。弹指一挥便是尽数遗忘,又怎消得我辈亘古绵长?忽然乍逝者,皆为昨日之尽也,无可追溯。” 阿凫虽不知其中缘故,却看出生离死别之意,忙道:“阿凫却觉得,万般事物,倘若世人俱忘,再无人晓之、念之,便一如尽矣,一如亡矣,帝君生来无疆,若花费毫毛力气忆得故友,则往事故而不亡,是以便成了‘故事’而非‘亡事’,岂不美哉?” 忽帝亦是一愣,道:“你果如那人一般仁善。” 儵帝亦笑曰:“阿凫是好孩儿,你若归得现世,亦莫忘我等,将此故事当了那亡事。”此言一出,几人便松快许多,只阿凫又犯了那愁苦毛病。 是时,清风环绕,花香四溢,只见此处除那无源黄沙八缕,竟尽是安然,儵帝合了双眸,轻笑道:“此境倒真令人想起那百千万亿阿僧祇朝夕之前,若非本就由我二人所造,确会被迷了双眼。”说罢,便望向忽帝,又道,“当真好景须臾,良辰倏忽。” 忽帝默了一刻,同他笑道:“婆娑世界,往来相遇,已是无憾,又何必执着当年。”儵帝了然,二位帝君便俱瞑目差了那纤微风刃、拘若冰剑、释疾雷箭、弃尸泉剪、荼毗火斧一齐前来助力,俱劈向那巨烁沙球。是时,阿凫等人方看清那沙球中竟有一鲜玉白色孩童模样人影,只见此人一双小手握拳,抱膝蜷缩为一团,浑身耀眼白光,又有朦胧云气环绕,形容隐约模糊。阿凫聚了气息,以天心剖妄视之,竟惊觉此人全无五官七窍;这便奇了,即便如此,仍令人见之便迷了魂魄,只觉其人美不自胜,那皎白光辉使人神往而不自禁。 “阿凫,阿凫。”此人因无口舌,便不能言语;又因无有心窍,便不可同寻常神仙般密音传讯;可如今,众人分明听得一稳重孩童声唤阿凫唤得真切。 藏精仙客明白其中一些缘故,便伸了火翅,拉紧了阿凫,只听那声又道:“阿凫,别来无恙。” 小月仙亦是不明所以,只得疑着望向阿凫,见阿凫没了主意,便大了胆问道:“敢问帝君,何故唤阿凫?” 那球中孩童便轻笑道:“小月,万世轮转,悲悯苍生,度鬼成仙,以桂得道,却始终惧寒暑浊气,阿儵虽以己之力,助你祛了万古苍凉,却不能保你恒久,你可知此是为何?” 小月听之,不由得湿了眼眶,道:“不知。” 那孩童又道:“因你空得自悲。” 小月一愣,又道:“望帝君点悟。” 孩童道:“当日花草树木葱茏,今日俱已凋零,你伤他久别于你,殊不知你日日为其啼哭,他便不得祈愿。你悟性极高,时常于花开之时,便见花落之事,是以心中空悲。何故不转念一二:既生便是死,死便是生,岂不当他永恒更好?从此花开花落,俱是欢盛之时。” 那小月早已涟涟,阿凫听之,更是一震,因他近日昼夜伤怀,时常忧思离别之日,便忘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更未惜以昙现大喜之情,如今听这小孩帝君一说,便有些悔意。 众人见儵忽二帝使尽浑身解数,招来那太古神器利刃,尽数刺入沙球之中,雕琢勾勒孩童俊美容颜,阿凫望之,怔之又怔,想向一旁小月问话,却见她亦是难得懵懂模样,便又探向阿中,只见阿中虽分得一翅挽着自己,那神色亦是震撼模样。几人中,只那竹若一脸了然,他见众人大骇不解,便缓声道来:“诸位可知,那球中神仙,是谁?” 凰仙客道:“想来便是混沌大帝。” 竹若颔首道:“是了,他便是我众人之无上帝君,名唤混沌。” “混沌”二字一出,阿凫顿感全身气涌,便是一阵眩晕,自忍了,方听竹若续道:“太古之时,原只有混沌一人,后他听得黄沙之中生灵蠢蠢,他因感其求生之欲,遂允了东西南北四海地孕化四位先天神君,四神君俱是人灵形容,原是通天人帝;其中,北海忽帝与南海儵帝更是源极究竟之灵。然四方应俱属顽极之地,尤北海、南海,一个极寒,一个极热,除了灵兽仙草,稍寻常的生灵便都涂炭晦暗,久不登世;且四位人帝诚然神通广大,齐天傲世,乃万物之灵,可混沌大帝怜他等仍有人心仓皇软弱处,便时常定好日子,唤他四人于他中央之地团聚,亦可交换气运,使四地春花有序,夏阳如期。我呢,约莫诞于五位帝君降生七万年后,我自长得一丈长,便央帝君带着我一同玩耍,因中央之地花果长得最是丰盛,祥和之韵亦最是充足,我每回来此都得了不少灵气滋养,而最其中最叫人念想的,便是混沌大帝仁善之心。” 小月仙听得沉醉,于此便笑着问道:“怎的,儵帝待你就不大仁善了?” 谁知竹若仍旧神情凄怆,强颜欢笑同她道:“儵帝固然很好,儵帝于我,便是凡界亲生父母一般,因我生之于南海,长之于南海,他于我之厚爱是道之严令所指,怕是想甩亦是甩不掉的。” 儵帝凿窍混沌,耗得不少气力,听竹若于一旁胡言乱语,便分了些神同他玩笑道:“我若自觉与你无缘,想将你丢了,想来亦是可行的。” 竹若道:“帝君于我自还有知遇之恩,盖不能以养育之恩一言以待。”儵帝见他识得好歹,便复自忙去了。 竹若便回了神来,与阿凫等人道来:“混沌大帝之仁善与旁人之不同便是他无惧来者善恶美丑,于南境沧海大地,有陵光神君朱雀灵鸟生得娇艳,我颇有自知之明,自知模样丑陋,便向来以凶恶之态示人。直到那日,头回见混沌大帝,他问我道,‘小蛇为何忧思’,我答他,‘人俱畏我’,你们猜猜,他答我何话?” 阿凫问道:“夸你人形模样乖巧可爱?” 小月仙嗤道:“想来帝君不会这般肤浅。” 竹若道:“他答,‘你若娇嗔可爱,又派谁来震慑南境妖邪?’自那以后,我便知,身为螣,便须使螣蛇使命。” 小月道:“他既这般好,五帝又时常团聚,你何故如此凄情?” 阿中道:“便是凿窍之故。” 竹若点了点头道:“东南西北四帝感其厚德深道,便想着一齐赠混沌大帝一大礼,可世间何物不是大帝所有?帝君们便没了辙,一日协商,忽恍知:大帝无七窍五感,我等欢愉行事、良辰美景,他俱是不可见之、行之、感之。他四人便耗费万万年岁修为,花费七日,为其凿窍,欲使其遍尝世间美景美事。”竹若还欲再讲,忽有一阵清劲飓风,耀着日月阴阳之金银厉光,自九天之上垂落,直指阿凫,周遭黄沙亦席卷而来。沙球中混沌大帝似有感应,差出一道金光,欲护得阿凫周全,儵帝、忽帝亦竭力以冰火相抗,阿中更是以命相抵,勉力拽紧他;怎料那飓风猛烈至极,其可怖威力惮慑众生,终是将阿凫生生拔了起来,将他撞入混沌大帝之沙球之中。 姬三凫只觉此风来得突然,他还未做反应,便已闯入了沙球内,浮于混沌大帝身侧,大帝似是心中有所了悟,同他道:“既如此,便再伴我几日。” 阿凫望着他通体剔透发亮,如无上美玉,顿觉尴尬羞愧,便垂了目,点了点头。 大帝又道:“七日后,我便有了眼、耳、口、鼻、舌,亦可与汝等一般,谈笑说话。” 阿凫不知答他甚,便道:“那便恭喜帝君了。” 大帝笑道:“七日后,我便死了,阿凫,你如今不过在往昔气数所化境遇之中。这七日,有你一伴,可是幸事。” 阿凫听之,竟顿感心痛如绞,分明只见得混沌不足一日,感伤至如此亦使他心中诧异,他便怯怯问道:“帝君,阿凫斗胆一问,当日四位人帝欲凿窍于你,你可知?” 混沌大帝笑道:“怎的不知?” 阿凫又问:“那你可知,窍凿汝亡?” 混沌又答:“知。” 阿凫落下泪来,道:“何故不止?” 大帝差了一朵柔风,抚于阿凫面颊,同他道:“兄弟情义,何故止之?造化求之,我便亡故。” 阿凫复问:“大帝为的是日月星辰与大地沧海?” 混沌笑道:“是了,阿凫,我若亡,则化为日月星辰,草木花鸟,它们生生不息,亘古轮转,你之所见皆是我,你之所悟亦是我,是以不必伤怀,我于事事处处相伴于你。” 阿凫听之,怅得不愿作声,自闷着气,混沌亦不再理他。一日后,阿凫忽想起一事,问混沌道:“大帝,为何那飓风卷我至此?若只为着我访古一事,实有些勉强,因帝君乃太古至尊之神,怎会容我造次?” “想来你自此处出去后,他们定会知会于你。”混沌听之,轻笑,顿了顿又道,“阿凫,你如今承情古道,众人皆叹你实属不易,我却知你情愿永世沉醉其间。行而不知,永世焦灼;知而不行,永世凄凉。我望你清凉自知,却得人温柔以待,若想如此,便须你一往无前,再不怕历世艰难。”末了,大帝将无极笼月蔽日之气弥入阿凫神思,阿凫便又昏睡过去。 待阿凫醒来,见自己已躺于遍地金灿九华怒放之芳草地上,是时晴空万里,鸾鸣蝶舞,再无沙尘漫天。藏精仙客见他醒来,喜不自胜,叫众人过来,小月仙与竹若甚是欢喜,儵帝与忽帝亦是含笑望他。姬三凫虽感念眼前神君友人关切挂念自己,却了然那境中大帝已逝,心中便空了大块;阿中自然知晓阿凫心事,便不作声,小月便向前扶起他来,扶得他起身,便怯怯去向一边。阿凫见状,不免心生疑虑,怎的七日未见,便这般生疏?想当年瑶池初遇,分明亦未见她分毫羞怯之态。 竹若道:“阿凫既已醒来,我与儵帝、忽帝便先归赴南北海地了,此境已成,还盼来日再见!”说罢,儵忽二帝向他们欠身示意,三人便遁得无影无踪。姬三凫只觉于眼前景况摸不着边际,正欲问凤凰,那凰却道:“既如此,我等便亦归赴瑶池,休养几日,便去下一境遇。”便招来一团火风,将他三人一起携回了瑶池。 南地,竹若同儵帝问道:“帝君怎的不与他们说,阿凫便是混沌大帝分身之分身?帝君又怎的不与阿凫相认?帝君分明思念故友已久,此回良机一错,怕是再不能有啊!” 儵帝微瞑凤眼,游了神思,再不言语。 瑶池,阿中同小月仙道:“当年混沌死后,四帝君痛苦万分,日夜难眠,不想自己竟犯下滔天罪过;后方知,混沌分明已料得造化将至。世间万象俱是倏忽而来,倏忽而逝,以五感视世间,便尽数王不留行,而种种悲欣愁苦,若无五感,则再不能体之悟之,是以混沌得助友人之力,将纷繁情丝注撒人间,万物得情而生,得情而死,得情而悟,实是于人间之悲悯与历练。” 见小月亦是困惑神迷,阿中又道:“你实在无须为阿凫乃混沌分身之分身怅然惧怕,一来他如今还不能知晓,二来谁人又不是大帝分散萌发而成?众人皆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此为仁爱;那私人恩怨嗔痴,已是后话。”桂花小仙听之,方松了蹙眉。 阿凫独一人蒙于鼓中,自饮了琼浆玉露,伤怀大帝,仍是不甚痛快,便取出古书,将此事悉数以现世眼光改写记上: 庄子文墨,笔可上九天下黄泉,墨可洒山川入江河,亦虚亦实,亦假亦真,亦幻亦笃,因其文多寓,时而鲲鹏展翅,时而徒手凿窍,扑朔迷离晃人眼,教人难辨虚实。 混沌者,混沌也。世人皆知鲲鹏之变,而鲜有人察混沌之死。 儵帝于南,忽帝于北,而非北儵南忽,定含隐秘之妙藏匿其间,万不可颠。儵者,南海之帝尊讳也,快也,有火而黑也,又焚而猝然也;忽者,北海之帝尊讳也,忘也,快也,迅疾貌也。 黄帝与岐伯告于世人:肾为人之北,性之生发之地也。述说至此,已有友疑,忽属心字部,其下有心,既言心为人之南,忽应为南海之帝,岂为北帝哉?盖因心之上为勿也。勿者,无有也,莫施诸行也;因而,于忽者,无加有心也,莫使用心也,一如人之初性,无所经心而发之,天性使然也。 中央之帝讳为混沌,如今多作混沌也。 浑者,浊也,述水流之不清澈也;混者,丰流也,描水流分汊之多而后合之象也。由此揣之,盖因支流多者易卷土而浊,因此浑混合一。混沌者,原指元气未分、天地未化之态。 北帝南帝时相遇,正如心、性相逢。据吾观之,人之心性相合者,心有爱而后动;心性不合者,心胜则多思而衰,性胜则过动而亡。儵者忽者,人心性之所萌发,来之快亦如其泯之疾,生之易亦如其忘之彻。中央之帝至善,因其无所谓恶,亦无所谓善,无念是非而后坐忘,居于世间而无有时空而不执。 三帝齐聚,混沌仙帝待南北二帝情同手足,贵为上客,二帝感之仁德厚重,相约以报。何以为报?混沌位居中央,是为大帝,无所或缺,且夫其无有七窍,因而无念无欲亦无所求,二帝品山珍享海味,闻花香识鸟语,只叹混沌兄不可得之——灵感乍现,赠兄七窍以享吾二人之良辰美景。七日之劳,每日一窍,七窍乃生,混沌竟死。 混沌之死,两种缘故: 其一,或有人曰,二帝逾矩破律,强行使然,应由混沌作混沌,莫要强求。 其二,混沌者,似浊非浊,无念无碍,实则至清,包容万物,无执美丑;因有七窍,是非顿生,善恶立辨,好赖缠心,由是天地始化,阴阳游离,万物初生,皆由混沌所化,因其自生而再不自生,中央之帝消逝而化众生。 阿凫原记了五帝齐聚,后想来庄生已替其中二帝匿了行踪,他亦不敢造次,便改为二帝,心中求着儵帝、忽帝宽恕己次;那儵帝、忽帝于南海、北海听得阿凫心意,便自允了,不在话下。 第九回 火起江流逢苏子 再入现世枇杷园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赤壁赋》 话说儵帝看遍世间潮起潮落,便于阿凫等人光临南海之际,邀他们于八仙桌前饮了那古刹老酿。 这古刹老酿由三物酿造而成,缺一味便不能成就,这三件奇物便是: 混沌逝世刹那,南天惊雷便劈于南海美珊瑚之上,陵光神君朱雀祭之以清凉火种,而后这珊瑚由大鹏衔至南部黑土地中,度以七亿亿年,育得一参天古树,其果发碧华月光而啼怅惋悲戚,其味酸甜微苦,名曰苦情果,使人食之便梦回故里,由南地一金凤凰将其打落,儵帝亲驾螣蛇而上,摘得此果,此乃其一。 北海忽帝因混沌大帝亡故,不眠不饮七亿亿年岁,日日奔赴北海究竟中央,沉溺海底取得海底厚土,回至岸边,终积得一小山,玄武神君自请愿将小山丘背负己身,忽帝栽一绛紫玉竹,于七万星辰斗转后忽帝俯身以拜,此竹乍裂消散,竹中清露自盛于忽帝身侧,此为其二。 至于其三,便是混沌散尽前最后那抔黄沙。儵帝将北海紫玉竹甘露浸以南海苦情酸甜果,埋入那黄沙又七亿亿那由他年岁,终酿得那老酿,此酿教仙者添得千万岁修为,教人者洞悉人世流转,亦可使花草鸟兽幻为人形,阿凫便由此拾回自显色桃花源来尽数回忆。 本就是断肠糊涂事,如今又全数涌来,纵然阿凫于老君炉参得一知半解真要,诸位神君仙君提点左右,人间圣贤帝王言传身教,却饶不得这般苦痛逐尽流年,是以阿凫为不负众仙于混沌一境于他种种照应,待他耗得心头血作文以古书后,那凡体并魂魄双双不支落败,他便于瑶池躺了好些天。 瑶池清净,灵气充足,藏精仙客又送些温暾文火至阿凫体内凤珠之中,那小月仙亦是取了桂花黄乳酿,烹以青山幻君送来崇山之间稀罕草药,阿凫服之,肉身已好了大半;阿中见他好些,便教他如何静心以净剖妄真珠,如此几日,魂魄亦好了些,却总没好透。 一日,阿中、小月仙正于池畔踌躇后日行程,忽地,有双旋风卷着明紫沙尘而来,阿中笑道:“想那罗候又换了坐骑。”小月听罢,亦是一乐,便望向空中,果然,今日罗候驾得二双逾轮紫烈马,拉一雪青巨犷戎,罗候站于那战车之上,好不威风。 阿中道:“你这般晃眼作态,想来又想提阿凫往下一境去了?可惜他近日总不见好,想是先前儵帝起了童心,破了古书规矩。” 罗候听之,道:“北海、南海帝君向来司得倏忽人间,想来定是觉得世事往来应由运数自行轮转,不消得我等这般胡乱作为。” 小月急道:“罗候上将,且莫嫌我造次:我等又岂会不知儵帝苦心?可如今阿凫若好不起来,这古书承情却要何时方续?” 阿中奇道:“他若晚些起程,与你相处光景岂不是又长些?你怎的如今急于送他走了?” 小月仙面露淡绯颜色,缓声道:“想是混沌大帝一番话语,使我了却不少心事。凡间人道,放下屠刀,便是立地成佛,我一时参悟又怎的奇怪?” 罗候道:“如今所见,看来你等于太古一行收获颇丰,倒是好事。” 阿中笑道:“定是好事,可我那阿凫尚受他不住。” 三人见此事一时商讨不出个果来,便邀着罗候先勒了缰停了车,去殿内一叙,使四黛紫绝骑自享那瑶池琼浆。小月便取着桂花酿,端了出来,阿中使了滚火,温了甜酿。罗候见之笑道:“藏精仙客且是好受用,于此佳境温酒煮韶华哩。” 阿中道:“你莫笑我,你虽于苍昊大圜间沙场驰骋,穷极辛劳,可若要你与这孩儿朝夕相伴于此,恐不比战事容易哩。若无小月孙送我几壶桂酒暖身祛魅,且不知我要心痛到几时。” 罗候道:“你这一说,我方忆起,先前路遇兜率宫那青牛君,他托我捎你一句话,说是你二位兄弟寻你哩,老君昧火近日因你不在歇了气焰,着实不好。” 阿中忙道:“阿凫之事未尽,我去不得。”小月仙亦于一旁不迭点头。 罗候一忖,便道:“我倒是有一法子,只看你愿不愿意了。” 阿中一怔,问道:“倒是何法子这般骇人?” 那罗候便将其思量妙法告于他二位,藏精仙客与桂花仙子自觉此法甚好,解了仙客炼丹燃眉之急,抑或能解阿凫百结愁肠;只一件不大好,便是若如此行事,今日阿中与小月便将拜别阿凫,阿凫后回得现世,亦不知轮转几何,几人何日再见便无定数。不过藏精仙客自是太古瑞兽仙侣,那桂花仙子亦得了真传,两人自是门儿清,便答应了。 得了果儿,罗候便唤了他的四黛马,候于池畔;那二人便前去找得阿凫,便将于此处别过了。一进得阿凫屋内,便见他自看着古书,阿中道:“便是时候去下一回了。” 阿凫便合了书,珍惜收好,起了身。 阿中又道:“此次境遇轻松快活,全无险境,我便不与你同去。” 阿凫一怔,道:“此为何意?此回可是最末一境?” 阿中道:“正是。” 阿凫又问:“此境结了,我便自回现世?” 阿中答:“正是。” 阿凫愣了神,又问:“临别之际,你可会再现身?” 阿中道:“不便再现。” 阿凫听之,忽地坐下,又忽地起来,欲哭而未哭,痛苦而不自知,又问道:“何故如此?” 阿中不答,小月方道:“你看了这般多圣贤话,竟不若我一花草树木?常言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哪处别不是别?何时送不是送?” 姬三凫听得难受,又懒于同他二人辩论,便抓了古书出来,欲将其撕了;阿中择一厉害火星,烫得阿凫猝不及防,便停了手中动作,而后便赖于地上,凄声号啕。 藏精仙客见之,正色厉声道:“你方才之举,着实荒唐。你若撕得古书,且将圣贤之诲置于何处?莫说其言谈教诲,便是将近日诸位与你相伴情谊沦为笑谈!若无前人记述其所见、所闻、所感,使我等灵犀尚能驻于世间,你怎能识得我、小月、罗候与知墨?又怎能得三位先天人帝与人间诸位圣君贤师点要真悟?现如今,你既想置气于它,我便使得上古涅槃真火,替你彻底焚了它,我等便灰飞烟灭于你面前。如此,你便能忘了我等,再不用心中伤怀。”说罢,他当真瞑了目,振翅顿足,聚起先后天八卦四方之气,引来天雷地火,汇集一处,生得熊熊烈火,便欲灼之。阿凫已吓呆了,小月仙忙掐诀儿使瑶池一擎天冰钟乳将极冽清池水旋起,直刺烈火正中,方压过一些,小月怒目圆睁,吃力向阿凫喝道:“还不知错!” 姬三凫被凤凰真火一唬,再由瑶池冰泉一浇,灵台已一片透彻清明,他便嘶声喊道:“求仙客饶了古书,我已知错了!” 阿中冷嗤一声,问他道:“你有甚错?错的还是我等,使你平添伤心。” 阿凫道:“我是那无知客,错有万千,已遇亘古真情,又岂会怕万古苍凉?还请阿中饶了我吧!”那藏精仙客知阿凫魂魄已醒了过来,便收了手,一时风平浪静,只剩古书簌簌作响。阿凫忙将其拾起,好生擦拭,藏于衣内。 一时静了,阿凫还是禁不住清泪两行,道:“阿中,我当真不舍于你。小月,多谢数日照拂。”阿凫想着他此生、来生,并那永生永世或与天边诸位知己再不能遇,便心生凄怆之情。 阿中亦忍了泪笑道:“阿凫,前程再遇。”便遁了。小月见之,亦销了神踪。那阿凫便一人呆立瑶池殿堂中,失了神色。好一会儿,方呆呆地出了院落,想前往池畔散心一二,却见那罗候竟伫于一驷马攒蹄神勇战车之上。 还不及阿凫涕泗横流,那救命稻草罗候便问道:“怎的?方才与仙客斗了法儿?好一阵风起云涌。可是赢了?”使阿凫一时哭笑不得。 罗候方正色道:“瞧你神色,亦是明白事理的,我便不再同你多说。这最后一程,却是个好去处,想来你会欢喜。”不等阿凫反应,便提了他上战车,紫沙金风又喧嚣一阵,二人便抵了古道末境之上三重天处。 罗候掐得一隐身诀儿,便欲将阿凫丢下去,阿凫忽然问道:“罗候,此境之后,我便要回了现世,可是如此?” 罗候答道:“正是。” 阿凫又问:“回现世之时,可是你来提我?” 罗候道:“应是密离老儿来带你归去。” 阿凫止了心中酸楚,道:“那此时便是你我二人诀别之时。” 罗候望着阿凫残败神色,便犹豫着答:“正是。” 姬三凫自知罗候因司凶主厄,素不近人,恐难解他离别愁绪,便同他道:“罗候上将,日后与阿中饮鬯言欢,可定要想起我。” 罗候听之,笑道:“你一走,我与阿中怕是亦再不相见。” 阿凫奇道:“我以为你二人素来交好。” 罗候道:“自是交好,想来已相识千万万那由他年岁。” 阿凫又问:“那何故不相见?” 罗候笑道:“阿凫,天界交往怎比人间?三十三天众生各司其职,倘若皆如凡间竹马绕梅般,又是煮酒黄昏,又是红泥火炉,只怕天下苍生俱亡。”见阿凫不解神色,罗候又道,“譬如,儵忽二帝,分明莫逆之交,却只能于七万年岁一计一见,倘他二人时常相见,寒暑时常冲撞,生灵恐会尽数遭殃;再譬如,太阳星君与月华真君,他二人同出一宗,原是本家兄弟,本是难舍难分,终是舍小情顾大义,止息受蕴无常,兵分两极。” 阿凫听得云里雾里,只觉灵台混沌一片,便想,原以为自己已历得万古沧桑,却没承想非但未及一叶知秋,反而是管中窥豹。如今听得罗候哄孩儿般言语同自己解释,更觉羞愧,只听个一知半解,便不敢再问,心中叹息一句:天地以无情胜有情,我确是不盼于一朝一夕便懂了!遂不再讲这大义,同罗候道:“我若归得现世,你定要得空关照于我。” 罗候奇道:“先前阿中分明已同你说了,我司得凶星余晖,我若关照你,岂不使你时时碰壁?” 阿凫笑道:“那有甚可怕的,我若摔得一跤,知是你念我,我便欣喜;我若名落孙山,知是你怀我,我便开怀。” 罗候听罢,不欲与其再多做言语,便想将阿凫扔下云头,却猛地忆起,因此回乃末境,为使其归去方便,这阿凫已不只一轻飘魂魄,而是其真身肉胎,便收了手,将其安落于地,便忙驾车跑了;阿凫笑望罗候隐去方向,许久,方敛了神色,原就是佯装欢愉,却不想更添悲邪。 闻得怀中古书啁啾,阿凫低头一瞧,见那古书自生了条藤蔓来,轻鞭于他手背,阿凫哎哟一声,方知得干起正事了,便四下看去:是时约莫夏末秋初,此时已是傍晚日落之后,旻天霞光尽数褪去,一时只剩苍凉青黛蓝,阿凫站于无际江畔,因他自含凄楚,便道江心悲凉,由是更觉秋江辽阔瘆人;却见江那头离他稍远一畔处,有一耸天山壁,倒是峭丽威严,使他生了些安稳心意。 阿凫伫立江头,瞑了目,不欲再动。农历七月中,最是乖谲之时,盛夏轩昂之气已蠢动不起,初秋隐约煞寒之气正匍匐进驻,是以秋风最是有趣,分明还有些微湿热,教人温存,久吹却不胜凉意。阿凫便教这微凉秋江风一阵阵拂他,想那境主儿若自找了来,他便拜请于他,他若不来,他便于此安歇了。吹了半盏茶时,他便一个大嚏喷出,竟有一清亮人声高声问道:“来者何人?”这阿凫心下一慌,一面想着这凡体身子果不好使,一面忙躲入一灌木丛。 隐约听一男子朗声笑道:“想是小犬打嚏。” 方才问话人奇道:“江畔竟有小犬嬉闹?” 笑者便道:“想来小犬亦同你我二人一般,无甚趣味,只得于此怀古。” 那问话人亦笑道:“是也,是也,定是如此。” 这阿凫听罢,觉得好笑,自己确然是于此怀古,那人竟一语中的,莫不是自己果于此境变作一小犬?复摸了摸自己手脚面颊,触得尚为人身,稍放了心,便仍躲着,欲窥探那闲游二人。见那二人身旁童厮摆了果碟、端了鲜食,复又提了壶酒至小舟之上,便自骑马离去,阿凫思忖:倒是雅趣,瓜果丰盘,寄情杜康;不令童厮久候,确是仁慈主子,应是要彻夜漫谈,若非肺腑至交,定亦是萍水倾盖之交,甚好甚好。想及这故交友人字眼,阿凫又心下痛了一阵,哪知悲怆亦耗气力,忽觉腹中辘辘,便更觉舟中二人美酒佳肴可口诱人,心中犹豫,不如央他二人一央,允他一同上船,亦可探得古情。 正暗自忖着,右肩忽被人轻拍一下,饶是温柔动作,此地乃荒郊野岭,好阿凫,仍是被吓得一大跳,原就肚中饥鬼作祟,被来者一闹,他腹中便长嘶一串,忙地拉着眼前这不知何人欲蹲坐回丛中;那人被阿凫猛地一拽,亦是吓得一大跳,险些没站稳,好在来者应不是人,只见他自掐了诀儿,自稳坐下来,又差了松松星辰云雾托住阿凫。阿凫坐定,抬首探看眼前之人,见此人分明清瘦形容,目里银汉斩赤龙,鬓堪刀锋降厄运,嗬,却道是何神仙客,原是薄情旧故里。那阿凫见之,生了大气,将脸别了过去,不欲理会来人。这俊俏男儿好生委屈,道:“我自觉向来无愧于你,你怎的这般恨我?”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那知墨度厄星君。他熟悉嗓音方一出,好阿凫便一抖,只觉百感交集,颇为凄怆,仍闷着声:原就不是恨他,只是共苦之人,未毕消得同甘,又怎堪如今那人已升堂入室,他一末路小子怎的配与诸位上界友人称兄道弟?那度厄星君不甘,复摇他几摇,摇得阿凫烦了,便问他道:“我且问你,你原是神祇?” 度厄星君不敢言语,阿凫又道:“我自是知晓你于知墨一世,是投了胎,安然长大的,天庭之事,尽数未知。”话已至此,星君神色方安。 没承想阿凫已抹开了眼角道:“我又怎会怪你,如今得幸再见,更是足矣。”该说的便俱已说了,阿凫于知墨模样星君面前,再不能忍心中伤痛,先是埋脸入膝呜咽起来,后愈想愈不痛快,索性号啕起来。 远处舟中二人一听,知确有旁人亦于此赏夜,便划了小船过来,作揖问道:“仁兄何故这般痛哭流涕?” 度厄星君起了身,同他二人作揖,无奈道:“我这阿弟,几日后要去远方求学,是以痛苦不舍。” 舟中人道:“原是如此。却是应悲泣之事,一日离家,便日日夜夜、朝朝暮暮再不能安眠。”阿凫听之,哭得更悲。那舟中二人相视一笑,同星君道:“若仁兄不嫌,不如同我二人一同游江赏月望赤壁,亦是一番临别美事,想来贤弟日后思及今朝,亦可欣然赴前程。” 度厄星君望向阿凫,示意他来定夺,可那阿凫已听不进人话,不予理睬,星君只得自作主张同他二人作揖道:“那便再好没有,多谢二位仁兄!” 此二人颇为和善,扶将着星君与阿凫上船。那阿凫上了船,方止了泣,好似一大孩儿,度厄星君见之慨然一笑,只觉没辙。那二人便缓缓将小船向江心划,阿凫哭得乏了,合了眼,此时因心中悲恸化泪流落不少,便觉得清风和畅,不似方才寒凉。 诸位看官,是时古书已密告了阿凫:此境生于宋神宗元丰五年,距现世九百余年。堪堪九百余载,多少春秋往事,天转,地变,人换,我辈难悉数想来,然于姬三凫而言,已于归期近了大半。 舟中主人爽朗笑道:“诸位友人,壬戌之秋,七月既望,我等团聚一苇,泛舟赤壁之下,共饮九天星瀚,共凌万顷茫然,便是缘聚;明日我等散作星辰,流散银汉,小友赴似锦前程,便是缘散。缘起缘落,缘聚缘散,起落有时,聚散有果,俱是大好事啊!”说罢哈哈一笑,替星君与阿凫斟了酒。 舟中客人疑道:“子瞻兄方才用一‘苇’字,可是应《诗》之‘谁谓河广,一苇杭之’?他自河广,我便江宽,江河涌动,生生不息,傲而航之,无须畏惧。妙也,妙也!” 姬三凫听之,亦忖之一二:一苇,似是将现世那量词与名词合而为一,省却不少麻烦话,当真引得好字儿;子瞻子瞻,些许耳熟,却想不起是哪位圣贤,便欲轻唤古书以解之。谁知那星君毕竟阿凫一世知音,一眼看出他惑于何处,便使了诀儿同他密音道:“东坡居士也。” 原是苏仙,既知了,阿凫便免不了多偷着瞅他,东坡察觉,笑问:“小友何故窥视愚兄?” 阿凫一吓,不想东坡爽朗至此,便胡乱诌道:“只觉仁兄文采斐然,其中‘壬戌’二字用得尤为雅趣!” 度厄星君一听,禁不住扑哧一笑;苏仙与那友人先是一愣,后亦是哈哈一阵,星君便道:“阿弟尚未求学,让仁兄见笑了。” 苏仙摆手笑道:“不碍事,不碍事,贤弟这小弟颇为有趣好学,日后必金榜题名。” 阿凫不知几人何故大笑,古书不忍,同他密道:壬戌者,天干地支之一也,述历法也,呈年份也,亦述月也,此处为纪年。 末了又补一句: 便是我方才同你说的宋神宗元丰五年,阿凫。 是以阿凫赤了面,只觉尴尬,想他于现世虽榜上无名,却不算白丁文盲,如今倒成了个目不识丁的,舟中客人笑道:“其实小友方才所言亦是值得我等琢磨一二。阿弟,你且听我说来,天干地支总计六十,六十便是一轮回。其中,天干有十,地支十二。古时,天干有阏逢、旃蒙、柔兆、强圉、著雍、屠维、上章、重光、玄黓、昭阳此十者,地支则为困敦、赤奋若、摄提格、单阏、执徐、大荒落、敦牂、协洽、涒滩、作噩、阉茂、大渊献此十二者。然今时人尽嫌其烦琐,简为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地支则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我虽愚钝,仍觉简化虽仍有余韵,却失了真意,着实可惜啊!”说罢,便以酒敬舟中三位友人,自一饮而尽了。度厄星君听之,暗含欣然笑意;阿凫却觉果是荒唐事,如今自己竟听得古人叹古人,世间还有这般道理? 阿凫实不懂天干地支,便又问道:“我知甲子乃其两两相乘,既然天干为十,地支为十二,那甲子岂不是一百又二十,怎的只有六十?” 星君笑答:“阳阳相配,阴阴相乘,须得一统,盖乃因二者概念俱来源于木,干者系树木之主干,支者乃树木之旁枝,干达则支生,干藏则支伏,长之藏之循序渐进,生生不息,如岁岁年年,往来不复。” 苏仙与客皆叹星君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省悟,三人便又把酒言欢一番。 苏东坡遂道:“我等既于赤壁之下,苏子便请以地支赤奋若名讳,依己愚见解其一二,亦助小友浅悉天干地支。譬如,赤奋若者,简作丑也,属地支也,乃阴支。赤者,红也,南方也,如火如烈,如真如诚,盖初生之婴孩初具善灵者已。奋者,会意‘奮’也。于金文中,则外翅,中‘隹’,下‘田’;东汉西鄂伯作《西京赋》言之以‘奋隼归凫’,其中,奋即田内守望良久后之振奋初生之意。若者,顺也,从也,又乃上古神树也,因得应天地之从也,顺从规律者也。合其三字所得,赤奋若者,赤诚而待也,抱志而候也,潜而欲出也,又有神话说,此为一天神名也,盖加之以庇护与期许也。十天干兼十二地支者名,皆有源流,不可枉待。时下,舟中寂寂一片,众人皆听得其中真切伤怀,便默默相斟以敬。阿凫听之,于其中拾得一“凫”字,猜得上界友人定是于此驻守勉励于己,便拭了方才蠢思谬想,已觉自己再荒唐没有,亦收尽可笑模样。” 舟中四人灵犀一照,不多时,月出东山而蒸腾,徘徊斗牛而娇媚,旧时古月,在天一方。明月流水白雾起,茫然万顷无所如,苇舟逍遥胜风,无须所托,无愿再起。是时,阿凫于皎洁月光之中,再往那巍峨石壁,只见其壁色赩,经月华一照,果然诚厉昭著。 东坡歌以《诗》: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月出何状?皎兮,皓兮。皎者,月之白也;皓者,白如昼也,亦可指月之白也。故而皓之白灼灼亮于皎之白,遂居于皎后。皎者皓者,状色之洁白也,乃颜色之形容,乃静态之旁观,乃氛围之勾勒,然仍不足以撩人心魄;遂,有照也,乃状物之灵动,月之动势呼之欲出,情欲蓬勃招展。阿凫听得沉醉,便忖以其中真要:佼人者,美人也,此为意境之美人;既望之月,温润圆满,东坡唱以此歌,想是将月譬为美人,亦是将旁的人譬为美月,此人是谁?他便于熊如简一境想起那香草美人,若是自喻,确是有迹可循。 苏仙客友亦问道:“僚者,众人都道其为嫽也,美也;然依弟拙见,僚字其用,仍需考究,盖僚者分明有官奴之意,《左传·昭公七年》有言曰,‘隶臣僚,僚臣仆’,又有吴王僚被刺于春秋之时,早《诗》五百年之久。子瞻兄歌以此诗,想是有所抉择,竟是取那美意,还是取这悲意?二位贤弟又有何高见?”因他与东坡颇为熟稔,便先作揖向星君求教,诚是看出他是位才俊。 度厄星君一笑,便循舟中主客二人所思道:“愚弟拙见,不妨先探后二字:懰者,悲兮,美兮;燎者,烧兮,灼兮。然月光怎会燎原,原是美人于月下皖皖生辉。僚、懰、燎三字,姣之美之,却无胜苍凉。此凄清美人恐有惶惶坠然之势。”此话一出,应了东坡俗世心事,他便起身敬之以情。 星君饮而谢,又笑道:“不知我阿弟有何高见?” 却见阿凫神色肃穆,缓缓道:“此诗出自《诗》之《风》也,《风》者,述民风民俗之歌。我与阿兄所见不同,我情愿此歌唱自乡野年少抑或翩翩城池少年郎,倾慕于一皎月红颜碧玉美人儿,眼波流转,憧憬千古情爱而抒之,怎的不可?这般思索琢磨,不免望事实诚然如此,盖人生不过百年,愿古人曾得怜惜,免我等徒劳人间客嗟然独叹!”言毕,复渗了泪珠。 度厄星君见之,抚背于阿凫,同东坡主客道:“我家阿弟实乃性情中人。”却没承想那主客二人亦是泪湿衣襟,那客更是起了身,吹得了绕尘洞箫,再起礼乐,如凤在天。 其客吹罢一曲,复问:“诸友,某又生一问想求得诸位高见。子瞻兄言及天神赤若奋,又有在天美仙人,吾实渴知,天下当真有神仙精怪?恕弟愚钝,未蒙天神垂爱,未曾谋得神迹。”便躬身作揖。 阿凫窃笑一阵,便望向度厄星君,心道活神仙于此,便没甚疑的。苏仙道:“我友,如今我等泛舟江上,空际流光垂坠江,玉兔倒影浮溢彩,水天一色,我辈何不是于皇天遨游?我二人身旁一翩翩青年,一英灵少年,又怎的不是神仙人物?我辈便是挟得飞仙以遨游,岂不美哉?”阿凫听之,大为诧异,想果然东坡便是那神仙人物,慧眼如炬,便悄声密音传于星君道:竟识得你是神仙了,苏子好生厉害。又与星君相视而笑。 诸位看官,而后东坡与其客便对得千古问答,探得水月之辩,不可转而言传,那阿凫听之便一震再震,生出千万种忧惑情思来。度厄星君忽感境遇状况不妙,想是时辰到了,便寻了借口,拜别东坡等人;阿凫不解其意,赖着不走,忽地,江心清流涌动,自为鲵旋波流,使境遇中人尽数恍惚归舟岸边,驾马归家,待只剩得星君与阿凫二人,那妥帖旋流方于渊极狂啸而起,直冲云霄,吸以太清明阳劲气,复又猛地折回,直指阿凫,度厄星君使尽浑身解数欲替阿凫挡下,却被那盲流喷撞开来,阿凫心中惶恐,却已看清眼前情状,便大吼道:“知墨,还盼重逢!”便遁入玄冥波流中,此去便是再不复返。 这煞江渊玄波流比当日召他来那斑斓混沌气域实是骇人千倍万倍,可如今阿凫已有了朱雀所炼剖妄真珠,便得南明离火傍身,燎尽魑魅魍魉,使他于凶涛滚流间仍有洞天余闲,再不怕这鬼魅邪流,且他心死一片,更无惧眼前水珠,便于此过了五天五夜。 且说那度厄星君见情形不对,已忙去了三十三重天兜率宫,找藏精仙客谋些对策。阿中举着无妄镜一察,亦是急了,竟乱蹿了好些火苗,二人便差了密音,叫罗候得空来此,那阿凫性命垂危,没承想此言一出,罗候已摇身于他二人身前。可纵是上天遁地之罗候,亦不能去那水柱中救阿凫,因先前那七彩气波与如今这玄冥水波,皆是造化之外东西,前者存阴而示阳,后者吞阳而吐阴,神祇便不得造访。由是三人便都没了辙儿,忽地,度厄星君一拍脑袋,道:“东坡一境,尚未完全,可是因此事那水龙王不让阿凫回去?” 仙客阿中一顿翅,道:“确有可能!” 于是三人便传讯于神天人地界限之守门人,密离老者,请他快些告之于阿凫。阿凫于刺骨冰冷之空灵水柱中,听得密离老儿传音于他,须阅尽《赤壁赋》一境,方可归得现世,他便因此抵了不看,原想着于此亦无他事,方才一境尚未完全,还想探视一二,却没承想若看尽则逼得他要回去,他便决计不看。密离老儿只得又道,此事乃度厄星君、藏精仙客与罗候上将所托,望他莫负挚友切切真情!他方珍惜着捧出古书,阅之;密离仙者见之,喜,便转告三位神将,那凡人兄弟已看起书来了,三人听之,便自忙去了,还请还盼密离仙者来信以告,密离自是允了,不在话下。 古藤老书一生潜藏于显色桃花源西北处那棵通天神树之中,他望其漫漫一生,虽不及儵帝、忽帝那般绵绵无期,亦是过了上亿亿阿僧祇年岁的,看得多少沧桑更迭,早已生了无上菩提智慧,又泯了无极七情六欲,原此行因须点悟阿凫,已要经那拙火、离火、真火、雷火、文火轮番冶灼,如今又要历得这冰魄寒龙之幻化水柱,已乱了书心,是故阿凫唤他几次,他俱作聋不理,并非故意为之,实乃聚不得神、起不了力! 三凫见古书今日竟不理会自己,心中困惑,如今于水柱之中,想来神迹未泯,他便不惶恐,可古书如此,又是为何?当下已无仙客提点,阿凫不得不自凝了身,藏神入炼剖妄真珠,以真珠探他,却俱被反噬,看不得半分。阿凫只得将古书先小心藏好,因他离火将歇,唯恐那寒瀑淋湿散落了古书。 既无古书,阿凫只能竭力捡那赤壁境遇碎片,凝得神思,便拾得那句最谙熟的,“渺沧海之一粟”,因沧海一粟乃尽人皆知于现世之词。世人皆叹沧海一粟,却鲜少萌拾粟沧海之心,倘有人望海慰珠,见田怜粟,那沧海桑田便再无可悲可叹,尽数欢喜。此番历练之前,阿凫向来读不懂这词,常惑于何故海中有谷,几次琢磨皆是无果,便劝慰自己其意不过以米之小比海之大罢了,勿偏执,勿固执。如今却知,粟者出于桑田,斗转星移,桑田湮没,沧海深渊。风流云散,却不枉前尘,终有一粟,千古流亡,负藉苍生。悟罢,阿凫一笑,既如此,他便学那小粟,如今桑田怜悯,日后迎浪沧海,便由此想及混沌同自己最后那番交代,一时洞悉心痛。 姬三凫已有些悔悟,周身离火得了暖意,便又旺了,古书感以温切真情,竟亦回了神,自陈于阿凫面前。阿凫欣喜读之,将《赤壁赋》彻看一番,不免慨叹,那日夜游一见已觉苏仙气魄,读其真赋,更感东坡风骨可见一斑。其中文采之段,余韵悠长,譬如,那清凉之夜,箫音缭楫,清歌藏悲,融古得新,言而未尽。 阿凫忽觉东坡此人恐是那般,不愿与旁人多释之辈,墨气十足,旁人不懂,便罢了。他爱世间,爱世人,也怜独一份的苏子:桂者兰者,芬芳嘉木也。泛舟水上,我欲登仙,月须美,歌须美,音须美,我须美;此舟渡我,便仍须美,须更美。空明流光,水天一色,混沌一体,恍若仙境,吾怀邈远,美人于天。 苏子诗词,总见豁达洒脱之美,他经得尽数苦难,然他擅辟桃花源,人间不得者,构于意境,而后全然投入,在所不惜。此美人便是谪仙儿,是杂糅愿景所凝之美人,理想国君有之,自比才俊有之,人生彼岸有之,世间美好至纯月下美人,在天一方,不可亵渎,钟情于卿,仰慕于卿,未曾奢望触及。阿凫想及此,便又坠下悉数珍泪,想他一生鲜得知己,父母亲人受其所累,同窗夫子恐他病态,得些挚友,竟是天边人儿古时大夫,难与他谋。 他揩揩眼泪,复又看于“舳舻千里”一句,所谓舳舻千里,便是船之首尾相连。因作文古书绝不可错意引误旁人,阿凫便锱铢必较,问古书道:“可是舳为首,舻为尾?” 古书现: 舳,船后持舵处也。——《汉书·武帝纪》 船头谓之舳,尾谓之舻。——《小尔雅》 这倒乱了,《汉书》中分明记着舳为船尾,于《小尔雅》又变作舳为船头,到底哪家为真? 盖因千古船只者,形状万千,同朝代尚且各异,何况岁月变迁。再者,古时江上小舟应急之时,抑或是随性玩水,前后皆可做船头,变换着划亦未尝不可。 姬三凫耐着性子,溯源追根:且见这舳字右半为“由”,状似船舵尾处把持方向之突起棒槌,取意组词为“由着”,舳便是掌舵船尾;既然掌控全局,便是领头一端,如此唤之为船头或无不可。阿凫这般揣测,自觉不过一小家之言,俱不能注于其后,古书晓阿凫心中犹疑,便复现: 此二字不分析之说。 ——《说文解字》 既如此,便不揣了,阿凫方欲再探,殊不知水龙柱中玄冥寒气悄然凝为玄冰环锥,列为兵法水阵,伥固其后,又变作撒星铁骑之状,袭向古书,那古书早已因阿凫心性回转全然苏醒,便通达显色桃花源古树树洞之中,请桃花源诸仙诸凤告请英雄天子汉刘邦,姬三凫承情古道,泪洒星野九天,更于高祖一世立下汗马功劳,还求高祖怜悯,列阵以抗水龙之袭。那高祖原就是赤帝之子下凡,是以尤爱那赤色、朱色,赤壁之名便是为他所起;如今归得天庭,早听说了这阿凫小子豪情壮举,更是与己颇有渊源,便欣然允了,择了一炎烈赤剑,传于古书。古书大喜,接剑而谢。 严寒水笼里,阿凫忽见一熊熊火焰利刃于古书中出鞘飞起,心领神会,劲退悉数冰箭,不在话下。待水龙终停歇不袭,古书中忽冲出船舶万千,逆流融汇水龙之中,化作舳舻千里之态,孟德英勇,周郎才俊,船舶相接,浩浩汤汤,好不得意!苏子一叹,“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富春孙权,昭烈刘备,卧龙孔明,一炬千里,倾覆阿瞒期许。风雨柔,万骨枯,满城风雨若驾光阴驹骥而来,便飒沓八方,英雄白骨,风骚流零。 忖得深了,便觉落寞,阿凫本就无愿来日,复睡了一天一夜;那古书想这小孩儿性子无常,亦懒于理他,绝口不提自己于此处只有三日寿命,三日期限一过,便是灭顶之灾。 密离仙者久等不到阿凫归世,便来视察一番,见此形容只觉哭笑不得,这一人一书倒极为相似,好生倔强,可惜英雄气短,密离老儿只得各禀了度厄星君、藏精仙客与罗候上将。这三位太古上神、瑞兽听得长吁短叹,他三人一合计,生得一妙计,便又禀了天帝,说阿凫末境遭先天玄冥寒水席卷,离奇破散,使他不明究竟,因而乱了心神,前日于水龙柱大战冰光玄箭已实属不易,由是昏了过去,他三人恐须托梦于姬三凫,教他醒神;言罢,藏精仙客又替阿凫美言一番。天帝哪里不知三位太古大神心思,想来如今委实只是毛头小子,此生多病不易,遂允了;三位大神甚是欢喜,恰得桂花仙回讯,谈及西王母近日去往须弥山云游,留一方清净瑶池与他们,古道一行大神仙客瑞兽复又聚于瑶池凝神托梦。 飓冽水龙柱内,姬三凫实乃假寐度光阴,纵他再困倦疲乏,于此滔滔寒江水中,能睡着的恐只有鱼虾客侣,他阿凫确是无此本事。阿凫恍惚察觉怀中古书暖意渐逝,心知不妙,正欲唤古书问问情况,那古书却伸出一条小藤来,藤中托着一镜,阿凫惊之,一察:竟是云华镜!那云华镜忽放出万道琉璃五色光,五光拧为一股清白彩绫绳,将阿凫钩了进去,复又出来将古书一同卷入其中。 阿凫方站定,便看出此地仍是先前与东坡拜别之处,此处月光暧暧,不比清朗一派。他正落于当初罗候安置之处,只周遭草木尽数不复,却是万千鹤顶红色镏金花团团将他围住。是时,江心忽现一旷世至尊红莲,血色流江,银朱乍迸,七识俱齐,五根不漏,好一涅槃断根朱砂花! 只见度厄星君、罗候上将与藏精仙客齐聚一堂,于那红莲之上谈笑风生哩!度厄星君取一紫竹凤箫,十二律周正以奏,吹得太簇以请春,吹得黄钟以御冬,吹得林钟以邀夏,吹得无射以伤秋,一时四季五蕴来拜,好生热闹。曲罢,阿凫早已得了满面泪水,度厄星君同他柔和一笑。 藏精仙客亦笑曰:“阿凫,来。”罗候便唤来一太清玉龙,那玉龙叼得阿凫,回首一甩,便令其稳坐龙身,复一阵云霞水雾,将阿凫送至红莲中央。 度厄星君道:“先前急了,东坡那句‘吾与子之所共食’竟未说个明白。” 罗候笑道:“星君是个固执的,他若未同你说明白,想是再睡不好觉。” 阿中便笑问:“东坡居士是个懂的,道之以‘共食’佳许,偏有明代后生自做了主儿,改之为‘适’,倒误了人。阿凫可知,我等何故说那‘是’方为真意?” 阿凫知三神将用心于他,便吞了涕泪,道:“盖因气也。食之气最显,是以使人皆知;殊不知眼耳鼻舌身意俱蠢蠢而动,欲海深邃:眼欲得所望之所见,鼻欲得所求之所闻,身欲得所渴之所触,意亦欲得所有诸念之磅礴。可惜世事纷杂,人多以损当益,以匮当补,譬如,重味食材佐野猎活物,以为珍馐,实则耗尽脾气,又添那野猎之怨,不如青菜稀饭,粥温人安;譬如,贪恋玩乐,放纵无度,以为倜傥,实则耗尽肾气,又添拈花惹草之嫌,不如久别重逢,揽一生所爱入怀,岂不幸哉?” 度若星君斟酒四杯,举杯缓声道:“愿吾等小友阿凫:目垂清风明月,耳闻神韵凤鸣,鼻吸佳兰丹桂,舌品树头小果,身触大千世界,意抵蓬莱青丘。”仙客、上将俱举杯邀得阿凫,阿凫泪眼蒙眬,举了桂花酒,一饮而尽。 阿凫哽咽一番,又道:“我于那水牢笼中已读了东坡之赋,觉得一处颇为有趣,便以此趣拜别诸位神仙。此赋始于七月既望,戛然而止于东方既白。若说头尾呼应,似是牵强;若说巧合,委实又不是如此。想来古道诗词皆是‘不以规矩,不成方圆’,韵文须对韵,律文须格律,散文神须在,盖因心有方圆,道器自成,于是出口成章,落笔生花。此呼应之妙,为其一。” “开篇,七月既望。既望前一日便是七月十五,古时中元节,古人于此日悼念冥界亡灵;此赋乃怀古之赋,苏仙却将望日悄然渡了,非于当日作赋,这便免了伤春悲秋之嫌。既然非为怀古而怀古,便成了潇洒随性之赋,少了悲戚。于夏末初秋凉月之下,举目一望:是了,月甚好,原坐既望日。” “结尾,不知东方之既白。东方既白,金乌已出,苏仙亦说了,他诚不知。何故不知?因他与友相与枕藉乎舟中。此客慧心俱全,枕靠良友,此为身触,触抵心中渔火彼岸,因而安心沉息。然流年不息,江山难觅,此刻难寻。” “双‘既’一出,赏月良辰已过,悼亡故者已不逢时,天地旭阳已升,本欲被唤醒之躯体已然休憩,于是勿扰安宁,自在扑蝶。” “星君、阿中、罗候、阿凫于此便承尽古道。蒙得诸位仙君厚爱,已是万古之幸,就此别过!自此,我便朝朝暮暮、生生世世再盼与诸位相逢!”聪慧如阿凫,自知在梦中,论罢,他先泪拜他三人,抱了古书,瞑目再睁,便醒回至水龙柱中。 诸位看官,所谓心回路转,柳暗花明,说的便是如今阿凫所遇境况:那江龙王受了诸方重托,得了再三嘱咐,绝不能一时心慈手软,将阿凫随意放了,必得练他一练,教他收回那千回百转之妄念,明了心,见了性,方能请他归去,否则依阿凫性子,不仅误了古道,更是败了心气。是以龙王方使了新旧战术,交替练他,亦是不易;如今他知阿凫心神已生得正念,纵有无可奈何之怆然,仍是任了花落去,自勉望东风。龙王便命步阵五蛟龙敛了玄冰水柱,允他们自布雨人间去了。 且说蛟龙因须布雨凡界,方得以于现世驻留一时,便省去密离老儿接应阿凫许多麻烦;姬三凫被这水龙柱突地卷撞回了现世凡间病榻之上,大觉恍惚痛苦,此番便无那些铺天盖地绚彩光晕,更无仙霞祥霓环绕其间,只一苍白四方房,蓝白相间素病服,兼一心如死灰小阿凫。 阿凫缓缓睁开双目,全然不知此处已过了多少流年岁月。他探看向窗外,日头正烈,大约午后未时光景;便又回看病房内,见他母亲匍于床前,花白头发,不比当年。阿凫一时湿了眼眶,复又想及那上界友人分明说自己跑来报恩,此恩报得果然荒唐,报得父母辛劳,不谓安宁。姬三凫年少时长年于病榻度过,他自有孝顺心,便从不怨父母,却时常自怨自艾,殊不知他之自弃,便化为九转断肠草,伤他父母于朝暮寝咽间。想及先前不欲归来,便更觉愧对父母。那阿凫一时落了泪来,因母亲疲劳入了睡,阿凫便不想忽然叫醒她,省得受了惊吓;复又看到屋内稍远处,那同窗美紫棠竟仍留着守候,看她仰头大酣,倒是有趣。 此回姬三凫真身归了回来,这假躯得了元神便亦是好全了。阿凫悄悄坐了起来,探视他被那小竹若咬伤的脚踝。因小月仙子不想他二人生了嫌隙,便未曾将竹若这一出玩笑告知于他。没承想阿凫头回于儵帝宴席上见那竹若,便识出他便是当年与度厄星君一道诓自己的古园肚兜小童。阿凫倒是觉得没什么,反明白是应答谢竹若上神,可惜如今却再见不到了。思及小月,阿凫猛地望向谢紫棠,除了她已于中榜后将乌黑发丝染为赭色,其容貌分明桂花小月仙模样。 阿凫心中大为惊叹,倒不是因他久未发觉此事,而是因他知晓小月与他已了了千万俗缘,且他如今不赴古道,仙者不能以真身沾染现世浊尘,小月定不会贸然来此相助。再者,他半月前方与小月作别,小月纵有天大本事,亦不能一面于十几年前降生于世候他,一面又于瑶池当差。好一阵思前想后,阿凫方忆起熊如简与阿苓那遭往事,便猜测从未有甚前世后生,不过一念俱生,一念俱死而已。这便又悟了一回,却再难悟得深刻。 一时思绪翻涌,阿凫不觉望着紫棠痴了;谢紫棠午后小寐,亦是并未睡沉,只觉于光有人起身看着自己,便睁了眼,只见阿凫竟端坐榻上!这少女便犹如先前那般号啕起来,惊得阿凫母亲起了来,凫母亦是泣涕涟涟,久不作声,如此这般,不在话下。 阿凫虽已好得透彻,却日夜被压于病榻,因那大夫说仍需观察,想来这般毒舌创伤,凡人早一命呜呼,他阿凫竟于一又半月全数好了,颇为骇人,不知叫人是喜是悲。凫父凫母并那同窗心中自然只有喜,且是大喜,是以阿凫只得留着休养,亲友偶来探望,亦是寒暄喜悦一阵,不在话下。 看他好些,众人便日渐同他说起家常。一日,阿凫父亲母亲见阿凫已强健更比先前,便自忙活去了,那同窗美少女谢紫棠便得了与阿凫独处的当儿,她见阿凫瞑目不语,便同他道:“一月后,我将于大学学中医。” 果然,阿凫睁了眼,问她道:“我怎的不知你有此雅兴?” 紫棠笑道:“你说话怎的这般文绉绉?莫不是趁昏厥时刻神游了那唐宋元明清?那我亦如此同你说:原是没有,不过因你有了。” 姬三凫面一赤,却因心事愁苦,不欲睬她玩笑话,复又合了目。 紫棠急道:“你休要自恋!我说的可是你不知之事。你可知,于你昏迷月余,有何仙客来访?又携了何灵丹妙药来此?” 这紫棠实乃阿凫无二知己,字字句句戳他心头,他便忙求她道:“我果然不知,还望你定要同我说来。”谢紫棠见他果然对此颇有兴趣,恐他又急得身子不好了,亦再不卖关子,同他讲道:“先前你醒来那回,你应是已晓了有一老者,于那荒废古园见了你,替你捉了蛇,为你上了药,方送你来此。可没承想,那人似有疯病,自那日后,每日来此,携着他一小孙子,那小孙子极为可爱,一双小吊眼极俊俏,我十分欢喜他,哦,我方才说到哪儿了?” 阿凫无奈笑道:“说那老者乃疯人。”心下着急。紫棠点了头,便又道来:“那爷爷每日来,带一孙子。”阿凫唯恐她又忘了,便替她道:“你极中意那小孩儿。” 只见这美紫棠被逗得一乐,笑道:“你莫要打断我。那爷爷携一孙儿,携一药盒儿,便欲来治你——自是不允的,大夫怕伤了你,便劝他莫要这般。可那爷爷竟落下泪来,你道是奇不奇,好似你是他亲孙子一般!老爷子私下同你父母道,‘此乃黄帝亲调之药,是他因无缘与阿凫一叙方送的礼,定能治好他,若我害了他,我便同他一起死了’。那日我亦在场,哎,他用语同你如今倒极为相似,颇有古韵,想来定是通读古医书之高人。阿叔阿姨感其大恩大德,想及此药分明最初救下了你,因那蛇毒据说相当毒,常人早就命丧黄泉,你却没事,想来是有用的。他便日日来,说来奇怪,你醒来那日,他当真知晓了一般,再未来过。” 阿凫听罢,又是一阵黯然神伤,紫棠看出他心中难过,想来要伤心一阵,便开了榻尾电视,调了一稍显肃穆新闻频道,那新闻分明正报道着:一古园燃起漫天大火,消防大队正紧急扑火。好阿凫,登时于病榻跳将了起来,转头恳求于谢紫棠道:“我定是要去一趟的,求你这边替我一瞒。”那紫棠一愣,却心领神会,由他去了。 姬三凫套得外套,跑了出去,此时现世已是初秋,一路狂奔向永夏园。这一路,他忽想起苏东坡怀古之赤壁,实则非真赤壁也,乃赤壁矶也,怀古之误,好似久恋一眼万年之美人,恋之一生,此后种种,皆为将就。此美人乃意象之美人,乃我念之美人。我念其海棠花下,素衣红唇,此乃刹那之美人,实矣,非全貌矣;我念其柔情似水,有朝一日与我琴瑟和鸣,虚矣,此乃我梦中之美人;我念其书画莞尔,闺秀之才人也,虚矣,此乃我揣测之美人。若留一假象,还盼有来日,便教假当了真;若古今一炬,古园不留,岂非真做了假? 抵了古园,见烈火熊熊,园外竟杳无一人,阿凫失了神走入园中火前,却见一老一小谈笑于此: 那小的问道:“你将那众人遣去各处,岂不是要生许多麻烦?” 那老的答道:“没甚关系,此乃仙客交予我的真火,待我二人归去,便自停了,不过烧得那尽数陈情,无伤树木花草。” 阿凫怔于原地,此二人不正是密离老者与螣蛇竹若? 那竹若见之,哈哈一笑,取了张纸冲他跑来,同他道:“小哥哥,此乃我爷爷为我写的儿歌,你且看看,可是有趣?” 阿凫噙泪接过,低头一看: 玄黄混沌共长安,儵忽不语叹无常。 初辟鸿蒙生龙凤,瑞兽仙草震四方。 承情古道情自深,赤凫奋起游太清。 火耀玄莲释罗候,焚尽人间贪爱恨。 藏精归性显真要,却怜世人不安己。 南斗上清度苦厄,福佑无邪真善人。 天苍地老出人杰,四时斗转会英雄。 赤帝之子汉刘邦,披靡沙场叹鸿鹄。 留文成侯开智勇,心怀天下却登仙。 春秋孔鲤真仁义,得传丘慧子路敬。 香草美人汨寒罗,青山幻君泯空山。 道德真君点凡心,南华真人会太空。 苏仙笔墨隐江山,却道洞箫引凤鸣。 君盼古往流年醉,吾道今朝真火燎。 阿凫再无故人引,留于人间多自保。 “朗朗上口,颇为有趣。”阿凫含泪颤声道。 竹若笑道:“小哥哥既觉得有趣,我便将其赠予哥哥了。”说罢,便跑向密离老者。 “竹若!密离老儿!”阿凫嘶声喊道,“是去向何方?” 那竹若一怔,扭头含笑道:“自是归去。”密离老者亦是笑着颔首,二人便一同向那火光深处走去,便是愈走愈深,再无踪迹。望着烧燎烈火忽地泯灭,那阿凫方想起什么,遂发了疯发了狠向园内奔去,至园中至深至幽处,阿凫方站住了脚,怔于原处,果不其然,永夏园众花草树木逃得此劫,悉数完好蓬勃,眼前一地灰烬,却是独为那枇杷树所留。 阿凫昏着回了医馆,再不能言,旁的人问,他便只道恐余毒未退,便又遭了一番探查,不在话下。待众人散开,紫棠悄声同他道,他先前急急跑开后,她发现他身下竟有一种子,她便替他藏好,说罢便将裹着帕的种子递与阿凫。 此种乃枇杷果之核儿,明澈玲珑。过往悉数浮涌而来,果核由度厄星君所赠,便是于先前阿凫于兜率宫炼得剖妄真珠那时。 阿凫恐永世难知其中之趣:星君原是枇杷树,一时战伤落人间,却被傻儿阿凫救,栽于永夏树常青,回得上界感恩情,古道之上拜刎颈。至于时辰前后,因果循环,却再不能一一。 姬三凫将枇杷核再栽永夏园,深埋厚土,不落南柯。永夏之间,古道之上,他道是: 万年修得游子逢,游而不逢身骨凉。 却道何处无故里,今生逐踏访人间。 前程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