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第1章 我要折磨死她 “玹影!” “在。” “给我砍死他!” 话音方落下,一道墨色身影破空出现,身量极为修长,如盾牌悍然立在谢瑾窈面前。他脸上戴了玄铁面具,泛着森森寒光,众人窥不见他的容貌,只觉煞神降临人间。 玹影也不负众人对他的第一印象,抽出背后的长剑,凛凛银光在在场所有人眼中划过,一丝犹豫也没有,刺向对面锦衣玉带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吓得节节倒退,手中价值不菲的玉骨折扇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慌乱中,后腰撞上尖锐的桌角,吃痛一声。 仿佛是一息之间,剑尖直逼眼前。 赵仕昆哪里还有方才的轻佻浪荡,白着脸,抖着身子呼喝:“都愣着干什么,爷养你们是吃白饭的?” 身边的护卫们如梦初醒,拔刀护主。 有了人肉盾牌,赵仕昆这才松一口气,拍了拍震颤不已的胸膛,目光穿过层层人影望向那头的谢瑾窈,妃色的银纹牡丹花曳地裙将她衬得如云间皎月,身披的白狐裘高贵典雅,妥妥一个云中仙子。 就是这个容色冠绝玉京城的仙子,此刻却要取他性命。真是好美丽的一张脸,好歹毒的一副心肠,他喜欢。 赵仕昆吊梢的三角眼里有精光一闪而过,握紧拳头暗暗发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得到谢瑾窈。这般绝色,合该被他怜爱。 到底低估了谢瑾窈的暗卫,赵仕昆那些从府里带出来的护卫对上那个叫“玹影”的暗卫就是一个个脓包,瞬息就被打得落花流水。 看热闹的百姓早已退避开来,却不舍得错过这出好戏,远远地观望。 群芳楼里的伙计连带掌柜都叫苦不迭,却无一人敢上前去劝阻,谁都能看得出来,今日现身的这两位角儿,哪一个都通身贵气,惹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光剑影闪过,桌椅板凳在打斗中被砸个稀烂。 一晃眼,七八个护卫东倒西歪,没一个直立的。玹影却没就此停手,他只听从谢瑾窈的命令,谢瑾窈要他如何他就如何,绝不会有半分迟疑。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赵仕昆脸色霎时间惨白,掩在锦袍里的双腿打起了摆子,梗着脖子颤声道:“你、你知道小爷我是谁吗?惹了小爷,叫你吃不了……” 玹影飞起一脚踢翻了说话的人,叫他剩下的话都吞回了肚里。 赵仕昆胸口闷痛,好似遭了一记千斤重锤,大睁着眼睛,眼珠子快要脱眶而出,他没想到这人真敢对他动手。 众人一声惊呼,有胆子小的姑娘直接捂住了双眼不敢看,只听得一声巨响,赵仕昆腾起的身体落下,重重砸在一张八仙桌上。 雕花木桌应声碎裂,木块四散开来。 谢瑾窈身边的丫鬟银屏性子最为稳重,见此情形不免有些担忧,往前一步,附在谢瑾窈耳边道:“小姐,此人是淮安王世子,若真伤了他,恐怕不好交代。” 谢瑾窈眼睫都不曾动一下,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个有些讽刺的笑来:“我做事,需要向谁交代?” 主仆二人说话的工夫,玹影已再次出手,一剑劈在那赵仕昆身前。 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了群芳楼的上空,刺目的血登时便染红了赵仕昆月白色的衣裳。人在面对危险的时候本能便是躲避,即便挨了一剑,只要尚有余力,便会不顾一切地挣扎逃离。 赵仕昆双手撑地,怎么也爬不起来,绣祥云纹的靴子蹬地,满眼都是惊恐,连连往门口退。 他现下一点都不怀疑,自己的命会交代在这里。 地上有摔碎的酒瓶,酒液流淌得到处都是,赵仕昆爬行中逶迤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延伸至门口。 视线里,玹影还在步步紧逼。 犹如戏耍猴子,一剑挥过来,银光一闪,赵仕昆头顶的玉冠掉落,摔得四分五裂,一头青丝齐齐削断,散落下来,配合他狼狈的神色,形如疯子。 再一剑过去,胸前又添了道一尺长的口子,凄惨叫声不绝于耳。 银屏别过脸去不敢再看,紧张得额头直冒冷汗,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跟另一个丫鬟金菱对视一眼,两个丫鬟的眼中俱是担忧。 银屏知道,谢瑾窈不发话,玹影是绝计不会罢手的,再一次劝道:“小姐,淮安王是个暴戾的性子,若是知晓爱子受伤,会有大麻烦的。” 金菱也急得不行,活脱脱的热锅上的蚂蚁:“小姐,世子吃了教训,以后定不会再冒犯于你,不若到此为止吧。” 谢瑾窈静静看着赵仕昆的惨状,一言不发,只需再补上一剑,赵仕昆即刻就得命丧于此。 可惜太子来得及时,保住了赵仕昆一条命,并差人将他抬回了淮安王府。 * 淮安王府内乱作一团,小厮丫鬟婆子进进出出,府医几乎是被管家拽着后衣领子提过来的。脚下一个趔趄,府医扑倒在床前,被赵仕昆的惨状唬了一跳。 赵仕昆失血过多,整张脸包括嘴唇都没有血色,人已经晕了过去,满头满脸都是疼出来的汗水,打湿了乱糟糟的发,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胸前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淌血,大片衣襟都被浸透了,连带着床上的褥子被子也都遭了殃。 府医也流出了几滴豆大的汗,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利索:“世子怎……怎的受了如此严重的伤。” “废话少说,赶紧医治!”管家一直在府中,哪里知道赵仕昆是怎么受的伤,当务之急是救治主子,保住他的性命,至于其他的,往后再论,“世子若有事,你的小命也别想要了!” “是是是。” 府医一迭声地应下,抬起袖子擦了擦额间吓出来的汗,忙将袖子挽起,从药箱里拿出剪刀剪破衣裳,露出伤口的全貌,心下又是一惊,伤得实在是太重了。 上好的止血药不要钱似的往伤口上撒,很快又被冒出来的汩汩血流冲掉,简直令人焦头烂额。 这般凶险的伤势,在座的人看了连大气都不敢喘。管家紧锁着眉头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扯住一个刚进来的小厮:“通知王爷了没有?” “已经给王爷传话了,怕是快到了。”小厮回话。 淮安王今日外出赴宴,接到赵仕昆受伤的消息,弃了马车骑马赶回来,挑开帘子步履匆匆进来,便见出门时还好好的儿子眼下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出的气多进的气少,顿时又惊又怒,一张肖似老虎的脸上怒容尽显:“怎么回事?” 门外台阶下跪了一众护卫,管家叫了一个进来问话:“世子怎么伤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那护卫身上还带着伤,站都站不稳,却不敢打踉跄,强撑着站得笔直,心知世子伤成这样,他们这些跟随世子身边的下人都讨不到好,只得将知道的和盘托出。 那边府医正手忙脚乱地救治,躺着不动的赵仕昆突然张嘴“哇”的吐出一大口血,呈喷射状,溅了躲避不及的府医一脸。 “昆儿!”淮安王面色凝重地上前,厉声道,“快去取保命丹,快!” 管家得了吩咐脚下生风地跑了出去,淮安王拽住府医的袖子,力气大到几乎将布料扯碎:“世子为何会吐血?” 府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跪着给赵仕昆把起了脉,脸色大变:“世子竟还伤了体内脏器。” 立在那里的护卫适时道:“是了,世子先挨了那暗卫一脚,定是受了内伤。” 因着这一口血,赵仕昆悠悠醒了过来,神智却不大清楚,只觉眼前许多模糊的影子晃动,依稀听到淮安王的声音,他凭本能拉住淮安王一片衣角,满嘴血沫令他口齿不清,淮安王俯身细听。 赵仕昆断断续续气若游丝道:“父……父亲,我要……把谢瑾窈娶回家,折磨死她,我要……她死在我的榻上,我的胯下……” 第2章 我就是要她血债血偿 “父亲,父亲,你……你帮我,帮我……”赵仕昆说完就没了力气,手一松,垂落在床沿,大张着嘴喘气,好似下一刻就没了气息。 管家及时赶来,从锦盒里取出一枚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丹药,喂进赵仕昆嘴里,吊住了他的命。府医接着救治,开了方子叫下人去煎药。 亏得赵仕昆生在显赫富贵家,且与皇室沾亲,否则早就没命了。 府医在阎王爷手中抢回了赵仕昆的命,整个人虚脱一般瘫软在地,血混合着汗,满身狼狈,仍不敢放松一分一毫,细细叮嘱丫鬟每隔半个时辰给赵仕昆喂药,切不可马虎。 淮安王背着手,脸色铁青,眉间的褶皱就没淡下去过,冲床上的人恨铁不成钢道:“跟你说过多少次,色字头上一把刀,你可有听进去我的话!” 再度昏迷的赵仕昆无法回答他的话,一道声音突然响起,不依不饶:“再怎么说昆儿也是你的儿子,他遭此大难,王爷难道打算轻飘飘揭过,不为他讨回公道?” 屋子里的人纷纷回头,见老王妃郑氏迈过门槛进来。已过不惑之年的王妃穿了一件松石绿的如意纹比甲,繁复精美的盘扣镶嵌珠翠,墨发绾成盘桓髻,发间簪着金镶红宝石步摇,前头点缀孔雀衔珠钗,垂下来的珍珠流苏形态绰约,一粒红玛瑙恰恰在额间。 郑氏平日里最是讲究,举手投足间彰显端庄大气,此时满面惶急,步摇珠钗因步子迈得急乱晃荡着打在脸上。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年纪稍大的妈妈。主仆几人皆是风尘仆仆。 郑氏的母亲病重,她前日回娘家侍疾,今日接到府中来信,得知赵仕昆受了重伤,危在旦夕,惊得险些栽倒在地,幸得身边的张妈妈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当下什么都顾不得了,匆匆忙忙赶回来,提心吊胆了一路,刚回府就听到淮安王对赵仕昆的训斥,心中怒火丛生,哪里还讲什么尊卑。 淮安王眉间拧得更深更沉,还未开口,郑氏就与他擦身而过,急着去看赵仕昆的情况。 这一看不得了,郑氏腿一软跪倒在脚踏上,丫鬟婆子急急忙忙地伸出手,这回离得远,没能扶住她。 郑氏的眼睛红了,泪珠子成串掉下来,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痛哭出声:“我的昆儿,怎么伤成这样?”她染着蔻丹的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裳,只恨不得能揪住自己颤巍巍的心脏,眼中的心疼满溢出来,转瞬又化作厉色,凶狠道,“是谢瑾窈那个小贱人把我儿害成这样,我要让那个小贱人偿命!” 淮安王道:“他动谁不好竟敢把主意打到镇国公的独女身上,他谢宗钺是当今圣上的拜把子兄弟,年轻时立过汗马功劳,且门生众多,如今六部中多的是他的人,谢瑾窈是谢宗钺的爱妻拼死生下的,是他的眼珠子、心头肉,好不容易拉扯大,少根头发他都跟你拼命!” 郑氏扭过身来,愤愤道:“那又怎样,你还是陛下的堂兄呢!” 真论起来,堂兄还能比不过拜把子兄弟吗?到底是有血缘关系,亲疏远近总能辨得分明。再则,此事本就是谢瑾窈那个病秧子的错。 “妇人之见!”淮安王气得险些昏厥,“我并无实权,谢宗钺不一样……” “我不管。”郑氏难得摆出强硬的态度,强行打断淮安王的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放狠话,“我就是要那小贱人血债血偿!” 老王妃声音尖利刺耳,满屋子人不敢抬首,皆是屏气凝神,生怕触及主子霉头。 淮安王理解郑氏的心情,不想与妇人争辩,他对上谢宗钺没有胜算也是不争的事实,当年夺嫡几个皇子斗得你死我活,他差一点就站错队,如今还能待在玉京城里当个富贵闲人那都是积了大德。 不似谢宗钺,由始至终坚定不移地站在当今圣上的阵营,一朝得胜,满门荣耀,盛宠不衰,只要谢宗钺不谋反,他做什么都可以。 “我就昆儿这么一个嫡子,他受此劫难,我必然不会轻饶过始作俑者。”淮安王面上划过一抹阴狠,明晃晃的,如刀刃一般,将他本就不怒自威的面容衬得更为凶狠暴戾,“夫人放心,我这就带人去镇国公府要个说法。” 淮安王是有顾虑,可看一眼床上性命垂危的赵仕昆,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 镇国公府,谢瑾窈在群芳楼没吃成饭,回到府中恰好赶上谢宗钺所住的松涛苑开饭,便懒得再让自个儿的湘水阁小厨房开火,在松涛苑里用饭。 吃罢饭,谢瑾窈起身准备回湘水阁,府中的杨管事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杨钊年轻时随谢宗钺上过战场,替谢宗钺挡了一记致命的剑伤,历经九死一生险险捡回一条命,因有旧疾,年岁上来后,背部驼得有些厉害。杨钊没有娶妻,自然也没有子嗣,孑然一身。谢宗钺给了他足够的钱财供他在府中养老,可他戎马大半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便替谢宗钺做些琐事。 “国公爷,不好了。”杨钊穿着鼠灰色袍子,佝偻着背进到厅中,扫了一眼若无其事的谢瑾窈,才道,“淮安王府来人了,要找六小姐的麻烦。” 谢瑾窈自知走不了了,施施然在谢宗钺常坐的摇椅上坐下来,嫌弃椅子不够软和,喊丫鬟铺上一层夹棉软垫,这才懒洋洋地斜倚着。 谢宗钺剑眉一拧:“淮安王府?谁来了?” “淮安王,带了一众府兵,瞧着杀气腾腾的。”杨钊垂首道,“怕是来者不善。” 谢宗钺看向慵懒得跟狸奴一般的谢瑾窈,问都不问就是一阵数落,说是数落,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偏宠:“小祖宗,你今日出府又闯什么祸了。” 谢宗钺年轻时便是个明动玉京城的风流人物,有着丰神俊朗的相貌,不凡的气度,身上兼具武将的勇武洒脱,当年多少贵女爱慕他而不得。岁月格外优待他,到了不惑之年,满身凶气褪去些许,渐渐显露出从前不曾有的儒雅来,不像有些人,人至中年身材走样,面部松垮,谢宗钺仍旧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谢瑾窈的好样貌少说有十分之三承袭自谢宗钺。此刻,谢瑾窈一手拿绢帕掩住唇,一手捂住胸口喘咳,端的是病美人姿态。 她倒也不是矫揉造作,这般身子娇弱是常态,声音细细柔柔道:“父亲说的哪里话,我能闯什么……” 话未说尽,被吵吵嚷嚷的动静打断,淮安王竟是带着人闯到松涛苑来了。谢宗钺横眉倒竖,面上显露出愠怒。 淮安王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谢瑾窈再怎么惹祸,终究是个小辈儿,淮安王作为长辈怎么能上门来喊打喊杀。带人闯入国公府也就罢了,还敢闯到他的寝居来,是当他死了,还是当镇国公府是市井之地?任人来去自如。 “谢宗钺,你得给我个说法!”人未瞧见,浑厚如钟的声音先传进耳朵里,“谢瑾窈当街行凶,我家昆儿被砍伤,如今只剩一口气吊着,你要是不给个交代,我就去告御状!” 谢宗钺浓黑的眉毛抖了抖,扭头看着摇椅上娇柔无害、还有些昏昏欲睡的小丫头。 当街行凶,砍伤淮安王世子,把人弄得只剩一口气,可真是他的好闺女! 第3章 要将我绑起来掳到府上 淮安王的叫嚷自然也一字不落地被谢瑾窈尽收耳中,她小嘴一撇,丝毫不觉自己做的有哪里不对:“不是还没死么。” 谢宗钺剜了她一眼,一甩袍摆,风风火火去迎。 双方有如此深仇大恨,自是略过了寒暄的过程。 淮安王方被谢宗钺请进正厅就见优哉游哉躺在那里不知道起身见礼的姑娘,怒火一窜三尺高,那张老虎脸拉得老长,活像被人拔了毛的老虎。 谢瑾窈抚了抚鬓上精美的蝴蝶流苏簪,眼也没抬一下,更遑论被淮安王这副做派吓到。自小到大,她就不知何为“怕”。便是在圣上跟前,她也不怵。 “这当中定是有误会,不如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谈。”谢宗钺秉持着以和为贵,缓缓道,“我家小六这副病弱的样子,满城皆知,她哪能当得了那行凶恶霸。” 淮安王世子赵仕昆逞凶的事迹,谢宗钺倒是有所耳闻。欺男霸女的事情没少干的人,遇见了谢瑾窈这般绝色,可想而知会有什么举动。 思及此,谢宗钺都还没细细问谢瑾窈可有受欺负。 先前谢宗钺还对谢瑾窈惹祸一事颇为恼怒,这才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就全然推翻了之前的想法,只想着自个儿闺女没受伤就是万幸。至于其余的,他不在意。 淮安王自鼻子里哼出一气,将下人送来的茶水连带茶杯一并掼到地上,茶杯碎裂,茶水四溅。 谢瑾窈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儿惊到,抖着细弱的肩膀瑟缩了一下,秀气的眉似蹙非蹙。淮安王真是好讨厌,到她家里来吵吵闹闹,耳朵里似还回荡着他粗犷的声音,震得她脑仁一抽一抽地疼,身子都开始不适起来。 作为将谢瑾窈抚养长大的父亲,她一个表情一个眼神谢宗钺只需一眼便能读懂,当即对淮安王的做派生出不满,不得不忍耐着等他把话说完,再想个法子把人劝回去。 淮安王一双怒目死死地盯在谢瑾窈身上,不曾挪移半分,像草丛里的一只野兽,只待时机合适,便会窜出来一口咬断猎物的脖子。 “误会?街上群众皆为人证,你还想抵赖不成?”淮安王的目光里,谢瑾窈好似从头至尾没听到他的话,没规没矩地躺在摇椅上晃悠。 谢瑾窈年方十七,容貌姣好,细长弯弯的柳叶眉,瞳仁大而圆润,偏偏眼型略长,平添了一抹妩媚风情。她虽常年缠绵病榻,并不似一般的病人那般枯瘦难看。盖因国公府富庶,天下奇珍异宝流水般供着她,养得她气色红润,肌肤清透细腻如上等的羊脂玉,倒是瞧不出一丝病弱之气,便是那艳若樱桃的小嘴,此刻也没闲着,被身旁的丫鬟一勺一勺喂着香甜的补品。 身上穿的戴的、手中把玩的,哪一样都价值千金,真真是个金玉堆砌出来的人儿。 “她是弱柳扶风不错,可她身边的暗卫个个以一敌十,镇国公别说不知道!”淮安王道,“就是她支使暗卫打伤我儿的护卫,削断我儿头发,砍伤我儿!” 谢宗钺起先端坐在圈椅上,面对淮安王咄咄逼人的姿态,他以手撑额,长袖作掩护,偏过脸去瞧那不紧不慢喝甜水的小祖宗,给她使眼色。 到底怎么回事,赶紧交代,没看为父顶不住了。 谢瑾窈捏着丝帕压了压唇角,随即摆手,丫鬟会意,端着薄胎玉碗退至一旁。谢瑾窈先咳了两声,接着便细声细气道来:“群芳楼新出了菜式,恰好近日身子骨好些了,便想过去尝尝鲜,顺道散散心。谁曾想,在那里遇到淮安王世子。王爷伯伯可知赵仕昆对着我说了什么?” 淮安王胡子抖了抖,不用她说,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德性,想必是些轻挑的言辞,惹了谢瑾窈不快,这才让下属出手教训。 谢瑾窈秀眉蹙拢,将赵仕昆对她说的混账话学了个完完全全:“他说,府中就缺一个我这样的病美人,行房时定别有一番意趣。我一个女儿家,哪里听得这话,当下羞愤不已,斥责于他。他不仅不悔改,还得寸进尺,放出话来,要将我绑起来掳到府上,捆到床榻间,任他糟蹋。” “咳咳……” “咳咳……” 厅中的两个中年男人俱是臊红了脸,呛咳起来,却见谢瑾窈一个姑娘家如没事人一般,仿佛方才那般淫词不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尤其淮安王,脸上挂不住,气势先输了三分。怒气此消彼长,此刻长到了谢宗钺头上,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力气之大,那黄花梨木的桌子腿裂开醒目的几道缝隙,摇摇欲坠,仿若轻轻一碰就会倒塌下去。 “淮安王,令郎就是这么行事的?我女儿打从娘胎就带病,身娇体弱,随时可能殒命,我一个大老粗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她出事,好容易养到如花似玉的年纪,令郎这是想要我的命?”谢宗钺说着,悲从中来,面上凄然又愤恨。 一个殚精竭虑的老父亲形象展现在淮安王面前,直堵得淮安王心口一梗,原先准备的说辞都没了用武之地。 淮安王怔了良久,皱眉道:“但是我儿丢了半条命是真的,不能就这么算了。”语气跟刚进来时相比,确然弱了些许。 除了理亏,还有别的原因,“镇国公”不过是个名头,跟“淮安王”这个名头一样,爵位而已,听着尊贵,实际上权力没那么大。若是较真儿,淮安王是皇帝册封的亲王,是正一品,国公只是从一品,要矮上一截。不一样的是,谢宗钺不止“镇国公”这个头衔。 谢宗钺手中握着虎符,周国近半数的兵马听他调令,足可见皇帝对他的信任。仅凭这一点,谁都不能撼动他的地位。 皇子公主见了谢宗钺也是带有几分客气,他一个空壳子亲王,有何能力与他硬碰硬,只能揪着谢瑾窈伤了他儿子说事。 淮安王略一思忖,又道:“我儿有错在先,我不为他辩驳,可他罪不至死,镇国公大可派人到我府上一探,昆儿如今是一条腿踏进了阎王殿,神仙来了都叹息!我夫人已经哭晕了,外祖家的老夫人本就病重,如今还瞒着她,一旦听说此事怕是没命活了。你的女儿金贵,我的儿子亦是如此,我就这么一个嫡子,我怎能不痛心。” 事已至此,谢宗钺虽心中怒气未消,却也明白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便也稍稍退让一步:“你说怎么办?” 淮安王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看向谢瑾窈。谢宗钺立刻道:“我闺女身子骨弱,断不可有半分损伤。就是宫中的圣人也时常挂念她。” 这是搬出皇帝来施压了,淮安王面色沉了沉,要打谢瑾窈几十大板的念头不得不打消。 谢宗钺将淮安王的心思猜个正着——他想伤谢瑾窈。可是有他在,是万万不可能的,然而除了这一点,也未能有别的法子令淮安王消气。 气氛僵冷了片刻,谢宗钺生出了个主意,目光转到谢瑾窈身上:“你当时是如何下令的?” “我要玹影砍死赵仕昆。”谢瑾窈想也不想道。 谢宗钺:“……” 眼瞧着淮安王又要火大,谢宗钺噎了一下,旋即冷下脸来,冲门外喝道:“玹影何在。” 第4章 就罚你五十大板 玹影是独属于谢瑾窈一个人的暗卫,时刻随侍在她左右,只因他是暗卫,惯常藏在暗处,寻常人寻不到他的踪影。 谢宗钺一声命令,玹影现身于厅外,踏步进来。 男子身量极为高挺,一身黑色劲装,皮质腰封勒出劲窄的腰身,墨发高高束起,为了方便打斗,只用最简朴的布巾捆束,足蹬长靴,每一步都迈得沉稳有力。 他戴着玄铁面具,整张脸只露出两个黑黢黢的窟窿,从中可窥见黑亮的眸色,连眼型都辨不清,出现在众人眼中,仿佛一根修长的墨竹,风霜雨雪都吹不折。 连谢瑾窈也没见过玹影长什么模样,他八岁入府,经过严苛训练成为她的暗卫,从未露过真容,由来都是以一张面具覆盖面容。 随着他年岁的增长,从小面具换到大面具。那面具仿佛是长在了他的脸上,与他的身体融为一体,不可分割。 玹影这个暗卫跟府中其他的暗卫没什么不同,都是卖身给国公府,拿钱办事,平日里既不说话也不表露任何个人情绪,只需听从主子的命令行事。 主子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命都不是自己的,脑袋时时刻刻别在裤腰带上。 谢宗钺负手而立,看着玹影沉声道:“小姐要你砍死世子,不过是气头上的戏言,当不得真,是你理解有误,以为小姐要你杀了世子,你可知错?” 玹影单膝跪地,抱拳俯首,一副听之任之的姿态,倒也不卑不亢:“属下知错。” “如此。”谢宗钺满意地颔首,“世子如今性命垂危,全因你会错意,就罚你五十大板,自去领罚。” 玹影起身出去,不曾有过半分犹疑。 须臾,院中便有下人支起长条板凳,玹影趴在上面,身体挺得笔直,行刑的人并未因他是府中的人就手下留情。 他们都清楚目前的形势,不让淮安王出一口气,世子受伤一事只怕会没完没了地扯皮,平白扰得小姐无法休息。与小姐有关的事是重中之重,其余的都得靠边站。 一棍接一棍打下去,隔着并不厚实的衣衫,能听到棍棍到肉的可怖声响。 谢宗钺是武将出身,惩罚人用的自然是军棍,结实无比的硬木足有七尺长,一头略粗,细的那一头方便人握住,粗的那头裹上一层铁皮,铁皮上有凸起,寻常人挨上三两棍子便吃不消,丢去半条命。 五十军棍,便是习武之人也够喝一壶的,玹影却连吭一声都不曾,只见一滴滴豆大的汗珠从面具下的下巴处流淌下来,砸在地上。 天上滚滚浓云聚拢,起风了,卷着院子里的残叶打着旋儿飘起又落下,眼瞧着一场大雪将要逼近,混合着军棍落下的结实声响,瘆人得紧。 没过多久,那声响不再结实清脆,而是有些黏连,听着这声音不去看那画面也能想象到血肉模糊的场景。 皮开肉绽以后,血肉便会与衣裳黏在一起。屋中的谢瑾窈听着有些不好,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帕子掩住唇别开脸干呕了两声。 幸而寒冬时节门帘子够厚,不至于让血腥味飘进来,不然她得吐得昏天暗地、刮肠刮肚。 刑罚完毕,两名家丁抬着玹影离开此地,其中一名家丁伸出两指贴在玹影脖颈处试探脉搏,确定他还活着,低声吩咐人叫府医前去治伤。 谢宗钺干咳一声,看向始终阴沉着脸的淮安王,人打也打了,此事算是了结,希望淮安王能到此为止,莫要再纠缠:“王爷可还满意?不满意的话,让下官代为受罚也是可以的。” 好一个“下官”,淮安王可没感受到谢宗钺对他有多尊敬,冷哼了一声,淮安王拂袖离开。 谢宗钺望着淮安王的背影,后知后觉吩咐道:“杨管事,替我去送送淮安王。” 杨管事恭敬道:“是。” 人都走了,厅中剩下父女俩并两个丫鬟,谢宗钺走到谢瑾窈面前,语重心长道:“那不成器的好歹姓赵,跟当今天子一个姓,你怎能当街喊打喊杀?这不是公然打皇室的脸吗?在外受了气,回府告知为父就是,为父定会为你出头。” “忍不到回府。”谢瑾窈歪着头靠在软枕上,脸色恹恹的,瞧着不大爽利。 谢宗钺叹了口气,又听她道:“赵仕昆说的混账话我都没好意思在父亲和淮安王面前学全,不信你问金菱和银屏。” 两个丫鬟一致点头,金菱为自家小姐伸冤:“若不是姑娘及时出言唤出暗卫,世子还想仗着人多光天化日之下就对姑娘动手动脚。” 谢宗钺再没话可说了,挥了挥手,叫她回自己的地方好生歇息。 谢瑾窈被丫鬟扶起来,谢宗钺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对丫鬟道:“给小姐把披风裹严实了,她着了凉,唯你们是问。” 便是谢宗钺不提,丫鬟们也不敢怠慢,应了声,忙展开狐裘披风给谢瑾窈披上,仔细整理好领口,一圈白狐毛托着她玉雪般莹白的脸蛋,美丽得不似凡人,多看一眼都令人心醉。 谢瑾窈带着两个丫鬟回了湘水阁,屋里的珠翠和宝月两个丫鬟早早添了兽炭,将屋子里烘得暖融融的。谢瑾窈解了披风扔下,明明没做什么,身子却疲乏得很,她准备去榻上躺一会儿,忽而想起什么,脚下一顿:“宝月,你去取一瓶上好的金创药给玹影送去。” 玹影的武功比其他的暗卫都要高强,最是好用,可不能叫他就这么死了,否则她到哪儿再去找一个这样的。 宝月福了福身,道:“奴婢这就去。” 宝月从匣子里取了一瓶金创药,挑开帘子出去,转过几道抄手游廊,去往后院暗卫们住的庑房。门窗紧闭,听不见里头有动静,想来给玹影看诊的府医已经离去。 宝月轻叩门扉,喊了声:“玹影。” 等了等,没听见回应,大抵是昏睡过去了。她虽没跟着去松涛苑,但那里发生了什么早传回了湘水阁,玹影被打了五十大板,整个后背鲜血淋漓地被人抬走了。 正要不请自入,屋内忽然传出一道略虚弱的应声:“嗯。” 宝月面上一喜,忙说明来意:“小姐体恤你为她挨了罚,叫我来给你送金创药。”谢瑾窈当然没有命她这么说,她是想着,说点好听的,玹影心中必然能少些怨气。 “放门外,我等会儿去拿。”玹影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些难以抑制的喘息。 宝月料想他不能动弹,便问道:“可要我帮你送进去?” “不必。”竟是决然拒绝了她的好意。 宝月怔了一怔,也没多想:“好吧。”她将那瓶金创药放在了门口,转身离开,走到拐角处回了一次头,微微叹息一声。 庑房里,玹影听着远去的脚步声,估摸着人已走,这才慢吞吞地挪动身子,撑着床榻的边缘下地,一路扶着桌椅,移到门边,艰难地打开门。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质葫芦瓶,玹影弯身拿起来,藏于胸前,再艰难地挪到榻上趴着,闭上眼。 * 府中闹出了这样大的事端,不可能瞒得住,随着风吹到了其他几房的人耳中。居住在鹤延堂的老太君听闻此事,拍了一把身侧的高几,满脸不悦。 “我就知道那是个灾星,偏偏老大把她当个宝捧着。”老太君身着赭色织锦窄袄,上面绣着精致的玉兰花纹,项上佩戴吉祥如意璎珞,璎珞当中嵌着一块孔雀绿翡翠,因保养得当,面容比一般的老妇人看着年轻,墨发掺了些许银丝,盘成个端庄的同心髻,饰以五福捧寿金簪并竹节纹玉簪,贵气又不失优雅,腕间的玉镯也非凡品。 如此端庄温雅的装扮,老太君此刻却怒容丛生,生生将一身好气质折损了几分,很有些违和:“田妈妈,你去湘水阁叫六姑娘过来一趟,我有话同她说。” “是,老太君。”田妈妈嘴角微翘,眼中有暗光一闪即逝,老太君如此神情语态,谢瑾窈怕是少不得挨顿训斥了。 第5章 安了个大不敬的罪名 田妈妈步子迈得快,似踩了风火轮,很快到了湘水阁。谢瑾窈的贴身丫鬟珠翠正端着一盆热水出来,泼在院子里,一阵白气飘散。 “田妈妈,您怎么过来了?”珠翠端着铜盆,诧异地瞅着来人,心中腾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天儿冷,田妈妈两手揣在袖子里,微昂着下巴,用鼻孔看人,姿态端的高傲:“老太君请六姑娘过去说说话儿,还请六姑娘快些动身,莫要让老太君久等。” 珠翠心里泛起嘀咕,什么说说话儿,八成又是斥责姑娘行事不端、不够安分,失了世族大家小姐的风范。珠翠面上不显,仍是笑盈盈道:“田妈妈稍候,我去跟姑娘说一声。” 珠翠进去后,田妈妈撇了撇嘴,真是好生没规矩。她去其他几房的院子里传话时,哪个下人不是对她以礼相待,请她进屋吃茶用点心,只因她是老太君的心腹。偏生湘水阁的丫鬟没一个有眼色,天寒地冻的,叫她在廊檐下杵着。 田妈妈跺着脚恨恨地想,老太君最好罚谢瑾窈一顿,灭一灭她嚣张的气焰,顺便敲打一下她房里的丫鬟。 一进屋珠翠就换了副脸色,先将铜盆放下,轻轻往里间走,正撞上从里面出来的银屏。 银屏食指竖在嘴唇上嘘声:“干什么?小姐歇下了,可不要吵着她。” 珠翠攥着银屏的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同她道:“老太君遣了田妈妈过来请咱们姑娘过去说话,想也知道是听说了淮安王来府中讨公道的事。” 里间的谢瑾窈刚躺下不久,还没睡踏实,两个丫鬟的低低絮语声传进来,她蹙了蹙眉,道:“有什么事进来说。” 银屏叹气,珠翠进到里头,将刚刚的话再说一遍给谢瑾窈听。 谢瑾窈面色未变,动了动身,背对着丫鬟轻声道:“就说我身子不适见不得风,不去了,改日再去给祖母请安,请她见谅。” 珠翠领了吩咐出去,田妈妈还在冷风里冻着,脸都比来时白了两分,缩着脖子哆哆嗦嗦地不停跺脚,瞧见人出来,好大的怨气:“走吧。” “妈妈见谅,姑娘的身子您也知道,今日受了惊吓,竟是病得起不得身了,烦请您跟老太君好好说,等姑娘身子好些了,再去鹤延堂问安。”珠翠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任谁听了也挑不出错。 谁能那么狠心,硬要让一个随时会撒手人寰的病人动身去听训,传出去还不得担一个苛待小辈的坏名声。 老太君最爱惜自己的名声,往日里总是端着一副慈悲宽厚的做派,断然做不出自打脸的举动来。 田妈妈原以为湘水阁的下人都是些没眼色没教养的货色,眼下再看,哪里是什么都不懂,分明是懂得太多,是人精。她没能完成老太君交代的任务,回去如何交差,当下便拉着脸道:“六姑娘的架子越发大了,连老太君都请不动,是没将老太君这个祖母放在眼里,还是……” “妈妈慎言。”珠翠敛起了脸上的笑意,淡淡道,“姑娘绝无此意。妈妈可知您这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给姑娘安了个大不敬的罪名。” 田妈妈脸色一变,珠翠却不再与她多言,屈膝行了个礼:“我还得去伺候姑娘,就不陪妈妈闲说了,劳烦妈妈把话带到,别曲解了姑娘的意思才好。” 珠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在敲打田妈妈,别到老太君跟前添油加醋,歪曲事实。 田妈妈心梗得要死却拿湘水阁的人没办法,说到底,老太君的地位再高,府里真正当家做主的人是国公爷,谁人不知,谢瑾窈就是国公爷的命。 田妈妈来时春风得意,装了一肚子憋屈的气回到鹤延堂,想忍也忍不住,倒豆子一般向老太君倾吐从踏入湘水阁起经历的事。 “那湘水阁的丫头拿鼻孔看人,先是把老奴晾在一旁,随后递出话来,说六小姐病得起不来床,不能来鹤延堂见老太君。”田妈妈气郁不平,私心里添上个人见解,“六小姐今日可是出府了,听闻下人议论,她命人将淮安王世子砍个半死,怎么看都不像病得不能动了,分明是拿老太君的话当耳旁风。” “我看她是无法无天了,不敬尊长,不守女诫女德,整日就知道惹是生非。”老太君气不打一处来,那张端庄的脸简直有些扭曲,“跟她那个短命的母亲一样,是来我们国公府讨债的,其余几房都子嗣颇丰,唯独大房,只有那丫头片子一个,将来国公府的荣耀都无人继承。” 老太君发了好大一通火,也只是对着屋子里的死物发,伤不到谢瑾窈分毫。 * 湘水阁里,谢瑾窈美美睡上一觉,精气神好了大半,起身用了晚膳。银屏从屋外进来,拍了拍肩上的碎雪,搓着手拢到嘴前哈气。 谢瑾窈没梳妆,满头青丝绾了简单的髻,目光在银屏身上转了一圈,起了兴致:“下雪了吗?” “是啊,在小姐睡着时就下了,眼下积了厚厚一层哩。”银屏笑着道,语气有些欢快。 谢瑾窈水润的眼眸里兴致更浓,略犹豫一下便到窗前的贵妃榻上坐着,白莹莹的手将窗牖抬起,还未瞧清楚外头的景致,屋里的丫鬟就如临大敌地呼喊起来:“小姐!夜里寒凉,快别吹风了,当心着凉。” “我省得。”谢瑾窈托着腮痴痴望着窗外,“一会儿就关上。” 果真是好大的雪,鹅毛一般扑簌簌,落得又急又猛,几乎形成了帘帐,地上厚厚的积雪在廊下八角灯笼的照射下散发着银色碎光,如碎琼乱玉,美得炫目。 谢瑾窈看了一会儿便关了窗,搓了搓冻得冰凉的胳膊,朝窗外喊了声:“玹影。” 不等丫鬟提醒,谢瑾窈自个儿先想起来玹影今日受了重伤,此刻怕是还在榻上躺着将养,没个十天半月起不来。 可是隔了会儿,一道熟悉的身影幽然立在她的窗外,清晰分明的轮廓映在上面,一如往日那般冷酷,倒是瞧不出半分受伤的样子。 谢瑾窈悚然一惊,这人莫不是大罗神仙化身的,挨了五十军棍还能起得来身,听到她的声音不消片刻就出现在这里,一副听候吩咐的姿态。 屋里几个丫鬟也是惊讶得不得了,不知小姐突然唤玹影有何事,只对玹影强悍的体魄叹服。 第6章 六小姐病倒了 既然人来了,谢瑾窈就顺从心念发号施令:“你去趟李记,我想吃那里的栗子糕了。” 这样的天时,合该吃热腾腾香喷喷的栗子糕。李记的最为细腻绵软,旁的糕点铺子都做不出那样的味道,现下单单是想着,谢瑾窈就口中生津。 她本不是贪嘴的人,今日就想吃这一口,想得不得了,片刻都不想等,故而唤来腿脚最为迅疾的玹影。 银屏瞧了一眼窗外笔直挺立的身影,面露纠结之色,悄声道:“小姐,李记这会子关门了,且已是宵禁时分。” 还有一点,她未说出口,玹影身受重伤,怕是身手没平日里灵便,李记离国公府颇远,一来一回要不少时间,回来得晚了,谢瑾窈吃不上热乎的,定是心气不顺,要不痛快的。 谢瑾窈拾起桌上的剪子拨动烛台上的烛芯,烛火在她清绝的面上晃动,她拖着懒懒的调子不紧不慢道:“那又如何,李记关门了厨子又不是死了。至于宵禁嘛……”她手中的剪子一转,剪子尖儿朝向窗外的影子,“他,避开城中巡夜的金吾卫和武侯不是难事。是吧玹影。” 玹影不答,一拱手,而后掠出了院落,不见其踪影,恰似林中飞燕。可这隆冬腊月,哪里来的飞燕,不过是有人轻功卓绝,令人叹为观止。 房中几个丫鬟抽气连连,宝月年岁最小,禁不住赞叹出声:“好厉害。” 左右不过半个时辰,玹影便去而复返,将一盒点心奉到谢瑾窈面前,打开还有热气冒出来,也不知这样冷的气候下,玹影是如何做到的。 就这,谢瑾窈还不甚满意,她等得疲乏,浅浅尝了半块就腻了,剩下的都赏给了丫鬟:“给妙歌和朝露也送点儿。” 湘水阁里统共六个一等丫鬟,金菱银屏珠翠宝月,合起来便是“金银珠宝”,贴身伺候谢瑾窈的衣食起居,另外两个,妙歌和朝露,精通律学、书学、算学,负责协助谢瑾窈管理国公府的账务。这几个丫鬟个个有副好相貌,又德才兼备,比那些小门小户的小姐还拿得出手。 金菱银屏往浴斛里注满热水,珠翠宝月捧来香露和换洗衣物,伺候谢瑾窈梳洗。银屏拿帕子给她擦头发:“今儿天冷,小姐别浴太久。” 谢瑾窈闭着眼由着她们摆弄,待到洗浴完,裹上柔软的交领长袍,腰间松松系着带子,便去到被几个汤婆子烘热的被子里。 这般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还是出了事。 不知是赏雪时吹了风,还是沐浴时受了凉,谢瑾窈夜里发起高热,瞧着比以往发病时凶险不少。湘水阁里灯火通明,喧哗不止。 纵使几个丫鬟应对此事有经验,事发突然也慌了手脚,吩咐底下的人去叫国公爷过来。 府医所住的院子离湘水阁近,很快赶了过来。若说玉京城中哪座达官显贵府里养的府医医术最为高明,毋庸置疑是镇国公府。 国内鼎鼎有名的圣手皆齐聚于此,可与宫中太医署的医师切磋。 谢宗钺一刻也未耽搁,听了下人的禀报火速穿上衣裳赶来湘水阁。过去十数年间,类似的场景有过无数次,谢宗钺丢给下属一块令牌:“去请太医署的张医师并李医正过来一趟,若是遇到巡逻的金吾卫,说明情况就是。” 宵禁后,城中不可有人走动,更别提纵马,被逮住了,金吾卫就算是将人射杀也无人会置喙,不过求医问药是特殊情况。 * 湘水阁的烛火燃了一整夜,晨起时,老太君听闻了此事,情不自禁地乐了起来:“好哇,叫她口无遮拦,这下真病得起不得身了。” 老太君端坐在镜台前,由田妈妈给她戴上一条镶珠点翠的墨色暖额,她拿起桌上的靶镜凑近了左右照了照,心情委实是不错:“那丫头死了倒干净,活着平白拖累了她父亲。她要是个孝顺的,早该三尺白绫或一杯鸩酒结果了自己。也不想想,她父亲为了她,这么多年鳏身一人,既不续弦也不纳妾抬通房,真真是个命里带灾的祸害。” “六姑娘的身子这次怕是真不好了,太医署的人都来了,也是束手无策,杨管事一早就去外头贴告示请名医。”奴随主子,田妈妈跟着乐道,“玉京城中哪还能找得出比咱们府上和太医署厉害的大夫。” “只等她一死,我就劝老大续弦,趁着身子还健壮,多添几个男丁才是要紧的。”老太君道。 “老太君说的是。”田妈妈为她插上金簪,又对着镜子瞧了瞧。 静雨轩中,二房夫人陶蕙柔也在梳妆,问身边的丫鬟:“湘水阁那边怎么样了?” 莲香手持檀木梳一下一下梳着陶蕙柔垂在身后的头发:“情况不大好,大夫们进进出出,每个都愁眉不展。奴婢让咱们院里的小丫鬟去看了杨管事贴的告示,上头写得清清楚楚,谁治好国公府的六小姐,国公爷愿赠出半数家财作为谢礼。” “半数家财?”陶蕙柔惊呼一声,扭过身来,莲香反应不及,头发勾住梳齿,扯痛了陶蕙柔的头皮,她捂着头“嘶”了声。 莲香哆嗦了下,惶恐低头认错:“都是奴婢粗手笨脚,请夫人责罚。” 陶蕙柔没心思责罚她,急着确认:“当真说了要赠出半数家财?” “奴婢不敢撒谎。”莲香道。 “真是疯了。”陶蕙柔人如其名,拥有一张柔媚的面貌,眉色浅浅,大眼睛小嘴巴,脸也小小的,穿着绯红色绣桃花的袄裙,头上的珠钗也是年轻的款式,又是花朵又是蝴蝶的,愈发衬得她鲜嫩,若是不说,没人相信她生养了几个孩子。 “不知大哥是怎么想的,让一个未出阁的丫头掌控着整个国公府的财库便罢了,还是个病秧子,也不怕把她累得早早归天。”陶蕙柔绞着帕子,一口银牙快要咬碎了,眸中尽是嫉恨。 国公夫人赵清湘在世时手握掌家大权,她死后,轮也该轮到她这个二房的正牌夫人执掌中馈,谢宗钺倒好,宁愿请个厉害的嬷嬷代为掌家,直到谢瑾窈长大了知事了,便把这大权交到她手中。谢瑾窈也够能耐的,拖着病体也要独揽大权,不肯让人分担。 现在更过分,谢宗钺竟要把半数家财拱手让人。 莲香手持梳子继续给陶蕙柔梳头发,宽慰她道:“夫人别忘了,是医好了六小姐才有赏钱拿,夫人真的觉得六小姐能被医好吗?” “说得也是。”陶蕙柔绷起的面色倏然松懈,弯唇笑起来,“这么多年都这样了。” 陶蕙柔眸色沉沉,声音低了下去,尤似自言自语:“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呢,哪那么容易就治好,过去多少名医看过了,皆说她活不久的。” 活不久的,能活多久呀,指不定这次发病人就没了。 * 谢瑾窈确然病得很重,整个人倒了下去,再也起不来身,一只素手探出床帐外,搭在枕脉上,腕心覆了块丝帕,满室名动天下的大夫探过脉后皆是沉吟不语,面露犹豫之色,不知怎么将诊断说出口。 瞧他们欲言又止的神色,谢宗钺的心蓦地一沉,这次的情况真的不一样,比从前任何一次都严重,早知如此,他昨日便不数落她了。 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随她高兴就是。 “说吧。”谢宗钺一夜未睡,眉间堆满愁绪,显得脸格外黑。 大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弯腰拱手,支支吾吾道:“谢小姐恐……恐难逃此劫,国公爷趁早……做打算。” 做什么打算?是在委婉提醒他,可以准备后事了吗? 谢宗钺大怒,一脚将人踹翻在地,那名大夫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伏地跪好,冷汗簌簌落下:“镇国公息怒,镇国公恕罪。” 第7章 我会当一个好妹妹的 又一副新煎好的药被银屏端来,金菱坐在床边抱起谢瑾窈的头,珠翠从银屏手中接过冒着热气的药碗,手持银匙舀起一点,吹凉了喂过去。 宝月则用中间凹陷的棍棒撬开谢瑾窈紧闭的淡色双唇,即便是这样,药也洒了大半。金菱捏着帕子堵在谢瑾窈唇角,以免打湿床褥衣裳。 “怎么办啊,喂不进去药了。”珠翠和宝月急得直掉眼泪,又不敢让谢宗钺瞧见,悄悄用袖子抹掉泪,继续喂药,光是浪费的药都价值千金了。 习武之人,眼力极好,谢宗钺将几个丫鬟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头蒙上一层浓重的阴霾。 赵清湘就给他留了这么一个女儿,他做错了什么,老天要把他唯一的女儿也收走。 谢宗钺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在屋里走了一个来回,当机立断:“再去请煜国前来的游医,问问他可有法子暂时稳住六小姐的病情。” “是,属下这就去。”门外等候吩咐的一名家丁转身快步离开。 那游医见多识广,如今就住在城南的巷子里,兴许有法子,就算不能彻底治好小姐,便是能替她暂缓一二也是好的。 * 国公府里三房四房的人得到消息的时间稍晚一些,也是各有反应。 清风苑里,三房的夫人宋瑛刚用过早膳,漱了漱口,道:“湘水阁出事了?” 谢令仪陪她用的饭,这会子还未离开,点了点头:“看了告示前来的大夫不在少数,都是冲着大伯允诺的半数家财来的,可惜了,我身边的巧儿可都瞧见了,那些大夫来时摩拳擦掌,去时一脸颓样,无一例外,全都束手无策。” 宋瑛端起一杯清茶呷了口:“窈丫头是个命苦的,母亲早逝,她自个儿身子又不好,这么多年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 谢令仪撇了下小嘴,不赞同她这话:“她哪里命苦了,要我说,她就是命太好了,老天爷看不过去要收了她。大伯的子嗣就她一个,镇国公的嫡女呢,多少人上辈子烧高香也投不了这么好的胎。” “令仪。”宋瑛搁下茶杯,擦了擦嘴角,在她白嫩嫩的手背上轻打了下,“不可胡言乱语,那是你姐姐。” 谢令仪倒是忘了,谢瑾窈的母亲赵清湘未出嫁前跟宋瑛是手帕交,交情深厚的姐妹俩一同嫁入国公府成为无话不谈的妯娌,在当年也是传了一段佳话的。 “我要去湘水阁瞧一眼吗?”谢令仪吐了吐舌,当自己方才的胡话不曾说过。 宋瑛略想了想,道:“湘水阁此时怕乱作一团了,晚些时候我亲自过去瞧瞧。” “那我陪母亲。”谢令仪装乖有一套,言罢绕至宋瑛身后,给她捏肩捶背,“我会当一个好妹妹的,好好关心窈姐姐。” 宋瑛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将她拉到一旁,去箱子里找衣裳。 谢令仪跟了过去,背着手往箱子里一瞧,都是最近新裁的衣裳,每一套都美得很,百花凤尾裙、撒花金线软烟罗裙、银丝昙花纹云锦百褶裙、折枝花纹织锦缎比甲、蹙金绣的衫子更是华贵无比,还有那千金难求的白狐披风。 谢瑾窈有一件白狐裘美丽得紧,她眼馋了好久,那是个稀罕物,没想到自己的母亲这里也有一件,倒是不如谢瑾窈那件成色好,她那件洁白无瑕,没有一丝杂乱的毛色,眼前这件却掺杂着些许灰色的毛。 “母亲这是做什么?”谢令仪抚摸着溜光水滑的白狐披风,问道。 “换身衣裳。”宋瑛挑挑拣拣,在谢令仪看来每一套都好,可在她眼中竟是挑不出一套满意的,不由得蹙起了眉。 “去湘水阁而已,哪就需要那么隆重。”谢令仪的目光在宋瑛身上打转,“母亲身上穿的就够妥帖了。” 宋瑛是前尚书府的千金,气质自是高贵优雅,堪称玉京城贵女的典范,上了年岁便多了丝雍容沉稳,稍作打扮就贵不可言。那是自小养出来的,旁人模仿不来。不像二夫人陶蕙柔,一贯是上不得台面的矫饰情态,本身出身也不高,又在戏班子那样的地方待过,学的尽是些不入流的技巧,擅以色侍人。 宋瑛一身软烟色锦绣袄裙,发间也只簪了几样与衣裳相衬的金钿头钗,往那里一坐,便是个知书达理的高门贵妇。 “身上的这件颜色到底是沉了些,恐病人瞧了心情更不好。”宋瑛若有所思道,“还是换件鲜亮点的吧。” 谢令仪觉出一丝不对,眼中闪过狐疑,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便未深想,点点头:“母亲说的都是对的。” 宋瑛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呀你。” 与之相反,四房的夫人庄灵妤却是通身未着一件鲜亮的衣裳饰物,穿着素色衣裙,伏在桌案上抄经,嘴里念念有词。 “诸天神佛在上,保佑六小姐谢瑾窈平安度过此劫。”庄灵妤妆发也未梳理,披散着头发,面容极为寡淡,眉间深深沉沉,显得此人心思颇重,“若能达成所愿,信女庄氏愿折寿十年。” “母亲!”刚进来的谢含薇听见庄灵妤的话,不乐意了,“菩萨会听到的,你别说这样的话。” “听到就好了。”庄灵妤刚好写完一卷,收起笔墨,拎起宣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卷起来递给谢含薇,“拿到佛堂去供奉,顺便跟佛祖说一声,我下个月去寺里多捐些香火。” “母亲不如多捐点钱给我,都快到除夕了,我的新衣还未做。”谢含薇不过刚及笄,脸上还肥嘟嘟的,活像个剥了皮的桃子,嘟起嘴来就更像了。 “不可对佛祖不敬。”庄灵妤板着脸,手扶桌子起身,“不同你说了,我去小厨房炖点补汤。” 谢含薇无奈地摇头,她都懒得问,那补汤定是给谢瑾窈炖的,没有她这个亲生女儿的份儿。 还有一处院子,不知是没听到谢瑾窈病重的消息,还是对此事漠不关心,半点反应也无,只关起门来做自己的事。 * 谢瑾窈醒来已是午后,谢云裳来的正是时候。 谢云裳是三房的妾室叶婉容所生,三夫人是个宽和温厚的性子,不曾苛待过底下的庶子庶女,但到底不是正房出来的,性子便有些谨小慎微,不若谢令仪那个嫡女落落大方。 进到湘水阁,目之所及的陈设无一不是精细华美,四个烧着兽炭的薰笼热气氤氲,地上铺了厚实柔软的紫色织金茵褥,腊月了这屋子里却如同暮春时节,待了不过几息便觉身上的披风穿不住。谢云裳解开披风交给身后的丫鬟,扑到床边握住谢瑾窈的手:“前日还好好的,怎生突然就病得这样重了?是不是手底下的人照顾得不仔细?” 谢瑾窈身子不适得紧,连话也懒得说,只听得又一道声音响起:“定是她自个儿贪凉闹的,还能怨得了旁人?” 谢云裳闻声回头,是个陌生的俊俏公子哥。 哪个公子哥敢不请自入到女子的闺阁,且外面无人通报。湘水阁的护卫、丫鬟都是不管事的吗?谢云裳惊得松开谢瑾窈的手,腾地站起来。 难道是新请来的大夫? 能够自由进入湘水阁的男子,只能是大夫了。 第8章 小姐吐血了 可是,哪家医馆的大夫如此年轻、俊秀,衣着不俗? 跟着谢瑾窈的这些年,谢云裳也见识过不少大夫了,医术了得的哪一个不是年岁已高、容貌粗陋,甚至歪嘴斜眼的也有,断没有眼前这样风流倜傥的佳公子。 谢云裳看直了眼,待到人走近,方瞧出点端倪。 公子哥细眉如新月,明眸弯弯,琼鼻檀口,一袭天青色圆领锦袍,用银线绣着精致的团菊花纹,腰封更是精美,装饰的玉石环佩无一不贵重,头顶那只雕工精巧的镂空玉冠也绝非一般的富贵人家能有。 谢云裳曾在太子殿下那里瞧见过一只相似的玉冠。 太子殿下?此人的眉眼倒真肖似太子殿下,莫非是哪位皇子? 只能是五皇子了,除了太子殿下,谢瑾窈与五皇子也十分要好。不对,在谢云裳的印象中,五皇子身姿颀长,没这么矮。 人走得更近了,谢云裳又发现了新的不对之处,此人哪里有男儿的英气,分明……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娇娥。 再回想她方才与谢瑾窈说话时的熟稔,谢云裳明白了,忙端整衣裳,屈膝俯首行礼:“臣女参见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这位就是平阳公主赵昔纯了,谢瑾窈最为要好的闺中密友,先皇后所出的嫡次公主。平阳公主还有个姐姐,便是长公主,长公主前往煜国和亲后,先皇后的子嗣只有一个平阳公主了,因此颇得皇帝喜爱。平阳公主能与谢瑾窈玩到一处,大抵是因为两人都有些骄纵任性、不怕惹事,只怕惹的事不够大。 平阳公主摆了摆手,大大咧咧道:“私底下不用行这些虚礼,既是窈娘看重的妹妹,便也是我的妹妹,以后莫要再这般了。” 她用的是“我”,并未自称“本宫”,谢云裳受宠若惊地怔了怔,随即福了福身:“是,谨听公主殿下之言。” 谢云裳毕竟是妾室所生,自小便被姨娘教导,凡事不可逾越,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尤其在身份尊贵的人面前,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伏低做小、面面俱到的处事作风。 平阳公主顿时哭笑不得,摇摇头,不再纠正她。 见了平阳公主,谢瑾窈终于愿意开口说话,只气息还有些虚弱,伴随着咳喘:“你怎么穿成这样?” 谢云裳默默退开,让平阳公主到前面来。平阳公主就势坐在床边,微微俯身瞧着谢瑾窈苍白的小脸:“昨夜连太医署都不得安宁,我就晓得你又倒下了,怎能不来?因着前些时日出宫闯了祸,父皇不许我再出来,只能扮作男子,随出宫办差的太子一道混出来瞧你。” 谢瑾窈唇角动了动,累得慌,喘了几下,又懒得说话了。 平阳公主身子俯得更低,在谢瑾窈耳畔用仅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太子近日在忙父皇交予他的差事,等过两日他闲了我就让他来看你。”说罢,她冲谢瑾窈眨眨眼。 谢瑾窈仰慕太子,听到他要来看她,定会振作起来,好好养护自个儿的身子。 * 揽芳苑里,四夫人庄灵妤亲自在小厨房里守着炖好了一盅汤,仔细封好装进食盒里,唤了正在屏风后摆弄木雕的谢含薇一声。 “含薇,你把这个汤给你六姐姐送去。”庄灵妤仔细叮咛,“湘水阁有些距离,你路上别耽搁,送到了人就回来,别打搅你六姐姐养病。” 谢含薇搁下手中的刻刀,满桌都是乱糟糟的木屑,袖摆一扫,地上也撒落一层。谢含薇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她虽及笄了,却还梳着略显稚气的丱发,簪了一支小小的花钗,圆圆的脸蛋,穿着淡粉色绲白色兔毛边的夹袄,像极了年画娃娃。 “六姐姐又不喜欢我,何必去热脸贴冷屁股。”谢含薇嘴巴撅得能挂油壶,“要去母亲自己去,我不去。” “莫说气话。”庄灵妤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你六姐姐身子不好,总是不舒坦的,不是针对你。你上月感染风寒还冲给你喂药的丫鬟使小性子呢,一样的道理。” 谢含薇还是不情愿,扭着身子无声抗拒。 庄灵妤不哄她了,板起脸道:“你不去你屋里摆弄的那些木头玩意儿我可都给你收起来了。” 这话可算拿捏住了谢含薇的命脉,她虽是女儿家,却偏偏不爱琴棋书画,亦不擅女红,唯独对木雕感兴趣,整日央求哥哥给自己收集好木头,用来雕刻各种各样的玩意儿。小小年纪,十根手指磨出的茧子比府中做粗活的嬷嬷还粗糙。 “我去就是了。”谢含薇一跺脚,赌气道,“真不晓得我是母亲的亲女儿还是六姐姐是母亲的亲女儿。” 庄灵妤嗔怒地在她额头上点了下,随后将食盒交到她手上,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遍。 “记得了记得了,怎么比寺里的小沙弥还会念经。”谢含薇一手拎食盒一手提裙摆,像只小笨狗,跃出门槛。 庄灵妤“哎”了声,想叫她走慢点,别把汤弄洒了,话还没说出来,人已经跑没影了,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丫鬟跟着出去,在后头传达夫人的意思。 谢含薇走到湘水阁时,平阳公主已经离开了,她本是偷溜出宫,宫中有宫婢假扮成她的模样在弹箜篌,回去晚了定会露馅儿。 “六姐姐可醒着?”谢含薇端出大家闺秀的斯文样,问湘水阁的丫鬟。 银屏将她请进去:“回含薇小姐,刚醒不久。” “她可还好?”谢含薇一脚踏进去就闻到各种药材混杂的苦味,再被这屋里的暖意一烘,直熏得人头疼,熏香都压不住药味。 大雪未消融,屋中怕是也不敢开窗通风。谢含薇叹息一声,眸中尽是忧色。进到里间,先瞧见坐在椅子上的谢云裳。 谢云裳一身素淡的白色袄裙,冲她微微一笑:“含薇妹妹过来了,快过来坐吧,屋里暖和,你那披风怕是穿不住。” 不知道的还以为谢云裳是湘水阁的主人,府里的众多姐妹中,谢云裳与谢瑾窈最亲,谢含薇却不怎么喜她。谢瑾窈身体欠佳,姿态柔弱一些是理所当然的,谢云裳又没病,偏偏每次见了也是一副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娇柔模样,根本就是跟谢瑾窈学的,学也学不像,画虎不成反类犬。 毕竟人家谢瑾窈又不是装出来的柔弱,如果能选,谢瑾窈才不想那般过活。 谢含薇淡淡地提了下唇角,不甚热络地回了声“嗯”,而后便去瞧床上躺着的谢瑾窈。她真是病得重了,谢含薇从前都没见过她这般孱弱的样子,了无生气。 谢含薇眼圈些微泛酸,两手抓着食盒的提手往前递了递:“母亲熬了清淡可口的补汤,六姐姐可要用一些?” “没胃口,放那儿吧。”谢瑾窈不咸不淡道。 谢含薇怔住,逼回了眼中的泪意,鼻尖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她都跟庄灵妤说了,谢瑾窈不喜她,对她拿来的东西自然不当回事。况且,湘水阁什么好东西没有,谢瑾窈怎么会看得上劳什子补汤,管它是不是庄灵妤亲手炖的。 “哦。”谢含薇将食盒交给银屏,顿了顿,有谢云裳在这里,她也不好同谢瑾窈说什么,便告辞道,“六姐姐且安心养病,我先回去了。” 谢含薇见谢瑾窈没甚反应,习以为常,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将将走到外间,谢含薇便听得似是谢瑾窈猛地咳了一声,接着是银屏急切的呼喊声:“小姐!快去请府医来,小姐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