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天记.》 版权信息 书名:弥天记 作者:夜行仙 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1-9 ISBN:9787533966126 本书由中文在线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弥天记.》版权信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弥天记.</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版权信息 书名:弥天记1 作者:夜行仙 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1-09 ISBN:9787533965853 本书由中文在线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弥天记.》版权信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弥天记.</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引子 妖兽现 莫小白踉跄着从床上起来,还没睡醒,一头糟乱的短发没个女孩子样。 “小白!起床了!听见没有?要迟到了!”夜雨在外面大喊着女儿的名字,透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劲儿。 “听见了……”莫小白踢里踏拉走出了房门,脑袋栽在脸盆里随便胡噜了一把完事儿,戴上她“啤酒瓶底”的眼镜准备上学去。 “把药喝了,饭吃了。”莫清扬一手给女儿端着药碗,一手给女儿端着牛奶,黑白配。莫小白一口一碗,痛快搞定。 “今天怎么样,耳朵听得见吗?”莫清扬追问。 “听得见,听得见!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老爸老妈拜拜,我走了啊!”莫小白招呼了一声,冲出了家门,蹬上自行车就跑了。 一路上寒风凛冽,星光惨淡,乌漆墨黑。南阳市这个名字真是起反了,深冬腊月,冻得要死。莫小白想着什么时候放寒假,忽然一刹车,一只脚踩在了地上,停了下来。离家一公里外的树林是莫小白每天上学的必经之路。 莫小白摘下了眼镜,摁下一个眼镜片,一个锋利的薄刃顺着莫小白手指的方向朝林中射去。噗,一团血花爆裂在地。莫小白唰的一个闪身,来到林中,俯身看去。又是这个恶心的东西!莫小白心中一顿咒骂,蹙起眉来。只见一个铁锅大的东西浑身长满了棱刺,足有半米多长。莫小白心下一狠,徒手朝棱刺拔去,连皮带肉扯了下来。那怪物的模样陷在刺里,莫小白看不清楚。三天之中,这是她杀死的第二只怪物。怪物身上的刺根根像刀,可莫小白抓在手里,分毫不受影响。当莫小白薅去它大半面棱刺后,怪物的样子显现了出来。 两条狭长的眼睛竟是黑缝,鼻孔冲天,嘴的地方像个沟,被莫小白刚刚掷过来的镜片打穿了,一股恶臭从怪物口中传来,是血腥味。忽然,噗的一声,怪物泄了气,瘪了下去,变成了猫狗大小。 小白循着这气息,眉头再次深陷下去。为什么,这东西身上的气息和自己的那样像?见鬼!正是有了这气息的存在,莫小白才能轻而易举将这怪物斩杀。 “什么人!”突然,莫小白大喊一声,回头向林子远处看去。 “梵音……”一个颤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那人听见莫小白的厉喝,愣在了那里。可下一秒,那人冲莫小白飞奔了过来,一下抱住了她。 莫小白一惊,扑通坐在地上。她慌忙推开那人,忽而眼神一怔,道:“张一凡?”眼下抱住莫小白的瘦弱女孩不正是她高二隔壁班的女孩张一凡吗? “小音……小音,你伤到没有……”张一凡说着,哭了起来。莫小白看到她正在发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 “你喊谁呢?”莫小白奇怪地看着眼前的张一凡,警惕心已起。 这时,倏地闪过一道人影,一个人悄然无息地来到莫小白身后。莫小白戾气横生,回手就朝身后划去,另一片眼镜片在她手中也化成了利器。只见那人眼明手快,比莫小白还利落半分,噌地按住了她的手腕。莫小白猛然回头,眼射寒光。 “你!”莫小白一怔。眼前这个男孩浓眉大眼,皮肤白皙,和颜悦色,手里同样提着一只怪物。莫小白盯着他,身体猛然一晃,晕了过去。 “快带梵音走!”男孩对张一凡道,话落,警醒地看向莫小白来时的方向。 半日过后,莫小白悠悠转醒,望着洁白的天花板,不知此处是哪里。 “小音,你醒了?”一个人在她眼前晃,莫小白听不到。 “天阔,小音醒了!你快来啊!” 莫小白眼睛微动,发现是张一凡在说话。“天阔,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她默念道,眼睛读着张一凡的唇语。很快地,男孩赶了进来,俯身看向莫小白。莫小白吓了一跳,噌地坐了起来。 “你谁啊!”莫小白不乐意道。 “还不记得我?”天阔冲她笑道。 “天阔,张一凡?”莫小白说着,二人都是她高中隔壁班同学,平日没什么交往,连话都没说过。 “还有吗?”天阔说着,轻轻把手抚向莫小白手臂。一丝灵动的气力瞬间打通莫小白浑身的气道。莫小白猛然撒手,凶道:“干吗呢?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啊!” 忽然,她胸口一顿,呼吸将滞,天阔登时紧张起来。 “啊!”张一凡尖叫一声,跟着将一根银针插入莫小白胸口。莫小白半晌回过神来,看到张一凡正紧张地看着她,怒视着天阔,而天阔守在一旁,不敢造次。张一凡还想开口询问,只见莫小白薄唇轻启,对着天阔道:“天阔……”等莫小白再看向张一凡时,憋得脸颊通红,泣不成声,她再道:“崖雅?” “小音!”张一凡猛然扑进莫小白怀里,号啕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我们在哪儿?”莫小白彻底蒙了。梵音,第五梵音,她的名字,然而这个名字太遥远了,她早就忘了。 “我们从弥天来到这里,十七年了。”天阔道。 莫小白看着天阔,恍如隔世。 眼前这个男孩名叫北唐天阔,与第五梵音也就是此刻发蒙的莫小白,还有他们共同的朋友崖雅来自同一个地方,一个与地球平行的世界,名叫弥天大陆。 十七年前,弥天大陆上的东菱国发生了一场祸乱,三人同时被卷进了这场灾祸之中。祸乱打通了两个世界的缺口,三人被裹挟着重生一回,只待灵力恢复,记忆渐起,再次团聚。 莫小白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十七年中,她虚弱不堪,若不是有父亲莫清扬这个医生的悉心照料,怕是早就死了。随着年龄的增长,莫小白的身体日益健壮,可就是一双耳朵自小失聪。莫清扬为了女儿的耳疾,四处求医,也是时好时坏,不算灵光。莫清扬夫妇从没隐瞒过莫小白是抱养来的女儿,一家人感情极深,比得过骨肉亲情,血浓于水。直到两年前,莫小白发现自己的身体异于常人,一股气流经常在她体内穿梭。两年中,这种气力越来越强,她曾偷偷跑到山中击碎过巨石。然而这变化,她从未与父母提起,既然是好的,又何必再让他们操劳?为了她,莫家夫妇已经付出了全部心血。 莫小白听着天阔的讲述,然而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失忆了一般,零星的片段在脑海中闪回,却记得不是很真切。 “我怎么了?为何什么也不记得?”莫小白道。 “你从弥天过来时,受到重创,恢复起来也需要时间。”天阔解释道。 “你们两个早就好了?”莫小白道。 “天阔比我早些,我也是最近半年才想起来的。觉醒后本想着第一时间来和你相认,可天阔不让我那样做,说那会激发你灵力暴涨,你的身体会扛不住的。”崖雅道。他说得没错,就在刚刚天阔试图进一步唤醒梵音时,她晕倒了。 “看来我伤得不轻。”莫小白自言自语道。崖雅与天阔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梵音,我之所以提前来找你,是因为我要通知你,咱们要尽快离开南阳。”天阔道。 “为什么?”莫小白不明白,梵音这个名字终究还是让她不习惯。 “噜噜找上来了,缺口再次被打通了,我们不能多做逗留。”天阔道。 噜噜,那怪物的名字。莫小白犹豫了。 “我不想走。我父母还在这里,我哪儿都不去。” 天阔眉头一蹙,崖雅望向了他。显然,眼前的梵音还不是她以前的样子,他们说的话,她一知半解。 “若不走,你父母一家定会被你牵连。”天阔忽然严厉道,“这次来的是噜噜,若下次来的是灵魅,照目前的状况,你我联手也未必赢得了。”天阔突然一把抓住莫小白的胳膊,灵力瞬间被激发。莫小白踉跄吸气,记忆鱼贯进入她的大脑,她想起来了。 第一章 弥天大陆 十几年前,弥天大陆上的东菱国附近有个游人村。 秋高气爽,林间溪旁,白色石子岸边躺着一个小女孩。她穿着宽大的白色上衣和灰麻色长裤,乱蓬蓬的黑色短发下面藏着一张稚嫩的脸,鼻梁秀挺,菱角薄唇,下巴中央有道美人沟,透出几分英朗锐气。林间小鸟叽喳不停,女孩闭着双眼,充耳不闻。清风拂面,百鸟成群地飞向天空。忽地,女孩睁开眼望着远处,嘴唇轻动: “一、二、三、四……” 啪嗒,一颗小石子从溪对岸掷过来,落在小女孩旁边,女孩开口道: “我不过去啦,你们自己去玩吧,别伤着红鸾,我看见有四只红鸾混在鸟群里,你们今天千万不能猎鸟打闹啊。”说罢,女孩又闭起眼睛,看不出是睡是醒。 对岸的孩子们显然很听小女孩的话。几天前大家无意间听说有红鸾灵兽来到这片林子里栖息,都想看看这上古仙鸟的样子,兴奋不已。但红鸾鸟天性警觉机敏,幼年时正是它们最其貌不扬的阶段,形似麻雀,一身棕灰羽,唯有头顶长着一小撮暗红羽毛,时常会混杂在别的鸟群中,常人难以辨别。 “都怪雷落这个多嘴的家伙!早知道连他都不告诉了。”女孩心里埋怨着。 孩子们一溜烟儿地跑进林子,溪边只剩下女孩一人。 “呃……那个……你是梵音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女孩身后几米处传来,说话的也是一个小女孩,看上去五六岁的样子。圆乎乎的白嫩小脸儿涨得通红,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眼角略略向下,一副有点委屈又乖巧的可爱模样。显然主动开口说话,让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没人应答。 小女孩又往前走了几步,离躺着的小女孩更近了,几乎到了她身旁。 “你好……你是梵音吗?”这次的声音更小了,还有一些害怕紧张。 “你是谁啊?”女孩睁开眼睛看着旁边的陌生面孔,懒懒说道。 “我叫崖雅,刚搬到这个镇子上来。爸爸在收拾新房屋,我没有地方去,隔壁的叔叔让我来小溪旁找小朋友一起玩,他说可以找一个叫第五梵音的小女孩。” “我就是。” 四目相对,不知该说些什么,梵音显然懒得动弹,依旧呆呆望着天空。小女孩尴尬得不知该做些什么,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你从哪里来呢?”梵音双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一双清澈动人的杏核眼水光潋滟。 小女孩看呆了,半天不说话。 “问你话呢,怎么不说话?”梵音提醒道。 “哦!”小女孩回神道,“我也不知道,从很远的地方来。”小女孩扎着干净可爱的马尾,和同龄的孩子相比身材有些单薄矮小。 “这么说你们也是游人喽?”梵音问道。 “什么是游人?” 梵音挑挑眉毛回答道:“游人就是没有固定国籍、地域、住所的人啊。大家投缘,于是就定居在一起喽,慢慢变成了村落。” “我也不知道,我只和爸爸生活在一起,”小女孩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没有什么其他人。” 两个人又呆呆的,不知该说些什么,静静地过了一些时间。 “回去吗,还是去河对岸?那边有很多小伙伴。” “我想爸爸了。” “那我陪你回去。” “谢谢。” 两个女孩走在村子中央的石子小路上,石子一颗颗都是精心挑选过的,被夕阳晒得很漂亮。道路不远处站着两个男子,熟络地攀谈着。 往前走了一会儿,小女孩加快步伐。 “爸爸。”崖雅开心地叫了出来。 其中一个男子回过头,青衣长袍,面容清雅,一身整洁略显古旧的打扮,对着女儿温暖地笑着。 “回来啦。”崖雅跑到爸爸身边,开心地拉起爸爸的手。 另一个男子也同时回过头,鼻梁直挺,菱角薄唇,身姿修长,英俊非凡。他身着简单的白色上衣,干净利落的灰麻色长裤。他对着梵音,嘴唇轻动,紧接着笑了出来。 “懒丫头。” 梵音用手胡噜了一通乱蓬蓬的短发,从上面拽下来几根草苗,对他吐了吐舌头,没有说话。 “梵音,这位是崖青山叔叔,崖雅是他的女儿。”待梵音走近,男子为她介绍道。 “您好。” “青山,这就是我的女儿梵音。”梵音安静地站在父亲身边。 “逍遥兄,令千金真有你的风范啊,小小年纪却能看出一身伶俐英气,长得也是像极了你和嫂夫人,真是讨人喜欢。”青山温和地夸赞着梵音,打心底喜欢这个初次见面的灵巧侄女。 “这个丫头,平日自由散漫惯了,哪像崖雅这样乖巧懂事,你可别夸她了。”第五逍遥道。 “你们别在外面聊了,孩子们都该饿了,快回屋吃饭了!”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从屋里走出来,正是梵音的妈妈林悦儿。柔和的波浪长发,衬极了她的圆润小脸,母女俩发中都有一个精致的美人尖。 几个人有说有笑进到了屋内。整个村子里的房屋都用木材搭建而成,颜色深浅不一,错落有致,家家户户的阁楼上都种着鲜花绿草。 饭后大人们在叙旧,两个孩子来到庭院前的空地上休息,彼此都没话说,一起看星星。 “妈妈,崖雅是没有妈妈了吗?”等青山父女离开,妈妈在收拾碗筷,梵音跑过来问道。 “是啊,可怜的孩子。” “她妈妈是怎么没的?” “听说是生病不在了。小孩子别管那么多,快上楼睡觉吧。” “妈,我不小了,马上九岁了。”说完,嗖地蹿上楼去。林悦儿笑而不语。 路过书房时,她看见里面的灯亮着,逍遥正在书架旁翻看着一本旧书。梵音蹑手蹑脚走了进去。逍遥身子微侧,嘴角轻动。 “音儿。” “又被发现了!”梵音嘟着嘴,不服气道。 “想瞒过我,再等个二三十年吧!”逍遥的脸长得极为俊朗,小麦肤色,棱角分明。梵音虽只有八岁,但已经能看出相貌跟父亲极为相像,尤其是那带着美人沟的下巴,与众不同。“不过你这读唇的本领越发精湛了!”父亲回头夸奖道。 梵音下巴一扬,得意起来。她的灵眸与生俱来,父母都没有。 “你上来找我有什么事啊?” “我没有,就是看见房门开着,过来瞧瞧而已。” “想问崖雅妈妈的事?”知女莫若父。 “嗯……”梵音难为情地吞吐道。 “等你们变成要好的朋友时,自己问她吧。好吗?” 梵音看着爸爸的眼睛,点了点头,回屋睡觉去了。 夜色已深,梵音在阁楼上的小房间里翻了个身。一个黑影从她家的屋前走过。她噌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跑到窗户边向外望去。梵音小小年纪,灵力却已超群。 “爸爸?这么晚了,爸爸要去哪儿?”梵音灵眸一转,飞速穿好衣服,打开窗,纵身一跃,从二楼跳了下去。脚尖落地,如蜻蜓点水,静谧无声。左闪右避,跟在了爸爸后面。 第五逍遥很快出了村,往远处的山间走去。梵音紧追不舍,眼看被落下了,还好她天生灵眸鹰眼,观千米,辨万物,即便被父亲落下,也不甚慌张。 第五逍遥脚下生风,快若行云,眨眼间来到深山老林。他停下脚步,长身立于月色之下。只见他轻启牙关,沉声道:“滚出来!” 恍然间,丛林轻动,片刻后一庞然大物从林中走出,长八米,高丈余,威风凛凛。 “好灵法!”第五逍遥心念。如此大物行若无人,当真厉害。 “第五逍遥!我看你是活腻了!敢管我的闲事!”那大物隆隆开口道。 第五逍遥冷笑一声:“狼形畜生罢了!”全不把那巨兽放在眼里。 “你说什么!混蛋!”那狼兽恼羞成怒,抬爪往第五逍遥身前挥来。 第五逍遥手腕一翻,一柄两米长的巨型寒冰刺棱刃瞬间幻于掌中。猛然一挥,狼爪刺出的三分尖刺被削掉了! 狼兽吓得缩身回首,向后跳去。 第五逍遥二话不说,一个纵身来到狼兽面前,跟着又挥出三刀,狼兽瞬间被砍下三缕钢刃狼毫。眼看着狼兽浑身鬃毛奓起,变成根根钢刃,第五逍遥的寒冰刺棱刃却削铁如泥,狼兽大为震惊! 第五逍遥一个飞身,已越过狼兽头顶三米处,赫然挥剑当空,向下砍去。狼兽避之不及,绷起强壮身躯,钢刃狼毫根根刺出,一个转身,把第五逍遥甩了出去。 “爸爸!”梵音穿过树林,看到眼下这惊悚一幕,骇然叫出声来! 狼兽荧绿眸光一收,嗖的一下消失在了原地。梵音愣在当下,狼兽移动的速度太快了,她的鹰眼竟也没有看到! 就在她眨眼间,狼兽已俯身到她身前,龇出獠牙,垂下恶涎,一个头颅就是她小小身躯的数倍大。梵音吓得身体僵硬。 眼见狼兽张口叼来,骤然间,只听山林间呼啸一声,好似狂兽来袭。一柄手刀寒器抵住了狼兽的下颚,第五逍遥用力一挥,狂啸一声,巨头怪兽竟被他砍飞了出去,下颚鲜血喷涌。只见第五逍遥寒冰满身,利牙尖齿,凤目斜扬,换了模样。梵音被他抱在怀里,分毫未伤。 “爸爸……”梵音有些惊慌。眼前的爸爸换了模样,好似一尊冰雕,牙尖嘴利,参差错落,透着森森鬼气,有种说不出的冷魅。“别怕,没事!到雷落身后去!”父亲话音刚落,便把女儿轻轻抛向身后。 梵音未落地,已被人接住。 “雷落,看好小音,我去帮你五叔!”一个粗糙的声音划过梵音耳边,身形已远。 “知道了!”少年有力地应道。 “啊!雷落!快放我下来,咱们得去帮我爸爸和雷叔!” “你别乱动!刚才险些伤着你,吓死我了!”少年厉声说道,神情焦急,“要不是我五叔快,我……”少年紧张地看着怀里的梵音。 “我知道了!我爸和雷叔已经跟那个怪兽打上了,咱们赶紧过去吧!我跟着你会小心的!”梵音在少年怀里使劲扭动着。梵音在同龄人里算得上有蛮力,可眼前这个比她大两岁的古铜肤色、虎头虎脑的壮实少年更是了不得,小小年纪力大如牛。梵音硬是挣脱不开。 “哎呀!我都说会跟着你啦,咱们快过去吧!”梵音着急道。 少年倏地已经抱起梵音往林中奔去。梵音抓紧少年脖颈。终于,二人潜伏在树丛里,雷落不让梵音讲话,也坚决不肯放下她。 第五梵音的父亲和雷落的父亲雷鼎正与巨兽缠斗。只见在冰雷两种灵力交错相攻下,狼兽毫无还手之力。 “第五逍遥!崖青山的闲事你别管,不然没你活路!” “修罗!你害我兄弟家破人亡,不宰了你,难消我心头怒火!” “就凭你?一介村民!还当自己是军政部的人呢!” “我呸!”第五逍遥啐了一口,挥刀砍去。 手刀和寒刃齐下,第五逍遥只攻不守!钢刃狼毫与之相撞,震得林中铮铮作响。梵音和雷落躲在树丛里,亦是被震得耳膜生疼。梵音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耳朵,一只手捂着雷落的耳朵,雷落抱着她腾不出手来。 修罗的狼毫被一缕缕砍了下来,根根扎入大地,好像尖锥坠落,砸得大地开裂,山土晃动。修罗大惊,他堂堂狼王,一身铜皮铁骨,钢刃狼毫,天下至坚,竟被第五逍遥连削带打砍了去! 忽地修罗朝后急闪,逍遥和雷鼎都扑了个空。待再一回头,见修罗已鼓起胸膛,四肢抓地,身形越发膨胀。轰然一声嘶吼破空而出,直冲云霄! “夜丧!”第五逍遥大声道。 霎时间,他一个翻云覆雨手,两掌朝前猛推,只见百尺寒冰拔地而起,纵横而去,赫然一道冰幕挡住了夜丧的攻击。可夜丧之声久久不绝,百林欲毁。雷鼎一个纵越,飞身七八丈,对准第五逍遥的冰幕挥掌击去。 暗夜森林,星光点点。霍然间,数百道湛蓝雷电从雷鼎掌心击出,环绕着第五逍遥的冰幕飞展开来,雷鸣万钧之声顿时震天动地,林中百物被照得耀蓝一片。冰雷两重天,愈演愈烈。夜丧呼号之力被生生压了下去。 “雷师!”修罗大惊,不再硬拼,趁着夜丧之力未衰,掉转方向,奔着森林深处跑去,稍纵即逝。 待夜丧之力完全消除,第五逍遥和雷鼎才收了灵力。 “雷兄,多谢你前来出手相助!” “五弟,你跟我客气个啥!”雷鼎身形健壮,圆寸头,古铜肤色,炯炯有神,一副好汉模样,粗声粗气道。 “都是因为小弟有个朋友碰上了点麻烦,才惹出这番乱子。给大哥添麻烦了。” “你这说的哪里话!五弟你的哥们儿可不就是我雷鼎的哥们儿嘛!” “谢大哥了。” “不过,到底咋回事啊?你哪个朋友,咋就惹上狼族了?” “我那个朋友以前也和大哥提过,名叫崖青山,是个灵枢。” 原来,崖青山是个游人灵枢,足迹遍布世界各地,只为精进药学。他和第五逍遥二人年少云游四海时相识,崖青山灵力不高,灵法薄弱,却是个医病救人的灵枢奇才,立志要医天下病,解天下毒。正因为这样,崖青山经常孤身踏足极境之地,寻百宝草药,年少热忱的第五逍遥为他解决过不少麻烦。 后来二人分开,各自行走,各自成家。崖青山为人沉默寡言,不善结交,只有第五逍遥这么一个朋友。虽说分开千里,崖青山也经常托人给第五逍遥捎来他在世界各地寻得的良药珍草,二人感情深厚。 几年前,崖青山开始钻研破解狼毒之法,踏足辽地。不幸妻子中毒,几年后不治身亡。狼族也视崖青山为眼中钉,必欲除之。崖青山走投无路,这才带着孤女投奔第五逍遥。若不是为了女儿安危,以崖青山的固执性格,就算死,也不会为朋友带来麻烦。 雷鼎大为感叹,与逍遥说定,明天就去看看这位朋友,还嘱咐逍遥以后就让他们父女在村子里安心住下。 “得了,咱边走边说,先过去看看那两个孩子吧。估计都吓傻了。”雷鼎粗声道。 两个男人转身往身后树林找去。梵音和雷落看见两位父亲刚才杀伐狠绝的模样,和平时大相径庭,早已呆住,大气不敢出。 “爸爸!”梵音看见父亲过来,赶忙从雷落身上跳下来,冲父亲跑了过去。她一个弹跳,蹿到爸爸身上。第五逍遥抱住了她,笑道:“刚才吓到了没?” 看着模样已变回以往那般、周身寒芒褪去的父亲,梵音用小手捏着爸爸的脸,又揪了揪爸爸的鼻子,扒开他的嘴看:“咦,爸爸身上的冰呢?” “啊!啊!啊!”梵音冲爸爸张圆了小嘴,示意他把嘴张开,让她看看他刚才不知怎么变化出的利牙尖齿。逍遥被女儿弄得咯咯直笑。 “咋啦,傻小子!吓着了?”雷鼎对着傻站在一边的雷落说道。 雷落木讷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大笑道:“可以啊,老爹!”他炯炯有神的眼睛中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圆圆的鼻头算不得秀气,却透着一股小男子汉天不怕地不怕的闯劲,咧着大嘴一直对父亲傻笑。 “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雷鼎捶了雷落的脑袋瓜一拳,紧接着昂首挺胸道,“那当然,也不看你老爹是谁!这十里八乡,谁不认得你老爹!” 梵音在旁边听着那对父子一唱一和,咯咯直乐。 “不是让你看好小音吗?谁让你抱着她跟上来的!”雷鼎突然冲着儿子吼道,吓了他一大跳。 说到这里,第五逍遥也看向了女儿,俊眸一挑,温和中带着责备,嘴角却是上扬的。其实梵音悄悄跟出来时,第五逍遥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只是那时狼王修罗已在不远处,第五逍遥不能让狼兽进村,以免引起骚动,必须把它拦截在村外不远的森林中。他便没时间折返回来护送女儿。 “他!”“她!”两个小孩异口同声地大叫道,手指着对方。 “臭小子,还敢指着小音!我还不知道你,有热闹你能不看!” “哎哟!”雷落的脑袋瓜又被打了一记!“这雷我可不能一个人顶!”雷落抱着大脑袋哇哇叫着,跑到第五逍遥旁边。 “是不是你硬要跟来,扭着雷落不放?”逍遥在梵音秀挺的小鼻子上刮了一下,又拍了一旁雷落的脑袋。 梵音探出头有些抱歉地看着雷落。 “不疼啦!”雷落欢蹦乱跳地跑了出来。 梵音还是看着他。雷落回过头冲她一乐,她这才又笑了。 四个人回到村里已是半夜,家家户户都还安静地睡着。第五逍遥家的客厅里亮着一盏柔和的橘黄灯,崖青山抱着女儿崖雅站在窗口不停向外望去。崖雅惊慌的小眼神在四处打转,小手死死捏着爸爸的衣襟。 “爸爸……是狼吗……是狼来了吗?”孩子眼眶里有眼泪在打转,不敢掉下来,不敢哭出声。狼兽五感通灵,任何尘飞草动都能引起他们的注意。崖雅这些年随父母躲避灾祸,早就被锻炼得时刻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大气不喘。 崖青山紧紧抱着女儿。他知道他最重要的朋友正在为自己出生入死,他不能骗她说“没事,没事”。 “青山,你过来坐下,我给你们熬了一点红豆粥,你给崖雅喝一点。这么晚了,孩子不睡,要饿了。”林悦儿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粥,轻声道。她秀眉微蹙,轻手轻脚去看崖青山怀里吓得早已面色发青的小崖雅,心疼不已。 崖青山一言不发,像块石碑立在那里。忽然,他转过身,对林悦儿道:“嫂子,我这就走了。” 林悦儿一听,登时吓出一身汗,赶忙道:“你去哪儿?” “我这就离开游人村!”崖青山恨道,“去找逍遥!” “不行!你给我坐下!”林悦儿看劝不住,一把拉住了他,“逍遥一会儿就能回来,你给我老实坐下!” “我不能害了我兄弟!” “你给我坐下!”林悦儿话音还没落,只听大门吱扭一声开了。屋里三人齐刷刷往门外看去。第五逍遥扛着梵音,梵音已经骑到了他的肩膀上。父女俩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只听雷落在大门外吼道: “小音,我先回去睡觉了啊,明天过来找你玩!” “你小子会不会小点声,没看人家都睡觉了吗!”雷鼎这一声怒吼,震得十里八街都听到了。雷落冲父亲翻了个白眼。雷鼎拿粗手指比在嘴前嘘了一声。 “雷大哥来啦,进来喝点粥吧,我刚熬好的,快进来快进来。落儿,你妈妈这个时候肯定还睡着呢,快来阿姨家吃点东西再回去。”林悦儿热情地招呼着院子外的父子俩,干脆走了出去。 “爸,悦儿姨喊我呢!”雷落高兴得很,三步并作两步跟上了第五逍遥。 “快进来吧,大哥。”逍遥也笑道。 “你这小子,真是。”雷鼎轻斥了一句。跟着肚子咕噜噜响了起来,他低头看看,爽快道:“那我也吃点吧。弟妹,给我也整一碗啊。我们家那个睡得跟啥似的,根本不知道我出来了。”说着,雷鼎大步走来,嘿嘿笑道。 崖青山见到第五逍遥回来,浑身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缓解了些。他快步向前,冲口而出道:“逍遥,没事吧?怎么小音也跟着去了?” 看崖青山面色焦急,第五逍遥赶忙道:“没事没事!你放心吧,修罗被我和雷大哥一起打走了。来,我给你们介绍。”说着,第五逍遥给双方做了简单的介绍。 “多谢雷大哥了!大恩大德,我崖青山……”说到这儿,一向性情执拗、少言寡语的崖青山哽咽了。他抱着女儿,再难开口。崖雅伸出小手,捂着爸爸的脸,乖乖靠在了他的身上。 “青山老弟,以后你的事,就是我们秋满山游人村的事!从今往后,你就给我安心住下,那个姓修的畜生不敢再来!” “别不同意啊!你不同意,我老雷第一个不同意啊!”还没等崖青山拒绝,雷鼎已经挥着手拒绝道。 秋满山游人村,正是第五逍遥一家安居乐业的游人村的村名。弥天大陆之上,像这样的游人村有很多,他们各自独立经营着安逸的生活,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领土范围。弥天大陆上的人们都是具有灵力的灵能者,但灵力强弱悬殊,大部分百姓都过着普通平常的生活。一部分灵力优越的灵能者会选择到各自国家的机关军队工作,例如军政部、聆讯部、通信部等。 在这个弥天大陆里,同样存在着诸多国家和部落,其中最负盛名的三个国家是东菱国、九霄国、西番国,被称为弥天大陆三巨头。三个国家领土浩瀚,相隔数千里。东菱、九霄分别在东西两半球,西番从西半球东部横跨到东半球。 千百年来,不少国家的人们各自出行,脱离原有国籍,与志同道合的亲人朋友相聚在一起,来到世外桃源生活,组建了一个又一个游人村。不受他国干政,不参加种族斗争,立场中立,自给自足,逍遥自在。秋满山游人村就是众多游人村中的一个,名字朴实,指的就是村外秋满山。这里到了秋季,落叶如金,美不胜收。 “放心吧青山,安心住下。有我和雷大哥在,你踏踏实实就好。”逍遥也笑应道。 这时一只小手抓住了崖雅凉透了的小手,崖雅紧张地回过头来,她还在爸爸怀里。只见梵音踮着脚,抬着头,拉着她的手道:“你别怕,有我呢。” 小崖雅的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手心儿也热乎起来。 “以后,你和小音都由我罩着,啥都不用怕!”雷落坐在餐桌旁,一边吸溜着红豆粥,一边大声道,“喏,快吃吧,粥都凉了。”雷落比梵音大两岁,今年十岁了,个头却和梵音差不多高。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捧着粥碗,举过头顶,想递给崖青山。 崖青山低着头,看着眼前两个拥有赤忱之心的孩子,落下泪来,温声道:“谢谢。”夜深了,崖青山父女和雷鼎父子各自离开。第五逍遥把女儿抱回了房间,坐在她旁边,等她睡熟了才走。今天这一遭,虽说女儿无碍,但这是梵音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见到异族入侵,还是当今弥天大陆之上第一凶族狼兽的首领狼王修罗。单是他异于熊虎猛兽的偌大身躯,就足以威慑世人。 狼族不仅是凶兽,更是灵兽。强大灵力和筋骨与生俱来,甚至不用后天修炼就已经得到。他们世代修习了人语,对人的习性也是知之甚多。狼王修罗一族对人语的掌握更是炉火纯青。 第五逍遥走出女儿房间,面色稍凝。今日和狼王一战,虽说是狼王修罗扫兴而归,可第五逍遥看得清楚,修罗的灵力绝非今日所展示。他遇强敌,不愿死斗,更不愿灵力尽显。即便修罗知道,崖青山就在这个小小的游人村内,也不肯多冒险一步。心思之沉静,可见一斑。 此时,狼王修罗已经越过秋满山,一路向东南走,准备越过东菱国南部水域,再往东北四千里,到达狼族领地——辽地。他一路潜行一路愤骂:“第五逍遥算个什么东西,敢坏我的事!没了九霄军政部做靠山,他姓第五的还敢这么嚣张!有了个雷师相助,以为如虎添翼?臭虫!”狼族辱骂人类的卑贱身躯为“臭虫”,人类在他们眼里就犹如一只贱命臭虫般,可轻易被蹍死。 可他们越是这般夸张地贬损人类,越是无法掩盖人类是他们狼族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一事实。人类住着他们瞧不起的“臭虫窝”,那窝里布置得花花绿绿,有床有桌,连吃个饭也要用“食盆”,和家狗用的一样。他们有衣有鞋,有歌有田。他们做着一切狼族身为狼兽不屑一顾的多余的“蠢事”。可这些蠢事不知为何,莫名让号称第一凶族的狼兽大为不爽! 修罗一路向东南,如果他不南下越海,直接往东北方向奔去,会省下大半时间,到达辽地。然而,他没办法那样做。再往东一千里就是东菱国国界,那里士兵岗哨甚严,他一个狼兽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踏足人类国土的。想到这里,修罗又是一阵盛怒。 忽而,修罗停下急奔脚步,狼爪轻挥,一棵枯树枝被他从爪缝中甩了出来,飘悠悠悬到半空。枯树枝瞬间展开,叶片像破败黑黄的枯叶蝶一般,上面慢慢浮现出一行墨迹歪斜的字:你递的消息我收到了,人已抓到,为我所用。作为酬劳,我会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但你要把那块石头找到才行。 修罗看着枯叶蝶上传递过来的信息,墨绿莹亮的狼瞳一闪,映着月光,射出幽冥之光,窃窃道:“那人真的为他所用了!”他的神情渐渐兴奋起来。 “这样说来我不用着急北上了。”修罗喜不自胜,掉转狼头,威风赫赫地往西南方向奔去,“第五逍遥,你也给我走着瞧!” 第二章 青梅竹马 十日后,夜晚。第五逍遥等女儿熟睡了才回到自己的卧室。 “怎么了,还在担心小音吗?”林悦儿看出了丈夫的心思。那一日,梵音追着父亲出去,平生第一次看见了狼兽。狼兽,那只是在学校课本里才会学到的物种,不要说梵音,就连妻子林悦儿也是没有见过的。 人狼世代交恶,普通人类根本无法对抗狼兽的灵力。哪怕是那些长年在军队里的士兵,很多人也不是狼兽的对手。可人类的数量毕竟多过狼兽千倍,狼兽便也不轻易来骚扰人类的生活。 然而第五逍遥发现,这些天女儿的反应很是镇静。回来后她也未与母亲多说当时父亲与狼兽的战况,想来是担心母亲害怕。因为父母二人都是洒脱性子的缘故,第五梵音从小就无拘无束,自由散漫,几乎是被父母放养长大的。 女儿小小年纪就有这般表现,第五逍遥既震惊,又欣喜。 他思来想去对妻子说:“悦儿,从明天开始我想亲自教梵音灵法了。” “你来教?那孩子还上学吗?” “如果她想去,当然随她喜欢;如果她不想去,我自己教也没问题。” “小音才八岁,怎么……”悦儿有些担心地看着丈夫。 “昨天我收到了北唐大哥的来信。” “北唐大哥?” 第五逍遥所说的北唐大哥,名叫北唐穆仁,是当今弥天大陆上最强盛的国家之一东菱国军政部的主将,战功赫赫,声望极高,三十九岁正当年。北唐穆仁比第五逍遥年长六七岁,二人私交甚深。早在第五逍遥成亲之前,二人就已是八拜之交。 “本来不想和你说的,可是……”逍遥看了看妻子,只见妻子秀美的杏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第五逍遥一龇牙,尴尬一乐。他是个妻管严。 昨天深夜,第五逍遥独自在书房看书。忽然他书桌前一株种在花盆里的长信草,其晶莹透明向上生长的藤蔓上开出了一片酷似长方形纸片的浅黄色花瓣。花瓣长五寸、宽三寸,韧性极佳。 逍遥摘下这片长方形“纸片”花瓣。只见花瓣到了逍遥手中,慢慢向下翻折延展,最后竟展成了一封信。 长信草,是生长在弥天大陆上的一种工具型灵植,结出的长方形花瓣被称作“信卡”,是人们平常用来传递信息时使用的工具。只需要一点灵力,信卡便会通过灵纹识别,传递信息给对方。灵纹是每个人独一无二的灵力特征。陌生人通过互换记录自己灵纹的空白信卡进行联络。 此时第五逍遥看着手中的短信,上面写道: 逍遥吾弟: 深夜叨扰,实在抱愧,还请见谅。但最近有些异事发生,为兄不放心贤弟,务请一谈。看到此信,速回。 兄:北唐穆仁 第五逍遥接到北唐穆仁的短信,急忙回了过去。不一会儿,信纸上再次出现讯息,已然换了口吻。 老弟: 近日我收到军情来报,西番国军政部太叔公之子太叔玄无故失踪,下落不明,至今已经半年有余。太叔公与我东菱军政部向来交集甚少,此番变动,他也是请我帮忙,探察太叔玄下落。然而,依旧无所获。 第五逍遥速读着北唐穆仁给他的短信,心中快速思忖。 太叔玄,西番军政部主将太叔公独子,三十出头,灵法甚高,在同一辈大国军政部中,除了北唐穆仁可与之匹敌,几乎无人可敌,是当之无愧的青年才俊。如此人物,莫名失踪长达半年,绝非好事。第五逍遥眉头一蹙,即刻回道: “大哥是担心太叔玄失踪与灵魅有关?” “没错,以我看来,能凭一己之力拿下太叔玄的,几乎没有。更何况,此事做得滴水不漏,没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第五逍遥用手轻点着木桌,反复思量,斟酌用词道:“距离上次灵魅大肆抓捕时空术士一事,已有十年。这十年间,灵魅悄无声息,大哥那边一切都还安好吧?” “我这边无事,你放心。” 听到北唐穆仁这样回答,第五逍遥略微宽心。没有了时空术士,灵魅那暗中想做的不明勾当,也就成不了气候。 相传灵魅是具有强大灵力的人类在死后怀存极深重的恶念,意志残存,最终肉体幻灭后所产生的怨灵。时空术士据说拥有扭转时间和空间的能力,但无从考证。十年前被灵魅大肆捕杀之后,已经灭绝。 “五弟,即便没有了时空术士,可大巫和铸灵师还存在。”北唐穆仁再道。 “大巫?那个据说培育出具有灵魂草植的大巫一族?大哥的意思是,你怀疑,大巫一族没有灭绝?” “百年前,大巫一族多达万人,医术一度超过绝顶灵枢。虽说被灵魅大肆捕杀囚禁,可不至于全族覆灭。他们不像时空术士那样,整个弥天大陆之上不过寥寥几人。” “大哥说得没错,”第五逍遥同意道,“百年一战后,大巫从大荒芜销声匿迹。专做伤天害理、以命填命下作勾当的大巫,几乎和灵魅一样不受人类待见,但不代表他们就此灭绝。” 一百年前人类和灵魅殊死一战,人类取得胜利后,灵魅一族消失在极北大荒芜之地,后人称之为百年一战。 “大巫一族在混战时摆脱了灵魅的囚禁,消失在人类视野里,就此隐姓埋名。”北唐穆仁道。 “这样说来,剩下的就是铸灵师了……当年灵魅拼命搜捕的三大灵能者:时空术士、大巫和铸灵师,如今只是少了时空术士而已……”第五逍遥顺着北唐穆仁的思路一直思索。 铸灵师早在几百年前就想方设法逃离了灵魅的控制。虽说铸灵师也被人类排斥了长达百年,但他们积极融入人们的生活,通过铸造兵器、灵器、刀枪剑戟的至纯手法,重回人类视野,再次得到信任。在近百年间,更是被诸国拉拢,成为军队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大哥,你查到灵魅十年前重返内陆,到底为何一定要抓捕时空术士了吗?当然,还有大巫和铸灵师。”第五逍遥补充道。 “没有。”北唐穆仁失望道,“两百年前,诸国不知派出多少死士进入极北大荒芜搜捕灵魅的下落,可都是有去无回。直到最近一百年,东菱、九霄、西番三国国力日益强盛,并且再次联合下达了‘禁区令’,不允许任何一个国家的人民在没有得到许可的情况下擅自进入大荒芜。尤其是三国中的军队,若没有得到其他两国的允许,绝对不可再次踏足大荒芜,以免将来受到池鱼之殃。所以,这些年来,我们对灵魅的探知,几乎一无所获。” 十年前北唐穆仁与其父北唐关山在征得三国联署同意后,率东菱军政部亲征至大荒芜边境,驱赶了当时大肆搜捕时空术士的灵魅。虽然最后没能救下时空术士一族,但总算护住了诸国安全。 百年一战后,三国颁发禁区令,在当时看来是护国安民的政策,可照现在的状况来讲,各国军部对灵魅的情况越知越少,实则忧患甚多。 “大哥,实不相瞒,几天前,我遭遇了狼王修罗。”第五逍遥思来想去,还是告诉了北唐穆仁。先前怕兄长为他担心,可照现在的状况看来,这一件件事层出不穷,都有关联。时空术士灭绝、太叔玄失踪、狼族突现,虽说表面毫不相干,但暗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狼族!狼族找你麻烦了?” 随后第五逍遥告诉了北唐穆仁有关崖青山的事,二人交谈甚久。狼族这些年低调行事,不曾招惹人类,但自古和灵魅一族关系暧昧不清。如此明目张胆地来到游人村只为一个灵枢,未免兴师动众了些。 “五弟,前有大巫、铸灵师,后有时空术士。灵魅十年来暗中不动,我总觉得这次太叔玄失踪,背后绝非小事。” “太叔公今年六十有余,如果太叔玄真的有何不测,那西番军政部真是……”第五逍遥思忖道。 “太叔玄是太叔公独子,这等同断了太叔公唯一的血脉。”北唐穆仁一针见血,毫无避讳“,五弟,这次我特意找你商议此事,为的就是告诉你,无论什么时候你第五一家的灵法修习万不能懈怠。虽说第五一族与九霄国断绝多年,但有些事,你不找人家,人家未必会忘了你。此番狼族上门挑衅,根本就是摸清了你的底细。” 第五逍遥沉思良久,终道:“大哥放心,我定不懈怠!” “还有,你有什么事,千万记得与我说!就像这次狼族找你麻烦,怎么都不知会我一声呢?还把我当大哥吗!”说到最后,北唐穆仁竟是有些恼火了。 “大哥别恼,我这不是没什么事嘛。”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自从我五年前当上军政部主将,你与我联系日渐变少,不就是怕你的身份影响到我吗?”两国军界高层过从甚密对北唐穆仁来讲,不是好事。何况,三大国之间向来走动不多,如此一来,更加招眼。 “没有的事!我哪有什么身份,那都是祖辈的事了,到我这里,谁还记得?”第五逍遥赶紧兜了个圈,让兄长熄火。 北唐穆仁暗笑,他这个异姓兄弟,心思缜密,才华横溢,多为人考虑。他也不再多说。 “你嫂子可惦记你了,常跟我说,要你来菱都做客。你总是爽约。”二人唠起了家常。 “是啊,多年没见晓风姐了,”第五逍遥算着时间,也有十年了,“我这不是总说等女儿大点,再带她出远门嘛。家里有个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忙得很呢。” “我怎么没觉得,我儿子平时也不用我管啊。你净是借口,不与你说了,回头你不来菱都,我抽空带着一家去看你们。侄女这么大了,我这个当大伯的还没见过呢!是我的不是!” “北冥今年六岁了吧?比我家梵音小两岁。” 二人又简单说了几句,各自嘱咐,便休息了。 第五逍遥听了北唐穆仁的话,觉着甚是有理。他计划,从明天开始就亲自教习女儿灵法。这世道,你不招别人,别人未必会忘了你。更何况,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就像之前崖青山的事,做兄弟的定要一马当先,出手相帮。说是离开了九霄国不问世事,可第五逍遥骨子里炽烈正直的性子却无法改变。他这就计划着与妻子商量让梵音修习灵法的事。 北唐穆仁放下与第五逍遥的通信,休息了一会儿便离开了书房。今日他特意没在军部过夜,而是回到家中休息,为的就是方便与第五逍遥通话。当北唐穆仁路过二楼儿子北唐北冥的房间,准备回卧室休息时,突然感到北冥屋内的磁场不对。 他停了下来,耳朵贴近儿子的房门倾听,生怕打扰了儿子休息。他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平时与儿子交流也不多。北唐北冥和他爷爷北唐关山的关系,可比和他这个老爸要好千万倍。北冥的一身灵法也是老爷子手把手教的,至于他这个老爸,平时父子俩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回来啦。再见。” 因为儿子的事,北唐晓风,也就是北唐穆仁的妻子,没少和他发脾气。 此时,北唐穆仁觉着儿子房间里似乎散发着极其沉厚的灵力,不像是人在睡觉。然而这灵力含蓄有力,收敛甚深,又不像是在练习灵法。这孩子,大晚上干什么呢?北唐穆仁心里打鼓。“咳咳,”北唐穆仁小声清了清嗓子,“北冥,你干吗呢?”这声音说出来登时显得滑稽,像个贴缝的小蚊子,哪像以往他气势骇人,声如洪钟的样子。“北冥?”见儿子没动静,北唐穆仁又说了一句。等了半天,还是没声。 北唐穆仁越想越不对,大晚上的,儿子别自己胡乱调动灵力,走火入魔了!他自知儿子天生灵力醇厚,别一个不小心坏了事。 “儿子!”北唐穆仁二话不说,猛地推开了儿子房间的门。 只听房门里传来哎哟一声,一个小小的身影咣当一下掉在了木地板上。 北唐穆仁吓了一跳。就在他推开门的一瞬间,只见一根粗麻绳从儿子卧室正中央垂了下来,上面拴着个小不点。黑灯瞎火的,北唐穆仁眼神儿一晃,才将将看清,原来是北冥用绳子拴着自己的脚踝,倒挂金钟似的吊在自己卧室里,身子悬在半空。 北冥听到忽然有人进来,吓了一跳,身子一晃,脚踝从绳扣里脱了出来,摔在了地上。此时他从地上爬起来,盘腿坐着,双手捂着脑袋,疼得直龇牙。 “你,你干吗呢?大晚上的。”北唐穆仁见状,赶忙打开灯,只见北冥没理他,他有点生气了,“老爸跟你说话呢。” “你怎么回来了?大半夜的。”北冥捂着自己的后脑勺,抬头盯着父亲。虽说只有六岁,但一双俊眸生得漂亮,薄薄的嘴唇竟也有了小男子汉的劲头,皮肤净白,一副好相貌。看来,他没随了父亲这般刚毅的长相,而是生得更像母亲。 “我回来有点事。”北唐穆仁张口回答,忽又觉出不对,“我问你话呢,怎么反过来问我了!” 北冥从地上站了起来,六岁的小男孩个头还没超过父亲大腿,开口道:“我在洗髓,被你打断了。”北冥说着,往自己床上爬去。 “洗髓……洗髓!你才六岁就开始洗髓了?谁教你的?”北唐穆仁听闻,大惊道。 “爷爷。还有,我四岁就开始洗髓了。老爹晚安,帮我把灯关一下。”北冥已经钻进了自己的被窝躺好了。 “你四岁就开始洗髓了?我怎么不知道。”北唐穆仁强压着震惊,努力憋着放低声音道。一个壮汉难得缓声说话,可吃惊的样子还是遮都遮不住。 洗髓,灵能者修习灵力的一种方法,只有灵力达到一定等级时,才会使用的修习手段。在学校里老师是不会教学生洗髓这种灵法的。此种灵法,大都是专攻修习灵能力的人才会学习的。通常,军人、狱司,还有少数聆讯部的官员会学习这种灵法。参加普通工作的人们是不会涉及这些高等灵法的。 洗髓,是把全身灵力聚于丹田,缓缓向身体的各个部位输出灵力。洗髓期间,灵能者断食断水,隔绝外物,只靠自身的灵力维持基本的生命需求。这种灵法极大提升了灵能者操控灵力的能力,更有甚者称洗髓为“不死法”。许多灵能者为了追求登峰造极的灵力修为,在极其严苛的环境下修习这种灵法,只有不死是唯一条件,坚持得越久,灵力越发醇厚,对灵力的操控力也愈加强大。 北唐穆仁给儿子关上门,心想:即便是军政部征收的士兵,也没有可以驾驭洗髓这一近乎残酷的灵力修行方法的。能够真正达到所谓洗髓,断食断水只用灵力维持生命体征的,至少要到纵队长一级,才能达到。 “纵队长……”放眼军政部十万人,除了九大分部的部长外,剩下的纵队长不过几十人。北唐穆仁在儿子屋外盘算着,忽又推开儿子的房门,粗声道:“儿子,你洗髓持续了几天了?” 只听屋里传来一个小孩的呼吸声,那声音绵长有力,直达丹田。 “臭小子,睡着了。”北唐穆仁笑着关上了北冥的房门。 春去秋来,几度寒暑,转眼已是四年后。 秋满山游人村村外的秋满山上,树林繁茂,早就遮住了太阳,林中一片绿荫。只见有两个人倒挂在山中一棵二十几米高的棕冠大树之上。这要是从上掉下来可不得了。 倒挂的二人,一个长身玉立,风度翩翩。一个眉清目秀,甜美可人。他们都穿着干净的白色上衣,灰麻色长裤,脚踝处绑着一根粗麻绳。 男人睡醒了一觉,慵懒地活动了一下筋骨,回头看看旁边的女儿,发现她还正打着小鼾,细长分明的睫毛上慢慢挂出水珠。第五逍遥不受扰乱,挂在一旁。 不一会儿,梵音的菱角弯嘴越闭越紧,很快抿成了一条缝。细密的汗水从她的额头渗了出来,紧接着,大颗大颗的汗珠从细颈开始倒流了下来,顺着她圆润的下巴,滑过细腻的面庞簌簌簌地朝大地掉了下去。 只见梵音眉尖轻蹙,天灵上蒸出热气,灵力凝聚,一触即发。梵音开始大口吸气,大口吐气,丹田起伏,越发不稳。梵音霍地睁开眼睛,灵眸一凝,利气划过眉间,英气乍显。几年间,第五梵音已经出落得越发干练。 “应该还可以的,怎么又这样!明明还剩下这么多灵力,怎么就撑不住了呢?”梵音心中较劲,却是到了瓶颈。 忽地,只听她大喝一声,双掌齐发,两股至纯灵力朝天空打去。绿叶枝头唰唰唰地落了下来,像是下了密密叶雨。梵音的脸都被盖住了,清新的味道让她很是喜欢。她闭着眼,恨不得把掉下来的树叶全部吃掉。她已经十天没有吃饭了,饿得要死。 “老爸!怎么又是这样啊?”梵音在一旁嘟囔着,噘着小嘴,老大不乐意了。 “人到了绝境的时候,都会激起自我保护的欲望。你已经洗髓十天,身体几乎达到极限,即使你自己不乐意,你的身体也会反抗。潜在的危机意识让你的灵力迸发而出,所以……”第五逍遥耐心地辅导着女儿,忽然他的话被打断了。 “所以,你就别生气啦!生气也没用,回头接着练!”一个嬉皮笑脸的声音传了过来,嗖的一下一道身影飞身而上,一跃十丈,用脚一钩,倒挂在了梵音对面的树枝上,正对着她。 梵音忽地睁开眼睛嗷嗷道:“我看你是皮痒了!雷落,你给我等着!”说着,梵音忽地扬起半身,悬挂空中,弓着身子解着自己脚踝上的绳扣。 男孩看梵音猛地翻起身来,差点用头磕着他的下巴,赶忙朝旁边打了个旋,避了过去,单手抓住树枝,看着梵音直乐。 “你给我等着!”梵音边解边气呼呼道。 “五叔,咱下回能不能不这么训练小音了?”雷落在一边悠哉地说着,嘴里啃着苹果。第五逍遥不紧不慢,挺身回正,已经单脚直直“站”在锁扣里。绳索纹丝不动,他身形仿若银针,笔直挺拔。 “厉害!”雷落大叫道,“五叔,你听我说话了吗?咱以后能不能不这么训练小音啦?”雷落话锋一转,又回来了。 第五逍遥回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今年已经十四岁,比梵音年长两岁。浓眉炯目,神采奕奕,方正脸庞,短平头发,身形健硕,古铜皮肤,是一个活力四射的少年。 只听雷落话音没落,啊的一声,又一嗓子叫了出来。第五逍遥轻笑,跟着轻身落下。 梵音指尖一挥,一枚寒冰细刃掷了出去,瞬间打断了雷落站的树枝,雷落尖叫着从树上掉了下去。梵音松开抓着麻绳的手,倏地垂直落下,脚尖轻点着地,腿微弓,站了起来。看着一旁护着自己胸口的雷落,咯咯笑了起来。 “让你以后再说我!” “我那不是为了你好嘛,省得你成天练功那么累。”雷落撇着嘴道,“喏!累了吧,吃个苹果。”说着,雷落向梵音抛出一个红苹果。 “你上次洗髓撑了几天?”梵音边吃边问着,雷落又向逍遥扔出一个苹果。三人往村里走去。 “十四天。” “十四天?十四天!你有十四天!”梵音瞪大了眼睛,一边嚼着苹果,一边大声道。 “哎呀!女孩子家家的,苹果都要喷出来了!”雷落突然抿起嘴,缩起脖子,假装用手掩着,嘲笑着梵音。 “我怎么才十天,我怎么才十天……”梵音皱着眉头,低着脑袋,边吃边叨叨,越想越生气,越想越不甘心。 “哟!五弟,陪小音洗髓回来啦!”快到村口时,雷鼎正扛着两包大米往村里走去,他今天一早去附近集市买的,赶便宜,“我说这小子今天怎么都不陪我去买东西了呢,敢情是来接小音回家啊。” “怎么样,老爹!我说小音扛不过十天吧,你还不信,打赌输了吧!”雷落朝雷鼎竖起大拇指,得意道。 这话让梵音一听,头发根儿都立了起来,噌的一下蹿到雷落肩膀上,骑着他,狠狠掐着他的粗脖子:“你这个家伙竟敢看不起我!你再说一遍!” 雷落被梵音掐得眼泪直流,摇头晃脑,苹果也扔了。 “这小子就是欠收拾!小音,替雷伯伯好好收拾收拾他!”两个大人在旁边看着热闹,直高兴。 可梵音没掐一会儿就累了,双手摊开,垂了下来。洗髓过后,她的体力根本吃不消。雷落稍一定神,肩膀一送,梵音被抛了起来。梵音双腿在空中一并,屁股稳稳地落在雷落的一个肩膀上。梵音坐在上面,继续悠哉游哉地吃着东西,吃完了苹果,雷落又给她抛上来一壶水。雷落身材健硕,肩膀宽厚,足够乘下一个身材小巧的梵音。 “五叔,咱以后能不能别让小音这么个练法了?都累坏了!”雷落看梵音累成这样,忍不住抱怨道,“您让她练那么苦干吗?凡事不都有我嘛,有我在,谁都不敢欺负小音!” 第五逍遥听雷落这般说着,心里甚是高兴。雷鼎也在一旁直乐。这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自打梵音会坐着起,雷落就经常过来背着梵音,把梵音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在这个世上,除了第五逍遥,梵音坐得最多的就是雷落的肩膀。 久而久之,就算年龄一天天增大,梵音和雷落还是这般亲近,没有避讳,感情甚笃。 第三章 红鸾 洗髓过后的几天,梵音一直在家休息。这一日,她正坐在自己二层阁楼房间的床上看书,突然,一个白色小石子从窗外被扔了进来,不偏不倚丢进了窗户正对面白墙边的棕木小盒子内。盒子里一半装着白色小石子,还有几个松塔,都是从溪边捡来的。 梵音合上书,从窗外探出头去。 “我今天投准了吗,小音?”一个扎着黑色细软马尾辫的小女孩正仰头朝梵音窗户望来,清瘦的小脸上血色不足。说话的正是崖雅。 “今天表现很好,投得很准!” “真的?投准啦?”崖雅喜出望外,欢快得小脚来回蹦跶。 梵音一个轻跃,从二层阁楼跳了下去,落在崖雅身前。崖雅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小嘴张得圆圆的。这样的表情,她足足做了四年,即便梵音做的只是同一个动作,可转脸儿,她急道:“小音,你刚洗髓完,要多休息!” “我没事。” 话说间,崖雅已经把手搭在了梵音的手腕上,轻轻点着。 “你真是青山叔亲生的,小小年纪都有职业病了。”梵音调笑道。 “哎呀!”崖雅被说得红了脸,“你哪有病啦!净乱讲!” “怎么,你今天学校没课吗?这么早过来找我。” 早在几年前,梵音和雷落就不在学校里面上课了。 “今天星期六。本来你一洗髓完我就想过来看你的,可是爸爸说你需要休息几天,我不敢过来打扰你。” “今天我有空,要我陪你去山上练习一会儿灵法吗?” “可以吗?”崖雅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梵音,赶忙又道,“不行,你要多休息,你刚……” “好啦,我和你与青山叔不一样,调用灵力是家常便饭。再说,你刚才不也给我号过脉了嘛。” “话是这么说,可是……” “别可是了,走吧。” 梵音边说着,边带崖雅上了山。这些年崖雅的灵法一直修习不好,无论她多用功,多刻苦,长进终究很慢。其实村子上灵法平平的孩子是大多数,而且,即便灵法平平也不碍事。毕竟,不是什么职业都需要强大灵法的。就像灵枢,崖雅学得如鱼得水。 可梵音发现崖雅对灵法的执着超过了她的认知,几年前她从崖雅那里问到了答案。 “这样我就不用和爸爸东躲西藏的了。”梵音看着崖雅稚嫩又坚持的脸,从此便开始尽心尽力地教她。即便梵音每次看她练得满头大汗,即便梵音早早就知道崖雅的局限性,知道她不属于灵力深厚的体质,也没有擅控灵法的能力,可她还是愿意帮她,为了她的坚持和执着。 二人在山上练习了一会儿,崖雅掷物的准头和力道越来越好。最后一颗石子掷出时,已经可以清脆地打断一指粗的树枝了。 “小音,我打断树枝了!”崖雅开心地使劲蹦着,也没有蹦起太高。梵音笑着对她点点头:“今天就到这儿,该回去了。” “好!”崖雅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 刚刚走出两步,梵音止步,对崖雅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崖雅立刻警惕起来,连忙往梵音身边靠去。只见梵音杏眸一凝,眉心微蹙,往不远处一棵三十几米高的大榕树看去,那榕树枝叶甚茂,绿荫之处竟有半亩之大,足够容纳两三百人在树下纳凉。绿叶更有万数之多,片片相依,束束相叠,一眼看去,密不透风。 “小音,怎么了?”崖雅不敢出声,只是嘴唇轻动。 梵音略一扫,便知其意:“有红鸾。”梵音与生俱来就有一双鹰眼灵眸,观千米,探八方,识唇语,辨万物。随着年龄的增长,梵音这双鹰眼愈来愈灵,愈来愈明,视物已远不止千米之内,飞花鸟羽只在她倾眸一瞬间。她灵力与日俱增,对鹰眼的控制就愈加纯熟,收放自如,然而外人并不知道。 “什么红鸾啊?”崖雅一脸困惑。 梵音看见崖雅如此一问,方才想到,常人根本不知道红鸾是何物,即便有所耳闻也不知道其长相形态到底如何。红鸾乃是上古仙鸟,千百年间从不为人所见。四年前,梵音无意中发现红鸾竟来到秋满山栖息,可也只不过十天有余。在那之后,秋满山上再无红鸾踪迹。关于红鸾的记载,只在少量的杂文广记中偶有几句,却也是描述得不清不楚。到底这世上有没有这种仙鸟,人们都不确定。 而梵音之所以知道红鸾的存在,是因为父亲的一本手抄书。按书中所说,百年前,有一位时空术士试图调动灵法,撕裂空间,扭转时空,穿越宇宙,去弥天大陆外的另一个世界看看。然而中途灵法失效,穿越宇宙失败,他重新从时空隧道坠入弥天大陆。可就在这时,他遇到了红鸾出世,一夜羽化惊天变、万紫千红欺艳阳的奇观。他瞬时记录下了这一切,而红鸾顷刻便又消失在了广袤大地之上。任时空术士如何追寻,也终是了无痕迹,宛如一场美梦。 崖雅听梵音娓娓道来,更是万分惊诧,忍不住低声问道“:时空术士!这世界上当真有这种术士存在?”崖雅对于时空术士存在的惊异,不亚于对红鸾惊现的震撼。 不仅是她,梵音当年读到父亲束之高阁的这本手抄书时也是诧异不止,忙不迭地追问:这世上真有时空术士一族? 第五逍遥告诉梵音,时空术士确实存在,只不过能力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般强大。当今世界上能成功穿梭几个时辰的术师已属罕见,一天之内则是灵法大家,实属罕见。但早在多年前,灵魅大肆搜捕时空术士一族,把原本就为数不多的他们清剿殆尽。从此时空术士彻底消失在了弥天大陆之上。 梵音听过后,不免觉得惋惜。父亲告诉她,时空术士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头,叫“穿云者”。梵音听之,不禁悠然向往。崖雅听后瞠目结舌,神思游离。 “崖雅。”梵音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方才回神。 “小音,你说红鸾在哪儿?” “就在咱们面前这棵大榕树上。” “我的天!你看到了?”崖雅一眼望去,只觉绿荫蔽日,茫茫一片。 梵音点头,轻身上前:“还是四只!” “什么?”崖雅费解。 “树上这四只红鸾,就是四年前你来村子的时候,在此歇脚的那四只。” “你不是说没羽化的红鸾和小麻雀一样吗?你怎么认出来的?” “他们头顶有片暗红羽,现在正一点点长大,发光,变红!” 此时二人已经挪步来到树下,梵音用手指了指头顶。只见四只好似麻雀的小鸟站在枝头,乍看上去,别无异样。这棵参天巨榕之上除了这四只小鸟,再无其他。 四只小鸟紧凑成团,瑟瑟发抖,梵音看在眼里,皱起眉头。一旁的崖雅大气都不敢出,双手捂着嘴巴,看到梵音冷峻的表情,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梵音看出四只小鸟越抖越厉害,其中三只竟在流泪,另一只似乎奄奄一息。 “它们要羽化了!”梵音大惊,崖雅也跟着瞪圆了眼睛! 骤然间,狂风大作,乌云蔽日,尘沙飞走。电光火石间三只幼鸟振开双翼,犹如烈火赤焰,整片森林被照得仿佛陷入火海,红鸾之火欲夺艳阳之光,刺得人眼根本无法睁开,更别说看清红鸾羽化了。 崖雅早已吓得紧闭双眼,牢牢抓住梵音,而此刻的梵音,双眼竟丝毫不受影响,一抹璀璨冰晶布上她的美瞳,华彩灵眸乍现,好似冰钻。梵音抬头看着惊人的一幕:三只红鸾顷刻羽化,鸟羽倏展,振翅高飞,臂展百米,犹如弥天大物。每一片羽毛都似燃烧的烈焰,辉煌摇曳,撩动苍穹,天被点燃了!它们的鸾冠下镶嵌着有着太阳般光辉的金灿赤瞳,惊世骇俗。 “好一个红鸾仙鸟!”梵音不禁脱口豪赞! 就在三只红鸾腾飞之时,独自留在树枝上的那只开始猛烈战抖,紧接着一声划破天际的高亢悲鸣从那只幼鸟的身体中迸发出来。 “不好!”梵音叫道。 只见幼鸟身体越发鼓胀,由内而外透出红光,悲鸣声愈加凄厉。 “崖雅,你自己俯下身体,用双手紧抱住头,我要去看看那只红鸾!” “好!”崖雅大声应和道“,小音,你小心点!” 风驰电掣间,梵音已跃上二十米高的枝丫,来到幼鸟旁。只见幼鸟体内红光异常,不似刚才的火焰羽翼。 “难道这只红鸾要自燃殒身吗?”梵音默念。 它的身体由于极速鼓胀,已经变得火红透明。由不得梵音多想,她张开双手,霎时间两团寒冰灵力从她掌心轰然而出,倾泻而至,瞬间笼罩住整棵巨树。绿榕变得白团一片,寒气缭绕,好似一颗巨型棉花糖,幼鸟的身体也被包裹住了,悲鸣略缓和,可须臾之间又开始膨胀。 梵音极力大喝一声,灵力急收,凝结成冰,冻住了幼鸟。梵音呼吸急促,汗水顺着细腻的面庞流下。 她丝毫不敢松懈地盯着幼鸟,很快地,冰壁出现细碎裂痕。梵音深吸一口气,预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封住幼鸟自爆。 只听噗的一声,冰壁破了,一只尖尖脚踹了出来。 接连几声清脆的碎裂,尖脚、小翅、嘴喙都露出了冰壁。红色,没错是红色。灰色幼鸟变成了红色,不再膨胀,也没有羽化。 它用嘴喙啄开冰壁,一个燃烧的浑圆小火球滚了出来,在树枝上蹦跳起来,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梵音两手僵在半空,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上蹿下跳的小火球,生怕它再有什么变故。 原本在天空驻留未远去的三只红鸾看见幼鸟平安,高兴得在天空盘旋飞舞。正当它们要俯身冲下之时,幼鸟突然举起了一个小翅尖,上面还似蹿着小火苗,甚是有力。幼鸟制止了它们,它点头向同伴示意,以表平安,接着又挥了挥小翅。 鸟儿们心意相通,没再逗留。只听啸傲鸾鸣响彻天际,穿云裂石。阳光照射,金光漫天,火染云霄,世间美景,就此降临秋满村天空之上。村里所有人都看到了这天下奇观,叹为观止。 就在梵音还没明白过来的时候,小红鸾突然一蹦,跳到她的头上,摊开小翅细脚躺在了上面,看样子像是在休息。梵音周身寒气未散,小红鸾甚是惬意。梵音纵身一跃,从树上跳了下来,唰地落地。崖雅张大眼睛,盯着梵音的头顶,半天说不出话来。 “它在干吗?”梵音看不到小鸟。 “它,它,它好像在睡觉。” 崖雅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梵音的头顶好像着了火。 “你的脑袋看上去像着火了!”崖雅略带惊慌,撇着小嘴道,“烫不烫啊?” “没感觉啊。看样子它是不打算下来了,把我脑袋当窝了吧?” “啊。”崖雅在一旁傻傻点头。 就在这时,只听远处传来一个大吼大叫的声音:“梵音,你在哪儿呢?梵音!梵音!梵音!” “我在这儿呢!别喊啦!” “在哪儿呢?”那人还扯着嗓子大叫着,原本粗憨的声音听上去更难听了,像是在杀猪! “别叫啦!我在前面!” 只见那人由远及近,三百米外的身影嗖的一下消失了,转瞬来到梵音身前,崖雅吓得一个哆嗦:“哎呀!” “你没事吧!”雷落还是止不住大吼着,梵音的脑袋都要被雷落的口风吹歪了。十四岁的雷落已经比梵音高出半个脑袋,是个正儿八经的健壮少年郎。 忽地,梵音脖子向后一仰,像被什么东西蹬翻了一样。她踉跄半步,只见一团烈火突然朝雷落喷了出去。雷落一时无措,躲闪不及,半边头发被燎着了! 紧接着又是几道烈火朝他喷涌出去,雷落右手一抬,霎时间数十道雷电从掌心激射而出,本要冲那攻击自己的火焰打去,可当下心念一闪,梵音还在火焰后面,别伤着她! 于是即刻转攻为守,只见十几道雷电瞬间张开,变成一面雷电壁,挡在他身前。火焰不能突破。这时,只听几声刺耳的尖叫从火焰后面蹿了出来。小红鸾奓着膀子,扯着尖喙,眼睛里恨不能冒出大火,愤愤地看着雷电壁后面的雷落。 “这是啥东西!”雷落突然扯着嗓子大号道。别看他长得结实,但胆子还是很小的,见到奇奇怪怪的生物在自己眼前乱晃,不由吓了好几跳。 “这是红鸾!”梵音在对面也扯着嗓子和他对喊,好像两个人隔着十万八千里似的,其实也就三五米…… 红鸾头顶立起来的火羽焰冠突然往旁边一倒。它在空中扑扇着三五寸长的短翅膀,扭过头来看看梵音,又扭过头去看看雷落,眼皮一眨,晃了两三下,慢悠悠朝梵音飞了过去,落在了她的头上。 “它要干吗?”雷落惊恐地抬起一只脚,准备随时逃跑,“它要烤了你!” “它没有……”梵音白了雷落一眼,“快把你的雷电壁撤了。” “你俩认识?”雷落的嘴巴拧出了一个夸张的形状,像是一条噘嘴的鱼。 “啊……”解释起来话就长了,梵音哈哈着。 “这小不点就是红鸾?咋又跑咱们村儿来了?” “我怎么知道?” 雷落小心地走到梵音身边,试图低头悄悄近观一下红鸾的时候,红鸾尖喙上的两个孔猛地又喷出热气。 “天雷地火,我看你还是别招它了。”梵音分析道。 “八成是!你分析得对,回头得问问我五叔去!” 二人说了半天,忽然发现好像少了一人。二人齐齐往旁边看去,只见崖雅远远地笔直地站着,用手捂着嘴,两只圆眼睛不停地眨。 “这小不点怎么了?”雷落冲她走了过去,揪了揪她的小辫子,道,“吓着啦?” 崖雅拼命地点点头,半天道出一句:“你们为什么……都那么厉害……” “这小不点吓傻了,走啦,回家啦!”三人推推搡搡地往村子走去。 岂料梵音回到家中,红鸾对梵音的爸妈瞧都不瞧。妈妈准备了一些吃的给红鸾,不料它看到后直接从梵音脑袋上蹦下来,用脚踢翻装着坚果的精致小碟,样子滑稽可笑。几次三番下来,爸妈也是无奈,只好不去管它。 等到了晚餐时间,梵音准备吃饭,没想到红鸾先她一步,吃光了她碗里的饭菜,而且只要梵音不夹菜,它就不吃,必须等梵音把饭菜盛到自己碗里,它才下口。 本想着它吃饱喝足又回到自己头顶歇着的时候,去换一副新的碗筷吃饭,可梵音突然感觉自己的头顶热了起来。她意识到如果真的换了新的,自己的头发应该会被烧焦。 从这一天起,梵音和小红鸾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咱们给它起个名儿吧!”第二天一大早,雷落就兴奋地来找梵音看红鸾了。 “胖墩儿?”梵音睡眼惺忪,蓬乱的短发像个草窝,上面还插着不少鸟羽,婴儿肥的小圆脸在一早甚是可爱。 雷落靠在她的房门前,看她穿着大褂子盘腿坐在床上,阳光从二楼窗子打了进来,滑过她秀挺的小鼻尖。雷落的心突然蹿了一下。 “喂?”梵音喊了一句。 “啊?”雷落慌了神。 “跟你说话呢。” “叫什么?” “胖墩儿。”梵音话音刚落,就被红鸾踹了一脑袋,“哎哟!” 雷落看着直乐:“这小不点,还听得出什么不是好词儿了。” 梵音坐在那里,撇着嘴,故意哼了一声,扭过去不理他俩。红鸾觉着不对劲,从梵音脑袋顶爬到她的脑门儿,探着头瞅着她。梵音紧接着又小声哼了一下。 这一下,红鸾可听清楚了,小脑袋跟着一缩,赶紧走回刚才踹她的地方,用小翅膀胡噜着她的头。胡噜了两下,又跑到脑门儿跟前看看梵音。梵音还是不理它。 这下红鸾可急了,顺着梵音鼻梁扑腾下来,扭动身子,看着她。梵音突然对着它的小脸亲了一口,笑道“:就叫红鸾吧!我们就叫红鸾!” 红鸾开心地用小喙轻轻在梵音鼻尖啄了一下,又用头蹭了蹭梵音的眼睛,一人一鸟,甚是亲昵。 站在门边的雷落看着梵音一嗔一笑的样子,心脏怦怦怦直跳。 “呼!”一团小火苗又冲雷落喷了过来。 雷落瞬间惊醒,忙用胳膊胡乱摆弄着,等扇灭火苗,脸已被熏得黑乎乎的,逗得梵音忍不住大笑,红鸾也在半空直兜圈,乐得翻跟头。 就这样,梵音和仙鸟红鸾还有自己的伙伴们在游人村又过了两年自由自在的日子。父亲照常督促她练功,她也非常喜欢学习灵法,可总是比雷落差一些。而崖雅则已经完全放弃了修习灵法,因为她终于承认自己完全不是练功那块料,但是她的医术随着父亲精进神速。 这一日,红鸾陪着梵音和雷落在山里练功回来。两个孩子个头见长,可红鸾还是麻雀般大小,一点没变,像个小火球似的站在梵音肩膀上哼哼着不知道哪里学的小曲儿。 “红鸾是不是哼你唱的歌呢?”梵音问道。 “什么歌?没听出来啊。我的歌那么多,这小不点耳濡目染啦。”雷落得意道。十六岁的雷落已经长成了个大小伙子,个子足比梵音高出一头。他平时除了喜欢练习灵法,还有一个最大的爱好,就是唱歌,而且是自己编的歌。别看他长得壮实,虎头虎脑,可在音乐方面特别敏锐。 听到梵音他们的话,红鸾突然脑袋一歪,又赶紧挺直腰板儿,更加卖力地哼哼起来,红彤彤的小胸脯一拱一拱的。 “你看你看,真的在哼哼。你听!”梵音秀眉一挑,乐道。 “什么啊?”雷落纳闷。 “哈哈,是你写的情歌!”梵音突然大声道,吓得雷落一个激灵。 “你胡说什么呢!”雷落的脸唰的一下子红了,赶紧看向别处。 “就是上次,你为了乐乐姐过生日,特意给她写的啊。在篝火旁,你想唱,结果没好意思唱的那个。”梵音认真道。她记得,就是前不久的事。张乐乐,秋满山游人村的一个美丽女孩,前些日子刚过完十九岁生日。 有一次,雷落在家里认真地哼着一首自己新编的歌,正哼得有滋有味,突然梵音蹿了进去,冲他大吼一声:“干什么呢?” 雷落吓得扑通一声从自己椅子上摔了下去,啊地大叫了一声。 梵音和红鸾看见他那副狼狈相,乐得咯咯直笑。红鸾更是跳到雷落脑袋上,奓着翅膀,使劲蹦。红鸾平时最爱做的事就是挑衅雷落,当真应了梵音那句话:天雷地火,一撞就炸。 有一次,红鸾闲得半夜睡不着觉,竟然偷偷飞来雷落家,从窗户溜进他的卧室,对着他的脑袋“当头一喷火”,然后撒丫子就跑。回到梵音身边后,自己还咯咯咯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梵音和红鸾看到了雷落灰头土脸的样子,一起笑得差点晕了过去。正因为这样,雷落的灵感力和防御术与日俱增,真是托了红鸾的“福”。 “唱什么歌呢?那么认真,又不好听!”梵音打趣道。 “没,没什么啊……”雷落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来,假模假样地拍着身上的灰。 “你难为情什么?”梵音惊讶道,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小脸倏地凑到雷落面前。雷落的脸登时红得像个茄子,紫里透红。“你刚才唱的什么什么,你是我的秘密什么什么,什么我好想告诉你,什么什么……”梵音细长的食指边学边转。“谁啊?”她突然扭过头,认真地问着雷落“,你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啊?” “啊!”雷落满眼惊慌失措,眼睛直往一边瞟。 “哦,我知道了,你写给乐乐姐的!是不是?哈哈,被我猜对了!” “什么?”雷落一脸错愕。 “乐乐姐要过生日了,咱们村每个孩子过生日,你不都死乞白赖地给人家写歌,让人家学着唱嘛。”梵音说到这里,又开始想笑,捂着肚子,不好意思乐出声。 “啊?” “啊什么啊!是不是?” “不是。”雷落小声否认道。 “就是!骗人!”听梵音这么一说,雷落更紧张了。“你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她的,等你给她惊喜。”说着梵音还冲雷落眨了下眼睛,一副要替他死守秘密的样子。 结果,到了张乐乐生日会的那天,雷落比谁都安静,一反常态。张乐乐失望极了,不一会儿就往雷落身边瞟来。雷落和梵音、崖雅坐在一起,一言不发,头都不抬。 “喂,乐乐姐看你呢。”梵音小声哼唧道,“现在可以了。”还用手推了推雷落后背。谁知雷落坐得僵硬,梵音推不动。 “咳咳,乐乐姐又看你了啊。”梵音一晚上替雷落观察了七八次有余,结果他一声没吭。梵音一脸迷糊,不知这是什么情况。崖雅还是个十一岁的小不点,只知道吃吃喝喝,更不在意。 “就是那首歌,红鸾哼的就是那首歌。喏,你听,是不是?”梵音双手插兜,悠哉地走在路上,“这首歌还真好听,怪不得红鸾也喜欢。叫什么名字啊?” “《你是我的秘密》。”雷落在一旁认真道。 “《你是我的秘密》,”梵音随他念了一遍,“好听,是你编得最好听的一首。你唱唱,我也想学一下。” “你想学?”雷落停下了脚步。 “嗯。”梵音应着,发现雷落停下了,她回头道,“怎么了?不行吗?难道只能乐乐姐学?” “我说了不是给她的!”雷落突然道。 雷落这个态度让梵音有些意外,他从来不这样严厉地和自己说话,严肃起来还真有些怕人,“知道了,不是就不是嘛……发什么脾气呢……” 见雷落憋着半天不说话,梵音强撑着道了句:“那你教不教啊?”“教。”雷落沉声道。 二人有一搭无一搭地唱了一路,一个教得心不在焉,一个学得别别扭扭。 到了梵音家门口,雷落停下脚步,梵音奇怪道:“不去我家吃晚饭了?” “不去了。” “哦。” 雷落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梵音看着他,不知道他想干吗。 “落儿,阿姨刚做好了饭,赶紧进来一块吃。”梵音妈妈突然从家里探出头,冲雷落脆声喊道。 “今天不了,悦儿姨,我先回去了。”说罢,雷落转身往前走去,“明天我和老爹出趟远门儿,过几天回来,你等我。” “哦。”梵音听话应声,摸不清雷落今天怎么了。 梵音看着他的背影,没进屋。直到雷落的背影远了些,见他举起手挥了挥,没回头,这才返回屋子。 “落儿今天怎么了?”梵音妈妈问道。 “不知道。”梵音决定替朋友保守秘密。情歌加反常,那应该是因为乐乐姐,梵音笃定。 “爸爸呢?” “楼上吧,我也没看到。” 第五逍遥没有下来吃饭,说是有书没看完,先不吃了。 “怎么了,亲爱的?你今天怎么总是心神不宁的。”晚上休息时,悦儿问着逍遥。 “最近和北唐大哥通信,他说灵魅活动甚是频繁,让我也小心提防。” “灵魅?这都多少年了,怎么又出来了?”听丈夫一说,悦儿也有些紧张。 “大哥说,他认为灵魅一直在寻找某种方法,来达到它不可告人的目的,但……”逍遥欲言又止,他看到梵音站在门口。 “梵音。” “爸爸,我能进来吗?” “当然,宝贝。” “你们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宝贝。”妈妈笑着让梵音坐到自己身边。 “梵音,爸爸有些话想对你说。” 第四章 灵魅暗袭 显然妈妈和梵音都没有想到爸爸会是这样的回答。 “嗯。”梵音点了点头。 看着女儿认真的眼神,逍遥万分怜爱。 “我的女儿已经不是一般的小女孩儿了。”逍遥无限宠爱地看着女儿。 梵音笑笑。 “梵音,刚才爸爸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嗯,爸爸说的灵魅是不是三指?”梵音伸出手比画着自己的三个指头。 逍遥笑道:“没错,就是三指。”三指是人们给灵魅起的外号,在孩子们中间广为流传。 “爸爸,世界上真的有三指吗?”梵音说着有点害怕,往逍遥怀里蹭了蹭。 “雷落又吓唬你啦?”“才没有!我才不怕!”梵音嘴硬道,逍遥笑了起来。“那个,爸爸,三指真的是鬼吗……”梵音突然小声问道。 “当然不是了,这世上哪里有鬼。” “真的不是吗?那,那他们是什么呢?他们真的只有三个指头吗?” “音儿,”逍遥一把将梵音抱进自己怀里,温柔道,“爸爸今天就是想和你说这个事,你不要害怕,有爸爸在,听爸爸给你慢慢讲,好不好?”逍遥握着梵音有点发凉的手,梵音乖巧地点点头。 “虽然很多人都说灵魅是恶灵的魂魄,但爸爸对此说法有所保留。他们确实拥有一种类似水和烟雾的流动形态,脸上的五官大约有,大约又没有。每个灵魅都不大一样,我觉得有些像熔岩流动过后凝固了的样子,像是泄了气的皮囊。”逍遥给梵音扮了个鬼脸,拉了拉脸皮,吐了吐舌头,原本听着有些害怕的梵音笑了出来。“他们通体是黑色的,外面披着一个黑色碎布斗篷。每个灵魅都有两个手掌,每个手掌上只有三根指头。”逍遥比画道,梵音心中一紧。“这三根手指你以后千万要小心防备,它们随时随地都可以集聚暗黑灵力,对人们发起进攻。掌心更能射出黑刺,重伤人类。”逍遥认真道,“我觉得,灵魅更像是一个拥有强大暗黑灵力的灵物。” “灵物?”梵音道。 “弥天大陆之上万物皆有灵,灵力、灵兽、灵植。而这行迹诡谲的灵魅更像是与生俱来的灵。”逍遥边说边思索着,梵音听得又奇又怕。 “像水和烟雾一样的东西,难不成是水里烟里生出来的怪物?”梵音道。 “也许吧,”逍遥看着女儿心情缓和了许多,又温柔下来,抚着她的脑袋,“他们到底怎么来的,我也不完全了解。灵魅与人类自古不睦。近百年间,灵魅的数量陡然增加,不得不引起我们的关注。爸爸在东菱国的朋友告诉我说,最近灵魅活动异常,让我小心防范。” “爸爸。”梵音看出爸爸担忧的神情,握紧爸爸的手。 逍遥虽不想吓到女儿,但有些事不得不防。 “梵音,爸爸也不想让你担心,但是有些事不能不告诉你。” 梵音点点头,她总是能看透别人的心思。 “梵音,在这个镇子上,除了爸爸和几个年长的叔伯,你现在的灵法也是数一数二的。如果镇子遇到什么事情,你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帮着大家离开。” “离开?”梵音茫然地看着父亲。 父亲抱紧女儿,抚摸着她的头。妻子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从未见过丈夫如此不安。 梵音躺在自己的床上辗转反侧,她能体会到父亲的焦虑。虽然父亲常告诉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但她一直相信父亲是灵法最厉害的人,她坚信没有父亲办不到的事情。 几日后的夜晚。 “梵音!”父亲仓促地唤着女儿的名字。 此时的梵音还没有入睡,但仍然被父亲吓了一跳,慌忙从床上坐起来。 “爸爸!” “快起来!”逍遥打开家中的壁灯。 “梵音,快走,到楼下去!”妈妈慌忙帮梵音拿上衣服,边走边换。 刚到楼下,只听一声炸响,一家三口冲出房门,看到村子的最南边被什么东西袭击了,灰烟四起。此时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起来。动作迅速的大人们冲到街上,人人慌张。 “梵音,快和妈妈往东去,去东菱国,一直往东走,叫上临街的孩子们!”第五逍遥大声嘱咐道。 “你呢,爸爸?” “村子南边还有人,我要赶过去看看。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去找你们!快走!” “逍遥,你要小心啊!”林悦儿道。 “知道!快走!”逍遥话音未落,人已在百米外。 梵音叫上临街的人一起往镇外跑去。崖青山本想追上逍遥,但被梵音妈妈拦住——现在没有什么比孩子们的安全更重要,他必须留在孩子们身边。村子上灵法高些的大人都赶去南边支援了,青山便带着孩子们急忙往镇外奔去。 刚刚出村,只听镇里轰鸣炸响,硝烟四起,众人顾不得再回头,一路往东奔去,踩过溪水,冲进树林。 此时梵音感到身后一阵恶寒,是父亲有危险! 她猛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这一看,让她心惊胆战,镇子已被夷为平地,父亲跃在半空,与人相搏。那人说人不像,说物不实,庞然之躯大过父亲数十倍,一团黑雾更浓,正与父亲缠斗。梵音猛然回身,往回奔去,却被母亲一把抓住。 “梵音!你不能回去,快带着他们走,我回去帮你父亲!”悦儿大声吼道。 “妈妈!”梵音骇然。 妈妈用尽全力抱着梵音,在她额头上深深吻了下去。 “宝贝,快走!”说罢,箭也似的离开。 青山叔拉着梵音向林中跑去。 忽然,一道灵力从梵音身后直扎过来。梵音一把护住身旁的长发紫裙少女:“乐乐姐小心!” 铮的一声,梵音手中化出一柄寒冰剑,一个回砍,打断了暗袭而来的那道诡异灵力。梵音低头看去,那是两节断掉的由黑色灵力幻化成的类似长矛又像长刺的东西,周遭还附着暗黑灵力。 “黑刺!”梵音认出这是爸爸告诉过她的,灵魅一族用暗黑灵力幻化出的武器“黑刺”。 “不好!灵魅突破了村里的包围圈赶上来了,快走!”梵音冲着伙伴们大喊道。 紧接着又是几道黑刺袭来,梵音浑身上下的毛孔张开,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实战!几个剑身过去,所有黑刺都被梵音挡了下来。她的鹰眼快速闪烁着,袭击而来的黑刺根本赶不上她的速度。 就在她转身准备拉起同伴一起逃命时,背脊寒芒四起。她猛然转头望向天空,看到黑刺像落雨一般从几百米外飞了过来。 “防御术!”梵音厉声大叫道。突然,她才意识到,她身边的伙伴们没有一个会施展防御术,他们都是普通的孩子,只拥有一般的灵力。所有人惊恐地看向梵音,不知所措。 梵音看着伙伴们,双眸一凝,深提一口气,转身迎向落雨般的黑刺,大喝道:“都到我身后去!” 只见她掌心一收,寒冰剑消失了,转而一面十米见方的冰盾赫然出现。她双手向天空一抵,砰砰砰砰,无数黑刺砸了下来,根根重击却剟在她的冰盾之上。 梵音灵力下沉,双腿扎稳,抵着冰盾,半分未退。她细小的手臂承受着一次次重击,然而眉心未拧,面不改色。 “小音……”一个怯懦的声音在梵音身边响起。 “没事!”梵音没回头,安慰着崖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落雨不停,梵音的手臂开始酸痛。忽地,她眸光一闪,划过紧张。 “不好,灵魅追上来了!”她远远看去,成群灵魅的黑影已在百米外。 梵音用力一顿,冰盾斜插在大地上,挡住黑刺,她一个闪身,冲出冰盾。 “小音!”崖雅惊恐尖叫道。 梵音瞬步来到灵魅身前,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灵魅。缥缈的身躯如黑水一般流动,黑雾一般虚浮,僵冷的面容上眼睛鼻子都看不清,好像凝固住了,脖子下面系着一件黑色斗篷,那斗篷不像是布织的,更像一件灵器。容不得多想,她已左右开弓,挥动灵剑,数十灵魅被梵音瞬间格挡。 灵魅群立刻发现梵音的灵力极强,瞬间蜂拥而至!梵音被包围了起来。黑压压的灵魅让她难以呼吸,手中灵剑飞旋,却打之不尽。 喘息空当,她身形一晃,脚步不稳,向一旁倒了下去,手掌却不放松,跟着砍出一剑。只听雷鸣之声凭空炸响,梵音跟着抬头望去,发现前方灵魅顿散,无数雷电坠在她身前一尺。 “雷落!”梵音大喜。话落,她已经被拽了起来! “伤着没有?”雷落万分焦急,眼睛在梵音身上快速搜索。 “没事!”梵音笑看着雷落,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回来晚了!”雷落道。 “刚好!”梵音大声道。 说话间,梵音的脸色忽然沉了下去,雷落亦是一样。二人朝来路看去,前面是黑压压一片。 “一千……两千……”梵音的嘴张合着,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几千……” 雷落看不到远处,但他的灵感力超过梵音,早有估算。 “你先走。”雷落沉声道。 “什么?”梵音茫然地看着身旁的雷落。 “你先走。”这次,雷落的声音柔了下来。他正低头看着梵音,脸上突然展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 “不。”梵音木讷地摇着头,嘴唇轻动。 “听话。”雷落话声未落,人已经在原地消失。 “雷落!”正当梵音想追上去时,一双有力的大手揽住了她。梵音猛然回头望去:“雷叔!” 只见雷鼎一身重伤地从远处赶来,原来回来的路上他和雷落遭到了灵魅的埋伏。雷鼎挡住灵魅,让雷落先冲来救援,此时他方才赶到。 “丫头,往东边去!快!”雷鼎怒吼一声,把梵音往身后推去:“青山,带着丫头走,快,去东菱!” 崖青山一把接过梵音,怔怔地看着雷鼎,只见他浑身是伤,不断在往外喷血。“雷大哥!”崖青山欲要上前为他治疗。“走!”雷鼎目光如电,与崖青山对视。崖青山看着他,心中一阵悲痛,拽着梵音就走。 “我不!不!”梵音只觉不对,不听崖青山的。 然而,雷鼎也已消失在了原地。梵音的眼睛穿林越谷,看着数百米外雷鼎和雷落的身影已和猛攻而来的灵魅打成一片。她怔住了:“几千……几千……上万……”她第一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万灵魅……上万……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远处的雷鸣惊天动地,整个秋满山都被照亮了。梵音看着一群群灵魅被击退下去,又有一群群灵魅蜂拥上来。她的脚生了根,走不动。 雷鼎的防御术雷电壁被突破了,灵魅冲了过来。 只剩五十米。 轰然一声巨响,又一个雷电壁拔地而起,电闪雷鸣。 “走啊!”一声大吼传到梵音耳朵里,她浑身战抖,看着不远处。雷落膀间、腰身已净是伤口,血染全身。他冲梵音大声喊着。他又看见她了,刚刚在几百米外,他看不到她。 “不……”梵音喊着,死死盯着雷落,拼命地想挣脱崖青山的手。崖雅死命拽着她,还有张乐乐和其他孩子。 “走!”雷落回过身来,看着梵音,满脸污迹,却一身虎胆,无所畏惧,豪气凛凛。 噗一声闷响,穿破了梵音的耳膜,穿破了她的心脏。 “雷落!”梵音疯也似的号叫出来,“啊!” 雷落的手臂被人砍了下来,甩向了天空。他双眼登时睁大,牙关咬碎,心脏骤凝。 “雷落!”梵音嘶喊着,眼泪夺眶而出,双手拼命向他抓去。 “走!”雷落再次怒声道,他知道梵音根本不会听他的,“青山叔,带梵音走!乐乐,把梵音给我拖走!”张乐乐也已经瘫软在地,听到雷落的呼喊后,恢复了意识。“把梵音给我带走!” “雷落!雷落!雷落!啊!”梵音面孔狰狞,已经崩溃。人们拉扯着梵音,一步步拽着她。她终于被撬动,往远处一寸寸被拖去。 “有我在,没人能伤得了你!”雷落用尽所有力气盖过身后战场尘嚣,狂啸道。 他挥动单臂,似雷霆万丈,湛蓝耀月,向身后激射而去。只听身后一声凄厉悲鸣,响彻天际,随雷鸣之声冲破云霄。红鸾站在梵音头顶,奓起火红小翅,看着雷落的方向双目噙泪。 “小家伙儿!”雷落唇间轻动,嘴角勾笑。他转回身来,梵音已离他百米外。他看着她即将消失的方向,唇齿轻启。 “你是我的秘密。”他知道她还看着自己,她还看得见自己。 梵音的眼泪像流水一样,断不开,停不下,一双灵眸守着雷落,片刻不移。“你是我的秘密。”她学着雷落的话念着,却听不懂,只知道直直地看着他。 “雷师不好对付!倒了一个,还有一个!”无数鬼祟声音从雷落身后传了过来。他凛然回身,冲进灵海。雷鸣不断,电闪再起。 噗!又一声闷响,一个东西划过天际,无数黑刺朝那个不肯罢休的身影砍去,上面还攥着雷火。 “雷落!”梵音撕心裂肺般喊着,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咳涌而出。紧接着,两团鲜红血花从她双耳喷溅出来。雷落的另一只手臂也被砍了下来。 崖青山拉着梵音跑着,潸然泪下。 身后的轰鸣没有停歇,人声悲切。梵音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不动了。她抬眼看向同伴,大家早已精疲力竭,没有一个孩子还能站起来。她望着来路,之前同行的大人几乎全都返回去阻挡了,可战势没有停止的意思,一直在她身后蔓延。 她走不动了,愕然望着半空。几千米外,父亲被那黑雾牢牢卡住,那雾幻化成的人形面目狰狞,五官虽已垮塌,却也看得清眼耳口鼻了,像是一个将融未融的人,三根可以伸长的手指卷过来死死勒住逍遥的脖子。那妖物在说话,别人听不到,但梵音一双鹰眼看得真切。 “第五逍遥,我当你什么角色,却也不堪一击!” “你灵魅之主为何找上我,又灭我游人村?”逍遥愤怒不已。 “拿你再试试。”灵主轻蔑地摇着头。此时它已经彻底幻化成形,腐朽不堪,森森之气弥漫在它“身体”的缝隙中。 “你的目标是东菱?” 灵主笑而不语,慢道:“北唐……不知道和你哪个好。”他雾口咀嚼着,吞噬了黑夜,啃食着梵音的心。她听不到,却看得清,心已沉没。 “梵音,看着爸爸和你说的话。”逍遥用极快的唇语向梵音传信,他相信女儿一定读得到。 “快去东菱找北唐一族,他能保你周全。父亲送你至此,你以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爸爸妈妈永远护你左右,我们爱你,我的宝贝!” 逍遥的嘴唇不再轻动,女儿再读不到一句。 “爸爸……”梵音失魂般地念着。 就在此时,第五逍遥仰天狂啸,灵力剧增,双拳紧握,一声怒号,震得灵主双手松懈。逍遥反扣住灵主,寒冰万刃幻化而出,锥扎在夜空之上,骤然而聚,蜂拥刺向灵主,其来势强悍,灵主根本无法脱身。一声哀嚎,陡然刺破暗夜,形影四散,逍遥也坠落而下。逍遥与其同归于尽!无数冰刃扎向地面,地面上的灵魅四散而逃,尖叫不断。 “爸爸!”梵音的喉咙喊破了,嘴角裂出血痕。 青山拉着梵音,头也不回地往前疾走。梵音行尸走肉般,再没停过。一行几十人昼夜不间断,奔命往前赶路。灵主已灭,鬼祟灵魅却不断侵扰,众人拼命抵挡,精疲力竭。 梵音已不知过了几天几夜,一直不眠不休。夜晚,她在队伍最后,以防再有人落下。青山在前寻路,崖雅陪在梵音身边。 一阵叶动,后方来袭。梵音反应极快,还不等崖雅回头,已将崖雅推至身后数十米外,顾不得是否有人接应。灵魅已近身。 “梵音!”崖雅大叫一声,不知自己已被人接住。 “爸爸,快救梵音!”青山腿下一软,竟也站不起来。 “部长!”只听一男人的声音从崖雅身旁传来。崖雅这才发现自己已被人接住。 年轻男子一身戎装,像是在唤一个人,但崖雅并没有看见青年身边再有他人。 梵音身后迎来数十灵魅,此时她已全无知觉,只凭意念控制身体。她双手锁住一灵魅,冰封其双臂,用力一斩,灵魅四散。紧接着另一灵魅攻其身,她已无力招架,腹部硬生生挨了一击,往身后踉跄倒去,本心灰意冷准备拼死一搏,谁料竟被接住了。 忽然间,梵音身旁划过一道强烈的白炽灵力,瞬间劈斩而去。大地开裂,漫漫长夜霍然骤亮。梵音一个激灵,登时清醒。 是敌是友?如此狠绝炽烈的强大灵力让梵音一时间失去了判断。 那人揽着她的腰身,她死死抓着他的手臂。又一波灵魅冲了过来,崖青山一路上给大家隐藏踪迹撒的“驱灵粉末”已经彻底用尽,大波灵魅循着他们的灵力,再次追了上来。 数百灵魅瞬息将至,那人一手揽着梵音,一手挥刃而去。又一道白炽灵力劈空而去,像把百尺大刀,分林伐木,顷刻间杀了一片! 是友!梵音看清了,然而只消片刻,数百灵魅又从远处纷至沓来。梵音看去,松了手臂。她身子伤重,不能拖人后腿! 拉着她的人登时一惊!只见梵音身子已向地面倒去,地上全是被打断打散的灵魅黑刺。前方数百灵魅也已逼至眼前。 倏地,那人倾身来到梵音背后,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只见那人背后霍然展出一面灵化防御盾甲,黑刺被尽数避挡在外,触到结界的黑刺顷刻崩碎消散。只见那人为接住梵音,背与地面相距不过数寸,他腰腹陡然加力,抱着怀里的梵音,噌地立了起来,单手一挥,扑面而来的恶灵瞬息消亡。 梵音在他怀里,神志被再次激醒。她看到他手中并无兵器,只凭犀利纯粹的灵力斩杀灵魅。 “灵化者……”梵音心中念过。她侧头看向远方,近千灵魅余孽全部追赶了上来。她又回过头,看向抱着她的那人,登时大惊! 一个男孩!梵音不敢置信,个头和她差不多一般高,不过一米六。 只见男孩目光凌厉,锋芒乍现!他单手揽紧梵音,向前冲破数十米,右手抬起,冲着远处百米外未至的灵魅凌空手刀急速砍去。梵音顺着他的方向灵眸端凝,只见数百道灵力霎时间迸发而出,全速斩去,风声暴起,皆是被男孩手中挥斩出的灵力所带。 梵音惊得低呼一声。 “别怕!”男孩开了口,手臂收紧,梵音看他唇间轻动。 近千灵魅,溃散而逃。 “百斩!”跟在男孩身后的戎装年轻男人赶了上来,惊道。年轻人安顿好了崖雅,把她交给崖青山,这一来一回间,不过数秒,眼前大敌已被男孩斩尽杀绝。年轻人看到男孩如此强悍的灵法,心中不禁赞叹! “颜童,把他们给我灭了!一个不留!”男孩厉声下令,铿锵有力! “是,部长!”随后,年轻人带着两百名士兵追杀而去。 “邢真,把豹羚拿出来,让避难者上去!”男孩再道。只见刚刚跟在颜童身边的一个身量不高,但身手稳健的年轻军官即刻接令。 “是,部长!”邢真对后方三十名士兵隔空打了个手势。 士兵们即刻从腰间佩戴的灰牛皮小袋中取出一金丝兽笼。兽笼拳掌大小,里面似有一东西在奔跑,小兔般大小。士兵们打开兽笼,霍地,三十只豹羚幻形而出,人高马大,两米有余,威风凛凛。 豹羚们抖动着深棕色的傲气长颈与羚羊头角,那向上高挑的冲天羚角足有一米长,身子却不再是羚羊模样,而是强壮有力的金钱豹身,粗壮好似蛮牛,却又矫捷劲健,斑纹闪烁,豹尾摇甩,气派非常。 每只豹羚身后都拉着一个厚重结实的木制车厢,那车厢正是由铸灵师打造,可随时幻形,易收易放。 “谁是崖先生?”男孩再次开口问道,转身往避难人群看去,目光锐利。 崖青山带着女儿崖雅,踉跄赶了过来,虽不知是何情况,却也赶忙道:“我是崖青山,请问你是?”崖青山看着眼前这个男孩,冷峻肤白,神色凛冽,利落干练,一身深红戎装,金丝虎头绣肩,黑皮紧靴。“东菱人?”崖青山暗道。 “我是东菱军政部北唐北冥,接应你们来迟,深感有愧。你们现在即刻到车中休息安顿,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男孩面有愧意,言简意赅,全看不出只有十几岁。 “部长,避难者一共六十八人。”邢真来报。 “安排大家先行上车,灵枢去每个车厢查看。” “是。” “崖先生,随我来。”北冥对崖青山道。崖青山抱着崖雅,刚想接过北冥怀里神志渐弱的梵音,北冥一个抬手,把梵音凌空抱了起来。看着眼前两个孩子差不多身量和年龄,此时崖青山却有些恍惚了。 张乐乐一家和崖青山父女一起上了眼前的一辆豹羚车。 “北唐先生……你……”崖青山不由自主地这般称呼北冥道。 “您叫我北冥就行,北唐穆仁是我父亲,他这几日公务在身,远在东菱北境,不在菱都,赶不及折返回城搭救第五叔叔一家。”说到这儿,北唐北冥神情暗然,低头看向怀里的梵音,轻语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车内空间巨大,上下近乎两米,可容十人有余,像个移动房屋,有桌椅可供休息。 “您先在这里休息,我去看看其他人还有没有受伤的。”北冥道。 “没了……”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北冥身边响起,他抱着梵音还没有放下。小女孩伸手拉住梵音的手,眼泪扑簌簌掉下来:“一路上,都是她一个人……都是她一个人……保护我们。”说到这里,崖雅泣不成声。 北冥再次低头看向怀里的梵音,灰乱的短发,满脸污渍,衣衫褴褛,浑身上下全是伤痕。血已经被止住了,想必是崖青山治疗的,不然被灵魅黑刺所伤,伤口喷血不止,灵力不济者,会片刻失血身亡。 梵音孱弱地呼吸着,早就没了力气,靠在北冥怀里,勉强抬起头来,强撑着问道: “你是谁啊?” 这时北冥看到了梵音双耳旁留下的血痕,他眉心一凝:“刚刚我说的话,她都没有听到。” “我是东菱国的北唐北冥,你们已经安全了,放心吧。” “北唐?”梵音小声重复着,这微弱的声音只有他们两个才听得到。 梵音心里默念着:北唐?父亲说的东菱的北唐吗?看样子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儿啊?不对啊,父亲让我找的人不应该是个孩子啊。 “北唐……”梵音再也支撑不住了,晕在男孩怀里。 “小音!”崖雅吓道。 “她没事,只是昏睡过去了。”自北冥接住梵音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人灵力不凡,非常深厚。 “她已经四天四夜没有合眼了……”崖雅把小脸靠在梵音手臂上,呜呜哭着。 “她四天没有睡觉了吗!”北冥大惊。 “嗯。”崖雅轻泣。 北冥准备把梵音放在长椅上休息,谁知他一松手,梵音立刻下意识地揪紧他的衣衫,呜咽一声,便要睁眼。 “小音,我们安全了。你别紧张,小音。”崖雅守在她旁边,焦急道。哪知梵音不听,跟着就要醒来。 “小音。”崖青山抚着梵音额头,眼泪也是不听使唤,噼里啪啦掉了下来。张乐乐一家亦是守在她身旁。崖青山尽量安抚她,往她嘴里送去药汁。 只见梵音眉头紧锁,双拳渐紧,牙关紧闭。 “我来吧!”说着,北冥轻手一翻,还未等众人看清,他已把梵音安安稳稳地放在了自己背上,背着她走了出去。 果不其然,梵音在北冥背上趴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难过地哼了一声,便睡去了。北冥脱去军装,给她披上,自己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 不久后,颜童带兵赶了回来,灵魅余孽尽数被清剿。 “让豹羚慢些走,大家都受惊不小,路上注意照顾。”北冥吩咐道。 “是,”颜童应声,“部长,这……”他往北冥背上的梵音看去。 “我背回去。” 第五章 坟墓 白茫茫一片,四下无声,远处有微微的气浪涌过来,看不见抓不到,只有裤脚在脚踝边轻轻飘动。梵音一个人站在原地。这周围的混沌让她不安,她慢慢蹲下用手感知气浪涌来的方向,只是这极轻的气息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梵音用手在地上来回摸索,试图抓到现在唯一能给她感知,让她肯定自己是个活物的信息。汗珠从她的额头慢慢渗出来,双腿已经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竭力地呼吸着。那仅有的一些气流也变得微弱起来,这空荡的荒景让梵音快要窒息了。 “爸爸!爸爸!爸爸!”梵音惊恐地睁开双眼,她感觉不到身处何地,眼前混乱无比。她的头要炸开了,太疼了,但是她不能让自己睡过去。她看不清,只觉得自己在移动,不知怎么回事。 “妈妈,这个孩子伤得不算重,但现在极度疲累,要赶紧休息一下。”梵音好像看到有人唇齿在动,不知是梦是醒。 “我可怜的孩子,快抱到你的房间去。”一个女人站在一旁,是谁呢? 梵音感觉自己停了下来,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上。有人帮她擦脸。她艰难开口道: “东菱国的北唐家吗?” “是的,孩子。你到了东菱国北唐家,你放心吧,你现在很安全。”女人开口说道。 “我的朋友们都在吗?” “在,都在。”女人的样子很温和。 “都在吗……”梵音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女人说不出话了,哽咽着:“孩子,你把很多人都平安地带了过来,你休息吧,别再说话了。”女人哭了。 梵音晕了过去,再没有意识。仿佛睡了几个世纪,很沉很酸痛,梵音的大脑里全是嘈杂声。一片叫喊声,一片狼藉,一片轰鸣,她想让它们停下来,统统都停下来,但停不下来了。 梵音在一声痛苦的呜咽过后,再一次睁开了眼睛。她盯着眼前的一切,高高的屋顶,精致的砖墙,温暖的鹅黄色,虽富贵但简约。很好的房子,很好的地方,不是游人村,不是家。 她看着屋顶,一动不动,半张着嘴。 “孩子,醒了吗?”一个女人在她旁边柔声道,声虽低,但藏着抑制不住的关切。 “小音,小音!你醒啦?”崖雅坐在梵音床边,大叫道,“爸爸,爸爸,小音醒了!”“小音!”崖青山赶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一打晃,将将定住,冲了过来。他坐在那里三天三夜,像个木头人,除了不停给梵音喂药喂食,一句话也没说过。 “小音!看见叔叔了吗?看见叔叔了吗?”崖青山站在崖雅身后,躬着身,看着梵音。这一眼,他怕了!行医多年,生死心死他见得多了,梵音现在形同蜡纸,残存微弱气息。崖青山猛然背过身,哀咳一声,哭了出来。 崖雅一双瘦弱的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胳膊,以至于把她的手臂都掐青了,二人却都不知。梵音的眼睛直勾勾的,一动不动。 房门打开,进来一人。 “哥,他好像醒了。”一个小男孩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小点声!”女人突然出声制止道,整个人神经紧绷,即便小男孩的声音本就放得很小很轻。 “对不起,大伯母。”小男孩很乖巧,圆圆的眼睛机灵活现,慢慢走了过来,“这个小哥哥醒了吗?”话音未落,小男孩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讲错了话,赶忙住嘴,慌张地看向身后跟着他的那人。“哥?”小男孩满脸疑惑地看着身后的北冥,语带询问。 北冥亦是一怔,愣在当下。 一张甜美可爱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没了先前的血渍污秽,清清透透,虽然面容憔悴,却也不难看出是个清秀的小女孩,只是分明的轮廓中透着英气。北冥赶忙拉住弟弟连连往后退去。 “哪里来的什么小男孩,你们两个是傻子不成?”女人轻声嗔道,温柔的脸上布上一层愠色。她埋怨地瞥了儿子一眼,北冥抱歉地低头,是他弄错了。 北冥再一次抬头看向躺在自己床上的梵音。那日,他背她回来,怕她伤重,扯动伤口,经不起颠簸劳累,时走时歇,足足花了四天四夜。他只道背上的孩子伤痕累累,风尘掩面,但灵法甚好,绝非常人。他竟下意识地误判所救之人是个男孩,全然忘了父母常提起的,第五叔叔家有个女儿。 女人再次回过头,轻声在梵音耳边道:“小音,喝点水好不好?”她看着梵音半张小嘴,沉重地呼吸着,嘴皮全暴了起来,就忍不住又掉下眼泪。 北冥缓步走到妈妈身边,用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她亦是坐在这里三天三夜没有动过了,除了哭就是看着梵音。 梵音的眼睛忽然转了一下。 “嗨,”北冥轻声道,“你看得到我吗?” 梵音的眼睛再次动了下,却又没了反应。 噔噔噔,楼道里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房门霍地被打开了。 “孩子呢?”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传了进来。 “在这儿。”女人道。 一个威武有力、身姿挺拔、一身戎装的中年男人大步来到梵音床前,双目通红,胡茬满面,拳暴青筋,正是北唐穆仁。 “孩子!”北唐穆仁迫切喊出。 梵音的眼睛忽地转动两下,眼皮僵硬,木讷地看向北唐穆仁,哑声道了一句: “北唐穆仁……”她的声音干得像被烈日灼伤的黄土地,卡在嗓子里,“叔叔……” “是我!是我!”北唐穆仁七尺壮汉,听到这一句,眼泪瞬间喷涌而出,“梵音,是叔叔!” “我爸爸……没了……”梵音双目无神道。 众人愕然。北唐穆仁痛心疾首,待要开口,梵音再次出声:“他临走前,让我找到您……我……找到了……” “第五逍遥,我当你什么角色,却也不堪一击!” “你灵魅之主为何找上我?又灭我游人村?” “拿你再试试。” “你的目标是东菱?” “北唐……不知道和你哪个好。” ………… 梵音不断重复这五句话,眼神空洞,好像不打算停下来了。 “我的孩子啊!”北唐穆仁伏在梵音床边,用手臂抱住她的脑袋,哭了出来。酸涩的眼泪从梵音眼睛里掉了下来。她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许久,北唐穆仁和妻子北唐晓风离开房间,北冥跟在他二人身后。 北唐穆仁转过长廊,来到没人看见的地方,一拳打在坚实的墙壁上。三尺厚的石墙被他穿了个洞。 “妖货!我不杀你,誓不为人!”北唐穆仁咆哮道,震彻整个军政部。擎天大厦,纵横百丈,十六层军防,万人起首,陡然敬立! 晓风靠在丈夫怀里,痛哭出来:“十几年前,要是没有五弟,要是没有五弟……我们……”她一把抱住丈夫再也说不出话。北唐穆仁紧拥着妻子,亦是泪流满面。 北冥站在他们身后,心中亦是跟着难过。他不认识第五逍遥,也不认识第五梵音。自两年前爷爷过世后,他便没有这般难受过。北冥皱起眉头,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两三天,梵音时睡时醒,不下床,也不吃东西,睁开眼就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这一日上午,屋里没人。她一人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灵眸微动,推开了窗。红鸾见她醒来,高兴得不得了。这几天梵音昏昏沉沉,红鸾只乖乖蜷伏在她耳边,一动不动,偶尔看看她的耳朵,也不啄她,见她无动静,就贴得更紧些。 红鸾在她颈间缠腻了好一会儿,又飞起来靠在梵音消瘦的面庞边。红鸾身上暖暖的。 “我没事。”梵音开了口。红鸾机灵的金瞳一转,赶忙扑棱棱飞到梵音耳边,用小嘴轻轻啄着她薄薄的耳垂。梵音杏眼轻眨,用手摸了摸红鸾的脑袋,没说话。红鸾用头轻轻蹭着梵音的耳朵,鸾羽落寞垂下。梵音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不一会儿,房门开了,晓风和崖雅一同走了进来。崖雅看见梵音下了床,控制不住大叫一声,朝她跑了过来:“小音!你起来了?”一把抓住梵音的手。 梵音回过头,看着身边个子小小的崖雅,半天应了句:“嗯。” “小音,你起来了。”北唐晓风欣喜道。 梵音抬头,看向她,轻道:“您是……” “我是北唐晓风,北唐穆仁的妻子,你可以叫我晓风阿姨。”晓风急忙走到梵音身前自我介绍。她想抱抱这孩子,可是在看清梵音的样子后,停下了。 梵音眼眸低垂,眼神游离,尽量靠着墙边,就连崖雅拉着她的手,她都在不经意间抽了回来。北唐晓风心中一阵难过。 “咱们吃点东西,好不好?”她岔开话题。 梵音坐在床上,抱着碗,低头吃着。崖青山他们进来,她尽量再靠得离床头近些。 不一会儿,北冥进来告诉母亲,他要去国正厅议事,晚些回来。临出房门时,北冥看了一眼梵音,她整个人已经背对着他,面朝床头墙壁。 半夜,北冥睡在梵音隔壁的客房,辗转几次都不成眠。梵音今天的样子在北冥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在躲什么?” 忽地,北冥从床上坐起,快步来到梵音房门前,敲门道:“梵音,你在吗?”没人应声。“梵音,你在吗?”北冥急了,推门进去。月光洒进来,窗户大敞,窗帘飞扬。 “不好!”北冥急忙往里屋走去,只见床上空空如也,梵音不见了。 东菱城外,一个轻薄的身影在夜间穿梭,行动极快。梵音眼若繁星,搜索着归途。红鸾站在她头顶,立起鸾羽红冠。梵音拼命奔跑着,灵力聚于足底,胸口猛烈起伏着,她的身体状况糟透了,但还好,总算活过来了。 “红鸾,是这边吗?”梵音说道。红鸾发出清鸣,示意梵音方向。她要赶回家去!梵音脚下不停地跑了一天一夜。奔跑期间,她一边洗髓,灵力缓缓流动在骨髓血肉之间。断食断水,只有这样,她才能坚持得够久。即便按照她现在的状况强行进入灵法洗髓阶段,最多坚持不过三天,但也要赶回去! “再坚持一下就到了!”梵音心中暗喜,马上就到游人村了。三天后,梵音前面就是秋满山。 第三日傍晚前,她终于冲进秋满山,衣衫早就湿透,虚汗不止。她整整奔跑了六十几个小时。 “雷落!雷落应该就在前面!”梵音喜悦地大叫道。红鸾也跟着她蹦了起来,发出数声清鸣,那声音亦是在叫雷落。 可就在冲进秋满山后,梵音亢奋的笑容渐渐变得僵硬,一点点垮了下来。一股股烧焦的味道冲进她的鼻子,大片林子被毁,树成焦炭。 “雷火,是雷落的雷火。”梵音道。“你在哪儿?你在哪儿?”梵音焦急地寻找着,眼睛搜索了一遍又一遍,可是没有雷落的身影。 “雷落,你在吗?”梵音叫了出来,声音很小,“雷落,你在吗?”没人应她。 梵音越跑越累,筋疲力尽。灵力崩了,缓缓丧失,洗髓停止。她没了力气,但还是咬牙边跑边喊:“雷落,你在吗?雷落,你在吗?”最后,梵音一个人在林子里疯狂地大喊大叫,边叫边哭:“雷落,你在哪儿呢?” 忽然,红鸾鸾羽一耸,梵音停了下来:“在哪儿?” 红鸾颤抖地指了一个方向,梵音猛地奔跑过去:“在哪儿啊?在哪儿啊?我没看到啊!”她哭喊着,埋怨着。 就在这时,梵音的声音停住了。她双眸微合,冲一个东西跑了过去。 “这是什么?”她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这是什么……这是什么,红鸾……”她不敢伸手触碰。 一个腐坏的、充满血污的手臂出现在梵音面前。蓝色的衣袖上面有个金扣子,是梵音送给雷落十六岁的小礼物。梵音一点点拿过手臂,轻轻翻了过来,她想她应该认识雷落的手掌,就像认识他的脸一样。扣子,不作数的,总得看看手心才知道是不是他。 就在梵音翻过断臂的一刹那间,一声哀号冲破夜林。“啊!”梵音痛哭出来。抱着雷落的断臂,不管它是不是已经腐坏了,她都心疼爱护犹如自己的生命。“雷落!”梵音喊着雷落的名字,他再也回不来了。 她口中发出阵阵闷哼,压下一口气,抱起雷落的断臂,站了起来。梵音收敛哭声,不停气喘,眼睛在四周拼命搜寻“。还有一只,还有一只……”她默念着。 在不远处,她又找到了雷落的另一只断臂,这是他第二次被砍下的,已经七零八落,梵音在土里扒了好久才拼凑齐全。 “身子呢,身子呢,身子呢……”梵音的嘴里不停念叨着,神情呆滞。直到午夜,她跑得跪倒在地,才算停下。没有找到雷落的身子。上万灵魅碾压而过,不仅是雷落,雷伯伯同样残存不剩。 梵音抱着雷落的两只残臂,往村子里走去。 “爸爸、妈妈,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她一路跑一路念,跌跌撞撞,终于走出了秋满山。秋满山从来都不算大,可这次下山,几乎要了她的命。 梵音来到村口,腿已经软了,张着大嘴,双眼微突。“爸、妈……”一片狼藉,秋满山游人村几乎被夷为平地。梵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嘴里不停念道:“爸、妈,爸、妈……” 她穿过小街小巷,来回搜索着。没有人,她往村西头跑去。她记得,爸爸最后和灵魅战斗的方向就在前面。 “爸爸应该在那里,爸爸应该在那里……”梵音自言自语道,怀里紧紧抱着雷落的断臂。 爸爸妈妈,我就要到了。前面好像有东西,梵音的眼睛疲劳过度,看不清了。她跑了过去,呆住了。 村子的最西头,有个东西立在了那里,上面写着: 吾弟 第五逍遥与其爱妻林悦儿之墓 兄北唐穆仁立 “什么鬼东西……什么鬼东西!”梵音看着父亲母亲的墓碑,由呆变痴,由痴变怒,最后竟咆哮起来,“什么鬼东西!” 梵音冲上前去,一把抱住墓碑,便要用力拔起。哪知用了九牛二虎之力,墓碑纹丝未动。这墓碑是北唐穆仁所立。当时他从东菱北境赶来游人村,为时已晚,心中悲愤,发狠为第五夫妇立了此碑。北唐穆仁是何等功力,怎许得别人轻易动摇他兄弟之墓。 梵音边哭边拔,边拔边怒,最后匍匐在地上,用手拼命挖着坟地。 “不会的,我爸爸不会死的!我妈妈不会死的!”梵音双目干瞪,强撑着一股气力,用一双软柔的小手不停挖着。她一鼓作气,发癫发狂,生生挖出两米深的坑。 她指尖一停,碰到了柔软的东西。她抹了一把眼泪,定睛看去。淡粉色的衣袖上面蒙了灰,手指溃烂,还有一枚精致的纽带金色戒指戴在无名指上。那是爸爸亲手给妈妈做的。 “妈……”梵音的声音怯弱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着。她伸着血肉模糊的小手轻轻向妈妈的手臂摸去。是妈妈的手臂,即使变了样子,也是妈妈的手臂。梵音再也扛不住了,咣当一声一头栽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还有爸爸……还有爸爸……爸爸在哪儿……”梵音头抵着地,身体躬着,全身僵硬,手还在一边不停刨着,可是挖了好久,还是没有找到。 梵音低泣着,默念:“爸爸……”爸爸是与灵魅同归于尽的,万刃穿身,哪里还有什么遗骸,都没了。 想到这儿,梵音仰天哀号,粗哑破败的声音从胸腔中迸发出来,痛彻心扉。她嘶吼着,似要喊破自己的一副喉咙,一副风烛残躯。梵音哭得眼看就要断了气,却还不停,一双眼睛怒视苍天,声声狠绝。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气若游丝,奄奄一息。 红鸾急得绕着梵音四处飞转,哀鸣不止。 忽而,一只手从梵音身后穿过,慢慢遮住了她的眼睛。 梵音眼前突然被遮住了,她的声音缓了下来。又一只手揽了上来,从背后裹住了她的肩膀,让梵音靠在了自己身上。 慢慢地,一股醇厚的灵力从她身边缓缓延展而去。从大地到天空,一个无限扩大的防御结界包围了她,方圆百米,隔开了这暗夜极苦,梵音的世界安静下来。 她坐在地上,喘息着,靠在了那个人身上。那个人没比她高多少,却脊梁挺直,正是赶来的北唐北冥。就这样,两个小孩相依了一夜。 清晨,太阳升了起来。北冥还是不敢放手,被泪水打湿了一夜的手刚刚才干。忽而他感觉手心有些痒,原来梵音在眨眼睛,细长的睫毛触到了他的手心。 梵音靠在北冥身上,看着面前升起的太阳,嘴角咧了一下,又往他身后靠了靠,北冥纹丝不动。 过了一会儿,北冥侧过身看着她。梵音下意识地想往一旁躲,可旁边是妈妈的手臂,还有雷落的手臂,她碰到了,心中又是一悸,猛地哆嗦了一下。 “我帮你把他们安顿好,好不好?”北冥在旁边轻声说,原本冷峻的小脸现在变得很温柔,是个与一般人无二的孩子。 梵音低着头,不知道该看哪里。北冥慢慢把手伸到她面前,红鸾站在他手心上,仰着头,担心地看着梵音。梵音看着红鸾,半天,用头抵住了红鸾的小脑袋。红鸾头顶立起的火红鸾羽收了起来,拂顺下去。两颗灼热的眼泪从红鸾眼睛里掉了出来,滴在北冥手上。梵音低头看着它,也哭了,冰凉的眼泪亦掉在北冥手心。梵音点了点头。 北冥帮梵音把父母的墓地填好,又在旁边立了雷落的墓碑。 “我想回家……”十几天来,梵音第一次主动开口,说了自己想说的话。 第六章 跳海 “好,我陪你回去。”北冥应道。 梵音勉强站了起来,却又踉跄几步,眼看要摔倒。还没等她站稳,北冥已经俯身背起了她。 “往这边走吗?”他问道。梵音发现自己听不到,趴在北冥背上,小嘴张了张,过了一会儿,伸手给北冥指了方向。 北冥背着梵音在破败的小路上找着,梵音来回转着头,左顾右盼。房屋都塌了,哪还有路,哪还有原来的样子,最后梵音把头埋在北冥背上又哭了起来。 北冥小声问着:“红鸾,是这里吗?” 红鸾从梵音头顶飞了下来,帮北冥在前面带路。北冥在一处全塌的小屋前停了下来。不见梵音有动静,北冥便背着她往废墟走去。 他低头搜索着,在一堆瓦砾下找到一张照片,俯身捡了起来,上面有个小女孩和她的爸爸妈妈。北冥心中突然酸楚至极,眼泪掉了下来。他后背用力向上一托,把梵音背得更稳些。他认真地掀起每一块碎石残壁。 梵音慢慢从北冥背上直起身来,北冥把她放下,递给她照片。梵音把照片贴在胸口,又转身往废墟走去。北冥和她分头找着,又捡起一张照片,上面有个男孩儿,看样子比自己大几岁,个头大一点,肩膀上坐着个小女孩,笑得开心。 两个小孩在废墟里默不作声,整整找了一天,不吃不喝。傍晚,秋风微起,有些凉意。梵音从远处跑了过来,靠在北冥身边,她有点害怕。北冥见她呼吸急促,眼神闪烁,便拉起了她的小手道:“别怕,有我呢。”梵音点了点头,又靠他近了些。 “要吃东西吗?”北冥小声问道,不确定她听不听得到。梵音没应声。 “要休息一会儿吗?”北冥再试探道。 “要坐一会儿吗?”北冥歪着脑袋,看着她,“要……要喝水吗?”好半天才想出这么一句。梵音点了点头。 “呃……我没有带水壶……”北冥突然呆头呆脑道,“我去给你舀一些过来,你等着。”北冥说着要走,梵音突然往前急跟两步,抓住了他的衣角,小手在抖。 “我带你一起去。” 夜晚,二人坐在废墟外。梵音浑浑噩噩,北冥把衣服披到她身上。梵音累了,倒头睡去。北冥把她的头放在了自己腿上。 见梵音睡着,北冥从衣兜拿出一张信卡,拈在手中,用灵力一点,上面写出一行小字:“过几天我带梵音回去,你们不用找来。”讯息传了出去,信卡恢复空白。 北冥发完讯息,低头看看梵音,又仰头看看天空,伸手摸向自己军装腰带上的一个金属环扣。这是爷爷六年前给他的,他从不离身。 早上,梵音醒来,茫然看着眼前的一切。 “跟我走好不好?”北冥开口道。梵音眨着眼,不知如何回答。“跟我回家好不好?”北冥认真地看着梵音,“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半晌,梵音小声道:“我想把我的家带走……” 北冥看着她,俯下身,捡起一块石头,放在梵音手心,说道:“给,拿着这个,还有这个。”北冥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白色鹅卵石,那是以前梵音放在自己卧室墙边装饰用的,雷落和崖雅都经常会从外面掷上一颗石子。 “我可以多拿几颗吗?”说着,梵音又啪嗒啪嗒掉下眼泪。 “好。”不一会儿,二人装了一大包回来。 二人迎着太阳往村东面走去,梵音一步一回头,要出村口时已泣不成声,没了力气。 “如果你想回来,我随时陪你回来。”北冥说完这句话,一个回身,已把梵音稳稳地放在了背上,正色道“,走吧。” 梵音一手攥着石子袋子,一手攥着装了照片的口袋,脑袋耷拉在北冥肩膀上,死气沉沉,任凭他带自己去哪儿,眼泪没完没了地流。北冥任肩头一直湿着,沉默寡言。 穿过月色,梵音伏在北冥身上睡着了,时而凝噎,时而呓语。 北冥日夜兼程,赶回东菱。梵音先前挂在他肩膀上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慢慢拥紧了他的脖子,呼吸也平缓起来。 “你醒了。”北冥边走边说。梵音眨着眼,好久才说了一句“:我听不到了,聋了……” “以后会好的。”北冥正经说着。梵音一时听不到了,却认真看着他的背影,停了一会儿,又安静地靠了上去。快到菱都城外时,梵音轻声道:“我可以下去了……自己走。” “好。”北冥放下了她。 夕阳下,两个孩子第一次认真地看清了对方的脸,都是花猫。一个满脸汗水,一个满脸泪痕。 “嗨,我叫北唐北冥。”北冥说完,嘴唇向上弯起,笑得又甜又俊。 “我叫第五梵音。”梵音声音虽小,可看着北冥丰神俊朗的脸,也变得勇敢起来。菱角般的小嘴,不弯也是翘的。 “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别怕,有我在。” 梵音看着北冥坚定真挚的眼睛,鼻子一酸,扑了上去,抱住了北冥。 “呃!”北冥猛地一怔,俊眸睁大,小身板僵直,两只手臂向两边张开。梵音把头埋在他胸口,哭得急,抱得紧。北冥忽然只觉自己心脏跳得厉害。怎么回事?他很紧张! 从小到大只有妈妈这般亲热地抱过他,连父亲和爷爷都不曾这样过。在军队生活,他身边全是男孩。这突如其来的一抱,让北冥有些晕头转向。 “不,不哭了……不哭了……”北冥慢慢抬起手臂,轻轻拍着梵音的背,哄着她。慢慢地,她就哭得没有那么凶了。 待二人回到军政部后,休息了一日,没有人去打扰梵音。北冥也在隔壁呼呼大睡。 几日后,梵音精神渐好,崖雅过来陪她出去走走。 这是她第一次好好看东菱军政部的样子。这里好大,四方的格局。从一头到另一头大概有几百米,中间空旷,从屋顶直通地面,每一层都看得清清楚楚,厚重的木材极为扎实。她没有坐代步梯,从十五层走到了一层,竟觉得有点累了。 “崖雅,这里有人少的地方吗?” “有,从这里出去,大概走半个小时就能看到海。你要是精神好的话,一会儿就能到。咱们走得慢一些,那里还有很高的岩石和崖壁,我带你过去走走吧。”军政部耸立在东菱国都城菱都东面的东菱山上,山巅崖壁之下便是东菱海。 “好。” 两个人安静地走着,不一会儿就看到了大海。崖雅用手拉了拉梵音说道:“北冥和天阔他们在后面,咱们要等等他们吗?”果然,两个男孩就跟在不远处。北冥也是一大早刚起。 “嗯。”梵音道。 崖雅松开梵音,她听见天阔在叫自己。天阔是北冥的堂弟,军政部副将北唐穆西的儿子。崖雅转过身和他挥挥手。这些天天阔经常去看崖雅,陪她说话,他们两个一般年纪。梵音继续往前走去。 “你在这里等他们,我想自己先过去看看。” “好。” 梵音一人来到崖边,海浪敲击着岩石,轰隆作响,她听不到,却看得清。海水肆无忌惮地击打着礁石,看得人痛快淋漓,无所牵绊。突然,梵音纵身一跳! 北冥飞也似的冲向崖边,以至于身边的天阔和崖雅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回过神来才看到梵音一头栽了下去。只一瞬,北冥的手已经碰到了梵音的指尖,但还是晚了一步,梵音掉了下去。 一切都结束了,她突然这么想。在看到大海断崖的一瞬间,她突然有了想追随而去的冲动。 “嘭!”闷声入海。 梵音在大海中随波逐流,顺漩涡下坠,那感觉好极了,什么都不用再想了。她没有新家也不会再有从前,死了,挺好。 暗流急转,梵音神魂颠倒。“宝贝,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宝贝,爸爸妈妈爱你!”突然,爸妈的话惊现在梵音耳边。“天啊!我在干什么!”她猛然吸了口气,咸涩的海水呛了进来,鼻腔涩痛难耐,喉咙中又灌满了海水。“啊!”她突然开始惊慌起来,她要干什么!她在干什么!“我不能死!”梵音猛然挣扎,想要抱住什么东西,脑中却已经空白,她拼命地乱抓,抱住了一条大鱼! 大鱼好像在带她往水面游去。四周全是岩石碎砾,水的力道又大得惊人,暗流不断,一个闪失就会被撞上去。她抱着大鱼,又害怕又无措,身体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她觉得真的要断气了。 “嘭!”大鱼一跃,冲出水面! 梵音死死抓着鱼鳍,大口喘着气,靠在大鱼身上。活过来了,死里逃生,她闭着眼,随便大鱼带她去哪里吧。不一会儿,大鱼就把梵音驮到了岸边。 梵音抓着大鱼说道:“大鱼,谢谢你了,没有你我就死定了,虽然我刚刚也不想活了。”梵音连说带喘,话不利落,“还好有你救了我,还好有你!谢谢你,大鱼,谢谢你!” “大鱼,已经到岸边了,你快回去吧,我自己能爬过去。等等,你先别走,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子。”梵音摇摇晃晃地松开手,揉揉已经哭得乱七八糟的眼睛,摸着身边的大鱼。 “大鱼……你……大鱼……啊!”梵音号叫一声,吓得“大鱼”一哆嗦。 “你!你!你!你是谁啊?”梵音惊慌地尖叫着,那尖厉的叫声足以穿人耳膜,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尖叫。 “你!你……你?”梵音一脑袋糨糊,傻呆呆地看着“大鱼”,半天蹦出几个字来。 “北唐吗?” 只见北冥浑身湿透,双手抱着梵音,正一步步往岸边走去。他一言不发,脸色极其难看,眼中露出凌厉之色,早没了之前陪梵音跋山涉水回家寻途时的温和。 梵音猛然看见他这个样子,吓得一哆嗦。这一下好像叫醒了北冥,北冥低头冲怀里的梵音看来,厉气未减,见她没事,就又抬步往岸边走去。海潮劲力极大,冲得人根本无法靠岸,北冥却如履平地,毫不受阻。 梵音看见他这个样子有些害怕,老实待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到了岸边,北冥把梵音放到地上。梵音站好,看着他,又不太敢看他,小眼神四处乱晃。 “你刚才在干什么!”北冥突然对着梵音厉声训斥道。 梵音激灵一下。殊不知,刚才梵音那纵身一跃,吓得北冥心惊肉跳,六神无主,跟着她就跳了下来。此时此刻,他还没缓过劲来,头皮发麻,忍不住呵斥道。 “我……我刚才……我刚才……”梵音亦是被北冥这般凶煞的样子吓得不轻,话也不敢跟他说。 “你知不知道这样跳下去有多危险!”北冥态度还不见缓。 “我……我……对不起……我知道……” “知道还往下跳!要干什么!” 梵音委屈地撇撇嘴,却也不敢解释。 “你!”北冥还想发脾气,可看见梵音这个样子又不忍心了,缓了半天,终于压下火气问道,“摔疼了没有?” 梵音看看北冥,突然低下头,使劲摇了摇头,哭了起来。 呃!北冥当下一惊,心想:坏了,刚才没压住火,把梵音训哭了。他连忙道:“你,你别哭啊,我没有责备你。我只是着急才说你的,那样跳下去太危险了!” 梵音摇了摇头,还在小声抽泣。北冥开始局促道:“那个,梵音,我就是担心你受伤,没别的意思。你别哭了,是我态度不好。” 北冥说到这儿,梵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越哭声越大。北冥彻底呆掉了,现在换作他不敢动了。 梵音哭了好一会儿,抽抽搭搭地停了下来,嘴里磨叨道:“谢谢……谢谢你……”呜,又是一阵哭泣。 “那个,不是,我……”北冥结结巴巴。 北冥见她身上全湿了,想替她烤烤火,摸索着身上的火信子。这时,红鸾飞了过来,来来回回看着北冥和梵音。只见它忽然半眯缝着眼睛飞向北冥,耷拉着小膀子,似要与他开战的样子。 “不,不,不,我不是故意惹她哭的。”北冥看见红鸾这个样子,急忙抬手解释道。 刚才红鸾跟着梵音一起俯冲下去,钻进水底,可水流太大,红鸾又不识水性,被乱流冲得七荤八素。突然,一股灵力包围住了红鸾,把它送出水面,它才得以冲飞出去,正是北冥救了它。现在它刚缓过神儿,朝梵音飞了回来。 红鸾又上下打量了北冥半天,忽而掉转方向,冲着不远处的空地张口呼喝一声。只见一大团火球凭空燃烧起来,瞬间驱散了海水的冷意。 北冥看着红鸾,大吃一惊,红鸾得意地冲他仰了仰头。不借外物,红鸾就可凭空幻火,且焰火不息,简直比火焰术士还要高明。 “别哭了,我带你过去烤烤火,好不好?”北冥试探着问道。见梵音不抬头,他轻轻拍了拍梵音肩膀。梵音看看他,嘴角又向下撇了撇。北冥手足无措,慌忙用手挠了挠后脑勺:“别哭了,刚才是我不好,不应该凶你。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所以,我们现在去烤烤火好不好?” 梵音呆呆地看着北冥,也不说话,把北冥看蒙了。北冥试探地伸出手,拉起梵音:“我带你过去。”歪着脑袋,看看梵音反应,见梵音好像没有拒绝,他便带着她到火焰边上,坐了下来。 梵音坐在火焰旁,红鸾在他们四周飞着。过了好久,梵音喃喃道:“你说,我死了能找到爸爸妈妈吗?”这话一出,听得北冥瞬间汗毛直竖,猛地朝梵音看了过来。“可他们不让我死。” 北冥凝眉蹙目,想了一会儿,走到梵音身边,对坐在地上的她认真说道:“我想,应该可以。”梵音听到北冥这样说,眼睛里忽地闪过花火,将将直起身板,想听他继续讲下去。“但是如果你死了,他们肯定很难过,难过得比你现在还难过。第五叔叔和悦儿阿姨一定想让你好好活着,他们拼出性命为的就是让他们的宝贝女儿好好活下去。我想,你们一定能再见面的,一定可以。” “什么时候?”梵音瞪大眼睛,充满期望地看着北冥。 “等有一天,你也会去到他们的世界,但不是现在,现在他们想让你好好活着,先别急着去找他们。你得先帮他们实现这个愿望。”北冥话语坚定,直视梵音。梵音在那一刻好像接收到了他给自己的力量,仰着头看着他。北冥突然伸出手去,在她柔滑的小脸上轻轻拂了一下:“别哭了。”他知道她的伤痛。 梵音看着他,哀伤的心情好像慢慢平复了一些,想哭又想忍住。北冥坐下来,对她道:“难过,就再哭一会儿。” 梵音嘴角一动,扑在了北冥怀里。“嗯!”一边哭,一边点头。北冥看着怀里的女孩,心中跟着她一阵阵难过,便不由自主地抱住了她。 过了好久,梵音直起身来,擦了擦眼睛,看着身边的北冥,突然对他笑了。一双动人的杏核眼像是水做的,细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秀挺的小鼻子哭得粉红,菱角般的薄薄小嘴轻轻向上弯着,模样可爱极了。北冥看着她,突然呆了,缓过神来,赶紧把眼睛瞥向一边。 “你今年几岁了?”北冥开口问道。之前他们两个完全不认识,虽然共同经历了那么多天,可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十四。”梵音回道,“你呢?” “十二。” 梵音愕然地看着北冥:“你只有十二岁?” “嗯。”北冥点点头。 “你的灵法怎么那样好?” “从小就练。” 梵音点点头,北冥说什么,她就听什么,理所当然的样子。后来一想,不对,她应该是姐姐,这些天来,她一直让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照顾,心里顿时羞愧难当,过意不去。她看着北冥,想跟他说抱歉。 可当她看向他时,却说不出口了。一张清冷的面孔第一次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眼若寒星,鼻骨俊挺,薄唇似刃,明朗利落的黑色短发下露出干净的额头,皮肤白皙。原本稚嫩的脸庞因为清冽的气质变得棱角分明,俨然有了成熟的风骨。 这段日子,梵音一直活得如行尸走肉一般,全不顾身旁发生的事。只记得她从灵魅手中逃出后便一直紧跟着一个人,但凡那人要离开半步,她就慌乱不安。那人在黑暗中给她带来强大的安全感,她却全不知那人的样子。今天她才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那个一直背着她陪着她的人正是北冥。 “怎么了?”北冥见梵音盯着他不说话,问道。 “没什么,我觉得我应该是姐姐,这些天却一直麻烦你照顾我了,很抱歉。”梵音自己说得都很没底气。 “姐姐?” “我比你大两岁。”梵音小声强调了一下。 北冥突然走到梵音身边,用手比画了一下他俩的身高,一本正经道:“没关系,明年就比你高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差不多。”北冥执意道。 说罢,他低下头在岸边认真摸索。梵音看着他,不明所以:“你在找什么?” 他找了半天,在岸边捡起一块被海水冲刷得晶莹剔透的白色石头,用衣服擦干净,递给梵音:“这个给你,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梵音看着石头发呆,好久道了一句:“谢谢。”眼中又现泪花,悲伤却已是淡了很多。 忽然,北冥诧道:“你能听见了?”他这才发现,这半天来梵音一直与他对答如流。 梵音摇了摇头,寥寥道:“我会读唇语,我的眼睛蛮好用的。耳朵,聋了就聋了吧。”阳光照在梵音麦色的脸上,暖暖的,北冥看着她,不知不觉呆了。 第七章 指挥官选拔赛 梵音和崖青山父女在军政部又住了些时日,梵音便主动向北唐穆仁夫妇提出要搬出去住。东菱国的都城叫作菱都,北唐家管辖的军政部就镇守在菱都城最东边的东菱山之上。此前游人村的难民们已经都被北唐穆仁妥善安顿在菱都城里一个叫友友街的地方。 梵音想搬过去和他们一起住。北唐夫妇这些日子对梵音关怀备至,更是再三挽留,但她还是婉言谢绝,决定离开。 自从梵音跟北冥从海上回来以后,她的情绪就稳定了许多。北冥见她再无大碍,也就没多加照看,之后便去了菱都城外一分部军营驻扎。东菱军政部内只有各个分部少数的指挥官和士兵驻守在此,大部分作战部队都分布在菱都城外各处还有东菱国远境。 因为梵音的缘故,北冥许久没去城外分部巡视,部里一应事务全由他的一纵队队长颜童分管。别看北冥年纪不大,但灵法极盛,军中难找敌手。由他分管的一分部士兵,灵法由他一人当教头,功力日渐强大。此一去,北冥许久未回。 这一日,北冥回到军政部,发现梵音和崖青山一家已经搬走。先前梵音住的他的房间,已经被打扫干净。 床头柜前用鹅卵石压着一张信纸,上面写道: “谢谢。” 北唐晓风告诉北冥,他的被褥都是梵音自己洗干净给他换上的。晓风原说不用那么麻烦,用净衣池就好了,梵音却执意这样做。净衣池是一种可以自动清洗各种衣物用具的清洗池,礼仪部发明的灵具,很方便。 北冥看着干净的被褥,把信纸和鹅卵石都好好地收在了自己的床头抽屉里。 梵音在东菱一住就是三个月。这里的人都很友善,游人村的朋友们刚到友友街时多有不便,都是街坊们照应,村民很是感激。崖青山父女和梵音住在一起,他一直照料梵音的身体,可梵音的耳朵始终不见好。 这一天梵音和崖雅上街闲逛。大家早已认识了她们,见面时都会热情地打招呼。梵音看到很多人都往街心走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走到花时店询问老板。 “大叔,前面这么热闹,是在干什么啊?” “哦,梵音啊,前面是几年一次的指挥官选拔赛。瞧热闹的人可多啦。” “指挥官选拔赛?” “嗯,军政部的指挥官选拔赛,隔些年就有一次,但是在什么时候不一定,要看军政部几大分部是不是缺人手了,或者之前的指挥官是不是要卸任了。” “这些看热闹的人,难不成是去报名的吗?”崖雅在一旁问道。 “不是啦,指挥官可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军政部一共有九大分部,每个分部的指挥官都是相当厉害的人物,大家过去只不过是看个热闹而已。而且指挥官一般会从军政部原有的官员士兵中选拔出来,很少有外面的人可以通过选拔的。灵力好的小伙子早早就去了军政部,哪还会等到现在。前面的这些通知只是对年轻人的鼓励,但十有八九是没戏的。” “小伙子?大叔,报名的只能是男孩子吗?”梵音问道。 “我的傻丫头,什么男孩子。我说的是灵力好的人在年轻时早就去了军政部,等到了指挥官的级别怎么也要是中年人了,哪还会是什么男孩儿。” “那军政部大部分都是男士咯?”崖雅天真地问道。 “当然了,女孩子的灵力怎么会厉害到在军政部谋个一官半职啊!不过军政部有个分部是招募灵枢的,那里是有女孩子的。” “谢谢大叔啦,我们也过去看看。” “好的。哎,等等,我说漏了,这些年确实有个年轻人当上了一分部的指挥官。不对不对,都不能算是年……” “北唐北冥吗?”梵音打断了大叔的话。 “对对对,是北唐家的公子。那个小子才十几岁,但据说灵力超凡,也是,北唐家的人没有一个不厉害的。”大叔自己感叹道。 “大叔,我们先走啦。” “好嘞!今天街上人多,你们两个路上慢点啊。” “知道啦。”崖雅回应着。 “梵音,你要过去看看吗?” “嗯。” “我不想让你去。” “为什么?”梵音好奇地回头看着崖雅。 “军政部,听着就知道是个不安安稳稳生活的地方,我不想你去。” “呵呵,傻丫头。我只是去看看通知上写的什么,再说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入选呢。” 一旁的崖雅默不作声,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你别想骗我。”崖雅不开心地说道,没有停下脚步。 “崖雅,我不想像现在这样生活。我们以后会在东菱住下去,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再搬走了,我们这几十个人能搬去哪里呢。游人村已经没有了,我不想就这样下去,总觉得有所亏欠。我们毕竟是外来人,亏欠谁我也说不好。他们接纳了我们,但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而我自己,又总觉得欠了北唐家的人情,即使对于他们来说,咱们这些人不算什么麻烦事。”梵音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想着怎么说后面的话。 “崖雅,现在的我太单薄了,但我不能再让你们有什么闪失,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陪你去吧。”崖雅看着梵音,她总是能读懂她要说的话。 “好。”梵音开心地笑了,如释重负。 “我的意思是,我陪你去军政部。” “什么?” “我去灵枢的部门寻个差事做吧。” “胡说,你跟着我干什么?再说了,叔叔也不能同意啊。你跟着叔叔好好学本事不就行了,根本用不着去军政部啊。菱都也有灵枢所啊,你以后去那里工作就好了,哪个灵枢会有叔叔厉害?” “你别再劝我了,我爸爸一定会同意我和你一起去的,跟着你,我才放心!”崖雅坚定地看着梵音。 梵音知道拗不过崖雅,也只能随她。两个人看完通知,便回家商量要怎么准备。几天后选拔大赛正式开始。 军政部在菱都城以东的东菱山崖顶,傍倚海角,地处险峻,一览众山小,四方微动全在它的掌控之中。军政部以巨石为基,由千年灵木搭建而成,气势磅礴,坚不可摧。旁人无故不允许踏入其内,关卡守卫森严。指挥官选拔赛吸引众多民众围观,竞赛场设定在山间一巨大露台之上,足以容纳万人。这也是军政部难得对民众开放的日子,让民众可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以示军政部无可撼动的地位。 报名参观的民众太多,以至于有很多人都没有机会入内。小孩子在一旁哭闹嬉嚷,士兵也一筹莫展,抱歉地安抚没有得到入场券的人们。梵音和崖雅早早就来报名参观,已经拿到入场券。 “梵音,那边是报名选拔指挥官的地方,你要过去看看吗?” “不用了,我已经看到了。” 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报名看比赛的人,只有一处颇为冷清,正是报名参赛的地方,可以说那里根本没有人,士兵也在东张西望,无所事事。梵音早已看到贴出的参赛名单,也就是说真正的参赛者几乎全部来自军政部内部。 “这么远!当然,你什么都看得到,那你看报名的人多吗?” “不多。” “那你现在要去报名吗?” “选拔赛有三天,不着急,我最后一天去报名也来得及。咱们先进去看看吧。” 两个人进入场内,巨大的看台中座无虚席,正对面坐着军政部高层,以及东菱国国主姬仲,聆训部总司端镜泊和各大职能部署官员。场地四个方向分别由通信部架起巨大屏幕,屏幕由长信草的经络织成,实时播报场内赛况。长信草经络晶莹剔透,细如蚕丝,无影像播出时,轻盈摆动。 待北唐穆仁做了简短发言后,比赛正式开始。军政部内人才辈出,几个回合下来,已有不少人崭露头角。赛场中,摇旗呐喊声更是排山倒海。这次选拔赛是因为二分部的指挥官年事已高,卸任此职位,才有了空缺,各个分部的纵队长都想一展所长拿下这宝贵的职位。 一连两天梵音只字未说,眼神极速游走在各路高手的招式灵法间,丝毫不留休息的时间。坐在一旁的崖雅不敢打扰梵音,只得安静地观赛。第三天,比赛刚刚开始两个回合,梵音从看台上站了起来。 “你去哪里?”崖雅惊讶地问道。 “报名。” 没等崖雅开口,梵音已转身走出座位,她现在需要全神贯注。当她走出过道,回头再次看向看台时,发现下面有个熟悉的身影。这几天她心无旁骛一心观战,根本没有留意周遭的一切,此时才看到那人正是许久未见的北唐北冥。 北冥以一分部指挥官的身份站在台下观战,更主要的原因是防止比赛发生意外。几大分部的指挥官都在台下,确保观众安全,万无一失。当梵音发现北冥时,北冥也恰巧看向她的位置,只见北冥唇间微动,未发出声音,但依旧被梵音清楚地读到: “你要参赛?” 梵音点头示意,转身离开。 报名点的两名士兵无聊闲谈着,未发现一个小女孩正向他们走来。梵音来到他们面前,开口道:“你好,我要报名参赛。” 两名年轻的士兵显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睁大了眼睛。 “我说,我要报名。这里报名不限制年龄和性别吧?” “不,不限制。你是说,你要报名吗?你自己吗?你报名?”一名士兵吞吞吐吐道。 “是的,我自己要报名。我叫第五梵音,今年十四岁,性别女。” 两个士兵显然从未见过这种状况,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商量着要问哪名队长或者哪名指挥官。可是现在大家都在观看比赛,打扰谁都不合适,这可难住了他们。 “既然报名没有限制,你们就先帮我报上去吧,不然就要耽误我的参赛了。反正进场前应该先去见你们的某位指挥官吧,到时候有什么不妥,他们自会处理,不是吗?”梵音有条不紊地说着。士兵听着她的话也觉得有道理,就帮她报了上去。 梵音待在等候区,不一会儿有一个身材胖胖、个子不高的男士向她走过来,脸上架着一副圆形眼镜。他开口道:“小姑娘,是你要报名吗?”声音听上去和他的长相一样,很是憨厚。 “是的,请问您是面试我的考核官吗?”梵音有礼貌地问道。 “嗯,是我,我叫唐酉,五分部的副参谋长。参谋长是北唐穆西,他是军政部主将北唐穆仁的弟弟。我姓唐不是北唐,和他们不是亲戚关系,好多人容易弄错,所以我解释一下。”唐酉慢条斯理地絮叨着,时不时推一下自己的眼镜。 “嗯。”梵音在一旁乖巧地听着。 “你为什么要来军政部呢?你以前在哪个学校学习呢?现在的灵力是什么状况呢?和你同龄的同学比你的优势在哪里呢?我的意思是,我没有见过你这个年纪来报名的孩子。你是女孩子,怎么会想到来报名参赛呢?军政部从来没有女士来报名参赛的,你知道吗?等等,好像有过,但是也都被淘汰了,应该是都没能通过面试,不然我的资料库一定可以查到。” 唐酉好像没有要停下讲话的意思,梵音只得试着打断他。 “您好,我可以打断一下吗?”梵音说话的声音有点小,显然对方没有听见,继续照例提着问题。 “您好,我打断您一下可以吗?”梵音提高了嗓门。 “哦,你说。”唐酉看着手中的资料,推了推眼镜。 “您能不能尽快帮我报名呢?我想现在那场比赛应该快结束了,如果再晚的话,我可能没有上场机会了。我的情况有些复杂,但我绝不是什么坏人,可以麻烦您请示一下北唐穆西先生吗?他应该会同意的。好吗?拜托您了。”梵音有些局促,她不知道原来报名的审核官需要问这么多问题。她这几天全神贯注在选手身上,忘了这件事。 “直接问参谋长吗?不好吧?” “您听场上的欢呼声,比赛真的要结束了,时间不多了。” “好吧,那我帮你问一下吧。”看唐酉的长相,就是那种蛮好说话的前辈。 “麻烦您了。” 唐酉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信卡,用灵力在上面写下要传递给参谋长的话。信卡捏在指尖,轻轻一晃,讯息传了过去,字迹随后在信卡上消失了。 不一会儿,唐酉指尖上的信卡再次显示出讯息,一行小字出现在上面,他认真看着。 “参谋长说积分赛已经结束了,你报名的时间晚了。” “不晚,我不报名积分赛,我直接挑战获胜者。”梵音道。 “什么?你要报名挑战赛?你知不知道获胜者都是有资格成为分部指挥官的人选,你有那么大把握上来就对垒吗?这样太危险了!我们的积分赛是按初步测算的灵力大小来分组的,至少不会因实力悬殊而误伤啊!” “没关系,您再帮我通报一下参谋长吧,谢谢了。” 梵音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她知道没有哪条规定是不允许她这样做的,她只要得到允许就好。果然,参谋长没有再反对,梵音顺利到达备战区。此时的比赛已经结束,积分结果马上出炉,梵音口中默念着一个名字。 “贺拔赤鲁。” 果然大屏幕赫然出现四个大字,贺拔赤鲁。他是二分部二纵队的队长,此次选拔赛以积分第一的身份荣登榜首。站在台下观战的他的部下为他摇旗呐喊,欢呼雀跃,正当大家预备庆祝时,大屏幕上突然换上新字: 挑战赛。 场下顿时寂静,大家不敢相信竟有人参加挑战赛,片刻后排山倒海的呐喊声震彻全场。大屏幕再次显示: 贺拔赤鲁——第五梵音。 有哪个获胜者喜欢被挑战呢?在大家眼中这就是公然的挑衅,当然挑战者最后是英雄还是狗熊,谁都说不好。只见一个身材魁梧、长相粗犷的年轻男人已经站到场地中央,至于他是什么时候上去的根本没有人看清。他的脸上有些不悦,或者说不耐烦。 “谁是第五梵音啊?女里女气的名字,快点上来。”贺拔赤鲁大声说道,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你往下看,我已经来了。”梵音仰着头,对高大的贺拔说道。 贺拔显然惊了一下,一低头,看到梵音,更是瞪大了眼睛。 “你,你,你……你是个女孩儿?” 梵音冲他点点头。 “开什么玩笑?谁家的孩子,赶紧领回家!” 在场观众哄堂大笑。 “你管北唐北冥也叫孩子吗?”梵音压低了声音说道,仅让他们两个听见。 此话一出,贺拔赤鲁顿时一个激灵。 “你小点声,我可没这么说,我哪敢说本部长呢。”说罢,他把目光投向台下的北冥,并立刻报以憨笑。北冥一脸茫然,不知道他们在嘀咕些什么。 “这就是了。” 即使听梵音这么说,贺拔也是一脸不耐烦。此时主持赛场的裁判员开始讲话,一位来自参谋部的年轻指挥官喊道:“双方致意,准备完毕,举手示意,比赛开始!”指挥官说话铿锵有力,看台上再一次沸腾起来。 二人走到赛场中央,恭敬地向对方鞠躬致意。接着他们挺直背脊向天空的方向举起右臂,伸直,握拳,示意指挥官准备完毕。 “挑战赛乃三战两胜制,第一回合,实战赛,正式开始!” 贺拔并未像之前比赛中一样先发制人,下手猛攻。虽然已经提醒自己要谨慎行事,但面对一个小女孩,他这个大男人心里还是说不出的不爽。二人就这样笔直地站在场地上一动未动,现场出奇地安静,那气氛都让人不由得尴尬起来。 而梵音从小到大都未参加过这样的比赛,其实不要说参加,就连看也是头一遭。她不像军政部的指挥官和士兵们那样热血沸腾斗志昂扬,只一脸静默地站在原地,等待贺拔先出手。 果然还是贺拔忍不住了,他倒不是什么亢奋迎战,而是想赶快结束这荒唐的对垒。别看贺拔五大三粗,不像个心细之人,其实在站着的这一会儿空当里,他早就开始思考对策了。他认为对付这样一个小女孩用什么灵力实在是说不过去,先不说会不会重伤了对方,单凭此举就已经非常有失男子汉大丈夫的风度,他打心底都厌恶那样的人。如此想来,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正当观众们等得有些着急,想要催战时,只见贺拔纵身跨步上前,一个直拳冲着梵音肩膀袭来,招数简单明了。梵音抬手一挡,右手出拳,可显然她比贺拔的身量小了一半不止,即便出拳也够不到贺拔身上。正当贺拔觉得此次对抗犹如玩闹一般时,梵音一个近身,脚下迅捷移动,竟在攻击看似停顿之时,倏然向前直击贺拔腹部。 贺拔大意之下先是一惊,可就在将被击中的毫厘之间,猛然撤步半个身位。梵音攻势并未停止,贺拔左手下压按住梵音手臂,谁料梵音劲力充盈,他使出的二分力道竟止不住梵音的拳势,结结实实地挨了梵音一击。 要知道,贺拔不仅身法在军政部位列在前,力道更是无穷之大,他的二分力足以和平常的士兵较量。虽说挨了这一拳未伤他筋骨,却足以让他丢失颜面。他随即展开身法攻势与梵音相斗。 贺拔体形虽大,身法却精练有速,拳脚相加游刃有余,此间二人已经过了数十招。贺拔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自己的攻势,更让他意外的是,梵音解招出招的速度竟丝毫不慢于自己,更有越打越畅之势。 二人力道逐渐加大,速度愈来愈快,纯是以身对抗,并未夹杂半分灵力。贺拔不想再和一个女孩如此缠斗下去,以他一开始的计划,本想用简单的身法了结这次比赛的。在他看来,对方使出灵力是可以勉强招架他的进攻的,虽不会重伤其身,也可使她落败知难而退。 可眼下这个状况,二人均是越战越勇,对方更是没有落败的迹象。贺拔干脆一横心,拆了梵音刚刚攻过来的十字交叉拳路数,霎时间气沉丹田,收了右臂,拳拳紧握,冲着梵音撤步回去的方向重重一击。 这一次他足足使出了五分力,士兵受他这一击也会丢去半条性命,所谓一拳打死猛虎也和这种力道相差无几了。 在刚才的较量中,他早已明白第五梵音不是等闲之辈,不出此招将其击倒,还会有不少的麻烦。他已经没有这个耐心了,逼出这个女孩使用灵力挡下这一重拳,就结束了吧。 贺拔拳势刚劲,虎虎生风,台下为他摇旗呐喊的属下们看到队长这种强劲攻势均是心中一震,屏息凝视。只见贺拔强势来袭,站在他对面数米开外的梵音静下心脉,凝起心神,陡然间眉头深锁,眸光下沉,脚下发力。只听一声闷响,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梵音已果断迎上。 就在她刚刚离开的地方出现了一个脚掌般大小的坑洞,四周的石板已经被她踏裂。她同样是右臂发力,血脉狂涌。只听轰然一声响,两拳生生相撞,骨缝交错裂脆之声震得人心惊胆战。 众人随着闷雷般的滚滚回音,穿过层层乱烟迷尘,看到屏幕上渐渐显出清晰的擂台画面。二人双拳相撞毫无闪避,以血肉之躯抗衡,擂台中央二人对峙都未退后半步。贺拔大惊,一切远超乎他的预料。 他看着眼前的梵音,对方的身法力量让他骨节作痛。不要说这是个女孩,就算是军政部任何一位指挥官也难有让他拜服的身法,他一时间根本无法回神。就在此时,未等众人喘息,只听一个振聋发聩之声赫然响起! “八!” “九!” “十!” 随着一个个数字被洪亮地喊出,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大家看到梵音早已离开了原地。她双脚用力,腾空而起,瞬时移动到贺拔身侧,对准他出拳的右膀凌空反脚一踢,足足用了她八成力道。 贺拔的庞然大躯竟被踢得飞了出去!还未等他落地做出反应,梵音已来到他的身前,对准他的腹部就是一掌,这一掌直接把贺拔打得飞向天去。 “九”字方落,“十”字一念出,梵音跃向空中,离地面数丈有余。她的速度快过贺拔,此时已来到贺拔上方,对准他的背心就是一记猛攻。 就在她要打中贺拔时,贺拔突然凭空消失了,屏幕上也没了他的影子。只见梵音嘴角微微上扬,似是开心又是痛快,更像是预料之内。 眨眼间,贺拔已出现在梵音身后。他怒目而视,双眼通红,双拳紧握,对着梵音腰部就是一击。只听梵音大喊一声: “十成十!” 她凌空发力,陡然翻越,一个回旋踢,直打贺拔颈部。随即贺拔的重拳也同时袭来,她避无可避,硬生生接了这一招。原本要打中她腰部的拳头,随着她的转身已攻向软腹,梵音堪堪来得及用双手挡住重拳。 二人都受了对方重创,往擂台的相反方向轰然坠地。二人倒地之时,擂台被砸出两个深坑。一时间,赛场内外鸦雀无声。 又等了片刻,两个身影从擂台上笔挺地站了起来。贺拔摸着自己的脖子,显然刚刚那一击正中他的软肋,让他吃痛不已。对面的梵音也已经站了起来,身姿挺拔,殊不知她刚刚一系列的身法已经用尽平身所学和全身之力。此时她双手发麻,双臂无力,早已超过她能承受的极限,要不是在临危之际用灵力挡下那一拳,后果不堪设想。 贺拔看着对面比他矮两头的女孩,心似狂潮,好战之心熊熊燃起,再难压制。他手扶腰间,从身侧拔出一把匕首。匕首挥过身前之时,赫然幻成一把巨刃利剑,正是他平日使用的武器。 梵音看着贺拔的兵器面色沉着。这几日她观战之时已见过他用此兵器,只是在来东菱之前,很少见到这种实战兵器——用灵力操控,通过兵器本身的部分介质幻化出完全实体化的兵刃。 最常见的介质如剑柄、匕首、短弓等。这种兵器往往是各国的军人们才会配备。显然对面的贺拔已经斗志昂扬,如此一来正合梵音心意,接下来只能全力一搏,别无他法。 梵音漆黑顺直的短发从额头左边向上分拢开来,贴于耳侧,没有多余的青丝留在额间,露出整张甜美凌厉的面庞,劲直的发丝透出她坚毅的性格。 只见梵音举起双手,放到发间,一股寒气聚于掌心。她把脸颊两侧的短发向后拢去,瞬间发丝凝霜,凛凛清面,早就换了旧时的模样。 贺拔提剑而来一路狂奔,已经忘了对面的挑战者是个女孩了。此时在他心中,这个人就是他必须要打倒的对手,不惜使出浑身解数。 台下的北冥握紧了双拳,不似方才的从容淡定。天阔已经早早来到崖雅身边,崖雅早已哭花了脸,身体不停颤抖着。 眼见贺拔奔过中场,挥剑朝梵音砍来,他甚至没考虑到梵音是一个普通女孩,没有配备军人一样的武器。正当剑锋落向她头顶之时,梵音双手猛然发力,挥向半空,铮铮光亮的一柄冰刃重剑出现在她手中! 说是重剑,实则更像冷酷严寒、万年不化的巨大冰锥棱柱,比她的纤细手臂足足粗上数倍!冰锥重剑,身无棱,锥入骨,手持剑柄之处炸开无数刺棱,寒芒射眼,摄人心魄。 她双手握剑,如皓月莹雪,奋力挡住从头顶袭来的重击。两剑相撞,铮铮作响,二人均是虎口发麻。贺拔瞪大双眼,始料未及。他从没见过此种灵法,他的手就像是挥舞着钢斧生生凿在了万丈冰湖之上,了无痕迹,手掌却几欲震裂,疼痛不已。 场内观众更是对此灵法叹为观止,就连东菱国各部高层指挥官也都不禁往前探直了身子,想要一探究竟。 梵音将将挡住这一杀招,可是她力道不足,加之贺拔灵力充盈,片刻后她的双臂开始颤抖。她骤然撤剑,反手攻其软肋。二人均是动用周身灵力,与对方缠斗。随着战事拉开,双方浅伤重创不断,梵音知道自己的身法灵力都在急速下降,如此下去,撑不了多久。 见贺拔灵法剑势刚猛,梵音招招迅捷,不再像开战之初那样与他硬碰硬,现在能避则避。贺拔见势已起,更是越战越勇。一阵猛攻过后,梵音终于避无可避。两刃相撞,贺拔将灵力加剧凝于剑柄,只听一声劲脆,梵音的冰刃出现裂痕。她已经没有足够的灵力支撑如此强大的灵器。 贺拔加力,梵音胸口发出闷响,冰刃裂口加深,顷刻间分崩离析!梵音被震得向后倒退几米,贺拔乘胜追击,挥开右剑,左手一拳,灵力十足,向梵音击去。梵音双掌一推,霎时间出现一道冰层封住攻势,又一个跃起,来到上方。冰层顺势而至,梵音大喝一声,双掌下压,生生把这股强大灵力击向地面,地面顷刻间被轰出巨大坑洞。 贺拔没有就此罢手,他用尽灵力朝梵音挥下一拳。军人出身的他勇猛冲锋已成常态,最后关头鹿死谁手,就看这一招了。当他此拳一出,梵音便知再无法抗衡,拼劲气力,双臂交叉挡于身前,霍然闪身。可为时已晚,贺拔的灵法如雷霆之速,拳风打出的灵力还是擦到了梵音的肩膀。仅这一下,梵音顿时感到自己的左肩膀剧痛无比,身子朝场外飞了出去。 贺拔的灵力没有就此消散,而是直接狂猛地冲击到观众席的方向。站在场内的各分部部长都已做好准备,替观众挡下这一强烈攻势。 只见北唐北冥身形一闪,已经来到数百米外被攻击的观众席正前方。众人惊骇,尖叫四起!北冥赫然发力,抬手向天,用力一挡!只听铮的一声,方圆百米的天空中顷刻间出现了一面巨型灵化盾甲,悬如明镜,把天空一分为二,格挡开来!贺拔虎啸般的巨大灵力轰然撞在了北冥的灵化防御盾甲上,整个竞技场被震得摇摇欲动。 北冥抬手一攥,大喝一声! “嗬!” 刹那间,贺拔的灵力被尽数撞碎了。会场上骤然安静下来,众人一个个睁大了眼睛看着台下的北冥。只见北唐北冥的身影比贺拔小,可那一身刚猛灵力,就连贺拔的全盛之击,也轻易毁之,直叫人心惊胆寒,大气亦不敢多喘半分。 观赛台上,一双深邃的眼睛朝北唐北冥看了过来,那人正是聆讯部的总司端镜泊。北冥刚刚用的那招灵法便是他们的看家本领防御术中的一招,灵化防御盾甲。北冥此番抵挡的力量,怕是比聆讯部中任何一位部长都要强过数倍不止了。端镜泊掂量着,表情难看。 梵音朝场外飞去,身子不受控地向地面坠下。她咬紧牙关,勉强让双脚落地,可巨大的冲击还是让她不停后退。她俯下身去单手扶地,右手指尖滑过青石板地面,拖出长长一段后才稳住重心,停了下来。 梵音喘着粗气,汗如雨下。她缓缓直起身来,乌黑的发丝垂了下来,落在耳边。她看向赛场,贺拔仍然站在上面,此时裁判员已经可以念出获胜者的名字了,因为她已经不在场上了。 这就是东菱军政部的实力,这就是可以胜任部长指挥官的实力,梵音默念着,眉眼低垂。良久,她的嘴角牵动,扯出的苦涩和卑微再也无法隐藏。她找到了,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对她来说合适的借口和出口。她输了,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前,她都输了。她输给了东菱,输给了灵魅,输了比赛,也输了父亲母亲。 她用这残忍而真实的方式告诉自己,这一切是不是可以不用再责怪自己了?她是真的不够强大,她不如贺拔不如北冥不如灵魅。她真的救不回自己的父母,就算她心衰力竭,百转千回,亦不能行。 她沉默着,凌乱的发丝挡住了她的眼睛,那片刻对她来说已是万年。露出的笑容中,酸楚地小心翼翼地藏着一丝留给自己的释怀。 胸口起伏两下,她抬起头准备和观众一起恭喜贺拔获胜,却见贺拔对着裁判席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健步走下赛场,冲自己走来。 “你没事吧?”贺拔来到梵音面前,低下头看着她,粗着嗓子问道。 “没事。”梵音用右手扶着自己的左肩。 贺拔皱起眉头,看着她左边下沉的肩膀说道:“肩膀伤着了还说没事,赶紧叫灵枢给你看看。”说着他回头看向灵枢部的人,挥手示意让他们赶紧过来。 梵音没有说话。她把头偏向左边,看着受伤的肩膀,忽然右手发力,一摁一推。只听骨头咔嚓一声,她把脱臼的手臂自己接了回去,衣服上留下她指尖的血痕。 她咬紧牙关,拧眉,一滴汗水从清澈的眼睛上淌了过去。她抬手用胳膊拭去额头上的汗水,然后轻轻地活动着左臂,又绕了两圈,方才抬头看向贺拔,开口道:“没关系的。”她说话干脆,贺拔看着她镇定的眼神心下佩服。 “你快上去吧,要宣布你赢了。”说完,梵音嘴角露出点点笑意,那样子简简单单的,仿佛与刚才换了一个人。 “咱俩一起上去。”贺拔坚定道,大男人模样尽显。梵音想了想说道:“那走吧。”说罢,她准备和贺拔一起上去。 可是贺拔没有立刻动身,而是看向梵音身后,极为恭敬地开口道:“部长,我们先上去了,刚才真是麻烦您了。”梵音回头看去,才发现身后数米外北唐北冥站在那里。 “你们上去吧。”北冥说道。 刚刚的激斗中,梵音根本没察觉北冥是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她看着北冥把话说完便转身和贺拔一起往赛场走去,没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看他,只见北冥郑重地对她点了点头,以示肯定。梵音看过心里更坚定,走了上去。 二人来到场中,裁判员大声宣布挑战赛第一场贺拔胜。排山倒海的欢呼声震彻赛场,贺拔的名字被军政部的同僚们大声呼喊着。原本应该开心庆祝的贺拔却显得有些局促,他看向梵音。刚刚不只是梵音一个人的激战,对他来说,那又何尝不是一场恶斗,甚至要在最后关头奋力一搏。此刻的他灵力也是所剩无几。 当他看向梵音时,梵音也正在看着他。她眼中的从容和坚定让贺拔彻底明白,那是他接下来要全力以赴对待的对手,不容怠慢。还没等他做出动作,只见梵音已经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贺拔刚想伸手与她相握,却又顿住了,他看着因为与地面摩擦而受伤还在往外渗着血的她的手。 梵音发现了他的眼神,低头看见自己血迹斑斑的手,慌张地撤了回来,在自己的衣角上按了按。 贺拔连忙摆手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窘得面色发红。 “好了。”梵音扬起脸,再一次伸出手。 贺拔也伸出自己的大手,用力与她握了握,心里很是畅快。只见梵音咧了下嘴角,眼睛也抽搐地眨了一下,显然贺拔一时高兴用力太大了。他连忙松开手,使劲点头道:“对不起啊,对不起,我忘了你受伤了。”看着面前这个彪形大汉,梵音不禁被他憨厚的样子逗笑了。“没事。”她爽快地说道。台下的观众也都毫不吝啬地为梵音喝彩。周围军政部的同僚开始叽叽喳喳起来。 “贺拔,放开人家小姑娘的手。” “这个小姑娘是不是之前来过部里?” “是吗?我没见过啊。” “好像是的,前一阵子好像见过。” “我的天啊,这个小姑娘也太厉害了吧,和贺拔那个家伙打成这样。” “可不是嘛,你看看贺拔最后都用杀手锏了!” “这个小姑娘的身法也太好了吧。” “别总叫人家小姑娘小姑娘的了,说得好像你能打过人家一样。就她的身法,你我再练个几年也不是对手。” “你能不说大实话吗!” “她怎么能扛下贺拔那一剑的?” “她刚才手里拿的是平常的兵器吗?没看见介质啊,她凭空幻化出来的吗?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她刚才直接接了贺拔队长的重拳吗?” “嗯!” “接住了?” “嗯!” “天啊!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没有了平时军人严谨肃穆的样子。 比赛结束,裁判员宣布第二场比赛是军事赛,于五天后开赛。如果梵音输了,第三场就不用再比。她独自转身离开赛场,在出口处看见崖雅和崖青山早已等在那里。她走到他们面前,扬起头说道:“咱们回去吧。”她看着满脸泪珠的崖雅说道:“我没事,别哭啦。” “让我看看你的伤。”崖青山说道。 “不碍事,青山叔,就是脱臼了,不过手上还真有点疼。”梵音看着火辣辣的手指,冲崖青山吐吐舌头。 “我带着药水呢,现在就给你涂上,马上就好。”崖青山从一个青色挎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瓶,把药水洒在了梵音手上。梵音皱着眉,不敢看,马上又发觉自己手指冰冰凉凉的,一点都不痛了。 “哥,我去送送他们吧。”天阔站在北冥身边,比赛结束时他就回来了,现在正询问着哥哥的意见。 “别过去了,这几天你也先不要去找他们。”北冥说道,他知道现在这个时候梵音没有心思见任何外人。天阔明白他的意思,便不再多说。 梵音回到家中闭门不出,连饭菜都是崖雅端去她房间的,只见她整天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嘴中念念有词,手上不停盘算。 第八章 黑白棋 崖青山父女也不多问。直到比赛的那一天,梵音才打理好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她身着紧衣黑裤,中间系着一排暗红色束腹腰带,身姿挺拔,袖口和脚踝分别用浅色和暗色缎带绑好,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多余的衣料。三人来到赛场,梵音便和父女二人分开,独自来到等候区,等待裁判员的指示。 赛场的等候区分布在赛场两侧,梵音独自一人在房间里面静坐,屋外的嘈杂声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反正她也听不到。进屋之前她并没有留意贺拔在什么地方,此时只是端坐着,眼睛微合。大约半个小时以后,有工作人员通知她可以入场比赛了,她起身往场内走去。 今天的赛场内除了和以往一样四周布满大屏幕外,赛场中央也赫然架起一个巨型屏幕,高十余米,刚好把场中一分为二。现在屏幕上还没有任何图像,长信草透明的经络在缓缓浮动着。 梵音从半透明的屏幕后面看见了贺拔的身影,二人纵身一跃来到场中,静立等待裁判席的指示。不一会儿裁判席传来声音,这次讲话的是北唐穆西,北唐穆仁的弟弟,军政部的副将,也是参谋部的参谋长。 北唐穆西身形挺拔,不似哥哥那般魁梧,相貌英俊,温文儒雅,显得颇为年轻。他开始发言,句句掷地有声,不怒自威,立刻让嘈杂的现场安静下来。士兵们皆是肃然起敬,端正身姿。 “各位到场的朋友大家好,今天是军政部指挥官选拔挑战赛第二回合、军事赛的比赛现场。现在请参赛双方向对方致意。”话落,北唐穆西冲通信部做了一个手势。只见赛场上的大屏幕瞬间消失,梵音和贺拔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二人均向对方鞠躬致意。北唐穆西继续道: “今天的军事赛通过黑白棋一决胜负,现在请裁判员拿掷筒让比赛双方抽取各自执棋的颜色。”说罢,裁判员已经来到场上。他手持两个一模一样的竹制签筒,里面分别放有两根一模一样的竹签。裁判员先走到贺拔身前,贺拔伸手抽签,他抽到的签底颜色为黑色。 裁判员转而来到梵音身边,梵音抽到的签底颜色为白色。裁判员抬头向北唐穆西示意抽签完毕,可以开赛。 北唐穆西朗声道:“准备开赛。希望两位选手都有出色的表现。”北唐穆西话落,赛场瞬间掌声雷动,人们挥舞着手中的旗子,吹着彩色小喇叭。这次的欢呼相较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震耳欲聋,人们似要在这个时候倾囊相送,为选手们一次加油叫好个够。因为在接下来直至比赛结束,赛场上不允许再发出任何响动,以免影响选手比赛。 黑白棋是一种军事比赛。平日里人们在家中也可以买到简单的黑白棋进行游戏,但是这种模拟作战时的黑白棋军事赛,要比普通的游戏复杂千百倍,军政部的军官们也会经常下棋锻炼脑力。 黑白棋虽说是棋,其实是对这种模拟军事的简称,因为比赛双方要各持一种作战地势、阵形、人数等,黑白棋只是持方的简称。如果双方拿到同样颜色的棋子,那么作战双方的地势、阵形、兵力等是完全一样的,反之则不然。 北唐穆西再次对通信部做出指示,刚刚消失于赛场中央的大屏幕又霍然亮起。其实它一直都在原地,只是方才通信部让它变得透明而已,以便选手致意。现在大屏幕再次出现,但和开场前的样子完全不同了,它上面不再是晶莹斑驳的经络,变成了军事阵地实战图,上面山川河流、沟洼低壑、平原木林无不尽显,令人如身临其境。 看台上的观众们禁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屏幕的阵地中间有一条明显的界线,那是双方阵营的分界线。因为梵音和贺拔抽到了不同颜色的棋子,他们的阵地样貌也就完全不同了。 二人此时被屏幕阻隔,已经完全看不到对方的影子。二人静立在前,身旁都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布着纸笔,还有一盒棋子和一个竹筒。 不一会儿,二人的书案上出现了一张长信草制成的薄纸,上面简简单单地写着几个字,正是这次己方的兵力人数。他们是不知对方兵力的。 所有准备已经完毕,二人正式开赛。已知的条件只有这张大屏幕上的模拟地势图,还有己方的兵力部署,剩下的就要靠他们自己的脑子了。双方作战,任何一方主将阵亡,则对方获胜;任何一方兵力锐减至五分之一,则对方获胜。 二人各自思考着,毫无干涉。梵音看着桌案上缩小版的阵地图,心中默念着自己的兵力部署。良久,她一动未动。少时,贺拔拿起案几上一枚黑色棋子,在手中攥了一会儿,随即往竹筒里一掷。 片刻,只见大屏幕上贺拔的阵地板块亮了一下,也就是说他开始行动了。可他具体做了什么别人是看不到的,因为只有双方正式交火时阵地图上才会显示出来,或者一方主动进攻时也会有所显示。刚刚他手中攥着的黑色棋子,其实是一个灵器,它上面记录了使用者部署的阵法、计策、谋略等,把它投到竹筒里,竹筒会自动把一系列部署投射在屏幕上。在不具备显示条件时,屏幕只会提示对方有所行动,其余的暗藏起来,等待指挥者让他们适时地发挥作用。 这场比赛与以往的游戏不同,除了阵地图记载着交火双方的战略计划外,此时坐在观战席上的军政部参谋长北唐穆西也是可以详细获悉双方每一步布置的,也就是说他对双方的计划了如指掌。 距离贺拔做出第一次行动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大屏幕的阵地图上毫无异样。就在这一片沉寂之时,梵音的阵地板块亮了起来,她往自己的竹筒里掷了一枚白棋。 不一会儿,在她案几上的一张白纸上,陆陆续续出现一行小字。她掐指盘算着,顺手拿过一张空白纸,快速地涂画计算着。不多时,她又往竹筒里连掷三枚白棋。只见在她阵地的西南角上豁然亮起一片大火,火势凶猛,紧接着厮杀将至,她的兵力与贺拔第一次正面交火。 就在她掷出第一颗棋子后,她的探子来报,她安插的五个岗哨中的一个在东南角发现贺拔的三十个先锋兵力。随后她掷出三个棋子,一个火攻围了三十个先锋兵,再派出重兵赶往交战处,厮杀声顿时响起。 贺拔随即做出反应,派兵支援先锋队。在敌方阵地被火攻包围,一个不小心就会全军覆没,贺拔不敢滞后,同样是重兵出击。火势不断,先锋营依旧被困,周围又都是矮丛密林,不好突破。梵音重兵把守,等待将贺拔一网打尽。 待贺拔派兵穿过分界线,梵音兵马也快赶到。正当两军交战之时,只见分界线上再次燃起大火,这次的火势更强劲,几乎燃尽了整条分界线。屏幕上的火势欲满而出,似要燃尽这赛场,热浪狂涌,奔腾而来直逼凌霄,赛场上方的天空已被火势浸染,艳阳失色! 贺拔派来的重兵被完全封锁在梵音的战区内。只见梵音再掷一枚棋子,她的阵地上赫然亮起帅印,将帅不用一个小时便能赶到交战区,看来她要将贺拔的进攻兵力悉数剿灭。在比赛中主将上阵杀敌即可歼灭敌方五分之一的兵力,当然前提是没有中计。 贺拔看到梵音如此嚣张地进攻,顿时头痛不已。她全无保留,一味猛攻,只为吞下他出征的少数兵力,劳师动众,以强制强,实为下策。 可偏这下策对他来说甚为有效。贺拔必不能让自己的将士丧命于此,可林火难灭,贯穿南北,他的兵将需要好大工夫才能穿越封锁线,当他赶到交战区时,已经过了个把小时,那里早已没了梵音的踪影,连敌方士兵也一个不见。 贺拔方知自己中计了!梵音根本没有出兵,那个帅印也是假的,她还在自己的后方阵营。屏幕另一面,贺拔面红耳赤,胸口憋闷! 之前他已经多次警诫自己万不能轻敌,可行动起来还是鲁莽了。现在他不仅暴露了自己的真实位置,就连兵力也被对方知晓,更可气的是到头来是他的兵马疲惫不堪!不过好在没有太多人员伤亡,梵音的火攻只是虚势,利用了丛林易燃的特点而已。极少的士兵纵火成功,随即隐蔽在周围,那看似锣鼓喧天的进攻也是障眼法,为的就是引贺拔出来。 贺拔随即带兵撤回阵地,重新部署。其实这次进攻对贺拔来说并不是徒劳无功,至少他知道了梵音的总部不在当时的交战区,那西北部就被排除在外了。这同样大大减少了他接下来的进攻范围,而梵音没有利用今天的火势展开真正的进攻,在贺拔看来也有些可惜。 他的当务之急就是要保证自己的阵地安然无恙,毕竟之前他率军出征,如果在这个空当梵音安插暗哨进来,他将腹背受敌。随即贺拔往竹筒里掷了一枚黑棋,派出二十个士兵在周围巡逻,半个小时过后,没有发现任何暗哨,他心中稍安。 此时的梵音埋头在案几上快速估算着贺拔的兵力,猜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二人交战许久,未曾注意时间,不想着已经过了大半日。台下的观众看着屏幕上的战况皆是心惊胆寒,时而热火,时而寒芒!有的抓耳挠腮,等着二人下一步动作;有的看着战局,想着如果是自己该如何应对;有的则和他二人一样,估算兵力。他二人来到自己的案几旁均是一言不发。 随后梵音又多次派兵与贺拔零星交火,起初贺拔还多有应对,后来他发现无论是冲锋陷阵还是安插岗哨,梵音的部署都是虚晃一枪,装腔作势,用疲劳战术耗费他的精力而已,渐渐地也不予理睬。 身为军政部纵队长的贺拔,官阶仅差部长一级,又怎会不知道其中把戏,他一不中计,二不疏于防范,严阵以待。如此一来,倒是梵音的兵力逐步疲软,经不起折腾了。 梵音同样很快地发现自己此行无效,贺拔并不会为此再多加损耗。她身在帐中也是一时无策,过去多时,她的阵地上再没亮过一次。她伏在案上很是疲惫。眼看着天色已晚,星点闪烁,双方仍没有任何动作,台下的观众不免有些骚动,各自在台下支招,分析战局。 “你看那个小姑娘趴在桌子上好久了,看样子是累了。” “是啊,一个小姑娘坚持到现在也真是不容易。” “其实她刚才的调虎离山还是很厉害的,可是半程空虚,还是可惜了些。” “已经不容易了。” “谁说不是呢。” “贺拔也真是勇猛,为了自己的属下,倾巢而出,是条汉子。” “是啊,他肯定想到了对方会安插暗哨的,可还是义无反顾呢。” “跟他这样的指挥官,也是值了。” “不过可惜,看刚才的样子,贺拔没有查出暗哨。” “你这句话是替谁可惜呢?” 台下观众纷纷议论,而观战席上有一个人的目光从未离开二人半分。他眸光柔和却深不见底,洞若观火的眼睛里看似风轻云淡。其他官员都在轻声交谈着,只有北唐穆西安静地坐着,其间有人和他说话,他礼貌地回应,任何人都看不出这位参谋长大人在想着什么,包括端镜泊。 端镜泊那深邃的眼睛隔着几个人不禁瞄了一下北唐穆西,看他神情淡淡,也就别过眼去,再不理睬。 夜幕已深,皓月当空,赛场周围亮起灯火,犹如白昼,屏幕上也渐渐光亮起来。贺拔在纸上圈圈画画,勾勒路线。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屏幕上悄无声息,人们吃着早就备好的食物。大家都知道这一战耗时耗力,便耐心等着。 裁判员中途给二人送去了吃食,二人一点没动,只是略微饮了几口水。就在一切静若无人的时候,贺拔放下纸笔,咔嗒一声。响动虽轻,却一石激起千层浪,人们的耳朵纷纷竖了起来! 看向大屏幕,只见贺拔双目紧闭,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已是神采飞扬。他又确定了一遍纸上的路线,随即坚定地掷出一枚黑棋。随着黑棋叮当入筒,所有人都再次振奋起来,瞪大眼睛盯着屏幕,屏息凝视,好像要把屏幕看穿一样。 贺拔的白纸上清清楚楚地画出一幅地图,正是梵音的阵地图。与他一旁的地形图不同,他的地图上分明地标记出梵音兵力所在地和梵音的帅帐。 之前梵音多次进攻,虚而不实,贺拔却从中慢慢找出端倪。他从梵音每次派兵的多少与出击和撤离的速度准确地判断出梵音主力部队的所在之处。 很多时候梵音都是绕道而行,故意隐藏自己的踪迹,避开真正的栈道,但这细微的差别却被贺拔找到了。当他掷出那一棋时,已是经过千般推敲,胸有成竹。本想着掩人耳目的梵音彻底暴露,贺拔率军直捣梵音大营,打她一个措手不及。战火顷刻燃起! 贺拔的军队急速越过边境线,不给梵音半点反应的时间,他率军强走栈道,尽数而来。只见这时梵音从案几上爬了起来,抬手向竹筒一掷。霍然间栈道上呐喊厮杀震天。她手中何时握着一枚棋子,竟没有一个人看到! 贺拔大惊,在他之前驱敌之时,并未见栈道上有如此多的兵力!此时一出,阵脚方乱。栈道无处不战火连天,飞沙走石,地陷路塌,暗箭难防。 贺拔显然中了埋伏!他在驱敌之时明明探清了每次对方的人数也就零星几十,不足为患,轻易便被己方打得迅速撤离。殊不知梵音的目的根本不在于此。她为的是通过交火,留下自己的士兵,堂而皇之地以做埋伏添设陷阱! 她多次袭击贺拔,假意不敌,退回大营,实则是诱敌深入,让贺拔确信这就是真正的栈道,而她的目的也就是把真正的栈道暴露在贺拔面前。只有这样才会使他坚信不疑,因为这本身就是真的。 在这一切完成之后,所有人只会相信她的每一次掷棋,阵地每一次亮起都是为了进攻,她用进攻掩盖了埋伏。在之后的数小时内,梵音的阵地没有再亮起过一次,所有人也就误以为她无计可施了,其实她早已瞒天过海,看似声东击西,其实早就暗度陈仓,计中生计。 贺拔损失惨重,当即决定不能在此多做逗留。贺拔在此留下一半兵力殊死搏斗,自己则率领小部分兵力全力出击,杀出血路——既然栈道兵力甚多,也就是说梵音大营空巢无人! 正当贺拔拼杀之时,梵音阵地再次亮起。她又掷一棋,霍地帅旗赫然挂出,就在东南方的平原之地,看来她也要正面迎战了。 不多时,贺拔便冲出包围,主将的决杀力本就胜过士兵百倍,如此突围不是难事。他全速前进,欲和梵音决一死战。当贺拔来到梵音大营之时,他顿住了。只见梵音又往竹筒掷了一枚白棋,她的阵地轰然通明,兵力尽显,七百将士全数出战。在场所有人无不惊呼!因为此时贺拔的兵力仅三百寥寥,剩余的全部留在栈道之处。 此时两军人数第一次展现在观众面前,梵音和贺拔均有一千兵马,不相上下。他二人早在交手之际推算出对方兵马人数与己方相差无多,场内为数不多的一些观众也演算了出来。 可现在看来,这一切完全不是贺拔所料,他认为梵音的大部分部署都在栈道,而且那里确也杀声震天。正在这时,梵音突然放声喊话,声音洪亮,让在场所有人为之一惊,也包括对面的贺拔。 “贺拔,你是不是以为我大营内兵力无多?”梵音从案几旁来到了巨大屏幕前。她顿足观望,只见阵地图上战火熊熊。梵音的小脸被映得熠熠生辉,双眸精光无限,锐利难当。 她再次开口: “我引你来我栈道,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贺拔无话,她继续道:“我此前在栈道整整埋伏数个小时,层层布防,机关暗设,只等你自投罗网,但我在那里兵防不多,只是吼声震天,虚张声势罢了。你之前多次未中计,但我现在已部署妥当,机关重重,你茫然入阵,有所损失,难免乱了方寸,中了我这一施再施的圈套。” 梵音透过屏幕感觉着贺拔此时的状况,略作停顿,继续道:“你方才看我阵地亮了两次,自然知道我又掷了两枚棋子,第一枚就是启用陷阱埋伏,可第二枚的作用你猜错了。”梵音此话故意说得清清淡淡,可直戳人心。她突然感觉到对面的人呼吸一滞,不容对方喘息继续道: “第二枚你看我亮出帅旗,我是要迎战没错,但是我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这样!我是要让埋伏在那里的将士故意把你放出来!”梵音朗声话落,字字句句如落石凿在贺拔胸口上,她随即不再多言,静立而待。 好一个请君入瓮!贺拔站在对面,双拳紧握,胸膛起伏不定。他目露凶光,杀意顿起,忍无可忍,再无半句废话,抬手又往竹筒里狠掷一枚棋子。 霎时间,阵地图上战火连天,贺拔彻底暴走对梵音发起总攻。梵音迎面而上,冲锋在前。正在交火之际,她的军队骤然分为两股,她一鼓作气,把敌军一分为二,分割对抗。 原就成倍于敌人火力的她攻打起来自然如行云流水,现在敌军被她打散,更是势单力薄,加之他们刚从栈道拼杀而来,已是锐气大减,不出个把小时,贺拔的兵力所剩无几。本就以逸待劳,又在自家地盘上开战的梵音胜券在握,兵将损失无多,气势高涨。 贺拔寡不敌众,现在更是如强弩之末。他气喘连连,脑海中百转千回,欲等大批兵马突破重围前来支援,可那时无论是谁,都早已疲惫不堪,胜算甚微。 在这难以抉择之时,梵音竟然停止了进攻,她等待着他的决策。一时间,贺拔只觉羞愤难耐,可又无处发泄。最终他艰难地抬起手臂,义无反顾地掷出那最后一棋! 骤然间,梵音阵地上白炽如昼,映得夜空以为天明,然而这次并不是她施展的战术,而是贺拔的。他要将士们全员撤离!这信号一出,全场哗然!如果他们留下殊死一战,也许还有半分获胜的可能,毕竟栈道之上梵音兵马不多,还是可以等来援兵的,只是双方拼杀到最后一刻,贺拔的兵力也会所剩无几。此刻他目光如炬,从容不迫,屹立战场。他要独自留下,为部下挡这最后一击! “梵音,开始吧!”贺拔豪声道,气吞山河。梵音双拳紧握,迎此一战。 他二人怎会不知,贺拔一战,有来无回,只为将士争分夺秒。梵音暗赞,好一个磊落将帅,既然你全力以赴,我也必当奉陪到底!就在二人开战之时,只听场外一人大声喝道: “队长,我不会走的!”一个英武男人正冲着台上的贺拔喊话,“队长!我留下来陪你血战到死。”男人看似年轻,二十岁上下,满面通红,目眦欲裂。随着他话声一落,周围的将士们也开始呐喊起来。 “队长,我们不会走的!撤回您刚才的命令吧!” “队长,您太小看我们了!区区一个栈道,我们马上援军就到!” “队长!” 声音此起彼伏,群情激昂,贺拔平日的部下一个个高声助威,毫不退缩,竟盖过了阵地上的厮杀声。渐渐地,看台上也有人叫嚷起来。 “贺拔,别撤啊!你能行!” “就是啊!坚持住!” “那不过是个外族的小女孩,我堂堂东菱指挥官,怎么会让她打败呢!”此话一出,赛场瞬间燃爆。 “没错,那只是个外族人!” “贺拔,加油!打败她!” 这排山倒海的呼喊愈演愈烈,竟无休止之意,如万丈巨浪,誓要卷覆梵音!只见梵音立于赛场,岿然不动,但看贺拔如何应对。 一时间,贺拔心有动摇,举棋不定,梵音再等片刻,已是微微摇头。如她不顾念贺拔,早已再掷一棋,在他犹豫之际,把他全军清剿拿下,可梵音没有那样做,她想给这个对手一个机会,但就现在的情况看来,贺拔心智已摧,早就不足为患。 梵音喟然,只看赛场上下喊声不断。她调整状态,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丹田浑热。她霍地转身看向台下最初为贺拔打气呐喊的士兵,厉声暴喝! “你把嘴给我闭上!”她声如洪钟,惊得士兵一怔!瞬间,人群中声量减弱。观众席上一时间不太明了发生了什么,但人们也把目光投了过来。 士兵一怔过后,嘴唇轻动,仍欲说些什么,只听梵音又一厉声,这次竟压过了半场嘈杂。显然她调动了灵力,加持了音量。 “我让你把嘴给我闭上!”梵音声声震天,不仅赛场上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就连贺拔也从屏幕另一侧走了过来。梵音面若冷霜,朗声道: “这里的指挥官到底是你,还是他?”梵音挥手一指,正对身后不远处的贺拔。 “你有多少斤两强得过你的主帅?你睁大眼睛给我看清楚,我军势力现在到底强过你们几倍!”说罢,她再一次把手指向自己的阵地图。拼至现在,梵音的兵力多过贺拔三倍不止,而且贺拔的兵将已是强弩之末,伤亡惨重。 “你义无反顾,舍生取义,你们统统不怕牺牲,拼死抗争,你们的命你们不要,但你们不问问他扛不扛得起!”话音尽收,梵音和贺拔二人静立场中,周遭一片哗然。片刻,梵音转身,看向贺拔,再次开口道: “他的牺牲是让你们活着,不是死去。有这样的主将是你们的幸事,不要枉费他一腔热血。来日方长。”话落,梵音不再多讲一言,她等待着贺拔的回应。 场上早已变得鸦雀无声。观赛台上的官员们此时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下的二人,不知何时大家的情绪已经被这个外族的少女所影响。 端镜泊摆弄着自己指间的戒指,对场上的一切毫不在意,甚至有一丝不屑一顾。他侧脸看见一旁坐着的国主姬仲也在盯着场内的局势,不由嗤笑一声。姬仲听到了端镜泊发出的声响,回过头来,说道: “怎么,你对这个比赛没兴趣?”姬仲的细软发丝弯曲垂肩,脸形稍长,面额透红。 “乳臭未干,有什么能耐。” “令公子年纪也不大,却已经是人中龙凤了。”姬仲恭维道,却听端镜泊又是一声嗤笑。姬仲心念一转,方知自己的话并未讨喜,像端镜泊这种心高气傲之人,怎会把自己的儿子与这种不入流的人相提并论,随即他又补上一句: “不过前几日看你对北唐的儿子也颇为留心呢。如果我没记错,北唐北冥今年才十二岁吧,怎么就当上本部长了?你家的公子端倪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吧。”说罢,姬仲不再多言。 一旁的端镜泊颧骨突出,眼窝更显下陷,两腮无肉,嘴唇紧闭,黝黑的头发贴于面颊,有种说不出的阴森。他听姬仲这么一说,嘴唇抿了一下,闭得更紧了。姬仲转头看向赛场,不再理他。 “你手上还有一枚棋子吧?”贺拔开口道。 梵音眼波流动,随即开口道:“是。” “我刚刚犹豫之时,你为何不掷出那枚棋子?” 梵音挑挑眉毛,突然浮现出小女孩的俏皮模样,没有搭话。贺拔看着她,良久,笑出声来,声音愈笑愈大,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笑出来。梵音看着他,一时无话。 “刚刚我的手下说话得罪了,你别介意,都是大老爷们不懂事。”贺拔说话的口气好像和梵音很熟一样,粗声大气,毫不见外,爽快至极。 “没事,你有这样的属下是大幸运。”梵音回道。 贺拔看着梵音诚恳的脸,心中不知为何一暖。紧接着贺拔冲裁判席朗声吼道:“比赛结束啦,还不宣判?” 裁判员一脸茫然,大家此时此刻全都在关注着场中二人的一举一动,竟忘了还在比赛。 裁判员看向北唐穆西,等待他的指示,北唐穆西则看向梵音。他的位置距离梵音很远,于数百米开外,居高临下。他们可以通过大屏幕清晰地看到选手们的赛况,但选手们是看不到他们的,只能远远望见一个影子。 不过这对梵音来说不是问题。此时她已经发觉到北唐穆西投向自己的目光,她抬头迎了上去。她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大概只有北唐穆西才会注意到,说是摇头,其实只有眼睛闪动了一下。北唐穆西接收到她的讯号,对她微微点头,那样的动作也只有梵音才看得清楚。 北唐穆西站了起来,郑重宣布道:“挑战赛第二回合,军事赛,第五梵音胜!”话音将落,现场的观众似乎还没回过神来,北唐穆西已经率先鼓起掌来,北唐穆仁也在一边祝贺。场中稀稀拉拉的掌声实在让人有些尴尬。 只听贺拔对着自己的手下大喝一声:“干吗呢?还不赶紧给人家鼓掌!欺负人家不是本地人吗!”贺拔大声说着,故意避开小女孩三个字。 经过这轮番较量,他早已把她当作对手,小女孩的称呼早已不合时宜。加上他说话直来直往,刚刚那些说梵音是外族人的声音现在也都销声匿迹,大家只觉面目一红,不好多言。 “快点!”贺拔皱起眉头,再喝一声。顿时军中士兵齐齐鼓掌叫好,那声音抑扬顿挫,铿锵有力,瞬间气势恢宏。观众们也被带动起来,纷纷加入队伍,呐喊助威。 贺拔伸出大手,咧开嘴角憨笑着,等着与梵音握手。可梵音一顿,迟迟没有伸出手去。贺拔把手悬在半空问道:“今天你的手也没受伤呀?”他木然地想了想又开口道:“哦,你手里还攥着一枚棋子呢,看我这个人。”贺拔有些不好意思,这颗棋子可是会让他一败涂地呢,他不禁想缩回手去。 “没什么,是我失礼了。”梵音看出贺拔的动作,连忙伸出手去。二人双手一握,相视而笑。 “哎呀,你这个家伙真有意思,怎么还把棋子捏成粉了呢?丢在一边不就好了。不过你的手劲我也是领教过的。”贺拔一边说着,一边忙忙点头。 “家伙?”梵音第一次被人家这么称呼,自觉有趣,嘴角弯弯。 “下一场见!”贺拔松开右手,伸直手臂,攥成拳头,等着梵音迎合。 梵音先是一怔,随后道:“好!”她握拳与他相撞,贺拔笑得很是开心,随即转身准备离开赛场。 梵音垂下手臂,呆呆看着与贺拔相撞的拳头,神情一时恍惚。她缓缓松开拳头,抬手轻掩双眸。贺拔没走两步,回过身来,准备再和梵音道别,却见她站在原地,身形轻盈,神情黯然。贺拔粗糙的神经好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他连忙走了过去,问道:“你还好吧?”话落,没人回答,贺拔又说:“你还好吗?是不是累了?”还是不见回应,他又道:“喂,你没事吧,是不是累了?是挺累的,比打了十场实战赛还累!” 贺拔盯着梵音,见她一言不发,于是伸出一个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梵音这才意识到有人和自己讲话,她连忙放下手,看清来人是贺拔便说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嗯,没事,我是看你没走,再和你打个招呼。” “哦,这样啊,我这就走。” “那好,回去好好休息,回头见。” “好的,再见。” 贺拔这次大步流星地走了,梵音看他走远才转身离去。 “贺拔刚才是在和梵音说话吧?”天阔站在北冥身边问道。 “嗯。” “他大概不知道梵音听不见。”天阔说着,北冥没有搭话。 “我老爹今天有点奇怪呀,哥你发现没?” “发现了。” “他怎么迟迟没有让裁判员宣布梵音获胜呢,好像在等着什么。” “梵音还有棋没下完。”北冥道。 第九章 洗髓 梵音从场上下来以后一言不发,径直走出场外,回到家中囫囵吞下一口饭,和崖青山父女简单言语两句便回房间休息了。梵音关上房门,一头栽倒在床上,双眼一闭,睡了过去。 此间北冥和天阔已经回到了军政部。北冥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回到自己房间准备休息,当他洗完澡光着上半身出来的时候听到有人在敲门,来到房门前顺手把门打开,没等看见对方是谁便转过身去单手用毛巾擦着头发。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哥。” “嗯。”北冥应道。 “你还没睡呀?” “睡了谁给你开门。” “哥!”天阔突然提高了一些嗓门,随即把门赶紧关上。 “怎么了?”北冥回过头来纳闷道。 “你身材越来越好了!”天阔大惊小怪道。 北冥继续擦着头发没有理他。 “哥,你都有六块腹肌了。” “八块。”北冥默默接了一句。天阔瞬间笑了出来,哥哥在人前总是习惯板着脸,尤其在自己属下面前,永远都是一脸严肃。 不过也没办法,谁让他属下士兵最小的也都有十八岁了呢,最矮的部下也比他高出半个头多。但凡他露出一点笑容瞬间就会变回小男孩模样,谁能不觉得奇怪。堂堂东菱军政部一分部部长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这听上去多么荒谬。可天阔知道,以哥哥现在的身手就算对上二分部三分部的部长大叔,也不遑多让。 自从天阔懂事起,就记得爷爷北唐关山每日带着哥哥修习灵法,甚是艰苦。有时天阔跟着学习,可不到一会工夫就灵力不支了。爷爷见他这般,也不多要求,总是笑眯眯地让他休息。 “爷爷,哥哥能休息了吗?”天阔小时候经常这样问。 “你哥没事,再撑半个月也行。”北唐关山悠哉地喝着茶。 天阔看去,只觉哥哥周身灵力内敛不外放,浑厚却平和,与平常校场上的士兵全不一样。天阔看得出神,北唐关山笑中甚慰。 “爷爷,干吗让哥哥这么辛苦?”天阔瞪着圆眼睛看着爷爷,那时他才四岁,心思敏捷已超过了父亲北唐穆西。 “你哥要帮爷爷一个忙。”说着北唐关山亮出手中一个乌黑晶亮的环扣,平日它是系在腰带上的。 “这是什么?”天阔好奇道。 “想什么呢?”北冥见弟弟不说话,开口问道。 “想爷爷了。”天阔想着小时候的事,一时出神。 北唐关山两年前过世,与他兄弟二人感情甚笃。北冥转手扔给弟弟一个苹果。 “哥,那东西你每天都戴着?” “嗯。” 天阔看着哥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突然高兴起来。 “傻乐什么呢,找我什么事?”北冥放下手巾抬头问道。 “哦,哥,你刚才不是说梵音还有棋没下完吗,我觉得也是。” “嗯。”北冥从来都知道这个弟弟聪慧过人,和自己的叔叔北唐穆西一模一样,只是他年纪小,调皮好动静不下心来而已。而自己只比他大上一岁,但常年随着父亲在军中历练,心智自然比一般人老练些。 “我刚才去问了我老爹,梵音还有哪步棋没下完。”说到这里,天阔笑眯眯地看向哥哥,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哪步呢?”北冥问。 天阔顿时笑脸盈盈道:“哥哥也想知道啊?我以为哥哥已经猜出来了呢。” “我又不是叔叔,也不是参谋部的人,脑子哪有那么灵光。过几年你跟着叔叔在参谋部学习,肯定比我脑筋好用。”北冥对弟弟说道。 天阔听哥哥这么一说,心里很是高兴。平日里他有事没事就喜欢跟着哥哥,兄弟俩感情深厚,彼此也最为了解。 “哥,老爸说梵音手里至少还剩下两枚棋。” “一枚是她要和贺拔一战到底,尽管结局已定,但可能不会留下与他硬拼。不过无论是改变策略还是变换阵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最后那枚棋子是干什么用的。”北冥思考着。 “哥哥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哪儿?” “她最初的防火线布得太长,几乎燃尽了整条分界线,完全没有必要,除非她有别的目的。”北冥抬眼看着弟弟,啧了一声,道,“你倒是说呀,大晚上的还让不让我睡觉了?” “哥哥,你可真厉害!”天阔又准备恭维,被北冥打断了。 “嗯,你要是再这么成天游手好闲下去,再聪明的脑瓜也要变成笨葫芦了,还有你的灵法,你倒是加紧练啊,还有……” “哥。” “嗯?” 为避免哥哥继续唠叨下去,天阔识时务地及时打断了哥哥的话。 “问题就出在大火那里。我问了老爸,当时梵音掷出的棋子面上是纵火,其实她是故意拖长战线,掩人耳目,让她的一百兵力趁人不备在远处越过边境,最后隐匿在贺拔排查范围之外阵地后方的密林内。”说到最后,天阔感觉毛骨悚然。 北冥稍思,继续道:“她是想如果贺拔最后不撤军,她就一网打尽;如果撤军,她就在贺拔自己的地盘上攻其不备把他们暗中诛杀。怪不得贺拔第一次出征返回后没有在周遭查到暗哨,她是把部属撤到贺拔阵地以外的密林了。” “她等的就是贺拔最后撤兵。贺拔以为能保全部下,谁料她要他们一个不留。”天阔几乎是从嘴里挤出的这一句话。 “她安插了一百兵力吗?”北冥问道。 “是的。” 原来如此,北冥想着。一百兵力不多不少,穿越火线不易被发现,围剿重伤残兵却绰绰有余了。 “梵音真是厉害,就是有点吓人。” “行军打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兵者诡道,理应这样。” 天阔听着哥哥的话不禁点头赞同,突然他大悟一声:“啊!怪不得呢!” “怎么了?” “怪不得贺拔跟她握手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呢,那时候她手里有两枚棋子,她不好让贺拔知道,所以最后捏碎了。她人真好。”北冥看着弟弟自言自语,不由跟着笑了。 “贺拔这家伙到头来还是讨了个大便宜呢!” “在他们比赛期间你就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了,别影响他比赛。” “哥。”天阔斜着眼看着哥哥。 “怎么了?” “你怎么对贺拔这么好,还挺向着他,你不是应该照顾一下梵音吗?她第一场还伤得不轻呢。” 北冥冲弟弟翻了个白眼,说道:“我谁都不向着,这是选拔赛,又不是攀关系。” 天阔看着哥哥古板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道:“知道啦!小老头!”天阔调皮地拿哥哥打趣,北冥却不以为意,天阔见状,撇撇嘴道: “哥,你很无聊呀!” 天阔冲哥哥吐了吐舌头:“那你的意思是在比赛期间不说,比赛之后可以说喽。”“比赛之后还是要告诉他的,不然他的兵法布防始终有漏洞,还欠火候。” “知道了,那我先回屋去睡了。哥哥晚安,你也早点睡吧。” “好,晚安。” 天阔来到房门口,临出去之前突然转过头来对哥哥说道:“你还是向着贺拔。”随即嗖的一声闪了出去,咣当关上屋门,留下北冥自己站在屋子里。他突然觉得有些发闷,脑子里不禁想起梵音比赛时的样子。他叹了一口气,随即躺在床上,翻了几回身才勉强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无论是操课还是休息吃饭时间,贺拔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北冥眼前晃悠。直到第三天,北冥在部里叫住贺拔问道:“找我有事吗?” 贺拔一怔,愣在那里,半天转过身来,冲着北冥满脸堆笑,嘿嘿说道:“本部长,你怎么知道我找你有事?本部长就是本部长,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别看贺拔平时在部里吆五喝六一副大哥模样,但每次见着北冥总是万分恭敬,就像大哥看见大大哥一样,老虎变猫。 “得了,有什么事说吧。” “我,我就是,我就是想问问。”贺拔难得扭捏。 “你想问什么?” 贺拔琢磨了半天,终于开口道:“我就是想问问最后一场比赛的诀窍在哪里。” 北冥没有想到贺拔虚心好学到了这个地步。平日里贺拔总是厚着脸皮和北冥讨教一二,就连北冥本部的属下也不太习惯亲近这位长官,唯独他不同。别看他是二分部的队长,他对北冥可算是敬仰万分,自从看过一次部长间的切磋,就知道自己今后的目标就是北冥了!当然那是他自己暗下的决心。从那以后,他就有事没事跟着北冥,能学多少东西是多少,大家都觉着他像一分部的人,不像二分部的。 他还想方设法打听过北冥当年任职时的情况,因为北冥任职时并没有通过任何选拔赛,而是各分部部长统一决定的结果。当然这其中并不是没有经过测试,而是测试的内容只有部长们和北冥自己知道而已。 经过贺拔坚持不懈的多方打探,他知道北冥当年的测试项目中就包含这次第三轮比赛的内容,他是想来取取经的。 他毕恭毕敬地看着北冥。北冥看着他的样子险些笑出声来,要知道贺拔在军政部的实力不容小觑,除了几位部长外,算得上一号人物。士兵们也都相当听这位长官的话,在整个部里他人缘极佳。北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刚要开口,贺拔突然打断了他: “等一下!本部长!” 北冥被卡得咳嗽了两声。 “对不起,对不起!本部长!” “咳咳,你倒是挺有本事,还打听出了我的事。”北冥试图掩盖自己咳嗽时的窘样,故意拿出一副腔调。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本部长!”贺拔看北冥没有拿眼横他,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庆幸万分,哪还会注意到北冥卡住时的尴尬样子。 “你……”北冥又要开口。 “哎!等等等等!本部长!”贺拔又打断了他,“您先别说话。”贺拔阻止道。 北冥的眉毛抖动了两下。 贺拔赶忙道:“本部长,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突然又觉得不应该问您了!”他挺直了身板,一本正经地说着。 “为什么?” “那样对小音不公平!我一个大男人不能这么做!” 小音?听上去两个人很熟嘛,不是应该叫她第五吗?北冥心里闪过一丝念头。 “我说了我打算告诉你了吗?” “啊?这样啊!啊哈哈哈!”贺拔站在一边自己傻笑,“那,那,那我没事了。本部长,我先走了,您忙吧!”贺拔说完转身就走。刚抬腿,又转了回来:“那个,本部长啊。” “又有什么事?” “您能不能告诉我当时您坚持了几天啊?” “不能。” 第三天傍晚,梵音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她整整睡了三天。此时她感觉自己木木呆呆的,脸也肿了起来。她浑浑噩噩地在床上坐了大半天,头发乱蓬蓬的看上去像个小疯子。这一觉把她睡得七荤八素,颠三倒四,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 第四天,她使劲伸了个懒腰,感觉骨头都在咔咔作响,哼哼唧唧地从床上爬了下来,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门,睡眼惺忪地来到盥洗室,用温水洗了把脸,刷了刷牙,来到了客厅。 第五天,崖雅和父亲正在随意翻看着影画屏播放的节目。影画屏和赛场上架起的大屏幕一样都是由长信草做的,每家每户都有,只不过尺寸要小得多。这几天影画屏各个频道播放最多的就是指挥官选拔赛,崖青山父女俩一次重播也没有看。 “梵音,你醒啦?”崖青山听见梵音走了过来说道。屋子里的灯火暖暖的,很惬意。 “嗯,我有点饿了,叔叔。” “这就给你弄吃的去,你先和崖雅待一会儿,喝些水,口渴了吧?睡了这些天。”崖青山总是这样心细。梵音笑着点点头,来到崖雅身边坐下,崖雅把温水拿给她。 “小音,累坏了吧?”崖雅一双可爱的圆眼睛骨碌碌地看着梵音,“现在好点没?”她很心疼梵音,但是现在她也学会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梵音操心。 “好多了。”梵音冲她笑笑。 之后的两天里,梵音除了在院子里做些运动,拉伸拉伸自己的筋骨,再就是吃饭休息,放松得很。比赛那天,他们三个人锁好房门,崖青山背着一个大包裹和梵音来到比赛场地。这次的比赛地点不再是之前的竞技场,而是军政部所在的崖顶之上,碧海之端。原本梵音是不让崖青山和崖雅背这些东西上来的,因为她知道这一战耗时甚久,父女二人没必要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她更愿意让他们回家休息几日再过来。当然这个想法被父女俩断然拒绝了。 三人来到崖顶上,那里密密麻麻的,已经来了不少观众,好多人都带了帐篷睡袋,看样子是要陪着选手们奋战到底了。梵音离开父女俩,准备走向备战区,只见崖雅扯着嗓子大叫道:“小音,加油!你是最棒的!”崖雅第一次这么大声说话,一张小圆脸憋得通红,两个小拳头攥得死死的,激动地看着梵音。 “你在大叫吗?”梵音扬起一条眉毛问道。 “是的!”崖雅大声回答着。 “我又听不见,你费那个力气干什么?”随后梵音笑靥如花,乐得像朵向日葵,“知道啦,我先走啦,你们赶紧找个好位置吧,不然被人抢空啦。”梵音回过身去,冲他们招招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向这对姐妹看了过来,大家窃窃私语,似乎不太想让她们听见。可当他们看见这两个小女孩在茫茫人海中伫立时,似乎有一种无名的力量让他们停止了讨论,一个个安静地坐了下来。他们时不时地会对崖雅投去目光,更多的是看向走进备战区的梵音。不少人是带着自己的孩子前来观战的,他们看着身边的孩子,那年龄似乎和梵音她们差不多大,甚至比她们还大些。崖雅身边陆陆续续地来了很多朋友,都是游人村里一起逃出来的乡亲伙伴们,大家围坐在一团彼此依靠着。每个人都带了好大一包东西,他们没有告诉梵音,只想着别影响到她比赛。 “青山、崖雅,你们在这里呀?那我们也坐在这里吧。”说话的是友友街花时店的老板大叔,他带着一家几口前来观战,花时店也被他落下了门脸,看样子是准备等到比赛结束之后才回去。 “您也来啦。”崖青山客气道。 “嗯,前两次都没来,这一次怎么也要来看看啊!”大叔大声说道。崖雅偷偷低下了头,她不知道大叔为什么来,她想大概是为贺拔加油来的吧。崖雅眼眶涩涩地躲了起来。 “唉?崖雅,你们也没准备些加油的东西吗?”大叔冲着低头的崖雅说道,他随手翻弄着自己的包裹,从里面抽出一个条幅:“喏,给你这个。我和我老婆准备了好多,想着是给孩子们用的。”大叔顺手把条幅递给了崖雅。崖雅接了过来,只见红色的条幅上面写着几个金灿灿的大字:“梵音!加油!”崖雅看着,几颗滚烫的泪珠瞬间落了下来,她笑着擦干眼泪对大叔大声说道:“谢谢大叔。” “不客气!”大叔豪迈地回应道,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善良的笑容。 比赛即将开始,崖顶的绿地上早已坐满了人,这次不仅崖顶两侧架起了大屏幕,更有一块巨大的影画屏凭空出现在悬崖以外的天空上。就像一个巨大的风筝,千方有余,现在它的上面映现着崖顶的所有观众。大家惊奇地看着这张巨大影画屏,兴奋地朝它挥着手晃着旗。 “啊呀呀!这通信部越来越厉害了!小音你看,好看不?”贺拔站在选手场地上和梵音说着话,瞪着大眼,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还喊着梵音一起看。旁边负责备赛的唐酉推了一下滑下鼻梁的眼镜,心里想着真给军政部丢人。不过他也忍不住时不时看向影画屏,偶尔趁人不注意时扭动一下自己胖胖的身子,试图从影画屏上找到自己。梵音看着他们两个一脸好笑。 “啧。”贺拔在一旁轻轻啧了一声,皱起眉头。 “怎么了?”梵音开口道。 “我有点紧张。” 梵音以为自己看错了,一时没有搭话,继续看着贺拔。 “我说我有点紧张,今天这个比赛不适合有人观赛,影响发挥。”贺拔在一旁不情愿地咕哝着。 “没什么啦,反正咱俩在下面也看不到他们,而且海浪那么大,咱们也听不见他们喊话。”梵音安慰道。 贺拔茫然地回过头来看着梵音,半天张开口说道:“你在安慰我吗?” “是啊,你不是说你紧张吗?” 贺拔突然向下撇了撇嘴角,小声说道:“你人真好……” 梵音冲他笑了笑,没再说话。不一会儿在临时搭建起的裁判席上有人开始讲话,这次讲话的是北唐穆仁,雄风依然,声如洪钟。这是挑战赛的最后一场,他慷慨激昂的宣讲振奋人心。贺拔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跃跃欲试。梵音则静静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北唐穆仁宣讲完毕,裁判员大声宣布: “挑战赛三战两胜制,最后一回合,洗髓,正式开始!”裁判员的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谁都没有想到这两个人的比赛会坚持到最后一场。所有人震天呼喊着,锣鼓喧天,响号齐鸣,天空的飞鸟唰唰散开,海里的鱼群嗖的一下钻回海底。比赛即将开始。 唐酉再三询问两个人的状况,二人都表示没有问题。他便递给二人一人一根绳子。那是一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粗线麻绳,如果两根麻绳卷在一起,就比梵音的胳膊还粗。绳子的一端被牢牢地拴在地上的铁钩上,铁钩深深扎入地底,船锚一般力承万钧。人们看着二人准备时的画面,摸不着头脑。大家至今不太明白二人接下来要比赛的项目是什么,只是听说这场比赛要持续数天。 梵音这一日穿着旧衣,宽大的白色上衣和略微松垮的浅灰色长裤,裤脚处露出她一节细嫩的脚踝。这身衣服上有很多缝补的痕迹,肩膀、手臂、腰间、小腿,十余处不止。可所有地方都被她缝补得非常细致,淳朴得像个农田里干活的小女孩,没了前几日的锋芒,清清淡淡的。只见梵音从身旁的小包裹里面拿出几根布条,浅灰色的。她蹲下身子用布条轻轻把裤脚扎住,这样无论如何动作,裤腿也不会跟着胡乱摆动了。之后她又慢条斯理地轻轻捆住宽大的白色袖口,打结时用嘴巴咬住布条的一端,稍稍使劲便弄好了。她安静地弄着自己的行装,没在意大家是否在看着她。她掂掂手中的麻绳,还真不轻。 “准备好了吗?”贺拔询问着梵音。 “好了。” “那咱们开始。” “好的,没问题。”二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感觉默契十足。大家被这“诡异”的气氛影响着,那两人看上去像是要好的朋友。 话落,没等众人反应,只见两丝银线划过地面,平地生雷,天空双响,两根粗长笨重的绳索被二人甩向天空,就像打出清脆的响鞭。他二人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崖边,一个凌空跃起,离开崖边悬于半空。众人惊呼,崖底可是惊涛骇浪,这般下去还看得到人吗! 只见梵音凌空陡然转身,立于天际,手腕加力。再听一声鞭响,正是她手中的粗绳被她拉紧,梵音径直落下,了无痕迹。 贺拔在与她数米开外的地方同样下落。二人坠落半晌才停了下来,手中的绳子被他们牢牢捆于腕间。人们看着屏幕上发生的一切,个个张大嘴巴,有的直接尖叫出来,有的捂住双眼不敢直视,小孩子们直接被家长抱了起来。 “这,这,这是不要命了吗!”人们惊诧地说着。 梵音和贺拔突然放松绳索,均大头冲下,翻了过去!二人把绳索麻利地捆在脚踝,灵巧地做了一个环扣,双脚一钩,倒垂下去。就这样二人相隔不远,倒挂在百米悬崖下,海浪再大一些的话海水几乎可以溅到他们身上。崖底的海风强劲,吹着他俩左右摇晃,在浩渺的大海和高耸的悬崖旁他俩就像两根弱柳,无着无落,随风飘摇。 洗髓是修习身法和灵法的必修课之一,当然这仅限于用在身法和灵法到达一定高度的人身上。洗髓的方法千百种,但万变不离其宗,那就是让身体处于极不平衡的状态,通过灵力调动血脉达到对身体的绝对控制,使其在极长的时间里维持生命的存活,时间越久灵能力自然愈强。 在无限消耗的过程中,洗髓逼迫着灵能者无限激发灵力生长,拔高自己的灵能储备,以提供生命之源。在这期间有着对灵能者近乎残酷的禁食要求,灵能者只可以饮用少量的水作为生命供给,这亦是为了让灵能者达到身体极限。所以洗髓还有一个别名,叫作“不死法”。 但不是所有灵能者都善用其法,可以说,绝大多数灵能者是不会运用洗髓这一灵修方法来提高自身灵力修为的。因为,不死法就是不至死,不方休。人在绝境之时都会产生自我保护的欲望,如果此时停止修行,灵力将不会再被强行唤出,那洗髓的终极目的也就失败了。这一修灵方法可算是对灵能者最为严酷的考验,常人不会用此法修习。 梵音和贺拔就这样倒挂着,别无言语。不一会儿梵音便把两只手臂背在脑后,微合双眼,她的呼吸由轻变缓,由弱变沉,身体渐渐沉寂下去。 最初那几天她的身子随风摆荡,像棵孤草。风浪大时,可以把她和贺拔吹起十几丈高,久悬不下。悬崖峭壁,激流勇进,狂风摇摆,随时都会让他们两个头破血流。海水击打着岩石隆隆作响,涛声滚滚,只离他们几丈远。然而每每当二人快要撞到悬崖上时,他们的身体就会陡然偏移,相抗风力,旋离峭壁。若是磕不到悬崖,他们的身体就会随风力吹打,任凭高空低抛,都不做抵抗。那身体,说软如柳,说坚如石,全凭一己灵力掌控。观赛者们看得一阵阵惊呼高喊。 前三天的适应,让他们的灵力时放时收,与逆境相抗着实有所耗损。观众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觉得有趣。平常人家根本不会见到洗髓这一灵法,不要说孩子们,连大人也是第一次看到,兴奋异常。他们互相询问,这二人是否真的不吃不喝,怎么挨着岩石却瞬间避开了。孩子们学着他们的样子倒立起来,没一会儿就开始头晕恶心,大人们看得直呼有趣。 可随着梵音和贺拔二人渐渐寂定,三天后,人们的嘈杂议论愈来愈小。他们发现这二人不再像弱柳孤草,这不再是可以任由他们讨论的有趣灵修比赛。在这浩瀚天地间,他二人竟像是乾坤之擎柱,定海之神针,任由风大浪急都一动不再动。 这已经是他二人洗髓的第十日。二人粒米未进,只每隔三日有士兵于清晨为他们送饮一些清水,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人们才知道他们还活着。 到了第十日,在场的观众已没有一人说话,士兵们笔挺地站着,比以往任何一班岗都要挺拔,他们的呼吸随着自己的指挥官起停,随着比赛变得更加坚韧。有不少士兵是跟着他们的时间一起开始灵修洗髓的,想看看自己的功力如何。然而,没有一个人可以和他们一样撑过第十日。人们这时才意识到,这是军人们一场无声的拉力赛,直至生命尽头。他们回头再去看那二人时,已能看到他们的脊梁。 北唐穆仁立在首席观赛区上,亦是岿然不动。一双灼目,注视着比赛的选手和他的将士们。军人,钢铁之躯,屹立不倒。没有任何一场比赛可以与它比拟,凭一己血肉之躯,铸一世傲立。此间蔓延出的力量悄然扩散,直撼人心,令人肃穆。 观赛席上的长官们陆陆续续地离开又陆陆续续地回来,每次回来心中都更加敬畏感慨。这一切让他们清清楚楚地明白军政部在东菱无人可撼动的至高地位。 姬仲已经回家数次,当他第十日再来之时刻意避开屏幕而坐,他似乎不想看到选手们的比赛。端镜泊阴郁的面庞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通信部的总司开始有点担心了,他再三询问部下如此大的影画屏第一次坚持这么长时间实时传送画面会不会出现技术故障。礼仪部的总司是个高贵女人,这些天下来她内心是崩溃的,她想知道这场比赛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她的身体禁不起这样折腾,尤其是她的脸。其他官员也都各怀心事,坐立不安起来。北唐穆仁长身一立,所有人的躁动瞬间被压制下去。在座都是一部之长、众人之首,理应有他们该有的样子。一个个各存心事的长官随之再次郑重起来,挺直了本应笔挺的身姿。 第十一日,梵音变换了手势,她把双手交叉于胸前,呼吸更加沉重了些。崖雅在观众席上已经几天不说话了,夜晚大家露营在帐篷里的时候,她也是最晚一个进去的,直到双眼发酸犯胀才肯罢休。 第十二日,梵音张开了双眼,所有人都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不敢言语,生怕打搅到这个女孩。当她睁开眼时,人们收了呼吸,掩住嘴巴,静静地观望着。细密的汗水已经渐渐渗出梵音的额角。灵力在她体内越涌越急,不好掌控,她强压止住躁动。果然,恶劣的环境远比她以往在森林树梢间来得艰苦。 梵音缓缓地眨着眼睛,想要适应光亮,她的眼球在眼眶里转动着,酸涩疲乏。渐渐地她彻底睁开了双眼,望着头顶的一片空无,盯着不知是远处还是近处在发呆。她的双眼和这天空一样,空空如也。她呼吸着,这是她唯一可以做的事。良久,她感觉身边有人在晃动,她慢慢转过头去,由于长时间的僵持,她的肌肉骨骼已经僵硬了,贸然晃动会让她伤害到自己。 “你终于听到我说话了,我刚才叫了你半天!”贺拔在离梵音不远的地方和她说着话,手舞足蹈。看见梵音喘气儿,他显然很高兴!梵音看着他,没有开口。 “怎么了?还在愣神呢!”贺拔继续道,梵音依旧没有张口。“我也快累死了!不过一直不讲话真有点憋得慌,今天你终于睁开眼睛了,太好了!终于有人陪我说说话儿了!这几日我无聊死了,你倒好,真静得下心!一合眼就是十二天哪!”贺拔看见梵音醒来很激动,又叽里呱啦说道,“我闭了几天眼就坚持不住了!我已经无聊地挂了三四天了,中间喊过你几次,可是你都没答应,我也就没好意思再打搅你,嘿!”贺拔对自己的小贴心很骄傲,冲她一乐。可是渐渐地他发现梵音并没有要开口讲话的意思,他望着她瘦小的身躯不禁停止了讲话。他看着她安静地悬在半空,那感觉似天地间没有她这个人一样,他甚至怀疑她在不在自己身边了。渐渐地他发现让他感到空洞的不只是梵音的“躯壳”,她的双眼没有了以往的神采和锐利,那里面游荡着别的情绪,漫无边际,扩散开来。 “你怎么坚持了这么久?”贺拔安静地问。 梵音转过头去,看着天空,很久。“除了这件事,我别无他事可做。”梵音停顿了一会儿,再一次沉默下来,那样子像是她不会再开口讲话了。 贺拔看到了,他看清了梵音眼睛里飘荡的东西,那是“无望”。可在那“无望”深处,还有一团火焰,那是任何人都不曾察觉的,那是她生存下去的热望。 第十三日,极限! 第十章 就到这里吧 第十三日。 昨日梵音整夜未合眼,也不曾再与贺拔说话。第十三日正午,梵音忽然有了动作,倒挂的身子向上倾起,上身与双腿贴合并拢,她解去绑在脚踝上的布条,换了个位置,绑在了膝盖以上,宽松的裤腿滑落下来,刚好卡在膝盖的位置,露出小腿。跟着,她又松了系在脚上的环扣,从里面抽出左脚,踢了几下,缓解酸乏。做完调整,梵音再次把身子缓缓垂了下去,随即又扯下系在手腕上的布条。她冲下伸直双臂,两手一松,布条滑落下去,飘进海里。 此时她觉得整个人放松极了,把左腿钩回来,盘在右腿的膝盖上,两只手随意摆动了一会儿,然后双手交叉相叠放在脑后,舒服至极。宽大的袖子松开来,堆在手肘处,露出她小麦色的皮肤和稚嫩的手臂。她整个人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应和着她并不白皙却充满力量的手臂。 贺拔起初还在纳闷梵音在做什么,后来知道她是累了,放松一下自己,可当看到她露出的小腿和手臂时,他那闲来无事的表情渐渐从脸上消退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嵌在她的皮肤上,透着淡淡的红色,贺拔的眉毛拧在了一起。梵音在军政部养伤的那些日子贺拔在外执行任务,并不在部里,所以他压根不知道梵音这个女孩是谁,对于她身上发生过的一切也同样一无所知。部里虽然有少数人知道她的存在,但大都也不知内情,加之梵音又离开了,人们也就再没提起这个女孩。 贺拔盯着梵音,心情差到了极点。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紧促,他无法忽略眼前看到的一切。 “贺拔。”十三天来,梵音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贺拔以为自己幻听了,瞪大眼睛看向梵音,等待着她再度开口。不负所望,梵音又开口说话了: “贺拔,你的心跳从昨天开始就提高了频率,每分钟比之前快了三下。可就在刚刚你的心跳比之前足足快出了二十下。照这样下去,我看你坚持不了几天了。”梵音偏着头看向他,冷静地说着。 “什,什么?你说什么?”贺拔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话是真的。 “我说你现在的状态不够好,不利于你之后几天的发挥。”梵音解释道。 “我……”贺拔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 “不用在乎我的伤口,它们早就愈合了,再过段时间连个疤痕都看不到了,皮外伤而已。倒是你,胸椎和腰椎都受过不同程度的损伤,这十三天下来,你的腰椎承受的负荷远远超过我这些看似唬人其实无碍的伤疤,别想太多,心无杂念,专心比赛最重要。” 贺拔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天后他开口道: “你怎么知道我心率加快的?” “我用眼睛看到的。” “你有透视眼!”贺拔惊呼道。 梵音被他突如其来的冒失说法逗得哈哈大笑。“我哪有什么透视眼,我,哈哈哈,”梵音笑得合不拢嘴,“我眼神好而已。” “胡说,我才不信呢,要不你就是骗我的。” “我骗你干什么,你的心跳比刚才更快了,再加上你没完没了地和我说话,我看你坚持不过五天了。” “你真的能看见?你说你不是透视眼,那你怎么看到的?” “我的眼力比一般人好得多,就这样。”梵音可不想花力气解释这件事。 “你说我坚持不过五天是什么意思?那你呢?”贺拔对梵音刚才的话有些不服气。 “如果你再这样心志不定,左顾右盼,肯定是不行的。因为从昨天开始你的心率已经有所变化,你的灵力和体力都开始加速消耗了。至于我,心率已经比之前快出了八拍之多,如果状态允许的话,大概还能再坚持两天。”梵音直言不讳,淡定地说道。 贺拔呆呆地看着梵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梵音已经闭上了眼睛。过了许久,贺拔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呢?看样子是不久前弄伤的。”许久没有人理他,他回过头去,看见梵音闭着眼睛,心想是不是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那个,你说你还能坚持两天,是不是真的呀?不会是在骗我吧。”贺拔想打破这尴尬的局面——当然是他自认为的,梵音压根没在意他刚刚的话。可是过了半天梵音还是没有理他,他有些着急了,忍不住大了点声,叫道:“喂。”不会真的生气了吧?贺拔心里想着,有些不安。“喂,那个,你睡着了吗?”贺拔没话找话,扭捏着身体。 “嗯?你刚才在和我说话吗?”梵音感觉身边一直有动静,便睁开眼转过头问道。 “你终于理我了!我一直在和你说话呀,你没听到吗?你这个小女孩怎么年纪轻轻还耳背呢?哦,对对对,是的是的,之前有几次和你说话你也没听见。”梵音回应了贺拔,这让他如释重负,开心地和梵音大声说话。 梵音没有接话。 “你刚才说你还能坚持两天,是真的吗?”贺拔打趣道。 “大概吧。” “那你还比?你都说了我还能坚持五天的,结果也是我赢嘛。小女孩家家的,赶快回去休息吧。”贺拔得意地说,不过最后一句他没有半分调侃的意思。他是真诚地想让梵音赶快回去休息,毕竟这个小女孩身上还有伤,他一个大老爷们骨头肌肉什么的疼疼又有什么关系。 “贺拔,你以为咱们两个真的在较量吗?”梵音眼神温和地看着贺拔。这句话却扎扎实实地把贺拔问住了。其实二人的实力扪心自问,他们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呢,论灵力和体能,贺拔都高出梵音许多,在这样纯靠耐力取胜的比赛中,梵音又会有几成胜算呢。 “我只是和自己在较量,你亦是如此。那就拼到最后吧。”梵音看似风轻云淡地说。 贺拔感觉自己中了咒,那说不出的奇怪感觉悄然漫布他的全身、他的思想,他感觉自己被操控了。或者应该换一种说法,但他一时半刻还想不到更贴切的形容。他看着梵音渐渐沉默下去,他的心也跟着她慢慢安定了下去。他学着她的样子,合上眼睛,呼吸越来越平缓顺畅自然。 从第十四天凌晨开始,梵音换了动作。她腰腹加力,腿部弯曲,一个蹬劲打直,在半空转身站了起来。她仅右脚踩在环扣里,整个人如银针一般秀劲笔挺地立于山间,毫无摆动。她微合双眼,双手交叉于胸口。月光洒在她脸上,是那样静谧。 十四日天明,人们纷纷从帐篷里出来,看见梵音变换的姿势,各个新鲜地讨论起来。其实前几日梵音和贺拔说话的时候,大家就万分激动地听着看着,不明白他二人的关系为何看上去那么要好,像是朋友一样。他们不应该是对手吗?崖雅问在一旁的天阔: “小音是不是累了,她怎么站起来了?站起来会轻松一些,对吧?”崖雅这些天夜晚与其说是在睡觉,不如说是一再地翻身,根本安不下心来,总是半夜爬起来看看梵音怎么样了。天阔白天时不时就会过来看望她,不过每次过来他都会和哥哥打招呼。 “嗯,梵音的体力和灵力都开始下降了。不过这样站起来并不会减缓她的消耗,反而会加速她体力上的透支。看起来倒挂的时候很累,其实不然,梵音和贺拔都有强大的灵力做支撑,倒挂时只需要控制好灵力的输出就可以了,体力上不会要求太多。但她现在这样站起来,明显体力会急速消耗,灵能者的灵力储备是远远大于体能支撑的,以这个样子下去,梵音应该不会坚持太久了。”天阔说完这句话立刻后悔了,他平时与哥哥相处习惯了,有什么话都是直截了当说出来,突然面对女孩子一时间转换不过来。他想他刚刚这么说,崖雅一定会难过的,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崖雅的反应。谁想到,崖雅竟然笑了出来。 “太好了!小音终于要回来了!”崖雅眼眶中蓄着泪。 “你不想让她赢得比赛吗?” “赢什么赢,我不想让她赢,我就想她赶快回来!”崖雅用力地说道。天阔看着崖雅倔强的小脸,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 就这样,梵音坚持到了第十五日午后。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浩渺的大海,久久,她嘴角浅动:“就到这里吧。”她轻轻地念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累极了,又像是解脱了。 没人注意她唇角的动作,大家只看到她秀眼灵动,唯有一个人默默地关注着一切,确切地知道她累了。北冥在离比赛场地不远的地方站着,他身后是允许观赛的一分部士兵,士兵们笔直地站着,纪律严明。这些天士兵们换了一拨又一拨,他却从未离开过。这场洗髓他陪着她一起站了下来,只是北冥看上去仍旧神清气朗,眉目凛凛,浑不似经过十几天的洗髓。此时的他注意着梵音的一举一动。 梵音转过头看着不远处的贺拔,他的状态还不错,胸口平缓地起伏着,看上去再坚持三天不成问题。贺拔一直没有睁眼,他这几天的沉静远好过之前。 “就到这里了吗?”梵音心中忽地一阵酸痛,“爸爸。” 父亲陪自己朝朝暮暮练功的样子霍然浮现在她眼前。父亲长身玉立,神气清朗,教她灵法,陪她洗髓。父女俩常挂林间闲谈,一聊便是数日,她既不觉苦也不觉累。但父亲慈笑间,却从没给她递过一口水,只教她欢快之余不误磨炼心性。 “人到了绝境都会激发起自我保护的欲望。你已经洗髓十天,身体几乎达到极限,即使你自己不乐意,你的身体也会反抗。潜在的危机意识让你的灵力迸发而出。洗髓被迫终止。”父亲的话突然涌现在梵音脑海里。她脸颊酸涩,眼皮酸红,心中一阵凄凉。“我还有什么欲望,我还要什么自我保护!”她突然笑出声来,喃喃自语道,“于我,恐惧、死亡都是多余。我终将放弃抵抗。” 霍地,梵音劲力一收!原本欲泻而出的反抗灵力骤然间被梵音再次聚于体内。她心无旁骛,不惧生死,残存的灵力再一次洗贯全身。她身躯弱小,却发出强劲的盈盈灵力。那灵力近乎是她的生命之髓,越发至纯,越发浓烈。海潮将至,却被她周身灵力尽数挡去,于百米之外不近其身。 贺拔猛然间看去,已觉她心神寂定。不仅是梵音周边,就连贺拔那边的劲风猛浪也被梵音悉数挡去了。 “这!”贺拔心下大惊。如此洗髓之力,贺拔从不得见。他只觉梵音似要拼尽性命与他死斗,可那散发出的终极灵力又不像是与人抗衡所用,全无戾气,只让人觉得生命可畏,有容乃大! 崖顶上的看客们本已被十数日的洗髓看得略感乏力,心思不定,坐立不安。梵音这一大变,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动,就连观赛席上的各位长官也不禁一叹。他们的灵力远不是常人可比,对于洗髓更是深知其理,但在座的能匹敌军政部长官的实则甚少。他们定睛朝梵音看去,只觉她周身灵力深厚,周围的空气渐渐凝成一团,缓缓流动,只在她身边萦绕。她被她自己的灵力团完全保护起来了。人们看向她时只觉隔水相望,不清不实,又像隔火相望,火光摇曳。然而她自己却是一动不动,犹如水滴,轻轻弱弱,却终将水滴石穿。 贺拔见状,心中猛然发狠使劲。既然你与我生死一搏,那我贺拔自当奉陪到底!只见贺拔灵力猛然一聚,再无挥耗,心跳骤减,呼吸渐消。众人看得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他如死了一般,挂于崖底。 他二人,一个无所谓生死,一个不怕生死,誓要力战到底! 再过三日。第十八日。 梵音立于崖底,睁开双眼,看向天空,微微一笑道: “爸爸,我今天就到这里吧。你改日再来陪我。” 梵音看过自己掌心,已是绵柔无力,再无半分灵力可耗,可心中却是暖暖的。她悄然往贺拔看去,果然如她所想,贺拔灵力甚深,她还未可及。这样下去,贺拔至少可再拼两日,且不算他是否会耗光所有灵力。 她想着尽量不打扰到贺拔,转过身,单手握住麻绳,抬头往崖顶望去。好远,梵音心里想。现在的她已经剩下没多少灵力和力气了。她单手使力,拽住麻绳,身体猛然向上跃去,一纵十几米。果然还是体力消耗太大,她这样是上不到崖顶了。 只见梵音左手往崖壁上一挥,轻重缓急刚刚好,悄然间,一道冰凌从崖壁上刺了出来。梵音脚下轻点,倏地向上急跃。霎时间数根冰凌从崖壁上纷纷探出,梵音几次点踩,飞速向上。 片刻后崖顶一个凌空闪跃,嗒嗒两声,梵音轻点落地。她往前走了几步便停下了。人们看着她,没有掌声没有呼喊,十几天的洗髓,时空里静得像没了人。大家目不转睛地看着梵音,等待着她接下来的动作。 梵音站在地面上,低着头,喘着气,豆大的汗水从她的额头脸颊上冒了出来。少时,只见梵音眉间一凝,左手捂住胸口,右手伸向地面,身子慢慢俯了下去。北冥脚下轻动,欲下一刻就到她身旁,忽地崖底传来轰鸣声。一个壮汉顷刻间出现在梵音身后,未等众人看清,梵音那离地半寸的手突然被抬了起来,下一刻,她已经被人架了起来。安安稳稳地落在他左边肩膀上,梵音心下一怔。只见贺拔对着自己的部下大喝一声: “水!”他伸出粗壮的手臂,一下接到士兵给他扔过来的水袋,贺拔不作停留地往上一抛,正好被梵音接住。 梵音接过水来,大口喝着。她饮水的速度似乎跟不上额头淌下的汗水的速度,不一会儿就见她两手捧着水袋仰了起来,还没等她喝完,又一只水袋被抛了上来。就这样,梵音一口气连续喝光了三个水袋。她把喝光的水袋丢在地上,手摁着贺拔的肩膀,这感觉怪怪的。她长这么大还未坐过任何一个陌生男子的肩头,以前除了父亲就是雷落。可贺拔显然不能用长辈来称呼,他顶多算得上是一个大哥哥。梵音有些尴尬,或者说很尴尬,但是又有一种莫名的安慰缓缓浮上心头。这感觉很亲切,虽说下一秒是钻心的疼,但她还是笑了。 “好点没有?”贺拔粗着嗓子问道。他的问话当然是得不到任何回应的。贺拔又问了一遍:“你好点没有啊?身体还很虚弱吗?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梵音微微低下头,小声问道:“你在和我说话吗?” “对啊,我在和你讲话。” 梵音皱皱眉头,说道:“放我下来吧,我没事了,这个样子多不好。”她难得有一些扭捏。她确定贺拔是在说话,可是听不到。 “没事,你坐在我肩膀上歇一会儿吧。看你刚才摇摇晃晃地要去撑地,坐在地上多没面子!” 梵音继续皱着她的眉头,把脑袋低了下去,毛茸茸的短发挡在了她的前面,她小声道:“你放我下来吧,不然你说什么我听不到呀。我真的没事了,真的。” 贺拔一怔,他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只见他肩膀一抖,慢慢俯下身去,把梵音送到地面上。梵音轻快地跳了下来,转过身,冲他笑笑:“谢谢你,喝了那么多水,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贺拔看着梵音,犹豫着开口问道:“你刚刚说你听不到是什么意思?”他感觉到梵音不应该是耳背这样简单。 “我聋了。”梵音自己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怎么搪塞好一点,仰头看向贺拔,他实在是太高了。 贺拔看着她,半天没有开口。 “我,”梵音顿了一下,“就到这里了。你为什么上来呢?” 贺拔还是没有说话,他盯着梵音好半天,说不出自己是个什么感觉,就是感觉不太痛快,当然不是为他自己。 “喂,你还好吗?”梵音提醒他。 “你听不到,是吗?”贺拔憋了半天问出口来。 “哎呀,那不重要啦,我会读唇语,没关系的,你别介意。不说这个了,我问你怎么上来了呢,你明明还可以坚持至少三天的,怎么不再坚持一下呢?” “我不想比了。”现在轮到贺拔别扭道。 梵音显然看出了他的不高兴,用手肘碰了碰贺拔的手臂,继续仰着脖子和他说道:“你怎么了?别这样,你比我厉害那么多,当然我知道和我比也没什么好炫耀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贺拔连忙道。 梵音一张脸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道:“不是就得了呗!” 她在哄他开心。两个人像这样对望着,彼此都笑了起来。 “多可爱的小姑娘啊。”观众席上,有女生轻轻抽泣着。 “是啊,多可爱的小姑娘啊,怎么会听不到呢?” “那个小女孩听不到声音的吗?我的天啊,怎么会这样?” “贺拔那个傻大个也有温柔的时候。” “谁说不是呢,看得我都要哭了。” “你看那两个人,怎么,怎么那么可爱呢。”又一阵呜咽声。 “我说,你别哭了。” “不用你管!”一个女士和她的丈夫说道。 “之前你还说那个小女孩嚣张得要命呢。” “我没有说过!” “好好好,你没有说过。” 北唐穆仁宣布第三回合贺拔胜。同样的观众,同样的山呼海啸,同样的七嘴八舌,此时却变得热烈而温和。 “恭喜你了。”梵音发自肺腑道。 贺拔和梵音握着手,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微笑地看着她。 贺拔的部下冲上来为他喝彩,还没经过他允许,已将人抛在了半空。梵音笑着看他们,转过身静静离开了。 她来到崖雅他们这里,看见自己的朋友们全来了。一时间复杂的心情涌了上来,她忍着没哭,只是开心地和朋友们说着话。其实她很累了,可看着朋友们那样有兴致,她不愿破坏罢了。聊了一会儿,她便坐了下来,坐在这松软的草地上。 朋友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她的酸楚再一次无比强烈地翻涌上来,几乎要控制不住了。她背过脸去,假装在包里翻找一些东西。在这欢闹的时候少了一个人,他的眉眼像刀子一样刻在自己心里,他强壮的样子其实很像贺拔,只是个头还没有贺拔高罢了。他总是在自己身边的,比任何一个朋友都要亲近,甚至超过崖雅。他闹腾起来可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要厉害,如果让他知道有人打败了自己,他可是要冲出来出头的,并且保证在三两下之内就会搞定对方。在他眼里,没有人可以打败自己,在他看来那就是自己受欺负了,那可是千万个不行。他就是雷落。 刚刚在贺拔肩头一坐,几乎让梵音崩溃。如果说父母是她不敢面对的伤痛,那雷落就是她不敢面对的现实,她看着他受伤,看着他离开,看到他消失。她害怕见到过往的朋友,她害怕与他们打招呼,她有时候甚至害怕看见崖雅。他们每一个人都会让她想起雷落,她以前从不知道雷落对自己来讲意味着什么,因为他就在那里啊。每天雷落就在自己的身边,可当她明白的时候已经是那削骨之痛过后,只留下无法磨灭的伤痕。 他是她全部的年少时光,全部的青涩和全部的友情。她痛彻心扉,她对他的亏欠和自责不少于对父母的半分。如果说父母的逝世让梵音充满无力感,那她对雷落则是无尽的愧疚。她像个傻子一样固执地认为她可以救回雷落的,她可以。他们能力相当,自然就要共同进退。 “我的挚友,我永生永世不会忘记你,只要我活着。等我死去,再与你道歉。”梵音看着热闹的伙伴们默念着,这是她想念他的方式。 崖青山和崖雅着急地帮梵音准备食物、药材和补给。梵音呆坐在那里。天阔走了过来,和崖雅开口道: “这是我哥哥让我拿来给梵音的。”天阔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里面装了一些面糊似的东西。 “好的,谢谢。”崖雅小声说道。 “这个是补充体能的,梵音喝下去会舒服很多。”天阔解释,他看出崖雅小心谨慎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啊?”崖雅不解。 “我问你和梵音都怎么了?” 崖雅别过头去,不想开口,可过了一会儿她又转头喃喃道:“小音大概是想起他了。” “谁?” “她最要好的朋友,比和我还要要好。”崖雅有些哽咽,她同样惦念着雷落,只是不及梵音罢了。 “他是谁?”天阔小声问道。 “雷落,和小音从小一起长大的,比小音大两岁。他和小音是村子里灵法最好的孩子。”崖雅停顿了一下,“没能和我们一起逃出来。” “她也是女孩子吗?” “男孩儿。” 天阔陪着崖雅收拾东西,没再问下去。 “那个,你好,小姑娘?”一个中年男人朝梵音走了过来,是这些天看比赛的观众,他冲梵音说着话。梵音正在发愣,没有看到他。崖雅过来碰了碰梵音,她才发现有人叫自己。 “您好,有什么事吗?”梵音礼貌地说着,她用双手扶着膝盖,撑了一下,她本想站起来的,可是她太累了。 “别别别,你别动,你坐着休息就好了。”男人有些慌张。 “您有什么事找我吗?” “我,”男人踌躇了一下,继续道,“我是想来和你道歉的。” 梵音一脸茫然:“什么?” “之前看你比赛的时候,我带头喊了你是外族人,让贺拔打败你,对不起。”男人尴尬地说着。他显然鼓足了勇气,旁边还跟着几个和他一起观赛的朋友,他们都冲梵音抱歉地点了点头。 “这没什么,我本来就是外族人,您没说错。贺拔的实力强出我许多,他获胜是理所当然。”梵音坦荡地说,眼睛里一片宁静。几个人听了更是汗颜,连连说了抱歉。梵音再三说了没关系,他们才离开,临走时还送给梵音很多礼物,其中有许多毛绒玩具,兔子、狗熊都有。梵音看着它们,嘴角忍不住稍稍勾了起来。 不多时,梵音他们便下山去了。贺拔让自己的属下请梵音到军政部一起吃饭,梵音婉言拒绝了。属下再三强调队长是因为被大家围得抽不开身,才没能自己过来请她的,他一直坚持要自己过来的。梵音道了谢便走了。 回到家中,梵音又是一睡不起,整个人像是陷在了睡床里。她做了好多梦,梦见好多人,说了好多话,边哭边说,最后哭完了也说完了。她终于敢梦见他们了,她终于敢和他们相见了,她终于能和他们相见了。两天后,她醒了,悠悠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睛眨呀眨。她之前没有留心过这个房间是什么样子,她都不知道天花板是淡黄色的,她不敢看。 梵音躺在那里,觉得身上稍微轻松了一点,便下床走出了房间,匆匆吃了口饭便出去了。崖雅本想跟着,可梵音说她很快就回来,去一趟军政部而已,崖雅也就没再多说。 梵音趁着日落前,来到军政部的山脚下。 第十一章 走后门儿 军政部里部长和各级指挥官还有士兵们都在五层餐厅各自的用餐区用晚餐。就餐的时候大厅非常安静,士兵们军纪严整,从不讲话,只有指挥官的细长条大理石餐桌上会有闲谈的声音传来。主将和副将外出了,北唐北冥坐在左手边第一个位置安静地吃着饭。 他身旁是军机处的部长南宫浩,一个四方脸、极为严肃稳重的中年男人。再下来是灵枢部的部长白榥,一个长相清雅、慢条斯理的男人。他的儿子白泽二十出头,继承了父亲的温润长相,作为副部长,白泽坐在父亲旁边用餐。北冥餐桌对面坐着三分部部长赢正。东菱军政部总部共设有三个作战部,分别是一、二、三分部,其余的兵属归主将直接管辖。二分部原来的部长已经年满卸任,现在仍是空缺。赢正年纪稍长些,四十多岁,身形健硕,略微有些发福,为人耿直憨正,也是几位部长里最让人感觉亲近的人。 以往天阔来部里会挨着父亲或者哥哥坐,今天父亲不在,他本想着回家吃饭的,可是走到门口被赢正大叔喊了回来,大叔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就可以了。天阔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还是个小毛孩。他看了看北冥,北冥点头默许了,他才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长桌的后半部分都是各个分部的队长指挥官们,他们喜欢岔开着坐,和谁聊得来,就和谁坐在一起。即便主将在的时候,大家也不会感到拘谨。主将是个很大方随性的人,往往大口吃着饭大口喝着酒,大声和大家聊上几句,一顿饭就吃完了。相反地,他的儿子北唐北冥却话不多。大家私下里讨论过,北冥年纪轻轻就担任了军政部本部第一分部部长的要职,年少老成自是必然,难不成要像他弟弟天阔一样,整天笑眉笑眼的?那也不可能镇得住一帮年轻气盛的士兵啊。 长桌的后半段大家聊得欢实,前面鸦雀无声,北冥只管自己吃着饭,赢正大叔想和人聊几句,却发现南宫和白榥都十分无趣,只能自己喝点小酒吃点小菜了。喝了两口还是觉得有些无聊,他便开口道: “北冥,你陪我喝两杯吧。” 北冥抬头看向他,脑子里似乎在想着什么。 “你老爹不在,没人陪我。” “赢大叔,”天阔小声在赢正旁边说道,“我大伯让我哥少喝酒。” “原来是这样,他年纪小,主将不让他喝酒,是吧?”赢正大叔好像听见了一个很有趣的可爱笑话,止不住地说了出来。虽然他已经尽量压低了他的粗嗓门儿,可是效果不太明显啊。大家还是唰唰唰冲北冥看了过来,步调出奇地一致!其实每个人心里都还是喜欢看到北冥变成小男孩模样的,大家内心期待接下来的对话,尤其是贺拔,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来回看,嘴上止不住地乐,还故意装出一副努力憋住的样子。 “也不是。”天阔又小声说道。 “那是什么呀?”赢正继续乐道。 “是……”天阔小心看了一眼北冥,怕自己多嘴说错了话,可是北冥继续低头吃着饭,显然没把这当一回事,心里自然也踏实下来,放胆继续道,“我大伯怕他喝起来控制不住。” 赢正笑容一呆,耿直问道:“控制不住?什么控制不住?哦!是怕他酒劲儿上来,控制不住是吧?”随即开心大笑起来。赢正心里想着,小孩子还是小孩子,实在可爱。他一向喜欢北唐小兄弟俩,但小孩子这样的字眼在北冥继任后,赢正从未提过。 贺拔已经捂住了嘴,嘴里的饭还没有咽下去,他怕自己笑出声来。 “不是的。”天阔继续小声道。 “那是什么呀?”赢正笑问道。 “大伯怕我哥没收敛,把你们都喝趴下。”笑容渐渐浮现在天阔古灵精怪的小脸上,肆无忌惮,显然他的小把戏得逞了。 “啊?”赢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一本正经的南宫浩也冲北冥看过来。 “我哥自小把酒当水喝,从他两岁时误把大伯的酒当水喝以后。”说到这里,天阔耸了耸肩膀,“他任部长以后才收敛的。”现在轮到天阔用力憋着笑了。 贺拔听完,一口饭全喷在了手上,吭吭吭地咳嗽,周围的指挥官真怕他背过气去。坐在他旁边的一个人冲贺拔翻了个白眼,一副嫌弃的样子,抬起胳膊瞥了一眼,看看衣服有没有被贺拔弄脏。这人正是与贺拔同处二分部的同僚,一纵队的队长、二十二岁的冷羿。此人一双凤眸,冷峻至极,整个军政部的男子相貌难出其右。 “我陪您喝两杯?”北冥突然开了口。 “啊,好啊。”赢正还没完全明白过来,已经招呼道。 北冥对身后的士兵做了手势,立刻有人端了两个空碗还有一坛酒上来。 “您看够吗?”北冥客气道。 “差不多。”赢正突然觉得有些头大。他向来知道主将酒量好,自己不是对手,现在北冥这小子出手就是一坛酒,应该不会比他老爹差多少。二人就这样你一碗我一碗地喝了起来。不多时,大家就都继续默默吃饭了。原本想看的小儿醉酒没看到,以为酒量好的赢部长却已经醉了,北冥还和没事人一样继续喝着刚打开的第二坛。 忽然,贺拔大喊一声,喜上眉梢,嘴巴乐得咧上了耳朵。 “啊呀呀。”只听他一边笑嘻嘻地叨叨着,一边擦了擦嘴,咽下最后一口饭,急急忙忙地站了起来,像是有什么高兴事。 “什么事啊?你乐成这个样子。”坐在对面的颜童问道。他是北冥分部的一纵队队长,灵法极高,精妙多变,为人开朗活泼,喜欢讲话,即便和北冥在一起也总能找到话题,平日和北冥的配合更是天衣无缝,办事周到老练,堪称一分部一纵队队长的不二人选。颜童之所以没有参加此次的部长选拔赛完全是因为北冥。二人平时工作极为默契,加之他和北冥的交情甚深,这让他在一分部如鱼得水,逍遥自在,不愿再谋高就。 “有朋友找我来了。”贺拔故意提高调门儿,让所有人都听见。他沾沾自喜的模样让男人们看见,不免有种想揍他的冲动。 “谁啊?”颜童看着他那个德行,还是咬着牙忍不住问了出来。他平日里也是个憋不住话的人,当然那是分事情的。 “小音!”贺拔这次故意拐着调门儿,尖声尖气地说道。 “谁?”颜童看着他一脸嘚瑟的样子,真想给他一拳。 “小音啊,”贺拔美滋滋地重复道,“哦,对了,你们不认识。她在东菱也没什么朋友,除了我之外。” “啊?”颜童已经开始龇牙了。 “第五梵音吗?人家和你什么时候变成朋友了?”坐在贺拔旁边的冷羿开口道,话落还哧了一声,斜起嘴角。 贺拔看见冷羿那副美男子的面孔,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谁说男人之间没有嫉妒心了。 “哼!”贺拔扬起了脖子说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斜眼看着冷羿,继续道,“我们在比赛的时候就变成朋友了啊,她还关心我的腰伤呢。”贺拔自己说完皱了下眉头,“懒得和你们说了,我得赶紧下去,小音在山下等着我呢。”说完他哼着小曲飞也似的离开了。 冷羿和颜童不约而同地对着贺拔翻了个白眼。看着他那个蠢样,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时只见天阔抬头看了哥哥一眼,眼睛里似乎有埋怨的意思。北冥也慢慢放下酒碗,不再动筷。大家也吃得差不多了,纷纷散了。 天阔走到北冥身边,似要开口说话,又忍住了。 “怎么了?”北冥问道。 “都怪哥哥,我就说平时去看看梵音和崖雅她们嘛,你不让我去。现在倒好,人家有新朋友了吧。”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去了?” “比赛的时候啊!”天阔理直气壮道。 “比赛之前你去得还少吗?” “我!”天阔难得被哥哥噎了一句。 “再说,梵音在东菱多一些朋友不好吗?” 天阔不想和哥哥争辩了,扭头就走。 “你干吗去?” “我下山看看崖雅来了没有,来了也不和我先说一声。都怪你,我可是很喜欢这两个新朋友的。”临走,天阔还给哥哥撂下这句话。 此时的山脚下,梵音已经待了好久。其实她早就来了,只是刚到的时候发现还早,正是军政部用晚餐的时候,不便打扰,就一个人安静地在山下等着。站岗的守卫恰好是那天领头给贺拔鼓劲的人,他看见梵音来了心里觉得有些别扭。没等他开口,梵音便说了话:“你好,我想找一下贺拔,你能帮我通知他一声吗?”梵音很有礼貌地说着,紧接着她补充道,“我想他们现在应该在吃饭吧,那我在这里等一下,等差不多的时候再麻烦你帮我通知他一下,可以吗?”梵音的长相本就很甜美可人,加上她现在拜托人,更是温和有礼,完全不像赛场上那个英气逼人、雷厉风行的女子。一双清澈美丽的杏眼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好,好的。”士兵有些不知所措。 “那天比赛的时候凶你了,对不起啊。”梵音开口道。 “啊。”士兵不知道梵音会这样说,惊讶地看着她。“我当时有些急躁,抱歉了,希望你原谅。” “没,没什么。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士兵吞吞吐吐道,“是我太鲁莽了,搅乱了队长的部署,是我不好。还有,对不起,我不应该说你的,希望你别介意。” “没关系。贺拔有你这样的属下是他的荣幸。”士兵听她这么一说,精神振奋起来。梵音继续道:“其实换作我是你,也未必会听他的部署离开。”梵音轻轻地笑着。士兵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可以,我叫库戍。” 梵音冲他礼貌地点点头,站得离岗哨远了些。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乱动。过了多半个小时,那个士兵对她小声道:“那个,你好。” “嗯?”梵音看着他。 “我现在可以帮你通知队长了。” “没关系,是我来早了,我再等等吧。”梵音看着手腕上的花时,还不到六点。直到快七点的时候,她才让士兵帮忙通知贺拔下来。贺拔接到通知很快便从山上跑下来了。 他看见梵音,兴高采烈地就跑上前去打招呼。 “小音。”他大老远地就开始喊梵音了。 梵音尴尬地笑笑说道:“你喊我什么?” “小音啊。我看你的朋友好像都是这么叫你的,我可是细心观察了的。”贺拔一脸骄傲,他也是个细心的男人。 “其实也没有的。”梵音勉强地笑笑。 “找我什么事呢?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贺拔很得意。 “你怎么知道的?”梵音瞪圆了眼睛,抬头看着贺拔。 “我当然知道了,你刚来菱都没多久,认识的朋友也不多,可能就我一个吧,你不找我找谁呢!对吧?”贺拔非常自信。 “嗯,我确实没有朋友在东菱。”梵音有些难以开口,“所以,所以我不知道,我这样冒冒失失地来找你是不是妥当。如果你很难办的话,就,就当我没来过。”梵音结结巴巴地说着,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是不是很过分,有些胆怯。 “你这是哪里话!还拿我当不当朋友了!有话你就直说,我肯定帮你。”贺拔很是仗义爽快。梵音还不知道在贺拔心里自己已经算是他的朋友了,挺开心听到贺拔这样说。 “嗯!谢谢你!”梵音仰着脸开心地笑了。 此时躲在草丛里的北冥和天阔认认真真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天阔狠狠瞪了哥哥一眼,平时他是不敢的。北冥只觉自己的心咯噔一下掉了下去,他从没见过梵音这样笑过。那笑容轻松快乐,好像很开心的样子。他感到有些头疼。现在的北冥早就忘了之前梵音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哭泣以及安心踏实微笑的样子,眼里只有她对贺拔笑着的样子。“我是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说吧。” “选拔赛已经结束了,你应该很快会当上部长吧。” “也许吧。”贺拔笑着谦虚道,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对这件事没那么兴奋。 “如果你当上了部长,那就有人接替你的位置当上纵队长,对吗?” “是的,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当上队长,那,那个人原先的位置也就会有人来接替,对吧?” “是的。”贺拔听着有些犯晕。 “这样下来的话,总有一个位置会空缺的吧?” “嗯……”贺拔还是不太明白。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填补那个空缺的位置吗?如果可以的话。”梵音轻轻地强调了一下最后的话。 “你是说你仍然想来军政部找个差事做,是吗?” “嗯。”梵音认真地点着头。 “为什么呢?”在贺拔看来这就不可理解了,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要来军政部这种地方吃苦呢。对于男人来说,一身戎装是许多人的向往,可对女孩子来说并不是这样啊。 “我,”梵音鼓足了勇气道,“我有一些自己的原因。” “是因为你之前来到东菱的缘故吗?” 梵音没想到贺拔会问得这样直接,反倒显得她不够坦率了。 “我听说了一些,但我这个人不喜欢胡乱打听别人的事。” 梵音真诚道:“谢谢,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你之前早就认识主将一家人了吧?” “是的,可是我不想再去麻烦他们了,他们帮助我们的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因为自己的事而去打扰他们。” “那你和本部长熟吗?我的意思是北冥部长?”刚刚还很严肃的贺拔,现在突然换了腔调,有些怪怪的。 “我和他,也不是很熟。”梵音很诚实地说道。 贺拔再一次得意起来,因为他确定自己是梵音在东菱唯一的朋友,这让他很自豪,说不上来为什么。 草丛里的天阔又瞪了哥哥一眼。在他看来,梵音和哥哥算不上熟的话,那他和崖雅就更说不上熟悉了,毕竟哥哥还救过梵音好几次呢!听到这儿,北冥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扑通一下掉了下去,一时半刻起不来了!这种感觉他前所未有过,并且非常不痛快!贺拔的嘴角却禁不住得意地翘起来。 “可是他救过我几次,大概有好几次吧。我也不知道我们算不算得上朋友,毕竟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而且他平时都很忙,我住在军政部的时候也从来不好意思去打扰他。在部里的时候我还给他添过不少麻烦,我已经非常抱歉了,他不烦我就是好事了。”梵音低着头很抱歉地说道。想到自己刚来时的种种失态,又想到自己因为冒失不得不让北冥跳下悬崖救了自己一命,她就万分懊恼。梵音觉得这事会让她在他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太有失分寸了。 “你还给他添过麻烦呀?”贺拔惊讶道。 “嗯。”梵音低着头。 “天啊!本部长那个人平时超严肃的,最烦属下愚笨了,你还敢给他添麻烦?那我估计你俩关系真的好不了了。”贺拔颇有心得地说道,一边说一边皱起脸,大概是想到了北冥平时呵斥自己的样子。 “我想大概是吧。那次真的是我的失误,不过说什么也晚了。我离开军政部以后就没再见过他了,他的弟弟天阔倒是个热心的孩子,经常来看我们。虽然他和我说话不多,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他的照顾。”梵音勉强笑了笑。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可别往枪口上撞了,本部长脾气不好!”贺拔强烈地点着头。 “看样子,你还是很熟悉他的。” “那当然,我和本部长的关系好着呢。”贺拔为此一直在部里厚着脸皮炫耀,颜童每次看见他这个样子都万分无语。 此时的草丛里天阔深深地缓了一口气,再看一旁的北冥,本就白皙俊俏的脸已经变得毫无血色了,煞白瘆人。他双拳紧握,恨不得冲上去把贺拔拎回来。 “哥,你没事吧?”天阔在一旁谨慎地问道。 北冥回头瞪了他一眼,天阔立刻闭嘴,大气都不敢喘,其实心里想着:瞎了吧,让你平时总是板着脸,自己不去看他们还不让我去,还好我比你机灵。 “我不知道军政部里让不让女孩子留下,我的意思是说军事部门,不是灵枢的工作。” “说实话我只在灵枢部见过女孩子,其他的部门倒真是没有。” “不行吗?” “你真的这么想来这里吗?为什么呢?你这个年纪应该在东菱找一所学校学习,然后再出来找一份适合女孩子的工作就可以了呀,何必来军政部呢?”贺拔说完以后,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补充道,“当然以你现在的灵法根本不用去学校上课了,不过你也可以学一些别的,轻松点的。” 梵音没有说话,片刻后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说道: “那就不麻烦你了,真是不好意思。”转身便要离开了。 “我没有说不帮你呀。”贺拔突然大声道。 梵音瞪大了眼睛,里面闪着星光。 “你参加挑战赛就是为了来军政部,对吧?” “嗯!我想着来这里总要有些拿得出手的东西。我知道自己不是你的对手,你之前的比赛我都看过了,但是我还是想着稍微证明一下自己,如果能得到你们的认可就好了。当然,我没有要和你争部长的意思,这个请你相信我。” 看着眼前这个一直小心措辞生怕自己有过错的小女孩,哪里还有往日杀伐决断的样子,她只是一心一意地想拜托自己帮个忙。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国家,梵音一个人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韧地活着。 “我当然相信你了!”贺拔挺着胸脯说,梵音露出了释怀的笑。“你那样岂止是拿得出手啊,明明是强悍得要命啊!你看看你把这小子吓的。”贺拔回手就指向还在站岗的士兵。士兵的脸唰的一下子红了。 “我已经和他道过歉了。”梵音一脸窘态。 “我不是那个意思!”贺拔连忙摆手。 “我知道。” “梵音怎么会想到让贺拔这个家伙帮忙?我的天啊,你看他那个傻样,哥。”天阔一脸无奈,不过紧接着道,“不过梵音也确实只能找他帮忙了,因为她根本不会去麻烦大伯,而且,”天阔话说一半,故意停下,再次转过头看向北冥,“更指望不上你!人家离开军政部以后你真是一次都没有去看望过人家。哥,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天阔今天忍不住地一再挤对哥哥。此时的北冥根本没有心思搭理弟弟,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两个人。 “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等主将回来我去和他汇报。” “不不不,这就是一件小事,你既然会成为部长,那你手下多一个兵少一个兵还不是你一句话。” 贺拔突然大笑起来,梵音看着他觉得莫名其妙。 “你以为你的水平是普通士兵的水平吗?依我看,冷羿那个小子也不是你的对手。”贺拔想起了让他不愉快的一张脸。 “冷羿?” “他是二分部一纵队的队长,我是二纵队的。让我想想,其实你完全可以替代冷羿啊!这样咱们两个就可以做搭档了,那多好,回头我就把他踢到一边去。”贺拔忍不住喜上眉梢。梵音看着他的样子却有些为难了,眼下这个大块头虽然是个热心肠,不过好像少了点什么。梵音也不好妄加评论,毕竟这是她来东菱的第一个朋友。 “你别乱说了,你这样说别人不好,对你自己也不好。你还是要克制一些的。” “你对我可真好!”贺拔听见梵音的话心里高兴极了,他想着她真是一个善良的小女孩。梵音笑眯眯地看着他。 “对了,你的军事战略是和谁学的?可太棒了!以后你来部里可要教教我呀!”“即使我最后不能来军政部,如果你有兴趣,你也可以来找我玩。谈不上教不教的,就是下下棋而已。” “你可真好!” 梵音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好了,今天来了一直被夸奖,都不好意思了。 “没有啦。” “如果是本部长早就嫌我烦了,他都懒得和我下棋。” “北唐北冥吗?”梵音很认真地念着北冥的名字。北冥在草丛里听着只觉刺耳。 “嗯嗯。”贺拔拼命点头。 “我觉得他不是故意凶你的,他其实就是一个比较严格的人。他蛮好的。” “你说什么?” “我说他可能就是对你严格了一些,其实也是为你好。” “不是这一句,最后一句。” “我说他人蛮好的。” “哥,梵音可真好。”天阔惊讶道。 “你给我闭嘴!”北冥想封上天阔唠叨的嘴巴! “你人可真好!”贺拔满脸诧异地大声说了出来。 “你看!”天阔赶紧补上一句。 北冥感觉自己要被这两个“蠢货”气死了。 “那我的事就麻烦你了。”梵音恭恭敬敬地对贺拔道。毕竟他年长自己好多,又是身有要职的军政部官员,她理应如此。 “不要和我客气了!”贺拔很认真。 “好的,谢谢。那我先回去了,耽误你这么久,不好意思。” “不要和我见外了,以后咱们俩就是搭档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我先走了,谢谢,再见。”梵音对贺拔挥挥手,转身离开。 “贺拔竟然也变了。”天阔继续叨叨。 “真的不用吗……”贺拔话没说完,梵音已经走远了。 见贺拔走了,北冥反手一挥,撤了眼前的防御藏身术。之前他和天阔藏在草丛里,没被他们发现就是因为这藏身术。北冥灵力精湛,贺拔和梵音根本无从知道。 贺拔回到军政部大门口,正好看见北冥和天阔在他前面,他朗声在后面招呼道:“本部长!” 北冥看都没看他,径直往部里走去。 “哎?本部长咋不理我呢?”他对被北冥落在身后的天阔说道。 天阔无奈地冲他摇摇头,也走了。 此时的国正厅里国主姬仲、北唐穆仁、北唐穆西、端镜泊等几位东菱高层正在商讨事宜。会议结束前,姬仲对北唐穆仁开口道: “穆仁,稍微留步,我还有一事想和你商量。” “你说。” “这次的部长人选你们军政部定下了吗?按说我是不应该过问的,可是这次除我之外还有其他总司观看了比赛,我在想是不是也可以征求一下各位总司的意见,毕竟一部之长不是小事。即便贺拔早就担任了纵队长一职,但他当部长是否还为时过早?当然他的实力不能和北冥相提并论。” “部长一职,军政部还没有最终确定,届时我们会再慎重审议的。” “不知道到时我们方不方便去上一去呢?也可以给些意见。这次我们几位也是陪着选手洗髓等待了大半个月呢,让大家第一时间得知结果也是一件好事,你说呢?” “如果你和几位总司不嫌军政部山高路远,我定当欢迎。” “好,就这么定了,到时候你通知我们。” 说罢,参会的总司们纷纷离开,国正厅偌大的参会厅里只剩下姬仲和端镜泊两个人。 “你真有意思,还要去他的军政部,而不让他们来国正厅。”端镜泊道。 “他能同意已经是给了我面子,我又和他争这个干什么。” 端镜泊轻哼一声,扬长而去。 “他的军政部。”姬仲暗自念着这几个字。 第十二章 部长人选 北唐穆西回到军政部的住所,顶层第十六层。他穿过宽敞的走廊,往自己的房间走去。简约又整洁的墙壁上挂放着自军政部建立以来诸位领导者的照片。还没等他走到房间门口,就看到有一个魁梧的身影站在那里了。 “副将,您回来了。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您。”开口说话的正是贺拔,整个军政部里数他块头最大,最好辨认。 “贺拔?这么晚了你找我什么事?”北唐穆西开口道。 “副将,我想问您一下,那天第二场比试的时候,梵音最后到底还有几枚棋子在手里?”贺拔面目严肃,不苟言笑。 两个小时前。 贺拔从山下回到部里,悠哉地在军政部大厅溜达,想着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就去找颜童聊聊天,顺便下下棋。正好今天和梵音说到了下棋的事情,他突然兴致来了,急于想找人练练。颜童和他一样住在纵队长的专属楼层十四层,结果贺拔途经九层参谋部时听见有人说话。 “奇怪了,我的棋子怎么少了三枚。喂,你看到没有?”一个士兵对旁边的士兵说着话。 “没有啊,比赛完以后你不就收好了吗?没有人再动过啊。” “是啊,可是我这里明明少了三枚白棋啊。奇怪了,哪里去了?” “那你再好好找找吧,参谋长平时很喜欢用这套棋子的。” “我知道,可是我里里外外都找了,没有啊。而且咱们的棋子都做了特殊标记,很容易发现的。在赛场时我以为全都拿回来了,谁知道少了三枚。” “那没办法了。” “唉,可惜了,这么好的棋子。” 贺拔听到士兵的对话停下了脚步,冲他们俩走了过去,士兵看见贺拔立刻敬礼道: “贺拔队长!” “落。”贺拔对士兵道,士兵放下手臂。“你们刚才说什么棋子少了?” “就是您比赛的时候,第五梵音用的白棋少了三枚。” “你确定吗?是不是丢在了场地上?” “不会的,队长。我们参谋部的棋都有特殊标记,无论在哪个角落都可以通过灵力寻找出来。毕竟参谋部的棋子中经常记录很多军事兵法,不能轻易丢放的。” 贺拔没有说话,两个士兵看着他,不知道队长还有没有什么吩咐,便一直笔挺地站在一旁。过了半晌,贺拔才回过神来,对士兵道: “你们去忙吧。” “是!”士兵齐声道。 之后贺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没再去找颜童。他在屋子里坐了很久,随后起身来到了军政部顶层,等在北唐穆西的房间门口。此时他正等待着北唐穆西的回答。 “什么意思?是谁和你说了什么吗?”北唐穆西反问道。 “没有,我只是碰巧听到参谋部的士兵说少了三枚比赛时用的白棋,所以想知道比赛的结果到底是怎样的,希望您可以告诉我。”贺拔的语气诚实而坚定。 “进屋再说。”北唐穆西打开房门,让贺拔进来。 随后北唐穆西告诉了贺拔当时比赛的真实状况。梵音手里至少还有两枚暗棋,其中最致命的一枚便是她的暗袭队,如果她启用这枚棋子,贺拔将会在自己的战区被全军剿灭。可是在比赛的最后关头,梵音暗示北唐穆西她放弃了这个战术,让北唐穆西可以直接宣布比赛结束。 “她暗示了您?”贺拔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是的。梵音有一双超乎寻常的鹰眼,即便千米之外也可以视物如前,我当时征求了她的意见,她对我摇头否定了。” 贺拔一时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半晌,他才恍惚开口道: “我知道了副将,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这么晚我先回去了。” “贺拔,梵音没有别的意思,我想她一定有她的想法才没告诉你的。” “我知道。”说完,贺拔转身离开北唐穆西的房间。 贺拔回到自己的房门口,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他站在门前没有进去。他刚刚本想再问一些梵音的事,可不好再打扰副将,便回来了。贺拔转身去到了颜童房门口,哐哐哐敲了起来。那声音一定震到了住在隔壁的人。 “什么事?我来了!”只听房间里颜童大喊一声,八成是在睡梦中被吓醒了。 颜童猛地打开房门,刚要开口叫道“部长,我……”,定睛一看发现是贺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瞪起长得十分可爱的圆眼睛,长长的睫毛也跟着翘了起来,女孩子也要羡慕他的眼睛呢。“你有病啊!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们部长呢!”颜童吼道。这一声大概整个楼道的纵队长都要听见了。别看颜童平日为人和善开朗,爱唠叨,但一分部一纵队队长可不是一般人能当的。在整个纵队长序列里,颜童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如果刚才那一声是贺拔喊的,大概他活不过今晚,但现在是颜童,大家也就给了他这个好人缘的面子,不计较了。 颜童喊完以后,自己也是狠狠啧了一下,非常后悔,气得直用右手胡噜后脑勺。 “干吗干吗干吗?这么晚找我干吗!”颜童烦躁地说着。没等他让贺拔进屋,贺拔已经自己推开颜童,走了进去,一屁股窝在沙发里。 “嘿!”颜童傻呆呆地愣在门口,随手关上房门,来到贺拔面前。 “你什么情况?喝多啦?”颜童发现今天的贺拔不大对劲,哪里像他平常生龙活虎的样子。平时即便是被北冥臭骂一顿,他也可以觍着大脸笑嘻嘻。 “喂,咋还不说话了呢?”颜童忍不住追问道。 “小音的事你知道多少?”贺拔闷头开了口。 颜童听到“小音”这个称呼差点没吐出来:“你要不要脸!人家和你什么关系,你就‘小音小音’叫个没完。” “第五梵音的事你知道多少?” 原本还想嘲笑贺拔的颜童,被他这么一问,笑容骤然僵在了脸上,话卡在嗓门。 “那个,你怎么了啊?”颜童咽了口吐沫。 “我不在部里的时候,是本部长和你去救的她吗?”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 颜童不知道怎么说这个事情,他有些可惜道:“其实我们去的时候已经晚了,第五的父母早就不在了。” 贺拔震惊,猛然抬起头来。 “什么?” 颜童把来龙去脉和贺拔说了一遍,贺拔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怎样应对这样的事情。 “我们当时足足找了四天才找到他们。” “为什么这么久?”贺拔大惑。以本部长的实力,全速前进昼夜兼程,不可能要这么长的时间。 “我们全速前进一天以后,部长已经发现不对劲了。” “怎么说?” “如果第五他们以最短的路程来东菱,那按灵魅追击的速度,他们不可能逃得过。沿途根本没有发现他们的迹象,而且前去探敌的信鹰也没有捎回任何信息。他们几十人就好像蒸发了一样。” “怎么会?”贺拔皱起眉头。 “随后我们与参谋长联络,参谋长说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隐藏起来了,绕路前行,这种做法虽然艰苦,但至少有可能保住性命。部长随后立即和参谋长策划出了路线,但路线有二,我们只能分头接应。部长自然选了最难的一条,他的速度最快,即便发现有误,也可以掉头来追赶我们的二纵。于是我跟着部长,徐英的二纵则去了另一方向。到了第四天,我和部长找到了第五梵音。你要知道这条路线是参谋长策划出来的,即便旁人想走,也没有那个脑子可以走得到。那些难民灵法平平,等于是被第五梵音一个人带出来的,也就是说,她成功地策划出了一条和参谋长想得一模一样的路。可惜的是,等我们赶到时,那个小女孩几乎只剩下半条命了,是部长一直背着她回来的。说来也奇怪,她虽然昏迷不醒,可似乎能感受到谁的灵力强大。中途她的叔叔崖青山照看过她几次,可她几乎立刻就要挣扎着醒来,极度的恐慌让她昼夜难安。之后部长就再没离开过她了,她也就一直在部长背上睡得很安稳。”颜童不加任何修饰地叙述着这件事。 贺拔听完半天无话,随后就离开了颜童的房间,回到了自己的屋中。他躺在床上,不停回想着颜童和他说的整件事,梵音那几日比赛时的样子一直浮现在贺拔眼前。父母双亡,重伤初愈,形单影只,异国他乡,她一个人就这样活着。她腼腆地笑着认识了自己这个新朋友,局促地拜托着自己帮忙,她勇敢地站到众人面前,甚至力挽狂澜。她没有选择孤僻地站在一个角落,她和煦地对待着每一个人,包括贺拔也包括顶撞她的士兵。 贺拔想着洗髓时他们的对话,起初他是不懂的,现在他知道了。她的眼神她的样子她的话语告诉他,她在努力地活着。她来军政部不只为了自己,应该也为那些初到异国的朋友们,她想用自己的强大带给他们更多心安。贺拔彻夜未眠。 第二日,天未亮,贺拔就来到了北唐穆西的门口,等他起来。北唐穆西推开门,看见贺拔,一点都不意外。 “副将,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 “知道你不敢去打扰主将。”北唐穆西调侃道。 “属下不敢!”贺拔立刻站得笔直。 “行了,说吧,找我什么事?” “副将,我不想参选部长了。”贺拔义正辞严,身形挺拔。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贺拔,在我看来,你能力卓越,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副将,您不用这么委婉,我知道自己的毛病。我这个人行事鲁莽,还需要多历练,我和本部长差了好大一截呢。” “你太小看你自己了,贺拔。你并非鲁莽,只是不够老练,别看你平时喜欢呼喝,却也是个能静下心的人。与梵音对弈,你并不差,她能为你设计了那般路数,也是对你能力的认可。我从未质疑你可以胜任部长的能力。”北唐穆西深邃的眼睛让人由衷肃穆。 “谢谢您对我的肯定!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贺拔从未想过北唐穆西会如此评价自己,之前的阴霾情绪瞬间一扫而光,挺直身板声音洪亮地对北唐穆西说道。 “那好,那你回去再想想到底要不要出任部长一职,现在不着急回复我。” “我已经想好了,副将。我是不会出任部长一职的,并且我有一人向您推荐。”贺拔言语坚决。 北唐穆西看着贺拔,这个大块头果然没让自己看错,思虑慎重,正直无私,干脆果决。北唐穆西对贺拔点点头,以示对其处事的肯定。 这一日午后,梵音刚刚睡醒,起身在客厅里面溜达。崖雅和青山叔的房间都在二楼,她走路轻手轻脚,怕打扰到他们午休。这时她好像从窗子里看到院子外面有人在敲门。她走出屋子,来到院子里,看着栅栏外的人。 “北唐叔叔?”梵音没想到北唐穆西会来这里,走上前去把门打开。 “梵音,不好意思突然来打扰你。”北唐穆西十分恭谦地说道。 “您说的哪里话,快进屋坐吧。您是来找我的吗?”梵音笑眯眯地看着北唐穆西,有礼貌地说道。 “不进去了,我是有事找你,咱们出去说说话好不好?” “好的,那我回去给青山叔留一个字条,您等等我。” “好。”北唐穆西和蔼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 不一会儿梵音就从屋子里出来了,换上了浅灰色的小短袖还有一条干净合身的麻色长裤,脚上穿着棕色细带的露指凉鞋。梵音的脚比一般小女孩的脚丫长出许多,却是细长精瘦。 “北唐叔叔,咱们可以出发了。” “好的。咱们往城外走走好吗?那里人不多。” “没问题,听您的吧。” 一路上北唐穆西问着梵音来到友友街生活的情况,他话不多,却总是恰到好处,既不会让梵音觉得过于熟络,也不会让她觉得陌生不自在。梵音很喜欢听这个长辈讲话,和北唐穆仁不同,北唐穆西总是温和睿智的,让人如沐春风。 城外有一些茶园,还有一些茶亭,他们选了一处安静清雅的地方坐下,要了一壶茶,聊了起来。 “梵音,其实我今天找你是有别的事情。”北唐穆西直奔主题。 “我知道。” “你知道?”穆西给了梵音一个肯定的眼神,他很想听听梵音是怎么想的,便鼓励她说下去。 “虽然不知道您是否还有其他的事找我,但是黑白棋的那场比赛,您肯定一早就看透了我的路数。不过可能我会用这种方法下棋,还是引起了您的注意。”梵音谦虚地说着,她也不知道自己猜对没有,只是按着自己的想法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 “你真是个聪明又敏感的孩子。”在北唐穆西看来,梵音应该是个极其敏锐的孩子,经历无常,在原有的敏锐上又多加了几分。梵音笑而不语。 “你下棋的方法是第五家的兵法,对吗?” “是的,以前父亲教给我的,我早就烂熟于心了,只是觉得应该用不到。谁知道呢?”梵音苦涩地浅笑一下。 “小音。”北唐穆西无限慈爱地看着梵音,叫着她的小名。他想让眼前的孩子尽量感觉到一些温暖,即便旁人的一切对她来说是微不足道的。 “没事,叔叔,您说吧。”她那明亮的眼睛看着北唐穆西,二人相视微笑。 “小音,当年第五家在九霄的地位无人可以企及,第五家的军事战略我也如雷贯耳,如今见你这般我很佩服。” “叔叔快别这么说,我会的也就是一些皮毛。” “小音,你想来军政部任职吗?” 梵音眸光闪烁,提声问道:“我可以吗,北唐叔叔?是贺拔拜托了您吗?我有麻烦到您,是不是?”她最后的语气不觉间弱了下去。 “傻孩子,哪里有麻烦!如果你想来,我求之不得。” 梵音似乎没料到北唐穆西会这样说,她略带诧异地说道: “叔叔,您知道我原本是九霄人,而且与他们有些渊源——虽然我并不这么觉得,”梵音的小脸上露出倔强,北唐穆西看着觉得可爱,她又不觉低下了头,“可是,即便我不这么认为,别人也会知道,如果是那样,我再去东菱的军政部是不是就不妥了?” “怎么会呢,这完全没有关系啊,我非常欢迎你来军政部工作,你穆仁叔也是这么想的。” “我知道两位叔叔对我好,可是,”梵音有点难言,毕竟她的年纪还小,很多事情她也搞不太清楚,“可是我爸爸告诉过我,这些大国里面有很多事情都很麻烦。我想如果我去了军政部,不知道会不会给叔叔们添麻烦。我……” “不会的。”北唐穆西那看似温和的口吻却半分不容置疑,让人心安定思绪骤宁。梵音瞬间觉得不只是穆仁叔叔,穆西叔叔同样可以给人前所未有的力量与肯定,这使她心念陡转,油然向往。 “小音,你要相信叔叔,相信军政部,相信你自己,一切都不是问题。无论怎样,你只是第五梵音一个人,如同你父亲和祖父一样,只是那逍遥自在的闲散游人而已,与旁人毫无瓜葛。” “我知道了叔叔,谢谢您。”梵音浅笑着,眼神坚定。 “那你现在想来军政部吗?” “想,我一直都想,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资格去。” “不用自谦,你我都知道你的本事。” “没有没有。”梵音连忙摆着手。 “梵音,如果我说让你出任二分部的部长,你同意吗?” “什么!”梵音惊呼出声,自觉失态,连忙压下声来,局促地说,“叔叔您说什么?您没在和我开玩笑吧!” “这种事我怎么会开玩笑。”北唐穆西声音放松,像是在哄小孩子。 “叔叔,我怎么可能当部长呢,您快别逗我了。先不说我比赛已经输了两场,就算是真的带兵我也不行啊!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那么多人,更别说管理下属了!”梵音慌忙道。 “我不这么看。在你下棋时,指挥控制的一千士兵非常有序,精练老到得很。” “那是下棋,叔叔,不是真的。” “你带出了村子里的近百人啊,小音。你知道你是多么了不起吗?”北唐穆仁看着她,眼神不移。 梵音愕然,呆在那里,不作声了。没有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甚至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它像梦魇一样捆束着她,她从未直面过。她的心不知被什么狠狠撞击着,不只是悲伤,那里竟然还有力量残存,愈演愈烈。很久后她说:“叔叔,如果我可以,我定当以我之力,竭尽所能。但,前提必须是贺拔自动放弃担任部长一职。”北唐穆西暗叹:“好!” 在梵音看来贺拔是不可能放弃部长一职的,他是一个非常合格的领导者,并且拥有比自己更加强大的灵力,她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顶替他。 “贺拔已经郑重向我推荐了你任职部长,并且表示他会全力配合你的管辖。” 梵音傻在那里,一时语塞。为什么?梵音不明白。 “梵音,贺拔为人憨实却不愚钝。他不是一时意气,你要相信他,相信你的战友。” “我,”梵音的感激发自肺腑,语涩道,“我知道了,叔叔。” “其实我还有一个理由让你来二分部任职。” 梵音疑惑,看向北唐穆西。 “二分部本身和其他军事部门不同,人员较少,只有一千精锐,分为三个纵队,是个极其机动灵活的部门,非常适合由你来管理。我当初设定棋局为千人,也是这个原因,我要找到真正适合二分部的领导者。” 梵音大悟。 “如果部长人选没有变数,我相信到时候你会喜欢上那些家伙的。” “变数?”梵音暗自揣度,不好多问。 “正如你父亲告诉过你的,”北唐穆西知她听懂了,便继续道,“我会全力相助。” “谢谢您。”梵音由衷地感谢北唐穆西对她说的一切。 “叔叔,我还想问您个问题。” “你说。” “北唐北冥的一分部有多少人呢?” “一万。” 今天发生的种种,梵音只觉得一件比一件令她惊愕,到了现在,听到这个数字,她已是觉得万分惊异了。 “我这个侄子啊,血脉真是一种可怕的继承。”北唐穆西难掩满脸喜爱之情。 梵音恍惚地点着头。随后二人闲聊了几句,便往回走去。北唐穆西执意要把梵音送回家,并且与崖青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崖青山表示尊重梵音自己的意愿,如果她想去军政部,他会支持的。就在穆西要走的时候,一个小身影从崖青山背后闪了出来,小声叫道: “穆西叔叔。” “嗯?”北唐穆西回过头来,看见个子小小的崖雅,笑眯眯道,“崖雅,有什么事吗?” “叔叔,如果小音可以去军政部,那我可不可以一起去呢?”崖雅大着胆子说出来,鼓足勇气。 “不可以!”还没等北唐穆西开口,梵音已经一口否决了她的想法,很是严厉。 “为什么?”崖雅气呼呼地小心翼翼地看着梵音。 “如果你想来,也没有问题,不过要等你长大一些。你现在还是个小孩子呢,而且也要经过你爸爸的同意不是?当然还有梵音的。” “如果可以,等崖雅的医术再进步一些,我是同意她去的。到时候就麻烦您多照顾了。”崖青山说道。 “青山叔!” “这样啊,那好吧,到时候就军政部见了,小雅。”穆西对小雅很和善,他很喜欢这个小不点。 “哎?”梵音发现这几个人好像一起忽略了她的意见。 说罢,北唐穆西便离开了。 几日后,军政部开始了部长任命的最终决议。七层会议大厅层高十米有余,长宽逾百,厅堂中五张红木漆桌延展开来。军政部的各位部长已经就座,北唐穆仁的亲信佐领木沧站在场外等待国主和各部总司的到来,颜童立在他的身边。 “木沧,穆仁怎么让你出来接我们了,太客气了。”说话的正是姬仲,他和端镜泊一同来了。 “国主您说的哪里话,您和各位总司过来,我当然要出来迎接,只要你们不怪我礼数不周就好。”开口说话之人身高七尺,络腮青面,浓眉炯目,体格健壮,持重有礼。一双粗犷的大手青筋在外,痕迹斑驳,一看便知是常年铸剑所致。 “怎么会,我们进去吧。” “颜童,你先带国主和总司进去,我在这里等待其他各部官员。” “是。”颜童铿锵应声,“国主,总司,您二位这边请。” 姬仲抬腿便走,没再多说。端镜泊走在他的身侧,二人无话。 不多时,各部总司到齐,北唐穆仁开始主持会议。 未等多说,北唐穆西先行发言,推荐第五梵音担任二分部部长。话落,几位总司无言,姬仲缓声道:“穆西,怎么不是你们军政部的贺拔?” “我认为第五梵音更加适合这个位置。”穆西建言。 “哼。”端镜泊轻叱一声,“一个小女孩,你们军政部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说罢他转头看向对面的北冥,二人目光相撞,都未有退意。 “穆仁,今天怎么没见到你们其余三部一起议事呢?”姬仲指的是军政部在东菱南北西三大边境的外属分部,北面第四分部部长北唐持,是穆仁和穆西的堂弟;南面第五分部,部长南鲲;西面第六分部,部长夏滔。这三大分部的实力足以抗衡东菱军政总部,由他们镇守三方万无一失。 “他们三个不参加这次会议了。”北冥道。 “哦?”姬仲看向北冥,端镜泊还有其他部门官员也不禁转过头来。此话由北冥代为转述似乎有些不妥。 众人看向北冥,他们还没有适应此话是由一个十二岁男孩口中说出的。他抢先说在了所有军政部官员乃至主将的前面,这让很多“外人”心里不是滋味。可当他们看过来时,才意识到自己想错了,北冥锐利的眼神让他们断了方才的念想,纷纷回过头来。 “这是怎么了?”姬仲问道,他似乎没料到三大分部的部长齐齐不来参会。按照惯例,即使他们这些外部总司不在,三大分部的部长也会通过影画屏与现场的各位商讨议事的,今天怎么就变了? “南鲲说他懒得听,一切由主将定。”赢正开口道,似是不经意的,“北唐持和他一个脾气。夏滔嘛,孤僻得很,平日见了面也说不上几句话,今天人这么多,他更不会露面了。”赢正说完,若无其事地看向对面各位。 “既然如此,各位对我的提议还有什么意见吗?”北唐穆西道。 军政部这边未有一人开口否决。 “北唐,既然你今天让我们来了,好歹也让我们说句话吧。”端镜泊面有不豫,开口道。显然他这句话是针对北唐穆仁的。 “请讲。”北唐穆仁郑重道。 “单从比赛的结果看,她就输了,我不知道她有什么能力可以担任你们军政部的部长。而且她的来头,想必大家也略有耳闻。先不说她是个游人,要是往上追溯的话,第五家也不算寻常百姓。”端镜泊说这话颇为轻浮,“虽然都是些旧事,但咱们东菱和九霄的人有瓜葛,你说这合适吗?” “主将,不知道我能不能说上两句?”说话的是通信部总司管赫,年轻有为,刚过三十五岁,可担任总司一职已经有四年时间。管赫做事认真细致,有条不紊,方正的脸带出一丝不苟的端正气质。在诸多总司面前,他总是谦逊有礼,从不越矩,人们也就渐渐忽视了他的年纪。 “说。”北唐穆仁道。 管赫听北唐穆仁只这一字,瞬间警醒起来,却还是开了口:“不敢。主将,我就是想说点自己的看法,如果有不妥的地方,您别介意。第五梵音虽然灵力不俗,但和咱们军政部的各位部长比起来,我觉得还是有差距的。而且她是否太年轻了些?我认为不是所有年轻人都可以和北冥部长相提并论的。这是我的一点意见,让您见笑了。” “我倒认为没什么不好,第五在第二场的本事大家不是没有看到,以贺拔的实力一时半刻是无法超越的。而且灵力这种事情,谁知道会不会后来居上呢,何况她现在就灵力不俗。管赫,拿你和第五相比,也未必能赢。”姬仲把尖锐的目光投向管赫,管赫一时哑言。“至于九霄,我们东菱素来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谈不上顾忌。”最后一语,姬仲有些不爽。 姬仲说完,会议室稍显安静。不多时,又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主将,在下想说两句。”说话的是狱司的总司裴析。常年的工作让他周身布满戾气,泛青的面庞有种让人说不出的畏惧,下垂的嘴角是他平日思考问题时的习惯,眉头中间有两条深深的竖纹。裴析对北唐穆仁非常尊敬,甚至超过对国主的。 “请讲。”北唐穆仁开口道。裴析跟着点头一礼。 “端总司刚刚说的话在下以为是有道理的,在东菱的机要部门由外族人担任要职,在下以为确实不太妥当。让第五他们这批游人住在东菱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只要我们多加防范就好,可第五家的人和九霄军政部的关系匪浅,我们用他们的人在同样的军政体系,怕是不够安全。”裴析沉着脸说完了他的意见。 照目前的状况来看,已经有三大总司提出了反对意见,北唐穆仁不语,他看着下面的人,等着其他部门是否还有异议。其他部门,一时无人开口。他大可驳了这些人的意见,但既然让人家来了军政部,他就不能有失分寸,军政部不是他北唐家的,而是东菱的。又过许久,还是无人插话,北唐穆仁不准备再耗下去,刚要开口,一个略带沙哑却又充满磁性的女人声音响起。声音听上去不年轻了,可还是足够吸引所有男性的耳朵。 “我看你们是吃饱了撑的,让我在这里和你们耗时间。”女人的声音极其不耐烦,“人家军政部的自家事关你们屁事?穆仁,你这个小子就是好说话,陪他们耗这么久,差不多得了,已经非常有礼数了,比我都强!”说话的正是礼仪部的总司,六十五岁的精致刁钻女人花婆。她在这个位置上足有三十年了,北唐穆仁见着她总是恭敬地叫声“大姐”,虽然花婆烦死了他这种叫法,可是他一叫就叫了几十年。 花婆看着自己原本细滑如绸缎的白嫩手指,岁月不饶人,已经多了许多皱纹。她越看越心烦,一条如柳细眉狠狠地挑了起来,深邃的眼窝涂着浓郁的颜色,白皙的面庞很清瘦,下巴翘得高高,把脖子拉出了优美的线条。“有没有燕窝茶啊?渴死我了!”花婆突然尖声说道,听上去有些刻薄。 “总司,咱们现在在军政部呢。您再忍忍,待会就回去了。”说话的是站在她身后的一个极其妩媚漂亮的女人,上翘的眼尾带着勾人的神采,眸如桃花,性感的薄唇涂着酒红的颜色,她的脖颈像月光一般,细腻柔滑。一双玉手替花婆倒上了茶水,那指尖轻轻翘动着,带着挑剔的意味。这人名叫莫多莉,二十四岁,是花婆手下最得力的干将。花婆不管众人反对,硬是把她提拔成自己的副总司,那些跟着花婆几十年的部长难免有所不满,可她的乖戾性子没有人敢逆着来。而这莫多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根本不把旁人放在眼里,随别人怎么说,她都无动于衷,自当是堆废物。 “你们说完了没有?赶紧结束!”花婆拍桌子道。 “总司,现在有三位总司觉得不妥,所以穆仁还没决定呢。”姬仲十分恭敬地对花婆说道。 “不妥个屁,好端端的一个小姑娘,你们说不妥就不妥啦!你们还在背地里议论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害不害臊了还!你请,人家还不见得乐意来呢!真当自己是香饽饽了,回去打听打听清楚,看看人家第五家为什么不在九霄了,那是撂挑子不干了。傻了吧唧的一伙男人!” 端镜泊的脸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再没半句话。管赫十分歉疚地看着花婆,又抱歉地看看主将。裴析虽想坚持,可看这阵势是不容他再多说了,此时他又想起了还没处理完的案子和关在狱中的重犯,千思百虑,脸色更青了些,顿时没有心思再过问军政部的事了。 北唐穆仁也不再啰唆,即刻宣布了第五梵音担任军政部二分部部长一职的决定。众人鼓掌表示祝贺,稍后,各自离去。 “多莉,走吧,看什么呢?”花婆走到门口问道。 “没什么,主将正赶过来要亲自送您呢。”莫多莉转过头来回答道,她方才看着会议桌最前面的方向。主将正在和北冥说着话。 “要他送我干什么,赶紧回去啦。”花婆催促道。 “来了。”多莉快步跟上。 “大姐,我送您啊!”北唐穆仁在身后朗声喊道。 “闭嘴!忙你的去吧!”花婆头都没回,快步走下楼梯,多莉紧随其后。北唐穆仁还是转瞬来到花婆身旁,说什么都要亲自送她出去。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甚是熟络。方才北唐穆仁要北冥这一两天就去通知梵音任职,待她准备妥当就接她过来。 北冥回到房中,还没关门,就听到一阵脚步声急匆匆而来。他等在一边,只见那人笑脸盈盈地出现在北冥房门前,正是贺拔。 “本部长,开完会啦?”贺拔爽朗道,面有喜色。 “嗯。” “决定是小音当部长了吗?” “嗯。” “太好了!” 北冥皱着眉头,开口道:“你怎么这么高兴?之前是谁嚷嚷着部长的位置一定是他的?” “哎呀,小音能过来,我当然高兴了,谁让我们是好朋友呢。” 北冥眉毛忍不住抖动两下,紧接着道:“你甘心当队长?” “还是有点难过的。”贺拔和北冥从不见外,有什么说什么,“不过,很快就过去了。没事,高兴的成分更多。” “第五的灵力不如你,洗髓你也胜过她,怎么就这么把位置让出来了?” “灵力?她的灵力用不了几年就会赶上我了吧。洗髓,我根本没达到她全不抵抗的释放状态,那当真是‘不死法’。”贺拔坦然一笑,“更何况她经历了那些,常人早就崩溃了,她能撑到现在,哼!”贺拔又是嗤笑一声,“我还和人家搏命相比。”贺拔对自己摇了摇头。“再说了,”贺拔似乎想到了一件令他极不愉快的事情,“如果我当上了部长,冷羿那小子肯定会给我使绊子,不服管教!但是如果换作是小音当部长的话,他就没脾气了。”贺拔得意道。 “小音小音小音……”听起来还真是亲切哈。北冥的脑子不觉飘到了一边。“用不了几年,一年就比你强。”北冥故意道,心中呼啦呼啦飘过杂念。 “哎!”贺拔拐着声讶异道,“本部长,你能不能对我说点好听的?好歹我也是有点失落的,听着真扎心!” 北冥冷笑一声,正合我意,抬手便准备关门。 “我还没说完呢,本部长。” “还有什么事?”北冥不耐烦地看着贺拔,他就喜欢跟自己唠叨。 “您什么时候去接小音啊?我和您一起去。” “你怎么知道我会去?” “听他们说,您和第五部长之前在部里说过几句话,所以我估计主将会让您去,让别人去接小音一个小女孩怕会尴尬吧。”贺拔说完傻笑起来,“到时候我陪您去吧,毕竟我们熟。”他说的“我们”指的是自己和梵音,完全没有要带上北冥的意思。 北冥长吸一口气道:“不用了!” “为什么?”贺拔一脸纯真地看着北冥。 北冥只觉得自己的耐性即将到达极限,却还是编了一个理由给他:“你在部里替她安排一下你们分部的事吧,毕竟是二分部,你带着她熟悉得更快些。” “对对对!是是是!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行,那我就先不过去了。等有事我再用信卡和她联系吧。那我先走了,本部长。” “信卡?” “对啊,我之前和小音留下了联系方式,我们单独联系就行了,您不用操心了,走了啊。”说完,贺拔精神抖擞地扬长而去。北冥开始嘟囔起来,他和梵音分开后可没有互相留下过通信的信卡。 第十三章 梵音报到 梵音很快接到了军政部任命的正式通知。其间崖雅闹着要和梵音一起去军政部生活,崖青山也不放心梵音一个人搬过去,想着崖雅过去多少有个照应,毕竟梵音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 “青山叔,你们放心吧。等安顿好了,我就通知你们,再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住了。军政部也是有休息日的,到时候我就会回来的。”梵音安慰着他们。 “我还是觉得不妥,你一个小女孩过去,我不放心。再说,那边都是男军官,也没人照顾,多不方便。”崖青山一直摇着头。 “也不都是男军官,灵枢部那里就有很多女孩子。” “那样正好,我去学习学习!”崖雅在一旁紧跟着道。 “对对对!”崖青山也附和着。 “你们别开玩笑了,这世上我再没见过比青山叔更厉害的灵枢呢。” “那我也和你们一起去,正好!”崖青山赶忙道。 “哎呀,青山叔,您快别乱出主意了。您和崖雅就好好待在家里吧,那么多大药堂登门拜访,您都没想好去哪家,现在这不是给我添乱吗?” 崖青山还想开口,被梵音制止住了。 “不行!我就要跟你去!你说到底是今天,还是你先打点好那边的一切我再去?你自己选!”崖雅大声说着,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 梵音无奈地摇摇头,妥协道:“好吧,等我先过去安顿好,然后问问北唐叔叔是否可以通融,这样总行了吧?如果人家为难,咱们可不能给人家添麻烦。” “嗯。”崖雅不情愿地应声。 梵音好不容易拎起箱子,走到房门口,那父女俩还是执意要送她过去,她无奈摇摇头,打开房门。只见两个身影站在门外,正是北冥和天阔。 “呃。”梵音停顿一声。 “我们是来接你的,怕你不认路。”天阔笑脸相迎,他总是这般明朗。 “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里让这么多人操心,我真是,唉。”梵音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第一次去,我们理应来接你,不要听天阔胡说。”北冥在身后答道,他嘴角浅勾,冲梵音笑着。 “谢谢。你怎么也过来了?不用这么麻烦的。”梵音对北冥的到来很意外,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梵音对他微笑着,多少有些生疏还有些不好意思。 “青山叔您放心好了,我会帮忙照顾梵音的,您不用担心。”北冥礼貌地对崖青山说道,似乎没有察觉到梵音的见外。 “好,好。”崖青山缓缓点头答道。不知为何,看到北冥的瞬间,他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有我哥在,没问题的。”天阔笑着说道。其实北冥只比天阔大一岁,但在这个弟弟心里,哥哥是无所不能的,让他仰慕。 “好了青山叔,我们这就要出发了。你们不用送了,不然会被人家笑话的。”梵音有些不好意思。 “等等!”天阔突然开口道。 “怎么了?”梵音道。 只见天阔使劲给北冥打眼色,那眼色打得恨不能方圆百里都看明白了。天阔看北冥杵在一边没动静,忽然大声道: “我哥有礼物要送给你!”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愣在了当下。只见北冥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想大口喘气又不行。 梵音也傻呆呆地站在对面,不知道几个意思。 “崖雅,这是我送给你的,我刚才上街买的。”天阔说着,开心地从背后拿出一个小兔子发卡递给崖雅,笑得眼睛弯弯。 “哇!真可爱!”崖雅看见毛茸茸的白色团绒小兔子喜欢得不得了。可她又回头看了看爸爸,不知道可不可以拿别人的礼物。天阔即刻意识到了崖雅的顾虑,立刻把手抬高,对着崖青山说道:“青山叔,我可以送给崖雅吗?”他的小脸乐得像个熟透的小柿子,一脸真诚和满足。 “可以。”崖青山看着天阔的样子也是喜欢得不得了。 “谢谢青山叔!喏,给你!”说着天阔把小兔子发卡放到崖雅手上。 “谢谢!”崖雅开心得直跳。 等天阔说完,北冥咬了半天牙开口道:“这个送给你。” 两个小时前,天阔和北冥一起来接梵音去军政部任职。路上天阔对哥哥道: “哥,我想送个礼物给崖雅。” “为什么?”北冥直不楞登地问道。 “她来东菱这么久,我还没给过她礼物呢。” “为什么要给?” “我想给!”天阔突然鼓起嘴来,懒得跟哥哥讨论。 “你有钱吗?” “你有!”天阔大声道。 来到店铺里,天阔问哥哥有没有送过梵音礼物,北冥想了想说有过。天阔惊奇地看向哥哥,问送的是什么,在他看来哥哥完全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他满脑子只有灵法和修习。 “我送过她一块石头。”北冥随意看着货架子上的小玩意,顺口说道。 “石头?”天阔纳闷,“什么石头?” “岸边捡的。” 北冥此话一出,天阔一脸无奈地看着哥哥。之后,他就帮哥哥一起选了给梵音的礼物。他原本是和梵音不熟的,没想到哥哥更是一问三不知。至少天阔还知道崖雅很喜欢可爱的小玩意,还有草药什么的古怪东西,但梵音第一次到军政部任职,怎么也不能空手去啊。于是就有了接下来的事。 此刻北冥站在梵音对面,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梵音,梵音看去,是一个和崖雅现在头上别的一模一样的兔子发卡。梵音盯着发卡,一言不发。 “你喜欢吗?”北冥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直截了当就问。 谁想到,梵音更直:“不喜欢。”此话一出,在场众人个个表情凝固,戛然无声。谁能想到,他俩对这个问题还有问有答了,且一个比一个实诚。 北冥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又拿了回来。接着,他又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一个小草莓手链,递到梵音面前。 “这个你喜欢吗?” “不喜欢。”梵音盯着北冥手里的东西说道。 北冥缓了两秒,又把手链拿了回去,摸索了一下自己的衣兜,拿出第三个礼物:“给。”他伸手说道,那是一个粉红色小蝴蝶结腕带。梵音伸手要拿,北冥又问了一句:“你喜欢吗?” “不喜欢。” 两个小孩子站在那里,莫名执拗,一个不知对方喜好,一个不想假装欺瞒对方,气氛达到冰点。北冥看着手里的礼物闷闷的,梵音也闷闷的。北冥准备带梵音去军政部,礼物嘛,收起来。 “那个,北冥哥哥,这个小兔子,还有小草莓,还有小蝴蝶结,我都喜欢。那个小音不要,可以送给我吗?”崖雅看见这么多小礼物,忽然很开心,以前爸爸都没有给她买过。 “崖雅。”崖青山在背后叫住了女儿。崖雅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有点害怕地低下了头。 北冥看了看梵音,又想了想,收起了先前的三个小礼物,没有递给崖雅。他在自己腰间摸了一下,拿出一把绕指匕首。匕首顶端有个圆孔,正好可以放进手指,随意在手上旋转摆弄。 “这个你喜欢吗?”北冥又认真地把匕首递到梵音面前。 梵音忽而眼前一亮,嘴角抿起道:“喜欢。” “送给你。” 梵音看了看北冥,觉得这把小匕首甚是精致,自己怎么好收下,应该是军队中的铸灵师特意打造的。“不好,你留着自己用。这把小匕首太精致了。” “没关系,送给你,如果你喜欢我就再做一把给你。” “你自己做的?” “嗯。”北冥已经把匕首放在了梵音手里。梵音笑得很开心,腼腆道:“谢谢。” “这些小东西你用不到,就转送给崖雅吧。”北冥说着,把先前准备送给梵音的礼物也一并放到了她的手上。梵音笑着应下,推给了崖雅,崖雅也很开心。 “青山叔,我们这就带梵音先去部里了。改天再来看你们。”北冥礼貌道。 最后崖雅鼓着小脸,极不情愿,但也是强忍着眼泪与他们道了别。 三人一路闲谈,穿过高山,登至崖顶,来到军政部。途中天阔热心地为梵音介绍军政部的情况。梵音认真听着,可这越听心里越是没底,觉得自己当初答应穆西叔叔担任部长一职实属莽撞。论灵力身法,她也许高于常人一些,但从小生活在游人村的她个性散漫,无拘无束,那里又村民寥寥,现在冷不丁让她管理这么多士兵,她哪里学得会。于是一个人默不作声,暗自懊恼。 “之前一直没有过来看你是因为不想打扰你刚刚安顿下来的生活,希望你别介意。还好有天阔这个家伙经常去看你们,我也放心些,但这并不代表我把你忘了。”北冥打断了梵音的思绪。 “你远比自己想象的强大得多。走吧。” 梵音看着他,莫名自信起来,她认真答道:“好。” 三人走进军政部。高峻坚固的磐石围墙,深沉庄严的赤铜大门,望之俨然,有巡逻的士兵在围墙上固守。大门守卫见北冥回来,立刻敬礼,北冥回礼后方落。 军政部屹立崖顶,似入云端,气势恢宏。士兵们井然有序地忙碌着。三人走过广场中笔直通往军政部的大路,踏上厚重的石阶,来到正门前。门高数丈,庭径深数百丈,千年古木为擎盖,举头望去,似可盘龙卧虎。各大分部的军机要员在军政部内工作,其余士兵多在外围驻扎。 “老大!你回来啦!我本来也想一起去接你呢,可是本部长不让。我的意思是他让我留在部里帮你打点一切。”一个洪亮粗犷的声音从庭内传来,引得众人侧目,只见贺拔大步走来,眼睛放光地看着梵音,不时偷偷瞄着北冥。 “老大?你在叫我吗?”梵音满脸疑惑地问道。 “当然了,以后你就是我的老大了啊!不叫你叫谁。是吧,本部长?”贺拔冲着北冥傻笑。他忽然俯下身来小声对梵音说:“以后在人前我不好小音小音地叫你,影响不好。”说着,贺拔还对梵音打了个眼色,忘了她听不见。 “我先带梵音去见主将,随后你若愿意陪着她,就陪着她熟悉一下你们二分部吧。”北冥眼睛瞥向一边,懒得看贺拔。 “是!本部长!我在楼下等你们!”贺拔敬礼。 来到主将的办公室,里面已经站满了人,都是各分部的部长们。大家热情地迎接着梵音的到来,让她没有感到丝毫不适应,她甚至在影画屏里见到了外属分部的三个部长。他们虽然不在东菱,可给人的感觉还是很亲切友好的,梵音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待他们聊得差不多时,主将的房门被叩响了。来的正是北冥的母亲,北唐晓风。 “阿姨。”梵音有礼貌地叫着,她们也好久没见面了。 “小音,快过来!”北唐晓风看见梵音高兴地弯起嘴角,月牙一般的眼睛柔美极了。她冲梵音招着手,丝毫没顾忌一屋子的人。梵音有些害羞,可还是挪着步子走了过去。“你们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就带小音去试衣服了。”北唐晓风的声音很明快,听上去就让人开心。 “说完了,你带孩子过去吧。”北唐穆仁看见北唐晓风高兴地笑着,顺嘴就说出了“孩子”两个字,说完后他方知有些不妥。 梵音的小脸已经变得通红,北唐晓风倒是听得很开心,和大家简单地打了声招呼,就拉着梵音的手往屋外走去。二人来到十五层梵音的房间外。房门上用黄铜铸着“二分部部长第五梵音”的字样,上下分开两行。 北唐晓风拿着钥匙打开房门。 “快进来,我帮你布置了几天,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咱们明天再去街上买些东西给你换上。”北唐晓风热情地说着,她的性格很好,很开朗。 “不用那么麻烦的阿姨,我没什么要求。真的,简简单单就行了。” “那,你快进来看看。” 梵音的房间很大,一进门就是客厅,右手边是她的卧室,再往里走就是盥洗室和衣帽间,住起来很方便。客厅左边摆放着一个书柜和饰品格,办公桌和软布沙发看上去都很舒适。卧室的床单是鹅黄色的,淡黄色的窗帘和它很相配。屋子里干干净净,摆放着一些花草,她在卧室的一角看见了梳妆台。阿姨在那里放了许多小首饰和可爱的摆件,梵音突然觉得很可爱,和北冥刚才硬巴巴地要送她礼物时完全不一样。 “谢谢阿姨,这很好,真的很好,我很喜欢。”梵音开心地笑了。 “真的吗?你真的喜欢吗?”北唐晓风生怕自己的喜好和梵音冲撞了,现在看见梵音脸上的笑容,她终于放下心来“,我还怕你不喜欢那些小东西。”晓风指着梳妆台。 梵音的小脸一下子有些窘迫,她想一定是自己之前的状况很糟糕,或者说比赛的时候阿姨也看到她凶巴巴的样子了,才会这样认为。 “我,我很喜欢的阿姨,不是您想的那样。”梵音难为情地说着。 “那就好!”晓风开心地说着,“快来试试你的部长制服合不合身。”前些天有裁缝专门去梵音的家里给她量尺寸,定做制服。 “好。”她走到床前,看着叠放整齐的深红色军装,庄严充满力量。梵音拿着它走进衣帽间,一件件慢慢地穿在身上,认真地系着每一颗纽扣,直到领口。她拿着手中的棕色皮带,扎在腰间最合适的位置,背脊不自觉地比平日还要挺拔几分。她站在那里片刻,便走了出去,不想让阿姨在屋里多等。可待她走出衣帽间的时候才发现,北唐晓风已经不在那里了。她在床上给梵音留下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小音,你慢慢试衣服,我就在隔壁北冥的房间等你,不着急,等你换好了再来找我们。 晓风阿姨 梵音看着字条,心下感动。 她来到自己的客厅,那里有一面大镜子,从上到下把她映个清楚明白。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陌生而又熟悉。她没见过这样的自己,却在家中看过无数类似着装的老照片,那是第五家以前的人,他们都穿着相似的军装,只是颜色不同罢了。梵音看着这一切,恍如隔世,不觉喃喃自语起来。 “爸爸,爷爷,你们不曾穿上的,我现在披挂在身;你们曾经舍弃的,我现在重拾起来。到底是我的不幸,还是我该庆幸,现在这身军装已经换了颜色。”梵音痴笑一声,满面泪痕,犹如痴人说梦一般,“我总不能再这样活着,我终归没有退路,不是吗?我得站起来啊。”又是一声笑,苦楚酸涩,但那里面多了一个声音:从头来过。梵音用掌心由颌到面擦去脸上的泪痕,直至发际:“就从现在开始。”话语字字有力,句句铿锵。“你们一定要保佑我!”最后,她笑了。 梵音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金丝袖腕,灿灿肩章,漆皮筒靴,无不让她显得英气逼人。只见梵音抬起右手,向空中打一响指,忽地,似有一晶莹小物出现在她面前,三闪两晃,没了踪迹。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双眼凛凛,直至坚韧不摧,再无动摇。梵音倏地转身,手至袖口在腕间一过,只见一层冰护于双手手腕,好似凌厉铠甲,她双脚一跺,骤然间皮靴冷凝,冰霜缭绕,护于脚踝。梵音敛了心神,向屋外走去。 当她走出屋时,众人早已等待在那里。她提起脚步,再无滞留,跟着主将和部长们来到军政部三层士兵聚集的地方。大家列队整齐,原地等候。北唐穆仁简单说了几句便请梵音走到众人面前,开始讲话。 梵音踏着坚实的步伐,走到她人生另一个开端的地方,没了往日的稚嫩。他人看着她周身乍现的内敛刚韧的灵力,方知那已不是一个普通女孩,而是军政部未来的二分部部长。她定气凝神,看着场中的每一人,轻启唇齿: “大家好,我是第五梵音,从今日起我将担任东菱军政部第二分部部长,希望我可以不负众望胜任此职。在此,初次见面,请大家多多关照。”梵音给在场的诸位深深鞠了一躬。贺拔带头给梵音鼓起掌来,二分部的同僚超乎寻常热情,满面笑容地迎接着他们这位“与众不同”的部长。 梵音继续道:“从今日起我便与大家共同生活在此,我希望每个人都了解我的情况。我本名第五梵音,原籍九霄国,从祖父起我们便离开九霄,过着游人的生活。所以大家不用讶异为何我与东菱人长得不太一样,我肤成麦色,与你们的白皙不同。”她说完后,笑眯眯地看着众人。她看到好多人睁大眼睛在看着自己,士兵们纪律严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安静地听着长官讲话。梵音却悄悄转过头去,看向最远处的一个士兵,隔着数十列,轻轻说了一句:“谢谢。”说完后,她甜甜地笑了。 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朝那个方向看过去,连部长和纵队长们都很好奇发生了什么,可梵音并没有告诉大家她谢了谁,因为那一定会吓坏那个小士兵。原来刚才远处有个年轻士兵不经意间唇语道:“部长的肤色很好看呀。”他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谁料梵音向他看了过来,即使众人都不知道梵音在和谁说话,他也会知道。小士兵的脸唰一下红了,可还是忍不住地看着梵音。 忽而,梵音抬起头来,看着反方向的四层悬廊处,那里站着数列灵枢部的女孩,穿着白色衣裳,很是清丽。她们其实并没有发出多少声音,有的也只如蚊蝇,虽然不比士兵们严格,却也规矩有度。猛然间看到梵音抬头,不由都被吓了一跳。 “我年纪可能比你们小一点,我今年十四岁。”她微笑着看向楼上的姑娘们。姑娘们一个个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作声。梵音调皮地向她们眨了一下眼睛,随后转过头来。有个女孩的小脸忽然红了起来,盯着梵音的侧影。 “你怎么了?”旁边的女孩悄悄问道。 “没,没什么。”女孩竟有些害羞。 “部长,好俊俏呀。”另一个女孩看着梵音不由得说出声来,大概只有身边的二人听得见。 谁料,梵音再一次回过头来,望着她们,看了一会儿,竟也有点害羞地笑了。这时梵音已经发现大家快要绷不住心念,想要讲话了。她轻咳一声,士兵们立刻提气站好。 梵音抬手指向自己的耳朵,说道: “我耳朵听不见,大家在我面前完全可以不用有任何忌讳。”梵音说着,大家看着。“不过,”梵音话音一转,嘴角似露出一抹淡笑,“你们说什么我都看得见。”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除非我不想看到。不会出现以前我不理你的情况了。”后面这句话,梵音是看着贺拔说的。 贺拔瞪圆了眼睛看着梵音接话道:“真的?” “真的,不然你试试。”梵音突然转过身去,背对着大家,站在她身后的是主将和各位部长,大家也都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不说话了?”梵音突然道。 “我,我说什么呢?”贺拔呆呆地看着梵音的背影。 “随便你说什么都可以。” “哇!老大!神了!你怎么办到的!”贺拔惊呼道。 “不要这么大惊小怪的,而且‘老大’这个称呼我现在还不是很喜欢,可以换一个吗?”梵音就这样和贺拔聊着天。大家呆在原地。 “不换,我觉得挺好的,别人不许这么叫。”贺拔得意道。 “随便你吧。” “第五部长不是听不到吗?怎么和贺拔队长说起话来了?”站在十几排的一个年轻士兵终于忍不住,小声咕哝了一句。 “第十五排的第——”梵音把“第”字拖长了音,继续道,“没错,我就是在和你说话,我看见你问别人了,不过他好像没听到。” 士兵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煞白。 “我不会点出你的位置,放心吧。你们是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办到的?”梵音问道。下面的一堆人异口同声道: “是!” 这一声梵音倒还好,却吓了她面前的部长们一跳,虽说这里到场的士兵不多,却也有千人。一声呼喝,震得整个军政部通天至下都有了回响。 “嘘,小点声,长官会骂你们的。”梵音把食指比在唇间。大家顿时乖乖地安静下来,等着梵音作答。 “我不会告诉你们的。”梵音调皮地笑了,“看来你们要加紧操课了。”梵音这时看向主将和副将,还有离她很近的北冥,她弯着眼睛冲他们三个人笑了一下。主将和副将眼睛里露出赞许的目光。她又歪歪脑袋看向北冥,对他偷偷做了个“嘘”的动作。北冥看着她,目光从开始到现在没有片刻离开过。她又回头看向另一边的赢正大叔,做了个谦虚的微笑。大叔一直点头,满眼赞叹。至于南宫浩和白榥,两个人都轻轻皱起了眉头,梵音看着他们二人,定了一会儿,耸了耸肩膀,转回身去。他俩面面相觑,随后看向赢正,赢正表示人家第五部长不让说,我不能出卖人家啊。二人只好作罢。 “就是这样,大家把我当成普通人对待就可以了。”梵音说话渐渐严肃起来。士兵们却满腹惊叹,这哪里还是普通人! “在今后的日子里,我定当竭尽所能,效忠于东菱军政部。同时,希望二分部的全体同仁全力配合我的工作,希望我们并肩前行,成为最亲密无间的战友。在此,我再一次感谢军政部的全体将士给我这至高无上的信赖与荣誉,谢谢大家!”说完,梵音双脚锵锵一合,发出清脆而有力的击打声,她对在场诸位敬了一个干脆而充满力量的军礼,台下众将士齐齐回礼,声势浩大。礼毕,她从容不迫地向后转身,对身后的军政部所有高级军官郑重施以一礼,众人回礼后方落。 礼成后,她正式以二分部部长的身份规矩地站到北冥身旁。待主将讲话完,大家开始了迎接新部长的盛大晚宴。全体指挥官聚集在五层大厅,那里早已装饰一新,星光灿灿,烛火冉冉,美酒佳肴觥筹交错。 各分部都抢着祝贺梵音,这不禁让梵音有些局促,但沉稳的性子让她与生俱来就是将才,这也让在场第一次与她近距离接触的指挥官们颇有好感。不少年轻的军官都忍不住多看她几眼,毕竟整个军政部也没几个女孩子,指挥官更是唯她一人而已,大家开心地讨论着“:新部长年纪不大,长得真是俊俏呢。” “可不是,长得真好看,原来不是咱们东菱的人。” “是从游人村搬过来的,和咱们这儿的女孩儿不太一样呢。” “比咱们这里的女孩俊俏,咱们这儿的女孩长得像棉花糖,新部长眉眼俊秀得很呢。” “唉!怎么就去了二分部?贺拔那小子真是撞大运了!” “因为你们部长还没退休。” “小点声!我不是这个意思!”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平日里都是一群大老爷们儿,粗声大气张口就来习惯了,哪里会讲求什么含蓄。大家根本没意识到他们的言语早被梵音读在眼里,害得她小脸红一阵白一阵。从小到大也没见过那么多人夸自己,更别说什么相貌好看了。以前在游人村她整日不修边幅,像个小男孩,直到崖雅来,她才第一次被人夸长得漂亮,而雷落那个小子只把她当兄弟。这下倒好,几乎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她,她尽量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可不一会儿还是感觉自己的肩膀紧紧的。 “新部长,我敬您一杯酒吧。”一个长相白净的年轻男子来到梵音面前。 梵音回头刚要开口询问,年轻男子已开口道: “我是白泽,灵枢部的副部长,今年二十岁。” “您好,您真是年轻有为呢。” “哪里,比起你我还年长了六岁。你大可唤我一声哥哥,不用称呼‘您’,太见外了。”白泽轻轻微笑着。 “谢谢你。”梵音还要开口,一个粗犷的声音先一步传了过来。 “白泽,我老大还没和我喝酒呢,什么时候轮到你了?”贺拔略显不快地看了一眼白泽。 “老大,我们走,二分部的纵队长都等着您呢!” 话说梵音刚刚来到五层餐厅的时候有点晕头转向,她本想跟着北冥或者找到贺拔的,可是等她上来后,先是陪主将聊了半天,又被南宫浩询问了很久什么都可以看到的秘诀。就这样,等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北冥早不在身边了,他不可能一直跟着自己陪别人聊天。等想去找贺拔的时候,她发现人太多了,索性也不乱走了,欣赏起周围的烛火锦灯,而且总是不断有人找她说话,她都要记不住大家的名字了。 “啊,这样啊。这,那我先过去一下,回头见。”梵音边对白泽说着,边被贺拔推走了。她也想赶快见见她的队长们。 “老大,我帮你介绍一下。”贺拔热情道。 “谁用得着你介绍,我们自己不会说啊。部长,我是一纵队的队长冷羿,今年二十二岁,比贺拔年轻一岁。”说话的年轻人身形略显单薄,但身姿挺拔,有些玩世不恭的样子,凤眼轻挑,神色清利,满含笑意,一副好容貌。这大概是梵音见过的最漂亮的年轻男子,眉眼之间竟有一丝魅惑,却不失男子气概。她主动伸出手去,与冷羿握手。 “你好,我是第五梵音,今年十四岁。” 话落,梵音竟然没有松开冷羿的手,而是痴痴地望着他。她不知怎的,眼睛无法从冷羿的面庞移开,她看着他,竟是那么不舍,而冷羿也没有回避她留恋的目光,同样温柔地望着她。 “老大,你干吗呢?”贺拔突然大声道。梵音被他吓了一跳,虽然她听不见,可感受别人的情绪她比谁都灵敏。 “啊!”梵音也发现自己的不妥,慌忙收回手来。 “老大,你可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啊?”梵音皱着脸看着贺拔,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你怎么也盯着那个家伙不放呢!你可不能和别的女人一样,被他的样子迷惑!”贺拔很严肃地对梵音说着每一句话。 梵音却出人意料地面不改色心不跳,奇怪地问道:“什么?谁?我被谁迷惑了?”“他呀!”贺拔顺手就指向身边的冷羿,“你刚才拉着他的手半天不放。”后面这句是贺拔伏在梵音耳边悄悄说的,说完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蠢透了。 “啊,这样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介意。”梵音略感抱歉地对冷羿说道,不过她没有半点害羞的意思,只是客气罢了,这倒让周围的人看不明白了。说完,她还是看着冷羿,笑眯眯的,毫不回避。她看见他,心里好高兴,突如其来的,不知道为什么,竟感觉那般熟悉。 冷羿也发觉自己很喜欢眼前这个小女孩,这可不是他平日里的性子。 “谁让你替我说年龄了。”贺拔决定打破这个奇怪的氛围,“老大,我是二纵队的队长,我们队一共五百人,冷羿他们才两百人。” “那要看质量,不是人多就好。”冷羿话音一转,挑着眉眼,站在一旁说着风凉话。 “别理他,你看他瘦得跟柴火棍儿一样。” “部长,我是三纵队队长钟离,今年二十六岁,三纵队一共三百人。”这次开口说话的青年声音沉稳,给人感觉踏实耿直,远不像他身旁二人轻浮,钟离完全没受到旁边二人斗嘴的影响。 “咱们三个一起敬老大一杯吧。”贺拔抢话道,一旁冷羿斜睨了他一眼。 “大家好,特别高兴认识大家。我初来乍到,根本没想到会让我领导这么多人,我很多事情都不会,所以往后会多多向你们学习请教的,希望你们不吝指教,那我先干为敬。”说罢,梵音一饮而尽琉璃杯中的青果酒。三人回以一礼,恭敬喝下。 几人又畅聊一番,变得越发熟络,兴致相投。不多时,梵音觉得脸颊发烫,想去外面吹吹风。趁大家聊得兴起,没人注意到自己,她偷偷撤步,往楼外的露台走去。刚要推开大门,一只大手先她一步抓住门栏,替她打开。梵音抬头,见是贺拔。 “谢谢。” “不客气,走吧。” 梵音笑笑,二人一同来到室外。 “你怎么不去喝酒了?”梵音问道。 “我见你一个人往门外走,怕你无聊,就过来陪陪你。” “你人真好,谢谢。”梵音红扑扑的脸儿仰头看着贺拔。 贺拔难得被人夸奖,还是个女孩儿,此刻竟显得有些窘迫。 “你还难为情了,哈哈。”梵音打趣道。 “我哪有?” “我不胜酒力,喝一点点酒就会晕头转向,刚刚喝下那一杯已经拼了老命,如果不是用灵力强镇着,我早就趴下了。”梵音说话声音竟也不知不觉大了起来。 “啊!那你不早说,小小年纪还挺能逞强。” “你这是什么话,怎还把我当小孩子了!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老大了,我怎么可以丢脸?再说,和大家第一次见面,不能失了礼数!”梵音说话声越发大了起来,还不时用手拍着胸口。 贺拔瞪大眼睛木然看着梵音,没见过她如此豪放的一面。 “你看着我干什么,我说得不对吗?怎能让你白喊一声老大呢!对不对?”借着酒劲儿,梵音此话说得铿锵有力。 “对!没错!哈哈哈哈!”贺拔爽快大笑,甚是高兴。 “嗯嗯嗯!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不过以后我就不喝酒了,实在是能力有限,不不不,根本没有一点点能力。”梵音觉得脚下发软,胡乱摆着手道。 “你没事吧?”贺拔担心道。 “没事!”梵音摆着手继续道,她在衣兜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一个东西,递到贺拔手里,“喏,这个给你,抱歉了,这么晚才给你。” 贺拔摊开手一看,是一枚棋子。 “比赛的那一枚已经被我捏碎了,没有了。这是我自己家里的一颗棋子,里面记录了我当时没施展完全的兵法,你闲来无聊的时候可以看看。”贺拔看着梵音,没有说话。“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给你的,我是想等你当上部长以后再给你,我……”梵音还想说下去,贺拔接起了话:“谢谢您,老大。以后别对我说抱歉什么的了,你对我那么好,我都知道。”贺拔自然知道梵音不给他棋子,是不想他在当部长之前有所顾虑。 “嘿嘿。”梵音冲贺拔傻乐着,显然是喝多了,“没有啦!” “贺拔,我现在对灵力的把控还不是很稳妥,以后有时间你能教教我吗?” “以后别叫我贺拔,喊我赤鲁就行!把控灵力的事没问题,不过我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你知道东菱最好的学校在哪里吗?” “不知道。” “最好的学校不在校园,最好的学校在军政部。” “哦!我知道了,平时你们会教士兵训练,对吧?” “不对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贺拔压低了声音,低下头对梵音神秘兮兮说道,转念一想,梵音根本听不见声音,自己何必这样,只是一时半会儿还不习惯。 “没事,以后你要是想和我说悄悄话,你就只动动嘴巴就可以了,不用出声,我知道的。” “嗯嗯,知道了。”贺拔点头道,“我是想说东菱最好的学校是北唐家。” “哦,北唐家还有学校?” “啊,不是不是。北唐家的人根本不用去学校,北唐一氏天生灵法甚高,让他们帮忙指点一二大有裨益。你看本部长十二岁就当上部长了。”贺拔欲言又止,眼神中充满讶异甚至有丝丝惊恐,狠狠吞了一口口水。 “嗯!”梵音用力地点点头。 “不过。老大,您也超厉害,才十四岁。” “我和他差远了,你不用恭维我,我自己知道,我又不傻。” “老大,我指点您估计够呛了,不行您就让本部长指点指点你。”贺拔频频点头。 “你让他指点过吗?” “指点过。” “怎么样?” “听不大懂……” “所以你见他有点像老鼠见了猫?” “也没那么夸张啦。” “就是觉得丢脸了呗?” “你能别说出来吗?” “好的!”梵音捂着小嘴用气声说道。 “其实我也不太想去问他,毕竟我还比他大两岁呢!咳咳,我也有点拉不下脸来。”梵音清清嗓子,挺直了身板儿。 “嗯,您和我一样,脸皮薄。” “嗯!”梵音使劲点着头,像磕头虫一样。 “话说回来,这次他接您过来,你俩关系怎么样,他有嫌弃您没有?”关于这事,贺拔还是很替梵音操心的,毕竟她刚来部里,和本部长关系不融洽可不太好。 “你不要总是您您您的,弄得我好像年纪很大一样。”梵音拉下脸来。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你先说嘛。” “我觉得还可以,他好像也没有嫌我麻烦,他说他不理我是因为,是因为,是因为什么来的……”梵音晕晕乎乎想不起来了。 贺拔很担忧梵音现在这个样子,看上去比自己还傻一些。 “就你脸皮还薄?让我指点了数十次,长进嘛……没有!” 一个严肃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贺拔顿时一激灵,扯了下梵音的衣角。梵音也知道背后是谁来了,想必刚刚的话那人听去了大半,醉意登时驱散,蜷着身子和贺拔一动不动并排站着,脸上愈加滚烫,可奈何自己酒量差到极致,瞬时又耷拉下脑袋。 “唉?本部长,您啥时候来的?我和老大正要回屋去呢!哈哈,咳咳。”贺拔转过身,干笑着:“是吧,老大?” “嗯。”梵音小声应和着,她此时已经到了极限,眼前都是小星星。 “你让她喝了多少酒?”北冥冷声道。 贺拔这才发现,梵音有点不省人事。 “我没有!本部长,我哪敢呢!我就给她倒了一小杯青果酒,就一小杯,青果酒!”贺拔慌张解释道,连脑门都出汗了。青果酒就像是饮料一样的东西啊,贺拔心里委屈道。 “你们……你们……慢慢聊,我想我应该去睡一会儿了。”梵音含糊不清地说着,话落瞬间消失,只见露台的侧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却不见人影。 北冥没再理会贺拔,贺拔还没等回过神儿,身边已空空如也,仿佛没人来过。贺拔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发现唯留自己一人,嘴里磨叨着:“天啊!” 梵音就着酒意昏昏欲睡,勉强来到十五层,却无力抬眼,站在房门前半刻,并未伸手开门,似是已经睡着。 “嗯……走错了……”梵音小声嘀咕着,头一偏,瞬时移到隔壁房门前,伸手在兜里翻找钥匙,歪歪扭扭终于把房门打开。 梵音推开门,反手就是一关,门被重重地撞上。她站在屋内,晕头转向,可仍能感觉背后有人,她猛地转身,打开房门,对着门外大声说道: “我喝多了!我睡觉了啊!放心吧,不用跟着我了!” 梵音也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只看到“门”在外面,她伸手就是一拽,把“门”关上了。可用力太大,自己径直往地面倒去。 “呃!”只听一个惊慌声音跟着梵音一起被关进房门。 就在刚才,北冥站在梵音门外,觉得好笑,一直给他感觉我行我素的梵音竟也有这般迷糊的时候,醉得差点找不到房间。只因为一杯饮料似的青果酒,竟在他门口傻站了大半天。 北冥听梵音门内没了动静,刚要转身离开,这时房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只见梵音小脸通红,眼睛直直地看向自己,大声说道:“我喝多了!我睡觉了啊!放心吧,不用跟着我了!” 紧接着梵音伸出双手,抓住北冥前襟,狠狠朝自己拽了过去。梵音出手极快,北冥没有任何防范,心下一怔竟生生被拽进房门。眼看着梵音就要后脑着地,自己也跟着一同倒下。 北冥顺势用左手拦住梵音后脑,右手穿过梵音身侧撑住地面。二人身间毫厘,可闻鼻息。梵音在北冥掌心里侧过脸来,脸颊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惬意地说道:“地毯还挺软。”话落,安然睡去。 北冥盯着梵音酒红的小脸发呆,不由慌神起来,自己的小脸也跟着烫了起来,心跳咚咚快了两拍。随即他赶快摇了摇头,一个转身跃起,右手拦过梵音肩膀,左手顺势钩住她的双腿,动作轻柔利落。梵音丝毫没有察觉已被北冥抱在怀中,仍旧酣然熟睡。北冥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床上,替她脱了鞋袜,盖上被子,见她一动不动睡得安稳,才转身离开。关上房门后,北冥的嘴角不知不觉上扬了起来。 “干吗呢,小子?”突然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北冥身边传来,吓得北冥一个激灵,笑意全无。只见北唐穆仁正站在他身后,他刚刚神意游离,竟一点没发现门外有人。 “小音怎么了?喝多了?没事吧?会不会难受呢?我得进去看看!”话说着,北唐穆仁就要往梵音房间走去,一副心疼宝贝女儿的模样。原来刚才梵音在聚餐时的一番举动都没逃过北唐穆仁的眼睛。北唐穆仁一直注视着那孩子的状况,生怕她初见这么多人不适应。 “你进去干什么?”北冥突然伸开手一挡。 穆仁一停,道:“我去看看小音怎么样了啊,身体不舒服怎么办?” “她没事,我给放到床上了。”北冥的手依然挡着没放下。 穆仁低下头,看着比自己矮一截的北冥,突然有点纳闷。他这个儿子一向少言寡语,对人不冷不热,恨不能比他手下的队长们都显得老成,成日跟战士们摸爬滚打在一起,完全一副小大人模样。怎的今天不太对劲了? “你小子喝酒了?”穆仁突然道。 “没有啊!”北冥说话的时候,明显有点着慌。 穆仁心想:这小子平时爱板着脸,一喝酒就不是他了。北冥小小年纪就跟着他和爷爷一起修炼灵法,更是在十二岁接管了一分部本部长的要职,说来也是难为他了。只是北唐关山当年叮嘱他父子俩,要北冥务必刻苦修炼灵法。太叔玄下落不明,终究让北唐关山怀疑与灵魅有关,更交代穆仁要让北冥在灵法纯熟时尽早介入军政部事宜。 “哦,对!我进去不方便,人家小音是女孩家的,我当成你小子了!”穆仁说着大手抓了一把儿子的脑袋,北冥头发被抓得竖起,咧着嘴看着父亲。 “我去叫你妈过来看看!”穆仁突然道。 “我说了不用了,她已经躺到床上睡着了。” “你放的?” “嗯。” “你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穆仁用奇怪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儿子。北冥看着父亲不出声,眼神莫名倔强起来。 “你能关心小音,我很高兴。”穆仁话说着,神情忽然暗淡下来,跟着眼中蹿出怒火,“你五叔的事我绝不与灵魅善罢甘休,定要分个你死我活!”话到此处,北唐穆仁已是双拳紧握,魁伟身躯忍不住颤抖。 北冥翻手紧握住了父亲的拳头,眼神亦是凌厉决绝道:“一定!” 穆仁看着儿子,不知何时他已变得不再像个孩子,有了坚定的力量,眼中的伤感少了几分。“我五弟就留下梵音这么一个宝贝千金,我们定当护她周全,绝不能再有差池。”北唐穆仁口中的五弟正是第五逍遥,取其姓氏第五中的“五”字,以显亲厚。“我看那孩子也不爱多言语,懂事得很,性格又要强,但和你还能聊得来些。你平时要多关心关心小音,知道吗?” “知道。”北冥应道,可接着又问了一句,“你怎么看出她和我聊得来了?我们一共没说过几次话。”北冥不大明白。 “小音的性格,要不是信任你,你带不回来她。”穆仁说的是北冥从游人村把梵音带回来那次。北冥想着父亲的话,大概清楚了。 “还有你自己,来部里也不过半年,不要太紧绷。以你的灵法教练士兵绰绰有余了,别一头扎在部里,没日没夜,整日不敢放松,板着个脸。”穆仁说着,脸上有了笑意。 听父亲这么说,北冥有点尴尬,不太知道怎么应对,随即嗯了一声。 第十四章 北境豪饮 时间一晃,转眼五年。 五年后。东菱国,北境,镜月湖城,距新年还剩十天。 簌簌小雪,风急天寒,乱了视线。两个少年健步如飞,踏雪无痕,穿过城镇,往边缘一座赫然耸立的城楼而去。一路上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尽是年味。偶有孩童们戏耍打闹,只见一个雪球被挥舞到空中,却戛然而止,顿在半空,还没待人看清,又砸落在刚刚抛出雪球的那个男孩儿身上。 “是谁!是谁打我?”胖胖的小男孩儿气得原地跺脚,脑袋不停地打转,找着暗算自己的人,却也未露惊慌神色。 “我叔叔可是四分部的,你可别得罪了我!”小胖子对着天空大喊大叫。 “看来你很喜欢四分部啊?”一个爽朗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那当然,等我上完学也是要去四分部的!哼!”小胖子盯着远处声音传来的方向,目光闪闪发亮。 “好!到时候在四分部见!”声音刚劲有力。 “刚刚是什么人啊,好厉害啊!”小伙伴们纷纷张眼望去,却没看到半个陌生人影。 “嗯!”小胖子狠狠点点头,眼神中满是坚定。“看我的!”又一番打闹开始了。 “难得啊哥,你也会去干这种无聊的事。”少年话中带着几分玩味。 “刚刚老远就听到那个胖小子大喊大叫,嚷着自己是以后要去四分部的人,说得还挺有气势,就想逗逗他。”少年答得不紧不慢。 “我怎么没听到?” “你的心思都用在参谋部了,哪有工夫听这些闲事。” “唉!我老爸那摊事可不好接啊,还不都怪你,早早当上了部长,我老爸也跟着羡慕,天天喊着让我接他的活儿,他也好清闲点。” “你是该多帮帮叔叔,他最近头发都少了。”少年的笑声甚是开阔。 “好,等先问候完咱们的堂叔叔,我就回去继续帮他。”男孩无奈地笑着说道。 话语间,二人已经到了城楼前,收了脚步,紧步回营。牛皮长靴,墨狐披风,深红戎装在身,抵御着极北严寒。 “本部长!副参谋长!”士兵见到二人,大声敬礼道。 “落!”小步在前的一冷峻凌眉的少年铿锵有力地回道,正是北唐北冥。 “回来啦!”一个浑厚爽快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厅内传来。 “回来了,叔叔。”北冥朗声回道。 “赶紧随我去吃饭!大冷的天,你俩还亲自跑出去探察什么?有叔叔在,你们放心就好了!” “难得来叔叔这里,能有机会饱览一下北境风光,何乐不为呢。”天阔说道。 “你这小子就是能说会道,不过我们北境确实景色宜人啊,别看天气稍冷点,但那镜月湖真是天上地下的好风光啊。”说话的正是四分部部长,北唐北冥的堂叔叔,北唐持。此人身材魁梧,性情豪迈,不拘礼数,四分部兵力强悍,固守东菱北境。 “你们老爸可没我这福气,整天窝在菱都有什么意思,看着那堆虚头巴脑的人,就让人头疼,也真是苦了我两个哥哥了!唉!”说着,北唐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笑叹道。 “是啊,我老爸今年也想跟着一起来的,可是大伯说应该让我多历练历练,就把这肥差给我了。”天阔嬉皮笑脸道。 “你这孩子今年也十六了,你大哥三年前已经一个人来我这里历练好久了!哈哈哈!”北唐持大笑道。 “可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看这好风光来了,回去以后净和我们说镜月湖的美,说自己天天闲得没事就去冰上钓鱼,过年也舍不得回来了,听得我心里痒痒。” “哎,”北唐持不同意道,“去年过年北境风雪极盛,百年罕见,你大哥怕我自己忙不过来,非要留下帮我,这才没回去的,不然我留都留不住他!”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我还以为有别的原因呢。”天阔挑眉看向北冥,北冥压根儿没有理他,自顾自喝着酒吃着菜。 “还有什么原因啊?”北唐持颇有兴趣地问着。 “叔叔,您赶紧吃饭吧。菜都凉了,咱俩喝一杯。”北冥道。 “好好好,喝酒喝酒。你小子酒量真好,和你爹有一拼呢,不知道和我比怎么样。”北唐持一直以自己的酒量为豪。“两年前,我爹已经被我喝倒了。”北冥轻描淡写道。 “哦!真这么厉害?本想着你小子身形不像你爹和我这般壮实,酒量自然也不会好到哪去,既然你今天放话,咱爷俩不醉不算停啊!”北唐持中气十足地喝道,吓了一旁守卫一跳。 寥寥数杯不过瘾,北唐持命手下换来熊骨百烈碗。这酒碗是用极北野莹熊的熊骨打磨而成,野莹熊生活在镜月湖极北地域,与万年冰川为伍,奔跑在冰原上时晶亮的毛发应和着寒冰星光仿佛燃烧的白炽火焰,烈烈不休。用熊骨百烈碗盛的酒顷刻火烈百倍,穿心而过,可叫万夫莫敌。北唐持眼不眨气不换,三碗下肚,回过头看向北唐北冥。只见北唐北冥俊眉一挑,豪声道: “好酒!” 话音未落,他已经又给自己满上了三碗,略一敬北唐持,仰头,三碗烈酒猛然入口,半滴不剩! 北唐持见状豪笑道:“敢不敢和我拼一拼,我这北境冷酒配熊骨百烈碗没几个男人扛得住!普天下,就你老爸能和我拼上一拼,南鲲也不过是三碗倒!” “来来来!”北冥招手豪声道。天阔看去,这酒碗果真了不得,哥哥千杯不醉,难有大兴,可眼下几碗下去已然是快意淋漓。 几十个回合下来,二人拼酒还未停歇,天阔小酌观战,甚是自在开心,不由哼着小曲儿。眼瞅着叔叔酒意正浓,脸上由红转紫,还不肯罢休,一边的北冥醉意盎然,但面不改色,越发潇洒,嘴角上扬,额头稍偏,甚是痛快。 “叔叔,您不能再喝了。”北冥说着,伸手掩住北唐持的碗口。 “你放开,我正高兴得很呢!” 北唐持执意要把酒碗端起,可谁料他大力夺碗,酒碗竟纹丝未动。定神看去,只见北冥手掌掩住他的碗口,五指一扣,竟使他熊虎大力都动弹不得,盛满酒的酒碗受此大力,也是半滴未洒。 北唐持愣了半晌,突然手腕加力,欲推开酒碗。只见北冥劲力一挡,手腕一绷,酒碗依旧如初。北唐持浓眉一凝,紧接着大笑道:“好好好!我的好侄儿,不愧是咱北唐家的爷们儿!”说罢,声如洪钟响彻整个大厅,震得碎冰灯花声声脆响。 “叔叔要是不尽兴,咱爷俩明天再战。”北冥笑道。 “好!听你的,明日再来!”北唐持痛快应声。 随后,北唐持赫然起身,震得餐桌餐椅啷啷作响,北冥和天阔起身恭敬送他离席。北唐持刚迈出半步,突然停住,大幅转身,来到北冥身前开口说道:“喝多了!我差点忘了!小子,几年前你托我办的事现在有眉目了。”北唐持憨笑着看着北冥,尽显慈爱神色。 “是吗?”北冥眼中闪过花火。 “我在边境的守卫说,最近好像有那小东西的踪迹,就在镜月湖附近,但是你也知道,那神物甚是精明,如它不愿意,别说是近身相见了,怕是百里外它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不管怎样,既然有了踪迹,我便去寻寻看。” “好,那你自己要小心,我不便派人去帮你。” “多谢叔叔!” 北冥谢过北唐持后,兄弟俩便把他送回屋内休息,之后返回住处。天阔随北冥来到了他的房间。 “哥,我陪你一起去寻那聆龙。” “不行,我们本来就对聆龙知之甚少,唯一了解的就是它能百里闻声,辨知来者何物,至于它灵力多少,我们都不知道。我尚且不敢保证能近它左右,你就更不能随我一起去了。” “哥,我倒是还知道一个关于聆龙的消息。”天阔故意卖着关子,拿着腔调。 “看来副参谋长一职,你是当得得心应手呢,消息比我都灵通得很呢。” “为哥哥分忧是弟弟分内的事。”天阔赖皮道。 “那你还不快说。”北冥白了他一眼,“想不想要水腥草?”这次换北冥玩味地看着天阔了。 天阔顿时一停,瞪着眼睛看着哥哥,心想自己这个大哥真是不会手下留情,什么心思想瞒他都难啊。既然这样,他也就无须再卖关子了,大声说道:“要!” “等我有机会,帮你在湖边找找。” “你别冻着自己!”天阔不服气道。 “放心吧。” “和你说正事,据我调查聆龙这种神兽有一个极大的喜好,当然是除了它喜欢近人之外这一点。虽说能让它自愿亲近的人百年也难得一见,但它精通各种人言兽语,就可知它祖先绝对是喜欢近人的。还有一点就是,它和你一样,喜欢酒!起初我不确定,但今天叔叔说聆龙在镜月湖附近,我就更加坚信之前我查到的信息了。它就是因为酒才来的。” “酒?” “对,之前史料记载说聆龙厌酒,其实是错的!我研究了大半年发现,聆龙祖先传下来的信条应该是‘忌酒’。因为聆龙对酒有着极为癫狂的喜好,却又极不耐酒力,闻之便醉。这样即便它们有再敏锐的听觉,也会轻易被人捕获,成为奴兽,所以早在千年前,聆龙这种神兽便不再近酒了,导致我们之前得到的资料信息出了错。”“原来是这样。那我拿瓶酒在湖边,引它过来,把它醉倒不就好了?可这样是不是太简单了些?”北冥疑惑道。 “当然没那么简单了,聆龙是神兽,不是什么小猫小狗,随你引诱。它警惕性极高,有危险的话,早就跑远了,哪里会等你洒酒引诱它呢。而且它性子暴烈,即使你成功诱捕了它,等它醒来,它也会和你拼命的,更不可能再依附于你了。” 说罢,二人都觉得十分头疼,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算了,不管怎样,等我去会会它再说。”北冥洒脱不羁道。 “嗯,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现在。” 北冥酒意甚浓,心情大好。每每这般豪饮之后,北冥就会除去以往沉稳干练的气度,换上一副任意妄为、潇洒狂浪的模样。其实这些年北冥的性子也稍有改变,与其说他性子变了,倒不如说他比少时更加沉敛有度了。年少时他便担此重任,不得不收敛稚气,处事谨慎,万般妥帖,随着年岁渐长,周身的一切反倒变得自然而然更加游刃有余起来。现在十七岁的他蜕了少年老成的模样,更添了几分意气风发。 “现在!这大冷的天,你出去不怕感冒啊?”天阔自然是最了解自己哥哥的脾性,更知道他超凡卓越的灵力,玩笑道。 “哈哈哈!不会!放心吧!”北冥大笑道,毫不掩饰自己此刻的心情。他虽嗜酒,却从不乱性,千杯不醉,神清意明。 “你路上小心,随时和我联系,我就不陪你去了。” “好!”话落,北冥已消失在房中。天阔笑着回到自己屋内休息去了。 另一端,东菱西境,微寒。 松林间,枝繁叶茂,鸟鸣清脆,冬日洒下阳光,照得整个林间暖意洋洋。风清气爽,凉凉透透,让人心旷神怡。此间轻步走过二人,未惊动周遭一虫一鸟。二人一高一低,一个身形修长,一个精巧灵动,一个潇潇洒洒,一个清新凌厉,一个眉目如画,一个俊秀可人,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都是一身精致挺拔的暗红色戎装,只闻二人轻快的对话。 “咱们今天差不多就会离开西境。”青年说道。 “嗯,如果不着急的话,再有五天就会到菱都。”女孩儿答道。 “哎,终于可以回去了,真是吃不惯西境的东西,寡淡无味,夏滔也太没口福了,整天没个好吃的。”青年调侃道。 夏滔是西境六分部部长,四十岁,年轻有为。 “我看倒是很符合他的形象,高傲冷淡得很呢。” “是啊,他要是和北唐持碰面可就有好戏看了,可惜今年他俩都不来菱都。”青年摇头,一副惋惜的模样。 “我的天啊,他俩一碰面,不是吹胡子瞪眼,就是横眉冷对,看得我都心惊胆战的。唉,还是少见为妙吧。”女孩儿连连摇头。 “可不是,都是当了十余年部长的人,坐拥一方,却相互看不上眼,要不是每次主将用酒把他俩干倒,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田地呢。” “嗯,喝酒要是再加上五分部部长南鲲就更有意思了,四个大男人,没完没了啊!”女孩若有所思。 “我看以后不止他们四个了,你看看这些年本部长的酒量。依我看要不是他刻意让着主将,估计主将早就被他干趴下了,毕竟是亲爹啊,还是手下留情了。” “嗯,也就算是他自己懂得收敛。”女孩儿不由微微蹙眉。 “今年过年本部长回来吗?”年轻人问道,回头看看女孩儿。 “不知道。” 年轻人还想继续问她什么,却被她打断了。 “等等,这些年我一直有个事想问你,可总是忘记,今天我终于想起来了。你别打岔,你一打岔我待会儿又忘了。” 年轻人不由得顿了一下,可这一丝仿佛错觉般的变化却没有逃过女孩儿的眼睛。 “你不是不喜欢西境衣食住行的习惯吗?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跟着我来,却不让赤鲁跟着?”女孩直往前走,没有回头。 “我这不是为了陪你去看看游人村,陪你祭拜祭拜叔叔阿姨嘛。”年轻人理所应当地回答着,没有丝毫犹豫。 “赤鲁也可以陪我啊,你既然不喜欢就不用每次都跟着我来了。” “贺拔五大三粗的,哪里能照顾好你,我这不是担心你自己路上难过嘛。算了算了,下回你不想让我陪着,我就不陪你了,本来一心为你着想,你还不领情。”年轻人话语间有些失落。 “那你明年陪我去南境呗?”女孩眉尖一扬,轻描淡写地斜睨了男孩一眼。 “有贺拔陪着你不就行了,哪里用得着我。” 女孩停下脚步,回头盯着男孩儿。男孩儿站住,眉眼闪烁,一瞬便消失不见。 “冷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一次都没有陪我去过南境吧?”女孩直视着男孩。 “嗯。”男孩轻声应道。 “你和南鲲大叔有过节?” “没有。”冷羿即刻答道。 “你和扶摇姐有过节?” “没有。” “没有……”女孩故意拖长了音调,“那你和谁有过节?”女孩儿没有退让的意思。 “梵音,我怎么非要和人有过节呢?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嗯。”梵音转身继续往前走,冷羿跟在身旁。 “冷羿。” “嗯?” “你要是和谁有过节可要提早告诉我,别让我这个当部长的蒙在鼓里,到时候打错了人可就不好了。” “嗯。”冷羿轻声应道。 “扶摇姐今年几岁呀?” “三十一。”冷羿脱口而出。 “哦。”梵音挑着腔调,轻声一和。 冷羿眉头微蹙。二人一路无话,又行了一段路程,梵音开口道:“今年南鲲大叔会带着扶摇姐来菱都过年。”梵音的话听上去平平淡淡。 略停片刻,冷羿开口:“是吗?” “话说扶摇姐真是个倾城的芙蓉美人,可就是还没有男朋友。去年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还发愁呢,说自己都三十了。我说她真是自找的,南境出美人,美男子更是多如牛毛,一个五分部就已经是人才济济,追她的人更是踏破门槛了,可她就是没有看上眼的。你知道当时赤鲁说什么吗?”梵音凌眉微抬,淡淡看向冷羿。 冷羿没有应声,梵音紧接着道:“赤鲁说:‘扶摇姐,你要是嫁不出去我等着你好不好?’哈哈哈,你说他是不是傻,扶摇姐怎么会看上他这个傻大个。”梵音自说自话。 “可还没等我笑出声,扶摇姐当下应了一句‘好!’,我和赤鲁差点没把嘴里的饭喷出来,赤鲁从脖子红到耳后,从耳后红满一整张脸,半口饭都没再吃进去过,傻呆呆地直乐。今年扶摇姐来菱都,可把这小子高兴坏了,回去你可有话把儿了,别说我没告诉你。”梵音笑眯眯地看着冷羿。 冷羿一言不发,闷声走着,过了片刻才开口道:“好。”凤眼眯成了一条细线,满脸笑意。 梵音未再开口,加快了进程,冷羿随其左右。不多时二人穿过松林,来到镇上,已是晚霞满天。随即找了简单的旅店住下,待安顿好一切,二人便在旅店找了个安静的雅间准备吃饭。 第十五章 聆龙 简洁的雅间内,梵音和冷羿正在用餐。夜色渐暗,月隐月现。 “本部长过年回来吗?”冷羿闲来问道。 “应该不回来吧。”梵音专心地吃着。 “你没有问问他吗?” “没有,北境比西境情况复杂得多,我还是先管好咱们分内的事吧,不打扰他公事。” “这么说话多见外。”冷羿挑眉道。 “他在那边有天阔陪着,有叔叔在身边,我总操心人家的行程安排干什么。他当部长可比我稳重老练得多,你说是不是?” “好吧。” 二人吃完饭后闲聊片刻,就各自回屋休息去了。梵音躺在床上收到了崖雅用长信草花瓣传来的消息。梵音这一趟走了三个多月,崖雅一个人在军政部闷得发慌,知道她要回来了,开心得要命。这些年崖雅对梵音软磨硬泡,终于在去年经得了梵音的同意,来到军政部工作。她让梵音路上注意安全,菱都的天气要比西境冷一些,千万不要为了赶路生病感冒。 崖雅告诉梵音赤鲁和钟离昨天已经从南境五分部回来了。三分部部长赢正可算把他俩盼回来了,要不是军政部总部至少需要留下一位作战部长,赢正早就开溜了。现在他替梵音打理二分部还要管理自己的三分部,整天忙得团团转。本想着赤鲁去南境最多也就二十天,谁知他们一去就去了一个多月,回来后被赢正狠狠臭骂一顿。 梵音自然是知道赤鲁仗着平日和赢正这个快五十岁的大叔交情好,又欺负他脾气好,才拖拖拉拉了这么些日子,其实恨不得和南扶摇一起过年。要不是南鲲轰这个赖皮脸,估计他是不会回来的。 梵音急忙给赢正回信,多谢他这些天的关照,保证回去后让赤鲁吃不了兜着走。赢正憨厚一回,说这些都是小事情,并让他们路上注意安全。待教训了赤鲁一顿后,梵音算是可以彻底休息了,一路的奔波也让她没有好眠。她掩好窗帘准备睡觉,忽又觉得忘记些什么。看看时间还早,她又拿起一片淡黄色信卡,寥寥数字询问了北冥那边的情况,本想着没那么快收到回信,不料在她刚准备放下信卡时,已经有字显现在上面了,写道:“我要年后才回去,你路上注意安全,菱都比西境天气冷,你自己多穿衣服。”信卡上显现出北冥刚劲有力的字体。 “好,你那边可比菱都冷多了,别净说我,你自己也注意身体。早点休息吧,别总和北唐持部长斗酒了。”梵音想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 “知道了,晚安。” “晚安。”梵音侧身睡去。 此时的北境月黑风高,冷风中掺杂着细碎的雪粒,温度比白天更低,北冥把信卡放进衣兜继续前行。酒意未散的他只觉浑身暖洋洋,哪里有什么寒意。一路上遇见不少岗哨,但岗哨里值班的人看不见他。在离镜月湖最近的一个岗哨房屋前,北冥停下脚步,伸手敲了敲屋子的玻璃。只听木屋里发出一声恐怖的惊呼。眼前原本空无一人的路上,竟突然露出一张人脸,还伸出手来叩窗,即便那张脸再英俊,在这黑灯瞎火的晚上也够人受的。 “是我,北唐北冥。”北冥这才意识到,因为酒精的作用他心情大好,忘了收敛灵力,突然乍现,吓到了守夜的岗哨。 “本,本,本,本……本部长好!”岗哨吓得说不出利落话来。 “不好意思,怪我。” “没,没,没有,您别这么说。您这么晚来有事吗?您进来坐吧,外面冷。” “不用了,我就是想问问你们最近有发现聆龙的踪迹吗?” “是的,最近总有巨龙的脚印出现在镜月湖夹湾附近,而且接连几天都有。那脚印是白虎的五倍大,所以这些天我们都是几人并行去勘察的,以防万一,但白天只发现了脚印,始终没看到巨龙真身。” “好,还有别的消息吗?” “报告部长,没有了!”哨兵大声回应道。 “你继续值班吧,待会儿如果听见什么响动,你不用传信回部里,我会自行处理的,你值好班就可以了。”一语毕,北冥离开。 “是!部长!” “多大响动,你都不用在意。”声音由远及近,不大不小,清晰可闻。 “是!部长!”哨兵大声回应道。 北冥来到镜月湖边。镜月湖是整个东菱最大的淡水湖泊,因太过绚丽夺目,人们给它起了个别名,叫作“美人魂”,也就是美人湖的意思。北境的女孩自负美貌,轮廓分明,眉眼深邃,正像极了这“美人魂”,远胜菱都少女那般矫揉造作。镜月湖长千里,宽百里,潭深数百丈,湖天一线,碧波潮水,似这陆上的明月,望不见尽头。 北冥从最近处的哨所一路走来,林深露重,并未发现聆龙的踪迹,穿过柏林就望见了这镜月湖。湖边的五彩鹅卵石被冲刷得光滑闪亮,此时又因天凉被蒙上一层薄霜。湖面早就结了冰,无数冰裂银痕四散开来,嚣张跋扈地穿过湖面,直指湖心。风雪停,湖边静,月高挂,能看到湖远处的夹湾处有山岩和黑漆漆的密林。 北冥心想聆龙既是远古神兽,又被传是这世上最机敏的灵兽,自然会找好自己的安身之所,眼前的夹湾远离内陆正是栖身的好地方。北冥毫无头绪地在冰面上走了一会儿,没发现任何动静,所幸他也不急,碰见了是他的运气,碰不见也无妨。 他边走边想:岗哨说,聆龙脚印巨大无比,而且接连几天都看到了脚印,却未见其身,按理说这不合逻辑,如此一个庞然大物再怎么机警也应该藏不得这么严实,而且自古以来就没有史料记载聆龙的长相。与之相比,同是神兽的红鸾同样乖戾傲物,但还是有不少资料留下,这中间又有何蹊跷?近百年不见踪迹的聆龙出现在镜月湖,难道是因为“起酒”? 北冥越想越觉得对路,新年将至,北唐持命手下来镜月湖起酒,把存酿于湖底的冷酒取出。这酒在北唐持眼里可是珍宝。镜月湖深数百丈,这酒并不是藏在最深处,而是在五十几米的深潭中,可想而知冷酒的酿制有多复杂,取出也是极为不易的。最好的冷酒在离开湖面的一瞬间,酒香就会从酒坛中四溢而出,让人欲仙欲醉,聆龙定是嗅到了这酒香才出现的。 北冥又独自待了大半晌,仍不见丝毫风吹草动,此时他酒意肆起,睡意蒙眬,准备在冰面上小憩一晚。只见他独立于湖中冰面之上,双手自然轻垂于两侧,眼睛微合,长长的眼尾随性轻挑,俊美至极。他胸前深吸起伏,凉意入怀,甚是惬意。渐渐地灵力升腾,自不觉周遭冰寒。不多时,就在他半梦半醒中,忽觉有股异样灵力出现在湖心,他登时张开双眼,警醒地观察着灵力的动向。 这股灵力极其微小,但甚是刁钻,如不是他自身的灵法精湛,甚至不会察觉到这股异样灵力的出现。北冥屏息凝视远方,见到似有一雪点在远处跳动。他聚精望去,这雪点移动极快,眼看就往自己的方向蹿来,但夜深光暗,雪点又小,他甚至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有东西在远处,只凭那依稀的灵力作为判断。他心想,要是梵音在别说这雪点了,就是一粒雪末,也能**米外辨出它是几棱几角。 正当北冥觉得有些眼花,呼出一口轻气时,只见前方雪点忽地滞在半空一动不动。 霎时间,一股乖戾阴鸷的灵力向北冥突袭而来。北冥单手一挡,数丈防御结界拔地而起,只见一个带有强大灵力的十几米长、三四米粗的巨型冰锥被硬生生截断在了北冥身前,巨刃粉身碎骨炸裂开来。只听前方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像是夹杂在喉咙中的尖厉撕裂之音,让人耳膜穿孔、不寒而栗。伴着隆隆巨响,撼得整个湖面传来碎裂之声。一只傲然大物凭空出现在湖中上空,银鳞白须铮铮作响,晶莹的龙耳舒张开来,百米有余,雪白的银线交织在龙耳之上,像一张铺天盖地的雪网,竟是说不出的华美。锋利刚硬的双翼震动在后,好像拥有四张翅膀的聆龙出现在北冥眼前,橙月般的巨大双目恶狠狠地盯着他,吹着雾气的龙鼻之下,一口皓白獠牙有着夺命之势。 只见傲龙仰天长啸,发出一声巨吼,冲着北冥飞驰而来。北冥心下了然,这神物是要与自己同归于尽了!虽不知是何原因,但他也顾不上这许多了,要是由着这大家伙乱来,这镜月湖定会被搅得天翻地覆。 只见北冥双手垂于两侧,手心向上,手指用力,大喝一声,竟不输方才聆龙那一声巨吼。盛大的灵力从北冥身上骤然涌出,好似白昼一般划破深蓝天际,拢向整个湖面,皓月当空竟也失了半分颜色。白昼之光映出镜月湖冰封之下的旷世奇景,绚丽夺目的湖藻让人如履仙境。 聆龙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更加愤恨地朝北冥疾驰而来,冰面碎裂的声音跟在聆龙身后,如巨斧大刀凿刻般的裂缝极速蔓延在冰面上。聆龙尖吼着撞向北冥,阴鸷的灵力爆发出来!北冥再次发出一声巨吼,双拳紧握,白昼一般的灵力顷刻间把聆龙笼罩其中,仿佛矛、盾相撞,聆龙的灵力也倾泻而出,震得湖面彻底开裂,冰水奔涌刺向天空。 聆龙使出浑身解数飞转而来,正在这一发不可收拾之际,戛然停止了动作,它的灵力也止在了半空,冰水同样不再继续冲天涌去。随着北冥吼声将落,他的灵力控制住了周遭的一切,与聆龙的灵力相撞,发出一声震破天际的巨响。一切都轰然落地,数千冰块砸向湖面。聆龙彻底失去了力气,从天空坠下,摔向湖面,在还未落入湖中的时候,竟然消失不见了! 北冥双脚轻点浮在湖面的零散冰块,向湖中奔去,速度快得让人根本看不到他的影子。眨眼工夫,他又已经返回到岸边。他略微喘了口气,好像刚才那一场激战,不曾消耗他太多气力,只稍稍歇息片刻便好。与其说是他与聆龙的灵力相撞,更不如看作是他用灵力化解了聆龙的怪力。等他恢复了体力,转头朝地面一块大鹅卵石背后看去,那里好像藏着一个什么小东西。 他朝着鹅卵石走过去,就地一坐,盯着鹅卵石背后的小东西。过了一会儿看它一动不动,他开口道:“你没事吧?” 小东西没有回音。 原来在刚刚的千钧一发之际,聆龙从一开始幻化成的巨大模样变回了原本的形态。由于灵力过耗,它失控坠入湖心,北冥冲过去用手接住了它,并把它带回了陆上。原本还气若游丝的聆龙,此时已经挺直了身板,银白的龙鳞熠熠生光,好不气派。 虽说个头小了点,但神兽终归是神兽,无论是灵力的恢复还是外貌的神奕都让人惊叹不已。北冥心里这么想着,但见小东西还没动静,便继续说道:“你听得懂我说话,对吧?” 对方仍旧不答。 “你这是什么意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刚才我可没有招惹你,是你先无缘无故变幻成那么个吓唬人的大东西来攻击我的,现在倒好,你一句话不说了,你不是能听懂我说话吗?”北冥盯着小东西,似是在对它说教。 在听到北冥说“你一句话不说了”这一句时,小东西从鼻子里发出一阵轻哧,很是不屑的样子,但依旧没有出声。 “你不会说我们人类的话,是吗?你们只是听得懂,不会说,是吗?”北冥没有理会自己方才被鄙视的事,继续道。 小东西转过头,用黄澄澄的眼睛盯着北冥,样子还和刚才打架时的大家伙一模一样,只是体积小了数万倍不止。现在大概只有一只蝴蝶那么大,耳朵还收拢了起来,显得更小了,一条细长的银色龙尾盘在地上,样子很是可爱。它皱皱龙鼻,对北冥很是不满的样子。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又没有得罪你,要是我弟弟在就好了,他那个脑子大概能猜出个七八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北冥恢复了以往冷静思忖时的样子,酒意全无。 他莫名其妙地摇摇头,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张信卡,用灵力写了几笔,告诉天阔他这边的情况。片刻不到,信卡再次展开,上面出现了天阔零零散散的笔记,北冥读完后点头道: “原来是这样。”北冥把信卡放入口袋,抬头看着小东西。 “你是聆龙,对吗?”小东西依旧纹丝不动。 “看来是我弄错了,你根本不是什么聆龙,神兽怎么可能长成你这个样子呢,像只蝴蝶一样。唉,弄了半天,是我自己搞错了。”北冥一边摇头,一边偷偷看着小东西。 只见小东西听他说完,顿时瞪着眼睛,鼻孔愤愤地喘着粗气,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甚是有趣。 “哦,看样子你是啊。也对,看看你的龙翼和龙鳞是多么耀眼冷酷,尤其是那一对大耳朵,好生厉害呀!”北冥立马学着天阔的语气赞美道。 这招对小东西很是管用,听到北冥夸奖它,它立刻炫耀般地震动着自己的耳朵,很是骄傲。 “我听说你们祖先应该会说很多生灵的语言,但后来你们渐渐就不说了,对吗?因为学舌这种东西,在你们看来是八哥和鹦鹉才会去做的事,身为龙族的你们根本不屑一顾,所以也就不说了。直到现在你们早就摒弃了自己这一门微不足道的绝技,对吗?”北冥话语中透出崇敬之意,但觉着模仿天阔说话很是别扭。不过小东西对这套说法果真很受用,只见它鼻子又轻哧一声,可这一次不是鄙视,而明显是赞同之意。 “看来我说对了。”北冥笑道。 小东西似乎微微点了点头。 北冥不知不觉打了个哈欠,也难怪,折腾了一个晚上,天都快亮了,他还没有踏实睡一会儿。就在这个时候,聆龙顿时奓开了龙鳞,又用黄澄澄的双眼瞪着北冥,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北冥被它一瞪,哈欠打了一半,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你总是瞪着我干什么?我从昨晚到现在还没有睡一觉呢,想着要是能找到你的话,和你商量点事,可我这什么都没干呢,就被你打了一顿。我还没怪你呢,你倒先没完没了了。”北冥示弱道,语气可怜巴巴的。 聆龙听着,好像也没刚才那么生气了。 “你是不是喜欢喝酒啊?”北冥问道。 聆龙听到这里,耳朵一惊,有些提防地看着北冥。 “我也喜欢喝酒,我昨晚上喝了十几斤酒呢。”北冥高兴道。 聆龙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张着耳朵,好像在听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事一样。 “怎么,你不信啊?你闻,我现在身上还有一股酒香呢,就是这湖底的冷酒。”说着北冥伸出胳膊,放在聆龙面前。 聆龙小心翼翼地落到北冥胳膊上,鼻孔一张一合嗅着酒香,竟欢快地跳了起来,可是没跳两步,就从他胳膊上蹦了下来,继续坐在石头边上不说话。 “你是不是以为我今天是来抓你的啊?你看看我,如果我想抓你,你逃得了吗?你看我像是要把你关在笼子里的样子吗?”北冥坦诚说道。 聆龙缓缓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北冥。 “真的!”北冥脱口而出两个字,等他说完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你刚才是在和我说话吗?”北冥惊讶道。 聆龙看着北冥,没开口,但显然,北冥是听到了聆龙的意思,或者说是感受到了。北冥在说话之前,好像听到聆龙在问他:你说的是真的?你没有故意要来抓我? 听到这些问句之后,北冥才不知不觉答了一句“真的”。 “太有趣了,你不用开口,就能和我们人类沟通。”北冥惊喜道。 “这算什么,我还能和千百种生灵说话呢。”聆龙未开口,但它的声音已经传达到了北冥的脑海里。 “太有意思了,这样一来你终于肯和我说话啦,聆龙神兽。”北冥笑着开心道。 “嗯。”聆龙勉强道。 “你刚刚怎么突然攻击我了呢?难不成是我身上的酒气惹到你了?”其实北冥早就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了。 “你身上酒气那么重,我以为你是来故意引诱我的!我就准备和你拼命了!”聆龙显然还是有些余怒未消。 “那我刚刚发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雪点,并没有要和我拼命的意思呀。后来?哦,我知道了,后来我打了个哈欠,酒气重了些,你就误会了。啊,刚刚也是一样,我打了个哈欠,你就不高兴了。”北冥恍然道。 “我以为,今天有士兵来起酒呢,大晚上的本想着也不可能,可是我闻到酒味就……就……”聆龙吞吐道。 “就控制不住了。” 聆龙不好意思地耷拉下脑袋,没说话。 “你那么远就闻到我身上的酒味了吗?” “嗯,要是很浓烈的酒,我早就跑远了。酒打开盖子,我都是不会上前的,只是今年忍不住来到这镜月湖,想着闻过起酒时的香气后我就走的。本来我是已经走了的,谁知大晚上你身上酒气这样浓,就把我引来了。”聆龙不服输道。 “那这一天到晚喝酒的人多了,岂不是都能把你引去了?” “就知道你们没见过世面,你以为什么酒都能引起我的注意吗?你以为一身酒臭的人我会主动靠近吗?想想就恶心。”聆龙吐了吐舌头。 北冥没有接话,而是独自若有所思地想着。 “你怎么不说话了?”聆龙仰着头看着北冥,问道。 “我在想自己真笨,聆龙既是神兽,自然是灵力超群非凡,你们天生极聪慧机警,怎么会被一些凡夫俗事诱惑呢?我觉得自己傻罢了。”北冥倒是说的实话。 “你说的没错。不过我也很奇怪,我刚才一直认为闻到的是起酒时的香气。那气味既不像开坛后那般浓烈,又不像被人饮下后变成的污浊气。开坛后我是万不敢靠近的,我们的控制力到那时就完蛋了,可你身上确实没有污浊气啊,反倒是淡淡的酒香。”说着,聆龙往北冥身前凑了凑,想借机闻闻酒香。 “可能是我平日喜欢饮酒,这次更是喝得多了些,所以让你误会了。”北冥笑道。 “你是不是不会醉?”聆龙突然想到什么,惊奇地问道。 “是,长这么大还没有醉过。”北冥淡淡道。 “这就对了。相传我们祖上和一人类关系甚好,一直相伴左右,那个人就是不会醉的。祖上说,这种人能和酒融为一体,饮酒后连血液中也有酒香,更不会化为污浊混沌之气。”聆龙若有所思。 “所以说,你们聆龙喜欢与人亲近,就是这么来的吧?” “才不是,我们才不喜欢和你们在一起呢。”聆龙傲慢地答道,此时它已经盘坐在了北冥的腿上。 “我请你喝酒,你喝吗?”北冥低头看看它,笑着。 “不喝。喝醉了,你们那些个坏心眼的人会抓了我的。” “哈哈,有我呢,没人抓得了你。”北冥爽朗地笑着。 聆龙抬头看向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声音极为清朗明亮,让它在听过世间万灵之声后,仍觉得这般舒缓悦耳,不由得想亲近他。 “那个,你刚刚说找我有什么事啊?”聆龙小声嘀咕道。 北冥笑着,其实他根本听不到聆龙在说话,聆龙是在用它们自己的方法与万物沟通,可那嘀嘀咕咕的有趣模样,一直活灵活现地浮现在北冥眼前。开心之余,北冥也惊叹世间万物都有着它们神奇的力量。 “我本有事想请你帮忙,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不过你那么讨厌人类,又那么不喜欢我,我也不能强人所难,等你休息好了,我便送你离开吧。”北冥有意逗眼前这个小家伙。 “那个,你灵力那么高,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跟着你,能喝一些酒……可是我很容易醉,到时候你能,你能,你能……”聆龙吞吞吐吐一副憨憨模样,一改刚才的暴戾机警。果然是一碰到酒,它们就容易乱了方寸。 “我能保护好你的,放心吧。”北冥拍着胸脯道。他也是真心喜欢这个神兽,看着聆龙这么信任自己,卸下了方才的一身谨慎,在自己面前变得憨态可掬,觉得自己和这个小家伙缘分匪浅。 “嗯,你可说话算数。”聆龙期待地看着他。 “算数,不过你这个小家伙碰到酒很容易被骗啊,你这么快就信任了我,不怕我把你卖掉吗?” “喊谁小家伙呢?我个头虽小,年纪却不小了,已经活了二十多年了,你才是个十几岁的娃娃吧?我和你客套两句,你还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世人想骗我们的多了,谈何容易!”聆龙自是不能输去半分。 “知道了,那我们走。” 话落,聆龙已经攀附在北冥的耳廓,像是一个鬼斧神工的晶莹耳饰,龙翼展翅般精美绝伦,世间无二。 “哎,等等,还有个事想问问你。”北冥顿下脚步问道。 “什么事?”听口气聆龙已经完全依赖于北冥了,熟络得很。 北冥笑着,心下也高兴。 “你知道水腥草这种植物吗?这镜月湖可有?我的弟弟想寻这个宝贝。”话落,北冥觉得自己说的有些不妥,但也无关紧要,就没有再做解释。 “不是你弟弟想寻吧?是谁呢?”聆龙追问道。 “这你都听得出来?你不会还懂读心术吧?”北冥对聆龙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 “这倒不会,但察言观色的本事,我总是胜你们好多筹吧。”聆龙也不谦虚。 “还好多筹,呵呵。”北冥轻笑道,“是我弟弟的朋友要寻,也是我的朋友。” “今天遇见我算是你撞大运喽。”聆龙摆动着它的尾巴,轻轻敲打着北冥的耳廓,得意洋洋。 “你知道怎么找到水腥草,对吗?”北冥问道。 “那当然,世间万物,只要是活着的,我都能听到个七八分。” “知道你最厉害了,那你帮帮我吧。”北冥哄着聆龙道。 “水腥草这种植物确实是十分罕见,它生在哪儿,长在哪儿也都不固定,只有一点,它生长的地方一定是极具灵性的。这才使得它颇具灵力,或者说它是吸纳天地自然精华生长出来的灵植。我也是没见过几面的,毕竟我听到的声音大都是动物的,植物这一块我功力不够,它们的生长几近无声无息。越是富有感情的生灵,我们越是能洞察其声,反之则不行。”聆龙认真道。 “还有你谦虚的时候?”北冥说道。 “我又不是爱说大话的龙。”聆龙摆动着它晶莹的双耳道,“说实话,我长这么大也只见过两次水腥草,一次是在西方西番国,而另一次就是今天!” “在这镜月湖里?”北冥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十分吃惊。 “你怎么知道?”聆龙倒是被北冥这一问给问呆了,忙从北冥的耳朵上飞下来,扇着龙翼悬在北冥面前,深表怀疑地盯着北冥的眼睛。 “原来你会说话呀。”北冥翘起嘴角笑道。 “啊?”聆龙刚刚一时惊讶,忘了瞒住自己的小秘密,在北冥面前开了口。 北冥扬起一条眉毛好笑地看着它,聆龙撇撇嘴。 “烦人,你是不是故意的?”聆龙眯缝起眼睛,开口说话道。 “没有,你这家伙也太沉不住气了,怪不得能被酒香引到这里。” “哎呀,别提这件事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发现水腥草的?”聆龙赶紧打岔道。 “其实我也不太确定,刚刚与你交手时,我的灵力照亮湖面,只一瞬好像看到有一物在冰下浮动……” 还没等北冥说完,聆龙便着急打岔道:“你怎么知道那东西是水腥草?万一是水草呢,是鱼呢,是虾呢?”聆龙磨叨着。 “我也不确定那东西是什么,只是觉得它与众不同,在湖藻中幽蓝透明,和水色极为相近,但竟胜过湖水的灵动,这才引起我的注意。还有刚刚我冲过去接住你时,惊到了不少鱼群四散而逃,那株灵草似的东西却悠悠然漂浮着,很是有趣,我想应该不是凡物。况且有你出没的地方本就不一般。”北冥这最后一句竟是赤裸裸的拍马屁,态度却一丝不苟。 “你的眼力未免太好了吧!”聆龙吃惊地看着北冥,抑制不住地赞许。 “你过奖了,我这点小本事也就是从一位朋友身上学了点皮毛而已。” “这么厉害?真的假的?”聆龙扬起一边的眼角,很是怀疑地看着北冥。 “有机会带你见见怎么样?” “嗯!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在吹牛!这世上我聆龙的耳力独步古今,却不知道你们人类也有像我这般五感卓绝的家伙,你不要诓我说你的朋友是只老鹰什么的啊!”聆龙警惕道。 “哈哈,你倒挺谨慎。不会的,我的朋友是个,”北冥轻笑,略略停顿一下,继续道,“女孩。” “哦?”聆龙的耳朵不自觉地扑闪了两下,若有所思。 “我现在要去找那棵水腥草,你能帮我吗?”北冥诚恳道。 “没问题,谁让我们是朋友了呢。不过我刚刚说过,在植物这方面我的耳力有限,咱们也只能碰运气了。”聆龙也是痛快得很。 “好。”北冥思忖了片刻,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透明玻璃容器,圆肚细颈,高十厘米左右。 “找到了就用这个装吗?”聆龙好奇道。 “嗯。” 北冥对这些知之甚少,他没有钻研过水腥草的相关资料,平时也就是在天阔那里听到过只言片语,其他的几乎一无所知。 北冥要聆龙帮忙听听水里的动静,聆龙张开双耳,轻轻地扑动着,时而变换着方向。就在北冥屏息凝视地看着水面时,只见聆龙一怔,耳廓的尖角直指水面中央,正是距他们刚刚打斗地方的百米外。 “就是那里!” 聆龙说话间已被北冥握在手中,它只觉自己话音未落,北冥已经来到了湖中的位置。它几乎不能相信发生在北冥身上的一切,还未等它惊讶,只见北冥用灵力震向湖面。聆龙本想着湖水会冲天飞溅,不料水面竟纹丝未动,只见巨大的银色光晕在湖中蔓延开来,美得似梦似幻,柔若清波。 聆龙顺着光晕向下看去,只见一片幽蓝静卧水中。聆龙小声说道:“就是它!” 一只修长灵巧的手霎时刺入水中,原本握在手中的聆龙此刻已经换成了水中的灵植,另一只手同时入水。整个动作干净利落,轻柔精准,一棵水腥草已经悄然无息地立于瓶中。北冥再次示意聆龙附在自己耳廓,他凌空侧身翻跃而起,脚尖轻点水面,一个踏力,水波轻扬,顷刻喘息间,已是回到岸边。 北冥拿着瓶子在眼前看了又看,水腥草安静地立在其中,并未有丝毫的不妥。借着月光,北冥似乎感受到这玻璃瓶中灵力流转,轻赞:“好一棵水腥草!” 随后他们带着水腥草返回四分部,聆龙起初还兴奋地叽叽喳喳问了一些北冥灵力的问题,但不多时,就附在他耳廓,昏昏睡去。经历这一场打斗对北冥而言不算什么,聆龙可几乎耗尽一身灵力,此刻再也欢脱不起来了。 北冥面上挂着温和的微笑,心想这聆龙可要赶紧托付他人,不然这叽叽喳喳的性子,他可受不住。但转念一想,她大约也是受不住的,随即苦笑一声。 第十六章 有姓第五的吗 清早,天色淡蓝,梵音和冷羿准备动身返回菱都。简单吃了早饭,二人轻装出发。大约走了半日工夫,二人到了人迹不多的林中小路上,中途在驿站休息了片刻,躲过了正午的日头,现下行进很是清爽。只是这次返回的路线和以往不太一样,梵音说是因这样穿山而行比平时走城镇的路快捷,而且人少。冷羿倒是无所谓,哪条路都可以。只是又走了一时半刻,冷羿觉得路线有些偏离,应该是绕远了,他未开口询问。 “冷羿。”梵音开口道。 “嗯?”冷羿轻声回应。 “这次我不想直接回菱都,我想先去一个地方。”梵音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去哪里?” “咱们现在已经往北行进了一段时间,如果我没记错,再继续往南不多时,我们就该出东菱的国界了吧?” “嗯,没错,再往南不出五十里就要到国界线了。你这是想去哪里?” “那边有个游人村,我想去拜访一下。”梵音没有停顿,紧接着回答道。 “游人村?去那里做什么?”冷羿平淡地说着。 “几年前我路过那边,发现了一些有趣的能人异士,趁这次时间还早,我想去拜访拜访。你呢?愿意陪我去吗?” “都到这儿了,哪能不陪你呢?”冷羿清俊的脸上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就知道你会的,反正也不远了,咱们走吧。”梵音坦然道。 “可是你昨天还说部里面已经麻烦赢正部长代理主持好久了,我们这又要晚回去几日,我看不太妥当吧?” “赤鲁这个家伙虽然平时莽撞,但办起事情来还是稳妥的,而且他和钟离都已经回去了,应该不会有别的什么事情了。” “年关将至,你和本部长都不在部里,不太好吧?主将该说我们自由散漫了。”冷羿诚心说道。 “你说得有理,是我考虑不周。既然这样你就替我先回去吧,我自己一个人过去拜访一下,最多晚个两三日便会回去,放心吧。” 冷羿见状知道梵音主意已定,也就随着她了。不过她一人上路,他还是有些顾虑,于是站在原地未动,想开口劝阻。 “放心吧。”梵音先声夺人。 他总是喜欢替这个顶头上司多操心一些,按说这不符合他这二十多年来的性格,但自己也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在对待梵音的问题上,冷羿总感觉少了以往的随意自由,这点让他自己也很摸不着头绪。可这次他是坚决不陪她一同前往了。 “你路上小心点,有事随时联系,我离你并不远,要是……”冷羿说到一半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磨叽,于是草草结尾,“没事,我先走了,再见。”话落,还未等梵音开口,他已经迈开步伐。 “好,放心吧。” 待梵音说完,冷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梵音甚至怀疑冷羿是否听清了自己最后的那句话。 等彻底看不到冷羿的身影,梵音才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正如她一开始所想的,即便她故意带冷羿来到了游人村的方向,即便已经离村子那样近,即便她做得那么明显,冷羿还是拒绝了与她一同前往。所谓的为二分部着想,不放心赤鲁,在她看来全都是搪塞敷衍。以他的性格,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只要是他懒得管的事,就算是主将开口他也未必会答应。他这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愁。赤鲁常说,冷羿是个眼高于顶的傲慢家伙,梵音却不这么认为。 在她看来并非一般事物入不了冷羿的眼,而是冷羿压根儿没去看过周遭的一切,至少她知道的冷羿在乎的东西屈指可数,寥寥无几。当然冷羿对她这个朋友的真心,她向来不曾怀疑,只是她不理解这样的冷羿为何会选择现在这样的生活。每个人难免都有自己隐去的难事,梵音也无意探寻,尊重对方是作为朋友的大前提。 梵音独自走在路上。她抬起左手,用手指轻轻往半空一弹,一个形似细冰锥的凌镜出现在她左前方,刚好是她视线所及的地方。凌镜冰透精细,若不细心观察,常人很难察觉到它的存在。这样一来梵音便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看清周遭的一切。穿过林中小路,不多时,一个安静恬适的村庄便出现在梵音眼前。 来到东菱的这些年,梵音也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只是当她再看到眼前景象时,仍旧无法安然地释怀。梵音站在村口,一丝久违的苦涩微笑攀上她精致的面庞,她秀眉微微蹙起,深吸了几口清甜的味道。深冬,街道上早已没有了花香,只是这空气对于梵音来说依旧是香甜的。她抬起脚,迈开步伐,轻轻踏进这安静的村子。 已是午后,大多数人家都在休息,偶尔有花时嘀嗒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她四处张望着,想看看街上还有没有人。不多时,她看到一个胖胖的大婶正在自家院子里面晒被子。迎着冬日的暖阳,大婶把棉被挂在绳子上敲敲打打。 梵音来到大婶的院外,透过篱笆墙,开口道:“您好,请问可以打扰一下吗?”声音不大不小,不至于惊扰到别人,很是礼貌。 胖大婶抬起头,往院外望来,不知是何人在叫自己。 “您好,我是路过咱们村子的,想向您打听点事情,不知道方便吗?”梵音见胖大婶看向自己,便继续道。 胖大婶拿着手中的扫床笤帚,走了过来,面上有些好奇,想着这个时候会是什么人呢。 “有什么事吗?”胖大婶拿眼轻轻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姑娘。小姑娘五官精致至极,皮肤水滑,透着淡淡的小麦色,看上去就知道不是离这里最近的东菱人。那她是打哪里来的呢? “您好,我想向您打听点事情,我是从东菱来的。” “东菱国吗?” “我不是东菱本国人,只是住在那里,您别见怪。” “哦,这样啊。怪不得呢,我记得东菱人皮肤都是白白嫩嫩的,不像你这样。”大婶心直口快,可话到一半觉得有些不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和他们肤色不太一样。”大婶赶紧摆手解释道。 “没关系。我想和您打听个人,不知道您认不认识?” “叫我胖婶就行。”胖婶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奇怪的女孩。 “好的,胖婶,请问咱们这个村子里,有没有一个姓第五的人。”梵音平静地开了口。 “第五?第五吗?没有啊,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没有这样一个人呢。”胖婶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村子不大,乡里乡亲的早就都认识了。 “是吗,那……”紧接着梵音又开口问道,“这里有没有一位姓冷的人呢?” “冷吗?也没有啊,没有这么一个人呢。”胖婶皱着眉头使劲想着,她觉得这么偏僻的两个姓氏,如果有的话,自己一定不会不记得呀。 “没有吗?”梵音再一次确认,此时她的心里有些失望了。 胖婶绞尽脑汁地想着,可还是没有头绪。 “对不起孩子,我没听说过这样的两个人。”胖婶觉得很抱歉,没有帮上忙。她一向是个热心肠的人。 “这样啊,”梵音顿了顿,继续道,“没关系,打扰您了,我想再在村子里看看,可以吗?”自己毕竟是个外人,和村子的主人知会一声总是有礼貌的。 “没问题,你到处看看吧,顺便再问问别人,万一是我一时糊涂,忘了呢。”胖婶连忙点头道。 刚迈出几步,梵音就从凌镜里面看到,胖婶正对着自己的方向大喊。胖婶努力伸着脖子,张大嘴巴,一闭一合,一副很用力的样子,梵音转过身。 “还有什么事吗,胖婶?” “对不起啊,刚才一着急喊得声音大了点,没吓着你吧?我这个人平时就是嗓门大。” “没事。” “小姑娘你可以到村子里的花时店问问,开花时店的温大叔认识的人多,见识又广,他应该能帮到你。” “花时店?温大叔?” 花时店里贩卖计算时间的器具。花时是一种植物,通过培育,可计算时间,种类繁杂多样,除了实用外还极富装饰性。花时平日被佩戴在人们身上,吸收一些皮肤分泌的油脂就可以健康工作,当然劣质的花时很容易朽掉。人们往往戴在身上、手腕上或胸前等方便看到的地方。 “对,他姓温,你喊他温大叔就可以了。他见多识广,认识的人多,这个村子要说能帮上忙的,除了他没别人了。” “谢谢您,我待会儿就去拜访一下。” 梵音看向胖婶的脸,一时间有些错觉,她似乎在胖婶的脸上看到了她这个年纪很难再有的神情。那应该是娇羞的表情,她的脸竟微微有些红了。梵音一向笃定自己的眼力,但此刻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说罢,梵音往村里走去。别看村子不大,一路上各色店铺应有尽有,餐馆、客栈、菜市场、裁缝铺、首饰店、医药所,一应俱全。梵音沿途和人打听花时店,穿过几条街巷,终于在闹市的一隅看到了。 店铺有两层楼高,门面古朴考究,从二楼支出一个竖着的黄铜招牌,镂空刻着几个大字“温大叔花时店”。招牌后面亮着明黄色的锦灯,让几个镂空的大字显得格外醒目,想也知道夜晚时会非常扎眼。 梵音走过去,发现玻璃大门紧闭。她轻轻推了一下,门没锁,可再看看里面,灯都是关着的。门把手上拴着一个纸牌子,梵音拿起来看到上面写着: “这几日外出,回来再联络啦。” 字体漂亮至极,俊秀飘逸,都说字如其人,想必这个温大叔也应是个潇洒不羁的主儿。他外出连门户都不关,可以想象这村子是何等安逸。 梵音站在门前,礼貌地往屋内看了看,各式各样的花时琳琅满目,长相也稀奇古怪。有的蓝汪汪软趴趴地养在玻璃水瓶里,有的黑黢黢皱巴巴地趴在土里,房间里的墙壁上和廊柱上也都生长着各种颜色及形状的植物。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到了一大片棕黄色树皮泡在类似菜油的液体里,难道那也是花时?梵音心里打着鼓,她几乎没看到几个成形的花时。 她低下头,看看自己手腕上的花时,从未像此刻一般感觉到自己的花时是那样精美漂亮。这花时是在她十六岁生日时崖雅送给她的礼物。此前她只佩戴一条极其普通的棕色枝条花时,两根软枝戴在手上,其中一根每天在手腕上伸展蜷缩,通过张合的尺度精确地计算着时间。 现在这款花时银白色的藤蔓合适地攀附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六瓣乳白色的细长圆叶三三分开,上下围绕着梵音的手腕。此刻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上面的三片花瓣卷起,下面的其中一片刚好卷到一半再多一点点。梵音一向不太喜欢这么复杂的东西,如果不是为了迁就她的喜好,崖雅一定会给她买一个更漂亮更花哨的花时。 看过屋中的情形后,梵音的注意力被面前的这扇玻璃大门吸引了。大门足足高五米,二层的阁楼相对矮一些。 起初梵音只觉得这扇门是由普通的透明玻璃制成,透着淡淡的茶色。当靠近这个门时,她却感到一股异样。 “防御术?”梵音暗道,“不对。”一丝微弱刺骨的冰凉灵力从玻璃门散发出来。 不是防御术。梵音心里纳闷,摸不着头绪。本想进去看看,但主人不在家,还是算了。 傍晚,她找了家安静的旅店住了下来,打算多等几日。旅店房间不多,只有四五间的样子,旅店本身就是老板的家。一家三口住在一楼,胡桃木质的楼梯和墙面,二楼是客房。 梵音安静地睡了一夜,清早起床后听见老板着急地和老板娘说:“孩子不见了!”说话的工夫,旅店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正是胖婶。 “朵儿妈,我家小胖给我留了字条。”胖婶晃着手中的信笺,上面写着: “老妈,我们今天上山去看熊,傍晚前就回来,你们放心吧,到时候碰见温大叔就和他一起回来。”小孩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不一会儿,又有五六个孩子的父母走进了旅店。一番交谈之后才知道,孩子们成群结队地一起上山去了。 梵音轻蹙眉头,心道:看熊?这些孩子胆子还真大。 听他们七嘴八舌的,梵音知道这个游人村的村民们灵法都不高,远不像她以前居住的村子。即使都是游人村,其中差异也甚大,以前她所在的游人村村中有很多叔叔阿姨灵法高强,都非泛泛之辈,翘楚就是她的父亲还有雷落一家,而这里住的显然都是些普通村民,和菱都的大多数人一样,灵法平平,除了这个还未谋面的温大叔。 正当梵音站在木楼梯上看着大家讨论时,胖婶突然抬起头,看见了她。二人四目相对,梵音对她微笑着点点头。 “小姑娘,你住在这里了呀?”胖婶热心道。 “是。” 梵音本不想参与太多外村的事情,但这说话间越听越觉蹊跷。 “这母熊伤了都有半个多月了吧?” “有了有了,刚入冬那会儿就听孩子们说了。” “那这四个熊崽儿活得下来吗?” “胖婶,咱这里外来的人多吗?”梵音突然插话道。 “不多啊,都是零零散散的人。” “这山上除了棕熊,还有别的猛兽吗?” “没有了,就有几只棕熊,不过也温顺得很,和孩子们还有温大叔关系都好得很呢。平时他们上山我们也都放心的,就是现在这天寒地冻的,让人担心。”胖婶焦急地说着。 “胖婶,我想我能帮忙上山看看。如果有消息,我通知你们。” “小姑娘你一个人吗?那可不行!再说,你也不认路啊。” “没事的。”话落,梵音已经到了大门口。 “哎!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梵音就行。” 之后老板也催促众人赶紧动身,上山寻找。 梵音出了大门,便加快了步伐,到了山脚下。她穿过林间,移动速度惊人,只见一个虚影从树端闪到另一树梢上。很快,梵音便行至大片山林中,找到了孩子们的踪迹。途中她发现很多适宜棕熊居住的巨大枯树树洞,也有一些隐秘的山洞。 她在其中一处山洞外停下,那里的足迹杂乱无章,却都是刚刚留下的。山雪很薄,印出了行走过的样子,看脚印大小就知道是一群孩子。脚印围着山洞转了个遍,显然他们没有在山洞附近找到他们想要找的熊。梵音勉为其难地钻进山洞查看,里面到处是棕熊的气味,不太好闻。只是这当中掺杂了浓重的血腥味,按理说棕熊是一个月前受的伤,早就不该是如此状况了。 眼尖的梵音发现这一堆繁杂的脚印下,似乎有成年人的踪迹,那些脚印比她的大得多。 梵音再没多作逗留,起身离开。她翻身跃上树梢,向远处望去,一个东西瞬间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纵身跃向十几米外的一棵大树,那上面竟然也有脚印。印记总数只有一个,然而这痕迹之下竟是被多次踩踏的形状。身为军人的她常年执行任务,对这种踏痕最是敏感。梵音讶异,这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干人马,身法甚好。落脚之处极为精准,都是踏在同一地方,能让冬季的枯树枝接连不断地承受踩踏,且不折损,可见灵法不俗。 特地用此种做法也是为了掩人耳目,梵音心中又多了一分谨慎。从脚印的完整状况看来,这批人刚刚离开不久。 不一会儿,梵音便追上了小孩子一行人,个个都是七八岁模样。她瞬步向前,挡在了一个小胖子面前。小胖子被她吓了一跳,险些撞到她身上。 “哎呀!你是谁啊?”小胖子大声喊了出来。 “林康康,胖婶的孩子?” “你怎么知道?”小孩子瞪大眼睛,有些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 “你是昨天住在我家的姐姐。”梵音向后瞄去,一个身着小碎花棉袄戴着浅鹅黄色绒帽的小女孩出现在她眼前。 “朵儿。” “嗯。”女孩点点头。 “你们认识?”小胖子转头问向同伴。 “昨天她在我家住的。” “这样啊,我们走。” “哎,你们要去哪儿?”梵音拦在小胖子前头,看来他是个小头目。 “干吗告诉你?” “小家伙,人不大,主意挺正!”梵音心里乐道,“没有温大叔带路,你们找得到棕熊吗?” “你怎么知道?”小胖子眼睛骨碌转了一下。 “胖婶看见字条很生气,让我赶紧带你回家。” “你真的认识我妈妈?” “真的,好了,赶紧跟我回家吧。山上不安全。” “不行!熊妈受伤了,我们得去照顾一下。” “就你这个小不点,还照顾棕熊!”梵音心下腹诽,又和孩子们周旋了一会儿。孩子们没有一个听她的。带孩子当真比带兵累!梵音气得只想薅头发。最后,她只得妥协,陪孩子们上山走一趟了。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小胖子看了半天,觉得她人还可以,便问道。 “梵音。”梵音在他脸上拧了一把。 其实即便不是因为这群小孩,梵音在发现脚印后也准备立刻着手追踪那帮来历不明的人的行踪。这里距离东菱的国界非常近,有这么一群行迹可疑灵力不俗的人在这山里干着不明勾当,着实让她不能安心离开。 “康康,朵儿,灵儿,嘉嘉,小七,萌萌,小汀,悠悠。” 梵音念着孩子们的名字,暗自记下。康康、嘉嘉、小汀是三个男孩,其中嘉嘉是孩子们中年龄最大的,个头也高些,却也只有九岁,穿着厚实的棕色羊毛大衣。有六个孩子只有八岁,悠悠年纪最小刚满七岁,喜欢跟在朵儿身边。 第十七章 九霄人 在山里寻迹了大半个小时,孩子们虽然一无所获,梵音却已经开始戒备。 这次不单是树梢间,甚至连地上都开始出现零星的足印,足印很轻,几乎淹没在枯叶杂草间,偶尔出现在枯叶上不自然的生硬的折痕断迹却没有逃过梵音的眼睛。这行人的灵法不简单,又有追踪高手,随着足迹的出现,棕熊的踪迹也越来越明显。 不久,他们来到一块相对开阔的地方,梵音看到数百米外有一个巨大的枯树洞。她停下脚步,轻声道:“等一下,先别走。”孩子们乖乖停在她身后,悠悠拉住了朵儿的手,梵音摸了摸她的脑袋,轻轻说了句:“没事的,悠悠,姐姐在。” 悠悠乖巧地点点头,安下心来。 “别待在树后了,出来吧。”梵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话落,前方不远处从树后走出三个男人,都是二三十岁的模样。当看到这三个人的容貌时,一向沉稳冷静的梵音心脏竟漏掉两拍,呼吸也跟着一滞,随即带过,无人发现。 “身后的两位也一起出来吧。”刚刚反追踪过去的,梵音默念。 对面三个男人中的一个在听到梵音这番话后,手一挥,立刻又有二人从梵音身后不远处闪出。五个都是青年男子,身着笔挺军绿色薄呢大衣,黑靴长裤,气度不凡,与一身暗红色精劲利落装扮的梵音极为相似。不仅如此,对方五个年轻人的皮肤皆透着淡淡的小麦色,正和梵音一模一样。显然对方在看到梵音时,也发现了这一点。 “在下涂鸢,请问阁下贵姓?”说话的正是刚刚给追踪二人打手势的年轻人,此人中等身高,身量单薄,额骨突出,鼻尖细窄,眼窝深邃,乌黑细发,从骨子里透着精明。 “戚家的人吗?”梵音开口道。 年轻人一听,眉宇间微微有些动作,随即隐去,面带微笑道:“看来阁下很熟悉我们九霄啊。” “略知一二吧。” “阁下是东菱国军政部部长?”涂鸢开门见山。 “您也对东菱很是熟悉呢。” “在当今诸国军政部中,东菱北唐家可是赫赫有名。” 梵音没有接话。 “之前没听说北唐家的军政部竟有如此优秀年轻的女部长任职。”涂鸢没有要停止探究的意思,眼下这个年轻女孩让他颇为在意,竟是和自己这些九霄人有着同样的肤色。 以往各国的军政要员商议国事也非少见,但各国军政部都有诸多分部,对于各位部长的人选各国均有所保留,并不对外详细告知。可部长的装束终究与普通官员不一样,涂鸢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在梵音的肩头上,有暗纹金线绣着的一只虎头,清楚其中缘由的一看便知。 “您这句话不太妥当,东菱的军政部自然是东菱国的,哪里是什么谁家的。” “看您的样子不像是东菱人。”涂鸢避而不谈刚才的话。 “这些年不少游人移居到各国,您也是移居过去的?”涂鸢穷追不舍。 “我们部长问你话呢,你没听到吗?我们部长上来就告诉了你他的姓名,你这么半天都不自报家门,真是没有教养。”站在涂鸢身边的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开口道。他头发卷曲深棕,其貌不扬,一双突出大眼骨碌碌转得飞快,招风耳朵格外明显,正是反追踪梵音的其中一人。 “让你说话了吗?”涂鸢开口制止。 “就您好脾气!” “东菱军政部,第五梵音。” 果然话音一落,对方五人均是脸色一变,是震惊、惊悚还是惊骇?总之想掩饰都掩饰不住。梵音对此自当没看见。 “天啊,我们今天竟然碰到了第五主将家的人,真是荣幸。”涂鸢刚刚僵硬的脸,现在竟霍然变出了赞美荣幸之色。 “您说的哪里话,第五家哪里来的主将?啊!您不说我都忘了,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太爷爷吗,还是祖爷爷?总之不是我爷爷,我也没见过。”梵音话中带刺。 “您这话谦虚了,九霄境内哪有不知您家军政部第五主将的名号!”涂鸢话中谄媚,毫不遮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相知相识相敬甚深呢。 “你们说是不是?”涂鸢高声问着旁边的属下。 “是是是!”四个人异口同声,几个字显然是发自肺腑由衷赞叹的,比之刚才的涂鸢不知道真诚了几百倍。 涂鸢心中暗骂:没用的东西! “您这么说可就折煞我了。甭管现在还是原来,九霄军政部从来都不是第五家的,即使我家先辈曾任职过九霄军政部的官员,那也仅仅是普通官员,您刚刚那顶大高帽子可千万别再往我第五家脑袋上扣了!”梵音话音间没留半分余地,毫不容情,最后一句更是警告! “不知您来山中干什么呢?莫不成是公干?”涂鸢好像没听见一般,继续和气问着。 “随便转转。” “原来是这样。据在下所知,这里应不在东菱国的管辖范围之内吧,还是说在下的信息有所偏颇?” “没错,这里不归东菱国管辖。” “那就好那就好,我是怕自己没弄清楚情况,到时候出现不必要的误会。” “涂部长没事的话,我先行一步。”在看到涂鸢的衣着装扮时,梵音已经知道他是九霄军政部的部长。涂鸢的金丝袖口,攀臂而上的深褐色暗纹鹰隼的刺绣,张力十足,无疑是只有部长一级才能配饰。 “您请便。”涂鸢颔首一礼。 “小胖儿,你要找的熊就在前面。过去看吧。” “且慢。”涂鸢突然抬手挡道。 “怎么?”梵音道。 “不知道您找这几只棕熊干什么呢?” “陪孩子们看看。” “这样说来,并不是您要找棕熊对吧?” “不是。” “第五部长。”涂鸢笑容渐收。 “涂部长有话直说。” “这座山同样不在后面的游人村旅居活动范围之内,我的意思是,我部在这里公干并没有违反‘一切国家活动不得干涉游人生活条例’这项国际公约。”涂鸢收敛了刚刚的客套,“不瞒您说,我们这次远道而来就是为了这几只棕熊。” “叔叔,你们抓小熊干什么?”小胖子听见小熊的消息,立刻警惕地问道。 涂鸢没理会小孩子,而是继续和梵音道:“第五部长,我接到九霄军政部的指示,要求我把这几只棕熊带回去,我是奉命行事,而且我们并没有干涉他国政务和游人村。”涂鸢强调道,“第五部长,不会阻拦吧?”涂鸢先声夺人。 “当然。”梵音深感棘手。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立场有些尴尬。作为军人她深知自己的本分是什么,别国事务本就不应多作打听,没有正当理由更不能插手干预,而眼前这件事就恰恰和她八竿子打不着。起初她担心此事与东菱有关,可现在看来显然没有多大关系,抓几只动物,与国事军事根本毫无瓜葛。 涂鸢得意地扬起嘴角,那弧度小到会让人认为他的嘴本身就长成那个样子,深褐色的眸底藏着不屑:什么第五家的人,早已经是上上辈子的事了,几年前那个第五逍遥,还是第五潇潇的不是也死在灵魅手上了吗,还以为会有多厉害。谁还会在乎他们这一家子呢?哦,当然,早就没有一家子了。他心底压根儿就是这么想的。他有些抑制不住地要把心里所想表现在脸上了。当梵音的眼神从他的脸上划过时,他放弃了这个打算,她的目光表明她不是善类。 “姐姐,我不想让他们带走小熊。”小胖充满恳求地看着梵音,两只小手紧紧抓住梵音的胳膊,希望她能帮帮忙。 梵音有点怕面对孩子的眼睛,只能先搪塞道:“我先带你去看看它们好不好?” “嗯。”小胖子赶忙点点头。 梵音站起来转过身,对着涂鸢说道:“涂部长,那就麻烦您的手下带路了,我带孩子们看看无妨吧?” 涂鸢心念一闪,没有推辞,让手下上前带路,往远处的树洞走去。 在离树洞还有几十米的地方,梵音明显闻到血腥气,比之前在山洞里的还要刺鼻。她眸中的神采渐渐暗了下去。 孩子们对着树洞喊了半天。好久,一个毛茸茸圆滚滚的东西从树洞里探出来,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是个什么,一团棕褐色的绒毛上面露出两个小小的耳朵。 “小熊!”小胖子高兴地蹦起来,撒开腿就往前跑去。 “小朋友……”涂鸢话音未落,正要伸手去抓小胖子衣领,却被一阵强悍有力的灵力生生弹开!他猛然一惊,倏地回头看向梵音,眼角处透着恨意。 小胖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继续往树洞跑去。小熊听见小胖子的声音战战兢兢慢慢地从树洞里探出身子,当确认是小胖时,它也高兴地准备从树洞里爬出来。可就在看到涂鸢一行人时,它的身子猛然一抖,立刻钻了回去。 “第五部长,您这是什么意思?”涂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尽量保持着风度,刚刚那一击虽然未伤分毫,但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避开,还当着自己属下的面,他恼羞成怒。 梵音未接话,而是一个闪身来到小胖子跟前,搂住他的腰,把他抱回原地。就在梵音抱着小胖离开的下一秒,小熊从树洞里猛地蹿出来,伸出绵软的小熊掌,朝着小胖刚刚站着的地方挥去,而这看似绵软的掌**出数道锋利的熊掌利刺,足以让小胖受伤。 小胖在梵音怀里,看着挥至眼前的熊掌,顿时害怕。他不知小熊何时变得这样凶狠。其余孩子也怕得赶紧围在梵音身旁。 “第五部长,我刚刚就是想提醒这个小孩子,这里的熊很危险,难免受伤,您看刚才多危险啊。” “这里的熊危不危险,孩子们比你清楚。” “算我多管闲事,现在我们把熊带走,倒也给他们行了方便,以免您不在的时候,伤着他们!”涂鸢已经没有性子再耗下去了,话里透着不耐烦。 “小熊以前不是这样的!不是的,姐姐!”小胖子眼里噙着泪花,小手死命抓着梵音的袖口。 涂鸢命自己的手下拿出工具,布袋、绳索、钩子。他的手中瞬间用灵力幻出一把长剑,剑身通体乌黑晶亮,剑刃锋中带刺,一看便知是由上好的玄铁打制而成。他狠狠往树冠一挥,一棵参天大树轰然断裂,砸向山后,灵力与之相撞的巨响和残忍断裂的吱呀声吓得孩子们脸上惨白。 树冠断裂后,露出几只瑟瑟发抖的小熊。突然不见了躲藏的树洞,它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一个个惊慌失措团在一起。 “还不动手?”涂鸢对着手下喊道。 “是,部长。” 只见几个侍从拿出铁钩往空中一挥,顺势钩住熊崽胳膊,使劲一拖,熊崽从半截树洞中被拖拽了出来。铁钩瞬间划烂熊崽皮肉,熊崽龇牙叫着,被其余两名士兵张开布口袋扔了进去,用粗绳紧紧封住袋口。 小胖见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甩开梵音的手,向着小熊的方向跑去。还未等他跑到布袋旁边,梵音已经快他一步抓住了布袋,谁都没有想到,连两个大男人都控制不好的发了疯的棕熊幼崽,会被梵音轻而易举地从手中夺走,简直像是抓住了一个棉花口袋,不费吹灰之力。她的另一只手抱着小胖,把他们一同带回了原地。 梵音弯下身子,放开小胖和口袋。所有人怔在原地,涂鸢的眼里已经爆出血丝! “姐姐……”小胖巴巴地张着小嘴,不知所措。 “先别动它,”梵音伸手指着一旁一动不动的口袋道,“我让它睡一会儿,待会儿等它醒了就好了。你们都待在这里别乱跑,知道吗?” 小胖回过头看着梵音,眼睛里的恐慌慢慢退却,他冲着梵音使劲点了点头。 “第五,你不是说你不插手这件事吗?”涂鸢怒道。 “可我现在又想插手了!” 刚刚发生的一切,让梵音极度难堪。早已习惯以部长身份自处的她一向沉稳干练,做事滴水不漏。可看着这些游人村的孩子,梵音不禁想起了那个蓬头垢面、邋里邋遢、什么都不在乎的自己,想起了红鸾那个家伙。当年为了护住红鸾,她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想到以往那些旧事,她心里美滋滋暖烘烘的。也许这些年她把自己管得过于严苛了,想想某个人在执行任务时还能不管不顾地一口气喝下五斤烈酒,她就觉着现在的自己很是“保守”。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一个军政部的部长擅自主张,你以为你一个人承担得起吗?” “用不着你管!我的事和军政部无关!”梵音嚣张的态度毫无掩饰,与之前判若两人。 涂鸢眉眼一凛,疾步跨向梵音。梵音顺势迎上,手中霍然挥出一把银剑,剑身三拳宽,长过半身,通体光亮如银,中间有一行到底的暗灰色血槽,剑柄凝灰持重,赫然是一把狂煞重剑。两剑相撞,涂鸢竟被震得虎口发麻,相较之下,他的玄铁黑剑竟生生比梵音的凝灰重剑小了一半,再加上这一震,怎的不让他发狂! 涂鸢的手下早就被梵音的阵仗惊在一旁,这种持兵重剑本就少见,更何况是一年轻少女所用。几人心中皆叹第五家不愧被誉为九霄第一灵法世家,无所匹敌。即便这几十年中第五世家的人早就离开九霄,各自生活成为零散游人,但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让人瞠目结舌。 梵音几个剑势下去,涂鸢已后退数丈。这硬碰硬的打法让涂鸢吃亏不少,可堂堂九霄军政部的部长岂是只有这些斤两?梵音暗算,这涂鸢压根儿不想露出自己的看家本领,竟然如此就速战速决。她一个急进已闪到涂鸢面前,身法之快使得旁人均没看清来路。涂鸢鼻尖向下,阴狠的眼神看向梵音,嘴角微微抽动,半身向右猛倾,侧剑避挡,躲过直击。梵音心中暗笑。 涂鸢未等身子站直,在倾斜半空时伸出左手,握住剑尖,用力回弯,玄铁剑身竟成弯刀!待他撒手,只见他手中的漆黑剑身已裂变成数枚精小利剑飞散而出,画弧而返。梵音凌空跃起,躲过利剑,足足七枚。她刚刚落地,涂鸢已近身而来,手持锋刃匕首,正是刚刚留在手中的剑柄所化。他身法精准迅猛,刀刀击向梵音要害,刺眼、穿耳、抹喉、贯心、切腹,无一不是阴狠毒辣至极。梵音霎时收了重剑,左闪、低头、扬颚、压肘,最后抬腿侧踢涂鸢腹部,一气呵成,快捷刚猛。涂鸢中招,向后退去。 此时七把暗器追音而来,一齐扎向梵音头颅。梵音足尖蹬地,猛地向上跃起,势头还未尽,暗器已掉转方向,急急攻来。梵音伸出右掌,用力一击,只见一阵强烈的寒冰灵力轰然而出,震得暗器齐齐回转,飞向涂鸢身边。 涂鸢抬手,七把利器再次拧成玄铁剑。他转身看向一旁的属下,属下会意,纷纷抛出鹰钩和麻袋,钩住孩子身边的麻袋并套牢树洞中的其余三只小熊。四个麻袋跃向空中,还未落地,四人已经带着活物分散离去,疾走如飞,越出近百米。涂鸢不再看向梵音,往其中那个招风耳的手下方向奔去,转眼二人已经并肩。 梵音叹了口气,嘴角向下,左手伸于空中,右手扬起,只见一股寒气再次凝结于掌中,一把银霜硬弓显于掌心。梵音张手拉弓,弓弦绷紧,倏然,四箭飞出,划破林间,发出刺耳的厉响,直扎捆绑袋口的麻绳,力道之劲,生生在地上砸出个坑洞。一边正在撤退,一边收紧捆绳的四个人被同时向后硬生生拽去,身体弹向半空又狠狠摔下。 四个人均站不起来了。涂鸢极不情愿地转过头,脖子像被什么东西拧住一样,他阴鸷的眼神透过树林看向梵音。梵音已经来到他的身前。她冷漠的眼神对上涂鸢,周遭的空气恨不得充满了切齿的声音。 “看来今天第五部长势要与我争这几只畜生了。”涂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不敢!不知涂部长能不能成全?” 涂鸢眼睛虚敛,半晌道:“第五部长,我们要这几只幼熊实在有用,不知能不能……”涂鸢话到一半,心中思量,还是开了口,“不瞒您说,这几只熊是我家主将用来救命的。” “这!”梵音心中大惊,万没想到涂鸢抓熊是为了救人,“主将身体不适吗?”梵音硬着头皮开了口。 “这倒没有,是主将的朋友有些事情。”涂鸢暗自盘算。 “对于治病救人,我实在不知,刚刚冒犯了。” “没有的事,也怪我没有事先讲明。”涂鸢戴着假面般客套道。 “不知您知不知道用幼熊怎么治病救人呢?”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怪我见识短浅,我只听说过草药汤剂,熊掌鹿茸。不过这熊掌好像是食物,也没什么药性,熊胆也有可替代的药剂,其他的嘛,”梵音略顿,继续道,“难道要伤其性命,还四命一起?” “我是不太清楚其中的门道,奉命办事而已。”涂鸢开始有些不爽。 “不知您听说过崖青山没有?”梵音咬咬牙,也算是豁出去了,报上了青山叔的大名。 “崖青山?”涂鸢脑筋一转,已经想起此人,“你说的是闻名天下的那个灵枢?” “没错,正是。不知贵国与他齐名的那位灵枢是谁?” 当年游人出身的崖青山曾被多国邀请,成为座上宾,他都婉拒了。为了请他归入麾下,诸国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其中不免动用些难以启齿的手段,他都不为所动,最后和梵音一起定居在东菱菱都。天下圣手,除他以外,无人能出其右。涂鸢怎会不知。 “我国还没有这般优秀的灵枢。您此话何意?” “啊,这样啊。我正巧与他相熟,如果您给我这个面子,放了这四只幼熊,我便想方设法拜托他为您军政部主将的朋友一诊,您看如何?” “这……”涂鸢犹豫,“我还是没办法向主将交代。” “崖青山脾性孤傲,想得他诊治十分困难,您家主将想必也是知道的,这件事很划算。”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主将交代的事,我势必照办!”涂鸢再不含糊,意图开战。 “既然这样,那我只能再跟涂部长讨教几招了。”梵音亦没有让步之意。 涂鸢脸色一凝,掌中玄铁剑顷刻间就要分杀而出。忽然,涂鸢全身僵硬,目露惧色,与此同时,一股杀气直对着涂鸢而来,正正钉于他的眉心。杀气之精准,甚至连不远处的梵音都一无所知。 这道杀气几乎让涂鸢痛彻心扉,昏死过去,一身冷汗冒了出来。然而涂鸢也并非一般角色,到了这时,亦是双拳紧握,额头并没半分虚汗冒出。 “到底是谁!”涂鸢心下大惊! 半个月前,他已经派先前四个手下来此处捉捕棕熊。原想着几只熊崽不劳他出手,谁知四个手下在捉到棕熊后,竟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夺”走了。这才使得他千里迢迢从九霄赶来此处,亲自动手。 然而进林接连几天,涂鸢都没有找到棕熊下落,显然是被人藏了起来。经过几日,终于通过他手下的追踪高手找到了熊崽藏身之处。先前他以为是梵音,可就在和梵音交过手之后,便确定不是此人。然而那人灵法竟和梵音说不出地相近,难不成是帮手?涂鸢心中快速思忖。 就在涂鸢思忖之时,那道杀气再次直逼而来。只见涂鸢额头正中央流下一道“冷汗”。那冷汗沿着他鼻骨直直淌下,所到之处让涂鸢犹如身陷万米冰窟,只欲逃命。 涂鸢再不停缓,转身飞奔离去。就在他离去不久后,他的手下也向着他的方向追去。 梵音呆在当下,亦觉得古怪。她倏地回头看去,八面凌镜已飞至高空,然而她灵眸所视之处,全无人影! “副将,属下办事不力,没有抓到那四只熊崽儿,被现任东菱国军政部部长第五梵音和其同党阻截。属下待命,不敢妄自决定。”一片信卡被捏碎在涂鸢手中。一会儿工夫,他已奔出大半个山坳,显然刚刚那刁钻乖戾的灵法让他心悸不停。 九霄军政部内,一男子看着手中的信卡,沉默不语。一双明暗如鹰的眼睛仿佛能洞彻所有,高挺的鼻梁下构成弧度,向下的唇角在紧闭一时后,向一边斜起,意味不明地笑了。 “第五家……”他轻哼一声,透着轻蔑,“还有人活着……” 随后他给涂鸢回道:“速回九霄,不必纠缠。” 第十八章 冷彻 梵音见涂鸢等人走远,一手拎起两个麻布口袋就往孩子身边走去。 “涂鸢怎么跟见了鬼一样就跑了?”她的脑子此刻飞速转着。幼熊、救命、九霄、戚家,没有一个不让她头疼的,自己平时明明是不爱管闲事的,她独自磨叨着。 四只熊崽在她手中好像棉花一样。孩子们焦急地等待着,伸长了脖子巴巴地盼着她回来。朵儿第一个看见她从林子里往回走,高兴地跳起来,大喊着: “梵音姐姐!梵音姐姐!梵音姐姐回来啦!”刚刚的事情显然没有把她吓到。 小胖子没开口,人先跑了出去,也顾不上梵音交代的让他们等在原地了。他边跑边哭,担心的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这次是为姐姐流的。 “姐姐!”他哼唧着。 梵音有些走神,想着自己干的这件不知道算不算荒唐的事情,没准还给自己找上一大堆麻烦。她平日里最怕的就是麻烦,这一点倒和冷羿有些相似。可能是从小懒散惯了,这个毛病深入骨髓,不好改了。 本想着看看这林子里到底有什么可疑的人,最好不要对东菱有什么动作,这下倒好,人家没对她有动作,她对人家大打出手了。想到这里她就懊恼,如果只是自己倒也无所谓,就怕这事还要牵连上青山叔,还有主将大人,搞不好还要惊动国主。自己这是在干什么?从小到大没有做过这般没分寸的事。一定是见鬼了,她心里默念着。 她决定赶紧通知主将,省得事态发展不受控制,而各大部族间主将还是有些交情的。她边想着,边准备掏出衣兜里的信卡,完全没有注意向自己奔跑而来的小胖和朵朵。 她放下右手的两个袋子,低着头伸手在衣兜里摸索。此刻脑子发蒙的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周遭的情况。就在这时,她似用余光瞟到了奔跑而来的孩子们,本没在意,可接下来的事让她在之后的几天里都很震惊。 她刚刚拿出信卡,想着怎样精简报告此事给主将,有一搭无一搭地瞥了一眼凌镜。这一看不要紧,她三魂吓走了两魂。凌镜里一个庞然大物出现在她眼前,有多大她不知道,只知道凌镜里一片棕黑,而抬头才发现孩子们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前,拼命向她挥着手。再一看,挥手的对象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头顶大约很高的某个地方。 孩子们跳着脚,看上去正拼尽全力挥喊着。此刻她感到一股巨大的掌风向自己的后脑挥来,更令人窒息的是,还有一股掌风是向着孩子们的方向! 她松开手中其余的两个口袋,一把揽住离自己最近的三个小孩,避过一击。她来不及放下孩子们,又有一掌已经挥向了剩下的四个小孩。 她用尽全身力道,腾空跃起,翻转一周,弯起身躯,好似长弓,用尽腰力,向对方心窝踢去。庞然大物足有四米多高,摇摇晃晃,向空中挥舞着拳头,轰然倒地!梵音怀里抱着三个小孩,也从空中直直坠下,用身体护着孩子的她背部重重砸在地上。本想着用灵力踢打上去,可她翻过身来才发现那大物是大棕熊,她聚在脚尖的灵力太过充沛,一击之下肯定会使其毙命,千钧一发之时,梵音收了大部分灵力。这一系列身法转换下来,加之灵力盛放劲收,她的身子着实是吃不消了。 梵音摔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 “姐姐!姐姐!姐姐你没事吧?”躺在梵音怀里的小胖子虽然没有受伤,但刚刚这一闹,把他吓得面色发青,嘴唇发白。此时感觉梵音一动不动,他便慌了神,赶紧爬起来看着梵音。 几个孩子哆哆嗦嗦的,腿脚发软,一起围了过来。 “姐姐!”小胖子使劲摇晃着梵音的身体,吓得已经哭不出声来。 “别!别动我!”梵音被小胖子一推,杀猪一般地惨叫起来,把身旁的小胖吓了一个激灵,全身僵在那里,止住了手上的动作。其他小朋友也被吓得不轻,胆小的经过方才这几番大折腾,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梵音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管他们了,刚才落地时背后的重击其实不算什么,多年的军中历练让她对这些击打磕碰早就习以为常。可刚刚被她抱起的三个孩子实在不轻,尤其这个小胖子,在那种情况下这一套刚猛劲力的身法负重转换下来,她感觉自己的腰此刻已经被撅折了,就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一丁点的牵动就让她疼得难以忍受。 以前不知道闪着腰是什么滋味,在部里时自己还没事打趣过赢正大叔,现在真是风水轮流转啊。梵音心里叫苦。 “姐姐你怎么了?姐姐你没事吧?你还好吧?”朵儿先开口问道,紧张得小手死死攥着棉袄。 “没,没事。”梵音只能小声应道,她总不能和孩子们说自己闪着腰了吧,多丢人,再说孩子们也不懂啊。 “姐姐,你没事为什么不起来呢?”小胖子也小声询问着,刚才梵音让他住手,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心里很是害怕和内疚。 “嗯。”梵音轻声哼着,“姐姐要休息一会儿,过一会儿就好了,现在有点累了。” 她哄着孩子们,可说完这句话以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看样子她一时半会儿应该好不了了。她甚至动了让冷羿来接自己的想法,可紧接着又被自己压了回去。 她一边躺着,一边看着头顶的凌镜,心里暗自道:“你也该现身了吧。” 果不其然,过了片刻,一个纤长的身影从林中某个角落闪了出来,一步步靠近梵音和孩子们。 “温大叔!”小胖子第一个发现了他,大喊着跑了过去,像是看见了大救星。 孩子们听见小胖子的尖叫,立刻纷纷回头,紧接着一个个从地上蹦起来,仿佛刚才的无力一下子全没了,个个铆足了劲奔向那个男人。 “温大叔,你怎么才来啊?” “温大叔,你去哪里了?” 梵音从凌镜里面看着一切,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男人。只见这个男人用手胡噜着每个孩子的脑袋,没有落下一个,眼角的笑意是温和的。当看到悠悠哭红的鼻子时,他俯下身子抱着她哄了半天,直到悠悠安心地趴在他怀里睡着了。 冬日里孩子们的红脸蛋儿像是一个个小太阳。很久,男人抬起头,朝梵音的方向看了过来。梵音也第一次与他对视,不是直视,而是从凌镜里。凌镜本身是极难被人发现的,除了梵音的朋友和亲信,没有人知道她是这样视物的,即便是军政部的士兵也大都不知情,有些知道的因为灵法不够火候也从来不曾察觉到部长的凌镜。 男人的眼神透过凌镜审视着梵音,棱角分明的脸上找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唯有一点,他的肤色也是极淡的麦色。 “这个小姐姐叫什么名字?”男人开口问道。 “她是梵音姐姐,刚才都是她保护我们的。”小胖子连忙道。 男人走了过来,俯下身看着梵音,瞧她一身军装打扮,没有丝毫准备感谢的意思,刚刚对着孩子们的温柔也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像个冰窟。 “你还能动吗?” 看他神色冷酷,梵音没理他。 “啊,是吗?小姐姐说她还要在这里休息一会儿,让我先带你们回去。”温大叔忽然站起来,语气里充满了欢悦。 “这个家伙……”梵音心中腹诽。 “姐姐,我留下陪你好不好?”小胖子走到梵音身边,把圆乎乎的小脸凑向梵音的脸。 “姐姐没事,你先回去。” 小胖再不舍还是被梵音拒绝了,温大叔带着孩子们下了山。梵音独自躺着,除了不能动,没什么不好。她慢慢抬手,摸索着信卡,极速简短地向主将北唐穆仁汇报着这里的情况,并为自己的行为道歉,请求接受处罚。当然她没有说明自己受伤的事,只是说还需要晚几天回去。 很快主将就回复了来信,让她不用多想,他自会处理这件事,必要时会亲自联络九霄军政部,给予解释。梵音知道主将是个作风严谨、一丝不苟、军纪严明的人,可对自己总是照顾有加,甚至于呵护备至。他和晓风阿姨这些年几乎把她捧在手心里,在他们家时恨不得把她当成小公主养着。 阿姨不放心,甚至多次劝她不要在军政部工作,看着旁敲侧击没有用,就转战攻向主将,可主将总是说随孩子的意愿。因为这个事,他们两个人还争吵过多次,让梵音心中愧疚,更是满怀感激。 月色渐浓,寒意袭来,梵音躺在地上闭目养神。腰间的痛楚一时半刻是去不掉的,她缓缓把灵力释放到全身来抵御严寒,呼吸比刚刚平顺了许多。十几米外的大熊翻动了几下身体,笨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它没有朝梵音走来而是径直走到装小熊的口袋旁边,用头拱了拱小熊的身子,又用鼻子来回嗅着,抬起熊掌轻软地拍着。小熊的脑袋露在口袋外面均匀地呼吸着,看样子是在酣睡,等它一一确认了幼熊的安全,自己也颓然地坐在一旁,守着熊崽。 梵音看着它们,心里觉着安慰。衣兜里传来动静,是信卡。她轻轻地摸索着,拿到眼前,就着月光看到信卡上的字俊秀小巧。 “小音,你怎么还没有回来呢?说好的这两天就回来的。”是崖雅。 梵音脸上露出笑容:“快了快了,就这几天,我先睡觉喽。” “好吧,那你注意保暖哦,最近天气好冷的。”崖雅很不情愿,可也不忍打扰她休息,再三叮咛是这些年养成的习惯。 “知道了,晚安。” 梵音把手掌轻轻放到脖颈处,那细长分明的睫毛透着月光,她缓缓合上眼睛,悄悄地睡着了。 是谁趁着夜色来到了她的身边,扰她清梦?她懒得回应。一把火燃起,温度升了上来,她不在意,继续睡。“你倒是胆大。”男人的声音响起,是温大叔。 可惜梵音听不到。 男人走到大熊身边,照看着它的伤势,上了药。大熊闷哼着,很不舒服,但仍听话地配合着。不多时,他返回到梵音身边,见她一动不动,再次开了口。 “你这小姑娘,怎么不理人?”梵音睁开眼,看着头顶的男人,“你要是打算睡到天亮,我现在就走。”温大叔言语冷冰。 “既然您帮了我一次,怎么不帮第二次了?”梵音忽然道,语气里没有指责抱怨,而是疑惑。 男人被冷不丁的发问卡住了喉咙,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看来也是个我行我素惯了的人,不擅长解释沟通。静谧的月夜里,他的气息好似完全与之融合,是凉意还是晦暗梵音分不太清,只觉这人与自己哪里有些相似,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您刚才没出手相助,我也没有要怪您的意思,闪了腰不是大事,您不用一直不说话。”梵音小心道。 男人盯着她看,又觉一阵语塞。他压根就没打算帮忙,再说凭什么怪他,她一个陌生人死了活了与他有什么关系,只要孩子们安全就行。她的本事他早就看在眼里,保护几个孩子不在话下,他只管静观其变。结果现在突然被这么说了一句,好像是自己理亏一样。 本想挤对梵音两句,可男人在看清梵音面容后,不知为何心里一下软了下来,全不像初见她一身军装时的反感态度。“我和你非亲非故,你怪我做什么?”不知怎的,温大叔冒出这样一句。 “我是无所谓,万一大熊伤着孩子们呢?怎么不早早现身,帮我一把呢?” “你本事不小,用不着我。” “多谢,看来您一直留心关照着我呢。” 温大叔心中闷闷,这个小丫头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心思细得很。现在不只是自己早早盯上了她,她也没放松防守,来了个将计就计。女人这种动物,无论年龄大小都是不好惹的。温大叔暗自抱怨。 “你能不能动?准备吹一宿冷风?”听上去有些刻薄,可他还是问了。 男人抬起眼眸望向梵音,二人都从对方的眸底看出探究的味道。这个中年男人渊渟岳峙,身着考究,修身的藏蓝色大衣,深棕光洁的中筒圆头皮靴,黑色长裤正合适地塞进皮靴中。有些弯卷的黑色短发刚好没过他的耳朵,大约是烫的,很时髦,剑眉凤眼,五官清秀,若不说,定会被人误会是三十啷当的青年才俊,没有半分大叔的气质。 “你是不怕冷,不知道你这腰冻上一夜受不受得了。” 梵音也不是逞强的主儿。知难而退,识时务者为俊杰。晓风阿姨经常在她耳边磨叨这两句话,就怕她性子硬,遇见难事咬着不撒嘴。梵音还是很听话的,实在不行绕着走。当然阿姨的愿望是一步都不让她走。 “那个,嗯……”梵音有些抹不开面子。 “大叔,我也想回村子里,可是现在动一下都费劲,您还是先别管我了,您自己先回去吧。我再缓缓,过一会儿慢慢走回去。”不然能怎么办呢,梵音硬着头皮在心中苦笑道。 “我估计你是蹭不回去了。”大叔故意挖苦道。 梵音心想认栽了,被人数落,心中也不气愤。 温大叔从背后拿过一个简洁的灰色牛皮背包,袋口用黑色抽带绳扎牢。他打开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笼子,就像平常养松鼠用的那种可以滚动的金属笼子,只是这个体积略微大些,可以往里面塞进一只小白兔。 梵音看着,眼中露出喜色。 “大叔,你带了毛腿儿过来吗?”梵音问道。 毛腿儿是一种代步动物,人们常用它来拉车,是普通人家的交通工具。毛腿儿只是它的外号,书面名字叫作豹羚。正如它的名字所示,豹羚的四条腿和尾巴都是豹子的样子,头身都是羚羊的模样。身形矫健,长相温和可爱,头顶有一对灵巧的犄角。毛腿儿天生喜欢奔跑,极通人性,可以变幻身量大小,是极少数可以幻形的动物之一。 “嗯。” “大叔,没想到你是面冷心热呢。”梵音忽然觉得心里一阵暖。 温大叔皱皱眉,没理会。梵音心想:“真是个古怪的大叔,被夸还不乐意。” 温大叔打开笼子放出里面的一只毛腿儿,只见毛腿儿瞬间变大,比豹略小,比羚略矮,身后还拉着一个带顶的木质小车,足够坐下四五人。 “别看噜噜一副傻里傻气的凶悍样子,驯兽这一手本事当真是天下无敌。”温大叔看着自己的豹羚得意道。 噜噜是生活在原始森林深处的独特种族,个头一般不及成年人腰部,体态圆滚,浑身是刺,刺也可软化顺滑,五官四肢都埋在身体里,鼻孔朝天,性情凶悍,智商不高,会简单的人类语言,走路时伸出短小的双腿。噜噜也是可以幻形的种族之一,不仅体积可以变大变小,还可以变换成猫和狗的样子。它们是毛腿儿的驯化师,把毛腿儿卖给人们,交换生活所需。 毛腿儿被放出来,兴奋得从鼻孔里喷着气,四肢不停地原地跑动,拼命摆动着尾巴,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主人,等待命令下达拔腿就跑。 “等一下,等一下。”温大叔摸着毛腿儿羚羊般温顺乖巧的脸。 他走到梵音身边。梵音近距离看着他的脸,此时他的神情变得十分柔和,映着这月光退却了之前的冰冷。梵音看着他,不知不觉地呆了。温大叔注意到了梵音的变化,随即开口道:“别看了,我可不是什么年轻小伙子,别被我迷住了。我对小丫头没兴趣。”说完,他朝着梵音调皮地眨了下眼睛。 梵音感觉自己嘴角抽动了一下,被迷住…… “大叔,你想多了。”梵音嘴角抽抽,无语道。 梵音只是觉得这叔叔那么眼熟,眼熟到觉着亲切,一阵温暖的情感在她心里涌出。 “扶你一把?”大叔挑眉道,不像要伸手帮忙的样子。 “不用不用,我自己先翻个身。” 梵音迟缓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想着怎么用力起来。她轻巧的身子鼓动了半天,终于直起了上半身。大叔撑着她的胳膊,她才一点一点慢慢站起来,此时已是浑身大汗,鼻尖也渗出水珠。 “终于站起来了,真是麻烦你了,大叔。” 大叔没应她。梵音一步一步挪向车边,不忘回头对毛腿儿嘱咐道:“你们可要慢点走,千万别疯跑。” 要说毛腿儿飞奔起来,一小时内能跑出数百里。品种好的毛腿儿更是风驰电掣。军政部的官员士兵从不用毛腿儿代步,为的就是加强腿上灵法,行军神速。梵音心有余悸,她这个状况可经不起再颠簸了。 “放心吧,我的毛腿儿最是稳当。”温大叔自信满满地说道。 梵音上了车。车上有两条皮椅软座,她趴在其中一条上,现在也顾不得仪态大方了。不多时,毛腿儿就带他们回到了镇子上,一路毫无颠簸,平稳停在花时店外。 温大叔把梵音安顿在楼下客房休息,自己返回楼上。 “大叔,谢谢你。” “你一路上谢过很多遍了,早点休息吧。”大叔淡淡道。 不知为何,这温大叔言语冷淡,可梵音就是想和这个素未谋面的大叔多待一会儿,于是张口喊住了他“:大叔。”大叔站在房门口,回过头看向梵音。“没,没什么,晚安大叔。” “有什么事明天说,你先好好休息吧。”大叔转身离开房间。 梵音望着天花板。很多年了,无数个日日夜夜,那个熟悉的温暖的坚实的面庞都会出现在她脑海里,陪着她。今天,她好像又看见了,爸爸。 梵音的腰伤好得很快,第三天便能下床了。 梵音起床后却发现屋子里没人,决定出门给大叔买点吃的。这两天都是他在照顾她。她翻翻自己的钱袋,里面有两个一百佳木[1],一个五十佳木,还有几个零散铜板[2]。梵音收拾好东西,便出了门。等她拎着早点回来时,大叔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大叔回来啦?” “嗯,回来啦。哟!怎么还买吃的回来啦,多不好意思。”大叔倒是爽朗,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眼睛一直盯着早点,看来正合他心意。 “嗯,打扰您这么多天了,实在是我不好意思才对,给您添麻烦了。”梵音诚心道,“我还买了一些平时家里用得上的米面粮油。待会儿吃完早点,我收拾一下就打算回东菱了。”在买早点的路上梵音就已经决定好了。 “嗯?怎么这么突然?”大叔露出不解。 “也没有突然。”梵音面露尴尬地笑着。他们非亲非故,对方却不问来由地照顾了自己这些天,现在自己好了,自然应该离开。 梵音把早点放在长形桃木桌上,转身去厨房拿碗筷,等她撩开淡绿色薄布门帘出来时,却不愿直视大叔的眼睛,假装看着手中的用具和脚下的青砖路。 她把用盒子打回来的豆浆倒在大叔和自己的陶釉碗中,闷头喝了起来。大叔也没有说话,这屋里安静得好像没有人一样,就连花时的长势都比他们两个来得粗犷。很快二人吃完了早饭,梵音收拾桌子。 “你这凌镜挺有意思。”温大叔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他显然不在意让梵音知道自己能轻而易举地看见这个灵器。 “或者大叔压根儿看不上我的这些小把戏。”梵音无故有些神伤,“我是个聋子。” 温大叔一脸吃惊。 梵音默默把碗筷拿回厨房清洗,出来时看见大叔还坐在长桌旁未走。梵音吸了口气,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边走边想就要马上离开了。临到房门前,她攥紧了拳头,出了一身冷汗,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 “大叔……我想问您个事。” “什么事?” “您认识第五家的人吗?” “你第一天来好像就在村子上打听这个事。” “嗯。”梵音没有否认。 “你怎么会想到来这个游人村打听呢?” “几年前我路过这里,街边有个学校,老师正在教授灵法……这灵法大约和我的有些相似……” “你姓第五?” “嗯。” “那怎么过了这些年才想起回到这里问问呢?东菱的生活很辛苦吗?抽不开时间吗?” “不辛苦。”梵音无味地回答着,其实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辛苦吗?她木木地看着地板。 “那里的人对你好吗?” “好。”梵音回过神来,认真地答着。 “你叫第五梵音?” “嗯。”当答完这一句时,梵音忽然在凌镜里看见大叔的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大约是怀疑和嫌弃的样子。 方才问话时梵音一直不敢直面大叔,都是通过凌镜问答的,现在看见他这样,她才慢慢转过身来,小心翼翼问他道:“有……有什么不妥吗?” “怎么看都不像啊。”大叔忽然道,明摆着就是嫌弃了,甚至像在耍小孩子脾气。 “我,我哪里不像了!”平白被嫌弃了这一遭,梵音顿时精神抖擞,提高了嗓门,鼓起小脸。她长得本就比她实际年龄显小很多,只是常年在军中一本正经显不出罢了。此刻使了小性儿,便透了出来。 “你又没见过我爸妈,我长得可像我爸爸了!” “不可能吧!不会吧!你爸爸个头也这么矮吗?”温大叔一脸吃惊,显然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坏消息打击到了! “我,我爸爸怎么可能和我一样高!我爸爸和您的身高差不多,应该还要高过您呢。”梵音扬起鼻子,略带骄傲地夸张道。其实温大叔身量一百八十厘米有余,父亲和他的身高确实差不多,但并没有比他再高一些。梵音只是故意气气温大叔,灭一灭他嚣张的气焰。谁知,适得其反。 “我就说嘛!不可能啊!第五家没有矮子啊!”温大叔听到梵音的回答,心立刻放了下来,一副理所当然且相当自豪的样子。 梵音被他的反应弄得昏头昏脑,不知他到底要表达什么。 “不过,你怎么这么矮呢?难道是随了你妈妈?不应该啊,你爸爸那么高,即使你妈妈很矮也不应该这样啊。”大叔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我妈妈也比我高出很多,她一点也不矮!”梵音虽然迷迷糊糊的,但听到关于妈妈的问题,还是立刻澄清道。 “这样啊,那你是怎么回事呢?”大叔抬起头,质疑地看着梵音,一副不太满意的样子,双手交叉在胸前。 “我,我怎么了我?”梵音被审视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梵音身量确实不高,更谈不上纤细高挑,可一百六十二厘米的样子也不能说是个矮子吧。她自己心里也在打鼓,隐隐有些不确定。 “真的很矮吗?确实是没有妈妈高挑的身材,也拖了爸爸的后腿。”梵音心里小声唠叨着,脸上显出窘迫。 “第五家的孩子个个身材高挑,长相出众。你的长相倒是出类拔萃,甜美可人,可这身高却差了不少。”温大叔言语中肯。 “我长得不太高,大概,大概是因为小时候的原因吧。”梵音低着头,回忆着令她痛苦的过往。可她骤然清醒,从记忆里霍地拔了出来,直勾勾地盯着坐在桌子对面的温大叔,嘴巴一张一合,几次想出声,却不知如何开口。 “您,您怎么知道的,您认识第五家的人,对不对?是不是?”梵音仍旧直勾勾地看着温大叔,眼珠似要从眼眶中蹦出来。 “认识。”大叔认真开口道。 梵音感到血气上涌,心中狂跳不止,脸上不自知地露出渴望的笑容。 “您,您……”她不知道该怎么再问下去,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要问什么,想要知道什么,她这些年只是想找找,想找找爸妈的影子。即便明知荒唐,她也总是放不下那个念头。 “您认识第五家的人?”梵音开心地重复着。 “您是第五家的朋友吗?”梵音声音稍微放低了些,其实她原本想问的不是这一句,可是那一句她不敢问出口。 “你知道冷家的事?”大叔冷不丁问道。 “冷家?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事呢?”梵音也纳闷起来。 “你来这里不单单问了第五家的事,还问了冷家。你知道他们中间的一些事情,是吗?”大叔解释道。 “我吗?我不知道啊,两家是认识的吗?” “那你为什么同时问了这两个问题?” “那是因为,我有一个朋友姓冷,我总觉着,我总觉着他和我有些相像。”梵音解释道,脑海里想着冷羿。 “那你朋友知道吗?和你感觉一样吗?” “他不知道,谁知道他脑子里整天都装些什么呢。”梵音笑着。 温大叔听到这里,脸上露出怪异的表情,像是一道难题无法解决的样子,梵音参不透。 “你这丫头真聪明,我起初还以为是你父亲和你提起过冷家的事呢。” “大叔,您认识我父亲,对吗?他叫第五逍遥。”说起父亲的名字,梵音心里永远都是酸涩不堪的,但还是念了出来。即便只剩下这一个名字,也足以陪伴她这一生了。 “不认识。” 梵音的心再一次掉了下去,还是同一个无底洞。无论轮回了多少次,还是会再掉进去,连速度都不曾减慢。 “可我知道他,我知道第五家的人。”大叔再漫不经心也不忍看这孩子这样。 “您是不是第五家的人?”梵音壮着胆子,咬着嘴唇一字一顿问了出来。 “是。”他固执地坚定地毫无保留地肯定道。 梵音咧开嘴,嘴角抽动着,不知是笑还是哭,嘤嘤地发出声音,眼睛里噙着泪。 温大叔再也忍不住了,站起身来,走到梵音身边,拥着这个小丫头到自己怀里,也跟着落下泪来:“我是你的叔叔!” 梵音任由眼泪肆意地流着。多久了,久得她都要怀疑这个世上还有没有和自己一样姓第五的人,这个姓氏的人怎么这么少呢?少得真的就剩自己一个了吗?她无数次坐在崖边发呆,看着浩瀚的天空和杳渺的大海,她和它们一样,空得连个核都没有,只剩一个壳。闲暇时,她曾经一呆就是几天,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动作,有人来看她,她看不见,听不见,不言语,不记得,旁人也就不忍再打扰她,随她去。人有三魂,父母就是她的两个魂,而现在她就是一个孤魂。 她抱着大叔哭了很久,最后心满意足地松开,难掩激动地望着他。 “大叔大叔,你到底是谁?”梵音开心地着急地询问,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呃,这个吗……”大叔看上去有些为难,似乎不好启齿。 “那您为什么改了姓氏?”梵音又急切地问。 “大叔您说话呀。”梵音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咳咳,”温大叔咳嗽两声,清清嗓子,看来是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开口道,“我叫冷彻。” [1]货币的计量单位,东菱最大面额的货币为一百佳木,最小为一佳木。也是一种树木的名称,树干顺直粗圆高大,可达二三十米,枝叶不繁,只长在树木的顶端。佳木生存性极强,适应各种气候。人们用佳木树浆制作成流通纸质货币。 [2]十铜板为一佳木,形状灵巧,小圆古铜制作。 第十九章 九霄第五家 “啊?”梵音嘴巴张得圆圆,眼睛瞪得大大,一脸失落,“您不姓第五吗?”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慢慢跟你解释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 “大叔,呃不对,温大叔,呃不对,叔叔,呃不对,冷大叔。” “你傻叫什么呢,我不是说了我是你叔叔吗,喊我叔叔就行了。” “叔叔,”梵音缓和了一下情绪,紧接着另一个小问题又跑了出来,“您不会真的和我的朋友有关系吧?他叫冷羿。”梵音紧紧盯着冷大叔的眼睛,生怕错过了一星半点的内容。 “咳咳咳,”冷大叔知道躲不过,这丫头铆着劲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呢,“嗯,有关系。”他有些焦躁。 “他难道是您儿子?!”梵音突然调皮地大声说出来,小脸儿挤在冷彻面前,吓了冷彻一跳。 “哎呀!”冷彻往后猛地倾斜了身子,“那么大声干吗?吓我一跳!臭丫头!” “是不是?”梵音瞪圆眼睛从下往上瞄着冷彻。 “是。”冷彻无奈回答道。 “真的是这样啊!我的天啊!我也太聪明了!”梵音高兴地笑着,“怪不得呢,怪不得我之前就觉得他怪怪的。也就是说冷羿是我哥哥!是我哥哥?” “可是,大叔,您和冷羿关系不太好呀。”梵音迫切地想知道有关冷彻和冷羿的一切事情。 “让你别喊大叔了,大叔大叔的都把我喊老了,叫叔叔!” “叔叔。”梵音没打算放过这个话题。 “你这鬼灵精怎么什么都知道呢。”冷彻也十分好奇。 “关系好的父子哪有只字不提对方的,您说是不是?我也是瞎猜的。”梵音有些不好意思。 “你怎么会想到他、我、你有血缘关系呢?”冷彻对此困惑不解。 “我哪有那么料事如神,真当我是半仙了不成。” “怎么回事?” “之前跟您说过,几年前我已经注意到这里,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应该是您在学校给孩子们上课吧?” “没错,我有时候偶尔给孩子们讲讲灵法课。” “其实事情过了很久,我也当自己是胡思乱想。可最近我发现冷羿似乎有些秘密,他在刻意隐藏自己的灵法特点,而这被隐藏的部分恰恰与我的有些相像。虽然他平时见惯了我的灵法,对此并不稀奇,可我却觉得格外亲切。这就勾起了我想来村子的念头,本想和他一起来的,但他中途有事走了,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呢。”梵音说罢,探究地看向叔叔,似乎想从叔叔脸上找出一些答案。 “爱来不来!”果然,冷彻翻了个白眼,“不说他那个浑小子了,咱们说正经事。” “其实这次能找到您,我都是误打误撞,谁会想到我真的能遇见本家。”梵音坦言,“既然我都找到您了,也就没太多正经事要办了,和您说说家常我就很开心了。”梵音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嘴巴翘成了菱角。 “咱家的家常可真是长得很呢,我的傻孩子。”冷彻的眼神平静下来,“这几天之所以没第一时间和你相认,一是想让你好好养伤,别激动劳神;二是和村里人问了问你的情况,知道你一路打听我过来的。起初看见你和九霄那帮人动手,又见你身着东菱军政部的军装,怎么都没想到你会是我侄女。怪叔叔不好,平时对什么都不上心,尤其看见那些身着官服的人就烦。当时看你身手极佳,也就没想着要插手帮忙。”冷彻解释道。 “原来这几天叔叔都是为我着想呢。”梵音开心道。 “叔叔,这些年您一直自己住吗?”梵音知道不应该问别人的隐私,可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对方是她这些年找到的唯一的亲人,她在乎他的一切,“婶婶,婶婶呢?”梵音结结巴巴地问道。 果然,冷彻在听到这个问题后,整个人尴尬在一边,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您不想说,别勉强,我就是问问。”梵音耷拉着脑袋。 “她,她,她,”冷彻竟然也结巴起来,“前,前些年我们闹了些别扭,所以,咳,所以咳咳。” 梵音继续耷拉着脑袋,可眼睛还在骨碌碌转着,仔细看着凌镜。 “所以,我们,暂时,没有住在一起。”冷彻终于交代完毕,狠狠松了口气。 梵音听着很高兴,不知什么原因,她从叔叔温和的口吻中能感受到叔叔很爱婶婶。他说了,他们只是暂时分开而已。 “嗯。”梵音满意地点点头,听完了冷彻的话。 “你还有什么想打听的?”冷彻斜起眉毛,挑起眼睛盯着梵音。 “没有了。”梵音老老实实道,还是乖巧地低着头。 “您快些把婶婶找回来吧,那样一家子就不闹别扭了。”梵音用蚊子般的声音补充着最后一句。 “知道啦!你别瞎操心了!”冷彻羞红着脸,假装镇静地说道。 “嗯。”梵音乖巧地点点头。 “赶紧把头抬起来吧,也不嫌脖子累。”冷彻瞥了她一眼,看着她假装的一副可怜相,觉得甚是可爱。 “叔叔。”梵音认真地叫着冷彻。 “嗯。”冷彻喜爱地看着梵音。 他示意梵音坐下,自己也坐在旁边并排的椅子上,面对面看着小音。 “小音,你父亲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冷彻正色道。 梵音从没想过还会从别人口中听到有关父亲的消息…… “嗯。”梵音坚定地点点头,等着叔叔说下去,也许只有亲人才会勇敢地和自己提起已故的父亲,既然这样,她也会直面过往。 “当年你家突遭变故,我却未能给予援手,心中十分遗憾。在那之后我去过你以前居住的秋满山游人村,查看过情况,有很多疑点我还未能找出证据。” “疑点?叔叔是什么意思?”梵音眉头微蹙。 “当年灵魅找上你父亲,我觉得其中和咱们第五家本身脱不了干系。” “叔叔!”梵音眼神一凛,“当年我看到灵魅对父亲说想拿他再试试,北唐和他不知道哪个好。叔叔的意思是?”随后梵音又与冷彻详细说了当年的状况。 冷彻摇摇头,嗤笑一声,不以为然。 “我第五家何至于成为别人的陪衬!笑话!”冷彻的不屑展露无疑。 不过少时,他又静了下去,思忖开来:“再试试……” “小音,你父亲的事没那么简单,回头我要再详细查明。但你切记,小心提防戚家的人!”说到最后,冷彻面容严峻起来。梵音认真听着叔叔教诲,一字不漏。 “小音,第五家的事情,你父亲和你说过多少?” “没有太多,只知道咱们先前是九霄人,家中老人好像在九霄军政部任职,后来一家人离开了九霄,但原因父亲没有和我提及过,只是说咱们和九霄再无瓜葛。我听那意思第五家和九霄也不友好了。您今天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小时候父亲和我提过有姓冷的一家和我们是本家,只是后来家中变故,很多事情我一时记不太清了。”梵音惭愧地说道,觉着对不住叔叔。 “傻丫头,你当时年纪小,又遭逢大变,想不起这些也是正常,但你现在这个年纪,又一直屈居在东菱军政部,有些事早早知道的好。”冷彻哪里会责怪梵音,疼她还来不及,可说到东菱,冷彻并不友好,态度轻躁。 “叔叔,家里的事情我理应详详细细地知道清楚,不能这么浑噩地过下去。这次能遇见您,也算是老天待我不薄了。”她为难地笑着。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几乎找遍了所有游人村。其实东菱我也去过,只是怎么都没想到你会在军政部落脚。唉,这些年难为你一个人在东菱那边了,是叔叔对不起你。”说到这里,冷彻万分自责,红了眼眶。 “叔叔……您一直在找我……”听到这梵音又扑在冷彻怀里哭了半天,“叔叔,东菱的民风不错,北唐家也待我很好。您不用为我难过。但我看您好像不大喜欢他们的样子,这中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原因吗?” “东菱和北唐家,我自始至终都无兴趣沾染。他们待你好我理应答谢,但是你和羿儿这么多年一直留在东菱,又是北唐家,我认为很是不妥。” “我父亲和北唐家关系很好,他临走时把我托付给他们,我想父亲也是思虑周全的。”梵音解释道,她看出冷彻是个心气极高之人,便也不再多说。 “唉。”冷彻无奈地摇摇头,“这可能也就是当年咱们第五家分家的原因,现在看来还是一样。” “分家?” “嗯,你姓第五,我姓冷,但我让你叫我叔叔,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开始以为您是我远房的表叔,所以没觉着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梵音有话直说,没有遮掩。 “哈,傻孩子,”冷彻听闻朗声笑道,“说来也怪我,这些事没有提早告诉冷羿,不然他也会早认你这个妹妹了,还能多照顾你些。” “冷羿对我很好,我觉着他对我比对一般人好得多。”梵音宽慰道。 “嗯,还算他小子没有傻透。”提起这个儿子,冷彻很是着恼,若不是冷羿从小就不服管教,加之他妈妈的关系,父子俩感情一般,他何至于连告诉他本家的机会都没有。 “丫头,不是我不喜欢你们在东菱,我只是反对你们给别人当手下。” 梵音知道冷彻心高气傲,他看似与父亲一样温柔,实则不然,但并没有丝毫恶意。这大概也解释了这些年冷羿在军政部的态度,虽然不知他为何会坚持留在东菱军政部,可他的态度和其父亲有些相似。 “知道了叔叔,我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您还是跟我说说咱家的事吧。”梵音没打算去劝说叔叔,老人家嘛,总是有一些自己的执拗,她心里非常理解。 冷彻自然看出梵音的小心思,也没再去追究。“说来话长,咱们第五家一直是九霄人。哪,”冷彻伸出胳膊比画道,“从肤色就看出来了,咱们像麦穗儿,他们却白惨惨的。” “嗯。”梵音应声使劲点头。 “当年的第五家和现在的北唐家一样,都是两国军政部的首脑,第五家历代任职九霄军政部主将一职。直到我父亲这一辈开始,也就是你爷爷这一辈,第五家彻底从九霄分裂而出,成为游人。” “嗯。”梵音认真听着,不时回应着。 “其实早在我祖父那一辈,就已经与当时的家中长辈争执不休。他那时虽然年轻,却心思深沉,一早就看出了戚家的野心,戚家是不会甘愿第五家一直坐在军政部主将这把交椅上的,他们的年轻一辈更是日渐张狂。而第五家的人一直以来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对什么都不上心,养成了眼高于顶和懒散的毛病。我祖父当年和家中长辈提出,不能再这样松散下去,不然军政部中迟早有一天会没了我们的位置。虽然我辈无意霸占这个所谓的高位,但他人难免会对我们起歹心。之后他们争执不下,我祖父便早一步离开了第五家。当时他的父亲非常震怒,一气之下不准他再姓第五,让他改姓冷,说他冷血无情,执意要离开生养他的九霄。祖父当时满腹委屈,却也没再有半句软话,他给曾祖磕了三个响头,回道:‘您让我姓冷,我便姓冷,不敢再违逆您的意思。第五家如果日后有难,我冷家定当义无反顾舍命相救!’之后就离开了九霄,改姓为冷了。”说到自己的祖父,冷彻很是崇敬。 “后来,咱们第五家全都离开了九霄,就是因为戚家吧?”梵音问道。 “对。在我祖父离开九霄十多年后,戚家果然势力日增,逐步占领军政部。事已至此,第五家无意再与之争抢,逍遥的祖父也让孩子早早离开了军政部,待老太爷离世后,他方才最后离开九霄。他们定居在游人村后找到了我的祖父,两个亲兄弟时隔四十多年才见面,他二人感情向来深厚,只是当初取舍不同而已。他告诉我的祖父,也就是他的弟弟,当年他们的父亲让他姓冷实则是要保护他。曾祖早就看出戚家野心,只是不愿逆了祖辈心血,想保这一方平安。小儿子当年力谏,他无力反驳更加无法扭转局面,所以将计就计让他离开九霄,改姓为冷,至少可以让他远离政治旋涡,保他一脉平安。而之所以替他选姓为冷,是因为第五家的灵法用冰至寒,登峰造极,冷足以代表第五家的家徽,让小儿子姓冷,却正是为了让他带着父亲对他的牵挂与肯定,平安冷傲地过这一生,过他想要的生活,他永远是父亲骄傲的儿子。” 说到这里,冷彻几欲哽咽。梵音早就酸了鼻子,偷偷用手拭着眼泪。 “祖父知道真相后泣不成声,却也释怀了。他这一生,是得到父亲肯定和保护的儿子。自此他再未改姓,因为他说‘冷’字是父亲给予他最好的礼物和守护,他会好好守着这份牵挂。” “小音。”冷彻满眼愧疚地看向梵音,“你父亲的事,我深感自责,叔叔以后会好好保护你的。” “叔叔,这事不怪你。事出突然,谁都不知道。” 冷彻摇了摇头。 “咱们两家这几十年来虽不住在一起,却也有联络,只不过从祖辈到父辈再到我们,联络逐渐少了,这些年我又漂泊不定,独来独往,才到了今日这般后悔莫及。” 看到冷彻难言的悔恨,原先一副潇洒倜傥的君子模样,此时竟这般落寞无力,哪还有半分锐气,梵音于心不忍,出声打断:“叔叔,至少现在我见到您了呢,还多了一个哥哥。”梵音坚强地笑道。 “冷羿那个浑小子也是个有福气的。”冷彻从自己的思绪中跳脱出来,又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你父亲思虑周全,把你交托给北唐家是对的。”冷彻第一次承认北唐家是不错的选择,不过在梵音看来,叔叔承认的主要原因是他的兄弟第五逍遥沉稳睿智。 “第五家虽也闲散,可性情比起冷家还是随和很多。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要分开两家,我只是为容易区分开我的看法而已。” “我知道您的意思,第五家的兄弟俩性格虽像,却也有些差异,所以当年会出现那样的状况。就像我现在觉得北唐家不错,您却不以为然一样。”梵音说着撇撇嘴,对着冷彻扮了个鬼脸。 “没错!”冷彻毫不掩饰他高傲的样子。梵音愈加觉着这个叔叔竟还有些孩子气,好像和他口中的祖父一个模样。 梵音笑而不语,随他开心。冷彻看着小小年纪就如此沉稳的梵音,既欢喜又唏嘘。 “小音,你怎么看待咱们第五家的灵法?” “我自己这些年来修的灵力刚劲尚可,锋芒逼人,但坚韧不足,易脆易摧。” “那你认为咱家灵法擅攻擅守?” “擅攻。”梵音对此不假思索,“叔叔以为?” “擅守。” 梵音愕然。 “愿闻其详。”梵音正色道。 “咱们不在这里说,今天我带你进山,我们边走边说。”冷彻带着梵音离开了花时店,二人步速极快,脚下生风。冷彻见梵音的身法如此轻快,便知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自己则加快步伐全速行进,梵音半步不落,紧随左右。此时街上已有不少行人,可当他二人从行人身边经过时,竟无一人发现他们。他二人快如闪电,霎时间已来到山脚下。 冷彻带着梵音走向僻静处,离开上山的大路,往山中林里陡石间急跃而上。这种速度持续了半个小时,梵音发现他们此时已经完全偏离了之前去过的矮山,而是往更深的山脉中行进。树木渐高渐密,直耸云际,空气阴冷黏腻,寒湿入骨。冷彻没有停下步伐,梵音也无多言。 又过半刻,冷彻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一旁的梵音。只见梵音面色微红,呼吸平顺,竟好似方才在漫步。冷彻改换速度,悠悠往前走去。山林中寒气极盛,不一会儿梵音余温消散,身间发凉,她轻催灵力流转至周身,寒凉之意尽数退去。 “以往你都是这样催动灵力的吗?”冷彻开口问道。 “是的,叔叔。”梵音回答,才发现冷彻面颊上只有淡淡血色,容貌愈加凛冽,毫无温热之气,面似凝霜。真是应了他的名字,寒冷彻骨,不由得想让人退避三舍。 “小音,你知道普天之下各家灵力有何区分吗?” “灵力是我们的立本之源,发于心,修于身,各家灵力虽不尽相同,却终属同源本宗。侄女见识尚浅,说出一二不是,叔叔别笑话我。” “不会,你讲。” “说到灵力至纯,这些年我见过的北唐家当算个中翘楚,难逢敌手。天下灵力近乎都属灵化者这一派,大同小异。除去他们,还有三种特性的灵力:水、火、雷。 “咱家灵力自然属于水这一特性。虽说我们属水,实则催动的是至坚寒冰,属刚猛一派,即便是属火一派的火焰术士也不能与我们相克。属火特性灵法的人群不在少数,最常见的就是火焰术士,他们能催动火焰。最后还有雷,雷这一特性最是少见,万里无一,他们催动的灵法无形无实,和闪电近乎一模一样,杀伤力极强。虽说我们各具特性,但万变不离其宗,灵力愈纯粹愈强大。不知道侄女说得对不对,还请叔叔指教。”梵音谦逊地看向冷彻。 “你说得没错,灵力至纯当然是最好,但是我们的灵力既然有血脉中的特质,自然要发挥到极致才不枉费。我先前暗中观察你和涂鸢的交手情况,你灵法根基稳固,催动重剑的灵力扎实牢靠,身法迅捷刚劲,好一派硬家身手。之后你化冰为弓,利箭飞射,这一招算是出自家门,运用得也是相当纯熟精练。只不过无论是灵法还是身法,你攻劲强硬,却不擅守,这些是在北唐家学的吧?” “这些年在北唐家确实学到很多东西,不过当年父亲教导我的也大都是以攻为主,守为辅。”梵音坦然道。 “没错,无论是北唐家还是第五家,都在军政部任职数百年,虽说攻守兼备才是用兵之道,但主将的灵法灵力却是非强劲攻破不可替代。这也是我祖父多年来想方设法参破的漏洞。” “漏洞?”梵音不解。 “小音,暂不说北唐家的灵法,我们第五家祖祖辈辈都是以攻为尊,最后落得七零八落。不是我们灵法不精,而是用人不善,后辈空虚。”说到这里,冷彻眼中透出凄哀之色,他继续道,“你之前告诉我说,你之所以不像第五家其他人一样身材高挑,是因为你少时遭到灵魅追击,连战四天四夜身体负重不堪,内耗极大,导致后来即便痊愈也影响了你本身的生长。” “是我一个灵枢朋友告诉我的,她说我内耗严重,必须好好调理,”梵音有些羞臊,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不过,您看我早就痊愈了,个子虽然没有很高,但是也不矮呀。”梵音想在叔叔那里扳回一城。 果然,不出她所料,叔叔毫不避讳地嫌弃地又看了她一眼,好像是在说:真给第五家拖后腿。第五家的人长相俊朗,当年在九霄就已经是人尽皆知,男子清秀高挑,女子英朗明媚。冷彻显然很在意这份殊荣,就连冷羿平时也是对自己的长相颇为满意。 梵音咬着牙,转过这个话题:“这个不重要,叔叔!” “嗯,女孩子灵巧点也不错。”冷彻像是在安慰自己,完全没有在乎梵音。 “叔叔……”梵音压低嗓门,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小音,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你父亲没有去和灵魅拼命,而是和你们一同撤退呢?”冷彻问。 梵音虽有些意外,却打破了刚刚因为谈论身高而有些沉闷的心情,认真地思考着叔叔说的话。 “一同撤退自然是好,但是……”梵音眼神深沉,摇头看向叔叔。 “但是,没有人可以阻挡灵魅的攻势,是不是?” “是。”梵音十分肯定地点点头。 “这就是我们不擅防守导致的结果。如果是单兵作战,在我们个人实力允许的情况下,自然是击退敌方为上策,但是如果我们不如敌方呢?如果我们不是个人行动,而是有要掩护的人呢?就像你们需要掩护大批村民撤离,但又人手不够的时候呢?” 冷彻一连串的反问,让梵音无法找到合理的解决方案。 “除了硬拼和等死,我们必须自救。面对如此棘手的情况,进攻失利,生死一线,我们除了手中的利刃,还需要什么呢?” “盾。”梵音答道。 “没错,就是盾。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既然可以化冰为刃,为什么不造一个盾出来呢?”冷彻眼中含笑,笑带寒光,让人猜不透他到底想的是什么。 “叔叔,盾这个东西造出来倒不难,可我们的寒冰没有那样坚韧,远不及铸灵师制造出的盾那般坚硬,我们这么做不是多此一举吗?而且一个小小的盾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铸灵师打造的兵器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无法幻形的冷兵器,例如短小的匕首和刀刃。一种是可以幻形的灵器,例如梵音的重剑,平时缩小随身携带,等运用时再变为实际大小,需要介质转换。 “你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你的本家灵法未到火候,意识里认为再坚固的冰也是易碎易破的,”冷彻嘴角含笑,不紧不慢道,“等我教完,你再看吧。” 在山中许久,虽说深山寒意极盛,但因灵力充沛,梵音也未感觉有什么不适,反观一旁的叔叔,总觉他在这种环境下似乎如鱼得水,灵力更显张扬。 梵音纳闷,冷彻开口道“:怎么,看出你我的不同了?” “嗯,”梵音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即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还是不太明白叔叔是怎么做到的。” 冷彻笑道:“你既然知道咱们的灵力天生带有水寒这一特性,为什么不尝试运用它,让它与身体相容相生呢?” 冷彻伸出胳膊,张开手心,示意梵音把手伸过来。梵音用手握住冷彻手掌的那一刻,猛然打了个寒战。他的手心冰凉无比,远不像她的温热轻软。她奇怪地看着冷彻,问道:“叔叔你身上怎么这样凉?” 冷彻笑道:“你御寒的方法是催动灵力,而我则是顺于本能。” “本能?” “你我的本能就是时时刻刻修习自己的灵力特性,使自身对苦寒的掌控能力变得游刃有余。就像现在,在这种严寒的情况下,我身体的反应是一种本能,并没有使用任何灵力,体温自然下降,内耗降低,与低温的环境自然相容,反倒神清气爽得很。”梵音听得茅塞顿开,心领神会,这与她平时修习灵力的方法完全不同。她兴奋地看向叔叔,那眼神好像看到了一块可口的黑布布蛋糕,那是梵音喜欢的一种甜品蛋糕,也是她唯一喜欢的甜食。 “你饿了吗?”冷彻斜眼看向梵音。 “有点,”梵音应了一声,立刻改口,“不是不是,没有没有,只是想叔叔赶紧教我这样厉害的本事。”梵音摆出略微夸张的表情,委婉地拍马屁。 “才和你说了几句,你就这样兴奋,想想平时在北唐家也没学到什么好本事。以前都是谁教你灵法呀?”冷彻心里很是受用,连忙趁机打压一下北唐在梵音心中甚高的地位。 梵音脑子迅速回转了一圈,十分坦然地交代道:“平时都是我自己练习的,叔叔,只是偶尔请教一下北唐北冥,就是现在东菱军政部北唐穆仁的儿子,他会指导我一些灵法。”梵音自认为非常诚实无所保留,她确实只是偶尔请教一下北唐北冥。 “这样啊,那证明我的小侄女本身就是天资过人,比你那个哥哥强百倍!灵法修到现在这个境界,那是不易了!”冷彻很高兴梵音的表现,觉得是给自己脸上增光,“等等,你说的北唐北冥是北唐穆仁的儿子对吧,他今年多大了?” “十七。”梵音依旧坦然答道,眼睛诚实地看向冷彻,眨巴眨巴。 “十七……”冷彻点点头,随之立刻反应过来,看向梵音,大声说道,“十七!他比你还小两岁!你问他干什么!” “阿嚏!”北冥坐在暖和的沙发里,看着今天刚到的报纸,上面写着菱都最近的新鲜事。“阿嚏!”他又狠狠地打了两个喷嚏,毫无来由。 “哥,你没事吧?感冒啦?”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风景的天阔问。北冥突如其来的喷嚏吓了他一跳,在安静的屋子里,刚刚那两声着实不小。” “没有啊。”北冥也纳闷着。 “那就是有人骂你呢。” “你能盼我点儿好吗?我又没得罪人,谁会骂我呀?” “你平时在部里那个样子,都没人敢和你说话,”天阔清了清嗓子,嗯了一声继续道,“这半年你不在,肯定好多人都高兴着呢。估计是快过年了,有人怕你回去,背后唠叨你呢。” “他人缘这么差劲啊?”聆龙在一旁的大酒碗里泡着澡,两只扑闪的大耳朵已经变得通红,说话时舌头还打着结。 “你看像不像?”天阔阴阳怪气地问道。 “像!”聆龙开心地大吼道。 北冥揉着鼻子,继续看报纸,懒得搭理他俩。此时北冥自己心里也禁不住转了个圈,想着会是谁呢? 第二十章 梵音修炼 “我只是偶尔问问的,叔叔。”梵音心中也虚得慌。 说到灵法她实在不如北冥,又因自己比他年长两岁,每次请教的时候都有些抹不开面子。现在的她完全可以理解赤鲁的心情,本来自我感觉良好,可每每需要请教的时候,心中就万般扭捏。他俩骨子里又都是上进的人,赤鲁是一心一意想打遍天下无敌手,当然他自己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但还是忍不住总去找北冥学习一二,即使永远碰得一鼻子灰,也坚持不懈。而梵音虽说以前对自己要求不高,可来到东菱以后,早已换了心性,不再放松自己半步,时常打扰北冥,也觉得不好意思。 “他的灵法比你好吗?”冷彻有些闹脾气。 “嗯。”梵音闷声嗯了一句。 “那是你方法不得要领,都是他们瞎指导的原因!”冷彻早就忘了刚刚还夸过梵音。 “嗯……”梵音丧气道。 “阿嚏!”北冥又狠狠打了一声喷嚏,他摇摇头,自己也觉得事有蹊跷。 聆龙本来已经昏昏欲睡了,可一连被他几个喷嚏惊醒,烦躁地飞向天阔,对着天阔说道:“他这个人平时真那么招人讨厌吗?”聆龙说着,不忘用尖锐的小尾巴指向背后的北冥。 “凑合吧。”天阔道。 随即,他俩感受到背后射来芒刺,不再多话。 梵音听从叔叔的教导,试着退去之前运用的灵力,身体的温度开始下降,感到寒冷阴湿难耐。冷彻让她调动自身寒凉的灵力,就像平时幻化出寒弓冰箭一般,等到梵音渐渐地把寒凉灵力散出,她发现原本刺骨的山中劲风不过尔尔,毫无冷意,她自身的酷寒灵力远不是这种程度的低温可以抗衡的。这种灵力流窜在她体内,她不觉难耐反而神清气爽。这种从未有过的修习体验让梵音大为吃惊,她敬重地看向冷彻,景仰之意油然而生。 不多时,她感觉自己的灵力消耗过快,看来对轻重缓急的掌控不是一时半刻就能驾驭的,若想冷寒灵力在身体中变成常态,随心所欲地调配还需长久的练习与适应。她试着减弱冷寒灵力的释放来抵御低温,反复几次,已经满头大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脸色红润,体力下降。 “好了,这不是一日之功。今天先练到这里,不要到最后累得连路都走不动了。”冷彻在一旁说道。“嗯。”梵音也知道不能急于求成,听了冷彻的话便慢慢收了灵力,停歇下来。 冷彻看着梵音沉稳的性子,心中很是赞赏。二人休息片刻,冷彻继续带着梵音往山里走去。 “叔叔,咱们现在干吗去?”梵音好奇地问着。 “你一直在这山里不冷吗?” “是有些冷。”梵音也不避讳,她的灵法远不及叔叔,叔叔纵然走上多日也不会受到分毫影响,但她经过刚才的修习,确实消耗了不少灵力和体力,现在有些力不从心。 “那就带你到暖和的地方去。” 不多时,梵音感到周围的空气变得雾蒙蒙,温度也在悄然升高,比方才舒适暖和许多,脚下的泥土也开始变得干燥松软,不像之前那样黏腻。 “叔叔,这里有温泉吗?”梵音问道。 “小丫头,还挺聪明。”冷彻回头笑眯眯看向梵音。 梵音的肚子突然咕噜噜响起来,可能是气候的缘故,舒适的环境赶走了之前紧绷的状态,让人放松下来,跟着让人感到倦怠和饥饿。 梵音揉揉肚子,看看四周,她出来的时候没有准备吃的,现在想打一些野味解馋。 “饿啦?”冷羿问道。 “有点。”血缘的关系真是奇妙,梵音和冷彻相处起来似乎没有陌生和隔阂,举止间十分亲厚自然。 “待会儿前面大概会碰见野猪,回头抓一只,咱俩解解馋。”冷彻想到野猪的美味心里很是高兴。 “啊?”梵音张大嘴巴看着冷彻,她虽也想打些野味,但野猪未免太大了些,收拾起来也不方便啊。 “是有点麻烦了,待会儿去温泉附近抓几条肥鱼烤来吃也不错。”冷彻改口道。 “嗯,这个好。”梵音连忙点头同意。 话音未落,只见梵音左手化出一柄弯弓,右手持箭。张弓搭箭只在眨眼间,利箭飞射而出,穿过树林,正中一只奔跑的灰兔。梵音脚下轻点,几个瞬步,已经来到兔子躺倒的地方。寒箭早已化无,梵音抓住兔子,回到冷彻身边。 “给。”梵音把兔子抓到冷彻面前,示意他去处理。 “女孩子家家,不应该觉得兔子可爱吗?”冷彻叹了口气。 梵音傻笑。 “唉,怎么这么粗鲁。”冷彻瞥了一眼梵音。 “可是也很好吃。”嘴上虽然这么说着,梵音心中还是有些不忍的,所以拿去让冷彻处理。君子远庖厨,杀生这个事情,亲眼看见还是会难受的,无论之后吃起来有多香。 冷彻拎着兔子,很快到了溪水旁。这里的水只是温的,还未到真正的温泉口,水里有不少温泉鱼。二人手脚麻利地生火,抓鱼,烤兔,很惬意地饱餐了一顿。等到休息过后,精力充沛,冷彻带着梵音来到温泉口。 在这深山老林中,有的是稀奇玩意儿,腊月深冬,此处却是郁郁葱葱的植被,满是水汽。各种各样的蕨类低矮地趴伏在泥土上,树冠上也到处都是。长满青苔的山坡岩石下豁然出现一大片温泉水域,足有百米见方,雾气缭绕,熏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睛。 “叔叔,刚吃饱喝足休息好,不会是带我来泡泡温泉,解解乏的吧?”梵音脸上挂着惬意的憨笑。 “想得美。刚才教你控制体内的灵力,调节内在平衡,掌控内里增减,现在教你外放,扩充灵法。” 梵音认真“听着”。 “你学的化冰为刃远未达到寒之灵力的极盛之处,它只是浮于表面,匠人之功,就像你说的铸灵师也完全可以打造出灵力极强的兵刃,就像你的重剑,但我说的远不止此。” 只见冷彻倏然抬手伸出掌心,一股浩荡灵力骤然从手掌倾泻而出,直冲湖面。湖面霎时结冻冰封,连水纹都保持着前一秒的动势,灵法迅猛至极,雷霆一瞬,即便是梵音的鹰眼也是堪堪捕捉到冰封至湖水边际的最后一刻。这突如其来的强悍灵力使梵音猛然一惊,始料未及。可这惊叹还远未休止,冷彻并未收手,原本冰冻一寸的湖水,赫然变成冰墙继续向下极速延伸。一尺,两尺,三尺,十尺,冰笋像无数利剑长矛一般片刻不停扎入湖心直至湖底,轰轰然震得大地作响,好像顷刻间就要炸裂崩塌,然而这浩瀚灵法并未停止,直至整个水域数米之深都被冰封得严丝合缝,连一粒微尘都侵入不得,才算罢了。 梵音睁大双眼看着眼前的一切,早就忘了呼吸。这一切只在分秒间完成,可对梵音来说震撼早已遏住她的心跳,好像过了几个世纪,她不可思议地面对着眼前的一切,她甚至妄想,如果这个湖泊够大够深,叔叔甚至可以直封至地心。而这湖面的坚硬程度早就被梵音看在眼底,就算是亿万年不化的上古冰川也不过如此,这世上还有比它更坚硬、坚韧的东西吗? “看清楚了吗?”冷彻缓声问道,面不改色。 “看清楚了。”梵音将将抑制住内心的狂浪翻腾,轻轻回道。 “解!”冷彻暴喝一声,顷刻间冰湖瓦解,水涌千尺,冲向天际。巨大冰面轰然开裂翻起,浑似小山,因灵力盛大,竟震得冰山一同跃向空中,眼看整个湖泊尽毁。 只听冷彻又一声大喝:“收!”原本附着在冰上的灵力已经化解,霎时间冰化为水,顿时落入湖面,激起千层浪。 原来冷彻不仅解了灵法,最后更是把残余在冰上的灵力收回体内,以保全温泉湖不至于被他毁掉。在这一收一放间,冷彻对灵力的掌控出神入化。梵音五内俱燃,早已不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只当以往的自己见识短浅,灵法粗陋。 比起一旁惊叹不已的梵音,冷彻则不以为意,他一边给梵音解释着灵法运用,一边鼓励梵音,说待她自己练习习惯后,也会像他一样,运用自如,融会贯通。梵音则是对叔叔敬佩得五体投地,欢喜着自己可以和叔叔学到如此本事。 冷彻还向梵音指出,她之所以对他的灵法运用很是陌生,是因为她以往对自身灵法特性的忽略和不擅运用所致,只要长期刻苦修习,并非追赶不上。而且梵音本身的灵法根基扎实牢固,灵力充盈,化冰为刃也是运用得纯熟得当,假以时日必有大成。 梵音虚心听着叔叔的教诲,跟着他的指导用心练习起来。看叔叔对灵法的掌控随心所欲,可真到自己身上却难上加难。原来刚才叔叔是故意让湖面冰层逐步加深的,他刻意调整灵力释放的缓急,为的是让梵音看清他对灵力控制的方法与轻重。这样说来,冷彻对自身灵法与灵力的控制早已超过梵音的认知。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叔叔,像看一个怪物。 “你这是什么表情?有没有在听我好好讲话?”冷彻面对这样傻傻的梵音已经整整一个下午,他现在真的要相信梵音确实听不到自己讲话了。此时早已明月当空,银洒大地,二人也有些倦怠。 “我在听呢,叔叔,我在听。”梵音连忙点头,她现在把叔叔奉若神明,不敢有丝毫懈怠。 冷彻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今天就先练到这里吧。” “好。”梵音虽想继续,但仍听了叔叔的吩咐,撤去招式,“叔叔,咱们这两天就暂时住在这边吧。”梵音等着叔叔的意思。 “我也是这样打算的,毕竟你待不了几天,不能来回浪费时间。” 原来冷彻早就有了打算,替梵音安排好时间,梵音心中又是感动,眼眶就忍不住发酸。 “是的,我还要尽快返回军政部。”梵音怕叔叔听着不高兴,不敢直视叔叔的眼睛。 冷彻看出梵音的心思,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好像我不讲理的样子,既然你住在那边还算顺心,那就随你高兴。只是有一点,你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万事不能逞强。如果不想在那边干了,就回来找叔叔,咱们爷俩过。”冷彻眼中满是疼惜。 梵音突然扑进冷彻怀里哭了起来。这样的夜色里,冷彻的脸竟有八分像父亲,那句句关切的真心话更是让她温暖到心里。虽说以往在东菱,北唐夫妇对她也是关爱有加,但像父亲这般的除了冷彻再无二人。冷彻用手轻抚着梵音的头发,拍着她的肩膀,安慰着:“哭成这个样子,那就别回去了,一看就知道在那边也不开心。”冷彻故意哄她。 果然梵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胡乱用手擦擦眼泪,抬起头看着叔叔。 “我看见叔叔就最开心了。”她咧开嘴大笑着,那肆意的样子已经在她脸上消失很多年,连纹路都是崭新的。 “比冷羿那个浑小子强一万倍。唉,还好我有个好侄女,我还是挺有福气的哦。”冷彻也开心说道。 冷彻此话让梵音再次想起这个突如其来的哥哥,她问道:“叔叔,冷羿怎么一直留在东菱军政部呢?他的脾气压根儿也不是愿意受人管制的,可他怎么就甘心留在部里这么多年呢?” “你也看出来啦?” “嗯。”“这事说来话长,咱们先吃饭吧。”冷彻催促道。 梵音应声,正好她也饿了,于是便独自跑到远处抓了些野味回来,又去下游摸了几条鱼上来。生火做饭很是麻利,等烤好了野味,她递给叔叔,边吃边说:“现在可以说了叔叔,反正也没事做,冷羿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梵音吃着嘴里的烤兔腿,香喷喷地嚼着。 “当年我和他妈妈闹了点矛盾,赶上他那时正值十五六岁,年轻气盛的,就想独自去外面闯荡闯荡。”冷彻有些自责,时不时用树枝捅捅柴火,转转烤架上的兔子。 “他离家出走啦?”梵音心里暗笑,没想到冷羿还有这样意气用事的时候,不过想想他以往无所顾忌的模样还真做得出这种事。 “可他怎么在东菱一待就待了这些年呢,还去了军政部?” “他妈妈后来去找他,好像听说东菱当时有一个什么指挥官选拔赛,他闲得无聊就去试试,没想到很快就通过了,也就留下了。” “即便是留下,也应该是暂时的吧?” “他平时只愿和他妈妈多说几句,他想留在那里生活一阵子,他妈妈也没干涉。后来他妈妈离开东菱,我就不太知道他的情况了。” “婶婶也是个潇洒的人。” “谁说不是呢,你婶婶何止是潇洒啊,泼辣得很呢。”提到老婆,冷彻很是忌惮。 “之后就没有一点消息了吗?” 冷彻努力回想着,其实他这些年也想弄明白儿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想起来了,后来听他妈妈说冷羿留在东菱好像是因为一个女孩儿。”冷彻皱着眉头想再搜索出一些有用的信息,可惜没有更多的了。 “女孩?”梵音发问道,也是在问自己。 “嗯。” 梵音心里默念着:女孩?这些年冷羿身边没有十分亲密的女性朋友,照理说能让他这种人留下的那关系应该非同一般才对,而现在唯一被自己发现端倪的就是南扶摇,但他俩的关系看上去又十分陌生,这其中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想什么呢?”冷彻打断了梵音的思路。 “没什么,我在想那个女孩是谁,没准我认识呢。” “谁知道呢,没听他妈妈提起过。别为那个小子操心了,赶紧吃东西,不然就煳了。”冷彻把烤鱼的木棍递给梵音。 二人吃完东西,便各自在岸边找了块既暖和又干燥的地方歇下。 梵音跟着冷彻又修习了三天,冷彻根据以往梵音施展灵法的特点,改换了教授她的方法。冷彻自己惯于徒手施展灵法,而梵音喜欢运用兵器,冷彻干脆让梵音结合以往使用的弓箭来施展他所教导的灵法,攻守结合,一箭双雕。梵音不仅可以射出寒箭,更能化箭为盾,箭悬半空时可猛然化成一面巨型寒盾,厚重刚硬,数米见方,能阻挡来袭,待她撤去灵力时方可在空中化去,无影无踪,冰之坚固程度由她灵力大小控制。 冷彻在一旁提醒梵音,修习寒盾这种灵法不是一日之功,它对施法者的灵力有极高要求,耗损也比以往灵法更甚。以她目前的实力,是不足以制造出至坚的寒盾,任何灵法切勿急于求成,以防过之攻心。 “小音,你知道我为何教你寒盾这种灵法吗?” “这可以大幅减少伤亡。” “你说得没错,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现在在军政部任职,我才放心教给你。” “叔叔什么意思?”梵音不解。 “不得不承认,北唐家的灵法修为极高,常人根本无法企及,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北唐家骁勇擅攻,你只有在这样坚实可靠的协同作战情况下,才能放心施展寒盾,保大家周全,互为依恃。” 这是冷彻第一次正面承认北唐家的实力,也让梵音更加明白叔叔不仅灵法卓越,为人还坦荡豁达,只是偶尔有些脾性罢了。就像他的灵法一样,晦涩难懂不易掌控,与父亲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谢谢叔叔为我着想。” “以后和叔叔不许再提‘谢’字,和别人还是要的,比如指导你灵法的北唐小子。”冷彻话里吃味,显然还是介意梵音和别家学习灵法的。 梵音轻笑一声,点头说:“知道了,叔叔。” “你一身硬劲身法,想必也是他教的吧。” “嗯,他确实指点过一二。” “只有一二吗?”冷彻斜眼瞥着梵音。 “啊,”梵音吞吞吐吐,“我自己确实也练习了很多。” “要不是他瞎指导你身法,你会这么轻易伤到腰吗?” “嗯。”梵音点头,她确实认为是自己平时疏于练习,腰间力量不足才导致这样的失误。 “你瞎应承什么!”冷彻看到梵音一脸认真的表情,用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啊?”梵音不解地看着叔叔。 “我是说你不应该学习这种根本不适合你的身法,因为不适合才导致你受伤,你现在一副自责的表情干什么?” “我……” “我什么我,一个女孩子家,学这么强劲的身法干什么?你见过有女孩子和你一样的吗?” “我……” “我什么我,你还嫌自己的力量不足吗?在我这几天看来,即便是你们军政部里面也没有几个人有你这样的腰腹力量。”冷彻笃定地说道。 “我……” “我什么我,女孩子家练练灵法就好,修那么好的身法干什么!你还当真要为北唐家卖命啊!你这个样子以后嫁不嫁得出去啊!谁敢娶你啊!真让人操心!在军政部那种地方待久了,他们还真把你当男孩使唤啦!” 眼看着冷彻越说越起劲,梵音想着就此打住。 “哦!我知道了,他们是看你灵法好灵力高,就……” “叔叔,叔叔!”梵音出声打断。 “干吗?” “没事,我的意思是说,叔叔觉得我现在的身法不好,那叔叔有什么更适合我的身法教给我吗?”梵音谦卑地看着冷彻。 “我当然有了。”冷彻不屑一顾地说道。 冷彻之后教导梵音的身法以柔劲纤巧为主,不伤身,易躲避,招式如水中细草紧劲连绵,缠韧有力。梵音了然,这身法着实适合女孩修习,且看叔叔不像是会修习这种身法的人。 虽说此种身法对力道要求不高,但长时间练习下来,也绝不容易,梵音汗如春雨,细密不止。 “叔叔,您的这套身法精练缜密,确实十分适合女孩修习,但您怎么会这种身法的?” “这是我以前为你婶婶专门想出的一套身法。”冷彻毫不避讳地对梵音说道。 冷彻话虽说得简单,但熟悉身法的人一看便知这套身法极为讲究,绝不是几日之功就可想出来的,定是高人钻研许久才会这般毫无破绽,精密坚忍。梵音心下佩服。 “叔叔对婶婶真好。”梵音由心而发。 “嗯,还是你这丫头看得明白,比你哥哥婶婶都强!” 梵音笑而不语。 一连几日,梵音的灵法和身法初有成效,随即预备这一两日就动身回菱都,毕竟遇见九霄军政部的人不是小事,她要尽快与主将当面禀明这其中的原委。一日午餐过后,梵音和冷彻说明要离开的打算。 “那你一路上注意安全,我也不多留你了。九霄的人在此出现确实蹊跷,我之后定要查清的。”冷彻也颇有顾虑。 “叔叔,碰见涂鸢那日,我在一处洞口发现类似您花时店大门上施用的灵法,那应该也是您布下的吧?这种灵法和普通防御术不同,到底是什么灵法呢?”这几日跟着叔叔在山中修习灵法,梵音忘了之前在洞口和店里让她疑惑的异样“防御术”,此时再提及九霄,恰巧想了起来。 “算你还心细,没忘了这一出。”冷彻很得意梵音发现了他巧妙的灵法。 “那个灵法不是防御术,是我自创的困牢术。”冷彻语气中略带自负,嘴角一边倾斜向上。 “困牢术?干什么用的呢?”梵音好奇问道。 “困牢术和防御术恰恰相反,防御术是防止外敌入侵,而困牢术是捆锁住被封在其中的人或物的灵力,使其法无可施,力无可用。” 梵音听得啧啧称奇,赞叹不已。 “这和锁骨匙简直是异曲同工。” 锁骨匙是聆训部和狱司常用的秘密武器,可锁住被审犯人的一切灵力。 “而且用起来比锁骨匙方便得多,只要像防御术一样对敌施展便可,不过困牢术的坚固程度直接取决于施术人灵力高低,确实不像锁骨匙那般一劳永逸。”冷彻坦言道。 梵音心知像冷彻这样的灵法大成者,他所运用的这些灵法罕能被外人所破,于别人而言他的灵法尚有一些漏洞,可对于施术者本人来说几乎攻无不克,毫无破绽。但是时间紧迫,眼看就到年关,梵音无心再学习更多的灵法,加上她并非好高骛远之人,清楚即便学习到更多的灵法,学艺不精也是徒劳。 冷彻对梵音说道:“以你现在的灵力不足以驾驭多种灵法,练好寒盾才是要紧。” “侄女明白,叔叔放心。” 冷彻说着从背包中翻出一卷羊皮纸,这年头很少有人还用羊皮纸,人们早就惯用白纸记事写作。梵音看着叔叔手中的纸卷,浅褐色的羊皮纸卷被细皮绳规矩地扎好,她知道那是需要妥善保管的物件。 “这个羊皮卷给你。”冷彻说着把羊皮纸递给梵音,“我把教你的灵法和身法都写在上面了,很详细,回去以后有什么不懂的你就好好琢磨琢磨,困牢术也写在上面了。” 梵音接过羊皮纸,心怀感激却也不再多言。她从身侧拿出一个卷袋,六七寸长,形状好似一根花枝。梵音用手轻轻一抖,卷袋展开刚好放下羊皮纸卷,随后她收紧袋口别在腰间。二人动身下山。 临别时,梵音嘱咐叔叔不要告诉冷羿他们之间的关系,她还想暗中观察一下这个哥哥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冷彻欣然应允。 梵音一路全速急行,穿过几座东菱小城,待到三日后,晚上九时才刚刚回到菱都。 街上灯火通明,行人颇多,没有人察觉到她的行踪,她直奔城北高山,纵身行至崖顶之巅的军政部总部。待她来到总部外十余丈高的城墙守门前时,方才收了脚力,快步入内。守门前站岗的士兵看到梵音回来,立刻卸下手中持握的兵刃,立在身侧,抬起右手向梵音敬礼,铿锵有力地大声道: “部长好!” 梵音抬手回礼: “落。”声音洪亮短促。 穿过军政部数百米宽的大场院,来到军政部大厦门前。军政部总部气势恢宏,七十二根巨型古木廊柱架起赫赫飞檐,大厦高耸入云。庭内庄重肃穆,分层有序,仰望可达天顶。 “部长好!”庭前守卫大声道。 “落。” 梵音瞬步上楼,来到十六层主将房门前。她轻叩房门,只见门上防御术即刻撤去,看来主将屋中有人,不便让外人听到屋内响动。防御术撤去的那一刻,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进。”正是主将北唐穆仁。 梵音为了练习隔门辨声这个本领可是下了十成十的功夫,长达数年才略有所成,她不单利用鹰眼,更是把灵力集中于眼前,通过微弱的空气流动和强大的灵感力来分辨屋内人的语调高低,从而知道她是否被允许进入。不过,更多的内容她也是不得而知的。仅为了这一本事就耗费了她大半心血磨炼,虽说等待旁人给她开门也未尝不可,她却不愿给别人增添半分麻烦。 梵音扭转黄铜门把手,推门而入。 “主将,我回来了。” 第二十一章 熊掌、药引、救命 梵音推门而入,正对着主将的办公桌,北唐穆仁坐在位子上,招呼她在一旁坐下。 “先休息一下,喝点儿水,这么快就赶回来了,你也真是拼命。”北唐穆仁关切地说道。 “没关系,您不用管我,打扰您和副将、南宫部长谈话了,实在不好意思。”梵音没有落座,而是站着回主将的话,态度十分谦恭。说罢,她转头看向一旁坐着的副将北唐穆西和军机处部长南宫浩,礼貌地对两位点头示意。 “不要紧,正好你回来了,在一旁听听无妨。”开口说话的是南宫浩,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方正的脸形,中等身材,军人严谨的作风在他身上一览无遗,举止谈吐一丝不苟,旁人听他讲话都会不由自主地打起十二分精神。这也正是军机处需要的,凡事容不得半点纰漏。 “是啊,赶紧坐下吧,别站着了。”北唐穆西开口道。他一向亲近随和,只是那双精亮的眸光就让人肃然起敬不敢懈怠。他微笑地看着梵音,身上有着让人和缓的气质,天阔和他的父亲有九成相像。 梵音在两位对面坐下。 “南宫,你继续刚才说的。”北唐穆仁说道。 “是,主将。根据北唐持以上的回信,北境那边一切安稳,他的布防也很坚固,无须担心。” “是,他之前也和我简单汇报过。”主将道。 “但是,北冥一直没有回来。”北唐穆西插进话头,三人一同看向他,他继续道,“以往这个时候北冥早就从北境返都了,今年迟迟未归,他不是有闲情逸致览胜游玩的人。” 三人不语,北冥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速战速决。 “本部长去年也是年后才返都的。”南宫浩补充道。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北冥连续两年迟迟不归?去年北冥汇报,他担心北境布防不足所以才多留一些时日等雪季过了才放心回来,那今年又是什么耽搁了他的行程?”北唐穆西道。 “本部长在汇报的信件中提到过今年北境并无大雪,但为何现在都没返都他没多讲。”南宫浩对军机事宜掌控得滴水不漏。 “灵魅那边有动静吗?”北唐穆西突然提到灵魅,三个人都未预料到,但并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意外,而是等待他接下来的看法。 “我这边收集到的情报暂时没有和灵魅相关的。”南宫浩道。 “你怎么突然提到灵魅?”北唐穆仁略有不解。 “正如南宫所说,灵魅近些年几乎销声匿迹,这未免太安静了些,我才多心一问。毕竟镜月湖以北三千里外就是大荒芜了。”北唐穆西解释道。其实他心里还在惦记着北冥,他深知这个侄子的能力,如他所想北冥这些年对各方局势洞若观火,警觉和敏锐程度甚至超过父亲,而北唐穆仁平时不拘小节,凡事又习惯由自己这个亲弟弟审度参谋,不免忽略各种因果。但北冥在与军机处的信件中并未提到发现异常,他也就不再多说,一切等北冥返都再议。 “我这边确实没有灵魅的消息。”南宫浩回道。 “咱们和聆讯部这些年合作得一直不痛快,也是件麻烦事。”北唐穆西无奈轻笑。 “端镜泊那个家伙就是麻烦。”北唐穆仁想到聆讯部总司端镜泊就开始头疼。那个比他还年轻几岁的聆讯部最高领导者为人孤僻多疑且寡言偏执,外人与他相处起来十分别扭。北唐穆仁认为在聆讯部这种地方天天面对着世界各地犄角旮旯的诡异情报,聆讯官们恨不得每时每刻都有审问不完的可疑分子,这般让人压抑的工作气氛早晚会把人逼疯。看看他们的总司就知道,不到五十已经满头花发。和他们这些军人比起来,端镜泊简直可以用瘦骨嶙峋来形容,但他绝非弱不禁风。 有的人就算是皮包骨头也能用眼睛在别人身上戳出几个大窟窿,那骨头棒子更是铜皮铁骨,能活生生把别人硌死,端镜泊就是那样的人。即便身上没几两肉,可那阴狠深沉的眼神和狠辣尖刻的灵法都让人自觉地退避三舍,其实不只军政部,东菱国各大部署要职的总司灵法灵力都不容小觑,深藏不露。 由端镜泊执掌的聆讯部一直和北唐家管辖的军政部暗中较劲,这些年来两者非但没有缓和,更有愈演愈烈之势。北唐穆仁对此从未在意,可北唐穆西知道哥哥越是这种毫不在乎的态度,对方就越是心怀不满,就算他再会审时度势,运筹帷幄,人心这个东西终是难控,他也无能为力,只得各安天命。 “既然各大边境分部上报的情况都无不妥,那咱们今天的会议也就到这里吧。穆西你还有什么要安排的吗?”北唐穆仁说道。 “没有了。” “那咱们今天就到这里,你们都赶紧回去休息吧。” “主将。”梵音开口道,“我这边还有一些情况要和您汇报。”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是说在边境游人村遇见九霄军政部人马的事吗?” “是。” 之后梵音快速地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叙述了一遍,她深感自己处事不妥。 “第五部长,”南宫浩一向言谈规矩甚至有些刻板,“我倒不认为您做得有何不妥。您说的那个游人村离东菱国界很近,他国军政部的人踏进游人村,我们本就应该介入,不能不闻不问。更何况他们的举动已经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游人村的居民,我方更应该摆明立场,不应袖手旁观。”南宫浩刚直不阿的脾性配上他四方的脸,让人心生安定。 梵音不知如何接话,默默感谢南宫浩的理解,又把头转向主将,想要听取他的意见。 “梵音,就这件事我已经与九霄军政部的人联络过了,他们的主将表示理解,也未多作苛责,同时也承认是他们行事有些仓促,未来得及与我方沟通,也请我们见谅。”北唐穆仁如实转达了九霄方面的回应。 “那他们口中所说的以熊为药引救命的事就这样算了吗?”梵音不安。 “我也对此表示过抱歉,但据他们说还是有其他弥补的办法,无须再为这件事介怀,两国依然交好。所以梵音你也放心,这件事你做得本无大错,对方也失之偏颇,现在双方说清前因后果也就无碍了。”主将正色道。 南宫浩在一旁重重点头,似还有要为自家军政部争气的念头。北唐穆西看在眼里不禁失笑,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南宫也有一腔热血的时候,但这笑容迅速被他敛去不露痕迹。 “既然主将这样说,我也就放心了,还是感谢主将为属下弥补了这一过失。”梵音从座椅上站起来,对北唐穆仁郑重地低下头去,以表感谢。 “你这孩子哪里就这么多礼数了?赶紧把头抬起来,没事没事的啊。”要说刚刚在谈军务时北唐穆仁还是严阵以待的心情,现在看见梵音这样早就忘了主将身份,赶紧喊着孩子起来。 “谢谢您。”梵音还是十分恭敬,只是脸上露出一些笑意。她没有告诉主将等人自己遇见叔叔的事情,毕竟叔叔为人低调,更不愿参与到这些纷扰之中。她愿意保护叔叔的这份闲适,也不想牵扯出冷羿,无故多添话题。 “赶紧回屋休息去吧,赶了这一天路累坏了吧。你们两个也都回去休息吧。”北唐穆仁对三人催促道。 三人未多作逗留。梵音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已经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好像她这两个多月来从未离开一样。窗台上细长颈的透明玻璃瓶里还插了几枝刚折下来的蜡梅,枝干的断口处还是新痕,红艳的梅花含苞待放,看着让人高兴,帮她细心打理这一切的除了崖雅没有第二个人。崖雅这些年在军政部历练得越发沉稳,大概是喜欢医药的关系,她的性子很是宁静,不温不火,只是依赖梵音这一点上从小时候便种下了根,再是磨炼也很难隐藏。 梵音看着梅花静静地发呆,片刻她转身离开了房间,关上房门匆匆走出军政部。 此时副将北唐穆西的房间也还亮着灯,他走到自己外间办公室最大的一面墙前停下脚步。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各国分属地形图,地图绘制得极为精细严谨,山峦沟壑都分明显著。北唐穆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最终停在了距离菱都最近的西北方向的游人村,也就是梵音此次停留的村子。 九霄在东菱国西南,要想从九霄来到这个村子必须途经东菱国,纵跨东菱国多地,不然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往返。九霄军政部的部长在东菱境内出入必须要经过东菱国主姬仲的同意才行。穆西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地磕着,目光聚焦在菱都的位置上。 这些年,北唐穆仁让北唐穆西暗中调查九霄多时,发现他们做事滴水不漏,从不为外人道,几乎是九霄国正厅戚家掌控了九霄国界内的全部派系,一家独大。但越是这般谨慎无瑕,越是遭人怀疑。正如冷彻所想,北唐穆仁同样认为当年第五逍遥之事不单单与灵魅有关。北唐穆仁和冷彻素昧平生,想法却不谋而合,然而他二人都未在梵音面前提过此事。 北唐穆仁回到房中,与北冥书信多时,才去休息。他在这五年中一直想得到国正厅的允许,亲自进入大荒芜查探灵魅下落。然而三国首领意见不一,这事终不成行。北唐穆仁和国正厅的隔阂日深。 梵音掐算着时间从军政部崖顶直奔菱都城中,一会儿工夫便到了友友街。她走近一栋青石墙砌的两层小楼,墙面外支出一个招牌,上面写着“药”字。梵音走上两级石阶,轻敲着木门。很快房门被打开,屋里面站着一个温文儒雅的男人,正是崖青山。 “青山叔,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您。”梵音有些抱歉。 “没事,反正我也没睡,赶紧进来吧。”崖青山赶紧把梵音让到屋里来。 “你说你什么事不能明天说,今天刚回来还急匆匆赶过来,一路上累坏了吧?快点过来吃我刚给你烤好的黑布布蛋糕,还热着呢,还有牛奶我也是刚在火上煮过的,现在正好喝。还想吃点什么呢?哦,你等等,我给你再做个土豆炖牛肉,牛肉是我昨天中午炖好的。”崖青山边说边往圆形餐桌上端着各种吃食,桌子上铺着干净的红白格餐巾。 “青山叔你别忙活了,这么晚我什么都吃不下啦,喝点牛奶吃点蛋糕正合适。您赶紧坐下吧,我边吃边和您说。”梵音折腾了这一整天也确实累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起牛奶一饮而尽,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算是舒缓了这一路上的疲乏。 崖青山知道梵音有事找自己,也怕她太累,便在餐桌对面坐下,省得她不自在。崖青山又为梵音倒了一杯牛奶。 “你先喘口气,再说也不迟。”崖青山看到梵音用手轻轻按着额头,心中不免心疼。 “没事。”梵音闭目一会儿,开口道,“在您这里热汤暖屋的让我有点犯困,实在是太舒服了。”梵音嘴角轻扬。 “那你今晚别回部里了,屋子每天我都给你打扫,干净着呢。” “不行啊青山叔,后天就是大年了,我得回去准备一下。” “知道留不住你。” 梵音笑道:“等在国正厅参加完宴会,我就和崖雅回来陪您。” “知道啦,咱就不能不去吗?一年年的,真麻烦。”崖青山很是不满两个闺女大过年的还要应承一些个麻烦人,没个消停。 “青山叔,这次回来是有些事想问您,还有就是跟您道个歉。”梵音说着有些窘迫,毕竟她前几日为了打发涂鸢等人把青山叔搬了出来,还说要青山叔帮忙救人。虽说崖青山平日里经常给人看病抓药,可他性子内敛鲜少接触外族,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一个人埋头钻研他的医术,虽是医者却不算是个热心肠。 梵音告诉崖青山事情的前因后果,听得崖青山直冒冷汗,不住说:“你这丫头,和九霄的人起什么冲突,随他们去好了。几只熊崽犯得着吗?为了这个再伤着自己。提我就提我,提我有什么好抱歉的?提了我人家就不和你打架了,我还巴不得呢!孰轻孰重不知道吗?”崖青山嗔怪道,凡是涉及到他这两个闺女的事,赴汤蹈火都在所不惜。他早就视梵音为亲闺女,和崖雅无二。 “您的大名我哪能时常挂在嘴边呢,也就是关键时刻拿出来唬唬人。”虽说梵音知道青山叔不会和自己生气,但叔叔的脾气她了解,不爱多管闲事,这下得到叔叔的宽慰她也就放心了。 “叔叔,还有件事和你说。”梵音挺直了背脊,一只手搭在桌子上,脸上收了几分笑意,正经道,“您听说过以熊为药引的病症吗?” “熊?以前人们常用熊的胆汁入药,但那都是不入流的医术。熊的胆汁有大量其他药剂可以调配替代,而且容易寻得,所以在我看来,熊用不着当药引。”崖青山脱口而出,没带任何思考。 “那您知不知道熊可以用来救命?” “救命?没听说过,不可能。”崖青山略有不屑。 “嗯,这样啊。”梵音垂下眼眸,连崖青山都未听说过的医术,怎么可能存在。 “不过,我倒是知道有些边远小国善用巫术。”崖青山初听梵音刚才的询问竟没有发现一星半点的来源,不免有些恼怒,普天之下哪有他未听说过的医术,但既然有人这么说了他也要想上一想,果然安静回忆起来竟找到了蛛丝马迹。 “巫术?”梵音抬头凝眸看向崖青山。 “说是巫术,实际上都是骗人的把戏,在近百年间早就销声匿迹了。只是你提到用熊做药引,让我想起了百年前大巫和铸灵师一起玩弄出的鬼把戏,其实当时铸灵师是被大巫坑了。从古至今铸灵师一直被各国兵家所看重,你们使用的兵器无一不是由铸灵师锻造的,只是近百年间铸灵术被大量掌握,兵器也由以往的术士亲自铸造变成大批量熔炉冶炼,铸灵师一度不再被重用。我记得大约就是百年一战之后,大巫从大荒芜灵魅的手中侥幸逃脱,然而他们以往做的伤天害理的勾当太多,人们也就不再接纳和信任大巫一族了。在那期间,大巫找到了同样被冷落的铸灵师,当然铸灵师是有真本事,而大巫只是骗子。 “大巫和铸灵师说他们找到了能使人重生的办法,我清楚地记得偏方杂记中有述,重生术最重要的要素就是以熊为药引。但这其中需要铸灵师的配合,把已故的人和熊像兵器一样冶炼在一起,用熊强大的躯干和生命力代替已故的亡魂,但结果显而易见,他们一无所成。自此以后大巫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而铸灵师却重整旗鼓专注于冶炼灵力极盛的兵器,成功重返人们的视野并被兵家重用,就像你现在使用的重剑也是由最优秀的铸灵师制造出来的。” “没错,我的这把重剑是北唐主将的亲信佐领木沧所造,他的铸灵术在东菱来说无人能出其右。” “如果说以熊为引,换得人命就一定是这么回事了。”崖青山肯定道。 “听起来都不可思议。”梵音皱着眉头,双手抱在胸前。 “可不是!所以说九霄人的话就不能信,尤其是那个军政部。”说到九霄,崖青山也是一脸的不悦。 梵音笑着,看着父亲的挚友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所想,心中便无比温暖起来。事已至此,可知九霄说的话大都是信口开河,梵音也准备返回军政部。仓促吃了几口蛋糕,又囫囵喝下一整杯牛奶,梵音打算起身。 “等等,小音。”崖青山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始微微皱眉。 “什么事,青山叔?” “以熊为药引重生的事情,各国的灵枢早就知道荒诞无边,按说不会有人再重提,但是以熊入药除了救命,还有一个传言。” “什么?” “给人重塑四肢骨骸。”崖青山怨毒地念出这几个字,仿佛是他自己干了这样一件令人作呕的事情。 “重塑四肢骨骸?”梵音怀疑自己看错,重复道。 “是的,”接下来的话崖青山实在不愿承认,“而且据我所知,有人成功过。” 梵音惊愕地看着崖青山:“成功过?!”对于医术她一窍不通,可基本常识总还是有的,已经残缺的四肢怎么可能再生,闻所未闻。 “是,”崖青山此时满脸鄙夷之色,“不过医者和病患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当然能想得出用这种方法救人的,也绝对算不上灵枢。” “您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况吗?” “以前我在走访异国时碰见灵枢长者听他们口述过,之后也在蹩脚的文献中找到过文字记载和图片。当时用此法医治病患的是大巫,同样也有铸灵师参与其中。大约就在这种巫法成功以后,他们不满足于现状,准备重塑亡者的灵魂和躯壳,直到最终一败涂地。” “您的意思是虽然起死回生失败了,可是人的四肢确能重新生长出来?” “不算是生长,而是嫁接。大巫和铸灵师把熊的四肢和人残缺的肢体嫁接了。活人的四肢怎么可能轻易贡献出来让他人使用,而且经过反复试验,人类之间的骨骼虽然匹配程度最高,但是要维持正常生活运转却需要强大的灵力融合。接口处完全是靠灵力维持神经脉络和骨骼连接的,可后天嫁接的四肢根本无法负荷如此强大的灵力,加之它本身就是死物,所以使用时间不久便会腐朽枯烂,骨碎成粉。” 梵音听到这里,眉头早已皱成一团。 “真的有人拿活人试验过?”梵音问道。 “是的,这种记载倒不难找。两三百年前就有灵枢这么做过,但这种医术最终也被各国禁用,而且医术不完善确实无法实施。可是大巫他们后来却成功嫁接了熊臂来代替人手。因为熊的骨骼最是强韧坚硬,远比人骨更能承受灵力的冲击,大巫和铸灵师截出和人类四肢同等长度的臂骨骨骼,再锻造出和人匹配的骨缝接口,最后施以灵法使之与人融合。” “所以说人们残缺的骨骼真的有办法恢复了?” “并没有,这只是巫术的障眼法而已。起初人们确实认为残缺的四肢可以恢复了,但很快副作用就开始暴露出来。嫁接的四肢仍然需要强大的灵力来维持,病患治疗时大巫会用自己的灵力帮助他们暂时融合,可一旦大巫的灵力消失就必须要靠病患自己的灵力,常人根本无法透支那样持久的灵力。被接上的假臂就像吸血虫一样疯狂侵蚀人的灵力,人被吸尽灵力并遭反噬,而且被反噬的人死状相当可怕。 “因为熊的断臂在人的身体中已经大量吸食人的灵力,本来不能再次生长的骨骼再次肆意疯长,最终冲破人们的血肉之躯,绞碎五脏六腑,吸干心脏里的最后一滴血。至于原来看上去假冒的残臂,也早就被里面包裹着的熊骨乱长出的如麻骨刺穿破而出,惨不忍睹。” 崖青山平淡地叙述着这一切,就好像在翻阅一本灵枢资料典籍一样,完全没有发现一旁的梵音面色古怪,内心纠结。 “所以说这种巫术只是饮鸩止渴,实际上是伤天害命的勾当。大巫真不是好东西!” 崖青山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梵音等着崖青山不再准备解释后才木然地吭了一声: “嗯。” “怎么不吃了?今天的蛋糕不好吃吗,还剩下一口呢。”崖青山盯着梵音盘子里的一小块蛋糕说道。 “吃不下了,叔叔。” 这时崖青山才发现梵音脸色发青,忙开口道:“我是不是说得太多恶心着你了?”不提“恶心”二字还好,现在被说了出来,梵音更觉着反胃,她赶忙用手捋捋胸口,叹了口气。崖青山站起来走到屋子一边的储物柜旁,打开玻璃柜门拿出一个陶瓷小罐,里面是他腌制的乌梅,味道酸甜可口。他递给梵音:“我这常年试草弄药的都习惯了,忘了缓些跟你说,赶紧吃两颗压压。有时候我弄的药剂气味也是难闻得很,所以常存着这些零食,以备不时之需。” 梵音连往嘴里送了三颗,这才感觉好一些。 崖青山看见梵音现在的模样哪还有一点雷厉风行的部长做派,活脱一个小女孩模样,他笑眯眯地看着梵音,心中也不免叹上一叹。 “叔叔,您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梵音缓了缓,内心平顺了很多。 “没有了,我想到的就是这些。至于以熊为引救人一命,是绝不可能的。” “嗯,我知道了。” “梵音,咱们能不和九霄的人搅在一起就尽量不搅在一起,只要不碍着你的事,管他们背地里做什么勾当。” “嗯,叔叔放心,我有分寸,这次的事我也是想着知己知彼,免得以后措手不及,还好有叔叔在。叔叔放心吧,没别的事,我就先赶回部里了。”梵音心中踏实许多。 “好,有什么事随时回来找我,只是最好别再这样晚。凭你现在灵力多强灵法多高,身子也是自己的,不是铜皮铁骨知道不?累坏了可怎么办。”崖青山嗔怪道。 “放心吧叔叔,我知道您也是个夜猫子。”梵音故意道,嘴角轻扬。 崖青山剜了她一眼。 “有您和崖雅照顾着我,我还怕什么?”梵音赶忙道。 “你这丫头净会说好话,等真正到了有事的时候你哪次舍得去麻烦崖雅,还不都是大半夜跑到我这里来。知道她胆子小又特别紧张你,每次你伤着哪儿都不敢告诉她,怕吓着她。我猜今天你回来也没告诉她,就是怕她熬得太晚等着你。” 崖青山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梵音是个坚韧的孩子,也知道她的心有多细多软。五年过去了,他看着梵音从一无所有到意志坚定,从闲散漠然到沉稳果决,从心思敏锐到温柔细腻。他替故友守着这个孩子,唯愿她能平安一生,多些欢乐。 梵音没让他忧心,她好像就是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长成了别人希望的样子,甚至连那些伤疤她都不躲不藏,让她自己看见,也让关心她的人恰到好处地发现。它们在那儿,她用自己的样子让它们慢慢长好,直到不再那么疼。没有人怕她不好,没有人怕她假装,没有人怕她隐藏,因为她都尽量地在适宜的时候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大家她会好好生活下去,为此坚定不移。 “我哪有您说的那么夸张,怎么就经常受伤了?我这浑身上下也没一个疤的。”“还不是因为我的点鸳鸯,没有我的药你还指不定有多少疤痕呢。”崖青山又忍不住斥了梵音一句,“唉!你说你这个样子,成天在部里面摸爬滚打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要不是我的祛疤良药,你现在八成已经是个花脸了!还怎么嫁得出去!”崖青山深深叹了口气。 梵音听着这话心里打鼓,怎么短短几天已经有两个叔叔嫌弃自己嫁不出去了?不过嫁不嫁人这种事她从未想过,她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军政部上,因为她知道迟早有一天会与它们碰面。她用了五年时间和全部心力让自己平复下来,不急不躁,不愠不怒,养精蓄锐,只待他日一朝定生死。至于其他都与她无关,包括她自己。可与之相反的是,真正关心她的长辈都希望她能安稳一生,有个好归宿,这样他们才能放心或者说才觉得对自己已故的老友有所交代。可这些人谁又不知梵音心有所想,怎会无情劝她放下,只盼能助其一臂之力,报这不共戴天之仇。 “叔叔您别瞎操心了,我什么时候伤到过脸?” 崖青山本还想唠叨几句,这一个男人又当爹又当妈的难免碎嘴,可眼看着时间太晚,墙上的花时已经指到凌晨,也就没再叮嘱。 “嗯,你自己小心点就好。行了今天太晚了,你也不在家里住,赶紧回部里吧。”崖青山心有不舍,嘴上却开口催促道。 “好,那我先回去了叔叔,您也早些休息吧。打扰您这么久,都没顾上看时间,真不好意思。”梵音抱歉道。 “没事,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随后崖青山把梵音送出门口,等她身影消失,才回屋歇息。崖青山毕竟是个灵枢,除了自己的领域外很少顾及其他,只惯于埋头自己的医药中。而今晚梵音听了崖青山的话,更觉着涂鸢等人做事诡秘,绝非善类,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害命就不得而知了,但别国的事也与他们无关。等她回到部里已是后半夜,草草洗了个澡便上床歇下,睡不了多久,今天还有她忙的呢,过年了。 “小音,你醒了吗?” 梵音眼皮打架,晕晕乎乎的,感觉身边来了人。 第二十二章 年关将至 梵音睡得迷迷糊糊分不清是谁,不过有她房门钥匙的除了崖雅也没有第二个人。梵音像条鲤鱼一样在被窝里扭动了一下身子,嘴里发出小小的咕哝声。她还没有清醒,懒得搭理崖雅,准备把眼睛彻底闭紧再一次昏睡过去,可就在临合上的前一秒,对方又说话了:“小音什么时候回来的呀,累成这个样子。咱们赶紧出去吧,让小音再睡一会儿。”一个既温和又爽朗的声音小声地说道,即便知道梵音听不见,她依旧很细心。 “坐在我床边的是谁啊……好像不是崖雅……”梵音用仍不清醒的脑袋思考着,“是谁啊?不是崖雅?她们在说话吗……她们……嗯,看样子像是两个人……两个人……”梵音猛然睁开眼睛,腾地坐了起来。 “阿,阿,阿姨,是您过来了呀?我,我还没……”梵音口齿不轻,音调沙哑地说着,不时清清嗓子。 坐在她床边的是一个深棕色头发微微烫着细卷,长度刚好落到肩膀,明媚清爽面容姣好的年轻女人。她的长相和她的年龄完全不匹配,不认识她的人绝不会想到她已经五十岁了,充其量只是三十有余。眼前这个女人正是北唐晓风,北唐北冥的妈妈。她一脸关切地看着梵音,赶忙道:“小音,阿姨是不是吵到你啦?阿姨以为你已经起床了,真是对不起。”北唐晓风自责道。 “没,没,没有,阿姨。我也,我也该醒了。”梵音结结巴巴道,十分不好意思。 “没事,阿姨。她睡得够久了,虽然不知道她几点回来的,但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了,怎么都该醒了。”一个充满不满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那人双手有态度地交叉在胸前。 梵音看到那个随便出入她屋子的人——崖雅,正一脸不悦地盯着她。这个小丫头这些年脾气见长,在梵音面前再不是怯生生的小姑娘了,相反还时常管束着梵音,无论是衣食住行还是生活起居,都严格要求着梵音。现在也不例外,她正板着脸看着一脸疲倦的梵音,想到对方又不注意自己的身子,正在生气。 “是的,阿姨。我已经睡了好久了,也正准备起来呢。”梵音应和着。 “这样啊,那就赶紧起来吧,洗漱一下,然后到阿姨家去吃点东西,吃完东西阿姨给你试几件新衣服。”北唐晓风也是个直肠子,听梵音这么一说正合她意,兴高采烈地布置起来。 “啊,啊,好的。”梵音被推搡着赶紧爬起来,她穿着乳白色花边短袖过膝小睡裙,这件衣服也是北唐晓风以前给她挑的款式。虽然梵音不是很喜欢,但长辈的一片心意而且又是一件小睡衣,倒也无所谓。 “喏,喝点水再进去洗脸。”崖雅从桌子上拿起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递给梵音,脸上的表情不见缓和,她正在生气梵音回来都没有提前告诉自己。 梵音接过水杯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光,转头看向崖雅:“谢谢。”这个小丫头越来越难对付了。 梵音很快收拾利落,跟着北唐晓风和崖雅一起到了山下北唐晓风的家。这里离城中还是有些远,不过大多军政部指挥官的家都在这边。一个慢山坡,红砖红瓦的是火焰系指挥官的家,看上去像是着了火的房子,尖屋顶上都有一个大烟囱,一年四季都冒着烟,他们喜欢在房子上空布上红霞一般的屏障,没什么实际用途,就是觉得好看。隔着不远的寡淡的青色石屋,极简整洁,大都是参谋部和军机处指挥官的家,方方正正,规规矩矩,一排挨一排。接下来有些怪模怪样的房子,要么屋顶种满草,有的蹿天高,要么墙上爬满藤,藤上还有一些窝,大概是饲养着什么,还有院子里摆满缸的,家里会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和一些怪味道,那都是灵枢部的人。 慢山坡的最上面是一大片木屋,都是由百年老树整根整根搭建而成的。磨盘大的年轮被切开,垒满一面墙,有的冲着房前有的冲着屋后,在这些木墩中你总能发现一个刻着噜噜样貌的,那是因为这些木料都是伐木噜噜在加密山深处砍伐来最后运到东菱城各地去贩卖的。每一个噜噜的木刻画像都挥舞着笨重的斧头,摆出各种姿势:顶着天的,对着地的,绕着圈的,强壮的圆滚身躯浑身奓着褐色木刺,鼻孔朝天,眼睛细长,看上去有些滑稽。这些木刻是他们的名片,在集市上,每个伐木噜噜都会摆一个年轮盘木刻招揽生意,想要别人看到后继续购买它家的木材。这些木屋就是灵化者军官的家了。 北唐晓风觉得这些噜噜木刻很有趣,就把招眼的那块大木雕放在了院子门口,过年了还给它套上了一个红色毛线帽子。隔壁就是北唐穆西家,天阔的妈妈仲夏也把木雕放在了院子门口,两家凑成一对儿,打扮得跟年画一样。事实上,那两块大木头早就在北冥和天阔小时候被他俩画花了,两个小男孩觉得噜噜的样子实在太傻了。 北唐晓风带着两个女孩往自己家走去,路过唐酉家时她看到唐酉的妻子安秀正在院子里陪四个孩子玩耍。这个快四十的女人身材有些发福,和她丈夫一样都是憨厚老实的本分人,两个人带着四个孩子确实不是件轻松的事。看她身上的衣服斑斑驳驳都是做饭时弄到的,可也没时间打理它们。安秀看见北唐晓风路过,热情地挥着胖乎乎的手,大声说道:“晓风姐,梵音,崖雅,你们回来啦!” “回来啦。”晓风回应道。 “老二快把你手上的东西给弟弟!你都多大了还和他抢个没完!快松开!”安秀对二儿子大声喊道,他们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可直到现在还没有实现这个愿望。 北唐晓风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一家,安秀已经没工夫和她们寒暄了。 “今天你叔叔不在家,去国正厅了。”北唐晓风一边开门,一边说道。 “快进来,我先给你弄点吃的,没吃午饭怎么行,回头再给你试衣服!”晓风开心地跑到厨房去,叮叮咣咣忙活起来。 梵音看着北唐晓风在家里种的花花草草,想着这个阿姨真是心灵手巧,她闲来无事随便溜达着。 “咳咳。”崖雅在一旁发出响动。 梵音早就发现她在一旁摩挲,她的凌镜每时每刻都会跟着她,即便她睡觉时,凌镜也会安静地待在她身旁。梵音假装没看见。崖雅忍不住往梵音跟前凑了凑,刚才来的路上她也没有和梵音好好说话。 “咳咳。”崖雅继续发出动静,晃了晃身子和手臂。 梵音看着桌子上北唐一家三口的照片,北冥长得像妈妈多一些,比父亲的长相精致太多,只是个子没有主将高,主将身材魁梧有一百八十多厘米,北冥站在一旁则小了一号,比起主将的魁梧他更显俊逸。 “你回来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呀?”崖雅还是憋不住了,小声说道。 “终于开口说话啦。” “哼。” “昨天确实有些晚,你等我干什么,今天不一样见得到吗?”梵音回头笑眯眯地说。 崖雅看见梵音心里面就高兴,现在随她怎么说吧。话没说完北唐晓风已经把一桌子菜端了出来,招呼二人吃起来。 “阿姨您真厉害,这么快就烧了一大桌子菜。”梵音道。 “哎呀,还不都怪你叔叔和北冥,两个人每次都火急火燎的,一刻不得闲,要不做快点他俩早就跑没影了。我只能趁他们没出门前,按住他俩吃饭。” 饭后北唐晓风拉着梵音来到二楼北冥的房间里,让她试试特地为她定制的新衣服,为的就是明天新年国正厅的晚宴。 北冥这次去北境半年有余,从夏到冬,北唐晓风把他的房间打理得干干净净。温暖的冬日从大大的玻璃窗外晒进来,浅棕色的木条窗棂在地板上映出长长的方格影子。 “阿姨,其实您不用特地帮我准备什么衣服的,我穿着平时的衣服去就可以了,每年不都是那个样子吗?”梵音乖巧地说着。 “正是因为每年都一个样子,所以今年怎么都要变变花样!”北唐晓风打开北冥的衣橱,她为梵音准备的衣服都挂在里面。 梵音瞄了一眼,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她的衣服和北冥的军装、衬衫还有平日里穿的上衣全部挂在一起,数量竟不比北冥的少,而且全部都是小裙子,花样百出。可梵音平时哪里穿过裙子! “阿姨,您怎么帮我准备了这么多啊,还挂在北冥的衣橱里,他自己的衣服都不够地方了。”没错,因为有好几件是蓬蓬裙的缘故,北冥的衣服早就被挤在了一边,梵音尴尬。 “没事没事,放得下。我准备这么多还不是因为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平时你也不穿。”北唐晓风故意避开梵音不喜欢穿裙子的话把儿。 梵音嘴巴一张一合,最后还是闭住了。 “你以为我都是给你准备的吗?你也就穿这一两次,我那天上街看见这么多新款的裙子就一股脑儿给你们俩都买回来了。” 梵音和崖雅对视一眼,崖雅开心地笑着。她平日里还是很喜欢穿小裙子的,只是在军政部工作时不方便,也就少了这些行头。现在听来还有自己的份儿,心里自然高兴,她最清楚梵音是打死都不会穿裙子的,那么到头来这些东西就都是她的了,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崖雅幸灾乐祸地看着梵音,嘴巴悄悄动着,没有发出声响:“你不喜欢就都是我的喽。” 梵音读着崖雅的唇语,翻了个白眼。 北唐晓风把裙子都铺在了北冥的床上,满满一张大床被铺得密不透风。 “你好好挑挑,看喜欢哪一件,干脆每一件都试试吧,不知道哪件穿上合适。”北唐晓风此时此刻精神饱满,干劲十足。 “那个,阿姨,我可以自己去客房试试吗?”梵音别扭地说道。 “干吗去客房呢?就在这里试好了呀,我们一起帮你看看。哦!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呀,那阿姨背过身去不看你,穿好了我再看。”北唐晓风说着已经转过身去。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梵音四周看了看,心里还是觉得十分别扭。在一个大男孩的房间里试裙子,她做梦都没想到过。好在北冥的房间很是简单,不像楼下的客厅里被晓风布置摆放着很多照片,这里一张都没有,空空荡荡。 “那就赶紧试试吧。”北唐晓风背对着梵音,开心地说道。 梵音看着凌镜里面的北唐晓风,也不忍心拒绝她的一番好意,只能硬着头皮试试了。 左一件右一件,没有一件是梵音喜欢的,崖雅倒是都很满意。梵音试了七八件已经满头大汗,刚想开口说话,告诉北唐晓风她还是比较适合穿军装,穿每次出席正式宴会场合时的精致军装礼服就可以,但还没等她开口,一个微沉富有磁性的少年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老妈,你在干吗呢?”听上去是在慵懒问候。 “啊,儿子,你现在在北境干吗呢?还知道想我啊。”北唐晓风从衣兜里拿出一张信卡,只见信卡瞬间卷起变成小喇叭形状浮在半空正冲着北唐晓风说话。 “啊!”梵音尖叫一声,噌地蹲下身子,藏在床边。她从凌镜里看见北唐晓风在和小喇叭对话,知道对方正是北冥。 “嗯?梵音在你旁边吗,老妈?我听见她的声音了。她怎么了?叫什么?”北冥有点不淡定地问道。 “小音啊,没事没事,我和北冥说话呢,你继续试你的衣服啊,不用管他。”北唐晓风轻松地说着,小喇叭实时传送着二人的对话,“可能你突然一说话吓到小音了,没事。” “我说话怎么可能吓到她,她又听不到。”北冥在另一端纳闷着。 “哦,也对哦。”北唐晓风自言自语。 “你们在干吗呢?”北冥问道。 “我带着小音在你屋里试裙子呢。”北唐晓风开心地说道。 “阿姨……”梵音发出蚊子一般的声音,她的耳朵变得通红,两只小手使劲儿攥着裙摆。 “试裙子?”北冥在另一端眉毛微扬。 “嗯,我给她挑的裙子,可好看了。反正你也不回来,说了你也看不到,不和你说了,我还要陪小音继续试呢。你还有什么事吗?”北唐晓风催促道。 北冥咕哝一句,心想不是你成天喊着说我不惦记你吗,现在倒好,还没说上两句话就把我打发了。 “你带她试裙子干吗?”北冥忍不住问了一句,紧接着又补充道,“她又不喜欢穿。” “你懂什么,小音穿裙子可好看了,我特地为她去国正厅的新年晚宴准备的。”北唐晓风嘴上数落北冥,心中却偷偷暗喜。 北冥一时没有回话。 “行了,你在北境陪你持叔叔好好过年吧,照顾好天阔,改天有时间再聊吧。”晓风草草把小喇叭信卡收了起来。 “小音,你,”北唐晓风转过身去看梵音,梵音还躲在床边没出来,“你躲起来干吗?快出来。” 站在一旁的崖雅已经乐不可支,拼命用手捂着自己的嘴,看着晓风阿姨收了信卡,才放开两手哈哈大笑起来,毫不掩饰。 “北冥又看不见。”北唐晓风还不忘补充一句。 刚刚站起身的梵音听见晓风这么一说,原本褪了色的耳朵又再一次红了起来,她狠狠瞪了一眼一旁东倒西歪的崖雅。 “阿姨,我觉得我还是不穿裙子了吧,我穿裙子好像也不是很好看。”这次换梵音怯生生地说话了。 “谁说不好看啦!我们家小音穿什么都好看!”北唐晓风一本正经道。 “以前也穿过一次,北冥说不好看。”梵音最后一句声音小得比蚊子大一点,她试图用北冥当一下挡箭牌。 “他什么时候说啦?他懂什么!”北唐晓风听不得别人说梵音半个不字,北冥也不行。 “就是去年,我过十八岁生日的时候,阿姨也送我裙子来着,当时我穿了一下,北冥看到了,说不好看……”梵音稍稍地有分寸地提高了一点音调,生怕阿姨反驳得太快。 当年梵音有公务在身,忘了自己的生日,如果不是北唐晓风和崖青山到部里去看她,她也就不打算过了。北唐晓风去的时候就给她准备了一身漂亮的裙子,说女孩子十八岁了穿着漂亮裙子才好,不能整天一套军装不离身,崖青山也在一旁鼓劲儿应和。 左右躲不过,她便一个人回房间换了去。谁知换好以后推开卧室的门,客厅里原本在的人一个都不见了,原本不在的人倒多出来一个。正是北冥站在她面前,吓得梵音大叫一声,立马转身往卧室走。 北冥奇怪地看着她,问道: “你在干什么呢?” 梵音面色难堪,但总不能不理他,硬着头皮转过身来说道: “阿姨让我试试裙子,他们人呢?刚才还在屋里呢。”梵音故作淡定,放松语气,挑起秀眉面带微笑。 北冥没有回答她,而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她,表情严肃,不知在想些什么。梵音被他盯得发毛,刚想开口说话,北冥先出了声:“还是别穿裙子了。”北冥的语气听着肯定,却不知从哪儿透着一点虚无缥缈的感觉。 “不,不穿了吗?”梵音不由磕巴起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对着北冥张口就问了出来,说完后方觉得后悔。问他干什么呢,反正自己也是不想穿的,可是猛地听到北冥这样说,她心里不由得失落起来。但是话已出口,也收不回来了。她正在暗自懊恼之际,北冥开了口:“我觉得你穿这件好看。”北冥伸手指着沙发上的一件制服,虽说同样是军政部的制服,可他所指的那一件却繁复华丽很多,那是平常过节时灵枢部的女灵枢穿的礼服,样子比梵音身上这件严谨许多,却也好看。看上去仍然认得出是军政部的人,她和崖雅都有类似的衣服。 而此时梵音身上这件,款式甜美,以往被制服紧紧掩饰住的女孩子的窈窕身形完全展示了出来。和一般女孩不同,梵音没有那般纤细,紧致流畅的线条让她看上去像只欢跳在森林里的梅花鹿。难得露出的手臂和小腿那样好看,好像舞动在阳光里,一双细长的脚丫踩着不稳当的凉鞋晃来晃去。 “这,这件吗?”梵音不确定道。 “嗯,这件,你穿这个很好看。”北冥看样子像是发自肺腑说的,可梵音总觉着哪里不对劲。 “谢谢。”梵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北冥说谢谢,总之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傻。梵音一赌气干脆脱了脚上的凉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沙发前,拿起了女性指挥官穿的定制礼服。“就穿它吧。”听上去很是随便。 “你穿这个真的很好看。”北冥半刻没耽误,接着说道,他看着梵音。 “真的吗?”梵音回过头问道。 “其实你穿什么都很好看。”北冥盯着梵音的小脸儿说道,面不改色心不跳。 梵音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害羞起来,连忙低头看着自己的礼服:“谢谢。” “那你换衣服吧,我先出去了。”听上去北冥已经替梵音决定好了,梵音傻傻地抬起头,北冥已经关上了房门。 房门外,北冥笑了,看上去像是什么事情得逞了。 “他懂个屁!”突然北唐晓风爆粗口,样子很生气。晓风阿姨难得说一句粗口,梵音当下立刻老实起来,她决定阿姨让她穿什么,她就穿什么。 “哎!”梵音认真地应和道。崖雅在旁边憋着笑。这些年,也就是晓风阿姨说什么,梵音和北冥才有所顾忌,否则这两个人可都是随着性子来的。 记得两年前,梵音为了和北冥学习洗髓的方法,一个人在山里不吃不喝整整待了二十二天,后来被北唐晓风发现了,她不好对着梵音发脾气,一股脑把气全撒在了北冥身上。她呵斥着北冥,让他跟着自己一路走出军政部大门,所有属下看着本部长被这样教训着,脸面朝地,还真是第一次。 梵音吓得冷汗直冒,盘算着下一次一定要谨慎行事,再不能被阿姨发现!至于北冥的处境,她好像已经忘到后脑勺去了:“自求多福吧朋友,对不住了……” 这些年,他们俩早就不需要什么客气话了。而且她知道,北冥也不是个薄面子的男孩。别看他眉清目秀,被训得好像挂不住脸了,其实他对这种事压根儿不往心里去。打小就在部里谋事,天天面对比他年长的士兵长官们,北冥的脸皮也是厚得很。 “行了,你赶紧都试试吧,待会儿还要回部里吃晚饭呢。”晓风阿姨说道。 梵音很纳闷,阿姨今天为什么没有留她在家里住下?一般情况下,只要是梵音来了北冥家,北唐晓风是不会让她回去的,一定会留下她吃晚饭,然后再拉着她说话,直到晚上,她也就彻底走不了了。 北唐晓风看着梵音糊里糊涂的样子,笑了起来,说道:“这丫头是真累坏了,连你扶摇姐今天到菱都都忘了?” “啊!”梵音惊讶一声,“扶摇姐今天过来!” “对啊,忘了吧?所以啊,你试完衣服赶紧回去吧,省得那个丫头到处找你。” “好。”梵音道。 “哎,不过正好,你干脆把这些衣服都拿回部里去,让扶摇帮你好好挑挑!好不好?就这么办!” “不用了,阿姨!不用了。我这就挑好了,就这件,就这件。”梵音赶忙道。她可是知道南扶摇平日的行头的,让她帮忙挑拣衣服,她是一万个穿不了的。 “就这个吗?”北唐晓风指着床上的一件暗红色皮料裙装,怎么看怎么觉得还是很像制服,不过梵音喜欢,她也就没意见了。 “就这个。”梵音使劲点头,笃定道。 “那好,我给你装起来,你带回去,明天晚宴上一定要穿,记得吗?” “记得,阿姨你放心吧,我一定穿。” “好。”说完话后不久,梵音便和崖雅一起返回军政部。北唐晓风把其他裙子全部送给了崖雅,她知道崖雅这个小女孩很喜欢穿裙子的。本来她就帮崖雅置办了好多衣裳,现在加上梵音不穿的,崖雅真是大包小包拿不动了,当下难为情起来。 二人一路闲话,转眼就回到了部里。刚进军政部大门,还没等放下东西,梵音便看到身后有人来了。那人身材高挑美好,走路带风,一头深褐色的大波浪长发飘在背后,眉眼春波无限,性感的浓唇更显张扬韵味。若说礼仪部的莫多莉妖娆明艳,无人可比,那南扶摇则是把大女人的性感明媚展现得淋漓尽致。 “扶摇姐。”没等南扶摇开口,梵音就立马回身,开心地叫道。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都这样灵!”此时的南扶摇其实还在大门外,刚刚进了外围的守门而已,距离梵音还有数百米。只见梵音一个闪身,已经从军政部场外来到了她面前。 “好久不见,真高兴。”梵音笑意盈盈。 “是啊,咱们都有两年多没见了。自从你上次离开南境就没再来过,也不说想我!”扶摇假装嗔怪道,同样是一脸笑容。梵音只是笑着,没有搭话。扶摇也知道梵音的性子,高兴逗着她罢了。 “南部长,您好。”梵音侧身对走在扶摇身后的五分部部长南鲲恭敬道。南扶摇是南鲲的掌上明珠,唯这一个宝贝女儿。 “梵音丫头越来越凌厉了,过不了几年,恐怕要赶超我去了!”南鲲由衷道。他很欣赏这个第五家的孩子,南鲲也早已知道梵音不是池中物。 “您别这么说,梵音可还没那个本事呢,您和姐姐快进来吧。”随后她安排南鲲此次随行的几百部下在军政部外与其他分部的士兵们住在一起。五分部的实力强悍,部署数万余人。南鲲大气磅礴的架势,经常要和北唐持比个高下。别看他的女儿是个芙蓉美人,他自己可是比主将北唐穆仁还要强壮三分,给人赫然一座大山的感觉。但南鲲品性豪爽,从不好大喜功。这一父一女来到军政部,不知夺了多少人的目光。 “有本事就是有本事!不用自谦!”南鲲朗声道。 “爸,人家梵音是个女孩,听你这口气怎么像和北冥说话似的。” “忘了忘了!”南鲲大声回道,大步走进军政部。扶摇在后面摇头,梵音笑着,随她一起进去。 崖雅在门口等着众人,梵音一一为她介绍。 “这是我的朋友崖雅,现在在灵枢部工作。” “常听梵音提起你,真是个乖巧的丫头。”扶摇笑意盈盈地对着崖雅道。 “我也常听小音说起扶摇姐姐,这一看,姐姐真是个大美人,比小音说的还要美。”崖雅看着南扶摇连连赞叹道,小脸儿都有些红了。 “小丫头真会说话,比你会讲话多了。”扶摇转脸看着梵音,梵音笑着与她对望。 这一晚,主将携军政部所有指挥官为南鲲一行接风,大伙痛快畅饮,一叙旧事。只是一旁的北唐穆西不时地提醒各位要少饮,毕竟明日大家要一起去往国正厅,今夜大醉不甚妥当。众人听着副将的吩咐,无一人反驳。舟车劳顿,大家也该早早歇下了。 这一晚,梵音有意无意地看向冷羿。果然,他坐在了很远的位置。以往他都是和赤鲁挨着一起坐的,别看他们面上谁都不待见谁,但是不是兄弟好哥们儿,他俩自己知道。 今天赤鲁是挨着南扶摇坐的,半杯酒都没敢喝,脸上红得像个番薯。他是怕南扶摇不喜欢酒味,就连饭也吃得很少,矜持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而冷羿则是破天荒地和另外一桌灵枢部的人坐在了一起,白泽也在那边,二人浅聊几句。灵枢部的女孩儿们一个个看着冷羿,眼睛放光,冷羿则是礼貌地面带微笑,并未多话。 自从梵音知道冷羿是自己的哥哥以后,心里说不出地高兴,有事没事就喜欢从凌镜里面多看他两眼。当然别人是不知道她这个变化的,就连冷羿本人也是不知情的。 这时南鲲正兴致盎然地与诸位喝酒,主将高兴也就不拦着他了。南鲲拍着坐在一旁的木沧道:“老弟,你我也好多年不见了,你那一手好兵器好宝贝,这次可得借我瞧瞧。” “南部长抬举了,您五分部的刀枪剑戟可比我这粗人造的不知好过多少倍。”木沧颔首。 “主将您看看,木沧老弟也就给您一个人面子,但凡换个人都不行,想看看他的宝贝,持上他造的兵刃真是难上加难,非得您亲自开口才行。我是没这个面子喽。”南鲲大声道。他这人心思简单,有话直说,并无其他拐弯抹角的意思,知道他的也便不与他计较,不知道的,怕是会误会他话中有话。 木沧少时就跟着北唐穆仁,一手铸灵术在整个东菱无人能出其右。他造的兵器灵能非凡,既可重剑无锋,又能机关算尽,与之相配的持兵者必是灵力超群,万里挑一,方能人剑合一,融会贯通。反之,不够格的持有者只会灵力大损,耗损伤身。近十多年间木沧更是鲜少铸剑,能持有他所制兵刃的少之又少。放眼军政部,也只有北唐穆仁、北唐穆西、赢正和梵音四人而已。 先不说北唐穆仁对梵音关爱有加,就是木沧初见梵音也对这个小女孩的灵法颇感兴趣,更想制出一把与以往不同的上等兵刃。所以这十多年间他难得出手,也只是制了梵音手中这柄重剑。此剑一出,即便是刚猛如赤鲁这等灵力上乘的军官也是不能驾驭,可梵音这些年竟是用得挥洒自如,游刃有余。 听完南鲲说过这句,木沧竟是没有接话,他本是个话不多的人,但像今天如此这般却不多见。南鲲少来菱都,为人又粗枝大叶,更是不在意这些细节,与一旁的赢正又喝了起来。这时北唐穆仁按了一下木沧的手臂,木沧回过头来看向主将。 “你难得跟着一起热闹,平日都是一个人闷在炼兵室里锤打弄器。怎么,今天不陪我好好喝两碗?”主将看着木沧道。 “您说的这是哪里话,哪次您有事吩咐我,我不是立刻去办?”话落,二人举碗一碰,大口喝了下去。木沧是北唐穆仁的佐领,只听他一人安排,平日鲜少露面,都是在军政部的山后兵器库中生活起居。那里驻守着几百铸灵师,在木沧的教导下,为军中官员冶炼上乘兵器。 主将陪着木沧连喝三碗后,对他说道:“不喝了,今天就到这里了。” “好。”木沧应道。 “明天大年,来部里住吗?”主将问道。 “您不回去陪着嫂子一起住?”木沧问道。 主将笑笑,慢悠悠道:“估计回不去了,实在不行就把你嫂子接过来住。” 木沧疑惑道:“北冥今年不回,您应该回去陪陪嫂子,部里留下别的指挥官也是可以的。” 主将看去桌子的另一端,那边南扶摇和梵音相谈甚欢,崖雅、赤鲁、颜童等一伙年轻人无不开心欢悦。木沧也望了过去,随即转过头来。 “咱俩出去转转?”主将开口。 木沧一怔,并未推托,二人起身离开,走出军政部。众人都在忙着说话,主将离席也未惊动大家。他二人走在场院内,那里已是灯火通明,大红灯笼高高地挂在守墙上,一串串金色的灯笼顺着守墙垂直落下,被安稳地固定着,数百丈排开来,喜庆耀眼,暖意浓浓。二人闲聊,主将用手拍着木沧的后背说道:“就当是来陪陪我这个老哥哥,一起热闹热闹,明天回部里来住吧。” “您真是,这么多年都没变。”听着主将的话,木沧心中感动。平日里主将慷慨大方,受人敬仰,大多数人都觉着他豪迈大气,灵法浩瀚。可又有几人知,这大丈夫也是细致入微,暖人心窝呢。 “好,明天我回来住,等你们从国正厅晚宴回来,咱们一起守个岁。” 二人攀谈着,往后山兵器库走去。 第二日午后,军政部的官员们都整装完毕,一起来到城中的国正厅。参加新年晚宴的除了各部的总司和部长外,还有队长们。崖雅则一早回到家里陪父亲过年了,她现在还没有任何职务在身。 城里家家户户都挂着高高的红色灯笼,每条街上的橱窗里都灯火绚烂。夜色慢慢沉下来,整个菱都的光比以往更美,映透着冷艳的天空。通向国正厅的巨石板路更是气派非凡,足可容纳上百人并排而过,石板此刻已经被冲刷一新。行人渐渐多起来,大家都到街上瞧热闹,也就只有今天能同时看到这么多高级别官员,每个人都精心装扮着自己。 女孩子们扎堆在一起品头论足,看到帅气的官员总是忍不住发出惊喜的叫声。她们对军政部的指挥官们更是情有独钟,所谓的戎装诱惑在此刻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每一任国主都会住在国正厅后的宅院中。此时国主家的正厅温暖惬意,古老的壁炉生着炭火,四周的墙石透出久远的气息,虽然有少许地方已经褪了颜色,但依旧洁净坚实。墙壁上挂着钟,房间里摆着考究的装饰,任意一件都跨过数百年光阴,木地板散发出特有的淡淡旧木香气。国主和夫人一早便到国正厅大厅里迎接各路远道而来的官员和亲朋好友,此时家中客厅空无一人。 二楼一间宽敞奢华的卧室里,长长的暖黄浅调羊绒地毯让人不敢轻易踏上去。淡粉色的玫瑰墙面透着甜腻的味道,花瓣混合着玫红汁液被精心地铺在墙上,画儿一样。卧室的套间里有人在说话。 “小姐,你这件衣服已经够漂亮的了。”坐在梳妆台前的女孩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说话的妇人,妇人立即道:“您已经试了几十套衣服了,时间差不多了,定下来一套吧。不然让客人们等着也不好,不是吗?”说话的是一个五十几岁模样的中年妇人,体态有些发胖,个子不高,脸上的肉向两边横长着。她的语气里有些不耐烦,但也没办法。 近百平方米的偌大卧室里比外屋的客厅华丽得多,天鹅颈绒的白毯子铺在脚下,没有一颗细小的沙粒。玫瑰调的汁液伴着片片牡丹嵌在墙里,屋顶上竟有一团红鸾尾。 那图似乎真的是用红鸾神兽的羽毛制作而成的,看似火焰,却透着嚣张与交杂的错觉。紫檀木的纤床足有三米多宽,五米多长。床头的镂空孔雀开屏图精细入微,每一根羽毛都被雕刻通透,映出背后墙面的玫瑰淡紫,肆意盛开。 “翠姨,我说过好多次了,别在这个时候叫我小姐,让别人听见多不好!好像我多娇贵一样。” 一个浅棕色细软波浪长发的女孩开口说道,她水波一样顺滑的头发直至腰间,两缕柔发无意地搭在胸前。浓墨般的睫毛眨了两下,一汪深潭似的漆黑明亮的大眼睛存着深意,面上浮着清纯笑意,只是鼻梁略塌,扁平宽叶般的嘴唇藏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性感。此刻女孩双唇紧闭,刻薄中带着鄙夷的挑剔,浑不像十五岁的年纪。 “知道了,小姐,在他面前我不会喊您小姐的,您放心吧。”翠姨不耐烦地说道。 “就知道您最疼我了。”姬菱霄歪着嘴角说道,带出撒娇的模样。 翠姨在一旁自当看不见。翠姨是跟着姬菱霄的妈妈胡妹儿在二十多年前从西番远嫁过来的。在西番,国主的地位是非常高贵的,他们的子女也有专人教育照顾。胡妹儿虽然不是西番国主九百的嫡亲女儿,却是表亲,同样继承了九百一族的部分特殊灵力。据说姬仲当年见到胡妹儿的时候她才十五岁,而姬仲已经是而立之年。 但仅那一次谋面,姬仲却像中了蛊一样喜欢上了年仅十五岁的胡妹儿,更妙的是胡妹儿也同样喜欢上了当时的东菱国主之子姬仲。 不久后,她便带着自小跟在自己身边的胡翠嫁到了东菱。听后来人们传言,姬仲当年见到十五岁时的胡妹儿惊为天人,那应该是和九百一族的灵法血脉有关。 九百一族对女儿金贵非常,远超过男子,胡妹儿的奶奶就是九百一族的嫡亲小姐,而到她这里已是第三代。具体当时二人见面是个什么状况,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然而,在胡翠看来,眼前的这个小姐姬菱霄远没有她母亲那般幸运。已是第三代仍然侥幸继承了九百家的一点点血统所以被姬仲看上,而这第四代的姬菱霄就没有那个福分了。 没等到她十五岁,胡翠就非常清楚,只是姬菱霄自己不甘心罢了,现在的她已经过了十五岁,日子依旧照常,她还是一样,只是小姐脾气与日俱增。眉眼的娇嗔倒是有几分像她母亲,雪里透红的皮肤也算是个小姐样子,最要命的是她走起路来,怕是再过些年月她母亲都比不得她,只是今晚,她铁定不会那般扭捏地踱步了,怕那个人不喜欢。 过年了,他也一定回来了。姬菱霄心里盘算着,心中甜腻。 第二十三章 夜宴(上) 国正厅里,宾客接踵而至,环绕一周的座椅全部是梨木所制,雕刻繁复考究,餐桌更是抛光如玉的大理石,光洁明亮,叮叮当当的银器里盛满美酒鲜果。琉璃吊灯缤纷华彩,夺人眼球,壁炉的火早已燃得暖意袭人。透明石的空旷尖顶坚毅非常,无限苍穹尽收眼底,更显豁然。如不是隐约间看到了石缝衔接,当真会惊奇琉璃灯莫名浮在空中。 姬仲携夫人还有儿子姬世贤在国正厅外的广场上迎接着各位宾客的到来。姬世贤样貌算不得出众,胸膛窄平,多半随了父亲,但一直在优越环境下教养出来,二十七岁的他比同龄人更显风度,学富五车,精明能干不输一旁的父母。 端镜泊早早和儿子端倪协同手下官员一起到访国正厅。聆讯部本部在菱都城中,距离国正厅非常近。端倪比姬世贤年少,刚过二十,二人还算熟络。见端倪到来,姬世贤主动上前说话。端倪看似客气地稍作回应般地点了一下头,黝黑的短发贴于面侧,更衬得他皮肤白皙,深邃的眼睛并不刻意隐藏对周遭“杂乱喧闹”的不屑,尖细的鼻子显得与他父亲一样尖刻。传闻他精通各种聆讯术,让外人不自觉地习惯与他疏远,怕是一个挑眉就被他知道心思。 夜幕降下,众人来到国正厅里。当军政部的官员随主将到场时,姬仲率一众亲朋官员起身喝彩。每次都是这样,只要军政部官员到场,姬仲总是这般重视,远超过对其他部属。今年南鲲又是远道而来,阵仗更是超过从前。 北唐穆仁和南鲲并排走在最前,穆西和南扶摇紧随其后。众人早知南部五分部实力不容小觑,但看今天,副将穆西也是让位给部长南鲲,自己和南鲲的女儿列位走在一起,可见军政部对五分部的重视非同一般。南鲲引得一众目光,他女儿南扶摇更是光彩夺目。大胆的穿着勾勒出性感的曲线,蕾丝水晶束身长裙一寸不多一厘不少地露出她雪白的脚踝和穿着高跟鞋的玉足。柔发披肩,光彩夺目,每每让人想在她身上多流连片刻。然而,美如仙子的她,那一身劲旅部长的气度却是不弱乃父,任谁也不敢轻易亵渎了她,拳拳敬重之情竟压过先前的爱慕之意三分去。 当三分部赢正、军机处南宫浩、灵枢部白榥走过后,最后来到的便是梵音的二分部和北冥的一分部。北冥不在菱都,北唐穆西就让梵音带领这两部的纵队长出席。北冥不参加各种国正厅活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当这时都是麻烦梵音代劳。梵音本也是不自在,先前偶有抱怨,近些年则完全无感,爱咋咋地吧,倒是驾轻就熟起来。 众人原本收回的目光,却被这最后到来的年年都见的一分部、二分部硬生生吸引了回去。其间,端镜泊一直低头喝茶,只在此时才抬起头来。端倪的目光却微微一转,向国正厅高高的二层长廊看去。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那里,正是姬菱霄。 二分部的三位纵队长齐齐亮相,无一不是气宇轩昂,又以冷羿为首,俊美非常。一分部的颜童近些年更是出类拔萃,任何一个分部选了他去当部长都是绰绰有余,明朗挺拔的气度更是衬出他乃一分部第二把交椅的不二人选。 然而这几人的到来,都未压去一个人的风度,那就是走在他们前面的第五梵音。她安定地踱着每一个步子,英武有力,不紧不慢,瞬间让走在她后排的男人们收敛了锋芒。眉宇清俊,轮廓分明,两缕墨色垂落面颊,暗红军装与身后人一致。唯有不同的就是一副靴裤的她腰部以下多了一圈散开的皮质裙摆,长至小腿,片片摆动,潇洒中带出几分柔和。 梵音带着一、二分部的人上前与国主同贺,国主与夫人祥和回敬。胡妹儿的眼神落在梵音身上片刻,又缓缓移开,未显特别。她心里原本叹赞着梵音长着一张俏得雌雄难辨的脸,但回头一想,一个只会扎在练兵场上的“女人”又有什么意思,要是会“摆弄”也就罢了,可惜这个“女人”只会穿着男人的衣服,时间久了,自然也就没什么趣味了。胡妹儿随即不再关注她,谁知她的眼色尽数被梵音收在眼底,只觉无聊,不待多想罢了。 主宾席上还有二人往这边看来:花婆和莫多莉。只见花婆难得地笑了,莫多莉在一旁也是无语。她看着花婆看第五梵音的眼神不免有些吃味。莫多莉知道,礼仪部的美女多如天上的星星,千姿百态。若说有趣的,也真有趣,十年八年也未必探得明白她们的心思秉性;要说无趣的,也真无趣,就和那花儿一样,左右不过那几个颜色。能让花婆这种阅美无数的人留意上心的,必是貌无可挑人又风趣却不腻歪者。现下,除了莫多莉本人,就只有第五梵音一个而已。至于方才的南扶摇,花婆也只是喝了口清酒。 方才莫多莉轻声道了句:“扶摇真是越来越美了。”少时,她俩便认识,说不上深交,却也友好。 花婆听了,只管喝酒,却也没否定。花婆当年看中莫多莉选为接班人不仅因为她个人优秀,最主要还有两个原因。莫多莉为人精致挑剔,却不善妒。这是女人们很难做到的一点,尤其像她这般精致的女人。先不说是否有人能入了莫多莉的眼,与之一较,就说万一真出现了这么一个人,那像莫多莉这种天生自命不凡的女人还真能心如皓月,淡然处之吗? 花婆今天高兴,其实不仅为着第五梵音,也为着莫多莉。 “你刚才说南扶摇好看,怎么见了第五梵音却不作声了?”花婆说道。 “我……”莫多莉磕巴,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 花婆含笑,柔柔道:“我看你最好。” 莫多莉眉梢一挑,脸色渐佳。她自己选的人,什么时候错过。莫多莉随后高傲地笑了,天鹅般的白颈伸展出优美的弧度,挑剔的眼尾逸出一如既往的张狂。 “多莉。”花婆说道。 “嗯?”莫多莉回过头看向花婆。 “你怎么看第五?” “她年纪还轻,未到时候。”莫多莉有意无意地看着自己的玉手,欣赏着刚涂抹的漂亮的雪花指甲,语调诚恳。可紧接着,她便吐出了一句刺耳的话:“可凤凰终归是凤凰,不像麻雀,再打扮也是个家雀,有幸沾得那么点血统,也是个杂……”话未落,“种”字被莫多莉咽了回去。莫多莉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也是个混的。” “你这丫头,嘴巴真毒,就为着那么点事,现在还不饶人。”花婆嘲笑着莫多莉。 “饶不了她!”莫多莉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再优秀的女人也是女人,有时候心眼就是针孔儿那么大。想当年莫多莉被提拔为礼仪部副总司的时候,花婆一人力排众议,没人敢吱声,唯有一人,胡妹儿。当时她听说礼仪部副总司有空缺便自来熟地去找花婆,花婆闲言几句挡了她的话茬,她却不甘心,非得参加副总司的人选会议。 按说一个国主夫人不会这般在意一个官职,而且胡妹儿又是个不喜欢多劳多做的人,可那次选拔她却劳心劳力。那期间,她几次提出莫多莉不适合,并且极力地附和着其他几位有异议的部长,可最终结果还是一样。自那件事以后,莫多莉和胡妹儿的梁子算是结下了。礼仪部外表看似花里胡哨,花枝招展,实则不然。 礼仪部拥有着除军政部外为数最多的火焰术士,也就是梵音先前和冷彻学习灵法时提到过的,含有特殊体质的三类灵能者水、火、雷中的火。三类灵能者中攻击力最直接、人数最为众多的就是火焰术士。 “第五不是年轻。”花婆慢条斯理道,莫多莉看着她,“只是把神采都敛了。”莫多莉随即看向梵音。 梵音在这种场合很少注意周遭的环境,也不便多留意他人的闲谈话语,只是那道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梵音转头看向莫多莉,花婆在一旁已与别人说话了。二人交视,都有几分陌生和尴尬。梵音礼貌地对莫多莉点头示意,以表尊重。莫多莉回礼,目光随即转向别处,梵音也不再多看。 各位嘉宾均到场落座,姬仲在主宾席正中央站了起来,冬日暖阳般地道贺新年,众人同贺。话音刚落,各色美食瞬间铺满整张餐桌。水陆杂陈的各种美味,奇异的蔬菜香果,滴滴醇香的各色水饮,没有人闻到会不动心。筷子、汤匙、刀叉乒乓作响,谁会在乎刚刚的端坐矜持,一杯青果酒下肚,早已敞开心扉,何况面前不止它呢。 大家吃喝尽兴,过后便是舞会。大厅中间极为宽敞,国主和夫人先是一曲慢舞开场,随即人们也放开了心情,欢唱起来。无论男女在这时都可以竞相邀请自己心仪的舞伴。 军政部最先被邀请起舞的是颜童,对方是礼仪部一分部部长玄花。玄花今年二十七岁,比莫多莉小两岁,自来到礼仪部起就跟着莫多莉,是莫多莉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今年刚刚被任命为部长,参加这种晚宴也是第一次。她早就和莫多莉说过自己喜欢颜童,只是出于腼腆,每每有正式场合也不敢和颜童主动说话。 起初让玄花担任一分部部长一职,莫多莉也有所顾忌,毕竟玄花年纪还轻,而且性格内向含蓄,不说话时只像个邻家女孩,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简单而干净。就在莫多莉犹豫不决询问花婆意见时,花婆说她以后的意见,自己一概不过问。是对是错,没那么重要,礼仪部以后的总司就是莫多莉,女人扎堆,是非多了去,等她自己去历练。 之后莫多莉便任命了玄花为一分部的部长。其实玄花的火焰术非常出色,这个部长也是当得的。这次晚宴她鼓足了勇气第一个起身邀请了颜童,因为如果她不主动,颜童是不会注意到她的。莫多莉在席上看着,眼角划过一丝玩味。 颜童受到邀请,礼貌起身,与玄花共舞。他之前几乎对这个女孩没有太多印象,只知道是礼仪部今年新晋的部长。要知道,男士能被礼仪部的人主动邀请那是莫大的荣耀,有多少羡慕嫉妒的眼神!赤鲁坐在一旁,叨叨道:“唉,颜童这小子还挺有桃花运,这么快就被邀请了。” “嗯。”梵音点点头,吃着盘子里的土豆。 “哎,老大你说,我和颜童长得也差不多,没准待会儿就会有人来邀请我了,你说我去不去呢?我今年可不能去!”话没说完,赤鲁自己低头偷偷乐了起来。 梵音担忧地看了一眼赤鲁,道:“我劝你今年还是主动点,要不然姑娘都被邀请完了。” 赤鲁一直傻乐,显然没有听进去梵音的话,梵音继续道: “你和人家颜童不一样,颜童可比你帅多了。”梵音语重心长。 “哎,不是,老大,你是谁家人啊!人家颜童的老大是本部长,你在这儿跟着瞎夸什么劲儿啊!你不是应该夸我吗!” “嗯,对不起啊,是我没注意。”梵音继续吃。 “不是,老大,我和你说话呢,你能不能认真一点,别吃了!” “你说。”梵音嚼着嘴里的土豆,认真咕哝道。 “老大,我早就发现了,你这个人不能这样。”赤鲁故意压低了嗓门道。 “我怎么了?” “你毕竟和别的女孩不一样!不能和她们一样肤浅!” “怎么说?” “你刚到军政部时就看着冷羿两眼放光,现在又说颜童比我帅!你不能这样!咱俩才是亲哥俩儿!” “啊?”梵音的脸顿时揪在了一起。 “不对!咱俩才是亲姐俩儿!不对不对,我的意思是咱俩才是亲……人!” “啊!” “啊什么啊!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咱俩才是亲哥俩儿!我还是喜欢说哥俩儿!哥俩儿听着多痛快。是吧?”赤鲁傻笑着。 “随便你喜欢吧。” “怎么叫随便我喜欢呢!”赤鲁不开心道,像是在发小脾气。 “咱俩是亲哥俩儿,咱俩是亲哥俩儿。” “对吧!”赤鲁很好哄,“那你说咱们军政部除了冷羿和颜童,还有谁最帅?” “没了。”梵音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那就剩我了呗!” “是的。” 赤鲁又开始傻笑。 “不是,你今天一个劲傻笑什么呢?还不赶紧去找舞伴,往年你早就奔出去了。”梵音揪着脸看着赤鲁的傻样。 “我这不是陪你嘛。”赤鲁扭捏道。 “快得了吧,每次也没见你陪我啊,跟个蚂蚱似的就蹦出去了。” 赤鲁眯起眼缝,愁愁地看向梵音。 “不是,我今天怎么总说不对话呢?你咋总这么看我?”梵音抱怨道,赤鲁已经嫌弃她一晚上了。 “你不能说好听点吗?”赤鲁咕哝道,像个大姑娘。 “我,”梵音噎了半口气,“我不跟你说了。我出去溜达溜达,你爱去不去吧,我不管你了。” “不行!”赤鲁一把拉住梵音的胳膊,把她刚要起身的动作又给拽了回来,“你陪我一会儿,我一个人待着有点紧张。” “你紧张啥?又不是第一次来。这不还有冷羿陪着你吗?”梵音指了指另一边的冷羿。 冷羿一直听着他俩的对话,并没插嘴。至于赤鲁说什么梵音当年看见自己两眼放光,他也完全不往心里去。面对梵音,他就是和对别的女孩心态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他自己也说不明白。而且他发现,梵音对他好像也是一样的感觉。二人在一起说不出地融洽,本能地感到温暖。 “哎呀,我想让你陪着!”赤鲁有些要撒娇的意思,可话还没完,只见他眼睛一睁,眼神由怯变硬,由硬变凶,由凶变怒!梵音惊诧道:“你怎么了?”还没等她反应,只见身后的冷羿也是一怔,面上僵硬半晌却又散了去。她回过头看去,冷羿却已经起身离开了。 南扶摇被聆讯部一分部部长年阙邀请了去。年阙三十出头,容貌端正,算是聆讯部中性格随和的一位。他父亲年盛是聆讯部的副总司,端镜泊的老部下。之前端倪一直在年盛的手下历练,年盛也准备把自己手中的搜秘处交给端倪打理。 不知何时,赤鲁已经松开了梵音的胳膊,现在的他顾不上别的了,满脑子都是南扶摇被年阙这个家伙带走了。梵音看了看,知道自己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了。以赤鲁的脾气,不现在把南扶摇拽下来就是好的,等这一曲结束,他一定会冲上去邀请南扶摇跳舞的。 之前和个大姑娘似的扭捏半天,是因为他一直对南扶摇敬重有加,叫一句“扶摇姐”都脸红半天。可自打上一次南扶摇开玩笑说赤鲁也是男朋友的不错人选,他整个人都恍惚了。心中的女神姐姐如此讲话,他做梦都没想过! 梵音转身离开,往侧门的庭院外走去。反正这里的舞曲她也听不明白,去外面闲逛一会儿也不错。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后花园已经被装饰得色彩缤纷,地上栽种着烈红色的玫瑰。这一定是礼仪部的新发明,即便是冬天,玫瑰的香气也是盛浓醉人。花园正中间耸立着巨大的水晶喷泉,池子里满是透明的水晶珠子,亮闪闪的,让人不由想伸手去捉一颗。 花园里放着安静柔美的小舞曲,许多年轻人也喜欢这里的优雅。远处是一片金色绒面灯笼海,灯笼下面挂满了各种灯谜,有不少人站在那里猜着。旁边是礼仪部的篝火小晚会和表演,火焰术士变换着花样,大都是礼仪部的男孩子,他们争先逗趣着女孩们。 一会儿变出一条火龙,一会儿变出一只火兔,围着夜空奔跑。那兔子大约是要跑到月亮上去,在高高的夜空里划过无数花火,美极了。梵音的眼睛里闪着光亮。火焰术士竟不知不觉被她吸引了,大家回过头看着她。梵音微微点头,随即走开了。 “第五部长真可惜,要是能听见音乐该多好啊。”一个礼仪部的男孩说道。 “是啊,那样我就可以请她跳舞了。”一旁的男孩附和道。 灵枢司的一个女孩正准备开这个男孩玩笑,却看到围坐的好几个男孩都在拼命点头赞同,她堪堪收住僵化的笑容道: “也许第五部长根本不喜欢跳舞,她从来都不穿裙子,不是吗?”女孩说道,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灵枢司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部门,他们的总司一直和军政部的白榥不太对付。据说,白榥当年是拒绝了灵枢司的邀请,而选择了去军政部任职的。要知道总司一职,可是和军政部主将同等的。 “军政部的部长穿裙子多不方便。”又有人插话道。 “那南部长今天不也穿了裙子来吗?”大家习惯性地去掉了副部长这个称谓,直接称呼南扶摇为南部长。另一个女孩赞同道。 “那又怎样?”一个男孩脱口而出,“第五部长这样就很好。”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颇有兴趣地讨论着每一位部长背后的故事。 梵音转着无聊,准备去找点乐子,可还没等她回头,便看见一个女孩在她背后,朝她走了过来。 “第五姐姐。”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梵音身后传来,梵音听不见,却看得出。那人身材窈窕纤细,走路无声,洁白的小裙衬着她水滑白皙的皮肤显得那样合适,似这衣服换了别人便不配穿了一样。女孩下颚尖小,睫毛忽闪,浓密卷长得似要接住那星光。看样子约莫十五六岁,纤挑的个子却早已超过了梵音,正是姬菱霄。 梵音听到这个称呼一时恍惚,但面色无异道:“你好,姬小姐。”各国国主的女儿们都被尊称为小姐,儿子倒没这些讲究。 “第五姐姐真厉害,我在背后唤你,你也是知道的。” 梵音牵动了下嘴角,勉强笑笑,不失礼貌。 “对不起,我……”姬菱霄突然显出局促慌张之意。 “没事。”梵音打断了她。 “哦。”姬菱霄轻语。即便她喊了梵音第五姐姐,梵音也没有喊她一声菱霄或菱霄妹妹的意愿。 梵音见她扭捏不语,便准备离开。她二人不熟,在梵音来到菱都的这五年里,二人说话多不过十句,大都是寒暄,更没有像现在这样单独相处过,前几次都是与北冥和主将一起,碰巧在国正厅议事时遇见。 “姐姐。”姬菱霄出言挽留。 “嗯?”梵音停下。 “姐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梵音不解,从前也不曾听她叫过自己姐姐,也许是没有机会吧。看她吞吞吐吐的,梵音没打算奉陪。姬菱霄再次开口:“姐姐,北冥哥哥什么时候回来?他还没回来吗?”说完,姬菱霄连忙垂下了眼帘。 北冥哥哥梵音脑海中闪过一念,随即说道:“他还没有回来。” “那北冥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姬菱霄话语稍急,梵音看出她的迫切,即便听不到,那眼睛却足以两用。 “大约年后吧。” “年后什么时候?” “年后,”梵音微顿,“我也不太清楚。” “哥哥没告诉你吗?”姬菱霄换了称呼,直唤哥哥。 “他没有。”梵音说着,声音有些发飘。哥哥,听她这般称呼梵音好像还不太习惯。准确来说,没听她这样称呼过他。原来是这样,梵音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原来他们这般相熟亲切。梵音见她不再说话,便开口道:“还有别的事吗?”梵音不是个自来熟的人,她准备去别处走走看看。 “他还要很久才回来吗?”姬菱霄继续小声地重复道。 梵音不好不答:“我也不太清楚,你找他有事吗?” “我想他了。” 直截了当。姬菱霄就这样当着丝毫不相熟的梵音的面,毫无避讳又好似娇羞地直接说了出来。她终于等到梵音自己问出口了,心里盘算着,得意又高兴。 梵音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面不改色。她完全没有料到姬菱霄会这样说,毫无顾忌。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场面,只觉有些尴尬,非常尴尬,她们并不相熟。但看着姬菱霄嫣红的脸、流转的眼和紧咬的唇,也知道她是在对自己这个“路人”吐露心声。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吗?梵音心里想着,却真不知道能说什么,她嗓子眼儿发干,直想咳嗽。 “第五姐姐。” “嗯?” “你真的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吗?” “我真的不知道。” “我已经半年没有见过他了。”姬菱霄捏着自己的裙角,霍地抬起了眼直直看向梵音的眼,突然道,“你想他吗?” “我?”梵音被这一问怔住了,后又脱口而出,“我没有。” “那就好,只有我一个人想他。” 梵音只觉自己整个人变得僵硬起来。她在干什么?她在听一个自己完全不熟悉的女孩,甚至可以说是陌生人的姬菱霄表达对北冥的某种感情,而这个女孩无意识地一直在对自己倾诉。梵音有些混沌。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梵音终于回过神来。这件事确实和她没什么关系,她真的想要去别处逛逛了。 “等等,姐姐。” 梵音觉得有些无奈了,她认为这个话题已经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但她还是站在原地,礼貌地没离开,脸上不再有任何表情,冷了下来。 姬菱霄忽然有些忌惮眼前这个人,她显然不明白为何自己说了这么多,梵音却无动于衷,这不是她预期的。她完全摸不到梵音的所想,可她仍旧要补上这最后一句:“第五姐姐,你千万别把我今天对你说的话告诉北冥哥哥,好吗?”姬菱霄眼神里透着羞怯,又像是在对着面前比自己大四岁的“第五姐姐”撒娇。 “好。”梵音转身离开,姬菱霄目送她走出几步,便转身回到暖和的大厅里。其实她不知道,她这一连串的突如其来的发问早就毫无防备地震动了梵音的心。 梵音独自走着,早就忘了刚刚要去找乐子的想法,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国正厅的后花园宽大无比,比军政部的还要大。最远处是国正厅的尽头,一座近百米高的陡立崖壁。越过崖壁之后,那边就是海角天涯,大浪滔滔。国正厅地处菱都最南面,只是这百米崖壁任何人物都无法逾越。千百年来,国正厅世袭东菱国祖上留下的强大灵法,护御国都。 先年是由三位灵法极盛之人在国正厅海角之南的崖壁上布下防御结界,可抵御一切外敌。随后他们分别担任了国主、军政部主将和聆讯部总司一职,开创东菱国,也只有现任这三大员才知晓破解屏障之法。 梵音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崖壁高墙边缘,这里有国正厅侍卫把守。国正厅拥有自己的侍卫数千人,个个灵法超群。守班的侍卫见梵音过来,却也没有阻拦,军政部二分部部长,他们还是识得的。 梵音站在崖壁高墙边,一动不动,像是在听外面的海浪声。她站了一会儿,想回部里了。每次当她胸口闷闷的时候,她都想回军政部,而不是崖雅和崖青山的家,虽然那也是她的家。这些年,梵音失去了很多感情,看着若无其事,却总有一层屏障蒙住了她的心,难过说不上,高兴时也高兴,可总是彷徨。 又一闪念,她突然不想回部里了。她呆呆地站着,腿上像灌了铅,该去哪儿呢?她不知道。 第二十四章 夜宴(下) 国正厅的新年晚宴热闹非凡,各种节目各色餐饮层出不穷。大家开心地畅聊玩乐着。 国正厅正门外的阶梯下,六十名守卫分开两列一字排开,精神抖擞地站立着。冬季的天虽寒,对于优秀的士兵来说却是无碍的,更何况现在广场外挤满了人。各色小吃,彩灯杂耍,大人小孩都玩得不亦乐乎。士兵们却无一溜号开小差,在这严冬里,他们笔挺站着,似要穿过这夜空云霄。 “谁?”侍卫长突然出声,即便是明显受到了惊吓,也没有任何表露,语气仍旧镇定威吓。 来者没有讲话,而是放慢了脚步,收敛于侍卫长前方三米远,劲步踏来。待侍卫长看清,猛然敬礼:“本部长!” “落!”说话的正是北唐北冥。 “副参谋长!” 天阔轻点手指,让他们放下。他知道刚刚那一出一定让侍卫长吓坏了,但能面不改色倒也让人佩服。至于其他的士兵反而无碍,因为他们压根儿感觉不到北唐北冥来了。要不是哥哥迁就着自己的速度,这新年侍卫长恐怕是过不好了。 “哥,我说你也是,走那么快干什么?” “你我进城回到部里,梳洗换装,稍作歇息已经过了两个小时有余,再晚就不好了。” 天阔心里犯嘀咕:“也不知道是谁要在部里喝一会儿的。”今夜值班的一分部二纵队队长徐英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头不算高,身材健硕,面有刀疤,从左眼尾一个弧度直划到下颚,看见北冥回来就要先喝一坛。 听说当年要不是白榥医救及时,徐英左眼已经没了。徐英平日沉默寡言,他的手下见到他就发怵,有不少人羡慕想去当颜童的手下,可敢想不敢言。徐英话虽不多,但看得出非常喜欢和北冥搭档,一向对手下严格苛刻的他对北冥的行事作风非常赞同。这也是年过四十又对军政部鞠躬尽瘁的他甘愿做北冥的纵队长的原因。 徐英提前接到了北冥会回来的通知,并且北冥也只通知了他一人,二人的关系深厚。徐英让属下为北冥提前预备好热汤热酒热食,以供驱寒解乏之用。原本北冥想收拾行装后,即刻赶往国正厅,毕竟本部长一回菱都都城,就会有守城官员通知国正厅。守城官员的人选出自国正厅,而非军政部。新年在即,他突然回城,又耽搁太久,不去自然不太合适。一旁的徐英难得开口,粗气哑声道:“本部长,你一连赶了几日路,应该好好休息。咱们部里有吃有喝,去那种糟乱的地方干吗?” 北冥道:“除夕新年,我今日回城,理应去国正厅拜访。” 徐英不以为意,却也没再多言。 北冥和天阔喝了几口热汤,又陪部里的士兵们饮了几杯热酒才出来。徐英还特意嘱咐道:“既然您一定要过去,那就别喝太多了。” 北冥点头,随即离开。此时他二人已经踏上了国正厅的石阶。来到国正厅正门口,北冥停住。 “本部长!”侍卫已经得到了先前侍卫长的通知。 北冥停下,也是等待国正厅里面那个最高级别的人物有多一点时间获悉他已经回来并且前来赴宴的消息。此时父亲应该也知道了。他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通知父亲,一来是觉得没有必要,二来是参加晚宴的嘉宾众多,不好打扰到父亲。父子之间的默契无须多言。停下,其实也只是分秒间。北冥和天阔整理了一下制服,走进国正厅。 大厅中央有许多年轻人在跳舞,晚宴刚开场时,生疏的新人不敢贸然出现,待征得了自己上司的批准后,才渐渐热络起来。北冥沿着席座边上穿过,没有人发现他的到来,他无意打搅别人的欢庆时光,脚下迅捷,竟是连个影子都未让人看见。 姬仲和北唐穆仁在主宾席上聊着天,花婆、莫多莉和端镜泊都在那里。距离主宾席十米远的地方,北冥停了下来。天阔跟在哥哥身后,这些年他的灵法也是突飞猛进。姬仲看到北冥,便亲自站起身来。众人看见国主起身,均是把目光投了过来,跳舞的人们专注在自己的音乐舞步中,倒没受打扰。 “北冥回来啦,天阔也来了。”姬仲朗声笑脸相迎。 “国主,”北冥和天阔恭敬一礼,“看来我们回来得正是时候。恭贺您新年快乐。”只见北冥一身暗红色齐膝薄呢军大衣,阔边衣领外翻金线镶绣,虎头暗纹在肩,齐整的衣扣颗颗排好,露出干净的白色立领衬衣,黑色皮靴护至小腿,一身行头干净利落。 “北冥,快过来坐下,奔波一路了,还这么客气干什么?”胡妹儿在国主身旁一同站了起来,招呼北冥过来,面上笑颜温和。 “夫人。”北冥对胡妹儿也是一礼。 “这孩子,什么时候都这么客气。”胡妹儿对着姬仲说道。 “可不是,穆仁管教严格,北冥又识大体,向来这么礼数有加的。今天不用啦,都是过年,自家人,别这么拘束。”姬仲应和道。 “你们两个小子,回来了不知道提前告诉我一声。”北唐穆仁对着哥俩道。 “大侄子!”话音未落,便有一声音从几人远处传来,“几年没见啦!”说话的正是南鲲。 “南部长!”北冥笑道,转头对南鲲道。 “和我瞎客气什么!”南鲲斥了一声。 “鲲叔,好久不见了。”北冥笑着应声道。 “这还差不多!你小子!真是!”南鲲上下打量着他,“给我做女婿吧!”南鲲满面红光,开口便道。 北冥看着他,淡淡一笑。 南扶摇今年三十一岁,不要说她自己对于伴侣有何等要求,单是她父亲南鲲这一关,就没一个人敢尝试,南鲲更是从不开这金口。在他眼里,世上根本没人配得上他的女儿。今日一见北冥,只觉这小子非同凡响。 “天阔,见了叔叔还没叫呢!”南鲲没忘了一旁的天阔。 “鲲叔,您眼里只有我哥哥,哪里看见我了。”天阔玩笑道,明亮的眼睛颇为迷人。 “臭小子,你刚多大年纪!哪里能娶媳妇?”南鲲被天阔逗乐了。 “鲲叔!我哥今年才刚刚十七,您忘啦?” 南鲲这才反应过来,看看北冥,只有十七吗?可看着他总觉着那样好,好得忍不住想揽入麾下,招作女婿。 “小子,你今年才十七!” “不然呢,您是看我好呢,还是看我老呢?” “怎么才十七呢!我看你当部长也这些年了啊!而且这模样真好!不过你扶摇姐比你大了许多,确实……”南鲲皱眉,还真当回事认真思量起来。 “扶摇姐呢?”北冥问道。 “哪个臭小子嫌弃我这个姐姐了?”话音未落,一双玉臂已经一边一个搭在了北冥和天阔肩膀上。“姐姐。”两个人同时道。 “这还差不多。大他十四岁又如何,姐姐配不上你啦?你说呢,天阔?”南扶摇说着北冥,转脸看向天阔。 天阔连忙赔笑道:“我哥没那个本事,娶不到姐姐这样闭月羞花的美人。” 南扶摇大笑:“你们哥俩儿啊,一唱一和,看见就让我高兴。” “可不是!我就喜欢他们哥俩,原先想着天阔是个毛小子,没想北冥也不大。”南鲲很是懊恼。 “你哥哥本事可大了!”南扶摇眉眼一笑,带着深意。 刚刚北冥进来时,特意没有让众人发现他,以免打扰大家。此时大家才发现跳舞的曲子变慢了,人也变慢了,忍不住往这边看来。 北冥十二岁时便担任了本部长一职,无论他怎样优秀,内里怎样稳妥,外表也仍是个十二岁的男孩。稚嫩的脸庞,小小的个子,与他不相熟的外部官员还是会把他当成一个孩子,虽然他确实只是个孩子。 如今北冥已经十七岁,灵法与长相早已不可同日而语。笔直高挺的鼻梁,柳叶般的薄唇,方中带圆的下颚,冷俊超凡。要说冷羿面前,无人敢提秀丽,那北冥面前,便无人再比俊美。北冥的个子几乎与主将平齐,长身而立。 “小子,过几年,你也和你哥一样是个欠债的主儿。”南扶摇眯起眼睛看向天阔。 “别啊,姐姐。这好事,我哥一个有就行了。”天阔逗趣道。 要说这哥俩儿,相貌都是不一般,只是北冥多年历练,早已退去了脸上的稚嫩,锋芒暗藏;而天阔还是阳光轻松,朗朗少年。 北冥像那冬日的烈阳,让人向往,却可望不可即。天阔则是春夏的海浪,轻柔温暖,让人欢喜。 此时已经有不少少女看向北冥。要说先前也有许多优秀的男士来参加晚宴,女孩们只敢羞怯地偷偷望去,生怕别人发现了去,可这北冥却是生生地让她们挪不开眼睛,红了脸颊,竟也是不自知了。 “扶摇姐,别拿我们兄弟俩说笑了。”北冥冲南扶摇轻轻眨了下眼睛,却并不介意姐姐一直把手搭在他们二人肩上。南扶摇会意,笑笑不再多说,耳语一句:“要和我跳舞吗?”北冥婉言拒绝。扶摇又看向天阔,天阔说自己还饿着呢。她便先行走开,随兄弟俩去了。 随后北冥又和花婆、莫多莉打了招呼。花婆见到北冥自然也是喜欢不已。她这一生未嫁,膝下无子。除了欣赏北冥外,也是真喜欢这个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对天阔自然也是如此。 花婆要北冥坐在自己身旁,闲聊两句。平日里他们哪有这样的时间。 “总司,那我先走开一会儿,您和本部长聊天吧。”莫多莉说着,便起身要走。 “不用,你坐着就行,我又不是老眼昏花的。隔着你也听得到北冥说话,你说是不是,冥小子?”花婆笑道。 “当然。”北冥随后坐在了莫多莉旁边,天阔也跟着坐下,吃起了餐食。 “你们俩也真是,在部里休息休息多好,大老远又跑过来干什么?东西都没吃上一口呢。”花婆关心道。 “我们不过来,您怎么看见我们?”天阔说道。 “就你嘴甜,比你哥强百倍,到最后还数你最讨女孩子开心!”花婆道。 “那是必然,您看您现在多开心。”天阔笑眯眯道。 花婆乐得合不拢嘴,说是和北冥说话,倒是与天阔聊个不停了。 “你慢点吃,一路上你哥没给你吃的啊?” “他顾不上我,我能怎么办,资历浅,跟着他呗。”天阔假意埋怨道。 北冥夹在中间,虽不尴尬,却也插不上话。他拿起桌边的酒,顺便饮了一口。 “本部长。”莫多莉开口道。 “嗯?”北冥答。 “您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听说您奔波了一路,不是吗?”莫多莉温声道,以往的挑剔傲慢风儿似的不见了,换成了随和淡然。 “谢谢您,我还不饿。”北冥随口道。 莫多莉礼貌地点点头。 原本想让北冥坐在自己身边的胡妹儿此刻一言不发,斜着眼看向莫多莉。刚刚一股脑儿冒出的人打断了她和北冥的寒暄,让她气不打一处来。姬仲看了夫人一眼,替她斟满一杯果汁,胡妹儿连看都未看上一眼,僵直地端坐着。 “菱霄呢!”胡妹儿低声斥道。 “我也一直没见到那孩子。”姬仲回道。 “该出来的时候不出来,不该出来的时候,让那么些人看见又有什么用!”胡妹儿一脸的不悦。其实每每这种场合,她都是鼓动自己女儿出来接见宾客的,无一不落。不过姬菱霄也用不着自己母亲言语,她分寸拿捏得好得很。 “世贤呢?又跑哪儿去了!想用的时候一个也用不上!”胡妹儿东张西望,左顾右盼,使劲儿找着这两个人,完全不顾矜持优雅的仪态。 “端倪,自从你接管聆讯部搜秘处后,咱们就少见面了,你也是真忙啊。”在大厅的偏角一处,姬世贤正和端倪说着话,端倪不时看向院外,又转过头来。他二人自小相识,也算得上熟悉。 “端叔叔对年家也真是好,又是副总司又是一分部部长的。聆讯部除了端叔叔说了算,下来就是年家父子了。”姬世贤继续道。 一旁的端倪置若罔闻,姬世贤倒也不介意,面露和悦之色。他招呼不远处一个端着酒杯盘的女侍应,女侍应礼貌地端步前来,把酒盘置于姬世贤面前,姬世贤顺手选了两杯清酒,点头对侍应道谢,顺手把一杯递给端倪。 “我不喝酒。”端倪蹙眉道。 “过年了,你哪那么多顾忌讲究?我都给你拿过来了。” 端倪斜睨着眼伸手接了过来,算是给姬世贤面子,却没有要饮的意思。姬世贤看在眼里,又偏头看向主宾席,嘴角一勾,说道:“北冥回来了。”见端倪没有回头,他继续道,“你说,他当年怎么当上的本部长?连个应试都没有,到底是个什么样儿谁知道呢。”他又转过来看看端倪,“听说你俩小时候还有点交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你听谁说的?”端倪皱眉,嘴角紧闭,显得有些不耐烦。 “不是吗?那是我记错了?” 端倪没再搭话。 眼下这几个年轻人年龄相差无多,虽说端倪和姬世贤比北冥稍长几岁,气度上北冥却胜过二人。几人私下没有过多交情,要说有也只是幼时认识罢了,自从北冥担任部长一职后,就鲜少与其见面了。姬世贤说的端倪和北冥有交情,还是在北冥七岁时的事。 那一日,北冥带着天阔去城外闲逛,其时距离东菱不远的加密山中,居住着噜噜一族。那山中除了噜噜更有不少珍奇种群,其中最多的就是毛腿儿。翻过加密山便有一大片平原,噜噜总在那里训练毛腿儿。等它们把毛腿儿训练好了,就拿到菱都或者各个城市去贩卖。也有城中的人专门去加密山找到相熟的噜噜,当面买卖毛腿儿,那样不仅选择的余地更大,价钱更是会优惠不少,毕竟省了来回路途的运费劳力。 加密山辽阔无际,其实到了加密山地界也就是出了东菱国界,越过加密山,跨过平原,再往东北边去便是辽地。辽地之广,更是大过加密山,几乎与整个东菱国般大小,凶残野蛮的狼族就居住在那里,与人互不侵犯。 北冥一直想去加密山看看,听说那里有不少新鲜东西是城市里没有的。不过,虽说加密山毗邻东菱,但实际走起来也要远过千里,何况他还带着天阔,想想还是打消了那个念头。 “哥,咱什么时候也去加密山看看啊?”天阔每次出城都很兴奋,因为终于没有父母在身边盯着了。 “等你灵法再上进些,咱俩就去。” “这不是有你吗?再说我也不差呀。”天阔嬉皮笑脸道。 “回去啦。”北冥转身准备往城中走去。 “我想去看看噜噜,哥。” “看什么看,又不是没见过,它们不是经常来城里贩卖毛腿儿吗?再说你看人家做什么,噜噜可不是宠物!” “但是他们能幻形成小猫小狗啊,多好玩儿,我还没有见过呢。” “小猫小狗?你知道噜噜为什么要幻形成小猫小狗吗?” “不知道。”天阔在一旁使劲摇着头,像一个小拨浪鼓,认真听哥哥讲着。 “噜噜天生灵法不差,一身棱刺更是极具攻击性,只是比起我们人类,算不得聪明。虽说憨笨,却偏偏会幻形这种极为罕见的灵法,来弥补它们其他方面的不足。”“那咱们人类有会幻形的灵能者吗?” “没有,这是种族间的绝对差异,人类不存在这种灵法。” “那它们还真是厉害呢!可是变成小猫小狗有什么用呢?” “如果噜噜想藏匿在什么地方,变成猫狗岂不是容易得多。学会用弱小来掩饰和保护自己,单凭这一点它们已经拥有了相当了不起的进化本能。” “听上去不是干好事用的本事。”天阔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所以不要觉得噜噜好玩什么的了,人家不是用来玩儿的。” “那等我再长几岁,哥哥你再带着我去看看。”天阔觉得哥哥说的有道理,听上去还是不要轻易去加密山的好。 “好。” 兄弟俩一路走来到了茶亭,天阔饿了,想歇歇。 “哥,我渴了,想吃点东西。咱们进去买点东西吃吧,顺便歇一会儿。” 北冥听见天阔这么说,脸上瞬间有些尴尬。 “怎么了,哥?” “我没带那么多钱。”北冥直言道。 “没带钱?那你带了多少呢?” 北冥翻翻衣兜,只找到了十佳木,买杯茶水还是可以的,但是要吃糕点就不够用了。 “哥,你出门都不带钱的吗?”天阔有些不开心,揉着自己的小肚子,北冥看见弟弟鼓鼓的小脸,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我平时自己出来,半日就回去了,还不觉着饿呢。况且,你大伯和伯母平时也不给我钱啊。” “看来你平日自己经常偷溜出来,是不是?”天阔眯着眼睛抬头盯着哥哥。 “我没有。”北冥连忙否认道。别看那时北冥只有七岁,灵法超过普通士兵数倍,独自出门完全没问题。但毕竟他还是个孩子,父母再心宽,也不能由着他四处闲逛。 “你今天可是带着我呢!”天阔埋怨道。 “我忘了。”北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要不然我先进去给你买杯水吧,行吗?” “只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天阔一扭脸儿,先跑进茶亭。 二人来到茶亭,发现里面的东西还真是不便宜,他俩看了看,面面相觑。天阔想吃糯米团子,可是钱不够了,他小声说:“哥,能赊账吗?” 北冥看了看弟弟,不知道怎么回答,天阔那个鬼灵精紧接着道:“算了,有点丢脸。喝杯水吧。” 就在天阔踮着脚和老板买水时,回头看见了茶亭另一边坐着一个人。 “哥,你看那是谁?”天阔指着茶亭的一角。北冥回过头去,看见端倪和一个年轻人坐在一起,正在吃东西。 “端倪。”北冥道。 “哥,你和他熟吗?” “不熟,见过几次,当时不也有你吗?” “不熟也算是见过,我去和他借点钱,怎么样?” “啊?”北冥一脸质疑,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说老爸他们也是和他老爸熟的嘛,我去借点钱,他还能不借给我?况且,”天阔眼珠子一转,继续道,“他身边跟着大人呢,那个大人肯定有钱,肯定会借给我的。”话音未落,天阔已经冲端倪走过去了。北冥看着弟弟欢快的背影,只得硬着头皮跟上了。 “端倪哥哥。”天阔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北冥差点一头栽过去,面目僵硬。 端倪回过头来,看着二人,那眼神就像看见两只白兔子一样无趣。不要说面前这两个年纪小的人了,就算在比他年龄稍长的人中,端倪的灵法也是****,这其中就包括国主的儿子姬世贤。端倪自幼跟在端镜泊身边学习各种灵法以及聆讯技巧,千思百虑,加上端镜泊目中无人的性格使得端倪上行下效,自然也成了个自命不凡、疾言厉色之人。 “谁是你哥啊?”端倪一脸鄙夷。 “他。”天阔回头就指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北冥,轻松自然地忽略了端倪刚刚的态度。 “你好。”北冥对着端倪道,脸无笑意。 端倪的眼神在兄弟俩身上来回扫了一下,不知道来者何为。天阔知道这种事哥哥说不出口,只能靠他这个没皮没脸的小子:“端倪哥哥,你还记得我们不?” “北唐。”端倪开口道,语气淡漠。 “你还记得我们呀哥哥,那就太好了!” “有什么事吗?”端倪问道,“还有,我不是你哥。” “端倪,我和我哥哥出城玩,看见这茶亭想进来买点吃的,可是我们带的钱不够,你可不可以借给我们点呢?”天阔毫不犹豫地吃掉了“哥哥”二字,直呼大名,这让端倪没想到,感觉像被闷了口气。 坐在端倪对面的年轻人听到这里,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端倪一个冷眼射了过去,年轻人登时闭住了嘴,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你们出门都不带钱的吗?”端倪似笑非笑道,回头冲哥俩看过去。这个年纪的小男孩个子很矮,端倪要比他二人高出小半头,即使坐着也用不着抬起头来。他平日与人刻薄惯了,张口就来。谁知还没等他看清二人的脸色,便觉着一股灵力袭人而来,他猛然抬眼,撞上北冥冷酷的眼神,不禁一震。只见北冥面色无异,周身却好似射出三尺寒光,竟让端倪本能地收敛了放纵,一时语塞。 北冥正要伸出手去,拎着天阔的衣领离开,却听端倪道: “借多少?”毕竟不是平常孩童,端倪念头一转,回过神来。刚刚与北冥的四目相对,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端倪自然心有不甘,定要扳回一城,虽不乐意,也是咬牙一问。 “五百佳木。”天阔张开就来。 “什么!”端倪忍不住惊道。北冥也看了过去,不过毕竟是哥俩儿,天阔的鬼点子从小就多,他倒也不显吃惊。 “要不三百也行。”天阔继续道。 “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端倪愤愤不解。 “借个三五十的,我怕你不好意思叫我们还,所以我干脆一次借多点,也好记着一定还给你呀。” “你身上带着三百佳木了吗?”端倪开口,问着对面的人。对面那人是聆讯部的部员,跟着端倪一起来城外闲逛的。 “我看看。”年轻人低头翻着钱包,“带了。” “借给他们吧。”端倪道。 “谢谢!”天阔伸手拿了过来,端倪只瞟了他一眼,没再看北冥。天阔接过钱,心里美滋滋的,准备去买糯米团子。 “回头我就把钱还到聆讯部,打扰了。”北冥道。 “嗯。”端倪应了一声,算是知道了。以前他和北冥也见过几次面,可印象都停留在对方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孩而已,今次一见,只觉心中不爽,完全失了他平日在别人面前的任性自负。 北冥和天阔转身离开。等天阔买完东西,二人坐在另一边吃了起来。 “哥。”天阔偷瞄了一眼北冥。 “嗯?” “哥,你尝尝这个好吃不?”天阔一脸笑堆在北冥面前,弄得北冥也板不起脸来。 “你刚才也真是!和端倪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北冥小声责备道。 “我那不是看你生气了吗,我也不能给哥哥丢脸不是?自然要哥俩儿同心啊!”天阔一本正经道。 北冥没再说天阔,二人悠哉地吃喝着,没再想其他。不一会儿,一辆华丽精致的豹羚车停在了茶亭外,之所以不叫它毛腿儿,是因为这只豹羚品相极佳,非一般人家可以买得到。身高两米有余,还不算上它顺滑光亮的深棕色长颈与羚头,那向上高挑的冲天羚角足有一米长,豹身强壮有力,好似蛮牛,却又矫捷劲健,斑纹闪烁,豹尾更是摇摇赫赫,气派非常。像这种品相的豹羚,人们也就不再称呼它毛腿儿了。 豹羚是十分通人性的灵兽,由于天生喜欢奔跑,又爱与人亲近,所以也就甘心当了代步的灵兽。但要是人们对它不好,它也会立刻反咬一口的,要知道豹羚身上的每一处构造可都不是装饰,极具攻击性。饲养豹羚的人家对待豹羚可是金贵着呢,如果豹羚今日不想出门,人们也是没法子的,但大多数豹羚都和主人亲近得很,也算是有求必应。 听着那豹羚高傲的嘶鸣,也知道不是一般人家。这豹羚足有两匹高头大马般的个头,身后拉着两节车厢。第一车厢下来一个人,看穿着便知道是国正厅的侍从。他下车替第二车厢的人打开车厢门,里面缓缓走下两个人。一个年轻多姿的少妇正是胡妹儿,还有一个是她的女儿姬菱霄,二人均是穿着绵软的纱裙,下车抬脚都有些不方便。 他们一行三人进了茶亭,引来不少人注目。北冥两兄弟倒是埋头吃着,没准备打招呼什么的。端倪的随从看见国主夫人,自然是要施礼的。这样胡妹儿也就看见了端倪。只听她身旁的姬菱霄娇滴滴喊了一句:“端倪哥哥。” 端倪回头,冲夫人一礼,也对姬菱霄勾了下嘴角。姬菱霄那对忽闪的大眼睛,打着转地看着端倪,显得很高兴,这一年姬菱霄刚满五岁。胡妹儿选了个厅中位置坐下,保证这不大的茶亭里所有人都看得到她们母女。人们纷纷说着这位姬小姐真是可爱。姬菱霄假装听不到,来回摆弄着自己轻柔弯卷的淡棕色长发,和她母亲的一模一样。姬菱霄时不时扑闪着那双水汪汪的圆眼睛来回看着周遭的一切,仿佛对什么都充满了新鲜感,这样一来更是惹人怜爱。就在这一来一回间,她自然看到了坐在偏远处的北冥。只见她立刻挺直了身板,定坐在了那里,看着北冥的背影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北冥回过头来,她不禁有些生气,干脆不再看他! 姬菱霄低头玩弄着自己怀里的一只小猫,那小猫睡得安稳,一动不动,米黄色的绒毛,胖乎乎的,正慢慢地喘着气。侍从替夫人和小姐买了吃食,自己却出去打理豹羚了。豹羚挡在茶亭前自然不合适,刚才是为了方便夫人小姐少走两步路才把豹羚车停在这边的,现在他把豹羚牵去一旁休息。姬菱霄怀里的小猫抖动了一下脑袋,有些烦躁,似乎不太想让姬菱霄没完没了地抚摸自己的绒毛。看见小猫这个样子,姬菱霄有些不高兴,可还是假装没事地继续轻轻抚摸着它。这茶亭里有孩子羡慕她手中的这只小猫,觉着很有趣。 可是没过多大会儿,小猫又使劲打了个摆子,显然它很不舒服。这一下彻底激怒了姬菱霄,只见她把小猫按在腿上,一只手抓住它的四肢,另一只手按住它的脖子,使劲让它动弹不得。因为手在猫腹下,别人自然看不到,而掐住脖子的手又藏在绒毛里,也是挡了个正好。姬菱霄狠狠使劲,往下压着小猫的脖子和身子,让它乖乖听话。 霎时间,一道尖锐刺耳之声从姬菱霄身上发出,吓得人们纷纷回过头来。只见姬菱霄同时尖叫起来,一把扔了自己怀中的小猫,抛向对面桌子的一户人家。还没等那户人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一只猫崽儿被摔在了自己的餐桌上,先前坐在那里盯着小猫看的孩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大人忙抱住了自己的孩子。这时,只听哐哐两声,猫崽的体积瞬间膨胀了起来,木桌也发出被挤压的裂响。那猫崽突然跃向空中,发怒地朝姬菱霄奔了过去,就在这半空之上,它又再次幻形,身上瞬间奓满棱刺,又比刚刚面盆般的滚圆身子大出数倍不止。 姬菱霄吊着嗓子的尖叫声似要震破这茶亭,胡妹儿吓得想去抓住姬菱霄的身子,可是她踉跄的动作太慢了,一只凶残暴怒的噜噜已经袭面而来。 只听倏的一声,就在离姬菱霄脸庞半米远的上空,一个波光镜面似的防御盾牌骤然挡在了姬菱霄面前,那上面映着的噜噜影子变得扭曲怪异,噜噜直接撞了上去。端倪的嘴角咧出不屑的笑意,可还没等笑容延展开来,只见撞到镜面上的噜噜并没有停止动作,它的棱刺深深扎进这盾牌之中,瞬间又破盾而出,直指姬菱霄眉间。姬菱霄已经面露青色,欲要晕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股刚劲有力的灵力冲着噜噜破壁而出的棱刺击了过来,噜噜的棱刺被砍断落地。防御盾牌此时早已被瓦解,但噜噜向前冲击的动势并没有得到阻挡。待离姬菱霄毫厘之间,一个闪影,噜噜顿时消失在茶亭之内。姬菱霄和胡妹儿吓得早已面无人色,呆在那里一动不动,哪里还会想到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时人群已经向亭外看去,母女俩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脱离了危险,怯生生地跟着大家一起往外望去。 只见北冥一手抓住噜噜的棱刺,一手冲噜噜浑身带刺的身体里抓去,这时的噜噜已经把面目隐匿在滚圆的身体之中,周身的棱刺让人无懈可击。可转瞬间,北冥已经薅住噜噜的“脖子”,硬生生把它从身体里拽了出来。北冥弓步在地,把噜噜死死按在地上,右手加力,生生折断了噜噜的数根棱刺,紧握在手,对准噜噜眼睛的细缝,沉声厉色道: “你要死要活?” 噜噜看着这眼球前的棱刺,是万般不能动了。它生性愚钝暴躁,却听得懂人语,不然怎样和城里的人买卖呢。此时一动不动,显然是吓到了。 “我今日不杀你,但你若要伤人,我定饶不了你!”北冥眼射寒光,面如冰刃,让噜噜惊恐万分。它从细碎的尖牙间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似是吓得不轻。北冥又看了它一会儿,才缓缓放手,噜噜怀疑地看着北冥,不知自己是否逃得过一劫。 “待会儿随我进城,你自己去狱司领罚吧。”北冥冷声说道。 噜噜也只能听话。只见它瞬间幻成了一只大狸猫,老老实实跟在北冥身边。就在这时,只听簌簌两声,从两个方向分别射来两枚飞镖,却还没等扎在那只狸猫身上,就被北冥一拳灵力给震开了。投来飞镖的正是国正厅的侍从和端倪。北冥冷眼向二人看去。 国正厅的侍从本想着北冥就是一个小孩儿而已,可看着他的眼神时,竟不由自主地恭敬起来,说道:“北唐公子。” “不用,叫我北唐就可以了。”“公子”乃是旧时对大户人家儿子的尊称,尤其是对国主的儿子,现在人们少有这样的叫法。 “北唐,刚刚这个噜噜差点伤了我家夫人和小姐,你没看到吗?”侍从对北冥有些不满。 北冥看向侍从,没有言语。侍从瞬间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明明就是北唐救下的他家夫人和小姐,他这样说实在不妥。 “这种粗暴的家伙,留着也是伤人,还不如让我替大家解决了它。”侍从大声道。 “这是东菱国界内,你当狱司是摆设吗?噜噜是你想杀就杀的?”北冥的口气容不得半点反驳,噜噜不是猫狗走兽,是会和人类交易往来的灵兽种族。它们和人类之间自然也有相关约束条约,不是人们可以随意处置的。当然,出了东菱国界,大家就谁也不碍着谁了,生死祸福,少惹为妙,毕竟这世上不止有人这一个种族而已。 “您说得是,刚才是我鲁莽了。”侍从不知怎的便这样恭敬地回答道。 至于另一枚暗器自然是端倪射过来的,北冥没再多语,招呼天阔起身回城。端倪看着这一切,咬牙切齿,双唇紧闭。今天这一遭,他就被北冥这个比自己小许多、平时又不多照面的小子给赢了去,他哪里受过这等比较,自然气得双手发抖。 “谢谢,谢谢端倪哥哥刚才救我。”这时一个颤抖的胆小的声音传到端倪耳朵里,说话的正是姬菱霄。端倪看着姬菱霄煞白的小脸,此时她的样子是那般贴心和温暖,端倪心里瞬间好受许多。 “你没事吧?”端倪走上前问道。 “没,没事,就是,就是吓着了。”姬菱霄又恢复了以往可爱的模样,只是双手还有些颤抖。 “刚刚真是谢谢端家公子了,可把我们母女俩吓坏了。”胡妹儿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抱着姬菱霄,“以后可不能来这种偏远的地方闲逛了。”胡妹儿一脸的不悦。“咱们走吧,”胡妹儿对着姬菱霄道,“端家公子和我们一起走吧。” “这,不太方便吧。”端倪说道。 “有什么不方便的?走吧,车厢大得很。”胡妹儿道。 端倪想了一下,还是道不用了,他自己出城也带了豹羚。跟着,两家便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哥,你手没事吧?”天阔和北冥在路上走着,那只幻成大狸猫的噜噜乖乖地跟着他俩。 “没事。” “那么锋利的棱刺,你抓了半天还说没事?还有那只手,你是怎么揪出它的脑袋的?”说完,天阔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噜噜,噜噜也抬头看了他一眼,互相打了个照面,赶紧都把目光移开了。 “等你灵法到家了,这种棱刺也就伤不到你了。”北冥平平淡淡地说着。 “哦。”天阔应着,低头看着狸猫,觉着它很有趣,不过刚刚它不是狸猫,是只小猫崽。“哥,它刚才那么凶,你还没收拾了它,你还挺好心。” “它也不是故意伤人的。” 说完这句,狸猫似懂非懂地抬头看着北冥。噜噜反应迟钝,但是人语还是知道不少的,除了会讨价还价,其他很多事也都懂。 “不是吗?” “你是在哪里被捡到的吧?”北冥低头问着噜噜。 只听噜噜的嘴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鼓鼓嘟嘟道:“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北冥道。 “我是在路边睡大觉被那个女的抱起来的。”噜噜愤愤道。 “姬夫人吗?”天阔问,这是他第一次和幻形以后的噜噜说话,声音里不免有些兴奋。 “那个小的。”噜噜道。 “姬菱霄啊,她抱你干什么呢?” “估计是看我好玩呗。”噜噜又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好像很不满意。 “那你不走?”北冥道。 “我不是睡觉吗,懒得动。”噜噜理直气壮地说。噜噜本也懒惰,除了对驯服毛腿儿颇为耐心外,就只对寻找财宝很有兴趣,它们是很贪财的一个种群。随后它就说了姬菱霄按住它的经过,它一时暴躁,没控制好脾气,害得自己还要去狱司受罚,搞不好还要蹲几天大牢。 他们慢慢悠悠往城里走去,身后的豹羚赶到,停在北冥身边。姬夫人打开窗子说道: “北唐家小公子,刚才真是谢谢你了。你上车来,我们载你们回去吧。”胡妹儿笑盈盈道。 “谢谢姬夫人,不用了,我们走回去就行。” “北冥哥哥,”一个小声音从车窗里传了出来,姬菱霄红着脸看着北冥,“谢谢你刚才救了,救了我。”她吞吞吐吐道。 “不客气。”三个字说完,北冥就准备继续往前走了。 “北冥哥哥!”姬菱霄急切道,北冥回过头来看着她,不知还有什么事。姬菱霄立刻收声,害羞道:“哥哥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回城,挺远的呢。” “不用了,你和姬夫人赶紧回去吧,谢谢了。”说罢北冥向胡妹儿点了点头,扬长离去。待姬菱霄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噜噜回头凶狠地看了她一眼,她立刻缩回车厢,不再言语。等豹羚走过北冥身边,姬菱霄从窗户缝里狠狠地挖了噜噜一眼,随即欢喜地看向北冥。 国正厅的晚宴还在红火热闹地举行着,北冥离开座位往厅外走去。 “干什么呢?一个人在这里傻站着,闷闷不乐的。”一个极富磁性的声音从梵音身后传来。那人身姿挺拔,俊朗非凡。 梵音痴痴地回过头来,她好像在那一刻听见了他的声音,她不敢确定,只是心跳得厉害:“你……回来了!” 此刻,惊喜瞬间在梵音美丽的面庞上晕开,止都止不住。 北冥看着梵音,灿若星河的眼睛此时变得那样温柔,没了半分凌厉。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半天没有说话。 梵音小声清了清嗓子,北冥这才跟着眨了眨眼睛。 “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你不高兴吗?”北冥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他只觉着梵音刚才的话听上去有些奇怪。 “我?”梵音懵懵地看着北冥,她今天怎么竟被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我有什么好高兴的?”梵音也是赶忙脱口而出。这二人说话,怎么听都像是在闹别扭。 北冥皱着眉头看着梵音,梵音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样说话有些不妥,随即改口道:“我,我没什么好高兴的。”可这话说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比刚才还别扭。说什么都不对,干脆不说了!刚刚听到的那个北冥的声音,现在又听不见了。梵音想着,也许是自己恍神罢了,其实什么也没听到。她的神情不自觉落寞下去。 北冥看在眼里,柔声道“:怎么了?” “没什么……”梵音小声回着。 “你吃东西了吗?”梵音很快从自己奇怪的情绪里跳了出来,因为她还有更在乎的事情要惦记,例如,北冥是不是饿着肚子呢。 北冥看着梵音,又想起刚刚梵音突然看见自己回来时惊喜的模样,心情跟着也高兴起来。 “没有呢。”他笑着对梵音说道。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吃东西呢!我赶紧带你去吃点东西吧!什么时候回来的呀?一进城就过来了吗?没休息一下吗?”听见北冥饿着肚子后,梵音刚刚各种奇怪的情绪瞬间清空,蹙着眉关心道。 “我回来一会儿了。” “边走边说,我带你去吃东西,好不好?”梵音打断了北冥的话,北冥笑着。刚迈出去两步,梵音又停了下来,有点担心地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啊,怎么了?”北冥奇怪道。 “那你怎么突然赶回来了?我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呢。” “没事,就是想回来过年了。”北冥笑看着梵音。 “那赶紧去吃东西吧。”听到北冥说没事,梵音自然就安心了,着急带着北冥去找吃的,生怕他饿着。 “去那边吧,那边有刚做好的蛋糕,你喜欢的黑布布也在那边呢。”北冥伸手指着远处的蛋糕棚,那里暖烘烘的,人很多。 “吃什么蛋糕啊,你空着肚子又是酒又是蛋糕的,能舒服吗?”梵音嗔道,“我带你去喝点热乎粥好不好,面条也可以,那边应该有人在做。”梵音探着身子往人多的地方望去。 “我没喝酒。”北冥小声道。 梵音猛地回过头来,盯着他看。 “一点点。”北冥赶紧道。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空着肚子不能喝酒,阿姨说你也不听,我说你也不听,讨厌。”梵音瞪了北冥一眼,转过头又给他找吃的。 “哎,看见了,那边有热乎的东西,我们过去吧。”梵音高兴道,没回头,精准地拉起北冥的胳膊就往前面去。此时一个娇柔的声音在北冥和梵音身后响起。 “北冥哥哥。” 北冥停住脚步,害得正拉着他往前走的梵音绊了一跤,梵音转过头来便道:“怎么不走了?”当她回过头看着北冥的时候,自然也看见了姬菱霄,梵音身子一紧,松开了北冥的胳膊。 刚刚和北冥在一起,梵音没有注意凌镜上的东西,不然她怎么会看不到姬菱霄已经来了。其实每次和北冥在一起的时候,梵音便不会那样留意身边的事情,有北冥在,她便会踏实许多,很多事也就没再去关注了。 “嗯。”北冥应了一声。 梵音这才想起来姬菱霄刚才找自己问过北冥的事情,说“想他了”,她应该告诉北冥姬菱霄来找过他的。可是梵音脑子里压根儿就没习惯存住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但现在想来毕竟和北冥有关,应当知会他一声的。梵音站在北冥身边,想着他们既然见到了,也就不用她说了。 “北冥哥哥你怎么回来了?方才我问第五姐姐的时候,她说你今年过年不回来的。” 梵音张了张嘴,想要稍微解释一下,可北冥已经开了口:“我没告诉她我今天会回来,她不知道。” “这样啊。” “姬小姐刚才找过你,我忘记告诉你了,抱歉。”梵音对北冥道,又看看姬菱霄。只见姬菱霄眼波流转,看着北冥,梵音恍然明白,发现自己站在这里不合时宜。就在这时姬菱霄粉唇轻启,梵音已看出话头:“北冥哥哥,你好久没回来,我都想……” 看姬菱霄话到一半,梵音猛然撤步,静谧无声,离了他们去。 第二十五章 地球初觉醒 弥天大陆的一切都看似平静地过着,顺理成章。第五梵音和自己的朋友们来到东菱生活已经五年,安然无恙,身边又多了许多脾气相投的朋友。谁会想到十几年后的一天,第五梵音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一个完全与弥天大陆割裂开的世界——止灵大陆,人们又称它为地球。这里的人们完全没有灵力,这里更没有灵法、灵器、灵兽。她的名字也变了,叫莫小白,是一个高中二年级的普通女生…… “呜!”一阵头晕目眩、欲裂难挡,梵音仰头靠在了冰凉的墙壁上,大口呼着气。 “小音!”崖雅惊慌地叫着,握着梵音冰凉的手,“都怪你!都怪你!为什么要这么强烈地刺激小音?再伤到了可怎么好!”崖雅对着一旁的天阔发怒道。 天阔眉头紧锁,沉声道:“没时间了,噜噜赶来了……它们怎么会从时空隧道中穿梭而来……是谁开的?”他像是在对崖雅解释,更像是在独自分析。 “天阔!”梵音忽然开口,打断了他,“我们这是在哪儿?”眼中透过一丝深沉,第五梵音回来了。 “我们在与弥天大陆平行的另一个世界,这里的人称它为地球,我们也叫它止灵大陆。”天阔道。 梵音用手抵着额头,脸色涨红:“止灵大陆……没听过啊……地球……我家不就在地球上吗?见鬼!脑袋怎么这么疼!”混乱一片。 忽然,梵音大叫一声:“爸!妈!”父母死前的惨状骤然闪现,梵音登时惊醒,“不对!不对!不是!我爸妈还在家等我!我爸妈还在家等我!”说罢,梵音猛然从床上翻下,向门外跑去。 “小音!你去哪儿?”崖雅大惊。 “回家!我爸妈还在家等我!”梵音不耐烦道。她要回家,莫清扬和夜雨还在家里等她,她没忘! “梵音!你冷静一下!”天阔出手阻止。 “闪开!”梵音突然暴怒,谁都不能阻挡她回家的路,爸妈还在家里等她! “莫叔叔与夜姨他们都好!你放心,他们没事!”天阔立刻道。 “你怎么知道?噜噜找上门来了!我得赶紧回去!”梵音推开天阔,可她脚下一软,踉跄倒下,天阔急忙搀扶住她。 梵音记得,就在刚才,她骑车出门上学,在途经的树林里遇见了跟踪而来的噜噜,她把镜片幻化成刃,杀了它。 “我用灵感力测得到它们现身的地方!没了!都没了!都已经被你杀了!梵音!你冷静点!”天阔阻止道,“崖雅!让梵音静下来!” 几指快手点在梵音脖颈间,跟着一个药丸被崖雅塞进梵音嘴巴,送水服了下去。梵音瘫软着被天阔再次扶靠在床上。过了许久,她道:“怎么回事?” “东菱出了点麻烦,我们被卷进了时空隧道,等醒来时已经到了这里。”天阔道。 沉寂许久,梵音缓缓道:“你哥呢……”只见她双眸微合,深深叹了口气出来,静了下来。 天阔在听到梵音如此发问后,终于缓了口气,长呼了出来。 “我哥还在东菱。”天阔直接道。 梵音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天阔,许久道:“你哥……不在这里?” “是,他还在弥天大陆之上。” “他安全吗?”梵音立刻机警地问道。 “他没事,你放心。他会想办法把我们接回去。照情形,快了。” “为何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梵音疑惑地看向天阔,现在的她终于清醒了。她在弥天大陆出生,年少失去双亲,后投奔东菱北唐家,效命军政部,至今五年有余。然而不知什么原因,天地扭转,好像刹那工夫间,她来到了地球上,一过就是十七年。如今灵力再起,记忆再回,一切仿佛就在昨天。然而,她到底是如何来到这地球的,却一无所知。 “时空转换让你丧失记忆,如今东菱的事,你还记得多少?今年几何?”天阔道。 “我……我记得,我大约十九岁,还在东菱,”梵音努力回忆着,“过年,除夕,你哥回来了……还有……姬菱霄……”梵音慢慢地回忆着,说到最后声音不觉低了下去。 天阔的面色沉了下去,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徘徊:“姬菱霄……” “天阔,怎么了?”梵音道,“我的状况很差吗?你倒是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啊?后面的事,我一点都不记得。东菱到底出了什么事?北冥呢?他还好吗?” “东菱没事,有我哥在,东菱能出什么事?要出事,都完了。”天阔半调侃道。 梵音忽然拉下脸来,道:“你这叫什么话!什么叫要出事,都已经出事了!北冥到底在哪儿呢?他怎么样了,有没有事?安不安全呢?” 天阔眼睛忽而一转,猫下身来对着梵音道:“你倒是担心我哥呢?还是我哥呢?还是我哥呢?” “我当然担心你哥了!”梵音急道。 “那东菱呢?青山叔呢?我呢?崖雅呢?”天阔窃笑道。 “我……”梵音被质问得愣在一旁。 “哎呀!你别欺负我们家小音!她现在本来脑子就不好使,你还总吓唬她!”崖雅突然道,“好好对她讲话!” “哦,我不是为了活跃一下气氛吗……你看她一提到我哥,就紧张成这个样子,我不是为了安慰安慰她吗……”天阔委屈道。 “你这哪里是安慰,你这是吓唬她!”崖雅气道。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先别争了,也不用安慰我,谁能先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怎么无缘无故跑到地球上来了?”梵音打断二人,冷静道。 “灵魅偷袭了我们,为了躲避追击,时空术士把我们从东菱送到了这个平行世界来。但在这途中时空畸变,我们被卷到时间逆流的旋涡中,变成婴孩,重活了一次。”天阔精简道,用最快的方式让梵音了解事情全部。 梵音一脸蒙圈地看着他,半天憋出一句:“时空术士?弥天大陆上当真有时空术士?” “嗯!”崖雅配合地用力点了点头。 梵音呆了半天,咣当一声靠在墙上,道:“难不成我真的傻了,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在梵音慌神时,天阔的眉毛隐隐皱了起来,跟着又慢慢舒展开,梵音不曾察觉。 “这些都不重要,你的记忆随着灵力的增长早晚会回来,先说正事吧。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南阳。”天阔突然一脸严肃道。两姐妹回头看向他。 “什么?”梵音诧道。 “噜噜来了,证明时空隧道将被再次打开。目前来看,来的只是一些小喽啰,我们尚能应付,若是对方灵力再胜些,以我们现在的灵力状况,没有胜算。”天阔道。 “天阔,”梵音眼底突然划过一丝锐利,“我在东菱,年龄几何?” “二十。”天阔道。 这中间发生的事,定不会像天阔说的那样潦草。噜噜为何会无缘无故来到地球,跟踪并攻击梵音。它们与人类素无往来,怎会如此?但眼下梵音知道,崖雅和天阔是不会和盘托出告诉她真相了。他二人,有隐瞒。 “我只最后问你一次,北冥,安否?”梵音低沉道。 “我发誓,哥哥无恙。”天阔道。 “小音,我们不是故意瞒你,只是,你现在……”崖雅欲言又止,“想起这些,身体便已经这般不堪重负,若是再与你多说,强行唤醒,我担心……”崖雅看着梵音早已湿透的衣衫,她方才分明是强撑着与他们对话,只为多找些线索。然而此刻已是瞒不住了,她连呼吸都变得微弱,冷汗满身。崖雅心疼起来。 “丫头,我没事。”梵音拂过崖雅头顶,“时机未到,那就等待。” 天阔看着梵音,帅将之风已然将起。他单手扶在梵音肩膀,灵力尽收,不再影响她,道:“放心,一切定会安然无恙。”梵音轻笑默许。“不过,当务之急不是想别的,而是如何离开南阳。”天阔道。 听到此处,梵音皱起眉来。她的父母还在南阳,让她离开父亲母亲,她如何舍得。但幻兽来袭,为保他们平安,她不得不这样做。 “我以后,还见得到他们吗?”梵音喃喃道。 “我认为可以,你假期回来就好了。”天阔轻松道。 “假期?”梵音道。 “对啊,等大学放假的时候,我们还是可以回来的。只不过现在,我们需要先出去避避风头。”天阔道。 “大学?”梵音道。 “没错,时空隧道一时间不能彻底打开,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我们需要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隐藏灵力,不被发现。”天阔兴致勃勃地解释道,“而且,我一早为你量身打造好了计划,既不会让你父母担心,又可保你安全。” “啊?”梵音纳闷道。 “高考。”天阔轻松道。 “高考?”梵音道。 “对,高考。”天阔乐道。 “高考!”梵音突然大叫道!作为一个合格的高二学生,“高考”二字如雷贯耳,令她如临大敌!梵音狂吸了一口气,仰面倒了过去。 版权信息 这一点乔治倒是没有骗他,血族历史上通过饮下血族的血获得血族力量的人类也有不少,只是在吸血鬼崇拜者们口口相传的故事里,仅仅只有最常见,也是最经典的初拥方式而已。 一人多高的战壕已经挖好了,各剧组人员各就各位,叶婉婉站在高高的战壕上,远远地瞧去,可以望见萧安在临时搭起的化妆棚里呆着。 “是真的,那个老四,白花说的都是真的,老娘不是以前的死老娘了,老娘她活了,被鬼缠身之后活了。”突然出现的魏清俊推着牛车一边拉着满头大汗,一边说话大大咧咧。 “希望水影大人,可以杀了他吧!”雾忍们咬牙切齿的怒视着山椒鱼半藏。 这个城市陆路交通和航运都异常发达,是整个九州最大的几个交通枢纽之一,地理位置很好。 “你们先回去吧,甄宁留下就行,”苏原已经做好了首杀的准备,他将灵儿他们全都收回了鬼契当中。 就在这时,一把剑身携着氤氲紫气的螺旋状单手剑刺入了这无底深渊之中,与此同时,一抹不容置疑的声音从那条裂缝之中传了过来。 城市内的许多建筑已经被改造成各种各样的作坊,生产有限的几种电器,以及各种工具零件。 夫人简直是没有脸 让他看不下去, 她神情来回切换,一会怒气一会讨好。 “鬼刺魔圣,你带着轮回魔宫四位一劫圣者来我这,所为何事?”在一方阵营前列,一个蓝袍男人淡淡的说道。 “你们——不一样了。”百战糖看着气势凌然的二兽,直觉他们进阶了,并且可不是一星半点的突破。 有宫卓希的这些话,千絮终于放心了,原来到头来都是她误会了,误会林浅语是宫卓希的真爱,误会林浅语被宫卓希养过,误会林浅语和宫卓希上过床。 顾笙瞪着他,该死的家伙,她说什么来着,这个混蛋对她就知道各种威逼加利诱,一点诚意都没有。 张颖有其中一辆车的钥匙,还刚好是辆四座车,这样就不用浪费面包车的资源了。 夜色降临下来,工匠们劳碌了一天,早就呵欠连天,眼睛都睁不开了。听说不用值夜,全都摇晃着回了自己的窝棚。 想着的剧本毕竟是有一定的出入的,本以为林尘会将这件事情稍加改动,但是没有想到林尘还是把这段给拍摄出来了,王亮终于忍不住内心的怒火,发了声讨林尘的这篇帖子。 琳琅这番话,似哀怨的倾诉,似不满的告状,更有着一丝威胁的意味。 “你陪陪唐越吧,我去看看连侍君。”我一脸怏怏的走出了慈心居,就在我去探望连侍君的路上,正面迎上了从紫竹居出来的南宫紫晨。 他竟说瞧这头发乱的,不梳妆?鱼蝶儿心里气的要命,什么叫不梳妆?她明明是打扮了出去的好么?这不是遭打才成这样的吗? 唉,都怪她粗心大意,这么久了,她竟然都没发现这两姐妹之间的关系已不复从前。 今日之事,实在顺利,反而有长兄在场,倒也免得自己紧随安慧的步伐去“关心”甄茉,目睹那一场尴尬。 “东方默然,你是不是认为孙老学士和秦老丞相暗中关照了我们?”王彩君冷冷的看着东方默然。 虽然她知道白圣宫打的什么算盘,但是天圣宫突然跟白圣宫走近,甚至一反常态,去了大赤丹宫。 “那都随便你吧!反正我已经身死,以后这些事情在不需要我操心!我累了!真的累了!需要好好的休息了!”疯长老的身体虽然依旧在李成风的身前,但是疯长老的声音却是越来越远越来越飘忽。 这样点法的天羽变成了一个能打能‘奶’的职业!此时诛杀已经毫发无损的冲到了敌方后卫上,再下一招诛杀就果断的封了措手不及的‘奶’妈。 因为她看安瑾的表现,显然已经不再慌乱而镇静下来,有了办法应付。 之前那个完美爷们发了封邮件给他,上面说怪不得他会替白沐出头,原来是为了白沐的隐藏任务。他威胁天祈,如果他不把从白沐那里得来的情报和他共享,就让他也得不到。 巨型手足蛇点了点头,向上狠狠一撞,把那个原本拳头大的光源周围的石头撞落了不少,现在大概刚好能让我爬出去,它低下头,我跳到它头上,它把我送到最高处。 白晶把那些但凡跟向天赐有关系,投靠了向天赐的势力,一一做了排序。 听着熟悉的声音,虽然比较嘶哑,比较癫狂,但是濯清涟依旧是把它给认了出来。 听到此话,君严倒是放松了许多,既然灵胎说没有什么大碍,那想要恢复应该并不困难,自然就没必要再担心什么了。 束剑而立,左手一指,在中年人的不甘以及怨恨之下,神魂曲成一团,被年轻人收入囊中。 一把擎天巨剑穿透旁边巍峨大山,斜斜刺进他们此刻所在的山体之中,巨剑之大,令人望而生畏。 柳无尘敏了一口茶:比不上大红袍,但也不错。至于血魔门二人的话却没有理会。 不管是曹操,还是刘琦,都没有继续在虎牢关停留,直接便率领着众人离去,远离着虎牢关。 而强子还没动手呢,就被苏叶给一拳揍得趴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嗷嗷的叫着。 意外之喜,没有犹豫,柳无尘马上接收了夺命连环三仙剑的口诀和心得。 第二十六章 情窦初开 如今地球上的梵音只有十七岁,残缺的记忆让她时晕时醒。然而,一切记忆都在她身体里悄然无息地生长着,一丝一毫,慢慢恢复。那一年,在东菱,在新年的晚宴上,北唐北冥十七岁,第五梵音十九岁。 话说那一日,北冥从北境返回菱都参加新年晚宴,梵音正打算拉着他去给他找点热乎的吃食暖暖胃,姬菱霄从背后叫住了他。 “北冥哥哥。”一个娇柔的声音在北冥和梵音身后响起。随着姬菱霄和北冥简短的对话,梵音想起姬菱霄刚才对自己毫不遮掩地道出想念北冥的心情,她便觉着自己不方便待在这里碍着他们说话,先前拉着北冥的手也早就放开。梵音悄然撤步,身法迅捷,恍若魅影。 “北冥哥哥,你好久没回来,我都想……”姬菱霄继续说道,并不在乎梵音的存在。正在她身体稍撤之时,一只闪影簌簌的手瞬间拉住了梵音的去势,对方动作之快,竟连梵音的鹰眼也未看清,使得她踉跄站住。幸得她身法好,不然这一撤一拉间,她定然要撞到北冥身上。梵音怔在那里,还未来得及开口。 “你要去哪儿?”北冥转头问向被自己拉住手腕的梵音,语气淡淡。 梵音怔怔看着北冥,语塞道:“我?我去给你找点吃的。”“那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北冥继续着他的话题。梵音愣在当下看着他,乖乖道:“你不是要和姬小姐说话吗?我就先走开一下。”样子像个被北冥质问的部下,一丝不苟,认认真真。看着梵音一脸听话的样子,北冥手上的力道稍稍轻了些,但没打算放开。梵音则是完全不在状况,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着要回避一下的。 北冥这时才回过身,看向站在他对面的姬菱霄说道“:姬小姐找我有事吗?” 姬菱霄完全没想到自己刚才被晾在了一边,她看着北冥和梵音,要说的话生生被忽略掉了,面子都冷掉一半,可她还是笑盈盈地开了口:“北冥哥哥好久都没回来了,菱霄都好久没见到哥哥了,菱霄都想哥哥了。”姬菱霄翻转着媚眼儿,娇羞地看着北冥,情意溢于言表。 梵音呆在当下,心里只迸出一个念头,那就是:“我得赶紧回避!”她迅速扭动着被北冥攥住的手腕,只觉北冥手心突然加力,攥得更死了。梵音顿时有些不高兴,心里想着:这是要干什么?你们哥哥妹妹间的事,我杵在这里算干什么的!我又没兴趣听你们哥哥妹妹间的话!我又不是你们的哥哥妹妹!即便是姐姐,现在也不方便啊!梵音心里乱糟糟的,面上倒还算平静。 “谢谢。”在听到姬菱霄毫不避讳地说出想念自己后,北冥寥寥回道。 谢谢?什么谢谢?空气骤然凝住。随着北冥这两个不痛不痒的字清晰地说了出来,不要说姬菱霄,就连梵音也是一时蒙在原地,她怪异地看着北冥,心想:“谢谢,谢什么?这个家伙心里想什么呢?”盯了他一会儿,梵音方觉不妥,赶紧又看向别处。 “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们先走了。”在这冷得要冻住的时候,北冥又开了口。 “哥哥这段日子都会待在菱都了吧?”姬菱霄好像丝毫不在意北冥刚才这般冷漠的态度,从容道。 “应该是。” “那我可以去找哥哥玩了。”姬菱霄顿时喜上眉梢。 “军政部工作繁忙。” “我又没说去军政部找哥哥,我可以等哥哥不忙的时候,不在军政部的时候找你呀,你总有要回家的时候吧。这样我也可以去看看晓风阿姨了,哥哥不在的时候,我自己总不好打扰阿姨。难不成哥哥不想我去?”姬菱霄打断了北冥的话,自己连珠炮似的说着,最后竟噘起了粉嘟嘟的小嘴。 “没有,只是我平日比较忙,回家多数就是休息。” “那我就在一旁陪着你,不说话还不行?”姬菱霄娇嗔道。 “好。”北冥应道。 姬菱霄万没想到北冥会这般痛快地答应,心里先是一怔,后又得意起来。这些年她倾慕北冥,早就时时刻刻注意着他,对他的脾气秉性自然了若指掌。北冥平日话不多说,不像他弟弟天阔好相处,所以她也只得这样卖乖缠着北冥,不然他永远只会做他自己的事,鲜少在意外人。 谁知北冥现在想的是如果不痛快应了她,还不知她要和自己扯东扯西聊到什么时候。 “北冥哥哥,我现在陪你去吃东西好不好?”说着,姬菱霄开心地往北冥身前走来,看样子要拉他的手臂。 北冥带着梵音稍稍侧身,说道:“我和梵音单独还有话说,就不麻烦你了。谢谢,新年快乐。我们先走了。”话落,北冥礼貌地向姬菱霄点点头,转身离开。姬菱霄被晾在了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狠狠跺了一脚,才转身离开,往正厅走去。 北冥拉着梵音的手腕一直没有松开,梵音也凭他拉着没有说话,其实她是忘了北冥还拉着自己,自顾自心里搅扰着。北冥拉着梵音走了一段,见她不说话,便停了下来,松开了手。 “怎么不说话?”北冥低头看着梵音。梵音的脑子还在转着圈圈,没听进去。北冥又问了一句:“怎么不说话?”梵音木讷地站在一旁,平日里她除了军政部还是军政部,再没别的事可做可想,今天这一出,她的脑袋有些吃不消了,不知自己在闷着什么还是气着什么。看见北冥和她说话,她仍旧没有接茬,也不想说。 “我在和你说话呢,看到了吗?”北冥平平淡淡地问着,好像不曾发生什么。 “我又不是瞎子,当然看得到!”梵音看见北冥若无其事的脸,瞬间来了气。梵音从来不曾这样和北冥说话,冷不丁的一句把北冥呛在了一边。 刚才还稀松平常的北冥瞬间抖擞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梵音显然在找茬,仰着脸看着北冥。“我以为你没注意到我说话,所以多问了一句。”北冥解释道。 梵音哼了一声,她平日不喜欢别人区别对待自己。北冥看见梵音这样,顿时后背寒意四起,抱歉道“:我没有,我……” “饿了没有!” “啊?” “我问你饿了没有?”看见北冥歉疚的模样,梵音努力收了不善的态度,缓下声道。 “饿了。” “我带你去找吃的,去那边吧,那边人多,东西肯定都是刚做好的、热乎的。”梵音独自决定着。 北冥看着她,应了声:“好。” “那走吧。”梵音走在北冥前面,没再看他。 “走那么快干吗?” “晚了就没了。”梵音随口应道。 “还在生我气?” “没有。” “我不喜欢姬菱霄。” “啊?”梵音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我说,我不喜欢姬菱霄。”北冥看着梵音的眼睛,郑重道。 梵音没有想到北冥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她愣在原地,看着他。忽然,她举起双手,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好像自己能听见一样,嗔道:“那是你们两个自己的事情,和我没关系,我可什么都没听到啊。” “我的事情没有什么是你不可以知道的。”北冥上去就扶住梵音的手臂。 梵音无措,赶忙道:“行了行了。”她慌张地看着周围的人,还好没什么人注意他们,大家都在成群结队地玩着。 “所以你要给我听清楚,我不喜……”还没等北冥说话,梵音嗖的一下冲到北冥面前用手心捂住了他的嘴,还比着一根手指在自己嘴巴,拈着声音,蹙眉严肃道:“我知道了,我听到了,不用再说第二遍。这里这么多人,说这个不好。”她还是习惯和普通人一样,常说“听到了”。说完瞪着眼睛看着北冥,等待他的确认。北冥点点头,梵音这才赶忙收回手。 “我只是不想你误会我。” “我没误会你,我只是觉得那是你们两个人的私事,我当时不好站在旁边,你不应该强留下我。”梵音中肯地说着。 “我和她没有私事。”北冥板起脸来,“我刚才之所以同意她去找我,是因为如果我不这样说,她一定会一直纠缠下去。我没那个闲情陪她说话,所以才应下的。” 梵音显然不知道北冥是这番用意,过了片刻才勉强道:“这样啊。” “是的,所以不管是因为什么,我都不想你再为这些无谓的事与我生气了。至于刚才我留你在我身边,我就是想留你在我身边。如果这让你不自在,那下次我和你一起走就好了。”北冥认真地看着梵音说道。 梵音看着北冥,看着他一脸严肃的样子,一时语塞,半晌才不好意思道:“我,我没有生气。” “你那个样子还不算生气?” 梵音顿时被北冥质问得没了脾气,倒是自己不应该了一样。夜光下,两人四目相对,梵音把眼神瞥到一边,忽又道: “那你现在到底要不要吃东西了,‘北冥哥哥’?”梵音突然挑起清透的杏核眼,故意哄北冥开心道。每次见北冥严肃,梵音就很局促,正巧今天她学了个新词,准备缓解一下气氛。 “北冥哥哥。”梵音又玩笑地叫了他一声,说完自己吐了吐小舌头,耸了耸肩膀。北冥被她逗笑了,柔声道:“梵音妹妹。”“胡说!叫姐姐!”梵音嗔道,眉毛也皱了起来,“没大没小!”话不过两秒,只见她菱角般的小嘴向上翘了起来,北冥也随着笑得开心。 “看来你还挺喜欢北冥哥哥这个称呼嘛。”梵音打趣道。 “之前很反感,但是听你这么一叫,是不错,以后你就这样叫我吧。” “呸,臭小子,叫姐姐!” “想得美。” “我看你这次出去一趟,别的没长进,这嘴皮子倒是练得和天阔一样溜了。”梵音甜甜地笑着。 两人嬉闹着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慢悠悠往热食的铺面走去。穿过金丝绒面橘子灯笼海,人也多了起来,不少人认出了北冥,更有一大半人不识得他。北冥平日鲜少在国正厅露面,又经常去都城外的三大军政分部勘察,留在菱都的时间自然就少,各司职部长以下的官员都不曾有太多机会见到他。 “那个年轻的男孩儿是谁啊?”有些女孩站在一旁悄声问道。 “不知道啊,以前没见过,站在他旁边的是第五部长吧。” “那个男孩长得可真俊啊。”有些女孩脸红着说道。然而在看到北冥后,她们赶忙又把眼神移了去,像是有些怕他。 “长得可真帅啊,以前在军政部也没见过这位指挥官啊,是第五部长的属下吗?”一个胆子大的女孩道。 “不是吧,那不是冷队长。”女孩小声道。 “我当然知道那不是冷队长,可是他是谁呢?我可以上去和他说话吗?”大胆的女孩有些按捺不住了。 “你没看他在和第五部长说话吗?怎么过去?”朋友拉着她的手道,有些胆怯,眼睛却时不时偷偷瞟向北冥,下一秒又赶紧躲了回来。 “我待会儿可以邀请他跳舞吧,反正第五部长也不会去跳舞的。”大胆女孩道。 “他到底是谁啊?”有些不常参加晚宴的各部门年轻女孩叽叽喳喳兴奋地讨论着。 北冥目不斜视地走着,旁边的梵音轻轻咳嗽了一声:“咳咳。”眉开眼笑,她的眼睛水灵得像星星。 “怎么了?你笑什么?”北冥道。 “没什么。”梵音自己还在一旁乐着,北冥蹙了下眉毛,问道:“怎么了?”梵音笑着说:“你知道她们为什么不认得你吗?”“为何要认得我?”梵音还在笑,笑得北冥不明所以“:你在笑什么呀?” “她们认得我,却不认得你,你说为什么呀?”梵音打趣道。 北冥稍想了一下道:“都是女孩,所以认得你?” “不是因为这个,不是因为这个。”梵音忙摆手道。“不是因为这个?那是因为什么?”北冥低着头,侧脸看着梵音,看着她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奇怪极了。“是因为你长高了。”梵音一说完,哈哈哈地乐出声来,“你以前还是个小不点。”她用手比画着北冥的身高,刚认识时两人差不多一般高。 “现在一年比一年高,都已经超过冷羿了,这张脸也变了。”梵音又把手抬高了许多,够着北冥的头顶,她自己的个子现在勉强只过北冥的下巴。梵音只觉得拿北冥这种不苟言笑的人开玩笑很是有趣,兀自在那儿高兴,没发觉北冥正在用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看着她。 “是啊,她们认识你是因为你这些年都没有长个子,还是个小不点。”北冥说完,淡淡地看着梵音。梵音正笑得高兴,听他这么一说,立马回过头来,板着脸说:“讨厌!”现在轮到北冥在一旁哈哈大笑了,而且笑的声音一点都不收敛,笑得梵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两人正说着话,只见一个灵枢司的年轻女孩向北冥的方向冲了过来。正是刚才胆子最大,说要邀请北冥跳舞的女孩。她先是对着梵音礼貌道“:第五部长好。” “你好。”梵音点了点头。 随即,女孩转过头大胆地看向北冥,俏美地说道:“你好……”然而话到一半,女孩猛然噎住了。 只见北冥目视着前方,似乎没有察觉或在意她的到来。一股强烈的距离感瞬间隔断了女孩的勇气。 忽而,女孩身后有一人喊道:“好久不见了,本部长。”说话的正是灵枢司一分部部长林聪,他恰好和属下在这边闲聊。 “林部长。”北冥道。 “第五部长也在啊。”林聪道。 “您好。”梵音道。 “您两位还有事我就不打扰了,我属下莽撞,您别见怪。”林聪说话客气。他心思甚微,知北冥不喜社交,便不打扰。 “哪里,您言重了。”北冥道。 说完,林聪给属下使了个眼神。女孩有些不舍地离开,再回头看北冥时叹了口气。原看着他与梵音闲话时和颜悦色,谁知生人靠近,却全然不一,只觉相隔千里,拒人之外。 “本部长……”在北冥走后,身后的人们才缓缓道,语气已然变得礼重有加,不敢轻言。他走开后好久,女孩还望着他的背影,和旁边的许多女孩一样。 梵音笑眯眯地往前走着。“干吗呢?还在笑。”北冥问道。“没什么。”梵音说着,她想着刚才那个女孩的模样,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姬菱霄,想起了北冥没回来前姬菱霄和自己说过的话。 姬菱霄看似扭捏地不让梵音告诉北冥她想他,可转过头来又当着自己的面毫不遮掩地对北冥亲口说了同样的话。像姬菱霄这般翻来覆去的心思,还真没有刚才那个女孩来得直接。梵音平时虽不想这些个女孩家的事情,可她毕竟心思敏捷,细致聪颖,有些事三下两下也就想明白了。 梵音回过头道:“没想到我们本部长原来这么受欢迎呢。前有姬小姐,后有仰慕者。看来军政部第一美男子的称号该换人了,冷羿是坐不住了。”梵音乐滋滋道。 北冥在听到“姬菱霄”三个字后,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继续往前走着。他今天十分不愿意再听到任何有关他和不相干的女孩的话题。梵音正拿他打趣得得意,全然不知北冥现在所想,可她还惦记着北冥的肚子,于是跟在他身边道:“我去给你拿点糕点?”北冥没有说话,梵音又道:“你想吃什么味道的,松子的,麻薯的,还是青果的?”北冥继续往前走,梵音大声道:“那我去给你拿洋葱味道的。”她故意这样说,因为北冥最不喜欢洋葱。“我不要,我要青果的。”北冥终于开了口。“说晚了,没有了。”随即,梵音先他一步走进糕点铺位,那里有很多人,多得北冥不会想进去。 梵音一边拿吃的,一边想:这个家伙,年纪渐长,脾气也渐长,随便和他开个玩笑都不行。其实北冥只在梵音面前才这样,像个大男孩一样偶尔“闹脾气”。而梵音平日哪里会哄人,只有对着北冥,她整个人才柔软起来。 北冥站在铺面外等着梵音,想着刚才梵音对他说过的话。她拒绝在这人声喧闹的地方听他说他与姬菱霄的事情,当时他着急解释也没管那么多,现在想来梵音说得也对,不过解释清楚后终归自己心里踏实。转念又一想:是啊,现在还不是和她说这些的时候,她的心还没办法装下那么多事,她平时连自己都顾不得多想一下,何况我呢。北冥悠悠想着自己的心事,不觉出了神。 “想什么呢?我给你拿了一碗黑米粥,一个肉松团子。”梵音在北冥眼前说着话,手里端着净是给他拿的吃食。她抬头看着北冥,发觉他想事情想得正出神。北冥低头看着她,刚才还不安的一颗心慢慢放松了下来,他知道她对自己很好。 北冥道:“没什么。”顺手拿过梵音手里的粥碗,轻轻吹了吹,一股脑儿喝了下去,然后反手一送,把粥碗凌空掷到了回收餐食的桌面上,不偏不倚。 “哎,”梵音想出声制止,可北冥已经喝完了,“你喝那么快干什么呢,烫不烫啊?”“不烫,刚好。”话没说完,北冥又接过梵音手上用油纸包的饭团子,三下两下就咽了下去。“你吃那么快干什么?”梵音道,“真饿了对吧?那我再给你拿点。”说罢梵音转头就要回去,北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道:“不用,饱了。”说着他带梵音走出了人群。“吃那么快,还说饱了,真不饿了?”梵音在北冥身侧问道。 “真不饿了。”北冥道。 北冥悠闲地往前走着,手已松开了梵音的手腕。两人漫无目的地在庭院里走着,偶尔看看火焰术士的戏法,北冥和梵音都不会用火之灵法;时不时又猜猜灯谜,他俩猜字猜词的本事也不好;摆歌弄舞的梵音也不会,北冥便压根儿不往那边走。 跟在北冥身边,梵音整个脑子都是放空的,只管跟着他走,优哉游哉的,很舒服。突然,梵音想起一件事情。本来没见到北冥前她就想去看看的,只是中途被打断了,现在想了起来,她赶忙道“:你还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什么?”北冥问道。 “我是说你要不要找贺拔他们再喝些东西去,我想先去别处看一下。” “去哪儿?” “我就是随便看看,找个人。” “找谁?我不能和你一起吗?” 梵音想了一下“:可以倒是可以,不过,你别乱想啊,我只是去看看。” 北冥完全摸不着头脑梵音要干什么,不过她刚才那一句明显是要把自己支开:“我能乱想什么?” “总之你别乱想就对了,那样我就带着你一起去。” “我不乱想,走吧。” “等等,我先看看他在哪儿。”话落,梵音瞬间幻出三枚凌镜,绕在自己头顶,眨眼工夫又收了两枚,开口道:“看见了,走吧。”梵音幻用凌镜的灵法已经炉火纯青,就连北冥这样比她灵法高出许多的人,也是看不清她是如何办到的,普通人更别想发现这个大秘密了。 两人穿过庭院,回到正厅附近的回廊上,那里自然也是张灯结彩,人流不息。梵音停下脚步,抬眼看了过去,一个玉树临风的男人正站在回廊边独自饮啜,没与旁人搭话,周围也净是些不认识的人。 梵音停在不远处,看着他,时不时地往厅内看去。 “你在看谁?”北冥问道。 “冷羿。” 只见原本去哪儿都无所谓的北冥听见冷羿这个名字后就不再那般悠闲,顺着梵音的目光看了过去,发现冷羿正背对着大厅独自喝着酒。一个大男人对另一个大男人自然毫无兴趣,看了一眼北冥便不再多瞧,回过头看向梵音。谁料梵音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冷羿,这让北冥心里瞬间不是滋味起来。 “你来看他干什么?” “看看他在干什么,有没有和人跳舞或者说话。”梵音答着,眼睛没有看过来,还是望着冷羿。北冥虽对冷羿没兴趣,可也知道他是军政部出了名的美男子。“你说冷羿长得好看不好看?”梵音不假思索地问了出来,她现在的心思完全就是在看亲哥哥一般,哪里顾忌自己说的话在外人耳里是不是妥当。 北冥被这一问,心里不爽,却也照实答了:“军政部出了名的美男子,能不好看吗?”语气寡淡无味。 “你也觉着,是吧?”梵音说着,喜上眉梢,跟自己被夸了一样高兴,“那你说他的女人缘怎么样?”梵音饶有兴致地继续问着。她从冷彻那里得知冷羿是自己的哥哥以后还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现在北冥站在一旁,就忍不住想和他多探究一下自己的哥哥。 “我怎么知道?”北冥不满地说着,而梵音完全没有在乎他的语气和表情,仍旧看着冷羿,自然不知道北冥已经不太高兴了。 “你没注意过吗,每次参加宴会或者什么的,就有不少女孩来和冷羿搭话啊,你没看见过吗?”梵音自从到了这里第一次转过头看向北冥,而且还是质问的口吻。“我注意他干什么?”北冥不满的情绪几乎要溢出表面。“这样啊。”梵音竟毫无察觉,又转回头去,北冥盯着她的背影。“贺拔都注意到了,那肯定没错,冷羿就是讨女孩子喜欢。”梵音笃定道。 “那你说,冷羿为什么不交女朋友?他也不小了,可是自打我来了军政部就没看到他交往过女孩子,是不是?”梵音问道,其实她根本没看见过任何人交往过什么男女朋友,她没留意过那些,只是说到冷羿就顺口提了。“你从小在军政部,你有没有看到过?”梵音说了半天终于正眼看了北冥一次,还是因为冷羿。 “没有!”北冥顿声道。身边刚好走过来礼仪部的人,那女孩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摆着不一样的酒饮,北冥顺手拿了最烈的一杯白酒,一干而尽。没等礼仪部的女孩错眼,他已经把空酒杯放回原处,又拿了一杯。女孩看着北冥的脸,犹豫了一下没有离开,见他没有回头的意思,最后还是不舍地走了。 “你猜他为什么没有交女朋友,会不会是因为……”梵音继续自说自话,完全没留意北冥已经生气了。 “你那么在乎他?”北冥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沉声道。 梵音不识趣地点了点头,眼神始终没离开冷羿。 北冥此时面色阴沉,重重问道:“为什么!”北冥说话的声音不大,周围的人也根本听不见,可是梵音听到这一句还是猛地回过身来。她突然感觉到北冥压制般的灵力扑向自己,那灵力控制得分毫不差,霍地攥住自己一人,不碍旁的。 梵音看见北冥这个样子,瞬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不敢回避,脱口而出:“他像我爸……” “噗!”北冥听到这里险些把自己刚喝下的整杯烈酒吐出来,狂咳不止。梵音站在一边不敢动,她想着北冥生气肯定是因为自己窥探别人隐私。 “他,他像……你……”北冥结巴道。 “他像我爸爸。”梵音说道。北冥看着她,语气也变得缓和下来:“他像第五叔叔?”“嗯。”梵音应着。“他年纪看上去不显大啊……”北冥晕乎乎道。梵音听着,笑了出来:“我说的不是这个。”她又看着冷羿,说道,“我是说他的样貌和性格有些像我父亲,倒也不全是。” “第五叔叔长得可真好啊。”北冥有些词不达意,他刚才没收敛,对梵音发了脾气,心中还在忐忑,不过还好她没有在意。 “我爸爸是长得很好看的,不过单论长相,冷羿和他倒不是很像。冷羿长得更美些,大概是像他妈妈吧。”梵音自说自话,她总觉着冷羿长得过于美俏,真有五分女孩眉眼。北冥在一边听着,她转过头来,看向北冥:“要说长相,我父亲更像你这种类型。”北冥看着她,没想到梵音会这样形容自己,“你们长得都好俊俏。”她眯起眼睛看着北冥,笑得像个糖果,毫不避讳,北冥被她看得痴了,“不过,你和我爸爸的性格不太一样,你比他严肃好多,冷羿更像些。” “这样啊。”北冥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你别生气了。”梵音小声道。 “我没有啊,我没有……”北冥心虚道。 “你刚才不是在生我的气吗?”梵音低着头,“我不应该这样……但是我没有要特别偷看他的意思,我只是……”她还在保持认错的态度。 北冥赶忙道:“我没有我没有,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是我弄错了。你别生我气就好。” “这样吗,你不怪我了?”梵音抬起头试探地看着北冥。“我没有,你别生我气就好。”北冥连连道。“那你别凶巴巴地对我了。”梵音道,以前她这个撒娇的模样只对着爸爸妈妈才做得出来,现在不知不觉对着北冥也做了出来。 看着梵音这般模样,北冥哪里还会说一个“不”字:“我不凶你,我没有。对不起,我再不这样了。” “那就好了。”梵音道,“那我能再去看看他吗?”梵音像个孩子似的在征求北冥的同意。 “还看冷羿?”他心里想着,难不成她真的喜欢冷羿,不觉心里凉透大半。但他也没有权利阻止梵音,还是咬牙开了口“:可以。” “咱们先去看看扶摇姐。”梵音眼珠一转,笑了。 “扶摇姐?”北冥诧异。 说着,梵音和北冥进了正厅,在人群嬉闹中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站着,正好可以看到跳舞的圆场。不少男孩女孩都在场中,现在正是一首圆舞曲,场中人们舞姿优雅,快慢相宜。南扶摇却不在。 “你找扶摇姐做什么?”北冥不解道。 “之前你说你对冷羿不了解,但是扶摇姐你总是熟的。”梵音说着,北冥点点头。“扶摇姐性格爽朗,喜欢热闹,总会与你喝两杯,对不对?”北冥赞同。“人呢,又是个大美人,喜欢她的人早就排至巷尾了。” “有那么夸张吗?”北冥说道。 “当然有了,你看不出这场上多少人想邀请扶摇姐姐跳舞吗?”北冥的心思从不放在这些事上,哪里会注意。 “不过这场上确实还有一个人和扶摇姐一样受欢迎,可是……”梵音从凌镜里看到很多男士的目光还投向一个地方。 “可是什么?”北冥问道。 “可是这个人怕是比扶摇姐还难请些。” “谁?”北冥随口一问。只见梵音突然在他眼前晃了一晃,默默走到他左边,一会儿又慢慢走到他右边,不时又拐了个弯儿,到他身后去拿点饮料。“你在干吗?”北冥问道。“别回头看我。”北冥刚想看向梵音就被她在身后阻止了。“为什么?”“我在看一个人。”“谁?” “莫副总司。” 北冥听完梵音的话,目光往主宾席上看去。果然,莫多莉坐在那边,她正向北冥这个方向看来,两人目光交错之际,莫多莉转头看向了跳舞的人群。梵音站在北冥身后一时无言。 “你在干吗?”北冥问道。 “没什么。”梵音从后面走了过来。 “你刚才说谁比扶摇姐难请?”北冥也不禁好奇道。 “莫副总司。” “她?” “你们也很熟悉了吧?”梵音问着。 “熟悉谈不上,但是我当部长时她已经是礼仪部的副总司了,花婆很器重她,公共场合我偶尔会遇到她。”莫多莉比北冥大了整整十二岁,但她相貌妖娆明艳,完全显不出年纪。要说五年前北冥十二岁,和她站在一起还像个孩子,可现在十七岁的北冥与其并肩就几乎看不出年龄的差别了,加之北冥任职甚早,对这些总司部长只当同僚,少有辈分之别,唯一有的便是花婆。 “这样啊。”梵音道。 “怎么了?” “没什么。”梵音正在怀疑自己刚才是否看错了,她一向对自己的眼力十分笃定,对她来说,这双眼睛远比一切都可靠。 “那你刚才转来转去看什么呢?”北冥说道。 “你怎么知道?”梵音张大着眼睛看向北冥。北冥笑笑:“你什么样子我会不知道吗?”北冥平时少见梵音这样认真地观察一件事情,照理说她随便一瞥就知分晓了。 “我觉着莫副总司刚才在看你。”梵音道。 “我?看我干什么?” “不知道。”梵音话落,收了凌镜。她方才觉得有一道炽烈的目光向他们这边看来,而这看过来的人就是莫多莉,可当梵音再次确认时,那道目光消失了。 为了弄清楚冷羿的事,她今天无意间看到了很多“闲事”,想来与她无关,唯独这个莫多莉让梵音忍不住在北冥身边换了好几次位置,看看那人是否真的在看北冥。不知怎的,梵音心里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按说刚才的姬菱霄、灵枢司的美丽女孩,还有沿路过来这许多仰慕北冥的目光都未曾让她在意,唯这莫多莉实在与人不同,她当真是个出类拔萃、万里挑一的主儿。不仅如此,她身上有着别具一格的魅力吸引着周围的人,不要说男士们对她青睐有加,就连梵音自己也十分欣赏这个副总司。 在外人眼中,莫多莉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可偏偏梵音觉着她身上那般“肆无忌惮”的样子最是让人中意。许多年前的她性子与莫多莉有些相似。梵音虽不是个妩媚的女孩,可也是个洒脱的性子,然而这些年她自知自己早已换了模样,这内心事又能与何人说呢,只凭她一人慢慢习惯罢了。 “你觉得莫副总司是个怎样的人?”梵音忍不住开口问了北冥,她想知道他是怎么看对方的。 北冥被问得莫名,自然不知道梵音心里所想,照实说道:“虽然我和她交道不多,不过就行事作风来说,我很欣赏,是个干脆利落的人。怎么了?”“很欣赏吗?”梵音心里默念着。 “你今天怎么难得关心起别人的事了?冷羿、扶摇、莫多莉,看到的人还真不少呢。”北冥闲来无事说道。 梵音顿时觉得尴尬起来,心中的念头一下被北冥说没了:“我那个,我就是关心一下下属。” “你很关心冷羿?”现在换作北冥目光炽烈地看着梵音了,而梵音没想到北冥会问得这么直接。她心想先不要露出马脚,先不让人们知道她和冷羿的关系,这样她才能旁观者清,冷羿也不会“有所防范”。对于冷彻之前提到过的那个女孩,梵音实在很感兴趣。 “我这不是看他老大不小的了,条件也不错,该是找个女朋友的时候了嘛。”梵音倒是心怀坦荡。 “这是他的私事!”北冥面色难看,没好气道。梵音耷拉着脑袋,觉得很尴尬,心想北冥一定是觉得自己很“八婆”。 梵音眼睛一瞄,看到不远处有送酒水的礼仪员,纤手一张,两个酒杯瞬间握在她手。她递了一杯给北冥,想缓解尴尬,剩下一杯自己咕嘟咕嘟喝了。 “我不喝!”北冥没有接过杯子。 “哦……”梵音看着自己手上的“水杯”,张口就往自己嘴里送。北冥反手扣住杯口说道:“这杯是酒。” “啊!是吗?我没看清。”梵音尴尬道,“那还是给你吧。”随即挤出一个笑容。北冥接过酒杯,没有说话,看着厅里人们唱着歌,跳着舞。梵音站在一旁冷了场,想了半天,小声道:“你说,”她停顿了一下,心想这种事偷偷问问北冥也是可以的,“冷羿和扶摇姐,好不好?”到后面几个字时,梵音几乎没发出声音。 北冥怎会想到梵音会这么问,疑惑地回过头来,心里刚才的郁闷一下子轻了几许。 “他们两个?” “嗯,”梵音轻轻点点头,她知道自己这样很不对劲,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问问北冥意见“,你说他们两个看上去是不是很配?”梵音边说边高兴起来。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北冥道。 “你小声点,我就是这么一说,你别那么大声。”梵音紧张地忙摆手。“我没大声,你别紧张。”北冥看着梵音着急忙慌的样子实在可爱。“我没紧张,我哪里紧张了,我就是说说。”梵音的声音赶紧又小了下去,“我就是觉得他俩挺好的。” “没看出来啊。”北冥道。 “没看出来吗?你没看出来吗?”听北冥这么一说,梵音立马精神起来,“那是我自己看错了?不应该啊。”梵音自己在一旁小声嘀咕,准备趁南扶摇留在菱都这段日子好好观察一下这二人。北冥觉着在厅里待得无聊,便和梵音一起走了出去。 正当梵音跟在北冥身侧向外走时,猛地,她看向北冥手腕,出声道:“你手上是什么?” 第二十七章 送你一场雪 只见一个小东西在北冥手腕上浮动起来。 “它是,”没等北冥解释,小东西忽闪忽闪飞到北冥面前,对着北冥的脸说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酒。”北冥手上端着梵音刚刚递给他的酒,还没顾上喝。“你为什么不喝?”小家伙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酒杯里的酒。“不渴。”北冥道。“那你把它端到一边嘛,这么拿着都把我香醒了。”聆龙假装嫌弃道,眼里尽是不舍,一个劲儿瞄着酒杯。 原来刚才聆龙一直化作一个腕饰系在北冥手腕上,怕的是当作耳饰太过扎眼,而且北冥想当作惊喜把聆龙介绍给梵音,只是一直没机会开口,加上一路奔波,聆龙跟着北冥累了,就一直睡着。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询问聆龙是否愿意认识梵音这个新朋友,毕竟灵兽们的脾气都很古怪,就像红鸾,来了军政部后,它待见的人也是屈指可数。 “我看你刚才睡得可香了。”北冥道。 “是挺香,打离开母亲后就没睡得这么安稳过,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你之前说要介绍给我认识的朋友呢,他在哪儿?” “你身后。” “身后?”聆龙在空中扑扇着小翅膀,转了个身,看见了站在北冥对面的梵音,梵音也正好奇地看着它。 两个人眼睁睁盯着对方,半天才开口道:“你是谁呀?”异口同声。 “我叫梵音。”梵音笑眯眯地看着聆龙,她觉得这个小家伙好可爱。聆龙则是一直悬在半空,目不转睛地看着梵音不说话,梵音随它看,她也有趣地看着聆龙。那双漂亮的晶丝耳廓、银麟龙翼,天下无双,橙月般的大眼睛正认真地望着她。 “你是龙族?”梵音笑着问道。突然,聆龙朝梵音面门飞来,霍地扑在了她的鼻子上,张开双翼扑在梵音脸上,让她猝不及防。 “我喜欢你!”聆龙抱着梵音的脸,兴奋地说着。梵音被它的举动吓了一跳,张开双手往前面乱抓着,北冥握住了她的手,她才安定下来。“我喜欢你!”聆龙抱着梵音尖叫道,在梵音脸上磨蹭。 “你好,你糊住我的脸了,我不能呼吸了。”梵音支支吾吾道。 “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失礼了。”聆龙从梵音脸上飞下来,彬彬有礼道。北冥瞪着眼看着它,它什么时候说话变得这样文绉绉了? “你,你会讲话?”梵音惊叹道,难以置信。 “是的,我不仅会讲话,还通世上万灵之语。”聆龙礼数有加道。 “你好厉害呀,你叫什么名字呢?”梵音惊奇地看着它。 “我叫聆龙。” “聆龙,好漂亮的名字,我以为这是远古时代才有的灵兽,没想到真的存在,真是太意外了。你是北冥的朋友吗?”梵音开心地问道。 “你是他的朋友吗?”聆龙反问。 “我是啊。” “那我也是。”聆龙喜滋滋道。 “嗯?”梵音笑眯眯地不解,不知道眼前这个小家伙在想什么。 “我喜欢你。”聆龙对着梵音又郑重其事地说了一遍。 “我也喜欢你。”梵音看着这个小家伙实在有趣,笑道。聆龙听她这么一说,激动地直接扎进梵音怀里,抱着她问道:“真的吗?”“真的呀。”梵音笑着回道。 “那我们结婚吧!”聆龙大声道。 “啊?”北冥和梵音一起惊叹。看着聆龙对梵音一副肆无忌惮的爱怜样子,北冥真想一把把它揪回来。可是它趴在梵音胸口,北冥根本下不去手。只见梵音轻轻抚着聆龙的背脊,说道:“你不要总抱着我啦,我想跟你说说话。”梵音也不太习惯聆龙和她这般缠腻。 平时红鸾只在她肩膀或头顶停留,而且这两个灵兽性子截然相反,红鸾甚少撒娇。北冥看着,瞬间后悔把这个家伙带回来给梵音认识了,没想到它是这么个心性。要知道灵兽和一般生物可是不一样的,它们的七情六欲和人相似,只是眼下梵音只把它当个“宠物”一样。 “你想跟我说话吗?想和我说什么,我都听得到,你说吧。”聆龙激动地从梵音身上蹦下来,扑扇着翅膀,兴奋地看着她。 梵音求助般地看看北冥。果然,聆龙话痨一般的性子,梵音初识有些应付不来。只见北冥从聆龙背后盯着它,气势汹汹。聆龙猛地又飞近了梵音一寸,转个身看着北冥,对梵音道:“他这个人脾气不好,你怎么会和他做朋友?”北冥听着,顿时脸都绿了。 “他哪里不好了,他很好啊,你不是也很喜欢他吗?”梵音笑着。 “我哪里喜欢他了!”聆龙反对道。 “你不喜欢他,怎么会和他一起来了菱都?” “我打不过他,他把我绑架来的。”聆龙张口就来,得意地看着北冥,北冥气得伸手就要去揪它的耳朵。 “撒谎可不是好孩子。”梵音笑道,哪里会相信它的话。 “我不是小孩子,我已二十几岁了,你大概只有十几岁吧?” “我十九岁了,马上也二十了。” “那我现在就可以娶你了!”聆龙道,听得北冥猛地打了个激灵。梵音突然大笑起来,二人看着梵音倒是不解了,呆在一旁。“你这个小家伙,和谁学的说话,这样乱讲话可不好。”说着梵音刮了一下聆龙的鼻子,“什么娶不娶的,哪有和女孩子这样乱讲话的,小心以后别人不喜欢你。” “不要!”聆龙忙晃动着尾巴,表示拒绝。“那你以后要好好讲话。”梵音道。“我在好好讲话啊,我真的喜欢你,不信你问他,我这一路上和他过来,有没有说过喜欢别人。北冥,你说我有没有说过。”聆龙用尾巴尖指着北冥问道。“这倒是没有。”北冥不会撒谎,聆龙一路上确实没说过喜欢任何一个人类。 “我真荣幸,谢谢你。”梵音笑着说。“不客气。”聆龙还难为情起来,低着头,用爪子胡噜着自己肚皮上的龙鳞,想着把它们理顺一些,那样看起来更好看。梵音咯咯咯地笑着。 “那你是不是就可以嫁给我了?”聆龙腼腆地说着,两只前爪不知所措地相互挠着,北冥只觉自己头脑发胀。 “当然不可以啦。”梵音温柔道。 “为什么?难道你有喜欢的人了!”聆龙惊慌道,北冥也瞬间提了口气,认真地听了起来。 “那倒不是。”梵音轻松地回答着,聆龙松了口气,北冥却没觉着好到哪里去,恹恹无力。“那是为什么?”聆龙道。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可以做朋友啊。姐姐喜欢妹妹,哥哥喜欢弟弟,总不能都娶了吧。” “是这样吗?”聆龙纳闷道,它似乎还不太懂人类错综复杂的感情,有些模棱两可。“不是喜欢就要结婚吗?”聆龙问道。 “不是啊。”梵音又刮了一下它的小鼻子。“我以为你们人类说喜欢,就是要结婚呢。”聆龙虽说通万物之语,可从未和人类生活过,许多事情还弄不太明白。 梵音笑着看着它,没再多言。聆龙看着她的眼睛只觉很美,它从未见过这般清澈的眼睛,好像银河边流下的清泉,这世间万物,璀璨夜空,都映在里面。聆龙橙月般的眼睛倒映在她曜石般的瞳孔里,当真像那天边的夜色。聆龙看得醉了,像喝了酒。 “你,是听不到吗?”聆龙轻轻地说着,怕扰了她。 梵音静静地看着它,回道:“是的,北冥告诉你的吗?” “现在你听到我的声音了吗?” 聆龙低缓地说着,霎时间,一股潺流泉涌般的清鸣绕进梵音耳廓,久久盘旋,余音未消。只见梵音呆在原地,双眸出神,空旷一片。 “听到冬天的风声了吗?”聆龙轻轻唤着梵音,北冥惊讶地看着聆龙。它是在照常说着话,梵音却站在那里,小嘴微张,瞳孔涣散。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她听见了,她听见了聆龙在和她说话,她听见了风声,萧萧瑟瑟,呼呼而鸣。 “这是风声吗?今天的风声?”她缓缓道。 “是。”聆龙在她耳边轻轻说着。 “我听见了。”梵音缥缈地说着,看着空旷的天空。“我听见了。”她叹着,说话的音量若有似无。 北冥见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梵音面色有异,连忙轻唤:“梵音?” “还想听到什么声音呢?”聆龙陪着她,说着。 “我,我……”梵音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那么虚幻,她来不及反应,只有那莫名的感动涌上心头。由于惊叹过度,她吁喘着,内心一时无法平静“:我,我……” “想听到雨声吗?”聆龙温暖地问着。梵音轻轻摇了摇头。聆龙想等着她适应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变化,没再追问。 北冥问聆龙它把梵音怎么了,聆龙轻声说,它可以传递世间万物的声音给梵音听。北冥听后同样震惊,聆龙并未和他提过自己有这般本领。只是因为聆龙见到梵音便喜欢上了她,于是无所保留地相助于她,就好像它的灵耳与梵音的灵眸是天生一对。 梵音看着天空,过了好久,才转过身来,轻声道:“我可以听听北冥的声音吗?”她慌乱的眼神望着聆龙。“当然可以啊。”聆龙欢快地转过身对着北冥道:“赶紧说两句话给小音,你一开口,我就能让她听到了。” 北冥也同样震惊地看着梵音,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还没等他张口,梵音突然出声阻止:“等等。”听着有些紧张。“怎么了?”聆龙问道。 梵音慌张地看着北冥,眸光闪烁,颤颤说道:“我想听你对我说‘我是北唐北冥,今年十二岁。’”说完,梵音嘴角轻启,笑而又合,合而又笑,不知道怎样是好。北冥看她这般喜中带泣的模样,顿时想冲过去抱住她。 “我是北唐北冥,今年十七岁,十二岁时认识了你第五梵音。很高兴我能认识你。”北冥说着,伸出了手。梵音怔在那里,听着北冥和她说的话,眼眶不觉湿了。她看着北冥伸出的手,也伸了过去,就像两人初次见面一样,握在一起。 梵音笑了,开心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我叫第五梵音,今年十九岁,十四岁时认得你,我比你大两岁,应该是你姐姐。”梵音笑着,看着北冥,想起他把她从游人村背回来时满头大汗,一脸花猫的样子;想起他在岸边救起她时,一脸严肃的样子。 北冥轻抬手指,拭去了她脸上的泪花,也和那时一模一样,只是现在的眼神和动作更加温柔。梵音的脸和丝缎一样,柔滑绵绵,一抬指便滑了上去。 梵音自己低着头,擦干净了剩下的眼泪,高兴地看着聆龙和北冥,眼睛里还是湿润的:“谢谢你,谢谢你们。” “我这个新年礼物好不好?”聆龙得意地在空中转着圈,尾巴一甩一甩的。 “好!”梵音笑着看着它,开心、激动万分。 “你以后还想听见什么声音尽管跟我说,我都可以传递给你!” “不用了,谢谢你,怎么好意思总是麻烦你呢。” “不麻烦不麻烦!哪里麻烦了!”梵音笑着,没做声。“听他一个人的声音就够了吗?”聆龙用尾巴指着北冥,梵音和北冥相互望了一眼。“我……”梵音突然觉着有些害羞,忙把目光撇开,只是北冥一直盯着她看,看得她脸发烫。 “回头我再给你学学雨声好不好,还有雷声,轰隆隆的,好不好?”聆龙尽管自己开心地说着,脑袋冲下,倒挂在空中,耷拉着爪子和耳朵,自己和自己玩着。 “好。”梵音小声应着,没敢看北冥。 “那你要送给我什么礼物呢?”北冥看着梵音,开口道。 “什么?”梵音看了他一下,发现他的目光还是那样热烈,她不好意思,转过头又看向聆龙,轻咳了一下。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礼物是我送给小音的,你和人家要什么?”聆龙愤愤地挡在了梵音和北冥中间,梵音一下子笑了出来。 “我……”北冥被聆龙怼了一句,也顾不上看梵音了。“你刚见了她一面,就小音小音的,你和人家很熟吗?” “那当然了,小音失聪后第一个听见的声音就是我的声音,我叫她小音怎么了,有本事你也叫。” 聆龙吱溜一下攀上了梵音的耳廓,变作了她的耳饰。 “以后我就哪里也不去了,天天陪着你,好不好?”聆龙撒娇道。 “好。”梵音开心道。 “小音,我的声音好不好听?”“好听。”梵音一直笑着。“他的声音呢?”聆龙随口一问,梵音看向北冥,北冥也看着她。“也好听。”她对北冥笑了,没再躲开他的目光。“我的声音呢?”梵音问着聆龙。 “好听。”聆龙和北冥一齐答着。梵音望着北冥:“你想要什么礼物?”“我想想啊。”聆龙自顾自地接茬道,从梵音耳朵上飞下来,梵音被聆龙逗得合不拢嘴。 “今天菱都没下雪,可以下场雪吗?”北冥道。“你当小音会变法术啊,你怎么要求那么高?”聆龙扭个身,对梵音道,“小音别理他,礼物是我送给你的,不用管他,你给我找杯酒就好了。” 聆龙想到有酒喝,北冥又在身边,它也不怕醉倒被人抓,瞬间兴奋起来,使劲摇摆着尾巴。“好吗好吗?”它扑扇着双翼紧着问。 “喝酒当然没问题,你跟着他还怕没酒喝吗?”梵音道,“聆龙,你也是从北境来的吗?”“是啊。”“那你喜欢下雪吗?”“喜欢啊。”“那我就送你们两个一场雪可好!”梵音朗声道。 “好是好,不过……”聆龙话音未落。 只见梵音环手一拢,捧住聆龙,左手拽住北冥衣袖,瞬间移动到空旷的广场上。梵音松开北冥,反手一挥,霎时间一把七尺长弓亮在梵音身侧,高过她的头顶。只见梵音右脚踏在长弓一端,侧身展弓,右手拉弦,反手张弓划过身前,待纤手一开,嗖嗖嗖,三支破空长箭直冲云霄。箭响空明,悦耳清脆,正在这时新年的礼花也一齐迸放。人们禁不住被梵音这寒霜破空长箭所引,纷纷往天空望去。 礼花亮满天际,繁美似锦,闪耀夜空。正当无数璀璨星火坠落之时,天空忽而亮起银光点点,悄然落下。人们瞪大着眼睛看着夜空上的美景。只听有人说道: “下雪了吗?” 聆龙站在梵音掌心,早已屏息凝望夜空:“下雪了吗?小音。”它不可思议地悄声说道。 “下雪了。”梵音说着。 只见那晶亮随着星火一同落下,星火散了,晶亮却仍然坠落。人们纷纷伸出手来,一点点雪末落在手中,转眼化了。“小雪。”有人开心地喊着,“下雪了,小雪。” “够吗?”梵音笑着看向聆龙。 “你真的会变魔术!”聆龙看着自己龙翼上的晶莹,不可思议道,左右忽闪着,扭摆着,看着那漂亮的点点。 梵音看向夜空。渐渐地,礼花越来越多,花火愈燃愈美,而那天边的雪却没有就此隐去,而是越下越密,随着花火变多,它们渐渐变成了一张雪白的网,衬得那多彩的颜色更加艳丽空灵。一片片雪花落了下来,人们可以看到它们的形状。 “雪,下大了。”聆龙目不转睛地望着夜空。 广场上的男孩女孩们开心地笑着说:“下雪了,真的下雪了!” 梵音看看北冥,笑而不语,待她再次望向天空时,簌簌的雪已经大了起来,鹅毛般的绒花忽忽而落,浮在掌心,片刻也不见化去。此时满天的大雪被漫天的花火点亮,宛若白昼,如在画中,美得惊心动魄。人们早已停止了赞美,只留艳羡。大厅里的宾客们也纷纷走了出来,看见这一景致,众人皆是惊叹连连。 梵音笑着看向天空,满眼暖色。这还是爸爸教她的,小时候她只能幻化出一点点小雪,连个雪球也堆不起来。后来她慢慢大了,灵法也好了,就能堆个雪人送给崖雅和雷落了。现在崖雅和青山叔在家里一定也看到了,一定会很喜欢。城里的孩子们开心地嬉戏玩闹着,有的甚至在雪地上打起了滚儿,那厚雪已经没过了脚面。大人们也高兴地踩着,和孩子们一样。 “好看吗?”梵音开心地说着,转过头看向北冥。 “好看。”北冥望着前面,不知道是望着她还是望着雪。 梵音笑容满面,低头捧着聆龙,用手指轻轻摸着它的头顶:“我送给你的礼物好看吗?聆龙。” “好看……”聆龙木然地看着天空,忽而开心道,“长这么大,除了妈妈送给过我一块麋鹿的腿肉,就再也没有人送给过我礼物了。后来我离开了妈妈,也就没有礼物了。”聆龙说到动情处,不禁抽动了一下鼻子。梵音用手摸着它的鼻子,帮它把鼻水擦掉了。聆龙回过头,看着梵音,呆呆地看了好久。 “你以后还想要什么礼物,我都可以送给你。”梵音温柔地看着它。聆龙只觉自己眼眶怪怪的,它不知道那里出来了什么东西,用爪子胡噜着眼睛。 突然,梵音的手心一轻,聆龙不见了。 还未等梵音回过神来,只见一张大翼把她挥向空中。梵音惊呼一声,没等喘息,她已是“跃”向半空,被一劲力冲了起来。她双手乱舞,在空中够着,可是已经什么都够不到了,她“飞”了起来。身下像是坐着什么东西,光滑冰凉,梵音想抓住什么,但是没有“把手”给她扶。又是两个急跃上扬,梵音只觉忽悠悠被抛了起来,惊得她小声“嗯”道,半口气憋在胸口,忍着没发出声。 正在梵音仓促之际,只见一只长臂穿过她的腰身,把她揽进怀里,吓得梵音猛地抓住那只手臂,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她小声哼着,回过头来,看到北冥正在她的身后。她紧紧抓着北冥的手臂没敢放手。 “这是,怎么,怎么回事?”梵音磕磕巴巴地说着。 “聆龙会幻形,它把自己变大了。”北冥笑着低着头,看着坐在他前面的梵音,满眼透着不可思议的神情。 “小音,我带你溜达一圈可好?”聆龙开心地说着,飞向天空。 “溜达一圈?”梵音问道,“在、在、在天上吗?”晕乎乎的。 “当然啦,你不知道我会飞吗?而且这才是我真正的样子!是不是很威风!我好不好看!”聆龙得意地说着,越飞越快。 “好看。”梵音经过一番起跃,已经适应了。聆龙的龙翼巨大,张开来竟有数米,晶莹的龙鳞,熠熠生辉,那两只晶莹的龙耳更是华美异常,胜过世上一切耀眼的华服。梵音望着前方,他们已经离开地面好远。梵音心里越发激动,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地面“飞起来”,她哪里会想到一只远古灵兽会愿意带着自己飞向天空。她兴奋的心情越来越盛,竟然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聆龙,你竟然会幻形!还是这般庞然大物!这真是太神奇了!”梵音大笑着,抱着聆龙,这时她已经可以大着胆子趴在聆龙身上了,“真的太谢谢你了,愿意带着我一起飞翔。” 经这一抱,聆龙顿时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它霍地冲向天空,笔直地钻入夜色,龙鸣声震彻长空。只听梵音“空”的一声撞进北冥怀里,原本她已经离开了北冥的保护,自己轻松地伏在聆龙的背脊上,谁料聆龙一兴奋,又来了这么一招。由于北冥之前和聆龙斗过一次,自然知道它的本领不可小觑,忽张忽收,随着野性,没个定数。聆龙的速度急放不减,似这寒夜冷风对它毫无影响,不受片刻阻力,直奔云端。 国正厅里的人早被这聆龙幻化一幕惊得叹为观止,不仅如此,就连国正厅外广场上的人们也是看到了这庞然大物,听到了这破空龙吟。所有人怔望着那夜色,起先是震惊害怕,随即变成欢呼雀跃,人声沸腾,大呼:“龙!龙!是龙!” 国正厅内的官员无一不为之震撼。即便是身为国主的姬仲亦是没见过这般神幻的上古灵兽,眼放金光。胡妹儿先是吓了一跳,缩在一边,后又从姬仲怀里探出头来,待看清这一幕后,嘴巴都合不拢。 端镜泊和端倪两父子的长眉渐渐皱了起来,本想不屑一顾收回的目光却也定住了。 “这小子!”北唐穆仁站在场院外,喝了一声,随即笑了出来,毫不遮掩。穆西在一旁淡淡笑起。 “哪里来的聆龙!穆仁,怎么回事?”整个国正厅上下认出聆龙的只有花婆一人。她伸出纤细润白的手指,不禁微颤着指向天空。 “谁知道那小子从哪里寻来了人家上古神兽,竟还带回来了。”穆仁自然而然地与花婆说着话。端镜泊吸了口气,转身往大厅走去。 “你是说,是冥小子把聆龙带回来的!”花婆毫不遮掩惊叹之色。 “八成是,那小子也没和我说。”穆仁笑道,“好了,大姐,回屋吧,外面雪大,当心冷。”北唐穆仁见花婆穿的和莫多莉一般少,恨不能像夏天的少女一样,便出口道。 “我再看一会儿!你别在一旁磨叨我!回头让冥小子带我也飞一圈!”花婆嫌弃完又开心道。 穆仁见状,摇头笑笑,随着南鲲一起返回厅内。 莫多莉看着天空,遥遥望着,出了神。她的一袭暗红色鱼尾束身长裙修饰出她无可比拟的多姿风情,和今日军政部的盛装是那样相得益彰。花婆回头看了看莫多莉,眼眸稍闪,垂了下来“:走吗?” “什么?”莫多莉恍惚间没听清。 “进去吗?” “啊,我再看一会儿。”莫多莉道。她不想回去就不会回去,不将就,不遮掩。 “好。”花婆笑道,转身离开。 姬菱霄盯着夜空,那眼神恨不得在天上划出上百道口子,撕碎了才算称心。人群渐渐散去。 天空中,梵音伏在北冥胸口,一时间直不起身。大雪浩瀚,她靠在北冥身上,看着遥遥天际,不觉出了神。好久,梵音开口道:“谢谢你北冥,谢谢你五年前救我回来。”北冥看着怀里的梵音,没想到她会如此一说。梵音接着道:“虽然那时我已是命在旦夕,但我知道是你背着我、抱着我四天四夜,才返回菱都的。”说到这里,梵音窘迫地笑了,继续道“:真是麻烦你了。” 此前梵音从没就这事和北冥道过谢,北冥自然也没提过。那时的梵音神志全无,只会拉着北冥不撒手,想来也记不得当时的状况了。 “别说是四天,四十天、四百天我也会把你带回来的。”北冥稳稳地抱着怀里的梵音说道。 “谢谢。”梵音靠在北冥怀里,一时无话。半晌,她把头扬了起来,离开北冥胸口,她习惯了聆龙的飞行,可以自己坐稳。当她刚要起身时,只觉北冥手臂加力,又把她揽回自己怀中,她再一次撞进他的胸口。梵音抬头望去,北冥柔声道:“你自己挺着身板不累吗?为什么不靠着我了?”同样温柔地看向梵音,眸光全部洒在她脸上。梵音望着他,良久,她把头又靠在他的胸口,微微笑了起来。在这夜色的迷雾里,北冥拨开她混沌的光,慢慢照在梵音身上,透进梵音心底。 两人安静地都没有说话,她倚得更沉了些,轻轻张了口,道:“还好我当时不太重。”梵音嘴角带着笑意。 “现在也不重。”北冥回道。 梵音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现在哪里不重了,那是因为你没背过我了。只是这么靠着,你当然不觉得了。” “我可以背起来试试。”北冥道。 梵音笑得更欢了“:那可不行。” “为什么?”北冥忙问道。 “因为我现在不是男孩了呀。” 北冥想了片刻,两个人随即一齐笑了起来。那年,梵音衣衫褴褛,身形消瘦,北冥把她救回时都以为她是个男孩。此时两人想起幼时的情形,开心地笑作一团,心念无瑕。 “你们笑什么呢?我都不知道。”聆龙突然开口道。 “在笑我们两个人小时候的事情。”梵音回道。 “我都不知道,我也要听听。”聆龙道。 “那可有好多,我可说不过来。”北冥玩笑着故意逗它。谁料聆龙是个不禁逗的家伙,瞬间调皮起来:“不告诉我是吧,好的!” 骤然间,聆龙急转直下,从云端俯冲下来,梵音“啊”的一声尖叫出来!北冥立刻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梵音尖叫一路,随即精神振奋,北冥更是笑意上扬,赞叹聆龙好本领。“我可厉害着呢!”聆龙和二人玩得开心,彻底撒开了欢,肆无忌惮地在天际洒脱。只见聆龙忽地收了羽翼,分空划夜,速降不停,浩瀚天际只是它的玩伴,任它挥霍。突然,它抖擞身体,像个风陀螺般急速旋转起来,那力道好似龙卷狂风,梵音顾不得那许多,张开双手,一把抱住北冥,再不敢松开。天旋地转,梵音高兴得又哭又笑,不知道怎的是好。 “聆龙!”梵音禁不住叫出声来,“你真是太厉害了!”随即大笑起来,心中畅快淋漓。 聆龙龙鸣声四起,振奋雄心,忽地又带梵音他们再次冲上云霄。“我想喝杯酒!”聆龙开心道。下一瞬间,聆龙软了身体卸了力道,直直往地面坠去,冷风呼啸,猎猎作响。北冥霎时张开防御术,阻挡了下降的风力,聆龙的垂势也有所减缓。 “冷吗?”北冥问道。 “不冷。”梵音应道。 “这个家伙,一高兴起来就没个样子,现在更像是个泼皮耍赖的孩子。”北冥话落,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呢?”梵音不解。 “聆龙在哼哼调子呢,不知道是有多高兴。” “我也想听听。”梵音听北冥这么一说,也跟着笑了起来。 “它现在估计没工夫搭理我们了,想着回去喝酒呢。” “好吧,回去你给它找点好喝的,这回你可碰见知己了。”梵音笑着北冥。 “一半一半吧。” “怎么说?” “聆龙这个家伙一点就倒,虽说喜欢酒,但是一点酒量也没有。” “是吗?”梵音大笑起来“,那另一半知己就是我喽。” “没错!”北冥道,此时他们已经可以看清地面,马上就要降落了。“你今天怎么穿得这样少,不冷吗?”北冥关心道,尽量把梵音护在自己怀里。 “我没有啊。”梵音支吾一声。她今天没有穿军政部的军装大衣,像此时北冥身上这件,为了晓风阿姨的兴致,她“特意”挑选了一件类似裙子的“军装”。由于裙子下摆是皮质流苏,她不方便再穿平时的军裤,只得搭配着穿了一条薄薄的靴裤,上身也是一件精致的皮衣小装,简单整洁,却不保暖。原想着只是来参加新年晚宴,冷不到哪里去,谁料来了这一出,飞天遁地,大雪倾城,确实有些意料之外。“晓风阿姨喜欢这件衣服,我才穿的。”梵音小声道,也不知北冥听见没有。她知道北冥不喜欢她穿裙子的样子,想稍微解释一下,不是她自己要穿成这样的。 “聆龙!下面的人太多了,不要这样俯冲下去!”北冥突然大声道,胸口起伏,梵音吓了一跳,也跟着忙往前看去。此时聆龙马上就要到国正厅前面的广场上了,那里大人孩子众多,都在看天上的烟花和飞雪,忽然见到这庞然大物,不禁有些不知所措。有的大人护住了孩子,有的人则认为神兽降临了,正兴奋地往天空望去。 “哦!”聆龙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正飞得高兴呢,懒洋洋地也顾不上那许多。 忽然,聆龙消失了!梵音和北冥被腾空撂在天上几十米高的地方。梵音也再不像先前一般靠着北冥,机警的反应能力让她瞬间张开了自己的灵力,银霜划过发间,脚踝冰层而至。两人身手干练地轻踏落地,几个闪身,隐没在人群里,没人发现。 “欸?爸爸,刚才天上的那只大鸟呢?”有些胆子大的孩子,询问着父母,“怎么不见了?” “不知道啊,估计是没了。” “那是火焰术士变的吗?” “好像不是啊。我看怎么像龙呢。”大人们也无法解答。人们都在东张西望地瞧着。 梵音笑呵呵地站在北冥身旁,聆龙已经不知何时攀附在她耳间了。“你这个家伙,真是由着性子。”梵音说道。 聆龙在她耳朵上甩着小尾巴,不时打了个滚儿,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梵音耳廓上,鼓着圆滚滚的小肚皮,懒洋洋道:“小音,咱们去喝酒吧,我都饿了,背着你飞了半天呢。” “那好吧,我带你回去吃点东西,好不好?你爱吃什么呢?”梵音笑着问道,聆龙“嗯”声想着:“牛肉。”“好的,走吧,一定把你喂饱。” “走啊,北冥,还站着干什么呢?”梵音往国正厅的方向走了两步,发现北冥还站在原地,回头望去。 北冥顿了一声,道“:好。”随即跟上。 两人刚刚下落之时,北冥不由自主地拉住了梵音的手,可落地以后梵音净顾着和聆龙讲话,完全没感觉自己被他拉着,现在更是大踏步带着聆龙往前走去,手已滑出了北冥掌心。梵音的手很凉,和她的灵法有关,只是北冥以前从没拉过梵音的手,也不知她的温度竟这样低。其实北冥不知,梵音自从受过冷彻的指导,灵法进步不少,而且都是按着适合第五一家的要领方法修习的,当她们施展灵法之时,体温就会随之降低。 北冥走在梵音身侧,攥着手心。刚才他除了感觉到梵音体温颇低以外,还发现她的手很薄很瘦,不加使力便能握到她细骨分明的手指。他本想稍微使力地握住她,可当他微微用力时便发现,梵音的指骨竟那样柔软,好像绵绵易折,完全不像长年修习灵法之人。他便下意识地松了手劲儿,怕握疼了她。梵音则是和聆龙玩得开心,没注意到这些,一握一松,指尖流走。 第二十八章 新年快乐 “坏了。”梵音小声道。 “怎么了?”北冥问道。 “宴会散了,主将已经出来了,还有副将,还有花婆、国主他们。”两人现在和国正厅大门还有些距离,而且隔着高台,但梵音已经看到了高台上的情形,“我们这么过去是不是不合适?”梵音回头看看北冥,“宴会没结束,咱们先出了国正厅,怕是不好吧?” “没事,现在过去不就好了。”北冥倒是坦然,梵音觉得礼数欠佳,有失周到,可既然北冥说了,她自当跟上。两人瞬步一闪便到了国正厅露台之上。 “父亲。”“主将。”两人同声道。 “回来啦。”北唐穆仁笑意盈盈,没有要责备的意思。 北冥应道,不再多说。 “国主,那我们先走了,您还要招呼里面的宾客,不要送我们了。”穆仁道,国正厅里还有些远道而来的客人,有些就留宿在此。众人寒暄几句也就散了。 此时一个娇柔的声音从国主身侧传来:“北冥哥哥。” 北冥往那个方向看去,说话的正是姬菱霄。看到北冥看向她,姬菱霄立刻红了脸颊,害羞道:“哥哥你要是有空的话,就,就来国正厅玩。”说完她赶紧低下头去,拈着自己的手指。 “你这个傻丫头,你北冥哥哥哪里有那些闲工夫和你玩,倒是你成天除了功课也没什么事做,还不如趁着你北冥哥哥在东菱,常去看看他才好。”胡妹儿在姬菱霄一旁嗔怪道。 “嗯。”姬菱霄乖巧地点点头,腼腆地看向北冥。 “北冥。”胡妹儿开口。 “夫人。”北冥道。 “菱霄年纪小,不过还是乖巧得很,她成天闷在国正厅也没什么朋友,现在好了,你回来了,有空就让她去看看你,你也好带她一起见见世面。刚才,刚才,那是龙吗?”说到这儿,胡妹儿前后左右探着脖子找着,“你抓的?”她还是止不住想要询问。 “不是,聆龙是我的朋友。”北冥道。 “你朋友?你和龙做朋友!”胡妹儿不可思议地惊呼道,“菱霄!快看看你北冥哥哥多有本事!你平时还不赶紧和你北冥哥哥多学习学习,好让他带带你这个小丫头。北冥啊,你们要多出去走走逛逛,别成天只顾着工作,说来你到底也没多大年纪,还没满十八呢,不是吗?主将您说是不是?”胡妹儿道。穆仁礼貌地点着头。“别把咱们北冥累坏了,有什么工作就让大一点年纪的人去办不就好了,咱又不是缺人了,您说是不是?自家孩子,您也太严格了些。”胡妹儿说着话,稍稍斜眼瞥了一下站在北冥身旁的梵音。 “穆仁,你看,我夫人都比你体谅北冥,赶上晓风了。”姬仲满面红光道。 “谢谢夫人关心,北冥自当注意。”北冥接过话来。 “还是我们北冥懂事,不愧是早早就当上咱们军政部本部长的人呢。”胡妹儿笑着道,缓缓走到北冥身边,抬起手来替北冥掸了掸肩膀上的雪花,“瞧这孩子,也不嫌冷,在外面待了多长时间这是?”正当北冥不知如何接话时,花婆在一旁道:“赶紧散了吧,大冷的天,在这里杵着干什么?还得回家守岁呢。你当冥小子是绣花枕头呢,就这点雪花能把他怎么着?一路奔波回来,就当是提神儿了。”说罢,花婆就往外走去。国主和夫人自当跟上相送。 “花婆,您慢走。”北冥礼貌跟上。 “你就不知道送送花婆?”花婆瞥了北冥一眼。 “我这就送您回部里。”北冥道。 “行了行了,知道你对花婆好,赶紧回去看晓风吧。瞅瞅回家你妈怎么说你,一路跑回来还带着天阔,你没事,不怕把天阔累着。” “他没事,应该锻炼锻炼。”北冥笑道。 “花婆,您偏心了啊,我可不比我哥差啊。”天阔在旁边不服道。 “知道你厉害。”花婆伸手拧了一下天阔的鼻子,甚是亲昵。自从北冥当上本部长,她就再未对北冥这样过,怕损了他的威严。“行了,不说了,我可困了,回家了啊。”花婆对众人摆着手“,冥小子,改天你也带我飞一圈!” 北冥慢笑道“:好!您慢走,莫总司慢走。” 莫多莉回过头来,看着北冥,北冥再次冲她微笑道:“您慢走,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莫多莉应道,回以微笑。玄花跟在莫多莉身旁也是礼貌地对北冥点点头,没有多说。随即,礼仪部众人离开,国主和夫人自当上前送客。北唐穆仁协同部属也稍后离开。南鲲和几个菱都的老相熟还聊着天,倒没着急离开,南扶摇自然恭敬地陪在父亲身旁。 回去的路上梵音走到主将身侧说了几句话:“叔叔,今晚我就不回部里了,先回去陪青山叔和崖雅过年了。您路上回去慢些,祝您和阿姨新年快乐。穆西叔,也祝您和阿姨新年快乐。”梵音笑盈盈地看着两位叔叔。也只有在这种私下的时候,梵音才会称呼面前的两位为叔叔。 “让北冥送你回去吧。”北唐穆仁说道。 “不用了叔叔,北冥辛苦一路了,赶紧让他回去休息吧,晓风阿姨还在家等着呢。明早我去家里给您拜年。” “让他送一下吧。”穆仁又道。 “不用了叔叔,放心吧。” “这样啊。”北唐穆仁想了想,又不知该怎么说,就只能由着梵音自己回家去了。北唐穆西在身旁笑着,没有开口。 梵音和几位部长打了招呼,又和赤鲁他们道了别,最后向北冥和天阔挥挥手便离开了。她独自走在热闹的街上,心情欢悦,开口道:“聆龙,你要不要和北冥一起回去?我家里没有酒喝,青山叔也不爱喝酒,只有药酒。” “啊?”聆龙耷拉在梵音耳朵上,疲疲沓沓的,没了半点精致的样子。其实主将他们早就看到了聆龙,可是聆龙对他们好像没什么兴趣,彼此也就没打招呼。“没有酒吗?”梵音点点头。“一点都没有吗?”“一点都没有,要回去吗?他们还没走远,我送你回去?”梵音体贴地问道。“不要。”聆龙软趴趴地说着。 “怎么了?” “反正我以后也能常喝到酒,所以不用了,我还是想和你待在一起。”梵音没想到聆龙会这么黏自己,心里也被融化了。“谢谢你。”“不谢,我喜欢你,你谢我干什么?”聆龙开心道。梵音又咯咯笑着,这一晚她被这个小家伙逗笑了好多次。 “梵音?”聆龙飞到梵音面前,一边倒着飞,一边和梵音聊天。 “嗯?” “你不喝酒的,是吗?” “是的,我不太会喝酒,一滴就醉。”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喜欢你。” “你不是喜欢北冥吗?他可是你的酒友。” “我不喜欢他,他一个大男人我喜欢他干什么?我喜欢你。”聆龙转着圈儿地飞着,它总是能为喜欢梵音找到各种理由。“和你在一起,我就有安全感,你和我一样,都没酒量,咱们可要互相监督呢。”它羞羞答答地说着。“好的,放心吧。”聆龙一路自说自话,梵音只管听着,少有插嘴。 “你这小子,怎么过来了?”梵音走着,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欸?”聆龙纳闷道,“小音,你在和我说话吗?” “梵音,你眼睛也太尖了。”梵音背后的一个男孩开口道。 “都看你跟了一路了。”话落,男孩已经走到梵音旁边了,正是天阔,“你怎么跑过来了?不赶紧回家陪叔叔阿姨过年?” “下回我试试瞬步或者藏身术,看看你还能不能看到我。” “那我可能看不到了。” “是吧?” “你都用藏身术跟着我了,不被我发现还好,万一被我发现了,误会了攻击你怎么办?”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是啊。” “一点都不好笑,你和我哥都不会讲笑话。”天阔讽刺着梵音,梵音笑笑,没搭话。 “这么晚了去看崖雅?她没准都睡了。” “睡了?不会吧,今天还守岁呢。” “你告诉她你回来了吗?”梵音问道。 “没有。” “那可就怪不得她了,她这丫头是个瞌睡虫。” “我这不是想着给她惊喜嘛。”天阔抱怨道。 梵音扑嗤一下笑了出来。“你笑什么?”天阔纳闷道,“你回来了,她有什么可惊喜的?在部里总也见着你。”天阔斜着眼看着梵音,以前他觉着自己哥哥是个不解风情的主儿,现在看着梵音,他连话都不想说了,也懒得数落她。他们几个一起长大,谁也不外道,只在一边撇撇嘴。“怎么啦?”梵音看着他鄙视自己的样子,问道。 “没事。合适。”天阔嫌弃地说道。 “什么合适?”梵音问道。 “我说你和我哥……”天阔想继续说下去,可是梵音往前一看,打断他道:“到家了,我去喊崖雅起来。”她回头看看天阔:“你刚才要说什么?”天阔看着一脸心无旁骛的梵音,无味道“:没事没事,赶紧进去吧,怪冷的。” “青山叔,我回来啦!都睡了吗?”梵音用钥匙打开房门,里面黑洞洞的。 “不会真的都睡了吧?”天阔泄气道。 “新年快乐!”突然,青山家楼上楼下的灯都亮了,崖雅和崖青山从屋子的角落里跑出来。崖雅穿着可爱的火红色毛绒蓬蓬裙,腿上配着纯白棉线长袜,脚上踩着一双亮红色小皮鞋,手里捧着一只毛茸茸的奇怪玩偶,开心地冲梵音跑过来,边跑边说:“小音,新年快乐,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她正说着,忽然觉得梵音身后还有一个人影,探头望了过去。“你,你怎么回来了!”崖雅瞬间停住了脚步,原本要递给梵音的玩偶也被她一下抱回怀里,眨着眼睛看着天阔。 “新年快乐啊!”天阔笑着看着面前打扮俏皮的崖雅,喜悦满溢。崖雅看着他,神情恍了三秒,大声说道:“你回来啦!”言语里透着说不出的高兴和兴奋。梵音呆在一旁,心想:“原来真的这么高兴呀!”天阔似乎看穿了梵音的心事,回了她一个得意的眼神。梵音暗自揣摩,反应比往常慢了好多。 “吃东西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外面冷不冷?”崖雅抱着怀里的玩偶,开心地对天阔道,一时忘了眼前的梵音。 “不冷不冷,刚回来,就跑过来看你了。”天阔憨笑着,又转过头对崖青山道,“青山叔,新年快乐。”随即傻笑着。 “新年快乐,天阔。别在那儿愣着了,赶紧把门关上,怪冷的。我给你俩煮点热甜汤去。”崖青山也分外高兴道。 崖雅和天阔热络地聊着天,坐在暖和的沙发上,崖雅抱着怀里原本要送给梵音的玩偶不撒手。梵音知道那个玩偶最后也会落到崖雅的床头,崖雅每年都会送给她一个奇怪模样的玩偶,然后摆在自己床头,就是这样。听说那些玩偶都是崖雅千辛万苦找到的宝贝,全是梵音叫不出名字的珍奇异兽——大概是用来入药一类的“宝贝”。梵音看两人大概也不用自己招呼了,便准备上楼换件衣服,脱掉这件“裙子”。 “那个……”梵音本来想问问红鸾去哪里了,回来半天也没看到它。照理说红鸾知道她今天不留在军政部过夜,一般是会随她一起回来住的,不过偶尔红鸾也会自己出去玩上几天,或者在军政部周围的树林海边闲逛。看样子,红鸾今天没回家。梵音见崖雅和天阔聊得开心,她也没去插话,抬脚便准备往楼上走去,正在这时,她看到门外来了人。 梵音往门口走去,天阔他们显然还没有发现门外的动静。她打开门,惊讶道:“扶摇姐?” 这时坐在沙发上的崖雅和天阔也注意过来。 “这么晚了,你……”梵音话到一半,看到扶摇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你怎么也来了?”梵音探身话头一转,对着北冥道。 “丫头!”还没等北冥开口,扶摇一只手臂已经搭在梵音肩膀上,她比梵音高出很多,嗔怪道,“姐姐好不容易来菱都过一次年,你就不能陪陪姐姐?姐姐自己一个女孩子家家在军政部过夜,多无聊啊!”扶摇嗓门不小,梵音看出来了。 “扶摇姐,你快进来,外面太冷了。”梵音看着扶摇还穿着方才在国正厅的一身轻薄礼服,连个外套都没有,真怕她冻着。虽说他们灵法深厚,但毕竟是常人之躯,只是比普通人身体结实硬朗些罢了,同样经不起无缘无故的折腾。“你怎么也不穿上外套呢?”梵音说她。 “我觉得衣服好看,不想穿外套。”扶摇手叉着腰肢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先进来吧。”梵音催促道。 “不要,你要随我回部里过年。”扶摇娇嗔道。 “谁在外面啊,小音?”青山叔在屋里说道。 “是扶摇姐,青山叔,还有北冥。”梵音大声回道。崖青山已经端着热汤出来了。 “您好,初次见面,我是南扶摇,经常听梵音说起您,青山叔叔。”扶摇看见崖青山,立即站好,恭敬礼貌道。 “你是小音说过的扶摇啊,快进来吧,外面冷。” “青山叔。”北冥在扶摇身侧说道。 “北冥也回来啦,快都进来吧。”崖青山一脸笑意,让着众人。梵音把他二人让了进来,随手关上了门。 “你也好久没来过我家了,北冥。”青山道,北冥平日很少来崖青山家找梵音,这些年来的次数也是数得清的。崖青山是个喜欢安静的人,除了逢年过节,北冥便不来打扰。而崖青山家里的事,往往他和梵音两个人就办妥了,也不需要旁人来帮忙。 “是的,平时您忙,我也不便过来打扰您。今天大年夜,我和扶摇姐过来,还是唐突了些,祝您新年快乐。”北冥说道。以往那些年,他在部里的时候,也从来没有留过梵音在部里过年,他知道她要回来的。 “这孩子,说的哪里话呢,你们过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唐突呢。”青山道。 “就是说呢,青山叔,北冥这孩子,这些年越来越老成了,我都快受不了他了。”扶摇在一边打趣道“,你说是不是,梵音?” “还好呢。”梵音说着,随即笑道。 “这两个人怎么一样?”扶摇看着梵音和北冥道。 “青山叔,祝您新年快乐。”扶摇突然道。 “也祝你新年快乐,替我向你爸爸问好。” “不用替了,青山叔,今天您和梵音还有崖雅随我们一起去部里过年吧。”扶摇笑道,“您也知道我难得来一次东菱,自己一个人实在无聊,让梵音陪陪我好不好?” “青山叔,这样也好啊,您和我们一起去部里过年好不好?”天阔突然道,他对崖青山显然比北冥要放得开许多,两人平日热络得很。“这样您还可以看到一个宝贝。”天阔眼里放出诱惑的光彩。 “什么宝贝?”崖青山和崖雅一齐道。 “回到部里再给你们看吧。”天阔道,他本来是迫不及待想今天就把水腥草送给崖雅当新年礼物的,所以才跟着梵音一路过来,可还没等他拿出水腥草,南扶摇和北冥已经进了门“,总之是一件你们做梦都想见到的草药。” 扶摇也期待地看着崖青山,希望他同意。 “小音,你现在返回去会不会太累了呀?”崖青山道。 “我没事的,叔叔。倒是您,天寒地冻的,夜路也不好走。”两人父女般地关心着对方。 “我没事,随着你们一起去吧,和你们热闹热闹也好。”崖青山知道他不过去,梵音一定会惦记他的,他也不想这大过年的好日子煞了风景,而且眼下这几个孩子又都可爱得很,他怎么忍心拒绝呢。 “青山叔,我带了豹羚来,咱们一起坐车回部里就好,不用担心。”北冥开口道。 “你什么时候取的豹羚?”梵音问道。 “刚刚回了趟家,让颜童把我妈妈和婶婶先送到了部里,然后又从家里带了另一只豹羚来接你们。”北冥道。刚才南扶摇和南鲲从后面追上了主将他们的队伍,南扶摇发现梵音不在了,便央求着北冥带她来找梵音,北冥被她磨得没办法。主将一早就想到今夜有南鲲在便不回家去了,就让北冥从家中接了晓风和天阔妈妈仲夏来到部里。那对妯娌平日就常在一起,关系亲密得很,知道儿子回来了,都高兴得不得了,欢天喜地地随颜童先回了军政部。 “两位阿姨都过去了啊?”梵音问道。 “是的。”北冥道。 “那我们也快点收拾收拾走吧,小音,崖雅,你们有什么要拿的东西吗?不要让人家等着我们了。”崖青山道。他本是个不愿与人相处的乖僻性格,可随着在东菱住下的这些年,他想着办法要照顾好这两个女儿,梵音又是早早到了军政部工作,他也自然得让自己变得与人活络一些。 崖雅听声应道,快步走进自己房间,换上一身方便的冬装。 “那我先去车上等你们了,好冷的。”南扶摇两手抱着自己的胳膊,来回搓着,白缎纱纹一般的衣服实在不保暖,何况她还光着脚踝,穿着水晶鞋。 “扶摇姐,我去给你拿件外套。”梵音说着。 “不用了,我不穿的。”扶摇边说边往车上走去。一只器宇轩昂的豹羚已经停在那里了,棕亮的皮毛,矫健的四肢,豹纹身段,高挑羚角,精锐的夜色眸子,看上去就骄傲得很。“豹羚,你这个帅家伙,那就麻烦你带我们回军政部了,辛苦你了。”说着,扶摇抱了抱这只豹羚的身子,豹羚鼻子里喷着气,显然接受了扶摇的恭敬对待。这是北冥家以宾对待的精良豹羚,晓风平时都很少麻烦它,不过它很喜欢晓风。 “我还是上去给她拿一件吧。”梵音道。天阔这时也往车上走去,崖青山回屋收拾几件礼物,准备带给部里的朋友们。 “扶摇姐说不穿,就肯定不会穿的。”北冥站在门口道,他还在等着他们。 “那好吧。”梵音说完,准备继续往楼上走去。 “还上去干吗?”北冥问道。 “我去把衣服换一下。”梵音道。 “怎么了?不喜欢这件吗?” “那倒没有,阿姨给我挑的衣服都很好看。”梵音道。 “好看就穿着嘛,换下来干吗?”北冥问道。 梵音看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原想着北冥不喜欢她穿裙子的样子,干脆就把它换下来,反正她都无所谓的。“是吗?”梵音说,“我可能不太适合穿裙子,就想换一件普通衣服。”梵音低头看看自己的第一件裙子。在她眼里,大概只有扶摇姐、莫多莉、崖雅还有姬菱霄这些女孩喜欢穿裙子,反正不会是她。她用手胡乱摆弄着裙子上的流苏。 “很好看啊,你穿这个很好看。” 梵音抬起头,不确定地看看他:“是吗?” “是的,你今天穿这个裙子很好看。”北冥认真道。 梵音瞬间不自在:“也没有啦,也没有好看的,其实这个也算不得什么裙子的,就是几根布条条而已,我还穿着裤子呢。”她脸上害羞得已经红了起来。北冥笑着看着她,说道:“嗯,就是一些布条条。”梵音使劲点了点头,努力化解着自己心中的忐忑。很快,一行人收拾完毕,坐车去向军政部。 北冥家的这只豹羚拉着一辆样式庄重考究的木厢车,里面足以容纳十人不止,中间还摆放着茶几水杯。这个车厢以及里面的摆设都是由铸灵冶炼术师锻造而成的,大可实用小可随身,任意变换,手法高明。人们坐在车里如席地而歇,平稳安静。可想而知,这只豹羚无论是灵力还是体健都非同凡响。 扶摇坐在最里面,温暖的车厢让她有些困意,懒懒地把头靠在了梵音身上。梵音见状,轻轻叫了一声对面的北冥:“北冥,把你的披风给我,我给扶摇姐盖上点。”北冥随手把自己的暗红色厚缎披风递给了梵音,梵音替扶摇盖在了身上。不多时,一行人到了军政部。北冥收了车厢,放在身上,又让豹羚随意,想留在部里休息或者回家都可以。豹羚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要去找军政部里其他的豹羚。 一行人正往部里走着,忽地,梵音感到一阵烈焰戾气袭面而来,方向正是从军政部大院内部而来! 没等喘息,戾气将至,直冲梵音耳朵,翻滚袭来!还好她躲闪及时,不然一定会被烧焦不可。梵音身法迅捷,两闪三闪躲过追击。前面走的人已经停下脚步,回头看来。此时梵音已展开灵力,前面的几人竟已是看不清她的身法。 南扶摇顿时清醒过来,此前她还未见过梵音如此迅猛的身法,不由为之一叹,暗想换成自己未必赢得过她。从前,她总是认为梵音和北唐家有些交情,主将也就是照拂着这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今日一见,万没料到竟是这般景象。 梵音身如雷霆,引着这股灵力远离大家的视线,往场院一角闪去,大门的守卫也已开始警觉,只听梵音沉声道: “无妨,你们继续站岗守夜,不用理会。”一声令下,众人皆是立正归于原位,此间气度再不是扶摇之前认得的那个“妹妹”。 忽地,梵音只觉耳间一轻,聆龙飞了出来。只见两股戾气腾空而撞,都是不甘示弱。 “红鸾。”梵音大声道。 只见那股赤炎戾气没有一丝减弱的意思,冲着聆龙奔腾而去。梵音站在聆龙身旁,可红鸾一点收敛的态势都没有,似要不管不顾就算波及梵音也无所谓。一道烈焰哧哧,直袭梵音面部,梵音抬手一挡,一层寒霜融于掌心,抵了红鸾的灵力。聆龙也挥起羽翼,猛然挡了这一招。 “小音,这个小笨鸟是你的朋友吗,怎么这么凶?”聆龙在空中翻了个囫囵个儿,问道。 “它是我的朋友。”梵音回道,“它不是……”梵音想说它不是“小笨鸟”,可话还没出,她就知道为时已晚!红鸾的怒火已经满溢而出,“轰”的一声,方圆百里,半个军政部的墙院都被红鸾口中喷出的赤焰烈火燃亮了。径长数十米的火球惊得周边守卫纷纷看了过来,映得众人身前火红一片。 “我的天啊,这个小笨鸟怎么这么厉害!它是谁啊?”聆龙边跑边问着。红鸾鼓着腮帮子一路追着它。“它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你们不是朋友吗?我也是小音的朋友,你好,我叫聆龙,你为什么总是追着我?”聆龙绕着场院直飞,大喊大叫着。 “红鸾,不要这样,红鸾!”梵音追着它们两个,可是她飞不起来,只能在地上干着急,三个人你追我赶的,看得人不知所措,忍俊不禁。别看红鸾这些年体态没变,可性子和灵力与日俱增。这一个火球喷出去,定会让外人以为军政部发生了什么大事。 梵音从小最疼红鸾,按说拦住它不是什么难事,可当真动用了灵法,红鸾定会不高兴,到时候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红鸾,你听我说话嘛,怎么我一回来你就发脾气呢?红鸾,红鸾!”梵音一路叫喊着,哪里还有刚才部长的派头。 士兵们也是难得看见第五部长这般不顾形象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儿。要说崖雅有可能这样,梵音平日是绝对不会的。 “红鸾!哎呀!这是怎么了!”梵音仰着头,一边跑,一边抱怨,“你乐什么?快帮忙啊!”梵音对着空气大声道,其实这话她是对着北冥说的。她从凌镜里面看到众人惊愕的表情,都盯着红鸾和聆龙,哪里还敢插手,只有北冥刚从守门外进来,站在一旁,双手插着兜,看着她笑着。“这家伙今天是怎么了,火气那么大,追着聆龙咬!”梵音纳闷道。 只听军政部楼门被推开了,眼看有人要出来,九成是被刚才红鸾的动静惊着了,出来瞧瞧状况。梵音见状不妙,不能再由着红鸾耍性子。 只见梵音抬手往天空挥去,“噌”的一下,一片冰层出现在半空。梵音双脚用力,一个闪身就踏到空中的冰层上,脚尖轻点,冰层即逝。接二连三,梵音霎时挥出数个冰层,节节高去,送至半空,她也转瞬即至,霍地来到红鸾身边,红鸾还在气鼓鼓地追着聆龙。梵音一把握住红鸾,轻轻地不敢使力,凌空落下,来到地面上。红鸾则是在她手中挣扎着,不过它也不再放出灵力,想着也是怕伤到梵音。梵音这才稍稍宽心道:“今天这是怎么了?生了这么大气,把大家都吓到了。”红鸾别着头,不去看梵音。“我……”梵音话没说完,“哎呀”一下便松了手。红鸾刚刚用嘴啄了一下梵音手背,让她松开了手,自己往北冥身边飞去,落在北冥肩膀上。 “你这个家伙,我从外面回来两天都不见你影子,现在怎么飞到北冥身边去了?”梵音问道。谁知红鸾看了梵音一眼,一下子又往北冥脖颈处挪了挪,撇着头不理她。除了梵音,红鸾再没对别人这般亲近过。梵音纳闷,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看见红鸾安静了,她放了心,也不恼它,随它开心去。 “这个小胖鸟真是厉害,它是什么来头?”聆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问道。 “它是红鸾。”梵音道。 “红鸾?”聆龙想了想,即刻惊道,“红鸾!你是说它是红鸾?” “是啊,刚才我就告诉你了。” “我以为那是你给这个小胖鸟起的绰号,你的意思是它就是红鸾灵兽?” “是的。” 聆龙张大了嘴,像是要吞了自己。可它张着张着突然向后骨碌一下翻了过去,显然是用力过了头,紧接着,就听到聆龙仰面哈哈大笑起来。 “你怎么了?”梵音道。 “哎哟哎哟,”聆龙笑得肚子疼,踉跄着说道,“我虽然没见过红鸾,但也早有耳闻,据说它们的形态可比我们聆龙张狂得多,今天一看,原来全是它们自己吹牛的。”随即,聆龙又大笑起来。 “红鸾,别气。”只见红鸾听了聆龙这一说,又要发作,可北冥轻声道了一句,红鸾竟收了已经奓起来的膀子,晃了三晃,伏在北冥肩膀上,略显乖巧。 “聆龙,红鸾个子小,那是因为它小时候受过伤,险些命不保,才变成今天这样的。真正的红鸾,个子身形要比你大上十倍不止。”梵音在一旁稳声解释道,“我是说,和你幻形以后相比。” 聆龙听着,顿时打了个嗝,翻了起来,不可置信道“:什么!十倍!” “是的。”梵音道。 聆龙顿在一旁,它知道自己幻形以后身形大过雄鹰数倍不止,那红鸾岂不是苍天猛兽了!而且聆龙真实的样子就是现在这般大小,幻形只为声威,如此比来,它自然是要忌惮眼前这只“小笨鸟”的。再者,它刚才已经见识过红鸾的灵力,绝不是一般灵兽可以比拟的,当下打了个冷战,晃晃悠悠飞到梵音身旁。 “那个,这个小胖鸟,脾气不太好啊。”聆龙心虚地说道。 “是不太好。” “这样啊,”聆龙琢磨着,自言自语,“那我得想办法和它搞好关系,毕竟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梵音笑着道:“好啊。” 聆龙缓缓转过身,试探地飞到北冥身前,小声说道:“你好,我叫聆龙,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要相互照顾呢。”跟着自己傻笑起来,又看着一旁的北冥,嘘嘘道:“是不是应该这么说?”北冥没理它,聆龙“啧”了一声,又偷偷瞄了一眼红鸾,说道:“你这个小女孩,今年也没几岁吧?怎么脾气这么不好呢,可没有你朋友梵音好哦,倒是和这个家伙有点像,不好相处。”聆龙用翅膀尖戳着北冥。 “女孩?”北冥和梵音一同道,这时梵音已来到北冥身旁。“你说红鸾是女孩?”梵音问道。 “是啊,你们不知道吗?” “不知道。”两人一起道。“你怎么知道的?”梵音问道。 “北冥是男孩还是女孩?”聆龙问道。 “男孩啊。”梵音答着。 “这不完了,你们人看人一眼就能看出男女,我们灵兽也可以啊。” “这样啊。”梵音奇道。虽说这些年红鸾和梵音心意相通,灵性相融,可有关红鸾性别,梵音倒是第一次知道,也觉得有趣。 “哎。”聆龙叫着梵音道。 “怎么了?”梵音问着。 “这个小胖鸟不理我,她到底是你的朋友,还是北冥的?” “是我先认识红鸾的,不过现在是我们的朋友。”梵音解释道。 “哦,”聆龙点着头“,那我就明白了,她和我一样。” “什么一样?”梵音问道。 “我也先认识的北冥,不过我喜欢你。小胖鸟也是一样,先认识的你,不过人家现在喜欢北冥。” “什么?”梵音不解。听到这里,红鸾突然扑棱扑棱飞了起来,离开了北冥身边,来到了梵音脖颈处。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她还害羞了。”聆龙道。 “啊?”梵音一脸疑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问,“为什么?”在她心里自始至终都认为红鸾只“爱”她一个人,蓦地被聆龙这样一说,顿感不太舒服。“红鸾,是这样吗?”梵音又问红鸾道“,你喜欢北冥啊?”她还认真起来,就像朋友般询问着红鸾。 红鸾抖搂了一下羽毛,歪着头瞥了北冥一眼,一股脑儿把身子埋进了梵音颈窝处。紧接着,她浑身上下的红羽忽明忽暗,闪着熠熠火光,好似一团绒焰。 “她在害羞吗?”梵音木讷地问着北冥。北冥撇撇嘴笑,没言语。梵音蹙了下眉头,转过身,往军政部走去,把聆龙和北冥晾在了身后,红鸾应该最喜欢自己才对,她竟不自觉地吃味起来。 想来,红鸾前几日是因为自己不在菱都才去了别处玩耍,而今天她在家中没有找到红鸾,原来是因为一早察觉北冥从城外归来,这个小家伙便跑到部里去看他了。至于刚才那番火气,则是因为红鸾看见聆龙与梵音交好,心里吃醋才会一发不可收拾。这样想来,梵音心中也不禁觉着好笑起来。 崖雅看着一切平静了才敢凑上前来,她今晚第一次看清聆龙的样子,甚觉可爱,南扶摇也一样,两个女孩围着聆龙玩耍。本来南扶摇想亲近一下红鸾的,可是看它那个乖僻的眼神,识时务地放弃了,红鸾的圆滚样子完全和它的性格背道而驰。聆龙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女孩,欢天喜地地应答着。 院中安静下来,几人往部里走去。梵音跟在崖雅身后,进了军政部。军政部里自然一派红火热闹,由下至上,布着通天红烛灯笼火,直达明顶,墙壁四周燃着金色铜灯,暖意盎然。此时的二、三、四层大厅聚满了各个分部的指挥官和士兵,大家正在庆祝年夜,一层的值班守卫仍然井井有序,等待着两小时后的换班。 聆龙在空中欢快地飞着,崖雅和南扶摇随着它一起往楼上走去。白榥知道崖青山来了,连忙到楼下迎接。这两人关系不错,崖青山也与白榥十分聊得来,只不过两人聊着聊着就容易吵起来。别看他们面上都是温和的人,可一谈到医理药意,两人就容易争得面红耳赤。 梵音在一层和自己分部的值班士兵简单交代。聆龙此时早就弃她而去了,红鸾还乖乖地卧在她的颈窝里。 “你怎么回来了?”一个略带轻浮的充满柔声磁性的声音传了过来。 第二十九章 你是她的情哥哥 梵音回过头,冷羿正站在她的对面。 “回来过年啊,不好吗?”梵音随口道,甚是热络。 “你不老老实实在家歇着,来回折腾什么?”冷羿嗔道。这次去夏滔的六分部,冷羿一直跟在梵音左右,自然知道路途辛苦,而且梵音中途还去了游人村,又耽搁了许多时日,直到新年前一天才回菱都,连个喘息的时候都没有。冷羿不自觉地流露出关怀之意。 “不要紧,难得这次部里的人都回来了,我也跟着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热闹热闹?你天天在部里待着还没热闹够吗?” “听你这意思是不欢迎我回来啊?” “我是想让你在家好好休息,难得有个假期,你还真想天天守在部里啊,真当自己是铜皮铁骨怎么着?” 梵音嗤笑一声:“你当我是二两棉花吗?这么不禁弹。北冥这不也刚从北境回来,还不是好好的?” “你和他比什么,他一个大老爷们,你就不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些?”冷羿话语中带出责备。不知怎的,梵音从冷羿的模样里看到了叔叔的影子,当真是个兄长的样子,只是冷羿自己还没察觉。而且梵音还发现,冷羿虽平日对北冥尊敬有礼,像个对部长的样子,可态度里总是透着那么一股淡淡傲气,真是自家人越看越像。 “我这不是想你了嘛。”梵音由着性子张口就来,似是在对哥哥撒娇。她之前对冷彻也是这般态度。 冷羿听着这话,挑起眉毛,怀疑地扫视着梵音,嘴角轻斜,笑道:“算你还有点良心。”两人一来一回间,亲密无间。 北冥从两人身旁走过,冷羿随口道了句:“新年快乐,本部长。”“新年快乐。”北冥回道,径自往楼上走去。 梵音继续和冷羿道:“当然,我还给你买了礼物呢。”她并没有要和北冥一起上楼的打算。 “哟!难得啊!让我看看是什么东西。”冷羿也和梵音聊得高兴,没在乎其他。 梵音翻着自己的口袋,她从家离开时特地为冷羿拿了礼物过来。“这是我特地给你准备的。”梵音笑着说道,“喏,给你。”一副漂亮的银色耳钉,梵音递到冷羿手里,衬得他性格更加冷僻。 “好看,我喜欢。”冷羿不吝言辞,喜上眉梢。他从小就喜欢耳环、耳钉一类的饰品。 梵音笑眯眯地看着他,就知道哥哥会喜欢。冷羿已经动手摘下了自己现在佩戴的一副耳饰,换上了梵音送的。 “上去吧。”梵音道。 “去哪儿?” “楼上啊,大家不都在吗?” 此时北冥已经走上二楼棕木楼梯,先前梵音和冷羿的对话他都尽数听在耳里。他往楼上走着,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前面,正是南扶摇。顺着南扶摇的眼光看去,发现她目不斜视地盯着楼下的梵音和冷羿二人。北冥驻足,说道: “还不上去吗?” “啊?”南扶摇慌神一答,才发现是北冥来到了面前,愣了愣,随后道,“好,好,上去吧。”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自从进了军政部,温度早已回暖,可南扶摇一时还没有脱下刚才在车上披着的北冥的披风。他二人皆是没再多言,并排往楼上走去。 冷羿看到北冥和南扶摇二人在前面的身影,迟疑了下,道了一声“好”。他两人也动身往楼上热闹的大厅走去。二层、三层多是士兵们在庆祝,指挥官和部长大都在四层。走到三层时,冷羿对梵音说:“你上去吧,我在这里看看。” “一起上去。”梵音道。冷羿看了梵音一眼:“好吧。”他不想驳她的意愿。到了四层大厅,一派热闹景象,大家早就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吃喝饮酒或闲谈打趣或下棋游戏,好不热闹,一换往日军政部严谨一派的作风,众人均欢快清闲。 天阔已经把水腥草送给了崖雅,崖雅开心地在地上转了好几个圈,她从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这种灵草存在。崖青山也赶了过来,同白榥一道啧啧称赞。三个人也顾不上什么大年夜了,直接一头扎进灵枢部的制剂室,叮叮当当研究起来。 天阔本想和崖雅再说上两句,可是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嘴,只得站在旁边看他们几个研究。满屋子的草药味道,瓶瓶罐罐里装着数不尽的古怪东西。硕大的透明蟾蜍在玻璃缸里呱呱地叫着;鱼肺脱离了本体还在水箱里自由地呼吸着,听说是一只虎鲸的;崖雅最喜欢的海老鼠看见崖雅回来,欢蹦乱跳地从箱子里跑出来,想让她抱抱,可是崖雅现在没有工夫管它。海老鼠回头看了看天阔,灰眼珠骨碌转了一圈,似乎在想着要不要找天阔玩一会儿。 天阔赶忙对崖雅道“:崖雅,我先出去了,你们忙吧。” “好的!”崖雅欢快地说着,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天阔心情失落,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时,海老鼠已经爬到了他的脚踝处。天阔顿时撒腿就跑,来到四层大厅,百般无聊。 “崖雅呢?”梵音的声音在天阔耳边响起。 “在药剂室呢。”天阔无精打采道。 “你送给她什么宝贝了?我见青山叔和白部长也不在了。” 天阔叹了口气:“唉,早知道不送了。” 梵音见他无聊,便说:“咱俩下会儿棋去,怎么样?”平日里,梵音经常和天阔切磋“棋艺”。除了黑白棋,他们常玩的就是子棋。子棋,也是简化版的黑白棋,没有那许多复杂的军事要地和屏幕参详,单独留下棋盘和棋子。双方下棋时,棋盘会根据对弈状况,随时更改盘中局势,瞬息万变。 “我哥呢?” “在那边和南部长说话呢,还有主将他们。” “真不知道酒有什么好喝的。”天阔往屋子另一头瞟了一眼,正见他们几个在举杯。说罢,两个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桌子,坐了下来,拿出棋子便下了起来。 起初两人闲谈碎语,慢慢下着。慢慢地不再出声,身旁的茶也不再喝,周围的嘈杂声渐渐被二人隔断。围绕着他二人的空气也变得越发宁静。 棋速时快时慢,双方交替,机巧四伏。随着棋入佳境,渐渐多起来的观者也默了声音,全神贯注地看着。 这些年梵音的棋艺大都是跟着以前父亲教过自己的方法慢慢摸索,可终究长进不大。后来她知道天阔很爱下棋,得空时便找他切磋两盘。果然,她发现天阔的棋艺精湛,出类拔萃,想来是穆西教导的。军法策略上,梵音经常会和穆西副将学习,但副将终究是忙碌,她不好麻烦。一来二去,梵音和天阔就成了交好的棋友,两人下得彻夜不眠也是有的,崖雅通常都会倒在梵音身旁睡到天亮。 天阔书籍的速度和布阵的军法要快过梵音许多,两人相较,最后往往是北唐家的军法和第五家的军法互相融合,相得益彰。要说前些年,梵音与天阔下棋还算得上是旗鼓相当,到了这两年梵音则越感吃力,赢下天阔的次数亦是越来越少。 此时的梵音一言不发,转动着手中的棋子,天阔耐心等待。一刻钟过去,两人都未动一下。天阔安静地看着棋盘,不露声色。要说北冥是个凝练的性子,梵音心智淡然,而这天阔天生就是聪颖机智、好言好动的。可这些年梵音亦是发现,天阔下棋愈来愈沉、愈来愈深,深到她竟是探不下去了。要不是她生性如此,常人坐在天阔对面怕是早已胆战心惊,不知何时就会葬送他手。 梵音不慌不躁,围观的人却是为她捏把冷汗,大气都不敢喘。忽听梵音淡淡道:“你说,我这盘还赢得了吗?” “难。”天阔道出一字。 “要是我找个帮手呢?” 天阔撩眉看了梵音一眼,缓缓道:“帮手?”下棋之人最是知道,人棋合一,用兵用法亦是一样。先不说能不能足够信任对方,就算是信任有了,想心意相通,取长补短,天衣无缝也是难。天阔倒也想看看梵音能找谁当帮手:“好啊。”欣然同意。 “冷羿。”梵音对着大厅另一桌席喊道。冷羿正离她不远,回头看来。 “干吗?” “帮个忙,怎么样?” 冷羿奇道,走了过来,看着一群围观的人说道:“怎么了?” “这盘棋,我要输,帮我个忙。”梵音毫不遮掩,技不如人,不怕当面承认。她知道冷羿平常不爱下棋,但作为她二分部一纵队的队长,冷羿那清醒的脑袋可比任何一个人都强。关键,她还想借机看看冷羿其他本事。 冷羿皱了下眉头说道“:我对下棋没什么心得。” “我知道,可万一咱们两个联手,能赢了天阔呢。” “你就那么确定你会输?”冷羿正经道。 “赢不了。”梵音笑道,她自己的斤两她知道,要赢天阔,实在是难事。 “那就试试。”冷羿已经站到梵音背后。 梵音笑着看着天阔说道“:别算我以多欺少啊。” “不会。”天阔严肃道。 三人你来我往,战况愈演愈烈,正如梵音开始所想,冷羿下棋的着数和她非常相近,九成都是叔叔教的。冷羿心思缜密胜过梵音,二人处世之道又十分相近,此时对弈起来,竟是默契十足。面对天阔的攻势,他们连何时防守何时驻足都分毫不差,棋到难处,两人一同摇头,竟连冷漠的神情都颇有几分相似。 冷羿善策,梵音善守,一来二去,盘中局势悄然扭转。天阔心思深沉,棋路微动,却不露声色,心想他二人之力果然超出预期,更令人称奇的是他二人竟可合作至此,二分部的实力不容小觑。父亲早就对天阔说过,二分部将士不多,却各个精明能干,尤其单兵实力,若不是一个足够优秀的指挥官来担任他们的部长,他们必定会人心不稳,心口不服。而梵音以女儿身的身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悄然化解了这一难题,即便是北冥也未必有这般容易。 其实天阔不知道,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对面二人正是这样的状况。梵音此刻也明了了,冷羿从叔叔那里学到的军法战策怕是比她要多上许多,这些年下来融会贯通,两人合作起来自然是行云流水。 可要赢天阔,梵音和冷羿心里都明白,绝非易事。这是梵音和冷羿第一次下棋,也是唯一一次合作,二人对视一眼,气度更沉三分,想着即便不赢,却也要拼个平分秋色。二人默契之至,天阔看在眼里,原本一颗安定的心竟也波动起来。要说以天阔的实力,即便梵音和冷羿联手,也是难。可奈何人家兄妹同仇敌忾,气势凛然,他一个少年心性,还是难以对抗,不禁孤单落荒起来。 天阔的棋越下越浮,梵音自然看出,依着她的君子气度,自然要带着天阔慢中求稳。只见天阔不禁闭上眼来,这是他以往从来没有过的,他一来是要让自己冷静,二来是对自己的表现多有不满。本来天阔对自己的能力颇有几分自负,可现下,他有些懊恼,能够装作面色如常,已是难得。 梵音和冷羿盯着棋盘,不敢有丝毫松懈。这一战她志在必得,不为别的,就因着她兄妹联手还赢不过天阔一人,那她第五家的声势未免弱了些。想到这里,她抬头给了冷羿一个眼色,冷羿自然会意,他也正有此意。三人剑拔弩张,刻不容缓。 天阔睁开双眼,神采明亮至极,梵音与其对视,从容安静。天阔忽地开口道:“梵音,你这样可不好啊。”他笑着看着梵音,一脸轻松,刚才的深沉顿时减了几分。 “怎么?”梵音问道。 “我不知你和冷羿竟然会如此默契,是我轻敌了。” “哪里。”梵音笑着看着他,想着他定有什么鬼主意。 “我刚才心下烦乱,怕是要输。”天阔张口就来,梵音始料未及。 “所以你想怎样?” “你有帮手,我自然也得找一个不是?何况你是部长,我可不是。”天阔自知平时松散惯了,这毛病怕是要好好历练几年才能收得回来。他凡事都解得开,不认死扣。 梵音笑笑,爽朗道:“好!”心想,这棋是越下越带劲了。“你又找谁呢?让我也开开眼界,看看和你心意合一的人是谁。”要知道,在这军政部里,除了北唐天阔,可没有第二人说自己聪明有脑,当然除了他的父亲。梵音也很想知道,能跟上天阔脑速的还有谁,他这样自负的人,又能找谁。 “哥,咱俩试试。”天阔轻松道。此时北冥正站在天阔背后,其实他已经来了好久,只是下棋这三人没有一人看到他而已。 梵音向对面看去,果然,北冥站在那里。她表情一僵,面色不善。她怎么把他给忘了,他们兄弟联手,这可不好办了。她赶忙回头看了冷羿一眼,只见冷羿也是盯着北冥。梵音心想:坏了,今天这家伙定是要分出个胜负才肯罢休。 看着冷羿的眼神锋芒外露,梵音倒是莫名了。她又转过头对上北冥,只见北冥的眸中平静如常,可那神情让梵音不自觉地坐直了身板,就像北冥御下时,无人妄动一般。北冥看了冷羿一眼,又把目光投向梵音,一转不转。梵音被他盯得头皮发紧,心想:怎么呢?定要比比?北冥看出梵音心思,神情稍缓,刚才那股敌意自然不是对着她的。 这场景好像和梵音一开始预料的不太一样,她又往四周扫了一圈,才发现原来身边已围着那么多人。一分部颜童和徐英都在北冥身侧,就连副参谋长和那个个头不高的温吞唐酉也站到天阔旁边。她再一细看,不知何时赤鲁和钟离也站到了她的身后,这样一来,二分部的人算是齐了。 而正在这时,对面一道亮光引起了梵音的注意。南扶摇站在北冥身旁,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漂亮的礼服,怀里拦着北冥的披风。原本看见扶摇,梵音也不出奇,只是这时她发现扶摇的眼睛正在看着冷羿,眼神便在扶摇脸上稍作停留,即刻便被扶摇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回过神来看着梵音,脸上少了一些笑容,反倒有些落寞。梵音一怔,还没想出所以然,就听冷羿道了一句:“该我们了。” 两人便再次入了棋局。各自冥想七八分钟有余,甚是小心。随后两人同时抬手,把一黑色棋子同时放在同一位置,棋子叠摞,掌掌相合,冷羿恰好把手心扶在梵音手背上,默契之至。围观人不由点头赞叹。这兄妹二人心无旁骛,自是不在乎这些。冷羿抬手就把自己手中多余的棋子掷回盒中,干净利落,面色清冷。 不料,下一刻北冥瞬间掷出一棋,不容对方和缓,棋局已是变了态势。天阔眉眼轻放,要说自己料事深沉,那哥哥则是在他策略之上再纵横三分,夺势而走。梵音和冷羿是心意相通,那北冥和天阔则是愈战愈强,此增彼长。毕竟他兄弟二人自小便在一起,脾气秉性,头脑心事,可说天然契合。梵音和冷羿瞬间倍感棘手。 就这样一来二去,棋局十分胶着。几个人算是深陷其中。而梵音却偷了个空当,有意无意地瞄向对面的南扶摇。果然,在这人群里,南扶摇似乎格外“大方”地看着冷羿,可奇的是冷羿像从没看见一样,继续认真地下着棋。 梵音心思稍恍,她和冷羿的配合便有了间隙,梵音按着冷羿的想法,抬手撤去了自己的棋子。仅这一下,他二人便稍走下风,梵音却并不在意,而是抬起头看了南扶摇一眼。谁知南扶摇略略转身,从北冥身边轻轻离开。梵音不解,只见冷羿又下一棋,她方知自己又走神了。 正在这时,从众人背后传来一句朗声:“你们年轻人都围在这里干什么呢?也不去外面热闹热闹。”说话的正是主将北唐穆仁。 主将话音刚落,天阔又掷出一子,梵音本想继续,只见冷羿眸光看向了别处。她随即望去,发现是楼梯处,那边也没什么人,主将和木沧刚刚一同上来。 “不下了吗?”梵音随着他的意,问道。 “嗯。”冷羿回了一句,却没看她。 “好。”梵音点点头,没再多说。 “欸?怎么这样,马上分胜负了,你们二分部怎么不下了?”天阔笑道,颇有挑逗的意味。 “看来今天我们赢不了你们哥俩儿了。不下了,认输还不行?”梵音随意道,面带笑容,转头看着旁边的北冥,然而北冥脸上并没什么笑意。 “怎么,赢了我还不高兴?” “北冥,陪我喝点酒去。”话是北冥身后的南鲲说的,他刚才跟在主将背后,现在主将已经和木沧离开了,往主桌方向走去。 “好。”北冥转身离开。 一时间,北冥走了,而冷羿比他还早走一步,就在方才主将和木沧离开之时,冷羿便往反方向的楼下走去。梵音和天阔面面相觑,随即各自离开。梵音来到楼梯边,看着冷羿已经走到一层,往大门外走去。她又瞅了几眼,便转身往主桌走去。过年了,怎么都要敬上主将一杯才是,虽说在军政部里大家都知道梵音一滴就醉,但以茶代酒还是要的。 梵音来到桌前,看主将、副将和几位部长喝得正欢,晓风阿姨和仲夏阿姨已经回房间休息了。她端起茶杯道:“主将,我敬您一杯,祝您新年快乐。”她笑着,很开心。 “看看我们梵音是不是越来越漂亮了!”主将开心地大声道,他从来都把梵音当女儿一样看待,酒劲上来了便高兴多说几句。 “您快别这么说,该让南部长笑话了,扶摇姐还在旁边呢。”梵音摇摇头,知道主将性情,自己倒也坦然无碍,只面带微笑。 “知道你和你扶摇姐姐好,我又没让你和她比。”主将直言道。梵音笑着,没再多语,一个个敬去后,她也准备先去休息了。 谁料,扶摇突然站了起来,大步走到梵音身边,梵音想着这姐姐喝得高兴,是要和自己多聊一会儿,她也就再多陪陪。 “扶摇姐,”梵音正开口道,扶摇已举起鱼骨琉璃盏。那是一种由深海透明鱼骨一起合成打磨而成的酒盏,通体玲珑剔透加上里面的白酒摇曳出柔和的酒光,仿佛薄雾一般丝滑迷人,整个军政部这样的酒杯不过百个,是专门为女士预备的。南扶摇拦住了梵音的话“:陪我喝一杯。”目不转睛地看着梵音,似乎不容她躲避一样。 梵音疑惑,这姐姐今天怎么了,要我喝酒干什么? “扶摇姐,我……”没等梵音话落,扶摇又接一句:“不陪我吗?”梵音看着扶摇面色有异,便不再驳她,亲切朗声道“:扶摇姐,新年快乐。” 只见梵音抬手一扬,一杯白酒便下了肚。这让南扶摇全没想到,她自然知道梵音不谙酒性。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一时心口不顺,便成了刁难。 不单是扶摇,在座的各位也都是没有想到,纷纷看着梵音。 北冥更是愣怔住了,瞧着梵音。上次梵音喝酒还是她刚来军政部的时候,为了迎合大家意气,她便喝了一杯,顿时醉得一塌糊涂,还是他把她抱到床上安顿好的。自此以后,军政部便无人再让梵音饮酒。 “梵音我……”南扶摇看梵音这般,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你还不喝?”梵音笑道,没了姐妹称呼,倒像是相互照应的同伴。南扶摇一时僵住,反倒像个无措的女孩,梵音见状,继续道“:该你祝我新年快乐了,扶摇。” “新年快乐,梵音。”南扶摇心中顿感温热,仰头便把杯中酒喝光。梵音看她面色稍霁,便打算离去。 谁料南扶摇上前拉住梵音手腕和缓道“:再陪我一会儿吧。” 其实南扶摇和北冥的关系,比跟梵音亲得多,但眼下看她眉目流转,梵音便站了下来,道了一声:“好。”南扶摇心下宽慰,拉着梵音坐在自己身旁,北冥坐在她的另一侧。 起初梵音还能应对,可只小半刻过去,梵音的酒力便发作了,堪堪用灵力镇着,看扶摇说话也是越来越恍惚。一直关切着的北冥自然看出梵音不对劲,便想让她回去休息。但几次都被扶摇拦住,拉着梵音的手臂不让她走。 梵音此时愈感眼前缭乱,正在北冥和南鲲说话之际,南扶摇酒意兴起,拉着梵音又喂了她一杯白酒下肚,梵音本就手脚发软,迷糊不堪,全没挡住扶摇这般热情。当北冥回过头来时,梵音已是喝了下去,北冥再也忍不住叫道“:梵音!” 只看梵音站起身来,没理北冥,对着南扶摇道:“我真的陪不了你了,我不行了,要回房间了,你和北冥喝吧。”说罢,梵音脚下一瞬,霎时消失。 “等等,等等我,”南扶摇也摇摇晃晃着起来,话中充满醉意,“梵音的灵法竟这般好,我竟然不知道。”说罢,要去追梵音。 “这丫头今天喝得真不少,北冥,你帮我看着点扶摇,别让她进不去房间。”南鲲细心道。 “好。”北冥应着,他本想上去看看梵音。 他陪南扶摇来到六层客房后,南扶摇转身并没有进去,而是对着空气说:“我不想自己睡。” “什么?” “我要去找梵音睡。”扶摇嗓门又大了些,没等北冥阻拦,她已经往十五层梵音的住处快步走去。 梵音正在努力开门,忽地,南扶摇一把把她抱住,她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南扶摇开口道“:梵音,我今天要和你一起睡。” “什么?”梵音惊道。 “我要和你一起睡,我要和你一起睡,好不好?”南扶摇借着酒劲儿竟和梵音撒起娇来。 “可是我……”梵音本想拒绝,她实在不习惯和别人同住,总是自己一个人惯了,平日即便是崖雅,她也没有这般行为上的亲近。但她现在酒劲儿太浓,根本坚持不住,只得说道“:那好吧,你和我进来。你喝得太多了,醉了,慢点。” 她转动着房门,自己都站不稳了,还将将扶着快要醉倒的南扶摇。北冥站在门外想帮她,可是又无从下手。梵音拖住南扶摇,现在她已是完全趴在梵音身上了,看着北冥站在外面,梵音二话没说,一把把门关上了。 北冥站在门口,怏怏的。 梵音拖着南扶摇来到里屋,谁知这姐姐丝毫不见外,大方地一股脑儿脱光衣服,进了浴室,洗了起来,边洗边醉态可掬地说“:我先洗澡喽,梵音。” 此时梵音自己也是要醉倒了,幸亏这些年灵力渐长,压制酒力的时间也就长了些。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摇摇晃晃地翻弄着自己的羊皮包,这是她外出时一直带着的。 不一会儿,她从里面拿出好几条花时,这是在游人村时从叔叔冷彻那里拿来的,她想着作为礼物送给大家。可这两天一直忙碌,她也没顾上。她把花时一排排摆好,挑出来一个,便顾自走出房间。 此时的北冥在房间里洗着澡,心中闷闷不快,想着刚才下棋时梵音和冷羿默契的样子,他就懊恼。他胡乱地冲洗着头发,听到外面有敲门声,只道是天阔来了。 这大半夜的,他也累得想要休息,便懒得第一时间去给他开门。只听敲门声再次响起,他关了花洒的水,把白毛巾扣在头上,穿好裤子,上身的水珠还未擦干,便走过来开门。 打开门,习惯性地转过身继续擦着头发,准备去沙发上坐下。可他刚迈出一步,便觉不对,猛地转过身来,只见梵音睁大着眼睛看着他,水珠般透润的脸上此时已绯红一片,不知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因为看到北冥不着上衣的性感身材。两人四目相对,均是一惊,没等北冥说话,梵音抬手就把房门砰的一声给他狠狠关上了。 北冥被震得顿时清醒,立刻套上一件白色上衣,未待喘息,马上过去再开了门。幸好梵音还没走!心里顿时松了口气。急忙开口道:“我刚才以为是天阔,你今天身上带着酒气,我一时没细分辨。” 梵音闷着头,不吭声。 北冥又道“:要进来坐吗?” 梵音还是不说话。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没事!”梵音应道,抬手把花时按到北冥胸口,“这个给你,我送给你的新年礼物。” 北冥低头看着,梵音已经把手撤了回去。他接住花时,看梵音抬腿要走,忙一把拽住梵音,把她扯回自己房间,关了房门。看着眼前的梵音,北冥却不知如何开口了,只是低头看着她,梵音也不抬眼看他。正当北冥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梵音嘴里咕哝道“:你今天为什么不高兴?”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讲话含糊不清。 “我?我没有啊。”北冥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今天为什么不高兴?”梵音又问了一句,语气亦是有些不高兴了。他二人朝夕相处,对方言行情绪藏不住分毫。 “我……”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梵音顿了一下,见北冥不开口,她猛地把头扬起来,瞪着北冥的脸,瞬间,她又倔强地别过头去,不去看他。 只这一下,北冥便确定梵音喝多了,行为举止和往常大不相同。而梵音也正是因为酒意,放大了自己的感情。平时别人对她的态度她都不在意,唯独北冥。今天她明显感觉到北冥对自己不高兴,原本也没什么大事,平常也不会介意,但因为喝了酒,心里的感觉就越发明显起来,甚至有些难过。 “我哪里有不理你,只是我以为,你和别人聊得更开心些。”北冥感情直接,不像天阔那样委婉周到,却不知这样容易伤了女孩子的心思。 “回到部里开始,你就没再和我说过话。”梵音眸光失落,北冥却没看见,只沉声问着“:你和冷羿很要好吗?” “嗯。”梵音开始神志恍惚,随心答着。 “你,”北冥下定决心,问了出来“,喜欢他?” “喜欢。”梵音身体发飘了,脚跟也站不稳了。 北冥只觉整个人瞬间坠入冰窖,愣在那里,也顾不得梵音已在他面前摇晃。正在愣怔之际,梵音砰的一声向他倒来,醉靠在他怀里,他赶忙搂住她。 “那你喜欢姬菱霄吗?”梵音醉醺醺地胡乱说着。 “不喜欢。”北冥面如土灰。 “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为什么!”北冥心情烦躁,却也忍着。 “可是她喜欢你啊。”梵音低声道。 “就像你喜欢冷羿一样?”北冥压着火问道,这下反应倒快。 梵音突然不出声了,像是睡着在北冥怀里。忽然,她直起身子,脱离了北冥的怀抱,红着脸,僵直着身子说道“:你说什么!” “我说,就像你喜欢冷羿一样。”北冥道。 “胡说八道!”梵音突然提高嗓门,大声道,吓了北冥一跳,“你不能这么胡说八道。”梵音听了着了急,可醉醺醺的分辩不利落,只得自己踱着小碎步,嘴里焦急地小声哼唧着。 “你自己说的。”北冥心虚道,显然是被她吓着了。 “我没有!”梵音着急得想要哭出来一般,人发着酒劲儿,情绪也明显了起来,“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别着急。”北冥也不知如何是好,手还慌乱地轻扶着她,生怕她再倒下,又不好太逾矩。 “你不能胡说,我真的要生气了!”梵音突然踮起脚贴到北冥面前,即便这样她也够不到北冥。她只得一把薅住北冥胸口的衣服,把他扯到自己面前,嗔道:“我怎么可能喜欢冷羿呢!” 梵音温柔的呵气喷在北冥颈间,北冥只觉由颈到耳顿时蹿红,心跳加速,热得发烫,任由梵音拉着。虽说梵音醉着,可她还是清楚地知道冷羿是哥哥,说她“喜欢”哥哥,那成什么了,怎能不着急。 “那好,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告诉别人!”梵音咬牙道。 “什么?”北冥硬着头皮坚持着。 “我和冷羿,就像你和天阔一样,懂了吗?”梵音忽地又像个小朋友一样,用手捂着嘴巴小声地和北冥念着,生怕被旁人听了去。虽然醉着,但说话仍坚持记得有所保留。北冥迟疑片刻,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把他当哥哥?” “是。”梵音点着头,眯缝着眼睛,嘟囔着嘴道,“所以,你不可以那样说我。”她心里忽而感到很委屈,明明找到哥哥是件开心的事情,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北冥对她这般态度,又斥又责。 看着梵音这般醉着的委屈模样,一改往日性情,北冥心里又怜又爱,忙缓声道:“我还以为你刚才说喜欢冷羿,是……女孩喜欢男孩那样,我,我误会了,对不起。” “我没有!”梵音跺着脚,再次着急道。 北冥忽感心潮狂涌,热血澎湃,道“:好!我知道了,对不起。” “我们和你与姬菱霄可不一样。”梵音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北冥费解“:什么?” “你可不是她的亲哥哥……你是她的情哥哥……” 梵音好似神来之笔,张口就来。北冥听得当下脑袋炸裂,精神悚然!他哪里知道现在的梵音已经彻底醉得不像样子,说的话也都是毫不节制,但偏偏这“亲”“情”两个字,吐字极为标准,刺耳难当。 “梵音,你乱说什么呢!”北冥的双手立刻抓紧她的手臂,把她扳正过来,面对着自己。 “没说什么……”梵音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情绪也跟着落了下去。 “我没有,我不是,我跟你解释过的!我和姬菱霄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说过你相信我的!”北冥顾不上梵音听不听得到,万分焦急地对她讲着,惊得发根都立了起来。 梵音的头一点一点的,像个瞌睡虫,摇摇晃晃。就在这压制般的寂静之时,梵音从鼻腔中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北冥的话一样。 “你听到啦,听清啦?梵音你不要睡!你听清我和你说什么了吗?我再跟你解释一遍,我和姬菱霄没有任何关系,我心里喜欢的是……我心里喜欢的是……我……”北冥实在想说“我心里喜欢的是你”,可看到梵音现在醉得像一摊泥一样,他就不得不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从没打算在这种状况下表白。“梵音?你醒醒。” “嗯……”梵音轻咛着,片刻,梵音从嘴里缓缓吐出一句话。 “那我也跟你解释过了……”声音轻轻柔柔的,“你别,你别……不理我……”最后几个字,梵音几乎是含在嘴里说的,随即再也支撑不住地闭上了眼睛。 北冥听过,一时间愣在那里,看着她合上的眼,看着她红着的脸,看着她有点委屈的样子,突然间心中一颤,他好像明白了。 “梵音,我……梵音,我……” 北冥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望着她,心里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这才惊觉,冷羿和梵音一向要好,却并非男女间的亲昵,就像刚才,冷羿也是独自离开,并未多待片刻。 她在跟他解释,她刚刚在跟他解释!一时间北冥恍然大悟!喜不自胜!一把抱住梵音,开心地咧嘴直笑。忽又觉得自己今天实在小气,平白无故和梵音计较这些干什么,当真是在乎她多了,冒了傻气。为了她,他的一颗心起起落落,想来都觉得自己好笑。忽而他又觉得,梵音醉着,自己这样抱着她实在不好,他又赶忙放开她,看着她,躬下身来,柔声道“:梵音……” 梵音此刻没了一点动静,他用手指轻轻地在梵音手臂上点了几下,这是军政部特有的传递讯息时用的指语,其他各部也有各自的指语,互不相通。北冥点着:“梵音。” 梵音似乎嗯了一声,随即又安静下去。 北冥就这么看着她,突然不想叫醒她,也不想让她走,看着她细长分明的睫毛和水润的脸颊,抬起手想要抚上去,可手指停在半空中,又收住了,接着对自己道:“你这是干吗呢?” 北冥又轻轻指语着:“梵音,今天是我不好,对不起,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这样对你了,好吗?你别难过。”北冥面色诚恳,等着梵音回应他。可过了好久,梵音都没有动静,北冥就有些着急,又道:“梵音,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梵音?”梵音依旧没有动静。北冥情急握住了梵音的手,边说边用手指点道:“梵音你醒醒,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少时,梵音轻柔地“嗯”了一声,似乎还点了点头。北冥只觉心中发烫,握着她柔软的手,再也不愿撒开。 这些年北冥知道梵音心里有劫,他想陪她渡过那个劫,再论其他。今天梵音糊里糊涂地醉了酒,话赶话,却是情真意切,让他知道她的心里有他。 良久,北冥想,她这个样子是根本醒不过来的,抱她回去,外面还有许多人,干脆让她睡在自己房间吧,他去客房就好。 正想着,北冥已经把手环到梵音身后。忽地,房门被重重敲响。这脉脉的气氛顿时被打破,害得他吓了一跳,险些栽到梵音身上。此时门外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欢快道“:小音,你在里面吗,小音?”是崖雅。 房门被打开,门外站着崖雅和天阔,只见崖雅一脸兴奋地往北冥房间里瞄着。平时崖雅可没这般活泼,大都是腼腆害羞的,今日因为得了水腥草的缘故,她异常雀跃,举止也放开了很多。 “北冥,小音在你房间里吗?我刚才去她房间没有找到她,扶摇姐姐在洗澡,也说不知道小音去哪里了。”崖雅笑着说。 “在。” “哦,那我叫她出来。”说着崖雅也不见外,就往北冥房间走去,“小音,你站在这干吗?小音?”崖雅看着梵音背影,快步上去问道,“小音,小音你……小音你怎么了?”崖雅看着梵音合着眼,不对劲,“小音你怎么了?小音你喝酒了!”崖雅惊道,“小音?”崖雅晃着小音,梵音冷不防就向后倒去。 北冥一个瞬步,接住了梵音。梵音被这一扰,醒了。她在北冥怀里喘了口气,看样子是醉得难受。 “没事吧?”北冥关心道。 “没事。”梵音强撑着睁开眼,摁住北冥手臂,从他怀里站了起来。 “小音,我今天想和你一起睡,好不好?”崖雅一把挽住梵音胳膊。北冥站在一旁,没离太远,怕她再倒下,梵音道了一声:“好。”随即走出北冥房间,走到门口处,她回过头来对着眼中无法聚焦的北冥道了一句“:新年快乐,晚安。” “哥,你们刚才干什么呢?”天阔打趣道。 “没干什么。” “梵音喝得那么醉,她在你房间那么久,你干什么了?” 北冥回过头来,看着天阔,眉间轻蹙“:我能干什么?” “我看你的样子很高兴呢。” 这话倒是说到北冥心坎里,他道“:陪我下去喝两杯。” “啊?”天阔的眉毛瞬间皱成了一个圈,“我可不了,我要回去睡觉,这几天在路上,你扛得住,我可扛不住。” “随你,那我陪鲲叔喝几杯去。”说罢,北冥悠闲地往楼下走去。天阔看着哥哥高兴的背影,挑了挑眉毛,嘴角上扬,转身走向自己房间。 第三十章 深夜访客 年夜过半,国正厅的灯还是通明的。 一个身着银灰色过膝皮风衣的男人出现在国正厅国主姬仲宅邸的大门前。男人不单单这一身行头是银灰色的,就连头发也是银灰色的,夜光下,阴郁森然。他来到守卫前,守卫一震,喝道: “什么人!” “你好,我是来拜访国主姬仲的。”男人开口道,嗓音带着撕裂感,好像是个从未开过口说过话的人喉咙都长在了一起,听得让人恶心。 “国主这个时候不见客,如果有事,明天一早等待通传吧。” “我有这个。”只见男人从身上拿出一物。 此时国主姬仲偕夫人胡妹儿送走了所有门客,准备回厅内休息。有个守卫来到姬仲耳边密语了几句,姬仲听罢,说道“:夫人,你先回去休息,我还有些事情。” “这大过年的有什么事情?”胡妹儿挑着眉,挽着姬仲的手道。别看姬仲快到六旬,可面对这个容颜俏丽的娇妻,还是无法招架,随即在她臀间捏了一把,道:“我马上回来。”胡妹儿扭着腰肢,笑盈盈地离开了。 姬仲来到会客室,只见里面沙发上已经坐着一位男士,背对着门,喝着茶。姬仲回身掩住房门,顿了一下,跟着手上加力,彻底把房门关了个紧。现在就连外面的守卫也是听不到房中声音的。 姬仲稳步来到这男人面前,和声道:“请问,阁下是?” 只见男人不慌不忙抬起了头,盯着姬仲的眼睛。霎时,一道凛人绿光从男人眼里射了出来,像是仅凭这眸光就能取人性命一样。姬仲浑身一颤,道:“你!” “怎么,国主大人认出我来了?”这下说话,比方才的嗓音稍好了一些,不知是不是喝了茶的缘故。 “你到底是谁!”姬仲愠火中带着怒意。 “也是,您没见过我,应当不知道我是谁,即便我和我父亲在你们人的眼里长得一模一样。”男人面带笑意,想笑,可是肉皮发紧,咧得脸疼,随即收住了。 “你是,狼!”姬仲压着嗓子,从喉咙里震道。 “您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在这里,人称您一声国主。那在我的地界,您也得喊我一声王。”男人似笑非笑,齿间带阴。姬仲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当然,狼王是我父亲,他还没死。”说着男人又森森地看着国主,咧嘴高兴,利牙错落,似能绞烂万物血肉,“只不过,我们和你们不一样,只能有一个国主,我父亲是狼王,而我现在也是。” “你怎么变得这副模样?”姬仲缓了心神,张口问道,看不出惊怒。反而是男人一顿,眉间稍停,片刻道:“您好像和我父亲之前形容的不大一样啊。”男人眼中莹莹绿光闪烁,笑着道。 “你父亲怎么没来?”姬仲显然没理会男人的话。 “凡事由我来办就好,怎能劳烦我父王?” 姬仲听到,心中一刺,想起了自己不争气的儿子姬世贤,不由心中添堵。 “怎么?您的儿子不能替您办事吗?” “你今天过来找我什么事?” “怎么没见嫂夫人呢?哦,不对!按着你们这里的辈分乱了,不能叫嫂夫人,得叫夫人才合适。” 姬仲听着怒气渐盛,寒芒显露。 “我既然能这样堂而皇之地走进来,你觉得我会怕你吗?姬仲?”男人换了口气,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气让姬仲胆寒。那男人恨不得牙缝里都渗着血,轻蔑地哼了一声。 “你来,不会是和我聊天的吧?”姬仲当先前的对峙全不存在,缓声道。 男人闭嘴笑着,脸颊和眼尾两侧已挤出数条纹路,憋紧鼻孔,面目可憎。显然,他不太会笑。 “看来,这身皮囊你还穿不习惯。”姬仲问道。 “我觉得也是,不过,挺有意思的,我喜欢。” “你叫什么名字?”“修弥。” “修罗是你的父亲?” “是的。” “怎么,他突然兴起想当人来试试了。” 修弥看着姬仲,没说话,只是笑,笑得姬仲浑身发寒。他想问出修弥何以化得这身人形,可修弥迟迟不答,他渐感压抑。 “不知道我变成这样,会不会也像你们人一样,控制不住自己。” “什么意思。” “像你们人类男人一样,控制不住自己啊……像您一样……”说到最后,修弥的眼神几乎穿透了姬仲的心,“您不会不懂吧,我父亲都和我说过了。”姬仲听得眼睛几乎要暴瞪而出。 “闭嘴!”姬仲呵斥道。 “您别生气啊,我这不什么都没说嘛。我父王告诉我了,这事当年只有他看见,当然现在多了一个我,不过不会再多了。” “修罗让你来到底为了什么?” “说了半天,我还没见到夫人呢,小侄我也是百般好奇呢,想一睹夫人尊容,再给她拜个年。” “我让你出去,你出得去,我不让你出去,你今天半步都动不了!”姬仲怒道。 修弥即刻森然一笑,霎时间,狼族的杀意四溢,绞肉的味道顷刻间堵住姬仲咽喉,浑浊的液体在他眼内滚动。少时,修弥撤了杀气,姬仲大口呼吸着。 “我胜不胜得过我父王,您现在应该知道了。当年您年轻力壮,尚且忌惮我父王,现在您已老矣,何苦跟我较量?不过,叫您儿子出来,我倒可以见见。” “说了半天,你且说说你的来意吧。”姬仲正坐到修弥对面,咽了眼中的浊水。 修弥眸眼微合,暗自揣度,他父王修罗果然说得不错,这个姬仲,不可小觑。原本被他的狼族嗜血杀气吓得半条命都去了,现在又好像没事人一样,坐了下来谈起了交易,姬仲本人当真是心思诡谲得很。他当年掩盖那桩事,不惜用族徽抵押,绝不是一时慌错。 “叔叔,我父亲当年替您掩盖那件事,您也送了我们族徽,说起来,咱们算是有交情的。”修弥忽然客气道,对姬仲用了尊称。 “算是。” “今天小侄来,是想让您记一下这个人情,帮个小忙。” “什么忙?” “我想见个人。” “谁?” “您知道的,十几年前,也是您透的口风,告诉我们他们一家的去处。” “这个忙我已经帮过了。是你们自己没本事,让他们跑了。” “没错,是我们大意了。” “既然你们现在已经知道他人在我这里,还来找我干什么,自己去不就好了。” “您不拦我?” “我拦得住吗?” “刚才是小侄多有冒犯了,还请您大人大量,别和我计较。”修弥谦卑道,“不过……”他看着姬仲,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虽说小侄抓个人易如反掌,但是这毕竟是在菱都,您的脚下。但凡您通知了某个部所,小侄我还有活命吗?只怕我前脚抓了人,后脚自己就被抓了。” “那你今天就是多此一举了,如果你不登我的门,我自然不知道,也通知不得别人。” “据我所知,军政部的那两位今天都在部里,我没十足的把握能走。” “那你就换个时候再来。” “这种事,等不得。我们已经等了那么多年,先是有第五逍遥,后又有你们军政部,再等下去,恐怕人没杀,东西却做出来了。” “军政部?你怕他们?”姬仲眼神一恍,被修弥逮个正着。 “这北唐一家比起第五逍遥那个散人,我怎么会不忌惮。” “你确定要明天动手?” “大年初一,人气闲散,最是没防备的时候。就明天。”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就等您这一句话,其实也不会劳烦到您什么,我就是想知道这东菱还是您说的算吧?不是那个军政部吧?” “当然。”姬仲气定神闲道。 “如果我失手被擒,是会被关在军政部还是狱司?” “犯人当然是狱司,军政部还没那个权力。” “那就好,如果我有个万一,还请叔叔帮忙放了我。我听说你们那个狱司也是瘆人得很,我就怕我招架不住,说出个一二三来。”修弥说着,眼睛有意无意地瞟到了姬仲办公桌上的一盆长信草身上,淡淡道,“那个人死了,还有人能种出那样好的长信草吗?” 姬仲猛然一怔,浑身汗毛立起,倏地回过头来看向修弥道:“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人死了,还有人能种出那么好的叶子吗?” “你把嘴给我闭上!不许再提‘叶’这个字!你父亲说,只要我不干涉你们狼族作为,他就永不再提此事!他想不认账?” “看您说的,人都死了十几年了,我们是没再提过啊。” 姬仲呼吸急促,脑中飞旋,当年是他沉不住气,受了狼族要挟,可现在想来,他们当时根本没有证据,他怕什么,于是道:“你们有证据吗?” 只见修弥缓缓抬起右手,打开掌心,里面似乎趴着一只灰色蛾子,有手掌那么大,翅膀中间有只黑茸茸的“眼睛”,看着让人恶心,汗毛战战。 姬仲一个哆嗦,胃中翻滚,紧接着他伸出手去要抓住那只“蛾子”。修弥忽然撤手,笑道:“这里面都记着呢,和当年一样,我父亲看得清清楚楚。” “你,你!”姬仲无法抑制住恐惧与激动道。 “好了好了,只要您和以前一样,愿意施以援手,帮帮我们,我们是不会说出去的。更何况,我父亲可从来没麻烦过您。” 姬仲急喘着,眼中的暴怒收在了瞳孔之后,道:“好。” 修弥听罢,眉间抖蹙,应了一声:“既然这样,我就先谢过叔叔了。” “这次我又帮了你,你把族徽还予我。” “不忙,等我平安出了您的东菱界,再还。”说罢,起身便走。 他来到房门前,伸手打开房门,刚要迈步,却看到一人站在他面前,身材纤细,柔弱无骨,正是姬菱霄。 姬菱霄也看着他,两人目光交错,修弥没作停留,提步便走。 “这位是父亲的朋友吗?”听这话是问向修弥的,修弥顿住,笑盈盈道:“请问您是?”“我是菱霄,国主的女儿。”“幸会,小姐您好。”姬菱霄欲再言,只听屋中传来姬仲的声音:“菱霄吗?进来,不要耽误客人回去休息。”“好的,父亲。”姬菱霄听着,便往屋中走去。她刚走两步,不禁回过身,看到修弥未走,还定在原地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她对修弥点了点头,随即进了房门。修弥见此,转身离开。 “父亲,刚才那人是谁?” “一个客人。” “叫什么?”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不相干的。” “我见这个人气度不凡,胜过好多东菱人,想来不是咱们国的人吧?” “你眼睛倒尖,还看出他气度不凡了,比起你的北冥哥哥呢?” “不差!” 姬仲脸色稍沉,姬菱霄又道“:自然还是我的北冥哥哥更好。” “回去休息吧,不早了。” “好,我就是来看看父亲,妈妈不放心,让我喊您回去休息。” “知道了,乖。”姬仲和姬菱霄一起离开房间。 姬菱霄回到房间,泡在浴缸里,想着刚才修弥的样子。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除北冥外让自己心动的人,她感觉到那人的眼神会摄人心魄,更胜北冥,只是气息流转间少了人气。姬菱霄笑意盈盈,把脸埋进了泡泡浴缸里。 姬仲回到卧房,胡妹儿还没睡,等他躺下,胡妹儿一股脑儿钻到他怀里,可半天不见他动静,便起身侧躺在他怀里,露出大半个胸脯问道:“干什么呢,还不睡,刚才见了谁?” 姬仲一直暗自揣度着,眼下这个修弥的杀气远胜他父亲修罗,当真棘手。可要说他厉害,细想却也不然,否则他为何还要登门求助,实在也是个胆小的主儿,没他父亲那般狠绝。想到这里,姬仲略放宽心。 可他随即又想到:那个混蛋无时无刻不在恐吓我族徽还在他们手里,我随时都被拿捏在他们手中!混蛋!更难办的是,当年那件事,狼族竟然也留下了证据! 这样一来,姬仲不得不再一次替狼族瞒住那些害人的勾当,又落下一个把柄!他想着要不要借此机会干脆告诉北唐穆仁狼族入境,借北唐穆仁的手除了修弥,可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姬仲打消了。修弥此次前来带着自己的族徽,一旦束手就擒,族徽之事也就曝光,到时候他如何搪塞?姬仲思来想去,竟是拿狼族没有一点办法。 姬仲越想越乱,越乱越烦!最后想到修弥是因为忌惮军政部,忌惮北唐穆仁才来找自己打招呼的,一股陈年老火便在心底动荡。 “老爷。”胡妹儿忽而娇嗔地喊了一句。 姬仲回过神来,侧过头看了胡妹儿半晌道:“你当真看上北冥了?想让他做咱们女婿?” “那个北冥,”胡妹儿眼圈一翻,想了个轮回,魅道,“当真是好。”眼下的胡妹儿四十出头,比姬仲小了将近二十岁,面容姣好,竟不显得比她女儿大上许多。姬仲看到她这番样子,禁不住在她肩膀上咬了一口,道:“你要和你女儿抢?”随即把她压翻在床。 第三十一章 南扶摇的质问 年夜将过,天光稍暗。崖雅的药剂室里传出响动,海老鼠在屋子里上蹿下跳,围着墙根转了好几个圈,又吱溜一下钻回自己的软绵窝,瑟瑟发抖起来。屋子里的海鸟和鲇鱼被它吵得不得安静,鸣叫的鸣叫,打水的打水,稍后,屋子又静了下去。 崖雅在梵音床上睡得正香,旁边躺着南扶摇,昨晚她们姐俩聊到很晚,梵音早就不省人事,独自睡在沙发上。这时她翻了个身,谁知旁边没有床铺,咕咚一下,摔到地上。梵音睡得沉,没醒。忽然,她睁开双眼,看着天花板,腾地把手甩向一边,跟着“哎哟”一声,手背刚好甩到沙发腿上,疼得她眼泪直流。过了半天她才醒悟过来,自己是在地上。 梵音迷迷糊糊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看花时,已经早上八点了。她赶忙去浴室冲洗,出来时,看到南扶摇和崖雅也醒了。 “梵音,你起这么早干什么?”南扶摇穿着性感的睡衣,半卧在梵音床上道。 “今天部里的人都在,我还是早点起吧。扶摇,你要是想睡就再睡一会儿吧,没事的。”梵音边穿着短靴,边和扶摇说话。她已经不再叫南扶摇姐姐,反而显得更亲密不少。 “不用,我和你一起下去,你等等我。” “好。” “小音,我还有点困。”崖雅在一旁窝在被子里。 “那你就再睡会儿。” “算了,咱们今天还要回家呢,我还是起来吧。” “好的,我等你们。” 在她们两个洗漱的时候,梵音翻弄着自己的背包,可是她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要送给北冥的花时。她此时已经完全忘了昨天醉酒时发生的事,说过的话。她焦急地翻找着,嘴里不停咕哝着:“到底去哪儿了?” 还没等崖雅她们出来,梵音便大声道:“扶摇,我先出去一下,在餐厅等你们。”一枚凌镜飞进浴室,从浴室里传递出信息,外面的另一枚凌镜接收着里面的状况。 梵音的凌镜,似水波动,任何缝隙都能钻进钻出。所以即使在不同房间,梵音只要放出一枚凌镜,便能反射传递出该地的讯息给她身边的凌镜。然而此时女儿家在洗澡,梵音也没再多看,瞟了一眼应答的扶摇,便出了房间。 她一路找来,也没找到要送给北冥的花时。她又匆匆跑到一层大门外,进进出出,也没发现。守卫问她是不是在找东西,她忙说没事。守卫一想,连第五部长都找不到看不见的东西,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随即一个个便站好。 北冥此时正来到五层餐厅,他一夜没睡,不过这点消耗对他来说完全无碍,反倒是南鲲站在他旁边,有些倦意。北冥劝他回去休息,他却逞强不肯。北冥看见梵音在楼下低着头转圈圈,也不知她在干什么,只是看着有趣,便一直盯着她看。冷羿刚好从外面进来,看到梵音道:“干什么呢?” “没什么,找东西呢。”梵音也不抬头。 “找什么呢?” “一个花时。” “我帮你找找?算了,你都找不到,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我饿了,先上去吃饭了啊。” “好。”说罢,梵音继续找,从东头找到西头,连自己平时不常去的地方也找了。 冷羿往餐厅走着,看到栏杆旁站着的北冥,抬手招呼道“:早啊。” “早。”北冥应道,语气显然比昨天温和许多“,梵音在下面干什么呢?” “说是找东西呢,一大早的,她也不嫌累,从夏滔那里回来,她就没闲着,真把自己和你比了。” “什么?”北冥不懂。 “没什么,昨天我让她休息,她说你也奔波,你也没事啊。整了半天,她和你比呢。回头你劝劝她,傻丫头。” 不知怎的,也许是听了梵音昨天的话,此时北冥也觉得冷羿说话实足实地像哥哥。 “好。”北冥笑道。 两人还没说完话,只见梵音已经上来了,可见她视物的速度。眨眼工夫,军政部各个楼层的角落已经被她查了个遍。方才她连崖雅的药剂室都去过了,看到海老鼠在乱蹿,她奓着胆子把它放进了笼子里。要说崖雅平时喜欢的东西,是个人都会怕三分。她看到北冥和冷羿二人,简单打了个招呼,有些垂头丧气“:早啊。” “怎么了?”北冥道。 “我想送给你的礼物找不到了。”梵音也没顾着冷羿在身边,开口说道。“哎!”她随即一把抓住北冥的手腕,抬起来道“,怎么在你手上?!”她看着他。 “你昨天给我的呀。”北冥温柔地看着她。 “嗯?”梵音皱着眉头,一脸费解,“我昨天给你的?我昨天什么时候给你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昨天喝多了,忘了。”北冥笑道。 “你这丫头昨天喝酒了?你还真什么都学他,是吧?”冷羿听到,忍不住斥道。 “我没有我没有。”梵音忙摆手,可转头一想,不对啊,自己是部长,怎么被他“丫头”般呼来喝去的,她还没认哥哥呢。“你喊谁丫头丫头呢!”梵音假装一本正经道。 “喊你啊。”冷羿翻了个白眼,不屑地瞅了她一眼。梵音愣在那里,心想这是怎么了,一天没过,怎么每个人对她的态度都不太对。“你送他花时,怎么没送我啊?”冷羿补了一句,有时候自家哥哥就是爱和妹妹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我不是给你耳钉了嘛。”梵音愠声道。 “但我看他的花时好一点!”冷羿嘴上绝不认输。 “那咱俩换。”北冥半路插上一句,兄妹两人一起怪异地看向北冥,他平时没有爱插话的习惯啊。 “换什么!你又没有耳洞!”梵音一大早被这两个人弄得莫名其妙。 “对啊。”冷羿也瞅着北冥。 “对什么对!”梵音回过头来又冲着冷羿斥道,“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出去瞎跑什么,都有黑眼圈了。” “这丫头今天吃了枪药啦?这么凶。”冷羿看着北冥道。 “酒喝多了,没醒呢。”北冥跟着打趣。 “我不管她了,我得吃点东西然后回去睡觉了。你看着她吧。”冷羿道。 “看着我干什么?”梵音简直莫名其妙。北冥倒是高兴得很。梵音又看看北冥,也觉得怪怪的,又道:“都怪扶摇,不是为了她,我也不喝。”话落,北冥和梵音下意识地齐齐看向冷羿,只见冷羿眉目稍顿,便往餐厅走去。随后二人对视一眼,也走了进去。 梵音坐在冷羿旁边,北冥习惯性地坐到她对面。 “北冥,早啊。”几人刚一坐下,就听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正是南扶摇。 “早,扶摇姐。” 冷羿自顾自吃着饭,没搭话,南扶摇坐在了他对面。梵音悄悄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余光看到了北冥正看着自己。她转过来,看着北冥,耸耸肩,觉得这中间气氛有些尴尬。经过梵音的提醒,北冥也感觉到了,他对梵音眨眨眼,示意她赶紧吃饭。梵音便听话,闷着头吃起来,不敢出声。 渐渐地,餐厅的人多了,各个分部的部长队长也都来了。只听一个憨实的男声道“:老大,你醒啦!昨天没喝多呀!” 梵音被他呛得险些卡住:“你哪来这么多话!还不赶紧吃饭!” “你看,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我说你,你还不乐意了。你不能喝酒,就别逞强嘛。”赤鲁大剌剌地走了过来,顺势坐在梵音的另一边,“本部长早啊,扶摇姐早。”后面那句绵绵软软,听得梵音立刻皱起脸,斜眼看着他那副无耻的嘴脸。北冥看着对面三人,不由想笑,想笑自己昨天小气,也为了梵音想笑。 “昨天是我不好,让梵音喝酒了。”南扶摇突然道。 赤鲁和梵音均是一愣,赶忙齐声道: “没没没,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没没,他不是那个意思。” 南扶摇看着他二人,笑道:“你们俩关系还真好。” “还行还行。”两个人又是同声道,脸上同样挂着尴尬的笑。 “能不能喝酒自己不知道吗?别人让你喝你就喝?傻子不成?”冷羿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听得梵音一个激灵,汗毛直立,猛地抬头看向北冥。北冥知道她紧张什么,原本气氛就够尴尬了,现在冷羿这样更是让人不知所措。 只见梵音眼睛里大写着“怎么办!怎么办!”,只要北冥在她身边,她但凡遇到慌乱就会不自觉地想要求助北冥。北冥刚想开口说话,缓解一下气氛,就见主将和夫人一起走了过来,旁边还跟着南鲲和副将一家。梵音忙站起来行礼问候。 “行了行了,别叫了,挨个叫过去,你得叫到什么时候。”晓风笑着走到梵音身边,仲夏也跟在旁边。仲夏是天阔的妈妈,北唐穆西的夫人,年纪比晓风轻两岁,看上去是个可爱的甜姐儿。圆圆的眼睛和天阔一样,性格有些孩子气,天阔就随了妈妈这些。 “小音,你叫我阿姨都把我叫老了。”仲夏孩子气道。 梵音笑笑,她很喜欢这两个阿姨,她们待她总是很亲,颇多喜爱。 “得,这么一说,我们小音又不会接话了。”晓风道,两个妯娌总是这样玩笑,关系好得很。 “赶紧坐下来吃饭吧。”仲夏摸着梵音的头顶,开心道。 “天阔不吃吗?”梵音道。 “他睡着呢。”仲夏道。 渐渐地,长条餐桌上坐满了人,大家偶尔聊聊,主将坐得远,也不介意。 这样一来,刚才尴尬的气氛终于得以缓解,梵音踏实地坐了下来,继续吃饭。赤鲁和她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 “本部长,你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赤鲁问道。 “晚上。”北冥说。 “那条龙是你的朋友吗?我想见识见识呢,可怎么没看见它呢?” “和红鸾出去了。” “这样啊,您也太厉害了,连龙都给找回来了!”赤鲁不住夸赞着北冥。 “用不着你这么关心我们部长,你关心好第五部长就好了。”说话的正是颜童,他刚坐在北冥旁边。他没事就调侃赤鲁两句,这些年颜童的气场也是越来越盛。 “哟,看来昨天跳舞没跳累啊。”赤鲁道。 “还行吧。” “礼仪部哪个部长好看啊?” “我可不像你,看那么多。”颜童笑道。 “老大,你觉得玄花怎么样?”赤鲁问着梵音,他压根儿把她当哥们儿,女孩好不好看,也问梵音。不要说男女审美本就有偏颇,梵音平时哪注意这些。 “玄花?谁啊?”梵音道。 “老大,你能不能注意一下舞会上的女孩?人家都懂得打扮打扮。”赤鲁的话中之意不言而喻。 梵音回过头,抿着嘴,深吸一口气,道:“你昨天跳成舞了吗?你昨天想约谁来着?你别以为我……”话没说完,赤鲁就一把捂住了梵音的嘴,根本不管在座有多少人,想也知道他俩私下关系有多近。梵音被他闷得支支吾吾。 赤鲁掐着嗓子,小声道“:老大,咱俩是一拨的,我不说你了还不行!” “梵音部长,贺拔想约谁啊?”颜童八卦道。 梵音还被捂着嘴,说不了话。赤鲁冲梵音狠狠眨了一下眼睛,梵音白了他一眼,他才松手。 “我想起来了,玄花是礼仪部一分部的新部长,是吧,颜童?”梵音笑着看过去。 颜童待在一边,又转头看看自己的部长,知道北冥这种时候也帮不上什么忙。二对一,他要输! “梵音部长,没想到您还挺关心我的。” “没有的事,谁让你那么爱出风头,第一支舞的第一个人,不就是玄花邀请的你嘛,想不记住都难。我老大可没空看你。”赤鲁帮腔。 “那部长看谁呢?待着那么无聊,时间那么长?”颜童道。 “是啊老大,你说你也不跳舞,干看着,你看谁呢?是挺无聊的啊。”赤鲁想来也是,跟着问道。 “可不是,您都看谁呢?谁能入得了您的鹰眼?”颜童机灵,忙接茬。 梵音腹诽,赤鲁这个笨蛋,颜童这个机智的家伙。“我不告诉你们。”梵音窃笑道,对付这样的家伙就得无声胜有声,无中生有。 “还真有啊!”赤鲁大出意外。 “谁啊?”颜童也惊道。 梵音心中得意,耍了个机灵,逗了他们两个一下:“我不告诉你们。” “部长,你就没兴趣知道?”颜童推搡着北冥,他也是难得对一件事好奇,关键这个人是一向彪悍的第五梵音。她的手下,有哪个不赞服她的身手个性,当真是比男人还强百倍。 北冥不由得抬起头看向梵音,其实他也想知道。 “我不告诉你。”梵音坏笑地对北冥说道。北冥望着她,笑了。 颜童和赤鲁心下着急,真想弄个明白。 “梵音,你不会真有喜欢的人吧?”南扶摇突然开了口,问道。 “啊?”梵音一愣,看向扶摇。 “你喜欢的那个人,我认识对不对?” “什么?”梵音被南扶摇彻底问蒙了。不少人听见南扶摇这样说,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我觉得他也喜欢你。”南扶摇继续道。 “谁啊?”梵音好像不是在听和自己有关的话题,跟个旁观者一般问了出口。 “梵音。”南扶摇叫道。 “嗯?”梵音还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南扶摇。 “你是不是喜欢冷羿?”南扶摇没有给梵音一点缓冲,甚至没有在乎旁边还坐着那么多人听着看着。她不是不在乎,她是在乎不了,她心里难受。自从看到冷羿对梵音那样细心,她就难过得要命。她就是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噗!”梵音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一口气喷了出去,强烈地咳嗽起来。边咳嗽,边疯狂摆手,身体还止不住地颤抖。 “这,这,这种话……咳咳咳……”梵音话都说不完整了,咳得她胸腔直疼。赤鲁见状赶忙给她拍着背,真怕她背过气去,也顾不得什么八卦了。要不是男女有别,赤鲁早就给她胡噜胡噜胸口了。 “哎哟,老大,你慢点。”赤鲁关心道。 “这种话,你不能乱说!”梵音憋着一口气终于大声说了出来,“扶摇……扶摇……这种话你不能乱说!”梵音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喘着粗气,看得北冥也直想过去给她拍拍。“我怎么可能喜欢冷羿!”梵音大声证明道,也顾不得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她了。 原本气定神闲、不为所动的冷羿,这时也看向了梵音,他只是觉得她话中带刺。 “谁会喜欢他这个大男人!”梵音气愤道。 冷羿这么一听就不高兴了,梵音喜不喜欢自己,他本都是无所谓的,喜欢他的人多了去了,他只当她是个小不点。可是今天这个小不点口气不小,出言不逊,他就要说上她两句了。“谁会喜欢你这个小不点。”冷羿冷声道。 “什么?”梵音愤愤地看着冷羿,周围人的目光彻底被吸引了过来。“你说谁是小不点呢?”梵音只觉自己今天颜面扫地,当着这么多同僚的面,被南扶摇说喜欢冷羿,又被冷羿甩脸子挤对,这两人当真是要害死她了。 “说你。”冷羿语气冷漠,一点面子不给梵音留。其实听了南扶摇的无端揣测,冷羿也是起了一股无名大火,跟着就撒了出来,只怪梵音倒霉,无故中招。 “哈哈,我没说你是老男人,你倒先说上我了。”说到这儿,梵音的气也就不压着了,誓要扳回一城,挽回她部长说一不二的颜面! “你说谁是老男人呢!”冷羿顿时惊诧道,猛地转过头看向梵音。 “说你啊!”梵音最是知道,冷羿高傲到了极点,第五家的人骨子里就带着自负,对面容更是自信之至。从前爸爸是这样,现在叔叔也是,冷羿更甚。要抓痛楚弱点,自然是自家人最清楚。 “你再说一遍!” “你比我大了整整八岁,我不说你说谁啊。” “第五梵音!” “叫我干吗!” 冷羿毕竟是男孩,吵架怎会吵过女孩,而梵音今天才发现,自己的嘴巴也可以这么狠,自负高傲的性格不禁带了出来,连说话都有点苛刻,像极了叔叔。 “冷羿。”梵音突然低声道。 “干吗!”冷羿火气还没有消。 “你别生气了,皱纹出来了怎么办,年纪也不小了。”梵音神情寡淡地看着冷羿,冷羿看着她这傲慢的神情似曾相识,简直忘了自己平日里就是这样。 忽然,冷羿回身端坐好,继续吃着碗里的粥,梵音心下觉得不对,冷羿这个家伙绝不会这般认输。果不其然,只见他悠悠开口道:“快吃饭吧,部长。”梵音盯着他,没出声。“多吃点,兴许你还能再长点个。都二十的人了,这部里除了崖雅,应该没人比你矮了吧。同样都是女孩子,礼仪部的你就更比不了了吧。”说罢,冷羿竟然抬头看向颜童,颜童也是一惊。冷羿继续道:“是吧,颜童?我记得那个玄部长就高挑得很呢。算了,你是我们部长,我肯定也不嫌弃,就是走出去容易看不见你这个人。”冷羿说完,笑眯眯地看向梵音。 梵音只觉自己快要背过气去了,叔叔和冷羿诟病起她的身高来,都是不遗余力啊。 战事一触即发,就连刚刚发问的南扶摇也是不敢再插嘴,北冥更是觉得昨天自己肯定瞎了,怎么会吃冷羿的醋。赤鲁想,再不拦着,这两个人肯定得掐起来。他平时就和冷羿掐得厉害,但部长和冷羿还真是头一遭。赤鲁暂时按兵不动,准备一个起势,就把冷羿按住,绝不让梵音吃亏。 谁料,梵音这时竟然轻笑了起来:“也不知道谁会喜欢你?” “怎么?”冷羿答。 “那得多惨啊,还不得被你这个大男人欺负死。” “不敢当,彼此彼此。谁要是娶了你,那也是要命的事,毕竟女人彪悍如你的不多!” 梵音被他气得不再说话,心想着,自己的嘴上功夫真该练练了!南扶摇只觉得内疚,不该由着性子这样当着面问女孩家的私事,可她现在又不好再说什么。 梵音闷着头,不再和大家说话。不多时,就见冷羿拿过梵音的碗,给她舀了一勺米粥,端到她面前道:“快喝了吧,不能喝酒还陪别人喝,昨天难受了吧。”梵音怔住,转过头看着冷羿,冷羿温柔地看着她道:“喝粥,看我干吗?”梵音盯着冷羿,只觉眼中一片酸涩,随即低下了头,喝着粥。 “我吃完了,你慢慢吃吧。吃完回家好好休息,别乱溜达了。”冷羿站起身来。 梵音轻声“嗯”了一声。 只见冷羿把手轻轻放在梵音头上,抓了两下,温声道:“长那么高干吗,他们都没你好看。你这个小不点儿才最惹人爱。” 梵音只顾点着头,没敢抬起来。她不敢看冷羿,怕哭出来。“他们也都没你好看。”梵音小声道。 冷羿笑着,又在她头上抓了两下,转身准备离开。 “对不起,昨天是我让梵音喝了酒。”南扶摇开口道,这是她来菱都这么久第一次主动开口和冷羿说话。 “没事,你看她和我吵架不是挺有力气的。”冷羿看着南扶摇道,随即转身离开。 梵音含着半口粥,也不想哭了,只看了看冷羿,又看了看南扶摇,脑袋转了一圈,不再多想。随他们吧。 “梵音。”南扶摇又对梵音道。 “嗯?”梵音看着她。 “今天对不起了,我不该……” 梵音打断道:“我不喜欢冷羿,他也不喜欢我。你放心吧,没事。”她自己倒是大方坦诚,说完还笑笑,自己哥哥没什么好害羞的。 别人只当这第五部长豪爽性情超过男儿,但她这样一说,南扶摇瞬间红了脸,张了张口,没再讲话。梵音看着她,也不好再多说,就又习惯性地看向一旁的北冥,突然,她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似曾说过。 “扶摇姐,”此时赤鲁又开了口,南扶摇看过来,“我们家老大这双眼睛好用得很,她怎么可能看得上冷羿那种人呢?她又不瞎,你不用替她担心了。我们老大兴许不喜欢男的,你看她自己壮的,连我她都能顶个跟头。”赤鲁说完自己在那边乐了。 梵音只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垮到汤碗里了。今天一早上,二分部是来给大家表演节目的吗?就连对面的北冥听了赤鲁的话,也是禁不住乐了起来。梵音瞥了他一眼,他也是没忍住。 “吃饭吃饭吃饭,哪里就那么多话了!”梵音说着赤鲁,心里嘀咕着。等她吃完饭,便和崖青山、崖雅一起离开了。 第三十二章 地球新家园 军政部的生活让梵音感到踏实、安稳。如果不出意外,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东菱、离开军政部、离开她所有喜欢的人,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开始她的另一段人生。 此时的梵音靠在床上,崖雅和天阔在她身边,往事鱼贯涌入她的脑海。她醒了,第五梵音的生命彻底回归她的身体。莫小白好像一段插曲,闯进了她的人生,然而生命还在继续,她不过是多了一个身份、名字。过往的一切都在慢慢恢复,终将连接起来。 “崖雅,这是哪里?”梵音向房屋四周看着。一个不大的地方简单整洁,书柜里摆满了各类杂志,有医学、动物、植物、药剂相关的,还有课本。 “这是我在地球上的家,小音。”崖雅轻声道。 “你也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梵音道,说不出的感慨。 “嗯。”崖雅微笑着,点着头,眼眶里不禁再次蓄满泪水。 “张一凡?”梵音向崖雅看去,捏了捏她瘦弱的小手,“这是你在地球的名字。原来你和我这么近,我们却十七年没见了。”话落,崖雅扑进梵音怀里,她是真的想她了。先前的压抑,她不想再克制了。她的小音回来了。 “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有人照顾你吗?”梵音关心道,还是像她以前的样子,习惯于保护呵护身边的一切,尤其是崖雅。 “有……”崖雅哽咽道。 咔嚓,客厅外的房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干净的白色麻布手提袋里装着青菜。就在她放下手中钥匙的一刹那,她在外面尖声道:“谁?”声音警惕又惊慌。 “妈,是我!您别怕。”崖雅说着,立刻跑出卧室。只见一个身形消瘦、头发有些干涩枯黄的女人站在门口,窥探着屋里的状况。 “一凡!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上学吗?”女人开口道。 “今天出了点状况,我就先回来了,妈,你别担心,我没事。”崖雅急忙道。 “出状况?出什么状况了!”女人突然神经紧绷,一把攥住崖雅,“不会,不会是有……” “没事,妈,没事。您别怕,先坐下。” 崖雅和女人在外面说着话,梵音在卧室内疑惑地看向天阔。说话的女人名叫龙三三,是地球上照看崖雅的人,张一凡这个名字就是龙三三给崖雅起的。然而与收养梵音的双亲不同,龙三三并不是地球人,而是来自弥天大陆。原来十七年前的那次祸事,不仅让梵音、崖雅、天阔三人来到了地球,另外还有四人也一同被卷了进来。 不一会儿,梵音从卧室走了出来。龙三三看见她,眼神忽然一躲,往崖雅身旁看去。此人骨瘦如柴,两颊下凹,眼眶深邃,唇色发灰,像有病态,极好辨认。天阔告诉梵音,这个人是当年来拜访东菱军政部的朋友。然而在梵音的记忆里,却从未见过此人。 “您好,谢谢您这些年帮忙照顾崖雅,辛苦了。”梵音上前主动道。龙三三看上去四十有余,据天阔说,十几年前,梵音一行人被卷入时空隧道变回婴孩模样,但与他们同行的另外四人,由于年纪过长,在时间倒流停止的那一刻,年龄随之暂停增长。之后,那四人迅速找到了分散在南阳市附近的崖雅和天阔二人,而那时梵音灵力全失,搜寻多时未果。再等他们找到梵音时,发现梵音已经被一户地球人家收养。归途无门的情况下,四人只能在地球上暂住下来,等待时机。这个叫龙三三的主动担当起看护崖雅的事。 梵音原本想在今天同时见过天阔口中提起的另外三人,可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妈妈!”手机上突然亮起“妈妈”二字,梵音诧道。由于梵音听力不佳的缘故,她在地球上的父母几乎从不给她打电话,平时只用信息联络。然而此时,电话无缘无故地响起了。梵音二话不说,即刻接了起来,只听那边传来一串急迫的问讯。 “小白!你在哪儿呢?宝贝!你在哪儿?”夜雨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梵音努力听着,然而于事无补,她听不到:“妈!妈!是你吗?妈!”一阵惊慌,梵音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小白!小白你在哪儿呢?是妈妈!是妈妈!”夜雨在听到梵音的声音后,喊叫的音调都变了,尖细而颤抖。 梵音急忙向天阔看去,寻求帮助。天阔唇语道“:是你妈妈,问你在哪儿。” “妈!我在同学家,你别着急,我这就回去!”梵音急迫道。 “你在哪儿?妈妈去接你!”夜雨道。 梵音再次看向天阔。“妈,没事的,我这就回去了,很快。你不用出来,我很快到家。”说罢,梵音转身就往门外跑。什么都不重要了,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要赶紧赶回妈妈身边!临走时,她撂下一句话“明天上学时分,崖雅家会合”,跟着一溜烟儿赶回家去了。 梵音一路急跑,方才觉醒时的虚弱疲惫一扫而空,她只想赶快赶回母亲身边!天色已暗,梵音不知不觉在崖雅家浑噩了一整天。眼见到了家门口,她却顿住了。八九级石头垒的石阶,上面是梵音生活了十七年的庭院。不,她还有一个名字,莫小白,那是妈妈取的。院子里除了他们一家三口,还有姥爷、姥姥和小姨夜清一家。 前尘往事,如梦似幻,梵音竟一时不敢踏上去了。 这时,只见石阶上的铁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了,梵音猛然抬起头来,嘴巴一张一合茫然道:“妈妈……”那么熟悉的两个字,以前天天念着的两个字,此时竟让梵音有些口中发干。 一个漂亮的中年女子站在石阶上,微微带弯的干练短发衬出她高雅的气质。只见女子看到莫小白的一霎,身形一颤,险些晃倒。莫小白见况,一个箭步冲上台阶,扶住女人,惊得一声喊了出来:“妈!” 夜雨稍显慌乱地看着小白,却极力克制,她冰凉的双手抓住小白的手道:“小白!你去哪儿了!你急死妈妈了!”说着,隐隐的泪水将要溢出。 “妈!我去了同学家!同学生病了,家里没人,我帮忙去照顾。”梵音赶忙道。夜雨不顾梵音说话,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用手摸来摸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妈?妈……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梵音试探道。 “啊?”夜雨一愣,“你们老师跟我说你今天没有去上学,我,我着急地出去找你,前前后后没找到,所以就给你打电话了。” 听到夜雨如此说,梵音放下心来,家里无事便好。 “小白!”突然,一声粗喊从院里传来。只见一个像不倒翁似的胖乎乎的矮老头从屋里跑了出来,平滑圆滚的脑袋上面蓄着半寸花白短发,正是梵音的姥爷夜昼。老爷子呼哧带喘地朝梵音冲了过来。 “姥爷!”梵音大叫道,再没片刻迟疑。莫小白的身份再次清醒地回到梵音身上,她就是莫小白,夜昼的外孙女,夜雨的女儿,如假包换,与梵音共同成长,只此一人。 “小白!伤到没有!”夜昼大声道。 “什么?”梵音道。 “伤到没有?”夜昼急道。梵音一头雾水地站在一旁,不知姥爷何意。 夜雨忽道“:爸!说什么呢?” 老爷子脾气暴躁,女儿打断了他的话,他立刻怒视过来。忽然,夜昼眉宇一皱,话头一转,道:“你们老师说你今天没到学校!全家人找你找疯了!我以为你被车撞了呢!”夜昼没好气道。他平时在家一向霸道,唯独对两个外孙女疼爱有加,一个是莫小白,一个是小白的表妹,夜家二女儿夜清的女儿奇奇。 “姥爷……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吗……”原本紧张的梵音听到老头这么冲地一说,抖动了两下眉毛,紧张全无,平日莫小白那副懒散的脸换了回来。 “小白!”又见一个人从远处跑了过来。一个身材略显单薄的男人,文质彬彬却跑得满头大汗。 “爸!”梵音只觉背后来人,回头看去,正是父亲莫清扬。这一世耳力虽然不曾恢复,可灵力的增长让梵音五感倍增,身后有人这等凡事难不倒她。 “闺女!你跑哪儿去了!爸爸沿路接你怎么没接到?”莫清扬急道。 梵音心下一怔,她方才急着赶回家,调动了许久未用的灵力,瞬间移动速度极快,没留心沿途路人,而且路人也根本捕捉不到她的身影。 “那个,我跑回来的。车子坏了,在同学家,可能爸爸没看到。”梵音搪塞道。莫清扬还想唠叨,就见夜雨打断了他,道:“行了行了!闺女回来了,赶紧进屋!大冷的天!欸?小白,你的眼镜呢?” 梵音一愣,眼镜在杀死噜噜的时候化作利器用掉了。 “啊,那个,落在同学家了!忘了拿!”梵音赶忙道,“反正大晚上的,戴不戴眼镜都一样,无所谓的,妈。”原来戴在莫小白脸上的那副啤酒瓶底厚的眼镜,当然不是用来视物的近视镜,而是特地帮她阻挡外界干扰的。 梵音天生灵眸,即便时光倒流,重生一回,她的灵眸依旧没变。只是,这一世,她灵力渐浅,无法驾驭灵眸的能力,无数繁杂的信息一股脑地涌入她的瞳孔,梵音难挡其苦,父母便想办法给她配了一副大眼镜,为的是帮她格挡外界多余的信息。现下,梵音灵力渐醒,控制灵眸不再是问题,她便忘了眼镜的存在。 随后,一家人草草吃了晚饭,夜雨便让梵音早早睡下了。灵力的恢复确实让梵音疲乏不堪,她没再多言。 就在梵音准备进入梦乡的时候,忽然,一股强烈的味道冲进梵音的鼻子,火烧火燎!她噌地蹿出房门,直奔小姨和表妹的卧室,霍地推开她们的房门,神情焦急。 只见小姨夜清正胡乱向空中挥舞着双手,看见梵音进来,吓了一跳,忙说道:“你怎么还不睡啊!”夜清轻斥着梵音,她今年刚刚三十岁,平日里和梵音就像姐妹俩般相处。 梵音对着屋子快速扫视一周,夜清无从察觉。她开口道:“我好像闻见家里有什么东西烧焦了,就起来看看。” “哪有?我怎么没闻到。”小姨用鼻子轻轻嗅着,突然眼眉一横,对着梵音身后的方向嗔道“,肯定是你又抽了很多烟才回来!” 梵音回过头去,看见姨夫正站在门口,对着自己的妻子憨笑着。“姨夫回来啦。”梵音道。 “嗯。”姨夫笑眯眯粗声应着。梵音的姨夫熔百是个一米九几的壮汉,眼睛不大,嘴唇很厚,是个憨厚正直的消防员。 “你刚才闻见的烟味肯定是这个讨厌鬼身上的!”小姨没好气道,连着又添了一句,“你明天不上课啦!赶紧回屋睡觉去!” “哦!知道了,晚安。”梵音赶忙离开屋子,她觉出小姨要和姨夫发脾气了。 走在回屋的路上,梵音心里打鼓,她刚刚闻到的强烈烟火味明明不是姨夫身上带来的。由于之前和噜噜打过一架,她总是惴惴不安。回到家中,更是怕自己的事情波及家人的安全。方才她明明感觉到了异样就是从小姨房间传来的,可到了小姨房间后,异样又消失了。 梵音即刻给天阔发了信息。无论如何,她不能再拖了,感情用事只会让危险逼近。若是噜噜再来,凭她现在的能力绝无可能保护这一家老小周全。想到这里,梵音不禁身形战栗。 第二天一早,三人如约在崖雅家楼下见面。因为这次会面的人数颇多,天阔临时把相聚地点换成了自己家。 到了天阔家,发现屋里已经坐着四个人。除了前一天他们见过面的龙三三,剩下的三人就是天阔之前提到的,一起被时空隧道吸引而来的弥天的同伴。梵音原本以为这三人她也未必记得,就像龙三三那样。然而,一席人中,有一人让梵音眼前一怔。 突然,一个少妇模样的女人站了起来,挡住了她的视线,热情地冲梵音“跳”了过来,姿态更像是个十五六岁的青春少女。那人一把握住梵音手,道: “梵音!你可算来了,早就想和你见面了呢!”天空,北唐天阔在这异世的姐姐,同样从弥天大陆而来。十七年来,天空照看天阔长大,两人以姐弟相称,关系甚为亲近。火红色的凌乱波浪短发简练,刚好垂到肩膀,大方开朗的性情没有丝毫刻意和收敛,甚至有点活泼聒噪。 “您好。”梵音礼貌地说着。 “是不是还记不起我们这些人呢?”天空毫不掩饰地询问着,让人觉得这本就不是一件什么大事一样,“没事没事,以后见面多了,慢慢就好了。你看天阔,现在不是已经鬼精鬼精的了,前些年和你一样,晕晕乎乎的。”天空唠家常般地想着什么就说什么。 “咳咳。”天阔的姐夫景阳在一边咳嗽着。他的头发有些稀疏并且理得很短,圆圆的脑袋,短粗的身材,憨厚老实的样子。 “你咳嗽我干吗?我又没说错,我的意思是告诉梵音没什么要紧事,慢慢就好了。”天空看了景阳一眼,“反正咱们都凑到一起了,多好的事。是不是,梵音?”天空转回脸又问着梵音。 “是的。”梵音觉着眼前这个女孩真是有趣,怪不得在这里一直充当天阔的姐姐,两人还真有不少相似之处,例如话痨。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部长就是部长,还是当年的样子,处变不惊!”天空得意道,梵音笑着摇了摇头。 天空和景阳是一对年轻夫妇,十七年来负责照看天阔。在天空挡都挡不住的热情寒暄后,梵音终于抽身走到第四人面前,道: “佐领,好久不见。” “第五部长,好久不见。”说话这人头发虚白,络腮青面,脸上的沟壑显出深沉的年纪。正是北唐穆仁的佐领,铸灵师木沧。 梵音清清楚楚地记得此人身份,全不像对先前三人那样,一片空白。然而木沧的年纪看上去比在东菱时苍老了许多,但依旧强壮。 “您也在。”梵音道。 木沧看向梵音,对她这一句听上去似问非答:“这些年本想去看望你,但总不是时候,现在终于见了,你还记得我。” “这哪里能忘。”梵音的贴身所佩重剑就是木沧所制,即便北冥也是没有的。 “看来第五部长已经恢复许多了。”木沧道。 “还没有。”梵音道。 几人坐下,龙三三帮忙倒着茶水,安静清瘦的她话不多说,所有心思都在崖雅身上,看得出她有多疼这个女儿。一瞬间,梵音想着,也许她真的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女人。在她看来,龙三三不会和军政部有任何关联。 “噜噜的出现让我们不得不提早见面,做出撤离南阳的打算。”天阔率先开了口,直入主题,“我原本的计划是两年后,等你身体彻底适应灵能力后,再去找你。”他看向梵音。 “你早就开始监视我了?”梵音道。 “这话怎么说的,是我早就开始关心你了。”天阔调皮地笑道。 “浑小子,”梵音抖动着眉毛“,怪不得你对我父母的情况了如指掌。” “切!”崖雅在天阔旁边嗤了一声,“油嘴滑舌!” “呃……”天阔脸面一红,不敢再皮,笑嘻嘻挨着崖雅,崖雅离他远了去,坐到梵音身旁。天阔不乐意。 “天阔,你知道这次时空隧道为何会再次打开吗?”梵音道。 “目前还不清楚。”天阔道。 “会不会是北冥?你之前说过,北冥会想法把我们带回东菱。”梵音道。 “不会,如果是我哥,不会这么不谨慎,放了噜噜进来。而且……”天阔迟疑道。 “怎么?”梵音道。 天阔看着梵音,谨慎道:“我不认为他目前手中的时空术士有这个能力把我们从地球带回去……” “还能有谁呢?”梵音道。 “还不清楚……”天阔答着,有些懊恼,一时间他确实想不到还有谁有这个实力打开时空隧道。 梵音看出了天阔的难处,不再追问:“我听你的,副参谋长。当务之急是我们怎么离开南阳,我不能让我父母一家因为我有半点闪失。” 天阔从思虑中抽了回来,忽而一笑道:“我昨天不是告诉你方法了吗,高考啊。” 梵音嘴角猛然一动,道“:你能不能不皮?没有你哥,我还管不住你了吗?” “我是一本正经的啊,莫小白同学。为了你可以时常回来探望父母,为了你有正当理由可以离开南阳,我可是动了半天脑筋才想出的答案啊!”天阔发自肺腑道。 梵音看着他那副调皮模样,真想点他的脑门儿。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梵音有些焦躁,突然让高二的她去参加高考,哪个高中生能淡定。 “你有吗?”天阔问。 “没有。可是我可以再想想!”梵音挣扎道。 天阔突然大笑起来:“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想出这么个主意呢,当然是有我的道理。除了给你一个合理离开家的理由,更重要的是,在大学里面可以隐藏我们的灵力,掩护我们。” 噜噜之所以能轻而易举地找到梵音,是因为他们天生嗅觉敏锐,胜过猫狗万倍,更胜过人类万倍,这其中不仅包括对食物的嗅觉,更是对灵力的嗅觉。噜噜天生对灵力极其敏感。方圆百里,人过无痕,噜噜都能靠嗅觉找出灵力的动向,从而确定目标方位。 在地球生活的这些年,天阔不停探寻新世界的秘密,这对他来说比什么都有趣。果不其然,让他发现了有意思的事。地球人虽无灵力,但他们身上自带一种被天阔称之为“场”的东西。越是大脑活跃的人,他们身上自带的“场”就越是强,而这种“场”似乎和灵力有着一种莫名的共通之处,越是强大的“场”就越是能掩盖灵力的存在。最终天阔得出结论,这个世界上拥有最强大“场”的地方就是大学,并且,越是优异的大学,它们的学生自带的“场”就越是强大,这正是天阔他们安身的最好地方。不用躲避,就有了天然的保护屏障。 天阔在一旁解说着,梵音等人听得叹为观止。脑子好使不好使就是不一样,到哪里都一样。即便来了地球上,北唐天阔的脑子还是最灵光的。 “所以,还有别的办法吗?”梵音张着小嘴,呆呆问道,她想垂死挣扎一下。 天阔嗤笑一声,道:“有倒是有,因为我发现地球上还有两个地方的‘场’,有时比大学里面还要强盛。” “哪里?”梵音有些精神道。 “监狱和精神病院,这两个地方的‘场’极端活跃,他们是比……”天阔还在继续解说。 “好了……可以了……”梵音垂头丧气道,只觉一阵脑壳疼,“我们还是考大学吧……”无奈妥协。 自从天阔开始解说,崖雅就一脸崇拜地看着他,眼放金光,现在她激动道:“那我们去考哪个大学?” “京平的翰林大学。”天阔道。 只听一声急喘,梵音险些背过气去。翰林大学……国内最好的大学,扒了梵音的皮,她也是考不上的。 “是吗?我也喜欢那里!”崖雅兴奋道,“没有觉醒之前,我的愿望就是翰林大学医学部!现在正好,你们可以陪我去了!太好了!”梵音瞥了一眼崖雅,一句话也不想和她说,药痴! “我和你们一起去。”木沧站在屋中一角,开了口。若不是他发言,梵音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佐领,您和我姐姐、姐夫,还有龙姨留在南阳,不用和我们同往。”天阔道。 “为什么?”木沧禁不住蹙眉道。梵音亦是不解。 “你们难道没有发现吗,在这十七年里,你们四人的灵力早就与地球的环境暗暗相融,浑然天成,几乎不会被人察觉。而我和梵音、崖雅三人,由于近期相继觉醒,灵力躁动不安,激发动荡,才会如此招眼。所以避开南阳的,只需我们三个,你们按兵不动即可,”天阔道,“而且,我们的灵能本就会互相影响,人越多越不安全,所以你们留下。” “天阔,距离高考还有半年时间,这段时间安全吗?”梵音警醒道。 “没关系,时空隧道再次合上了,看来对方也是能力有限……”天阔低沉道。 梵音听过稍作舒心,而后她又没精神地道“:我该怎么办……” “小音!你一定没问题的!你那么聪明!”崖雅胸有成竹道。 “谁告诉你的……”梵音无力道。 天阔转而一笑道:“你放心,一切交给我吧。” 之后的几个月里,梵音的学习成绩突飞猛进,简直令人匪夷所思。这一日,她蔫蔫地走到夜雨身旁,小声道: “妈,我想和你说件事。” 第三十三章 要命的高考 “什么?”夜雨没有回头,眼睛还盯着电视机。 “我想今年去考大学。” “考大学?你今年不是刚高二吗?”夜雨疑惑道。 “是……就是我想提前一年去上大学?” “为什么呢?”夜雨不明白了。 “因为,因为我想趁年轻别浪费时间……” 夜雨转过头来,狐疑地看着女儿。一向吊儿郎当的丫头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如此上进。 梵音被妈妈看得发毛,清了清嗓子道:“不是,嗯,我最近脑袋开窍了,突飞猛进嘛,我想着干脆试试算了,万一考上了,还能少受一年罪。” 突然,夜雨大叫道:“清扬!你过来一下!你看看小白最近是不是脑袋又不好用了!怎么总一惊一乍的!” “啊呀呀!”梵音慌忙阻拦道,“妈你喊什么?什么叫我脑子又不好用了,我那是最近太好用了。” “但是你好用得过了头了,我怕有问题!”夜雨道。 “哎呀!有这么说自己闺女的吗?还是亲妈吗?”梵音随口道。 夜雨的笑容突然凝固在了脸上,把头转了过去,道:“那,那你想考就考吧……我……我没意见,你高兴就好。”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妈——”梵音拖长音地叫道,赶忙跑到了自己妈妈跟前,哄着道,“妈,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呢,我说着玩的。”她当然知道夜雨为何突然换了这样一副表情。梵音隐约觉着,父母收养她的这件事在夜雨心里还是个疙瘩,一旦听到些风吹草动,她还是会怕。然而这种感觉,梵音以前不曾察觉,但最近,夜雨的情绪好像变得敏感起来。 “没事,我这不是看电视嘛。”夜雨嘴硬道,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梵音看在眼里忍不住心疼。 “妈,”梵音扑在夜雨怀里,亲了她一口,拖长音撒娇道,“以后我到哪里都带着你,好不好?”梵音闻着妈妈身上的味道,开心极了。她总是喜欢穿妈妈的睡衣,因为她觉得那上面有妈妈的味道,为此还被夜雨数落过好多次。她知道,她深深地眷恋着这个母亲。 夜雨的身子在梵音怀里不禁一颤。 “你说真的?”夜雨小心翼翼地问着,像一个胆小的孩子般在试探。 “当然了。我去哪儿,就带着妈妈去哪儿。”梵音冲着夜雨笑着,那笑容里的力量让夜雨一时恍惚了,眼前的小白还是她十七岁的宝贝吗?为何那从容坚定的表情,她从未见过。这让她心里不禁得到了保护一般,她没那么怕了。 “你说的啊。”夜雨的声音大了些。 “我说的。”梵音认真地点点头。其实这些日子里,梵音不是没有想过今后的打算,而是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着。眼下妈妈是无论如何不能失去她的,她也是如此。 “那你上大学,我和你一起去!”夜雨激灵一声道,好像想出了个好主意。 “哎哟!”梵音被呛到了,卡住了嗓子眼儿。 “行不行?”夜雨追问道。 “不行!”梵音严厉道“,哪有上大学带着妈的!” “你刚才还说去哪里都带着我的!”夜雨生气道。 “我那是……” “你那是随便说说的,是不是!”夜雨生气道。 “我不是……” “就是!你就是骗我的!”夜雨完全像个孩子一样在发脾气。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带我去?”夜雨完全不让梵音说完整一句话。 “我,我……”梵音一时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为什么!哦,哦……”夜雨把双手交叉到胸前,故意道,“就是不想带我去,觉得我碍事了,是不是!” “我什么时候说你碍事了!我没有!” “那我就要和你一起去!”夜雨在胡搅蛮缠,梵音发现了。 “不可以!” “为什么!” “碍事了!” “什么事!” “找男朋友啊!”梵音大声道,“上学带着妈,谁敢跟我好?”理直气壮。 话音一落,全家四面八方传来了无数个“哦,哦”声。小姨、小姨夫、姥爷、姥姥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站在了门口,一个个探出了脑袋。 “什么?”大家齐声道,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不可以!”这时两个洪亮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正是梵音的爸爸莫清扬和姥爷夜昼。爸爸一向是个温和的人,听到梵音这一句,却整个人奓了毛。“我要和你妈一起陪你上大学。”爸爸大声道,全家人拼命点头。 “我也想去。”胖墩墩的老头儿在身后也跟着说,平滑圆滚的脑袋上面蓄着半寸花白短发。 “姥爷,这个点儿您不是应该睡觉了吗?跟着出来添什么乱……”梵音吭哧道。 “我也想去。”胖老头儿好像没听见梵音的话一样,重复道。 梵音耷拉个脑袋,垂头丧气,转身要离开客厅,对众人说道:“我要睡觉了,大家晚安。从今天开始我要备战高考了,不要打扰我。”这和她预料的完全不一样,妈妈没有因为她要提前一年考学而吃惊,反倒是要黏着她陪她去上学,全家人还跟着起哄。这一家子都是磨人的小妖精,叫人暖烘烘的。 梵音躺在床上,跷个二郎腿,小腿一弹一弹的,想着以后要不要干脆把全家都带回东菱去,或者她留下来。突然,一道心酸穿过梵音心房,让人猝不及防。 “你在哪儿呢?一个人吗?什么时候会来找我呢……”梵音自己在房间里小声嘀咕着,翻了几个身,浅浅地睡了过去。 正当梵音睡得迷糊的时候,忽然感觉门缝里透过一丝光亮。她霍地睁开眼睛,转过头往门口处看去,发现一个小影子正在吃力地推着房门。 “奇奇?”梵音小声道,随手打开了台灯,看看手机还不到晚上十一点。她大概刚刚睡着。 “姐……”奇奇在外面吭哧吭哧用力地推着房门。 梵音走下地去,打开门,抱起妹妹道:“你怎么还不睡觉,都这么晚了,小姨呢?” 奇奇见姐姐抱起了自己,立马乐呵呵地看着她,苹果似的小脸红扑扑的。“姐姐!”奇奇兴奋地叫道。 “哎,”梵音含糊地应着,她还是很困,“我抱你回去睡觉好不好?姐姐要睡了,可不能陪你玩了。”小孩子精力旺盛,自己是比不了的。 梵音抱着奇奇,穿过走廊,往小姨的房间走去。 “姐姐!”奇奇仍然兴奋地叫着。 “嗯嗯嗯,快去睡觉了。”梵音在妹妹脸上亲了一口,平日她最疼的就是自己这个小妹妹。 穿过走廊,路过书房时,奇奇使劲扭动着身体,开心地叫道“:狗……” 梵音顿时一个激灵,困意全散! “什么!”她猛地停住脚步,往书房里面看去。那里黑着灯,她快步上前,打开房灯。 里面空空如也,梵音还是不放心,刚抱着奇奇往里走了两步,便停住了。她心下惦记着怀里的妹妹,不能贸然行事。她快速把屋子看了个遍,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虽说梵音现在的灵力不足,但那双鹰眼是与生俱来的,即便没有灵力加持,也是无所匹敌。梵音稍微放心,看着妹妹道:“你刚才说什么?” 奇奇看见姐姐一脸严肃的样子,顿时有些害怕了,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了,吧嗒着小嘴,不敢开口。 “告诉姐姐刚才你看见什么了?” “狗……”奇奇含糊道,小孩子的发音本就模糊,通过唇语就更难辨别了。 “狗?”梵音疑惑道,“狗狗?” “嗯。”妹妹点点头。 “奇奇看见狗狗了?”梵音问道。 “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呢?奇奇,赶紧回来跟我睡觉!”小姨从房间里走出来,凶奇奇道。 “妈妈。”看见妈妈,奇奇立刻张着手要妈妈抱。 “刚才奇奇说看见狗狗了,在这个书房里,是不是?”梵音对着奇奇道。 “哪里有什么狗狗,快睡觉啦。”小姨催促道。 梵音还是不放心,可是想着奇奇方才高兴的样子,应该不是害怕才对,那样的话就应该不是“噜噜”。噜噜能幻化成猫狗的本领,一时让梵音心惊。梵音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又回过头问了一句:“奇奇,喜欢狗狗?” “嗯!”奇奇瞬间又笑了出来,开心地点着头。“这样啊。”梵音自说自话。 “快别说小狗了,奇奇这几天看见邻居家养了小狗,天天喊着要。”小姨转身走回房间。 梵音回到房间,还是有些担心,又走出来绕着家里前前后后看了个遍,如果不是怕影响到大家休息,她一定会到外面再看看。第二天一早她就从床上爬了起来,说实话,她一晚上也没有睡安稳,走出家,绕着院子里里外外搜索了个底朝天,仍然没有什么可疑的发现。 在家吃过早饭,她便来找天阔,和天阔说了事情大概。天阔道“:不会的,你难道忘了,咱们上次见到噜噜的时候,你都有所感应的。虽说咱们不像噜噜那般对灵力有着极强的嗅觉,但还是可以敏锐地察觉到,不是吗?你昨天在家里感觉到异样了吗?” 梵音想了想道:“没有。” “那就是了,不用自己吓唬自己。它们一旦出现,我们一定会有所察觉的。”天阔安慰道。 “好吧,可能是我自己太紧张了。” “放心吧,木沧会照应好你的家人,你现在需要准备的是高考。” 高考转眼来临。 第一门是语文,梵音和天阔早早答完卷子在校外等着崖雅。崖雅出场后惊讶地看着二人,不晓得他们为何会这么快。 第二门,英语。 考试开始,梵音双目闲哉,她靠着窗,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门口在她斜前方,中间隔着八行座位,不近。教室的门关得很严,只有门上方有个玻璃窗,上午的监考老师是把门打开的,而现在的这三位老师似乎没这个打算。 英语听力题很快播放完毕,梵音闭着眼睛,旁若无人。老师走过她身边时,停了下来,轻声说道: “同学,记得答题,不要睡觉哦。” “好。”梵音简单回了一句,继续闭上眼睛。老师的影子从她身旁晃过,似乎有些无奈,却也没再多说。 四十五分钟过去了,梵音睁开了眼睛,用手轻轻揉了两下,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果然,门是紧闭的。她看着桌子上的手表,距离开考马上到五十分钟了。她屏息凝视,向门口看了一眼。 嗒嗒两声,如蜻蜓点水。一个棒球被抛向空中,连续两下,门玻璃上似乎划过一道影子,还是两道,没人看清。天阔迈着悠闲的步子,来到教学楼一层,转身进了洗手间,十分钟后,他离开了教学楼。他刚迈出教学楼第一步,一个轻稳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 “答完啦?”天阔笑道。 “嗯。”梵音应道。 “还行吗?”天阔道。 “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出去等崖雅吧。” “好啊,顺便喝点糖水。”梵音拍了一下肩膀。 两个小时过去了,梵音和天阔依旧在大门外等着崖雅,崖雅不敢置信地看着两个人。 “你们两个又早早交了卷子?不检查检查吗?” “没有,刚才我们老师在清场,所以让我们快些出来了。”天阔道。 “是这样吗?”崖雅不太相信。 “你在五楼没关系,我们下面几层的要收拾得快一点。”天阔十分诚恳地说道。 “好吧。”崖雅半信半疑。 第二天,最后一门。三个人无须多言,一个眼神,彼此加油。梵音看着理综考试卷,三大张,密密麻麻。这次与上两次不同,她没再恍神,而是不紧不慢地作答。半个小时后,按照规定,考生已经可以自愿交卷离开了。梵音看着自己的考卷,已经答出了三分之一,她的速度很慢,如果努力点,也许一半已经做完了。不做了,她要留下精力,她需要满分。梵音再一次放下了手中的笔,她用手支着额头,休息了一会儿。又是开考后五十分钟,教室的门依然关着。理综的每一道大题都需要不少篇幅才能答完。 梵音轻揉着额头,她在等待。忽然,一阵急促的灵力从走廊另一头袭来,迅猛且不加收敛。梵音轻抬额头,左手还微扶着额角,看向房门处。 砰,玻璃啤酒瓶被撬开瓶盖时的声音,闷响、短促,不会惊扰到别人。房门就这样被打开了。大概是从走廊的窗户外吹进来的风,监考老师这样认为着,轻缓地走向房门处,预备关上。门外没有一个人。 这时,梵音把灵力骤然凝聚于眼眸上,一张、两张、三张!一次、两次、三次!门外的灵力瞬间撤去,房门被老师关上的那一刻,门外依旧空无一人。梵音一鼓作气,飞速地在试卷上作答,十分钟后,所有题目作答完毕。她坐在座位上,深吸一口气,好像刚刚结束了一段长跑,体力需要缓和。两三秒后,梵音站了起来,身法无声,走到讲台前把试卷递给了老师。老师看见她交卷的全过程,落笔、起身、离开,虽有惊讶,却无多言,毕竟还有其他考生在安静作答。只是监考老师们并不知道,除了他们三位以外,余下的同学们丝毫没有察觉已经有人答完了,梵音不想影响到任何一个人,这场考试对他们至关重要。她安静地离开教室,房门似乎都不曾被开启过,教室里的人按部就班地继续着。 梵音来到一楼,开考时间刚刚过去一个小时。天阔从洗手间出来,他脸上都是清水,面色微红。 “还撑得住吗?”梵音走上前,让天阔把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天阔也不客套,顺势扶了上去,这样他可以省力些。 “同学,”楼门口负责警戒工作的老师喊住了他们,“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老师看见两人搀扶着出来,赶忙过来询问。 “没事,老师。我同学就是有点累了,我先扶他回家,谢谢您。”梵音道。 “真的没事吗?不用我们帮忙吗?” “不用了,谢谢。”梵音头也没回地带着天阔离开了。 “你也真够拼命的,刚才又去看崖雅了吧?她没问题的。”梵音一边扶着天阔,一边说道。 “我还是不太放心,就过去看了一下。”天阔此时有些发白的脸上,挤出笑容。 “喏,巧克力。赶紧吃了,不然等一下我得背你回家了。” 梵音笑着“:傻小子!” 其实这些天天阔都奔走于梵音和崖雅的考场之间,只是一人知道,一人不知罢了。第一场语文考试,梵音不需要天阔帮忙,两人都很快答完,交了试卷后在校外碰面。第二场英语,梵音是不可能答出任何一道听力题的,而想考上翰林大学,天阔要求她有十成十的把握,那就是满分。当考试开场时,她就在等待天阔,等天阔答完试题,悠闲地走在走廊上,发现梵音的教室是关着门的,于是他向空中随即连续抛了两次棒球,所有答案按照顺序都写在上面。梵音霎时灵力全开,瞬间洞彻并记住了所有答案。 他二人一早定下计划,如果教室的门是开着的,在棒球抛向上空时,梵音将有足够的时间看到并记住一切。一旦门是关着的,天阔就会抛出两次棒球,并且在他离开后,去一楼的洗手间内逗留片刻。如果在约定时间内梵音没有出现,那就证明她没能看到全部答案。这时天阔就必须开动全部灵力再次返回梵音的教室,只是返回时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看到,因为考生是绝不允许在考场内逗留的。还好,第二场考试非常顺利,天阔没有为此消耗灵力。 可第三场,他二人是无论如何都要全力以赴的。不管以往梵音的理科成绩有多优秀,那都是高二年级的水平,要想万无一失地考上翰林大学,天阔对梵音的要求仍然是满分,这个梵音凭一己之力就无法实现了,但天阔可以。天阔要让梵音看到自己的全部答案,以防混乱,他还按照科目顺序写在了三张草稿纸上。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问题就是他要怎样让梵音清楚地看到这大量的解题信息,同时不被任何老师同学乃至监控看到。这不像扔棒球那样简单,只要把灵力附在棒球上,控制球速即可,大部分需要梵音自己的灵力和眼力。这最后一场准备几乎用掉了天阔的全部能力。以往在东菱,这些对于他来讲如探囊取物,可现在无论是他还是梵音灵力都万分有限,他只得豁出去,搏一把。 当天阔离开第三场考场,来到梵音所在楼层,走在摄像头的死角处时,他“消失了”,仅仅三秒钟。就在这三秒钟里,天阔顷刻间调动出全部灵力,以电光石火之速来到梵音的考场前,用灵力冲开了房门,三张卷纸光影飞梭,来回三下,神鬼之手,如若无人,很快又销声匿迹。梵音灵力全开,尽收眼底,秒读于心。这二人一来一回间,只用得三秒。天阔自是体力难持,梵音也消耗极大。转身,天阔走出走廊监视死角,恍若无事,直到他们在约定好的时间里碰了面。 梵音看他现在脱力的样子,就猜到这小子肯定又冒险去看了崖雅。 “崖雅那边怎么样?”梵音一边问着一边把三明治递给天阔,还有一杯热牛奶。此时二人已经出了学校,来到街对面的咖啡厅坐下。 “挺好的,答题的速度也很快,我简单看了前面的题目,也都正确。”天阔已经趴在了桌子上。 “真拿你没办法,看来我以后可以彻底不管崖雅了。”梵音笑着。天阔挠挠头,梵音继续道:“你小子操的心比我都多。”待天阔咕嘟咕嘟喝完了一大杯热牛奶后,梵音又道“:我再去给你买一杯。” “好。”天阔开心道。 其实这几天,天阔不仅来给梵音传递答案,也偷偷去看了崖雅,只是崖雅自己不知道而已。他同样用了电光石火之速来到崖雅的考场门外,只是这次他不是站在门口,而是直接“走”了进去。天阔展开了防御术的其中一种——藏身术,这让旁人都看不到他。施展此灵法之人是让周身裹在一面无形之盾中,掩盖其行踪,但切不能与人相撞,否则会暴露行踪。以天阔现在的灵力施展此法本就是强弩之末,可连续三场下来,他都去看了崖雅,加之今日给梵音传递了大量信息,导致现在严重脱力。 “你也真是厉害,不仅咱们两个的科目全部搞定,连崖雅的试卷你也是了然于胸。”梵音又买了一杯热牛奶给天阔。 “这些年别的没干,就是书读得多。” “嗯,不然白瞎你这个灵活的脑子了,好点没有?” “我想回去喝崖雅熬的苦药汤。”天阔难过道,显然,他的体力早已不支。 “唉,”梵音叹了口气,“看来不是我,你也会是一个样子。等过了这一关,找个大学‘藏起来’,咱们可不能这样没分寸地滥用灵力了。” 天阔哼唧着应着,几乎没了声音,昏睡过去。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梵音一人在校门口等着崖雅,崖雅老远看见了她有些不高兴,一路小跑过来说道:“你们两个又早早交了卷子,是就我一个人笨吗?”腔调里有些委屈。“天阔呢?”她倒什么时候都不忘了找天阔,左顾右盼的。“你快回家给他熬药吧。”梵音笑着,随后对崖雅说了这几天的事。 梵音把天阔送回家,崖雅陪着他,见天阔并无大碍,梵音早早赶回自己家去了。毕竟这种大日子,家人也等着呢。 临出门之前,梵音看见崖雅对天阔说:“赶紧回屋躺着!不要坐在这里!”崖雅一脸着急地看着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天阔,“你再不回屋躺着,我要生气了!快点过去!你躺好了,我去给你熬点药!”看见天阔泛白的脸,崖雅着急地攥着小拳头。 “我没什么大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天阔冲崖雅乐着,露出他的小虎牙,一边逞强一边往卧室走去,再不过去他怕崖雅会哭出来。两个人叽叽喳喳的,梵音轻轻地掩上了房门,嘴角向上翘着。 天阔这小子从第一次见到崖雅起就十分关心她,他看她每天黏着梵音的样子十分有趣。明明对外人有些认生,可是为了跟着梵音来军政部,崖雅豁出了稚嫩的脸皮,不顾一切,这让机灵鬼一般的天阔怎么都没有想到,崖雅会有这番决心和胆量。来到军政部以后天阔更是发现,崖雅每日泡在堆积如山的草药、汤本、制剂中兴奋得不愿抽身,有些动植物甚至连他这个大男孩都不愿去触碰的。可在崖雅眼里什么耗子、蟑螂、毛毛虫、水蛭、毒蛇、大蚯蚓,都是上好的药材宝贝,捧在手里视若珍宝都来不及,哪里会害怕。 天阔越发觉着以前对崖雅的看法是有偏颇的,一般女孩子怕的小虫子、小东西在崖雅眼里都百无禁忌,可以说崖雅根本没有害怕的东西。有一次崖雅抱着一只十几斤重的海老鼠跑到天阔面前,开心地告诉他这是她让渔夫帮忙捕的,等了一个多月才捞上来这么一只。这种海老鼠对骨折后的再生修复有极大的作用,她准备拿它做个试验。 天阔还记得当时那只抱在崖雅怀里的海老鼠一直惊恐地攒动着,水珠从它黏腻的深灰色毛发下滴到崖雅的脚面上,她还高兴地欢蹦乱跳着,想让天阔也抱一抱她的海老鼠。从那以后,一连几天天阔都没有吃饭,也不敢去崖雅的灵枢配剂室找她。崖雅以为天阔生病了,还特地熬了药粥去看他,只见天阔裹着被子打开一道门缝,说是不方便让崖雅进来,崖雅乖乖地把药粥递给天阔,嘱咐了半晌才离开。这让一旁的北冥和梵音纳闷了好久。 要命的高考总算结束了,放榜的日子很快到了,梵音悠闲地待在家里等待成绩。夜雨却变得有些紧张兮兮的。 第三十四章 狭窄的车厢 “妈,成绩出来了,我考上了。”梵音在电脑上查着高考成绩。 “是吗?考上了?”夜雨在隔壁房间听到了梵音的话,应答得有些漫不经心。 “妈?” “嗯?” “我考上翰林大学你不高兴吗?不激动吗?”梵音回过头看着妈妈。 “高兴啊,高兴。”夜雨脸上勉力维持的笑容被梵音一眼看穿。 “怎么了妈妈,有什么事吗?” “没事啊,我打个电话告诉你爸爸去,还要告诉你姥姥姥爷一声去。”夜雨转身走出梵音房间。 晚饭时全家都在庆祝梵音考上大学的事情,中间崖雅想约梵音出来玩,被梵音推掉了,她想在家好好陪陪妈妈。毕竟对于梵音来说前路有着那么多不确定,而妈妈和家人还一无所知,她心中暗暗忧虑,如果她“走掉”了,这一家人要怎么办呢? “妈,干什么呢?”晚饭后梵音走进父母的卧室,看到妈妈正在翻箱倒柜。 “没干什么,就是想收拾收拾衣服。待会儿我也去帮你收拾一下上学要准备的行李。”夜雨强打着精神说着。 “着什么急呢,还有好久才开学呢。你也别忙乎了,陪我聊会儿天吧。”梵音语气轻松。 “你说吧,我听着呢,边收拾边听,不耽误。”夜雨还闷头在衣柜中。 “妈,你陪我待一会儿,好不好?我想让你陪着我。”梵音撒娇道。夜雨听着一阵心暖,赶忙走到梵音身旁,坐了下来。夜雨用手捋着梵音额角边的碎发,指尖温柔。 “妈,你可长得真好看,哪里像四十多岁的人,我看也就和我差不多大。妈妈,你是不是有什么法术?” 夜雨指尖微停,留在梵音脸上,看着她漂亮的杏核眼,一时没有说话。 “妈妈,你说你是不是有法术?”梵音扑在了夜雨怀里,抱着她,像个小孩子在撒娇。 “小白,你说你长得像谁呢?眼睛这么漂亮,嘴巴这么漂亮,鼻子也这么漂亮。”夜雨喃喃地说着。 “像妈妈呀,妈妈为什么最后一个说鼻子?”梵音认真地看着夜雨。 “因为鼻子没有嘴巴漂亮呀。” “哈哈。”梵音被夜雨逗笑了,夜雨也跟着笑。 “我的小白这么好看,是像妈妈吗?”夜雨问着,心思飘忽。 “对呀,像我面前这个妈妈呀。”梵音笑着对夜雨说道,目光温暖且肯定。 夜雨眸光闪烁,看着面前的梵音,嘴巴张张合合,发不出声音。 “我长得当然像我的妈妈呀,像你呀,夜雨啊。眼睛、鼻子、嘴,都像啊,我鼻子也好看得很呢。”梵音秀挺的小鼻子故意抽动了两下,“妈,你没听说过夫妻相吗?夫妻两个人在一起时间久了,就越来越像。我和妈妈从小就在一起,我长得当然像妈妈了,不然还能像谁呢?” “嗯。”夜雨小声应着,嗓音酸涩。 “妈,你别担心。我现在是你的女儿,我这辈子就都是你的女儿。”梵音紧紧握着夜雨的手,用保护者的姿态看着自己的母亲。 夜雨的心猛烈地抽动着。 “妈,别怕。我这辈子都只有你一个母亲,我哪里也不会去的。”梵音紧紧抱住夜雨,夜雨在颤抖,眼泪从她的面颊止不住地落下。 “真的吗?”夜雨啜泣道“,你哪儿都不去,都不离开我?” “绝不离开。” “你答应我的,就不能反悔。”夜雨反过来紧紧攥着梵音的手,生怕她一溜烟儿就跑没了。 “绝不反悔,不过……” “不过什么!”夜雨警醒道。 “妈你别紧张,我的意思是,我长大了,会去外地上学,可能也会在外地工作,”看着夜雨惊慌的眼神,梵音赶紧补充道,“我是说可能,如果!” “你去哪儿妈都跟着!不管你去哪儿!去月球妈妈也得跟着!”夜雨打断了梵音的话。 “这样啊,那好吧。”梵音笑着。其实她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妈妈留在这里,那自己会不会也陪妈妈留在这里。如果没有那个人,她肯定会的,义无反顾地留下。只是北冥还不能让她放心,至于自己亲生父母的仇,她看着眼前的夜雨,心早就变得柔软摇摆,她只想这世间的爸爸妈妈健健康康,安安乐乐,她甚至不再像以往那般执着了。 “哎呀,这不用你操心,反正到时候你去哪里,爸爸妈妈跟着你就行了。如果姥姥姥爷也想去就也带上,小姨他们也想去,就一起带着吧。” “啊?”梵音恍惚一下,没想到夜雨的情绪转变得那样快。“这,这么多人吗?”梵音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 “对啊,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倒是没有啦。”梵音心里盘算着一家子的人数,时空术士办得到吗?她突然有些惆怅,看来不是一件小工程。 “妈,谢谢你照顾了我这么多年,谢谢你。”夜雨搂着梵音,亲着她的额头,梵音悠悠道,“妈,我也替我的生身父母谢谢你照顾了我这么多年。”有些话夜雨不说,终究是个结,梵音便替她开了口。 “他们,他们……”夜雨说着,不知道怎样处理这个问题,梵音却平静地念着:“他们走了,很多年了……” “我把你接回家的时候,你那样小。”夜雨摸着梵音的头发。 “你知道,我的记性很好,别看我小小的,却也记得他们的事,他们走了。”梵音的眼睛里闪烁着已经被封藏许多年的忧伤。夜雨点点头,没再多说。母女俩互相依偎着,幸福而温存。 高中最后的一个假期结束了,梵音一行三人准备离开南阳市到距离八百多公里外的京平上大学。本想买飞机票的,谁知道上学高峰期机票那么紧俏,三个人最后只抢到了三张火车卧铺票,要一天一夜才能到达京平。 夜雨本来为梵音大包小包地准备了一堆行李,可临走前又反悔了。 “小白,我本来给你准备了五个行李箱,可是现在想想还是算了吧。”梵音在一边拼命点头,这样再好不过了。 “妈妈给你银行卡里存了钱,你到时候需要什么就买什么吧,省得大包小包的拿那么些东西把你累坏了。” “累倒不怕,妈妈,就是东西太多了,我也用不到,万一再在车上弄丢了呢?” “没错,那就先这样吧,就带四个行李箱吧。”听完妈妈的话,梵音的笑容瞬间僵固在脸上。 “妈——”梵音拉长音地哀鸣了一声。 “哎呀,喊我干吗!要不就让我陪你一起去,你自己选吧!”自从母女俩敞开心扉以后,夜雨就喜欢黏着梵音,一改往日的利落做派。 “妈!我这就把行李打包带走!你放心吧!我会照看好它们,比照看我自己还仔细!” “我们一起送你去火车站,走吧!”夜雨说道,吆喝着家里的大大小小。梵音只感觉自己身上背着千斤重的蜜罐。 到了车站,夜雨没完没了地对梵音嘱咐着,说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要第一时间告诉家里。 “一凡。”夜雨看见远处走来的崖雅开心地招呼道。高考的这段日子里,梵音与崖雅、天阔来往密切,夜雨自然认识了他们,不过她只当他们是梵音的高中同学。“小白在这边。一凡可真棒,考上医学系了,真是厉害的丫头。”夜雨和一凡妈妈龙三三说着话,两个小姐妹站在一旁。 “小白,你的行李可真多。”崖雅对着梵音窃笑。 “呵呵。”梵音瞪了她一眼。 天阔最后一个到了火车站,夜雨和龙三三都忍不住叮嘱天阔要照顾好他们的女儿。天阔与阿姨谈话倒是游刃有余,亲切热络得很。 “妈,我们差不多该上车了,你们回去吧。”梵音说道。 “好吧,路上慢点啊。哎!等等!还有句话我得嘱咐你!” “什么?” “到了大学不许交男朋友!”夜雨严肃地说道,只见梵音的脸噌的一下由下到上红了个遍。 “妈,你……”梵音的话卡在喉咙里,崖雅和天阔兴奋地看着这对母女对话。“这么多人,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梵音压着嗓子和母亲说道。 “你上次明明说不让我跟着是因为怕我妨碍你交男朋友。”夜雨也故意压低嗓门和梵音交头接耳道,样子十分滑稽。 “我那是……”梵音卡住了后半句话。 “随口一说?”夜雨激灵一下,瞪眼看着女儿。 “不是……我是认真的……”梵音咬着舌头回答了妈妈的话。 “一凡,天阔,你们两个帮我盯着点她,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第一时间告诉阿姨哦。”夜雨根本没听梵音废话,而是转头对着旁边偷笑的两个人说着。 “好的,阿姨,您放心吧,我会看紧小白的。”崖雅自告奋勇道。 “妈!我不用他们两个看着!再说我……我的事我自己能做主,他们两个小不点儿……”梵音开始语无伦次起来,她想表达的是自己不是小孩子了,对面那两个才是,可是她要怎么说呢。 “行了行了,我知道,我的意思不是不让你交男朋友,而是不让你乱交男朋友,万一不是我喜欢的呢!对不对?”夜雨还振振有词。梵音已经要抓狂了,只觉心中万马奔腾,什么跟什么嘛,怎么就成了乱交男朋友了? 崖雅在旁边开心得合不拢嘴,梵音看着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这两个家伙看她的笑话了! “你顺便也应该关照一下他们,妈!” “谁?哦,他们两个啊,他们两个不用,人家两个就挺般配的。”夜雨张口就来。 “啊?妈,你什么意思?”梵音搭茬道。 “我说一凡和天阔本来就挺合适的呀,他们两个在一起挺好的,不用他们家长再操心了啊。” 梵音在一旁大笑起来,崖雅忙手舞足蹈道:“阿姨,阿姨,我没有,我没有。” “一凡,你和天阔已经在一起了吗?怎么没和妈妈说呢?”龙三三问着,话里倒也不惊讶,只是略显仓促。 “我没有啊,妈,我没有!我没有!我们就是朋友而已!”崖雅红着脸,忙摆手解释。天阔在一边自在地笑嘻嘻。 “你笑什么!”崖雅生气地看着天阔。 火车已经开始鸣笛了,几家人欢喜笑闹着与孩子们告了别。梵音他们找到了自己的软卧车厢,每四个床铺一间屋子,环境很不错,还有独立的推拉门。长途旅客的列车环境越来越优越了。梵音看着三个人的床铺,两个在下面,一个在上面,还有一个目前是空着的,没有人来。 “你想睡哪里?”梵音和天阔异口同声地问道,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崖雅。 崖雅的目光落在天阔身上,小脸轰的一下又红了,刚才梵音妈妈的话一直在她心里乱绕,弄得她有些浮想联翩。天阔倒是个厚脸皮,从小就这样,看见崖雅慌乱的模样,他开心地笑着。梵音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游走了一遍,说道: “我睡上面吧,你们两个睡下面。” “我要睡上面!”崖雅跺脚赌气道,也不知道在和谁赌气。 “确定吗?”梵音又问了一遍。 “讨厌!”崖雅开始收拾自己的小提包,一屁股坐在左边的下铺上。梵音眨着眼睛看着她,顺势坐到了她对面的床铺上。 “讨厌!”崖雅看着梵音没和自己坐在一边,心里又使起小性子来。 “啊?”梵音一脸蒙圈。 天阔这时候帮崖雅把她的一个书包放在了上铺,顺带坐在了她的旁边。 “讨厌!”崖雅红着小脸,噌地站了起来,咣当一下把脑袋磕到了上铺的床板上,疼得她瞬间迸出了泪花。天阔赶忙用手捂住了她的头顶,给她按着揉着,说道:“干吗呢,讨厌讨厌的,看,磕着自己了吧?” “讨厌!”崖雅酸着鼻尖,哼哼道。 “好啦,讨厌讨厌。我给你揉揉啊,别动。”天阔温暖地对崖雅说着。梵音看着这两个人,笑容满面。 过了正午,列车在山中隧道穿梭着,马上要到下一个城市中转站,距离南阳市约两百公里的金陵。金陵是南阳到京平中间最大的一个城市,列车在这里停靠的时间也最长,约莫有一个小时,中途上车下车换乘的人很多。梵音他们也趁着换乘的时间下车走走,下次再下车就要等到明日一早到达首都京平了。 梵音下车闲逛着,崖雅想去礼品店看看,天阔陪着她。梵音独自一人走在来往的人群中,看着他们穿梭,她觉着很有意思,人再多,她也觉着是一个人清净。她用眼睛看着旅客游人们的穿着打扮、言谈话语,理着千百条信息,游刃有余。瞳术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摄取需要的讯息,不再像以前一样无法阻挡繁杂的消息,眼镜可以彻底去掉了,梵音心里暗自高兴着。她走在轨道边,数着上下车厢的人数。 “夫妻、母女、朋友、姐妹、兄弟、父子、情侣、兄妹……”梵音心里默念着,推断出身边走过人的关系,好久没这样认真地看过人群了。高高低低的人从梵音身边走过,谁都没留下印记。 一个面容清俊、干净利落、身姿挺拔的男孩儿从梵音身后走来,她是从列车窗的反影上看到的。他的身旁跟着一个漂亮的女生,高挑婀娜,头顶约在男孩笔直高挺的鼻骨位置。两个人只有一个行李箱,由男孩推着,女孩背着一个淡粉色毛绒挎包,样式小巧可爱。梵音没再多看,情侣的事情她总不好一直盯着。 “哥哥,19号车厢在这里。”女孩对男孩说着,两人在梵音身后一寸的位置停下,梵音从玻璃反光中看见女孩在说话,声音娇柔。男孩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车厢号码,转身走了进去。 梵音继续往前走着,很快碰见了崖雅和天阔。“该上去了。”“嗯。”崖雅应着,手里拿着一本刚买的植物花鸟图鉴册。三个人转身走进了19号车厢。 “这一站上的人真多啊。”崖雅说道,她走在梵音身后,梵音没有应话。“是挺多的。”走在最后的天阔说道。 “小音,我买了几串葡萄,待会儿洗给你吃好不好?” “哎,怎么停下了?”崖雅光顾着低头看自己手中塑料袋里的葡萄,一时没有止步,撞在了梵音的后背上。 梵音对面来了一个男孩,利落挺拔的高挑身材,样貌俊朗,细碎温顺的短发挡住了他的额头,眉毛也挡住了些,若隐若现能看到一点。男孩看到对面走过来的梵音也停住了脚步。19号车厢,两人分别站在这间卧铺房间的两边。男孩看着梵音,说道: “你也是这间卧铺?” “啊?”梵音一愣,她不认识这个男孩啊,可听他这话像是之前见过一样。 “还是说你要过去?”男孩又追问了一句。 “哦,不,我们就在这间卧铺,不用过去了。” 男孩点了点头,让梵音先进去,温文有礼。梵音道了声谢谢,又往前走了一步,和男孩离得很近,她的身高只到男孩的下巴。转身,梵音走了进去,崖雅和天阔也跟着走了进去。 梵音坐在下面的卧铺上,崖雅和天阔还是坐在对面。“小音,等车开动了,过道上的人少了,我就去给你洗葡萄。”梵音笑着看着崖雅,没说话。她又转过头去,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陌生男孩,他恰巧也正低着头看着她,他还没有走进来。四目相视,梵音对他笑了笑。 “哥,我在你隔壁,不是和你一间。”一个娇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天阔和崖雅也一同回过头去,三个人看向外面,发现那人正是梵音刚才在站台上看到的女孩。他们两个和自己是一节车厢,梵音想了想。 男孩回过头,看着女孩道:“你的行李箱我都帮你放好了,这边的位置也满了,你先过去休息吧。” “啊?”女孩有些不愿意,却也不好意思继续磨蹭男孩,只小声说了一句,“要是和哥哥一间就好了。”女孩低着头,有些失落,捏着自己的毛绒挎包,“可以和他们商量一下吗?哥哥。”女孩不好意思地往梵音这间卧铺室里看了一下,当她看到梵音的时候愣住了,跟着轻轻闭了口气,可眼睛就是无法从梵音身上挪开。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头转向对面,却见崖雅和天阔也在看着自己,她突然又低下头,贴着男孩站着。 梵音看了看门外的男孩,又看了看崖雅和天阔,开口说道:“我和你换吧。”她估计男孩是不好意思开口,反正她睡在哪里都无所谓,所以干脆成人之美吧。随即她站了起来,门外的男孩没有说话,而是看着她。 “小音,我想和你睡在一起。”崖雅立刻站了起来,抓住了梵音的胳膊。“多大了,还和我睡在一起?再说我也没有和你睡在一起啊。”梵音看了看他们两个人斜上方的上下铺说道“,天阔不是陪着你吗?” “你过去吧,人家也是一起的。”门外的男孩对女孩道,眼睛却没有看她。而女孩的眼神任谁看都是不情愿的。 “还是我和你换吧。”天阔站了起来,看着门外的男孩。既然人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是他过去吧,让梵音留下来陪崖雅比较好,天阔想着。“这是我的床铺。”他对男孩指了指自己的位置。崖雅已经和梵音坐到了一起,虽然她也不想让天阔走,不过毕竟也不是有那么多小性子的女孩,只是对着天阔吐了吐舌头:“我待会儿把葡萄给你拿过去。” “真的不用我过去?”梵音难得调笑了一下天阔,天阔轻笑着摇摇头说道:“不用啦,我先过去了啊。” 很快地,女孩把行李挪了过来,并和天阔道了谢。站在门外的男孩却没什么表示,只是等女孩都收拾好了他才进来坐在了梵音对面,刚才天阔的床铺上。崖雅捏着梵音想和她说悄悄话,可是看见对面的一男一女,突然又不想说了。随即,她翻弄着靠窗的桌子上的葡萄,准备去洗一下。 “哥,我去洗点水果。” “小音,我去洗点水果。”女孩和崖雅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女孩在上铺略带诧异地看着下面的崖雅,然后对她笑了笑,崖雅则是扭过脸,没有搭理她。就是因为她天阔才去那边的,崖雅心里老大不乐意了。以前崖雅的性格就是认生的,旁人对她来说更是没什么相干,反正她只和自己喜欢的人说话。 “去吧。”男孩和梵音一个调门儿一个模子地同时说了出来。梵音抬头看了看对面的男孩,脑袋稍微转了一圈。她在金陵没有认识的人,对面的两个年轻人也完全不认识。崖雅和女孩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卧铺间里只剩下梵音和那个男孩。 梵音玩着手机,觉着没什么意思,于是想看看书。她和天阔都被哲学系录取了,说是想提高一下自己的人生修为。崖雅则是如愿以偿被临床医学系录取了。天阔和梵音都很佩服她这种甘于吃苦受累的精神。书都放在崖雅的背包里,背包在她斜对面的上铺,也就是现在那个男孩的上面。 梵音站了起来,准备去把书拿下来,男孩坐在卧铺的另一头,倒是不碍事。梵音踮起脚够了半天,发现自己个子有点矮,够不着,背包被崖雅放在太靠里的位置了。梵音心里抱怨道:放那么靠里干吗?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要帮忙吗?” 梵音回过头来,男孩已经站了起来,几乎高出她一个脑袋的身位,正低头看着她。前额细碎的头发倒是没有挡住他的眼睛,看目光是个温和的人,鼻子又直又挺,看上去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他看着梵音,等待着她的回答。 “好的,谢谢啊。”梵音也没客气,心里想着现在的年轻人还都挺有礼貌。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自己比身旁的小鬼们年长些。偶尔算算,两世下来自己快四十了!随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告诉自己,不是的不是的,之前的那十七年都是白活的。男孩把背包拿下来递给梵音,梵音抱着背包坐在床铺上随手翻腾着。 崖雅洗完水果回来,给天阔拿过去了一部分,其实一半都给他了,省得他自己在那边无聊,谁知人家早就呼呼大睡了。她和梵音窝在床铺上吃着东西,心里高兴极了。 “小音,你看得懂这些书吗?” “看不懂。”随即,两个人开心地大笑起来。对面的女孩也坐在下铺,和男孩一起,没再上去。 “小音,你说他俩是男女朋友吗?”崖雅挡着自己的脸,唇语道,没发出声音。她从小就喜欢这样和梵音说话,觉得这是她俩的小秘密。“是吧。”梵音倒是说出了声,崖雅很高兴,因为只有她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别人看见梵音这样自言自语的一定觉得很奇怪。 “我也觉得是。”崖雅继续开心地这样说着,她觉得是在和梵音做游戏一样。“要不要我叫天阔过来?”梵音突然坏笑道。“讨厌!”崖雅说出了声。两个人就这样开心地闲聊了一路,他们猜对面的人大概觉得小音是个“有问题”的家伙,因为她看上去一直在自言自语。 晚上,检票的列车员过来清点人数。天阔也从隔壁走了进来。三个人挤在一个床铺上,倒也热络,梵音偶尔问问天阔哲学书上一些晦涩难懂的理论,天阔很乐意为她“翻译”着。梵音甚至想让崖雅研究一下天阔的脑子,为什么他什么都看得懂?对面的男孩女孩几乎没说过话,各自坐在一端。 “吵架啦?”崖雅兴致勃勃地问着梵音,没有出声。“可能是。”梵音也闲得无聊打趣着。“你说呢?”崖雅又对着天阔唇语,可是天阔没看懂,她就贴着天阔的耳朵问了一句。天阔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崖雅没了兴致再和他八卦,男孩儿对这种事就是不关注。 “天阔、莫小白、张一凡在吗?”列车员走了过来。 “在。”三个人齐声道,顺便把车票递给了列车员检查。 “凌野?”列车员继续问道。 “这里。”对面的男孩应了一声,也递上了自己的票。列车员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坐在对面的女孩出声叫住了列车员,她原本不是这个卧铺间的,怕错过检票,“这是我的票。”女孩递了过去,没有说出名字。“凌烟吗?”列车员看着票面的名字问了出来。“是的。”女孩乖巧地回答着。 “搞错了?”崖雅猛地回过头看着梵音,嘴巴张得大大的,做着滑稽的表情。“是的。”梵音出声回答,皱皱鼻子,做了个鬼脸。“尴尬了。”崖雅笑嘻嘻地说出了声。“你俩说什么呢?什么尴尬了?”天阔精神头来了,问道。“不告诉你。”崖雅转过头看着天阔,吐了吐舌头。 “凌野,凌野。”梵音只觉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大概是报纸一类的地方。 “哦!”崖雅突然大声惊呼了出来,“哦!哦!哦!是你啊!”她兴奋地看向对面的男孩。对面的女孩看着崖雅这样激动,也好奇地抬起头看向她。 “你认识啊?”梵音奇怪地问着崖雅,又看看男孩。 “认识啊,认识。哦,不不不,不认识。哎呀,凌野嘛,你不认识吗?”崖雅在梵音和男孩之间看来看去。 “不认识。”梵音说道。 “哎呀,咱们省的状元啊,报纸上不都登出来了吗?再说学校网站上也有放榜啊,你没看吗?”崖雅对学习优秀的人从来都是崇拜的,到哪里都一样。梵音给崖雅使了个眼神,意思是让她矜持些,毕竟他们还不认识对面的同学。何况在梵音眼里,这世上没有比天阔更聪明的人,他是全省的第二名,可他答题的时间却只用了别人的四分之一。所以即便是什么全省状元全国状元的,在梵音眼里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一直想知道比天阔还聪明的人是谁。”崖雅说道,梵音隔着崖雅看向天阔,心想也就是天阔心大不在意这些,不然听崖雅这样没心没肺的话,真是容易不高兴。于是她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崖雅。崖雅其实想和对面的同学聊聊天,可是她发现自己不怎么会和陌生人说话,于是连忙转过头去看向天阔,寻求帮助。 “你好,我叫天阔,我们应该是大学同学。”天阔主动开了口对男孩说道。 “你好,我叫凌野。” “真的是你吗?咱们是同学?”崖雅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和陌生人说话,反正有天阔在她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担心。 “翰林大学吗?”男孩问道。崖雅点点头:“是的。”男孩也对崖雅笑了笑。“那你们是朋友吗?”崖雅今天似乎饶有兴致,看着坐在凌野旁边的女孩,问他道。 “她是我妹妹凌烟。”凌野解释道。“这样啊,那我们刚才弄错了,我们以为你们是男女朋友呢。”崖雅若无其事地说着,梵音心里充满了巴拉巴拉声,心想这个丫头就是这样,说话没个大脑,自己想什么就说出来了,也不管人家对方爱不爱听。凌烟听到这里,看了自己哥哥一眼,倒是笑得甜蜜。 “你们?”男孩反问道。“我和我朋友都猜错了。”崖雅大方地指着一旁不搭话的梵音,梵音顿时汗流浃背,心里只骂崖雅,这个多嘴的丫头,和天阔时间久了话也多。她抱歉地看着男孩说道:“不好意思啊。”并报以生疏的微笑,想显得不那么尴尬。男孩没接话,眼中却划过一丝厌恶。梵音心里立马不高兴起来,想着:“这个男孩怎么这样,没礼貌的家伙!” “你们一起来上学吗?”天阔问道。 “是的。”凌野顿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天阔,回答着。 “你和你妹妹一起考上大学了吗?”崖雅说。 “是的。”凌野继续道。 “你和你妹妹是双胞胎吗?”崖雅说。 “什么?”男孩显然没明白崖雅是什么意思,或者说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我说你和你妹妹是双胞胎吗?” “不是。” “我以为你俩是异卵龙凤双胞胎呢,因为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语气里竟然是满满的失望,梵音回头看着崖雅,不明白这丫头脑子里想什么呢,看医学书是不是看傻了。男孩突然笑了,一路上也没见他说话或者干什么,崖雅也对他笑了笑。梵音想着,这丫头一定是吃错药了,没见她对天阔以外的男生这样友好过。 “咳咳。”梵音在一边清了清嗓子,提醒崖雅天阔还在旁边呢,你多少收敛一下。显然,上车前妈妈的话一语点醒了梵音,她还真是稍微认真地想了一下,发现崖雅和天阔关系是不错,以前她没留意过这些。 “小音你渴啦?桌子上有水。”崖雅习惯性地关心梵音道。梵音一赌气,不去理她了。“笨脑子。”她自己心里想着。男孩看了看梵音,她已经扭脸去角落看书了。 崖雅、天阔、凌野三个人简单地聊着天,话语间三人得知凌烟是比凌野小一岁的妹妹,兄妹两人一起参加了今年的高考,并且都考上了翰林大学。梵音倒没什么兴致和他们说话,对面的女生凌烟偶尔和大家说笑两句,时不时望向自己的哥哥,看得出她很喜欢自己的哥哥。想来也是,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哥哥保驾护航,哪个妹妹会不开心骄傲呢。现在得知对面三人都是自己的同校,又知道哥哥的名字,心里更是高兴呢。 天色暗了,梵音觉着有些犯困,身上也有些疲倦。天阔回到了隔壁。列车也差不多要熄灯了,旅客们熙熙攘攘地开始洗漱。 “哥哥,我想去洗洗脸,你要去吗?”凌烟温柔地和哥哥说着话。 “你先去吧。”凌野回答着,语气有些冷漠。 “那我先去了。”一晚上过去了,凌烟第一次从哥哥的床铺上站起来。来到对面梵音的上铺找自己洗漱的东西。她身形高挑,腰肢纤细,皮肤白皙,穿着乳白色的小短裙,微微踮脚就能够到上铺的书包。这时候崖雅也爬到了自己的床铺上,翻弄洗漱的东西。 “哥,能帮我拿一下书包吗?我够不到。”凌烟说着。 梵音侧身躺在床上,脸冲着外面,想借点光看看书。男孩稍有停顿,随后站了起来,走到妹妹身边。两个修长的人妥妥地挡住了梵音的光线。她把书从自己脸上拿开,看着两兄妹。她只能看见人家的脖子。 这时,梵音看见对面上铺的崖雅在对她比手画脚,嘴里念着:“她妹妹在和哥哥撒娇,好肉麻。他妹妹明明那么高,怎么可能够不到?那身材都可以去当模特了。”“就你眼尖,小矮子。”梵音笑嘻嘻地看着上铺的崖雅,张着小嘴说着,没敢出声,可“小矮子”这句话崖雅是听得清清楚楚的。她们两个身高差不多,崖雅鼓起小脸,不认输道:“彼此彼此。”随即,两个人脸上都笑出花来。“我就没这么个好哥哥可以撒娇。”崖雅继续道,准备从上铺下来。“你有天阔呀。”梵音赶紧补上一句。 “讨厌!”崖雅红着脸对梵音说出了声。梵音赶紧用书盖住了脸,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就是喜欢逗这个脸皮薄的小丫头。等她把书从脸上拿开,崖雅已经走出了卧铺间。她一抬头,看到男孩正巧低头看着自己,她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把目光移开了。凌烟拿到了东西,也准备出去,不过她又和哥哥说了几句话,好像在书包里面找着什么东西,耽误了一会儿。她问男孩要不要先去,男孩说不用。 此时卧铺间里就剩下梵音和凌野。本来侧躺着的梵音坐了起来,面对陌生男孩她觉得这样有些不妥,想等熄灯后再休息吧。 “你也是哲学系吗?”男孩主动开口对梵音说了话。 “是的,我和天阔都是。你呢?” “我也是。” 梵音点点头“:你妹妹呢?” “也是。”一晚上两人第一次正式对话。 “你成绩那么好,怎么选了哲学系呢?” “可能懒得再学其他了吧,看看书挺好。” 梵音突然对他有了好感,因为她也是这么想的。梵音冲他友好地笑了,说着:“我也是这么想的。” “是吗?”凌野也对梵音这样笑着。虽然一整晚梵音都没有参与他们之间的对话,可余光还是看到,这个男孩一整晚好像都没有这样笑过,对自己的妹妹也是如此。 突然,梵音的心底划过一丝酸涩,她想北冥了。眼前这个男孩和北冥没有一丝相似的地方,却让梵音在这狭小的卧铺间里想念北冥了。她突然觉着自己心里空落落的,想着和一个陌生人有什么可笑的,她开始莫名地跟自己生气,表情也淡了下去,没再说话。 梵音不想在这卧铺间里再待下去了,她不想和这个陌生男孩独处,眼前反反复复都是北冥的影子,灯光晃得她有些烦闷。她噌的一下站起来,谁料对面的男孩也同时站了起来,在这狭窄的卧铺间里两人贴近,容不下一拳。她微低的头刚好到男孩的胸口。等她刚想皱起眉头时,卧铺间里的灯熄了。 方才焦躁的情绪随着黑暗的到来,似乎得到了片刻的舒缓。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沉沉地呼吸着。对面的男孩也一动没动,似是怕惊扰到她。梵音闭着眼,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还没有松开,男孩身上淡淡的味道夹杂着水洗过的清新味道,她不像刚才那样反感了。梵音不自觉地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手背已经碰到了男孩的胸口,她没在意。 “唰啦”,房门被推开了,一道光打了进来,凌烟走了进来。借着过道的光,凌烟看清了卧铺间里站着的两个人,那样靠近。她待在原地,半天才出了声“:哥?” 凌野没有理她,只是一心低着头看着身前的梵音。凌烟攥紧了手中的毛巾,本来已经拧干了,现在泛白的指缝里又渗了些水出来。 “小音?怎么了?”崖雅站在凌烟背后,她刚刚洗漱回来,看见这一幕,也不知道两人在干什么。梵音虽然没有睁开眼睛,却也知道崖雅回来了,她的灵力在这次旅途中不知不觉快速提升。 梵音猛然转身,走出房间。没等凌烟回神,她已越过她去,来到崖雅身边,顺手拿走了崖雅的毛巾,往洗漱间走去。门外的两个女孩愣在那里,她们根本没有看见梵音的动作,任凭她消失在这里。凌烟更是惊得松开了手中的毛巾,眼珠一转不转。 “这是怎么了?”崖雅嘴里念叨着,想去看看梵音,刚一迈步却听见卧铺间内的凌野开口说了话:“她去洗漱了,怕太晚灯都灭了。”“这样啊……”崖雅犹豫了一下,凌野的话像是在告知她又像是在阻止她,她竟然没再上前去找梵音,而是“听话”地走了进来。 梵音一个人在水池边站了很久,洗了一把脸,觉着有些乏了。灵力的增长让她的身体有些不适,她准备回去休息,明天问问天阔是否也有这种感觉。打开卧铺间的门,发现凌野没有躺在床铺上,梵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妹妹的床铺,凌烟倒是一个人在玩着手机。她重重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脑壳!人家是兄妹,想什么呢!随即走进卧铺间,在轻轻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停了下来,留了一道缝隙。 凌野站在卧铺间的另一头,看着梵音刚刚使劲敲了自己的脑袋,本来一脸严肃,突然笑了出来。等他来到卧铺间门口,看到那条细缝,心里瞬间有了暖意,眼神温柔一荡,轻轻走了进去。 不多时,几人都安静地睡下了。临合眼前凌野轻轻地看向梵音,见她呼吸深沉,自己方才合眼。 梵音在梦里,再次回到了东菱。 第三十五章 追捕 新年过后,梵音与崖雅父女离开军政部,返回城中的家。 来到街上时,崖雅说想买点新年礼物什么的。前几个月梵音一直不在,也没有人陪她逛街。今天好了,大年初一,街上人还不少,有卖烟花爆竹的,有卖糕点年货的。崖雅在街上看得开心,梵音和崖青山也就跟着她。她一直惦记着要买个毛腿儿,因为每次从军政部返回家里都要走上大半日(她那是夸张说法)。她总是抱怨自己的灵法可没梵音那样好,跑个百十来里跟遛弯儿似的,脚力也不行,所以这些年她攒钱一直想买个毛腿儿代步。忽然,她又看见隔壁有卖长信草的,家里的长信草早就想换了,每次结出来的叶片上面的字越来越不清楚。不过主要还是因为那家长信草专卖店推出了新品种,粉红色团绒的,平时挂在包包上好看极了,展开来便可以传信,更像皮草质地,排队的女孩子都到街尾了。 “小音,你带钱了吗?”崖雅突然道。 “啊?”梵音被问得蒙了一下“,带了啊,怎么了?” “你借我一点,我想去买一块岩火石。” “干吗?”梵音突然谨慎道。 “家里那块不好用了,这不是有火匠新炼的嘛,我想买一块回去。”火匠拥有火焰系灵力,通过自己的灵力打造炉壁、灶台、水炉等家用品出来贩卖。岩火石是一种冬天取暖时用的石头,乍一看上去是白灰色岩石,可剧烫无比,放在家中可以暖和一冬天。火匠会用自己打造的透明石篓用来隔热,不会烫到人,看上去和透明玻璃竹筒一样,里面放上岩火石很漂亮。 “你自己的钱呢?”梵音咕哝道。 “我自己的不是要留着给咱俩买一个毛腿儿吗!”崖雅挑起眼睛道,意思是你还不信我。 “可是我想买个长信草挂件。”梵音道。 “什么!”崖雅大声道,满脸讶异,看着梵音嘟囔着,“你办公室有那么多信卡,要长信草挂件干什么?你也喜欢粉红色团绒的?” “我想要那个绿毛怪的……” 崖雅犹豫了一会儿,往噜噜聚集的摊位走去。那里有伐木噜噜、采矿噜噜和驯兽噜噜,嘈杂声漫天呼噜呼噜地大声叫卖。“那我待会儿再来买岩火石吧,你先去看看长信草。”崖雅说道,重点在“看看”上。 毛腿儿们在金丝兽笼里飞快地奔跑着。它们天生就喜欢奔跑,因为没人驯化跑到了没有食物的地方活生生饿死的都有。每天二十四小时,毛腿儿要跑二十三个小时。没有兽笼的话它们会变成野豹羚,不安全,所以毛腿儿非常喜欢被饲养。 崖雅站在摊位前认真挑选着,忽然在一个摊位前停住了脚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梵音和崖青山正在稍远的地方,没太注意她,崖雅说道:“小,小音……”梵音没有看到,正和崖青山商量着买什么好。 “小,小音,你在吗?”崖雅的声音越来越不对劲,整个人僵直在那里,身体也动弹不得。 “小,小音,你在吗?我害怕。”崖雅的声音已经颤抖起来,身体也开始打战。周围的人太多,她的声音和身影早就被淹没在人群里。此时只有崖雅自己闻见了那股连睡梦中都记得清的恶心的血肉味,那味道越来越近!悄然间,一个利爪朝崖雅的腰间挖来,没人看到。她瞪直了双眼,准备等死,恐惧魇住了她。 只一厘,尖刺便会穿进来。 “小音……”崖雅绝望地喊道。 一个回转!崖雅觉得自己腰间传来温热,有个强劲的力道挽住了她,一把把她拖到了自己身后。顷刻间,兵刃未接,对方已撤了身手。梵音心下只道:“好快!”只见梵音凌眸峭立,低压灵力,数枚凌镜倏然间蹿到半空,空中尘埃,十里方圆,尽在眼里。她左手略按崖雅掌心,让她安心,崖雅攥着她的手,不住发抖。崖青山也赶上前,抱住自己的女儿。 梵音深知这是在闹市之中,切不能伤及无辜,便不敢大动作搜查。只是透过凌镜,她查了几遍,竟是没有一个可疑,全部是“人”。 “崖雅,”梵音低声道,“刚才靠近你的是什么,你感觉到了是不是?” “嗯……”崖雅低泣着,哼着声。 “是什么?”梵音不紧不慢,沉声道。 “是……是狼……” “狼?”梵音稍惊,心中却稳定下来。怎么可能?狼族本不是幻兽,更不可能化身为人,而这周遭梵音已经翻查了数十遍,没有异兽啊。 “你确定吗?” “我确定,我闻得出它的气味,永远错不了。”那是刻在崖雅襁褓时的印记,终生不褪。 可是……梵音一时无解,却不松懈。 “小音,它好像变成人了,是个穿……” 没等崖雅话落,梵音已经消失在她眼前。那家伙听到了崖雅的话,一道慑人寒光从不远处的人群中穿了过来,耳力绝佳!梵音看见了,莹绿色的眼。周围的噜噜早就停止了叫卖,一个个收起了棱刺,害怕地团缩着。霎时间,梵音脚步移动,已离目标近在咫尺。显然那“人”没料到梵音会这般快,转而急走。 崖雅往前迈了一步,却发现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出不去。她伸着手,往空中摸去,一个无形的屏障挡在她面前,回头时才发现父亲和自己一样,两人都出不去了。 梵音追着那人一路急奔,脚程竟一时赶不上。梵音心下吃惊,到底是什么人!只见那人一身灰衣打扮,头顶戴着宽大的风衣帽兜,遮住头脸。此时他在前,梵音在后,凌镜也跟不上那人速度,看不清相貌。 片刻,两人便出了城。谁知待到城外人少处,那人脚下猛然加速,瞬间拉开距离。梵音见人迹渐少,心中稍安,顿时提了周身灵力,紧追不舍。东菱境界竟出现这样一个人,梵音片刻不敢怠慢。 此刻军政部内大家都在各自岗位,大年初一,各位部长和队长还算轻松,有的在房间休息,有的在场院看兵。赤鲁正在和自己的部下说话,忽然觉得衣中口袋一动,有人给他传信。他伸手摸了过去,信卡展开在他手中,只见他面色难看起来,道:“不好!”下一瞬,赤鲁已消失在原地。到了山脚下,赤鲁与冷羿碰了头。二人脚下步伐未停,急速赶往闹市区。 “你也收到老大给你的信了?”赤鲁边跑边问。“收到了。”冷羿答。两人心中均是一凛,能让梵音同时给他们两个传信的,定是出了大事,此前从未遇到过。钟离正在二分部的办公室里看书,只见他猛然起身,火速赶往军机处。来到军机处南宫浩部长的房门前,他推门便入“:部长,出事了!” 赤鲁和冷羿远远看到闹市中人群似乎在围着什么看。他二人疾步向前,看到崖青山父女站在那里。赤鲁开口便问: “青山叔,崖雅,我老大呢?” “小音,小音她追出去了!”崖雅着急得眼泪直流,既是刚才被吓得不轻,又是担心梵音。 “她让我们两个人来了这里,自己一个人追出去了?”冷羿当下懊恼。 “她这不还是担心崖雅!”赤鲁边说,边觉得崖雅他们不对劲,“你们?这是被困住了?”他抬手一摸,方才发现眼前有个无形屏障。此刻他心下大惊,远远超过刚才。赤鲁的灵力绝不逊色于梵音,无论她使的哪种防御术,照理说他都是能看破的。而眼下这屏障,梵音足足使了十成十的灵力,方让他也一时疏忽,难以破解。可想而知梵音刚才离去时是何等紧迫,如此不安却又非走不可。 赤鲁掌心发力,往屏障处破去,奈何屏障竟丝毫未解。赤鲁疑道:“老大使的什么防御术,这么难破?”听到赤鲁此言,冷羿过来查看,念道:“困牢术?”心下想:这不是父亲自创的灵法吗?怎么梵音会使得?难道那几日在游人村,她见过父亲了?冷羿不再多想,用了七成灵力对着屏障就是一震,屏障方出裂口,崖青山父女这才出来。 “咱们现在去追老大。”赤鲁见防御术已破,心中挂念梵音。依着平日,他定会询问这是何等灵法的,但现在他已全无心思。 “你我都没有鹰眼,梵音到底是往哪个方向追击的,我们根本不知,怎么追?更何况,以她的脚程,我们还追得上吗?”冷羿看过刚才的灵法,就知道梵音现在一定是去全力追捕了,时间过去太久,如果没有准确的方位,他们去了也只是徒劳。然而让他担心的事还没完,时间这么久了,梵音竟然再无消息传回。 “贺拔,你立刻带青山叔他们返回军政部,我让部员接应。”冷羿道。 “你呢?”赤鲁问。 “我出城去追梵音!”话落,冷羿已经离开,毫无踪影。 “混账!”赤鲁不满,大声道。冷羿擅自做主,自己去接应梵音,完全不与他商量,把崖青山父女留给他照看。此刻赤鲁心中即便再挂念梵音,也是不能离开了,毕竟崖青山父女还需要他保护。这个鬼心眼儿的冷羿!赤鲁心中暗骂。 梵音一路追赶灰衣人,眼看就要到加密山附近,便霍然使出全部灵力,脚下短靴顿时附上冰霜。像梵音这种灵力强悍之人,当灵力全开之时,必定会震扰到周遭事物。她方才在城中不敢,此时已经不能再等了。如果真到了加密山,恐怕她是追不到了。 果然,梵音张开灵力的一刹那,灰衣男人一惊,猛然回过头来。刚才灰衣男子一路向前,压根儿就没兴趣回头看一眼追踪他的人,那点灵力还入不了他的眼。只见他此时冷眸一回,凶残面相展露无遗。 梵音看清了,是人脸,但兽性十足。骨骼坚硬,下颏错落,无不是狼族特有。她的眼睛早已毒到即便是幻兽,也能看穿他的骨骼真容。 修弥杀气腾起,要撕了梵音。可狼族感官超于人类数百倍,他一转身时便知梵音不是善类。那刁钻凄厉的灵法修弥似曾听闻,怎的那么像父王提起过的那一人?当年第五逍遥为保护崖青山一家,和狼王修罗过手,狼族自然知道他的厉害。但第五逍遥已死,怎么现在身后这人和父亲形容的第五一族的灵法那样相像? 还未等修弥深思,梵音已经抬手三箭,破空而出,直插修弥身间。不要说狼族擅闯东菱就已是活罪难逃,更何况刚才他是想要崖雅的命,梵音怎能再留他!不给他一丝喘息时间,弹指一挥间,梵音再射出数十枚利箭。只听那箭哨如鹰鸣,厉响震耳,落雨般砸向修弥。修弥眸光一沉,倏地摇身一避,身形之快仿若残影。再等梵音定睛看去,赫然一匹雄狼出现在她面前。庞然大物,竟是骇过猛虎数倍! 梵音心下大惊:它幻形了!狼族何时可以幻形的?这不可能!可眼下确实发生了这样的事,由不得梵音不信。而且,就在修弥幻形之时,梵音竟是没能看清!这件事难道军机处和端镜泊的搜秘处都未察觉吗!怎么她一丝风声都没有听到过! 眼前这狼族绝非泛泛之辈,单看他躲过梵音落箭就可知。那闪避之势仿若游龙,干净利落,连残影都未多留。此时两人心中都在打鼓,均感对方强势不可小觑。然而修弥越奔越快,一身银亮的狼鬃赫赫生风,似要与这天地间融为一体。眼看就要进入加密山密林,如果再追下去,梵音讨不到好处。 修弥也想到了这一点,刚才他一路狂奔,为的就是不想在东菱附近生非,毕竟那个军政部不是摆设。然而到了加密山,就是森林,人与狼,自然好见分晓了。修弥突然慢了脚步,回头看向百米外的梵音。嘴角龇咧,似笑非笑。 梵音也停了下来,看着它。两人对视,奸猾的笑容从修弥脸上漫出,透着诡异,可那诡异慢慢变了味道,成了鄙夷。 修弥张口道“:臭虫!” 梵音顿时凌眉一竖,心下已知,眼前这狼定是首领头狼。既已会人语,可见一斑。狼族不比噜噜喜欢修习人语,以便和人交易买卖,它们生性肆虐,嗜血夺权,最看不得人类一副种族顶端的样子,从不讲人语。并且,狼族的灵力非噜噜可以比拟,它们深谋狡黠,虽不说人语,可灵力强盛者听得懂人话。反观人类,却无法获悉除去自己种族外的任何一种生灵的语言。“臭虫”二字就是狼族对人类最恶心的侮辱。拥有兽性的狼族,看待人类永远都是虚伪懦弱的烂皮囊,胆小污秽,如蝼蚁轻贱。 “讲人语。”梵音道。 “百米外,你还看得清我的脸吗?我可是看得清你的脸、身、腿……颈。”修弥超强的感官是与生俱来的,人在他眼里,无处遁形,漏洞百出,早就应该被碾死。这千年,人太猖狂了,自称万物霸主。 “修罗的人。”梵音道。 修弥听梵音讲话平静,没有丝毫惧怕,反倒猜出自己的来头,心中杀意顿炽。只听梵音又道:“找崖青山一家干什么!”梵音双眸阴沉,怒意肆起。 想当年父亲在秋满山全力驱逐狼王修罗一事,梵音还是历历在目。不想时隔十年,狼族的人又来了!而且这次对准的竟不是崖青山,而是他手无缚鸡之力的独女崖雅! 修弥一惊,眼下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单凭他袭击了一个小女孩,就笃定他是要寻崖青山一家。 没等修弥再想,只见梵音已倏地近身而来,拔出腰间灵器,霍然一挥,重剑在手,一个下劈,已冲到修弥头前。修弥一闪,尖锋落空,没等喘息,梵音一个侧身,身子凌空腾起,冲着修弥的狼头就是一脚。修弥向后猛撤,梵音在空中再挥重剑,劈向修弥狼身。三招连击,重中之重,乃是平日和北冥与赤鲁对打时练习出来的。军政部中,数他二人灵法最为刚猛。此时面对修弥,梵音知道,对方定比他二人还厉害,当下使出杀招,毫不保留。 修弥狼牙龇咧,面对第三招硬是没躲,摇身一晃,狼鬃奓起,冲着梵音一吼,灵力腾出。梵音被震得在空中一个回转筋斗,灵力一挡,落地开去。双脚撑地,手尖一抹,两步梵音便控住退势,顿时脚下发力,噌的一下再次蹿出,横剑直挥狼身。修弥怒目,怎的都没想到一个人类女人竟这般抗打。 霎时它立起狼鬃,奔向梵音,准备用狼口撕了梵音。两人都是全速,若撞在一起就是重伤。只见修弥突然嘴角一歪,临撞之际,头身一晃,偏到了一边,是人都不会想到如此庞然大物竟可以急速掉转方向,那力道当真能撇断自己腰身。 只见修弥收了狼口,然而狼鬃更胜,凛起的鬃毛无一不堪比利剑,较之噜噜的棱刺可谓天差地别。修弥冲着梵音的脸面就是一划,当真是要撕烂她这身皮肉之躯。 就在梵音将要撞上狼身之时,她霍地立起重剑,用剑身挡住身体。修弥斜睨,他的狼鬃密如绸线,岂是一个兵器就能掩住的,更何况,他的目的并不在此!梵音目光下沉,看样子就要撞到狼身之上了。修弥心想,以这个女人的身手现在想退也是可以的,可是即使退了,也是死路一条。 然而梵音的态势没有半分减缓,想要硬抗下这一击。就在鬃剑相撞之时,梵音陡然转动剑柄,沿着狼鬃就是一切!重剑之利,仿如切菜割草一般,顿时削下几缕鬃毛。修弥大惊,万没想到梵音的灵器竟这般厉害,绝不是常人可以驾驭。岂知,梵音也是心中骇然!重剑所到之处,以往无不是片甲不留,然而这狼鬃竟然这般刚硬,她使了足力,才砍下几缕微不足道的狼鬃,手中加持的剑柄也跟着晃动不稳。可是这还不算完,狼鬃的强大远超过梵音想象。她锐利的眼眸看到,被她削下的地方深处是更为刚硬密实的狼毫,无论是攻击力还是防御力,似都要比外层这些还要强劲。 梵音再不耽搁,一个鹞子翻身到了狼身背后。修弥亦是急转骤停,回过身来看着梵音,阴狠的狼眸越发毒辣。正在定睛看向梵音落地之处时,只见它的狼眸骤然睁大,显然比刚刚受过的一击还要震动。 梵音落地,抬手看向自己左臂,秀眉微蹙。只见几道划痕剐破自己衣衫,正是被刚才没有砍去的狼鬃所伤。按理说,这些伤是不要紧的,可眼下这衣衫却有些不对劲。 没等梵音回身,只觉一股强劲掌风朝梵音袭来。梵音持剑反手一挥,背对修弥,将将挡住狼爪,一个使力便把狼爪砍开。她霍然转身,已看到修弥被自己挡到稍远的地方。修弥刚才那一爪本是冲着梵音背心,虽料到她会隔挡,但没想那一剑不偏不倚正卡在它的指缝之中,使它不能再发力,被梵音生生一撇,撂在了一边。它哪里知道,梵音早就看到了它的来路。 修弥心气儿已起,本想简简单单撂倒一个人再走不迟,但看眼下这个状况,这个女人势必要和自己再周旋一会儿。费点时间杀了她倒不要紧,但是如果为了杀她而等来了东菱的救兵,就得不偿失了。此时它心里已经有了分寸,这个女人年纪不大,但一定是军政部的人。这还不是重点,更让修弥疑心的是,眼下这女人和当年击退父亲的第五逍遥又有什么关联?它不想再耽搁下去! 修弥向后略扯,一个摆尾扫向梵音面颊,梵音迅疾一闪,避过狼击灵力。只见修弥已经全速奔往加密山。梵音没想就此罢过,当即发足狂奔,追向修弥。修弥又恨又怒,却也不再耽搁。梵音紧咬不放,穿梭其中。就见修弥越奔越快,已经虚晃了身影。 梵音知道,再沿着这条路过不久,就能看到一个宽阔的空场,那里是噜噜从加密山出来向城里人兜售货品时经常聚集的地方。如果计算不错,今天是大年初一,懒惰的噜噜一定不会在此出现。到时候即便是梵音落下修弥甚远,她也能想办法把它拿下。 果然,两人奔出数十里,梵音看到再过不远就是空地,此时上面空无一人。梵音顿时灵力全开,只见她所到之处,林片叶草无不化霜成冰,猎猎作响,眼看就要追上修弥。修弥亦是不再回头。就在修弥即将穿过空场之时,梵音腾地越向天空,全速开动,张弓搭箭,准备一招制敌。就在她俯冲之时,只听她猛然大吼一声,声音甚是狂怒震惊! “妈的!” 只见梵音手中瞬间换了兵器,原本的寒弓冰箭幻成了一面寒盾,因为时间太紧,根本来不及把寒盾扩大,只是堪堪挡住自己身侧。她骤急一转,只听天空中发出一声轰鸣巨响。梵音好似重重地撞在了一面石墙上,因是全力而出,这一撞显然不太好受!然而空中竟是无形无物。梵音陡然落地,发狠地看向修弥奔走的方向,她已然是追不到了。 没等梵音多看,只见她猛地抬手向左一挥,一柄冰刃握在手中,叮当两声,几枚暗器被挡了下来。接连又是几枚,梵音猛地回头,狠狠地把那几枚兵器也打了下来。此时从远处密林中发射暗器的人已经显露出来,亦是全力往梵音这边攻过来。 梵音心中暴怒,倏地冲到那人面前。那人没看清,她抬手就是一拳,对方堪堪一挡避过。梵音抬腿又是一脚踢向那人腿骨,只见那人右手持一把短刀,朝梵音胳膊刺来,梵音顿时就是一脚,一下踢飞了他的短刀,再起一拳直接打向那人肩头。显然那放跑修弥的举动让梵音狂怒不止。 正在这时,梵音被猛地向后拽去扯向半空,左手手腕被一环形物牢牢铐住,她心下大惊!凌厉的双眼倏地回头看去,只听对方隐隐说了一句: “对不住了,两位部长。”只见说话那人面带笑容,鞠躬一礼,眼睛已经弯成了弧,嘴亦是闭得紧紧的,像是尽了力恭敬地笑着。只是因为嘴巴闭得太用力,没有什么弧度,更像是一根线。 “狱司!”梵音虽在盛怒之中,也急速镇定了下来,一个轻跃落地。 “你什么意思?”此时站在梵音一旁,刚刚“袭击”过梵音的那人也开了口,正是端倪。他的话是对着铐住梵音的那人说的,因为端倪现在也同样被铐住了。 “两位部长难道不明白吗?”那人尖声细语恭敬地道,看着梵音和端倪二人一脸震怒不解的样子,他继续解释道“,如果属下没看错,两位部长刚才正在殴斗吧?” 梵音还是盯着狱司那人不放,端倪心中却是有了数,不再强扭。“第五部长,您别急,也许刚才那番‘殴斗’是属下看错了,会错意了。等您和端部长随我回狱司好好解释一番便可。”那人终于抬起头,直起身看向梵音,眉眼依旧是笑着的。梵音已经不想再看他,可那人还是礼貌地说着:“第五部长,虽说您不是东菱国的人,可东菱国的律法您一定是完全知晓的。”那人稍顿,梵音回过头看着他,面无表情,“两位部长级别的指挥官相互殴斗,狱司是一定会抓捕指挥官的,您毕竟不是队长不是。” 梵音不再与他多话,转而看向端倪,目光威赫,语气不善道“:你为什么阻拦我!” 端倪听着梵音的话,看都没看她一眼,梵音听他不说话更是火冒三丈,沉声道:“端倪,我在和你说话!” “第五部长,属下虽然不知道您二位有什么误会,不过看在都是东菱国同僚的分上,您先别太生气。到了狱司,您二位再慢慢互相解释也不迟。”狱司的人说道。梵音看了一眼狱司的人道“:回狱司?”目光凛凛“,难道你刚才没有看到吗?” “看到什么,第五部长?”狱司的人虚心道。 “你刚才没看到狼族跑了?”梵音瞥了一眼狱司那人。 “狼族!什么狼族?哪里有狼族?”狱司那人听梵音一句,霍然一惊,提高了嗓门不可置信地问道。 “你没看到?”梵音再问。 “属下没有啊!”狱司的人惊慌地解释道。 “端倪,他没看到。你刚才又是怎么回事?不用回狱司了,你现在就给我解释清楚……” “解释?”端倪语带轻蔑地说道,“你准备怎样?”端倪半晌才又和梵音说话,阴鸷的脸转了过来,看向梵音。那黝黑的头发贴于面颊,几乎要挡了他的眼。 “你觉得呢?” “狼族?什么狼族?”端倪道,他扬了扬尖窄的下巴,低视着梵音。 “你不要告诉我你没看见。” “看见什么?狼族吗?”端倪对上梵音锐利的双眼,眼神瞥到一边,继续道,“第五,你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你耳朵不好使,眼睛好使,你就当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他又看了回来,嗤笑一声道,“我可没看见什么狼族,你别是百里以外看见的吧,当我们都能看见?哦,不对,你也看不到那么远,是吧?你看见了吗?”端倪最后一句是冲着狱司的人说的。 “属下也没有啊!” “该不会是你看花眼了吧?”端倪又道。 “第五部长,您真的看见狼族了吗?您要是确定,属下这就报告裴总司!” 梵音没有答话,一旁的男人不知如何是好,试探道:“第五部长?” “如果我说我现在要通报军政部呢?”梵音沉声道。 “这……第五部长,您这就为难属下了,毕竟这种事属下做不了主。”男人尴尬地看了一眼梵音,连忙道,“卑职也不想这样,但按照规定,您两位这种级别的指挥官起了冲突,我们是要给你们戴上锁骨匙的。当然,卑职知道,这个锁骨匙根本困不住您二位的灵力,可卑职依照章程办事不得不这样做,还请您二位谅解。毕竟,这种情况下,您二位是不方便再传信给所在部门了。” 梵音刚才的盛怒此时已完全冷静下来,事出突然,她来不及思虑周全。方才若不是端倪,她岂会让狼族如此轻松地跑走。然而端倪此时的态度,让她一时困惑,但同样也使她清醒过来。梵音往修弥奔走的方向看去,无论她的鹰眼如何厉害,此时也看不到了。她转而看向天空,一刻钟后便回过头来。 “第五部长您看什么呢?” “你叫什么名字?”梵音道。 “属下名叫连雾,是狱司的捕手。”连雾说道,笑容又布上了他的脸。梵音不再搭话,也不再提往军政部报信的事,连雾心下反转不解,却也没再多言。 “这锁骨匙,你难不成要让我一直戴着?”端倪道。 “端部长,属下刚才已经请示过裴总司了,总司说,一切回狱司再说。烦请您海涵。”说这话时,连雾一直是半低着头的,“第五部长,属下刚才也把您说看到狼族的事通报给裴总司了,总司说他会处理,也请您先和我一起回往狱司。” 梵音从凌镜里瞥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锁骨匙——狱司和聆讯部共同持有的灵器之一,由铸灵师锻造而成,其中的材料也是铸灵师的秘用,外人不曾得知。锁骨匙的形状可随着使用者的灵力大小变化,锁腕、固颈、束腰统统可以。越是锻造优良的锁骨匙,越是能锁住灵力强悍的灵能者,使其不能再动用灵力。然而那样的锁骨匙普天之下也没有几个。眼下梵音手上这个锁骨匙是不足以锁住她的灵力的,可既然加持在身,梵音也不便挣脱,她不想与狱司无故生事。如果她现在发信给军政部,那锁骨匙瞬间就会断裂。 梵音再三思量,她虽不知刚才那狼族就是狼王修罗之子修弥,但此人已经远离东菱,暂时不碍事,而眼下的事远远不比刚才那个狼族轻松。 连雾见他二人不再有异议,便道:“两位部长,随我走吧。” 梵音边走,边脱下冬日里穿的外套,把它拿在手中,身上只剩下一件略薄的白色上衣,大约是春天的衣着。原本无视梵音的端倪此时鼻尖发出嗤声,在他眼里,军政部都是无端自大的人,分不清自己的斤两,在这大冬日打了一架,难不成是热了,需要解解暑,装腔作势。 连雾回过头来,步履稍慢,道“:第五部长,您这是?” “走吧。”梵音道。连雾看着梵音,脚下慢了半程,随后跟上。 冬日的冷风刺骨,梵音衣着单薄,灵力又被限制,无法御寒,可这件外套她是无论如何不能再穿了,还好里面这件白衣无碍。几人脚下行程并未因梵音、端倪两人灵力被限而放缓,连雾眼中透出疑虑,稍纵即逝,随即紧跟在两位部长身后。 第三十六章 狱司 冷羿一路追出城外,可半分梵音的影子也没见到。他直接奔往加密山,就在路程将要过半之时,终于发现了梵音的踪迹。沿路有少许草植被梵音的灵力所伤,断裂弯折。冷羿眉间一沉,加快了步伐,但直至噜噜兜售物品的空场之所也没看到梵音。他一路随梵音足迹而来,此时却不见她人了。 冷羿在空场边界处停下,再往前就人迹罕至,逼近加密山山脉处了。即便是他这等灵法甚好的军政部要员也是轻易不会踏进加密山深处的。这个空场大约就是人类与噜噜在加密山外交易的最终场所。冷羿看着边界处的天空,伸出手去。只听一声吱响,冷羿的手指险些被伤到。 两个多小时后,梵音一行三人已经进了菱都城,正在去往狱司的路上。刚才他们从城外回来时,是连雾带的路,他绕开了所有城外要道和梵音去时所经过的那条路。 此时,国正厅内阁里还是一片祥和气氛。大年初一,国主和家中所有人都在休假。姬仲昨晚更是和胡妹儿很晚才睡下,不过他现在已经从床榻上坐了起来。显然,前一晚的酣畅也没让他松懈下来。 胡妹儿半卧着身子,一丝不挂,鹅绒的暖被掩着她的腰,露出白嫩纤细的美背。她刚醒,哑着嗓子嗔道: “老爷,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醒了,昨儿也觉得你心不在焉的?”说罢,她勾着小指,伸着手臂,划着姬仲的脖颈。 姬仲站起身来,整着自己的衣衫,胡妹儿的手被悬在了半空。她盯着自己柔滑的指尖,心中有些不乐意。 “你先睡,我去前厅看看。”姬仲道。 “您不陪我,去前厅干什么呢?大过年的,能有什么事!”胡妹儿撒着气儿。 就在姬仲要开口哄弄她几句时,卧室外的门被敲响了。原本要摸向胡妹儿脸的姬仲的手,顿时停在她眼前,即刻又收了回去,转头道:“谁?” “老爷,执行官说有事跟您通报。”门外的女佣说道。 “知道了,告诉严录我马上过去。” “这一大清早的找老爷干什么?严录怎么回事!”胡妹儿心烦气躁。姬仲却不再理会,转头拿过椅背上的外套出了卧室。胡妹儿瞪着姬仲出去的背影,看了半晌,狠狠拉过被子,盖住身体,继续睡了过去。 姬仲匆匆穿过走廊,来到前厅,国正厅首席执行官严录已经等在那里。 “什么事?”姬仲还没落稳脚跟,开口便问。 严录上前和姬仲道“:国主,刚才狱司那边来信了。” “狱司!”姬仲听闻,心中咯噔一下,脱口便出,“什么事!”语气已比方才不知急切了多少倍。 严录略顿,却也不再耽搁,忙道“:裴析说他们抓了第五梵音和端倪。” “什么?”姬仲额头一紧。 “裴析说他们抓了第五梵音和端倪,请示您要不要一齐过去讯问,毕竟是部长一级的官员械斗,还请您指示。”严录毕恭毕敬,他从小就跟在姬仲身边,长脸窄额,短平鼻骨,宽唇厚颏,是个中年男人,看上去训练有素,忠心耿耿。严录坐到国正厅首席执行官的位置,他虽不及各位总司的职务,却是最接近一国政要的人。同时,严录也是姬仲唯一的亲信。 “第五梵音和端倪械斗?”姬仲不可置信,再次问道。 “是的,国主。” “裴析说是因为什么了吗?” “并没有说。” “狱司通报的就这一件事?再没其他?” “没有了。” 姬仲端想,严录只管站在一旁待命,只字不说。 “你这就随我去狱司。”姬仲道。 “是!” 狱司长裴析的办公厅彻夜长明,这里几乎每天都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裴析的手下从未见过自己的长官有休息的时候。狱中气氛压抑,光线暗淡,位处菱都最西边,人迹罕至,杂草不生。狱司楼层不多,三层为止,由青铜铸建,尖顶尖檐,排排列去达数百米,屋顶更有钢针,根根插往天际,密密麻麻,犹如酷刑炼狱,震慑往来者。 裴析在狱司一层最深处他自己的办公室中翻看着数不清的卷宗,这里羁押的囚徒除了东菱人,还有数不清的外族和异族,稍有差池,他都担待不起。时间越久,他越觉得芒刺在背。十几年来,裴析心理的负荷远远大于身体,他只觉最近几年越来越力不从心,疲乏不堪。他曾与国主姬仲提交过辞呈,但由于东菱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能够胜任狱司长一职,他的请愿也沦为一纸空谈。 他曾经和姬仲探讨过,是否可以让聆讯部的官员暂替他的职务,毕竟聆讯部和他的狱司有不少相近之处。可在他与姬仲反复商榷的过程中,又否定了这一想法,最终裴析更属意于军政部的官员,他认为其中有不少人可以胜任,却因为各种理由都被姬仲否决了。 又是一夜未眠,裴析靠在自己的木架椅背上,头仰过去,用木杆硌着自己的后脖颈。那姿势并不舒服,却不至于让他昏睡过去。近日来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青得几乎没有一点血色,川字纹在眉间耸得像能架起两把刀,嘴角暴起了皮,桌子上没有水杯。 他用手掩住自己的眼睛用力搓了搓,手背上鼓起的青筋和脸上一个颜色。他刚刚发出去两封信,一封是给国正厅的,一封是给军政部的。本想休息一会儿,闭了会儿眼,却又直起了身,又从花笺盒中拈起了一张纸,正是用长信草的花浆做成的笺纸。他拈在手中,稍想了一下,挥了挥,信笺中的消息便传了出去。 “当当当。”敲门声从屋外传来。 “进。”裴析说道。 “总司。”说话的是裴析的侍从。 “到了?” “是的,总司,连雾带着第五部长和端部长到了。” “嗯,我知道了,你让他们等一会儿。” “是。”侍从待要离去,可又没动。 “怎么了?” “总司,连雾请示您让两位部长在哪里等您?” 裴析从鼻腔喘出沉气,想着,狱司没有接待客人的地方,这里压根儿不会有访客到。除去所有办公厅外,就只有羁押犯人的监牢。 “总司,您看要不然让连雾带着两位部长到会议室去?那里空着,没人。”侍从轻声说道。 裴析没有应声,侍从抬起眼看向裴析,方才他是躬着身的。只见裴析靠在椅背上,面目泛青,森森然不语。侍从随即知道自己话多了,不再多问。 “带他们去三层囚牢审讯室。”裴析阴沉着声音道。 “是!”侍从不敢再多言,转身离去。 “等等。” 侍从赶忙停下,回过身,等待裴析吩咐。 “去四层。” “是!” 侍从出了房门,长长叹了口气,裴总司的办公厅总比任何一间牢狱还要压抑。他的屋子里压根儿没有窗,除了青铜墙壁,就是青石地面,连他的办公桌都是由一块巨大的青铜打造的,深嵌在坚硬的青石地面里。白亮的锦灯在他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眼,灯一熄,那屋子也就彻底没了人气。 侍从稍想了一下裴析的吩咐,片刻不敢耽误,赶紧跑往前头的大厅处,连雾还在那里等着。 “连雾。”侍从看见连雾便道,“总司让你带两位部长去四层审讯室。”他故意把“囚牢”两个字省略了。 “知道了。”连雾听命带着梵音和端倪二人走到代步梯处,恭敬道,“两位部长,待会儿请你们在审讯室稍候,总司马上到。” 三人进了代步梯,梵音往外看了一眼,正好撞到方才传话的侍从往代步梯这边瞄来。他看到梵音的目光时,赶忙低头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转身离开。代步梯合上铁闸门,启动开来,然而这梯子并不是往上行走的,而是往下。那往下的梯子不知走了多久,深不见底,铁栅栏外全是坚硬夯实的岩石。整个狱司就建筑在这样的地方,地下没有泥土,没有沙砾。除了代步梯发出的金属咯吱声,这地下再没半分动静。 代步梯到了地底深处。四周巨大的岩石没个门缝。除了代步梯里这三米见方的空间,外面严丝合缝,死寂一片,三人像在深井井底。梵音和端倪都是第一次来狱司的地下审讯室,以往他们也会偶尔送来一些缉拿的犯人,但那都是在地面上直接交接给狱司官员的,至于别的,他们对狱司一无所知。 等代步梯停稳,梵音和端倪也不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干什么,要去哪儿,还能去哪儿。已经是底了,四面无门,全是岩石!这时只见连雾伸出手去,敲了三下铁栅栏,又用手叩击紧贴着栅栏外的岩石。不一会儿,随着一个轻微的吱嘎声,类似于瓶子盖被拧开时的大小,只见他们面前黑压压的岩石开始启动,从栅栏两侧边缘开始,他们的脚下渐渐闪出一个缝隙,透出微弱的青色的光。岩石缓缓上升,慢慢越过他们半身,再越过头顶。最后一个深不见底的甬道出现在三人面前,足够宽阔,没有半丝空气的涌动,寒冷阴森。 “部长,咱们下去吧,属下这就带你们过去。”连雾转过身,此时的铁栅栏已经打开,他恭敬地请二位出去。 走在甬道里,梵音微妙地翻了下眼睛,仅一下,就让她惊叹不止。那刚刚上升的岩石停在她头顶不远处,之前是占满整个甬道的,与周围石矿浑然一体,几十人宽,长逾百丈,齐齐地往上移去。想来那是何等吨位、何等重量,却几乎没发出半点响动。在最深处,梵音才见到岩石的接缝。先不说这巨大的岩石是如何运作的,单想一下被关在这里的囚犯,就知道他们是绝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再见天日了。而这么不惜余力,被羁押在这里的又得是什么人物呢? 梵音心中荒谬地嗤笑了一下:裴析在想什么啊?四层,这里绝不会是单纯的审讯室,这里是囚牢。一丝不满漫上梵音心头,她瞥了一眼端倪,只见他面色难看,可她总觉着端倪似乎不单单是不满,从他那起伏的呼吸的气流里,梵音感觉到了兴奋的情绪。 “两位部长,这里就是审讯室了,还得麻烦您二位稍等。”说着,连雾指着甬道旁相邻的两个房间,都已经打开了门。他礼貌地请二位部长各自进了一间。房间中没有人,说是房间,其实就是一个岩洞。等他们各自进去了,石门就被轰然一声关上了。 岩穴内空无一物,只有一支蜡烛点在屋子的中央。梵音笑笑,裴析对他们还算不错,给了点光。她走过蜡烛旁边,光灭了。梵音随地坐下,合上了眼睛。 隔壁的端倪先前还是兴奋的,可当他走进这间“屋子”后,就开始厌烦不满,嘴角一直向下撇着。瞅着那微弱的烛火,他的呼吸稍微好了点。站了一会儿,见没有人来,他便想坐下,可这里哪有座椅,阴寒的地面他更是不屑一坐。 连雾送完两位,立刻赶回地上,来到裴析的办公厅外,他轻轻叩响了门。 “总司。”连雾在外面叫着。 “进来。”裴析在屋里说道。 “总司,我刚刚把第五梵音和端倪安顿在四层的囚牢室了,您要现在过去吗?”连雾直着身子道。 “他们路上有说什么吗?” “没有。” “锁骨匙他们没有要求拿下来吗?” “起初他二人都是不满的,不过也没强求,就一直戴着了。” “你到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 “他二人正在交手。” “还看到别的没有?” “没有了。” “第五说她看见了狼族?” “是的。” “你呢?” “属下没有,但属下没想到第五梵音会真的遭遇了狼族。属下有负总司的任务,还请总司处罚。” 裴析看向连雾,连雾点头以示自己疏漏。“事出突然,让你走这一遭我也是心中迟疑。如果真的撞上了,也是不好……”裴析收回了后半句话,身为狱司长,再怎么样,他也不能显露出因忌惮任何一族的势力而萌生退缩之意。 “谢总司体恤,是属下没能完成任务。如果遭遇狼族,属下一定会竭尽所能。”原来连雾会出现在城外,全是因为裴析先前发现了狼族就在附近的异动,才让连雾前去探查的。 “你在狱司的能力有目共睹,派你去也是最合适的。” “谢总司赏识,还是您料事如神在先,不然属下也没有执行这等任务的机会。” “不是料事如神,是早有预见。”裴析用他熬得浑黄的眼睛看向连雾,手指向他身后屋内的一角。 连雾顺势看过去。那里有个笼子,原先里面养了一只海老鼠,不过现在那只海老鼠已经死了,尸体正躺在里面。 “这?”连雾不解。 “海老鼠最怕狼族,它对狼族的敏感胜过鼠蚁感知天地异动。一旦有狼族在这附近,海老鼠就会躁动不安,肝胆吓破。就像你现在看到的,我这里养的这只海老鼠已经死了,所以我才确定狼族就在菱都附近。” 连雾忍不住皱起眉头,狱司长长年生活在这狱司里,整个人都透着腐败的味道,如今连养的东西都这般诡异,当下让他有些不适:“属下愚昧,知之甚少,还请总司以后多多提点。” “走吧。”裴析起身,往屋外走去,连雾替他打开了门。 关门时,连雾说道:“总司,要属下帮您把那只海老鼠清理掉吗?” “不用,先随我去四层囚牢。” “是。” “连雾。” “是。” “你用的什么锁骨匙锁的他们?” “就是咱们司里惯用的那种,处理队长以下级别官员的锁骨匙。” 裴析回过头道:“你用那种锁骨匙怎能锁住他们两个?” “是的,但是属下已经跟他们解释过了,毕竟他们二位当时正在械斗,所以还算配合。” “你平时不戴上师父留给你的那个?” “师父留给我的锁骨匙贵重万分,属下平常执行任务时从不佩戴,不过即使今日属下戴着了,也不会用。” “为什么?”裴析停下脚步,看向连雾。 “那个锁骨匙威力巨大,如果真用它锁住了楼下那两位,想必咱们日后和军政部还有聆讯部都不好碰面。” 裴析和连雾相差二十几岁,却师出同门。他们的师父是上一任狱司长东华。此人已在十年前过世了。东华过世后,年仅十一岁的连雾前来投奔裴析,告知裴析自己是东华在东菱外收的徒弟,有东华亲自打造的锁骨匙为证。裴析认出自己师父的灵器,便收留了连雾,但连雾从不仗着与裴析师出同门而任意横行,反倒是比别人更加尊敬裴析,他甚至未曾叫过裴析一声师兄,从来都是以“总司”称呼,不曾懈怠半分。久而久之,大家也都忘了他们的师兄弟关系。裴析此次突然提到师父东华,连雾也是没有想到。 裴析抿了一下嘴角,往前走了。连雾抬眼看了一下裴析的背影,紧随其后。 此时的梵音坐在囚牢冰凉的地上,安静地闭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地面,停下来后用指甲轻轻划着。这狱司真是不简单,不要说她此时戴着锁骨匙,就算真的挣脱了,也根本无法从这里传递信息出去。所有灵力介质都被这岩石阻隔了。在她看来,这手段甚至超过了聆讯部的防御术审讯室,狱司不费吹灰之力,不动一人一物,单凭这天造地设的坚固岩石,就能锁住所有被困在这里的人。然而这巨大的监牢究竟是被谁建造在这暗无天日、无边无垠的地下的呢? 滞重的声音响起,囚牢的房门被打开了,里面亮着烛火,端倪正坐在地上。他见房门被打开了,懊恼地看向来者,张口便道:“裴析,你脑子有病吧!成天在这狱司里待的,以为是个人都和你一样喜欢这里,是吗?”端倪的态度毫不收敛。 裴析沉眸看着他,不言语。端家是东菱开国起的元老,和国主姬家还有军政部北唐家相当。按说以端倪的性格是万不会忍受狱司要求的,今日他能忍耐至此出乎了裴析的预料。 “端倪,你就打算这样接受我的审讯,是吗?”裴析看着坐在地上的端倪道。他颔首,他直视,毫无交集。 “你给我预备座位了吗?”端倪皱眉道。 “去给他拿把椅子过来。”裴析吩咐道。连雾忙离开,不一会儿便拿了一把简陋的木椅子过来了:“部长,您先将就着坐一下,狱司的审讯室一向是这样的,请您见谅。” 端倪皱眉,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你今天和第五梵音是怎么回事?”裴析问道,连雾已经准备好了记录的纸笔,两人都是站着。 “我和她怎么了?” “我属下说你们在殴斗。端倪,我看你是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端倪瞥了一眼裴析,呼吸不畅“:打了几下,怎么了?” “为什么?原因!端倪,你要再是这个态度,我就先去审讯第五梵音。”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跟我打,你让我怎么说?她莫名其妙地就打了过来,我难道还不还手?” “端部长,据属下当时看到的情况,是您正在用暗器打向第五部长,所以……”连雾道。 端倪沉着脸,看着连雾,心想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周围的。照他的意思,是在自己发射暗器时他就已经在那儿了,也有可能再往前。 “你们真是麻烦,当时我正在加密山闲逛,忽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力袭来,我本能反应就出手了。”端倪道。 “强大的灵力,你是指第五梵音吗?”裴析道。 “大概吧,我没她那么好的眼神。她不是说看见什么狼族了吗?”说完,端倪不屑地笑了一下“,狼族,她还真逗,什么都能被她看到,吹牛的吧。” “你看到了吗?”裴析道。 “我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都没看到,你就用暗器伤人?” “我说了,当时我感受到了侵袭的灵力,本能地就出手了。” “你动用了什么灵法?”裴析道。 端倪看向裴析,嘴角慢慢勾出一丝笑容。 “普通的灵法,暗器。” “还有呢?” “没了。”端倪直视着裴析。 “端部长,据属下当时看,第五部长对您的攻击可算是来势汹汹啊,照您这样说,第五部长未免小题大做了吧?”连雾道。 端倪突然笑出声来:“你看见的可不少啊。”端倪眯缝着眼睛看向连雾,紧接着他又道“,一个女人,小题大做不是很正常?你能指望她成什么事。” “你去城外做什么?”裴析再次道。 “我没必要告诉你。”端倪彻底沉下了脸,“你让我说的不过是我与第五交手的经过。现在我已经全都说完了。剩下的什么狼啊鬼啊的,你问她去吧,我不知道。” 裴析觉着端倪不会再说出任何信息了,要说口风紧,哪有人比得过聆讯部的人。他转身要走,端倪突然叫住了他:“等等,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在我直接对上第五之前,我看见她动用了一种特殊的灵法,也正是因为看见这个,我才觉得奇怪。因为我之前没见过东菱境内有此灵法,所以就出手了,以为是有外侵。” “什么灵法?”裴析转过身来,直视着端倪。 “她造了个盾出来。” “盾?防御术吗?” “大概吧,反正是一面寒盾。” “和她一直使用的冰刃一样吗?” “厚很多,看上去挺坚固。” “有多厚?” “一米。”要知道平日士兵使用的灵器盾牌,不过几厘米薄厚而已,如此坚实的护盾,菱都中从没人见过。裴析心下一想,这个第五不简单,也许她真的见到狼族了。 “她还使用别的灵法了吗?” “没看到。” 裴析转身离开。 “等等,我告诉了你这么多,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等问完第五梵音再说。” “裴析,你别太得寸进尺!我说的,第五都未必告诉你,你别在这儿耗着我。”等端倪话落,裴析方关上了石门。端倪面色难看,眉心紧锁,心里掂算着第五梵音会说什么。毕竟没有一个灵能者想让众人知道自己的杀手锏是什么。 没有任何响动,梵音的牢门被打开了。裴析和连雾均是一惊,两人瞬间警醒万分,牢室内太黑了,没有光,他们站在门口,竟是张开了防御灵力。半晌,未听见里面有何动静。待眼睛适应了光线,他们方才看清,黑暗处有一人坐在那里。 “你怎么把蜡烛熄了?”裴析十分震怒,感觉自己被耍了一样,一旁的连雾看见总司有这种反应,也是吃了一惊。 “总司,第五部长听不见,这么暗,您说的话她大约看不见。” “你只给我一根蜡烛,还不知道你打算关我多久,我不得省着用?” 要说裴析一早就料到端倪不会有什么好态度,却没想到一个外族也会这般强硬。梵音看到裴析脸上古怪的表情变化,没动声色。 “第五梵音,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抓来这里吗?”裴析道,话语间透露出居高临下之意。 “你手下不是告诉你了吗?”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是被抓进来的!不是我狱司请你来的!你先搞清楚状况!”裴析毫无预警地瞬间震怒起来,大声斥道。 “裴析,你也先搞清楚了,我不是犯人,配合你手下过来,已经很给面子了。”梵音倒是从容,没被吓到。自从裴析进了这间囚牢起,梵音就感觉眼前这个人不对劲,他的脸色实在太青了,正常人哪会这般。她毒辣的眼睛有时甚至好过崖雅的医术,她确信裴析皮肤下的血液不正常。 “你是让我谢谢你?”裴析提声再道。梵音沉着眼,看着他。裴析原本还有话说,但看着梵音不善的眼神,他稳了稳,没再说。这几日连续的工作让他的身体吃不消,情绪也跟着烦躁不安:“你看见狼族了?”梵音盯着裴析,没有开口。裴析再问:“我问你话呢,你看见狼族了?” “你感兴趣?”梵音莫名的一句话让裴析顿时瞪大了双眼。这表情间明显的变化在这黑漆的房间里是不会有人注意到的,裴析当即缓了口气,心中稍平,然而这一切没有避过梵音的眼睛。“要点灯吗?”梵音又道一句。 “不必了!”裴析回。 “你属下记得清卷宗吗?这么暗。” 裴析顿了一会儿,道:“连雾,把蜡点上。” “现在开始吧,说说你今天看到狼族的经过。”蜡烛点起,梵音盘腿坐在地上,裴析继续道。 “你今天让你的部下带我和端倪过来,为的是我们冲撞的事,我没必要和你说别的。”梵音盯着裴析的脸,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视线范围内。今天事出突然,杂乱无章,梵音不打算在此处多作赘述,然而眼下她不得不应付这个狱司长。 裴析显然被梵音的一句话堵了回去,她说的不无道理。“你和我属下提到了狼族一事,我理应过问。还有,此事我已经通知了军政部北唐主将。”裴析道,“你现在可以先交代清楚你的事情了吗?” “你问。”梵音道。 “你遭遇狼族了?” “是。” “哪里?” “城中。” 裴析目光一闪,继续道“:城中?” “是。” 裴析停顿片刻:“你见到的狼族是什么样子的?”梵音看着他,没有回答。裴析忽感背后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一匹狼在城中穿行,怎么可能?人群早就暴乱了才对。”裴析补充道,他看向梵音,梵音仍旧没开口,裴析有些急切道“:你怎么不说话?”“它幻成人形了。”梵音道。 “人形?”一旁的连雾停下记录笔,语气略显讶异。 “之后呢?”裴析继续道。 “我追它出城,它幻回狼形,跑了。” “它在城中伤人了吗?”裴析道。 “没有。” “它就这样跑了?”裴析继续道。 “谁?”梵音看向裴析,眸光细腻锐利。 “那个狼族。”裴析道。 “跑了。” “你没抓到它吗?”裴析再道。 “很显然没有。” “狼族还做了什么,在东菱?” “我不知道。” 裴析停止了询问,他想着接下来要问的话,可似乎又没什么了。“你和狼族交手了吗?”他又开了口。 “裴总司,我说过了,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和端倪械斗的事情,不是别的。关于狼族的事,我已经交代完了。”她看着裴析,“更何况,我已经把最重要的信息告诉你了,狼族会幻形。” “我知道了。那你说一下你和端倪的事吧。” 梵音在暗处眉眼一顿,继续道:“我不知道端倪为什么会袭击我,这个你问他吧。正是因为他袭击了我,我才还手的。” “他怎么袭击的你?”裴析问。 “暗器。” “还有呢?” “没了。” “没了?” “没了。” “你当时在追捕狼族?” “是。” “他阻拦了你?” “是。” “用什么灵法阻拦你的?” “暗器。这些你属下应该告诉你了。” “第五部长,属下虽然汇报了,但是属下看的毕竟不是全部过程,所以还需要您详细说来。”连雾道。 “我现在说完了。” “你用什么灵法和端倪打斗的?”裴析道。 “普通灵法。” “还有呢?” “没了。” “你应该交代清楚你使用过的灵法。”裴析尖刻道。 “没那个必要!”梵音语气强硬。 “我看你是想在这里多待几天!”裴析怒火再起。 “你没那个权力,裴析!核对完端倪的供词,你赶紧让我出去,我没心情陪你在这儿耗!” 裴析压着火,说道“:端倪说你使用了新的灵法,一个冰化的盾牌。” “我没必要告诉你,裴析。请你弄清楚,我没犯法,与端倪也没有实质性的矛盾,充其量算是误会。”说完梵音合上了眼,她觉得有些心烦。可过了一会儿,她又皱着眉头睁开了,裴析停在那里,还没走。梵音问“:还有事吗?” “端倪对你使用了什么灵法?”裴析再问。 “暗器。” 听罢,裴析转身离去。正在这时,脚下的大地笨重地摇晃了起来,梵音顿时用手按住地面。这撼动大地的力量顺着梵音的掌心传递而来。裴析和连雾皆是一惊,难道是地震了?梵音眉头紧锁,心中惊念:连坐! 第三十七章 连坐 冷羿站在城外远处的空场上,看着眼前那不可思议的强大的无形的防御结界。直到跟前他才发现它的存在,一面巨型透明的防御屏障!忽地,他感到一阵强劲迅猛的灵力由远及近,瞬间已到达他身后。他猛然回头。 只见一道银白色亮光划过天空,刚刚挡在冷羿面前的那组异常强大的防御屏障被瞬间打破。正是那组防御术,就连冷羿也是走到它的跟前,才将将确定有它的存在。然而,随后而来的那人却是不费毫力地在十几丈外用犀利的灵力破了这层几乎让人无从察觉的防御术。 此时只听一个声音传到冷羿耳里: “你速去狱司,带梵音回来!” 冷羿看着那人闪去的残影消失在眼前,从他的话里听到了命令的口吻。 “北唐……”冷羿口中低语,眉间一嗔,梵音怎么去了狱司?未等片刻,冷羿便急速转往城中方向。 修弥甩脱了梵音之后便放慢速度在加密山中暗行。异兽见到它都躲开避行。忽然,修弥收住了脚步,转头往加密山后方看去。一片荫翳挡住了它所有视线,然而紧随而来的那股刚猛灵力没有因为这山脉的阻挡而减弱。 修弥瞳孔骤凝,狼鬃凛起,愤怒满溢。只听山间一阵狂吼,修弥的“夜丧”霎时震破山林,穿山而过,以碎砾破瓦之势似要撕了眼前这片山脉。比之刚才和梵音的对峙,此时的修弥早就换了模样。修弥全无克制,愤怒地咆哮着。过了东菱界,来到这加密山,不要说什么军政部,就连姬仲本人也要忌着胆子,谁想竟有人公然挑衅修弥的存在,这让修弥一发不可收拾。 修弥暗骂,没让东菱人今天知道是他狼王修弥亲自到了菱都,踩了他们的秽土,真是给了他们脸面。现在既然有人不顾及,那他修弥绝不吝惜撕碎一两个臭虫,以儆效尤。 修弥的巨大夜丧远远没有因为山脉撼动而停止震响。夜丧的吼声随着空旷的天际直达东菱境内,但凡在菱都生活之人皆听到了这震天威慑。 此时的姬菱霄正从自己温暖的床上下来,娇柔地梳拢着淡棕色鬈发,抹在胸前。昨儿一整夜她都没有睡好,原是想着这次北冥回来,统共也没和自己说上几句话,心中怨愤不堪。可不知怎的,自从昨夜在父亲门外看见了那一人,她就辗转反侧,彻夜未眠。她想着今日怎么也要向父亲问出那人来历,姓甚名谁。 姬菱霄快快梳洗完,带着自己的念头就往父母寝室的方向走去。在东菱这些年,还没有一人能像北冥这样吸引过她。昨夜一见,姬菱霄只觉那人气度不俗,周身上下藏着让人说不出的诡谲,那样子不禁令人想躲他百丈之外才好,就像是喘息间便可要了人的性命一样。如此强大的气场,姬菱霄今世未见,只觉得这人比北冥还好上几倍。想到这里,姬菱霄不禁抿嘴笑出了声,那声音甚是陶醉欢悦。她想着:这样绝戾的一个人,就算是北冥也比不过的。姬菱霄边走边把自己的纤纤玉手伸向空中,看着自己摇曳的玉臂,又是一阵痴笑。 “父亲,母亲,你们起来了吗?”姬菱霄在门外道。 “这么早干吗?你父亲一早就出去了,你进来吧。”胡妹儿的柔声从里间传来。 “爸爸一早就出去了?”姬菱霄推门进来,听到父亲外出的消息,她心中顿感不快。 “怎么?有事找你爸爸?”胡妹儿还躺在软床上,没打算起身。 “妈妈,昨天晚上爸爸见了什么人,你知道吗?” “昨天晚上?在哪里?” “就在咱们家的客厅里,后半夜的事了。” “昨天你爸爸确实见了个人,回来得晚了,我还说他来着,什么人不能改日见。不过,我倒没问他见的什么人,他也没说。” “看来只有等爸爸回来,我自己问他了。”姬菱霄一脸不满。 “怎么了?昨天见到你北冥哥哥,回来没见你开心啊。”胡妹儿逗弄着自己的女儿。 “见他?我还真开心不起来了。”姬菱霄说着,心中就不由起了一股怨气,可没等那怨气起盛,她便又笑了起来。 胡妹儿在一旁可看不懂自己女儿了,就自己女儿这般谄媚的笑,不是提起北冥,平日是绝没有的。可依着她现在话中的意思,那笑意不是对着北冥的。 “你……”还没等胡妹儿问出口,只听一声厉吼穿天传来,顿时震得人皮肉直紧,心惊胆寒。“什么声音!”胡妹儿大叫一声。站在一旁的姬菱霄也是身形一颤,骇了一跳。 “什么声音,妈妈?”姬菱霄细声叫了一下,反倒没有她母亲那般惊慌。 “我也不知道啊,来人啊!”胡妹儿喊着外面的女佣。 “夫人。”女佣应声进来。 “刚才是什么声音!”胡妹儿问道。 “夫人,我也不知道。”女佣哆嗦地说道,显然也是受到不少惊吓,可侍候夫人的礼节却没全失,还是恭敬地弯着腰。 “那你就快去问问老爷,问问严录!傻愣着干吗!”胡妹儿骂道。 “妈!”姬菱霄突然提高了嗓门,“你问女佣做什么,她们能知道什么!”姬菱霄看不得自己母亲这般小气惊慌的模样,瞥了她一眼。 “你这是怎么跟我说话呢!”胡妹儿大声道。 “好歹你也是国主夫人,比谁不见多识广?这声音我没听过,你总应该有个一二分了解吧,怕个什么劲儿。” “你!” “有那个问人的工夫,你不会自己先想想!”姬菱霄张口就来,指责着胡妹儿。 胡妹儿被女儿说得羞恼,倒忘了怕。是呀,似乎自己还真的听过这个声音,只是年头久了。忽地,胡妹儿从床上猛地站起,大声道:“狼!是狼!” 修弥的夜丧不只是响彻天宇,随着这嘶吼,巨大的灵力破胸而出。加密山中的一片茂林竟被撕得粉碎,然而这股灵力并没有停歇,奔着茂林深处咬去。 就在距离修弥千米外的密林深处,北冥气血狂涌,再难克制。只见修弥的灵力伴着嘶吼,飞沙走石般冲着北冥席卷而来。北冥飞速前进的脚步竟没慢下半分,迎面而上,待那灵力冲到身前之时,右拳一挥,一股巨大的灵力破荒而出。两股全力在山间顿时相撞,轰鸣震彻,鸟兽四散。就在北冥发力之时,一声大喝从他的胸腔迸发而出,呼啸而过,竟是生生掩住了修弥尖厉的狼吼。 想那修弥乃是狼王修罗最为器重的狼子,更是早早继承狼王之名,哪里受过这般奇耻大辱。要知道夜丧乃是狼族的狠厉绝技之一,竟这样被生生压了下来,修弥心中顿时狂怒,再不顾忌其他。眼看北冥越追越近,修弥睚眦欲裂,几欲上前撕碎了他。可就在此时,它忽地掉转方向,冲着加密山的边界飞奔而去。 北冥眼力远比不上狼族,此时修弥已经全不在他的视野之内,可那诡谲的灵力却是无法逃出他灵感力的搜索范围。北冥已感受到它行进的方向,它并非冲着自己而来,而是全速往加密山外跑去。 “难不成他要离开?”北冥心中不解,全速追赶的步伐一刻不落。 修弥越奔越急,周身的狼鬃此刻已贴紧狼身,精壮健硕的身体强过这陆上任何一种生物。修弥展开全速之力让北冥无法逼近,渐有拉开战线之意。修弥离加密山边界越来越近。 修弥嘴角一咧,血腥的气味从他的口鼻处卷涌出来。树林渐稀,天光大明。修弥一路狂奔,很快出了加密山。眼下正是一片平原,穿过这片平原就是狼族居住的地方——辽地。就在这时,修弥突然收了脚步,回头看去。他知道北冥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紧追不舍。 北冥已经发觉修弥停了步伐。对于狼族来说,加密山远比平原地带更利于它们行动。无论是速度还是对地势的运用,在这山脉间狼族远胜人类。可北冥压根儿不相信修弥会如此善罢甘休,离开加密山。果然,他停了下来。 就在北冥即将穿过密林看见修弥之时,修弥挑衅地抖动着浑身的狼鬃,一缕邪恶漫上他的瞳孔。他张口运气道:“前面不是东菱界,也不是加密山了!北唐!” “糟糕!”北冥心神一晃,心中咒骂,“坏了!”就在这加密山通往辽地的平原上,分布着一些边陲小国,有的甚至只有游人村那么大。平日这里的人与外界无扰,过着闭塞的世外生活。他们甚至从未穿过加密山去到东菱。 确保北冥隔空听到自己的话后,修弥便直奔一个小国而去。只见它越奔越快,好像一团赤色闪电般贴地划过,烧尽寸土。它的胸口起伏不定。霍地,一股狼烟从口中喷薄而出,气浪之大犹如狂风骤袭,直击那小国。 要说刚才的夜丧只不过用了四分力道,虽震得声响直传数百里外的菱都,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声势夺人。而此刻,修弥却是用了足力,口中的嘶吼声更是化作灵力雾状,眼看着顷刻间小国便会灰飞烟灭。 北冥此刻尚未踏出加密山,眼看还有一里不足,却是赶不上了。茫然树海,北冥根本无法断定修弥攻击的方向。就在这时,北冥猛然停下疾行的脚步,两臂下垂,手掌上翻,抬手提气。只见北冥的双掌瞬间好似鹰爪般,变得指骨分明,刚劲有力,他双腿微弓,赫然下压,十指便硬生生打入地里,然后双掌发力,直入厚土。霍然间,大地撼动,只听北冥一声狂啸,巨大的灵力通过他的身体瞬间涌入大地深处。古树老根,岩石硬土,都开始剧烈挣动,似要拔地而起。骇浪般的灵力顺着大地狂涌而去,直冲加密山外。 修弥惊讶回身,看向北冥灵力发来之处。只见那浩然灵力蕴于地底,仿佛和地下一切生灵串联般,瞬间抵达此间战场,并且如海啸潮涌般在地底四散开来,好像永无止境般奔向诸国边境,眼看竟要赶上自己刚刚发出的夜丧之力。 两股灵力,一上一下,并驾齐驱,一切皆在眨眼间。修弥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切。可还未等他回神,加密山中的北冥双掌十指在地下骤然紧握,一把碎土已经在他掌心化成尘灰。只见大地深处的灵力忽然奔腾而上,跃于地面,狠狠钳住了修弥的灵力。在那股破坏的灵力还未到达任何一个小国时,只听天空中轰然一声巨响,两力相抵,震荡难平。 与此同时,修弥感到周身一阵狠痛。原来北冥的灵力不仅遏制住了修弥的攻击,更是在穿地掠土之时,锁住了它的动势,把它死死捏在掌中一般,给了它重重一击。修弥吃痛不已,却也彻底看清了态势。 原本它想借清剿一个边陲小国来打击北冥嚣张的气焰。就凭北冥一路追赶自己的举动,修弥已经断定此人绝非北唐穆仁。那股凌厉夺势之气不似父亲之前与自己交代的正当壮年、沉稳持重的北唐穆仁,而综观整个东菱,能有如此狠辣凌厉灵法行为又这般张狂的只有他的儿子,北唐北冥。 修弥毕竟是第一次与北冥交手,只想着他不过是一个年轻气盛、躁动不忿的少年,杀他一人本不是什么大事。若自己能在他面前灭了一国,那对一向高高在上、自认无限优越的东菱国军政部主将之子必将会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和威慑。摧毁一个人远比杀了一个人更让修弥拥有快感,何况这个人在它心里不过是一个“纯良嫩草”般的没毛小子。本着此意,修弥转而攻击邻国,万万没想到的是,北冥的杀技竟然这般强悍,以至于让它落了下风。 眼前的一切让它彻底震惊,是自己轻敌,小看了北唐北冥,也许这人已不比他父亲相差多少了! 可修弥也不想再耽搁下去。和北唐一族拼命本就不是它会做的事。于是它掉转方向,往平原的另一方向奔去,赶往辽地。 此时北冥已是穿过加密山,远远望去,二人相视,眼中均已如血通红。 修弥远远看清了北冥的身形样貌,一身摄人寒芒,凛冽气度,哪里是自己原想的乳臭未干的小子。修弥狼牙交错,心中愤然,然而一丝怨毒又狡诈的笑容漫上莹绿的狼眸。修弥不再多望,掉头逃逸。 北冥站在加密山边,停了脚步,他虽看不清修弥长相,却对他的身形了然于心。他心中早已有了结论,此人定是狼王之子修弥。胆敢一人只身前往菱都的,除了它再没别人,更重要的是,只有它才会得到狼王修罗的允许。它来此一遭到底是为了什么?北冥心中不安。而眼下交手过后,让北冥担心的不只是修弥的目的,还有它诡异的心思。 北冥往刚才差点受到袭击的小国走去。到了邻国边城,再没往前踏足。确认其平安无事后,他便稍作缓歇。方才调动的灵力超过修弥数倍,不然他无法准确拦截。 这一点,修弥早就心知肚明。如果北冥不是为了他国安全,就凭那一击,再精准集中攻击过去,修弥早已丧命。命悬一线,死里逃生,本该心惊胆寒,可修弥心机深沉,异于常人,此时它只觉兴奋异常,仿佛猎物的喉颈已快被自己摸到。 此时菱都城内的人们,均被刚才摄人心魄的夜丧惊吓不已。国正厅内室里,胡妹儿和姬菱霄站在一起,胡妹儿有些微抖,指尖冰凉:“刚才,刚才是狼,该不会是狼吧,是狼吼吗?” “什么狼?妈,你在说什么?” “是狼,是这个声音没错,是狼。”胡妹儿焦躁地说着。 “狼?你是说狼族吗?狼王修罗?”姬菱霄对狼族知之甚少,知道的名字也就只有修罗一个而已。 胡妹儿在听到修罗这个名字时,柳枝一般的腰身猛地一颤,像是受到了巨大惊吓一样。“你,你说什么?” “我说,您刚才说的狼,是狼族吗?” “是的,是的,就是它了。” “狼王修罗?” “是的,是的,是它没错!只有它才能吼出这般声音,吓得人要命。”胡妹儿已经语无伦次了。 “妈!你能不能安静点,我们这不是好好的吗?没什么事啊。” “是啊,也对,我们没事的,我们在菱都里面呢,不会有事的。我们在国正厅里,是的,我们不会有事的,不会的,还有军政部呢。” “妈妈,您在里面吗?”门外响起了姬世贤的声音。 “世贤!”胡妹儿听见儿子的声音顿时激动不已,“快进来,快进来。” 姬世贤轻缓推门,走了进来:“妈妈。菱霄,你也在这里。” “世贤,外面是怎么了?”胡妹儿仓皇问道。 “是狼族的夜丧。” “夜丧?”姬菱霄道。 “是的。”姬世贤道。 “什么是夜丧?哥哥。” 姬世贤虽没见过狼族,但自小博览群书,学识渊博,与常人不同。“夜丧是狼族最为乖戾的灵法之一,不过能产生这番动荡的夜丧绝不是一般的狼族。” “是修罗。”胡妹儿眼神依旧惊慌。 “修罗?狼王?”姬世贤迟疑,“不会的,不会是它。” “为什么?”母女俩齐声问道。 “狼王是何等身份,怎么会随随便便奔波在辽地以外呢?” “那是什么人?”胡妹儿问道。 “妈,”姬菱霄突然道,“昨晚什么人找过爸爸?” “昨晚?昨晚没什么人来过啊。哦,不对,昨晚是有人找过你爸爸,但他没有告诉我是什么人呢。” “怎么了,菱霄?”姬世贤知道自己这个妹妹素来心思细腻,远超过自己的母亲。 “没什么。”姬菱霄眸光一闪,嘴角竟不由得漫上一抹春色。姬世贤觉得奇怪。可还没等姬菱霄那抹春色收敛,一阵惊恐瞬间布上她的眼眸。“地震了吗!”她大声道。 大地毫无征兆地撼动起来,又像是被什么人狠狠摁住一般。 “地震了!”胡妹儿也喊了出来。 姬世贤扶住母亲和妹妹,后者眼中都透出害怕之色。“不对……”姬世贤暗暗道。他抬头往天花板看去,水晶灯一动未动。姬世贤眸光暗沉下来:“什么人有如此灵法?这分明不是地震,大地是被灵法撼动的。”令他心悸的不单单是这灵法,更是一动未动的吊灯、桌椅和窗花。如此强大的灵法既已放出,怎可能收得住!可这丝毫没有摆动的家具告诉他,施展灵法之人确实遏制住了自己的灵力,使得菱都安然无恙。这不得不使姬世贤惊叹异常。 原来北冥知道自己的灵力会波及城中,所以在施术之时就已经竭力控制了。其实菱都地表的感应不算严重,越往地下,灵力的威赫才越加明显,牵连甚广。这就是他狠绝的灵法之一——连坐。 此时的狱司囚牢室里,第五梵音面色无波,心中却不安。她想着,是什么状况才会使得北冥用了“连坐”这一杀招。北唐北冥灵法超然,却从未向外人展露过一丝一毫。平日里,他连灵器都不动用,只凭身法灵力,就能解决身边事务。可今天怎么都用了连坐?北冥的九大杀技,除了几位亲人便只有梵音一人知晓,连坐就是其中一招。梵音不禁担心起来。 姬仲和严录正在赶往狱司的路上,骤然感到这两次变故都是心中一紧,加快了步伐。 裴析离开了囚牢室,独自回到屋中。关上房门,他坐在靠椅上,手指不停地掐按着眉心,以至于他青色的脸上多了一片青红。转头看向早已死透的海老鼠,眼睛虚成了一道缝。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司长,国主到了。” 裴析深吸了口气,提了提精神,往门外走去。 “国主。”裴析开门,迎道。 姬仲应声和严录一起走了进来,还未等门掩住,门外的侍从道:“司长,端总司也到了。”话落,只见昏暗的走道上,端镜泊正往这边匆匆走来。裴析侧身走出门外相迎。 端镜泊走到裴析面前,十分不满地开口道:“裴析,你什么意思,抓端倪过来干什么?” “端总司,我带端倪过来自然是事出有因。您先进屋,我再一并和你们说清缘由。”裴析侧身,让出位置给端镜泊进屋。 进屋后,裴析清楚地说明了梵音和端倪殴斗的经过。然而那几人似乎没有一个对此有甚兴趣。 话落,端镜泊先开了口“:军政部来人了吗?” 裴析没想到端镜泊有此一问,他以为端镜泊满心都是儿子被捕后的不爽心情,只觉丢了脸面,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裴析开口道:“还没有。” “你通知北唐穆仁了吗?”端镜泊再道。 “通知过了。” 端镜泊脸色阴沉,心道:他们倒是沉得住气,反显得自己小题大做一般。随后便不再多语。 “裴部长,他二人为何会同时出现在加密山,你盘问过吗?”姬仲开口道。 听到“盘问”一词,端镜泊顿时不满,看了姬仲一眼道:“什么事情还需要盘问了?” 姬仲听闻,没有接话。 “端倪为什么过去,我倒没有多问,毕竟这是端倪的私事,与殴斗无关。”听裴析这般说来,端镜泊脸色略缓。“听第五梵音自己说,她是在追赶狼族。” “狼族?”端镜泊眉头一皱。 “她自己是这样供述的。”裴析这般说法,显然是认为梵音有罪。这话听在端镜泊和姬仲耳里都未觉不妥,似乎还认为很恰当。 “狼族出现在哪里,她又是怎么追踪的?”端镜泊继续道。 随后裴析便向各位说明了大致情况。当端镜泊听到狼族会幻形以后,也是大感惊讶,开口质疑道:“净听得她一面之词。她那双眼睛是真好用,还是假把式,我们都不知道。她凭什么能确认?” “听她自己说,待她追到城外时,狼族就幻化回了狼身模样。” 端镜泊轻嘁一声:“还真见了鬼了。” “第五梵音有没有和狼族交谈什么?”姬仲在一旁,半天后突然开口道。 “她并没说。”裴析道。 “她凭什么不说,人不是已经扣在你狱司里了吗?当然要跟你交代清楚。”姬仲不满道。 “她说没那个必要,她说我们抓她来是因为与端倪殴斗一事,别的,看样子她不会多讲了。只怕……” “只怕什么?”姬仲追问。 “只怕,她只有回军政部才会与他们详细交代。” “岂有此理!”姬仲忍不住不满道。 “军政部的人一向这样,你难道是今天才知道吗?”端镜泊瞟了一眼姬仲,看他那个样子,他也是不屑。 “裴析,你已经说完了,端倪可以跟着我走了吧?”端镜泊道。 “照理说,是可以了。” “那就快放人。”端镜泊没了耐性。 “国主,您还有什么吩咐吗?”裴析道。 “端倪可以走,第五梵音不行。”姬仲阴沉道。 端镜泊看了他一眼,心想:就凭你,也想从第五嘴里问出事情。随即一撇嘴,干笑了一声。 说罢,几人出了房间。侍从远远地从走廊尽头跑了过来,对着诸位长官一礼,紧接着对裴析道:“司长,冷羿冷队长到大厅了。” “还是来人了。”姬仲眉眼透出早知如此的样子。一旁的端镜泊却阴沉着脸。端倪被捕,他堂堂聆讯部的总司亲自来提人;而第五梵音被抓,军政部竟只派了一个队长前来,到底是它军政部不重视第五梵音还是它军政部看不起其他司部呢? 几人走到大厅处,看到冷羿,没等裴析开口,冷羿便呛声道:“第五梵音呢?”话中竟是压着火气,任谁也一听便知。冷羿为人是出了名的傲慢冷僻。可谁也不会想到,在狱司的地盘,他也会如此不羁。 “冷羿,第五梵音被我狱司抓了。”裴析道。 冷羿冷笑道“:凭你们?凭什么?” 对面几人当下黯了脸色“:她和端倪殴斗,我们自然要抓她。” “好笑,她打了端倪,凭什么抓她,难不成端倪还告她了?”冷羿挑衅道。 “你说话注意点!”端镜泊道。冷羿却看都未看他一眼。 “赶紧放人!”冷羿厉声道。 “你们军政部就派你一人来领人?”姬仲道。 冷羿看向姬仲,冷笑道:“派我?我是自己来找她的,和军政部有什么关系?”几人被冷羿的态度弄糊涂了。“赶紧放人,裴析。”冷羿凝眸道,似乎已全忘了自己军政部指挥官的身份。当他听北冥说梵音被带到了狱司时,就开始不爽,此时看到眼前这帮人的架势,他那无名火终是压不住了。什么军政部不军政部的,关他冷羿屁事。他要的是狱司立刻给他冷羿放人。 看到冷羿这般嚣张的态度,几人都暗自不满。尤其是裴析,刚才在囚牢室里第五就不配合他,连端倪使用的灵法,第五也没有透露给他,即便在她已经知道端倪说出她的灵法以后,亦没有多说半句。 “我说了,她犯了事,就得待在狱司。”裴析道。 “什么事?”冷羿冷语。 “她和端倪殴斗。” “那又怎样?” “部长一级殴斗是要被锁骨匙锁在狱司里等待审讯的,冷队长。”连雾突然在一旁开了口,不紧不慢。 冷羿先是一愣,随后笑道:“部长一级?裴析,你是怎么回事?端倪现在是部长吗?”他又转头看向端镜泊。“端总司,据我所知,端倪还没有正式接管搜秘处部长一职吧?”面对端镜泊,冷羿的话语缓和了些。 “你!”端镜泊顿时感觉被抢白了。确实,端倪还没有正式接任搜秘处,而眼下他们这几人似乎同一时间一起忘了这件事一样。 “裴析,搞错了就赶紧放人。但是锁骨匙一事,你当第五是软柿子吗?”最后一句,冷羿硬声提高了音量,“她是你想锁就锁的?”冷羿不满至极,但他压着火,不打算和裴析闹翻。裴析吸了口气,冷羿的话他确实无从反驳。 “冷羿,第五今天在加密山遇到了点状况,我认为她应该交代清楚比较好,毕竟这关系着菱都的安全。”姬仲开口道。 “那也是回军政部以后的事。国主,狱司的事,应该不劳烦您插手。既然端倪还不是部长,那第五打了端倪也就不算是部长级别的械斗了,赶紧放人吧。”见裴析不再说话,冷羿继续道,“我是在这里等她,还是我随你一起去接她?”裴析定睛审视了一眼冷羿,冷羿置若罔闻,他转身和连雾往通向囚牢室的代步梯走去。姬仲原本也想跟去,又觉不便,便只是让裴析给一份详细报告到他的办公厅。 可在裴析去接第五梵音和端倪上来的时候,姬仲还没走。他似乎想看到第五才放心。昨晚修弥的话让他坐立不安。他不想和修弥搭上任何无谓的关系,更不想事迹败露。 这一来一回,竟是用了好长时间,囚牢室的装置甚难驱动。半个多小时过去,裴析才带着人上来。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梵音。梵音右手拿着外套,锁骨匙已经卸去。冷羿看到,眉头一皱,走上前去:“囚牢室很热吗?” “还行,冻不死。”梵音看见冷羿那铁青的脸都要赶上裴析了。 “好笑吗?赶紧穿上衣服!”冷羿斥道,他不知梵音为何脱了这上衣,只当她是自己仗着灵力好赌气呢。 姬仲看到梵音上来,忍不住走上前说道:“第五,一场误会,希望你谅解。” “国主您哪里话,配合狱司调查是属下应该做的。” “好。还有一事……” “您说。” “我希望你明天写一份与狼族交手的详细经过给我。” “我想到时候,主将一定会和您亲自说明的。如果没什么事,属下先行返回军政部了。” “好。” 说罢,梵音转身与冷羿离开。 就在这时,梵音感到一道阴鸷的眼神朝自己看来,正是端倪。梵音没搭理他,抬腿便走。端倪此时还不知道,梵音对他的灵法只字未提。 到门外时,天色已暗,大半日工夫一晃而过。众人只见狱司不远处站着一个人,身形凛凛。梵音眸光一闪,只见那人已经瞬步来到她面前。 “你……”梵音欲言又止,急往那人双手看去。 北冥未发一言,目光在梵音周身扫了一圈,确定她无碍后,才算放心。看到她手中攥着的衣服,北冥抬手一挥,便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梵音身上,手在领口处帮她紧了紧。 “我不冷。”梵音道。北冥无话,转身准备带梵音和冷羿离开。 “本部长。”此时裴析在他身后叫道。 北冥顿足停落,并未转身。 “今日只是要第五配合调查,还请您知晓。” “是啊北冥,回去和你父亲解释一下。这次事出突然,裴总司也是秉公办理,请你们军政部谅解一下。”姬仲在一旁应和着。 “没有下一次!”北冥突然凌眉一峭,锋芒乍现。 夜露深重,在场之人听北冥这样一说,更是冷了七分,无人再想开口。 梵音知道他的脾气霸道得很,一旦不快,就锋芒毕露,万万惹不得。她稍又离北冥近了些,北冥大约感觉到了她的温度,态度才渐敛。 “走。”这一句话已是缓上三分。梵音不再耽搁,紧随北冥身旁。北冥无意比她快行,随着梵音的步速,一同离去。 梵音从凌镜里往身后一人看去,心中默念:连雾…… 第三十八章 狼族来袭 自上午梵音追赶修弥以后,崖雅和崖青山已经被赤鲁带回军政部休息。此时崖雅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焦急地等待梵音回来。 “爸爸,小音怎么还没回来?”崖雅带着哭腔地念叨着。 “别担心,小音不会有事的。”崖青山只能这样安慰崖雅,其实他自己心中也是百般焦急。 崖雅的房门响了,天阔在门外说道:“崖雅,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崖雅起身去开门。 “主将想让你和青山叔过去一趟。”天阔说道。主将知道崖青山父女受到了惊吓,特意让他们缓和许久后才说要相见。 崖雅和父亲随天阔往七层会议室走去,路过崖雅的药剂室时,崖雅停下了脚步。“等等,爸爸。”崖雅转身进了药剂室。崖青山和天阔随她一起进去。 崖雅快步走到海老鼠的笼子前,只见海老鼠此时已经蜷缩成一团,窝在角落里,浑身湿漉漉的汗水不停地往下淌着,像被雨浇过一样,身形活生生消瘦了一半,口中吐着白沫。崖雅赶快把它抱了出来,对它用了些药剂,海老鼠才镇定了下来。 “我早就应该有所警惕的!都怪我!都怪我!我要是今天临走前,回来看一下海老鼠就好了!”崖雅简直要哭了出来,天阔正疑惑不解,不知为何此时崖雅还有心情关心什么海老鼠。崖雅随后又道:“要是我一早来看它,定会知道狼族就在附近,这样我就会有所警惕,我就不会有危险,就不会连累小音也有危险了!”说着崖雅扑在父亲身上哭了起来。 天阔虽仍不明所以,却安慰道:“崖雅,你别太担心。冷羿和我哥都已经先后追过去了,凭梵音的身手,不可能有事的。”崖雅听不进天阔的话,只顾着哭,她已经被狼族吓得六神无主了。天阔在一旁看着心疼。 “好了,崖雅,我们现在要去见主将了。”崖青山冷静道。 几人来到会议厅和北唐穆仁叙述了今天的事情,北唐穆仁也是一时无绪。随后他便收到了裴析的来信,说明梵音在狱司配合调查。赤鲁知道后当场火冒三丈,抢着要把梵音带回来,却被北唐穆仁阻止了。 “我军政部的部长,要出来,谁也拦不住!留下,梵音是给了狱司十成的面子,用不到你们任何人去提人!梵音一人搞得定!”北唐穆仁这一句便是没把狱司放在眼里了。现在前去提人,倒显得小题大做。 况且,北唐穆仁早已把信息传递给了北冥,北冥定会作出安排。军政部各级指挥官便在部中等待梵音和北冥一行人回来。 夜深了,北冥三人赶回军政部。 “本部长,第五部长,冷队长!”守门侍卫大声道。 “落!”三人齐声。 瞬息,三人推门而入。 “主将!”三人齐声道。 崖雅看见梵音回来,一下子扑到她身上哭了出来:“小音,小音,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又慌乱地摸她的手和头,“你伤到没有啊?”不顾周围许多人,崖雅抱着梵音不撒手了。 “我没事,你回来伤到没有?”梵音冷静道。 “我没有。”崖雅小声喘息道。 “青山叔,你没事吧?”梵音看向崖青山问道。 “我也没事,你呢,小音!”崖青山满目焦急,早也来到梵音身旁。 “放心吧,我没事。崖雅,先不哭了。”梵音用手胡噜了胡噜崖雅的头顶,让她暂时离开自己的怀抱。看到崖雅慢慢镇定下来,她便示意青山叔过来陪着她。 梵音快步走到会议室的长桌前,把手中一直攥着的衣服摊开来,放在桌面上。众人看到后均是一惊,崖雅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吓得浑身发抖。此时梵音的衣服右臂处,被深深划出了几道裂口,裂口的边缘浸染着绿色的液体。那几道裂口已经不是刚刚被划破时的样子了,绿色的液体在不停地侵蚀衣料,直到那液体干涸的边缘才停止,被侵蚀的面积足有半只臂膀那样大。梵音之前一直用衣服包裹住裂口的位置,她没打算给军政部以外的任何人知晓这件事。 “主将,我觉得今天的事情太过蹊跷,到目前为止我没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状况。”梵音用手指着自己被划裂的衣袖。 “你受伤了!”北冥和冷羿一齐紧张道。 “没有,我当时用灵力护住了身体,狼鬃只划到了我的衣服。只是我没想到,这狼族的鬃毛上竟也带着狼毒,而且毒性猛烈。要是我不脱下外套,它一定会侵蚀到我的身体。这到底是什么人,您有头绪吗?”梵音对着北唐穆仁道。 “这裂口上的毒竟然不是狼牙上的?”白榥和崖青山一齐道,他们正仔细看着这裂口,同样惊讶不已。 “对,是他的狼鬃撩到了我,衣服便成了这样。”梵音道。崖雅自看到裂口以后,早就吓得不敢再说话,躲在父亲背后。 “应该是修弥。”北冥在一旁说道。大家看向他。 “修弥?修罗的儿子?”梵音道。 北冥点头:“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得到任何一个有关狼族的消息。而且今天我与它交手,它的灵力甚是强大,心思缜密。除了修弥,我想不到还有第二人。” 在北冥说到自己和修弥交手时,梵音心中一紧,牢牢看向他。北冥转过头,两人目光交汇,这才让她安心。 “主将,我看到修弥幻形了。它人形狼形切换自如,完全就是靠自身的灵法,不见有任何外力帮助。”梵音道。 “南宫,你那边有什么消息吗?”北唐穆仁问军机处部长,南宫浩。 南宫一脸僵硬,看上去对自己十分懊恼:“主将,属下失职,之前并没有得到狼族会幻形的消息。” “连你都不知道的消息,想来别人也不可能比你知道得还早。”北唐穆西在一旁劝解道。“梵音,这一路,你还有别的发现吗?”北唐穆西问道。 梵音凌眉蹙起,她在认真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按说连南宫部长都不知道的信息,那就一定是绝密之事。况且,狼族和我们素无往来,他们的灵法修为,我们不甚清楚也不见怪。可是幻形这一本事,按说他们绝不会用才对啊。”众所周知,种族间的灵法是不能互通的。不仅如此,即便同是灵能者的人类,火焰术士的灵法,梵音和北冥便都是不通的。 “梵音,你确定没有看见它有外物的帮助吗?”主将道。 梵音低眉深思“:有,应该是有,但是被我忽略了。”到底是什么呢?梵音踌躇着。 “梵音,你说在集市时,是崖雅先感应到的狼族,是吗?”北唐穆西提醒道。 “没错。”梵音道。 “这就是了,以你的灵力修为怎么可能会在崖雅之后感应到呢?”北唐穆西道,“一定是某种介质干扰到了你,使你忽略了狼族的灵力,而崖雅本身灵力不强,即便出现异样的介质,她也无法准确感受到,反而是对狼族的气息更加敏感。” “您说的没错,可是,我当时确实没有发现,我忽略了。” “它敢来就是有了十足把握,而且我认为,它是有意防范着军政部的。”北唐穆西看向主将。 “副将,今天让我介意的不只修弥一人。”梵音道。 “还有谁?”穆西道。 “端倪为何会在那个时间出现,而且恰恰拦住了我?他这次用的防御术相当精湛,我没能提前破掉。”梵音注意到此时冷羿瞥了北冥一眼,“而且,这次狱司的人出现得也太过及时了。”梵音继续道。 副将和主将对视一眼,副将缓缓道:“你们从狱司出来的时候,国主也到了?” “是。”冷羿道,“他和严录还有端镜泊,比我到得还早些。” 眼下棘手的不单单是狼族,北唐穆西暗自思忖着。 会议室里,众人商讨到半夜,最后北冥提出想亲自去一趟辽地。北唐穆仁批准了。会议结束后,北唐穆仁和北唐穆西在办公室里仍未离开。 “哥,你真让北冥自己去辽地?”房间内,北唐穆西露出担忧之色。会议上,他没有反对哥哥的意见。 “这次狼族来意太过诡异,看似莽撞,实则不然。听北冥讲,那东西心思相当缜密,怎会无缘无故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中,堂而皇之地幻形来到菱都,只为袭击青山?”“这确实有些牵强。即便青山没说,你我也能猜出个大概,狼族当年和他瓜葛甚深。但若只为了取他性命,狼族大可不必在菱都动手。”北唐穆西道。 “而且,姬仲又掺和了进来。”北唐穆仁道。 “你也觉着狼族和姬仲有关联?” “当年是我陪着姬仲去的西番,他和胡妹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没兴趣知道。可我在西番时,确实感应到了狼族的出现。而这次他又这般积极地去了狱司,想来脱不了干系。”北唐穆仁面色沉着,“但是这次,恐怕姬仲一人摆不平!我更担心的是辽地背后那人。”北唐穆西听完哥哥的话,也一时无语。 “所以,让北冥一个人前去探查最为直接。”北唐穆仁道。北唐穆西也知道,无论是军政部的军机处还是聆讯部的搜秘处,想查到辽地内部的信息几乎不可能,更别说辽地一直与灵魅关系暧昧不清。凡人想要踏足,九死一生。 “真到了要让北冥孤身前去的地步吗?”北唐穆西不由担心侄儿的安危。 “他们都找上门了,想来是很看不起我们这帮人类了!”北唐穆仁面色凝重。 梵音先把崖青山和崖雅送回房间休息,今夜她没让崖青山离开军政部。待崖雅安睡后,梵音才与崖青山来到客房说话。“叔叔,侄女有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梵音道。 “傻丫头,问吧。这里就你我两人,没别的外人。” “叔叔,当年您一家三口被狼族袭击,是群狼,还是独狼?”梵音从未问过崖青山的过去,丧妻之痛,她这个晚辈万不可触碰。 崖青山在听到这一问话后,即便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也是一阵心悸。梵音似乎看到叔叔瞬间苍老了许多,她有些懊恼,不应该这样莽撞地触及叔叔的伤心事。“独狼。”崖青山回答道。梵音没再发问,她亦不知道怎样开口。 “我一个人怎可能对付得了群狼。”不多时,崖青山幽幽道。又过了良久,他再开口:“都怪我当年太自负,要解什么狼毒,才会带着妻儿一同犯险……踏足辽地……”最后这四字几乎用了崖青山所有力气和勇气。 “叔叔。”梵音走上前去,用手顺着崖青山的背脊,难过道,“是我不好,对不起,叔叔,我不该问。” 崖青山缓了几口气,才勉强有力气道:“傻丫头,叔叔再不告诉你,万一你以后有什么危险,可让叔叔怎么活?”只听这一句,梵音顿时落下清泪,哽咽难耐。“今天看了你手臂上的伤痕,叔叔这条命几乎都要被骇没了,还能有什么事瞒你。” “叔叔不急,咱们慢慢说,我没事,您放心。我一直记得您教导我的话,如果遇见狼族,切记要把周身防护好。侄女都记得,您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崖青山把梵音拉到自己对面坐下,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个遍,抬头撸了撸她额前的短发。 “叔叔,当年您解过狼毒没有?”梵音自是知道,崖青山当年为妻子解毒三年,最终妻子还是毒发身亡。 “解过。”崖青山缓缓道,“当年你阿姨没中毒之前,我替一孩童解过狼毒。因此我也更加自负起来,以为自己什么毒都可以解。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我当时解的那毒只不过是只小狼崽儿的,毒性根本不算猛烈。我从此便越来越痴迷于研究狼毒的毒性。在我几番钻研过后才知道,狼毒毒性复杂,分三六九等,高低不同,根本不是我几年内可以钻研通透的。所以我经得了你阿姨的同意,搬到了距离辽地非常近的边陲小国生活,为的是更加容易获得狼毒。”说到这里,崖青山再也讲不下去了,许久后才继续说:“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们受到了孤狼的袭击,你阿姨中毒了,我最终也没挽回她的命。” “叔叔,当年您用了三年时间给阿姨解毒,那阿姨当时中的毒性算是哪一级别呢?是非常严重的毒性吗?” “是的,当年你阿姨中的毒毒性猛烈,我几乎别无他法。寻尽药方,还是晚了。” “您当年解过普通成年狼族的毒吗?” “解是解过,毒性确实也清除过大半,但自从你阿姨中毒以后,我就再无心看别的病人了。我已自顾不暇,帮不了他们了。”崖青山伤心难耐。 梵音看崖青山此状,上前安慰:“叔叔,都过去了,我们都尽力了。这伤,我们只能慢慢填了,会好起来的。”崖青山抬头看着梵音,顿感羞愧不如。原应是他照顾她的,可是从一开始,便是梵音在照顾他们父女的。 “嗯。”崖青山用力地应着,添了几分勇气。 “叔叔,照您的意思,当年伤了阿姨的不应该是普通狼族。” 崖青山沉思良久道:“是的,确实不一般,但狼毒毒性复杂难辨,要说到底是谁,我还真没这个把握。小音,你是怀疑狼王吗?” “没错,虽说这次修弥潜入菱都只为伤您或者崖雅,确实牵强,但,我想这当中必有理由。狼族忌惮您的解毒之法不是一日两日了。”梵音说着,崖青山也若有所思。“叔叔,您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解狼毒。”平日里,崖青山看似不再碰任何与狼族有关的事情,而是专心在别的灵枢领域,反而是崖雅一直挖空心思,钻研其中,但梵音知道,叔叔绝对不可能放弃“:有什么进展吗?” 崖青山知道梵音心思细腻,也没想避着她:“是研究出了一些东西,平常的狼毒可解半分。” 梵音笑笑:“您真谦虚,您说可解半分,那就是可解九分喽。” “这丫头,我可没这么说。普通狼毒根除的办法我还没有找到,但是可以在解毒后维持现状,保存生命。不过,还没人做这个实验。” “知道了。” “小音,听叔叔话,能离狼族有多远就多远,它们太狡猾了。” “知道,叔叔。好了,叔叔,今天太晚了,您休息吧,我也先回房间了。”说罢,梵音起身,准备离开客房。 “小音。”崖青山叫住梵音道,“你等等。” 梵音回过身来,见崖青山在口袋中摸索,拿出一个精巧的木雕药盒。 “这是什么?”梵音问道。 崖青山打开药盒,里面装着一颗黑色药丸,说道:“这是我这些年来研究的结果,这粒药丸我一直带在身上,以防万一。今天你追出去,我本想赶快给你,可是你速度太快了,我没来得及。” “叔叔,我今日真的没事,药丸您收好便是,不必给我。” “你拿去。”崖青山把药盒塞到梵音手中道,“但是小音你要知道,我只做出了这一粒药丸,再多也没有了。你长年在外,我早就想着这次你回来,一定要把这药给你傍身。” “叔叔,我不用。把这东西留给崖雅,我用不到。” “胡说!崖雅长年只在部里,有你照应着,哪会有危险?你必须拿上。” “可今天的事……” “今天的事全是意外,而且今日之事如果……那崖雅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倒是你,虽说有这一身好身手,但总要留着这药,以防万一。” “叔叔,谢谢您。”梵音心中感激万分。 “丫头,你和崖雅就是叔叔这辈子最重要的人,瞎说什么谢谢。” “我知道了,叔叔。你休息吧,药我会留着的。” “好。” 梵音转身欲走出房间,崖青山再次开口:“小音,你要知道,这药只有一颗。”梵音顿足,点头:“知道的,叔叔。”转身离开房间。 梵音来到自己的房门前,并没进去,而是径直走到隔壁北冥的门口,她抬手敲了门。很快地,北冥便打开了房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方便吗?”梵音问道。 “进来。”北冥道,“今天伤着没有!”还没等梵音说话,北冥便抬起梵音的胳膊看了又看,神情焦虑非常:“知道你去找青山叔了,我才没去看你。刚才听到你回来的脚步声,我正准备过去呢。” “没有,我没受伤。”即便听见梵音自己这样说,北冥还是不太放心,端着她的胳膊看了又看。“你看什么呢,你有透视眼吗?隔着袖子能看出什么。”梵音笑他道。 “那你脱了衣服让我看看。”北冥一本正经道,梵音顿时红了脸。北冥自己倒没察觉有什么不妥,还是没松手。 “我说了没事的。”梵音有些尴尬地拂去了北冥的手,继续道,“倒是你,今天怎么用了连坐?伤到没有?”说着,梵音便担心地蹙起秀眉,上下打量着北冥,“刚才人多,我不好问你。”北冥的灵法即便是军政部的同僚,部长一级的指挥官也是无人知晓的。梵音自然也不会当着别人的面询问,其实她早就担心了半天。若不是因为崖雅今天受了惊吓,青山叔又不放心,她肯定一散会便来看北冥的。 “你说话呀,愣着干吗?”梵音见北冥不吭声,着急道。她手中还捧着北冥的手。在刚才问北冥为何用了连坐这一杀招时,梵音便拿起了北冥的手看了又看,看完左手,又捧起右手翻来覆去地端详。“说话呀!”北冥还是不说话,梵音又急着追问,扬起脸看着他,手并没有放开。 过了好一会儿,北冥露出笑容,梵音气道:“问你话呢!伤到没有!怎么就用了连坐了,吓我一跳,你自己傻乐什么!” “你在哪里知道我用了连坐的?” “在囚牢室啊,地下的感觉要比地面猛烈很多!” 听见囚牢室,北冥的笑容瞬间消失,凌眉竖起:“他们对你用锁骨匙了?” “嗯,不是,这不重要,我问你……” “他们用,你自己不知道挣开?”北冥皱起眉头,打断了梵音的话,面色难看,怒意渐起。 “犯不上和狱司翻脸。等等,我在问你话呢,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梵音手上不觉加了力,握着北冥的手晃了晃,说道,“手伤着没?我看看。”说完,她又低下头看着北冥的手。 北冥还要发难,手中加力,一把攥住梵音的手道:“他们伤着你没有?他们若敢伤你,我定不善罢甘休!” “没有!”梵音道。 “囚禁你也不行!我当时就不应该这样简单把你带回来!狱司!他们竟敢这样对你!我……”北冥怒火发个没完。 梵音急道:“好了!我没事!你不许再生气!让我看看你的手!”说罢,梵音扭动着自己被北冥攥得死死的手,“疼吗?疼吗?”梵音不停地问着,皱着眉头,轻轻点着北冥修长的手指,生怕他伤到什么地方。 北冥缓了片刻,低头看向梵音。只见她一脸紧张,手被自己抓着也不敢用力挣脱,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检查着自己的手掌。北冥脸上忍不住再次挂起甜笑。 梵音抬起头,看着北冥的笑脸,瞬间绷紧道:“干吗呢这是!一直傻笑,我看你是真没事,是不是!”说罢,便甩开了北冥的手。 “是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难不成被自己的招式伤了手?”北冥笑着道。 “跟别人打了一架那么高兴吗,怎么了这是?一直笑。不要笑了!”梵音假意凶着北冥,“那个修弥真那么厉害吗?逼得你用出连坐?”连坐是北冥修习灵法的九大杀招之一,连带其余八式,从不示人。 “确实不差,但我用出连坐为的是保住平原上的一个小国。” “你还真是下血本。”北冥秘修的九大灵法招式,每一招都需要调动他强大的灵力。梵音瞥了他一眼,只想着北冥也许有危险,也顾不得什么小国不小国了。“我不放心你自己去辽地。”梵音说这话时似乎带着不满。 看梵音这般着急自己的样子,北冥追着问道“:你想干吗?” “我想跟你一起去。”梵音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 北冥心间一漾:“你看我干吗?我知道叔叔不会同意的,我是说穆仁叔叔,所以我也就放弃了。” 听梵音说完,北冥感觉自己心中刚刚猛烈蹿动的小火苗,一下子被浇灭了。不过,即使梵音想和自己一起去,他也是不会同意的。但想到梵音想陪着自己,北冥又高兴起来。不知不觉,情绪变化,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 “你干什么呢?怪怪的。”梵音皱着眉头道,自打她进屋,就觉得北冥一直怪怪的,一会儿傻笑,一会儿生气,一会儿犹豫。 “没什么。”北冥笑道。 “我肯定是不能陪你一起去了。” “那是当然,我也不会同意的。” 梵音瞥了北冥一眼:“可是我不放心你,你把这个带上。”说着梵音便把崖青山给她的药盒给了北冥。 “这是什么?” “青山叔给的,保命用的。普天之下只有这么一颗,可以解部分狼毒。” “你自己好好留着,给我干什么呢?青山叔是留给你的,崖雅都没有。” “你以为我想给你啊,你也知道崖雅都没有啊,青山叔就给了我,让我出门在外傍身用,现在给了你,我都觉得自己对不起崖雅。” “你留着,我用不到。”说着北冥便准备把药盒塞给梵音。 “你当然用不到!用到还了得!”梵音提高了嗓门道,“话是这么说,可是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所以你带上,我才能放心。”北冥看着梵音,心里高兴得很。梵音又说:“你记得,去了辽地一定要小心,知道吗?周身都要用到防御术,记得吗?还有除了防御术,你也要在自己身体外层布上灵力,知道吗?今天我对修弥时就亏得了青山叔常年的提醒,身体外层有灵力护着,才没事。” “知道。”北冥道。 梵音点点头,稍犹豫了一下,开了口:“北冥,我还想和你说个事。” “什么?” “刚才会议上人多,我不好开口讲,本想着散了会单独找穆西叔叔说说,让他参谋一下。可谁知道你突然说要孤身去辽地,我……”话到一半,梵音又不悦地看了北冥一眼。北冥看到梵音担心自己的模样,心里净是高兴。“我不放心……”梵音还是忍不住讲了出来。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你安心等我回来就是。”北冥温柔道。梵音叹了口气,也是没法,点了点头。 “北冥,我这次去狱司,总觉得裴析有些怪异。” “裴析?” “嗯。” “怎么说?” “这次我见他,总觉着,他好像对我有敌意。” 北冥知道梵音从不对一个人妄下定论,就是因为她有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因此做事就越加谨慎。 “我这样说也许武断了些,可我看得出,当我提到狼族的时候,裴析的面上煞气森森,厌恶无比,只是强压镇定。那股厌弃之色似乎和对待我的态度有些相似,可是个中原因我却是没有头绪。”北冥听着梵音的话,思考着,梵音继续道,“而且,抓我回来的那个叫连雾的捕手,也是不一般。我不是自愿戴上锁骨匙的,而是他扣押我的时候,我根本就没察觉。” “什么?”北冥神情一顿“,你没有察觉?” “是的,我没察觉,我根本没有看见他是何时来到我身边的。所以那个连雾说他没有看到狼族,这话是真是假,我不敢确定。” “不简单。”北冥认真道。 “所以北冥,这次你去辽地,我总是担心,总觉得菱都里有些不安分。” “裴析到底怎样,你和叔叔再去商榷,毕竟他在菱都,不碍大事。但狼族的事不能再放着不管,敌暗我明,一旦有所差池,我们措手不及。”听北冥这样说,梵音自然也知道其中利害。 “我知道的,所以我刚才在会上也没有反对。”梵音轻叹了口气,继续道,“要我帮你收拾一下东西吗?” “什么东西?” “你去那么远,去辽地,怎么能不收拾收拾呢。”梵音此时已经往北冥的旁厅走去,听见北冥这么一答,转过身,蹙起秀眉道,“我去你屋里看看,该备上的药剂、灵器,总是要拿全的。这次说什么不能让你两手空空地去。” “好。”北冥斜靠在门边,看着梵音在自己的壁橱里翻箱倒柜,这感觉让他很是满足。 “我觉得那个修弥没有你灵法厉害,比你还差得远,是不是?”梵音闷着头,在柜子里边翻弄边说,精巧的凌镜无时无刻不在她眸前闪动,只有她一人察觉。 “嗯。”北冥双手叉在胸前,看着梵音的背影,面带笑意,随意应道。 “那个修罗有几个儿子啊?不过有几个也无所谓。” “嗯。” “阿姨给你的药膏你放哪里了?治外伤的那个,青山叔和白部长都说好的那个。” “我都给你拿过去了吧?”北冥道。 “我又还给你了的,我有青山叔给的点鸳鸯就够了,”梵音找了半天,脸色微红,转过身问道“,你放哪里了?我没找到。” 北冥耸耸肩道“:不记得了。” “真是的,以后你的东西都放我那里好了,给你也会被你弄丢!” “好啊。”北冥笑眯眯地看着梵音。 “我去给你把点鸳鸯拿过来,你等一下。”梵音刚走到北冥身前,想起了什么,便问道“,你什么时候动身?” “今晚。” “这么快?” “夜行加密山比白天好,今天闹了这么一出,怕加密山不安稳。” “那你要再睡一会儿吗?我这就出去,不打扰你了。” “梵音。” “嗯?” “你自己在菱都注意安全,我很快回来。” “我知道。我在菱都能有什么事,你自己才要千万小心,知道吗?不要仗着自己身手好,就有恃无恐。遇到麻烦也不要硬拼,知道吗?”梵音自然知道北冥做事稳妥周全,可她还是禁不住嘱咐道。 “我知道,你放心吧。” “好,那我先回去了,你赶紧睡一会儿吧。”说完,梵音便要离开。北冥往旁边侧了一步,挡在她面前。“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梵音问道。 “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北冥问道。 “有半年了吧,突然问这个干吗?” “我等一下就走,你不应该陪陪我吗?”北冥直直地盯着梵音看。 “啊?”梵音睁圆了眼睛,一脸木然道,“我陪陪你?陪你说话吗?” “你都半年没见到我了,就一点都不……”北冥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梵音眉尖微蹙,想了想,这话似曾相识,是谁经常和自己说起同样的话呢。片刻,梵音便想到了,是崖雅。崖雅经常埋怨自己出门公干,很想自己,平日里军政部里都没人陪她。想到这儿,梵音又看了看北冥,一下子明白过来:他和崖雅一样,想让自己多陪陪他们,毕竟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大约就是这么回事。 梵音便张口道:“那好吧,我留下来陪你,但是你现在就要躺在床上去睡觉了,可以吗?我去把灯给你关上。” 现在换作北冥搞不明白了,纳闷道:“你?” “嗯?你不是让我陪陪你吗?” “是,是没错,可是……” “崖雅从小就喜欢让我陪着,没想到现在你也这样了,小孩子怎么都这样?好了,不说了,你去躺着,我在沙发上坐着休息,陪着你,可以吗?” “小孩子!你怎么陪她?”北冥别扭道。 “崖雅吗?” “嗯。” “每次我出远门回来,她就嚷嚷着要我晚上陪她一起睡觉,没想到现在你也这样了。”梵音原本想笑话北冥这个大男孩也喊着让人陪,可话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太对,立刻抿住了嘴。北冥听到这里也是一愣,自己原本藏着的温柔心思被人突然触碰到,瞬间变得小心起来。两人都停止了交谈,空气仿佛都在这个时候偷偷躲了起来。 “那个……”两人又是一同道。话刚出口,便听到了对方的声音,两人瞬间又紧张起来,心脏都在扑通扑通地跳。 “你留下陪我。”北冥很快定了下神,语气变得自然温热,眼神中带着十七岁男孩的纯粹和坦率。 “好。你快去睡一会儿,不说话了。” “我和你一起在沙发上休息一下就好。”说完,北冥已经走过去坐在了自己卧室的沙发上。 梵音没有再去催促他,而是安静地帮他关上了灯。她轻轻走到他的床边,给他拿了一张绒毯,又轻轻地替他盖在了身上,自己跟着安静地坐在了他的旁边。刚要合眼休息,便被北冥扯了一把。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挨在了一起,绒毯也被北冥一起盖在了梵音身上。 梵音透过星光看着北冥,他的呼吸又沉又稳,已经睡着了。梵音笑着,也在一旁合上了眼睛。之前因为忙碌不觉疲倦,实则她与北冥一样,都是年前赶回菱都,今日又是和修弥决斗完就在狱司阴冷的囚牢室里困了大半日,身子早就乏了。现在两人裹在温暖的绒毯里,梵音一下子放松下来,很快地睡了过去。 不经意间,梵音把头倚在了北冥的肩膀上,沉沉地睡着。北冥缓缓张开眼睛,侧头看着身旁的梵音。不一会儿,他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用手小心地捧着梵音的头,把她平放在沙发上,自己安静地离开了。 北冥深夜赶往辽地,谁也没有打扰,守门的侍卫甚至不曾察觉他曾经过。当他刚刚迈出大门时,只觉衣兜里动了一下,他伸手拿出信卡,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路上小心,等你回来。 北冥回过头去,看着军政部高处的窗户,面带笑意招了招手,回道:知道了,睡吧。之后他便消失在静谧的夜里。梵音看着窗外,又看看信卡,转身回去,躺在了刚才的沙发上,盖上绒毯,合上了眼睛。 第三十九章 辽地潜行 那一日姬仲从狱司回来,心烦气躁,他并没有从裴析和第五梵音口中得知更多有关修弥的事情。然而这次修弥失败的举动,竟让东菱国三大部军政部、聆讯部、狱司统统得到了它的消息。不仅如此,那声狼吼夜丧对菱都的震慑,简直就是在直接挑衅他的权威。姬仲为此愤怒不已。一旦此事被三大部委查下去,定会查出有关狼族的丝丝缕缕,到时候他和狼族的瓜葛保不准也会被一起挖出来。姬仲越想越烦。 晚上,胡妹儿和姬世贤、姬菱霄都在等姬仲回来一起用餐。本来没有心情吃饭的姬仲看见家人等待,不得不强撑着,坐了下来。 其间,没有一个人说话。最后是姬世贤先开了口:“爸爸,狱司那边什么情况?如果我没听错,白天那声嘶吼是夜丧吧。” 姬仲看了一眼儿子,没好气道:“你耳朵倒好使。”姬世贤在家中不算出类拔萃,比起北唐北冥和端倪也不免逊色几分。姬仲喜欢张扬权势,恨不得儿子抢过所有人的风头才好,可照目前这个状况是难了。赶上今天姬仲气不顺,不免拿姬世贤撒火。 姬世贤没有在乎父亲的态度,反而道:“明天一早,定会有各大媒体报道此事,您应该早做打算。” 姬仲懒得听姬世贤说话,坐在一旁便不言语。胡妹儿过来插话道:“老爷,世贤说的也不错,您别净自己担着事情,实在不行,叫上严录一起商量商量。” 听着胡妹儿的话,姬仲还是缓和了几分,点头示意不用她管了。胡妹儿见姬仲心情好些,继续道:“老爷,今天那个什么吼叫,真的是狼族弄出来的?”问出此话,胡妹儿也是忐忑不已,可她实在是吓得憋不住了,也顾不上孩子们在身边,便问了出来。 “嗯。”姬仲沉声哼了一声。 “那我们还安全吗?”胡妹儿赶紧道。 “在菱都能有什么事?你别一惊一乍的。”姬仲不耐烦道,他从未对胡妹儿用过这般语气,一旁的姬世贤和姬菱霄也不言语了。 “我这不是担心吗?”胡妹儿反倒有气了,尖着嗓子对姬仲道。见姬仲没有回音,她便继续自说自话,钻营着自己的小心眼儿,不想自己被晾着。“世贤,你说之后那个地震又是怎么回事?也是那个,那个什么狼弄的吗?”胡妹儿想尽量避开“狼”这个字眼,可是不行。 “这个我也不清楚,应该不是的。”姬世贤道,回头看向父亲。 只见姬仲眼光阴沉,过了好半天,道:“没想到他儿子连这一招也会用了。”紧接着嫉妒的冷光闪过姬仲的眼睛。 “谁啊?”胡妹儿怪声怪气地问道。其实她还不想和姬仲讲话,谁让他刚才当着孩子的面让自己丢脸了,可她又控制不住自己那个多事的心思。 “北唐穆仁。”姬仲冷冷道。 “北唐穆仁?您刚才说他儿子,那就是北唐北冥了?”姬世贤眼中尽是不可置信。那场看似像地震一样的灵力是何等强大才会波及菱都城内,而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灵力,又在伤害到房屋人群之前被完全遏制住了,怒放狂收,使得菱都城安然无恙。在这之前,姬世贤有想过是军政部几位部长一起施展的灵力,绝没想过这是一人可以完成的。此时他瞠目结舌,再也说不出话。 “那又怎么了,他军政部干的就是这个活!难不成让国正厅的人去吗?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姬仲反感道。姬仲和北唐穆仁自小相识,对北唐穆仁的行事作风自是了如指掌,以他如今身为军政部主将的地位,怎可能一点事情就亲自出马。 “装得再大度无比,还不是要时时惦记着自己的地位,好显得稳如泰山、岿然不动啊。”姬仲心里念着。 当听到那阵强悍无比的灵力是出自北唐北冥之手时,姬菱霄身体一颤,像被触了电一样,心头紧得似被细线狠狠系住了一般。她强装镇定,喝了口碗里的汤。此时胡妹儿也是缓过一口气,没有方才那般心神不定了,好像还有些高兴得意。姬仲顾不上在意这些,放下碗筷,匆匆走了出去。 晚餐结束,姬菱霄独自走在回廊上,她两手裹在胸前,不住捏着自己的手臂,神色跳跃,走着走着竟笑出了声。 “北冥……哥哥……一定是我的。”姬菱霄心中念着,暧昧之色溢于眼角,喜艳无限。 此时的狱司,灯光灰暗,把守的侍卫很少。狱司一向这样,单看他们的守卫,甚至还不如聆讯部的多。走廊的最深处,裴析房间的灯光还亮着。刚才还是白惨刺眼的光线,现在他关了灯,点亮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只够照亮他的半张铜桌。 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人最脆弱和疲惫的时候。裴析从口腔里发出沉闷的呼吸,里面都是浊气。他翻看着今天的卷宗,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字。突然,一股酸腐的恶臭蹿到他的鼻子眼里,裴析皱着眉头,擤着鼻子,恶心到极点。 他回过头,看着墙角笼子里海老鼠的死尸,盯了一会儿,一股恶毒厌弃的情绪充斥着他污浊的布满红丝的眼睛。裴析站起身往笼子处走去。他俯瞰着笼子里的死尸,后槽牙狠狠咬着腮帮子,显得他更青黄枯瘦了,脸上似乎都不再挂着肉。 裴析愤恨地用脚踢了一下铁笼,铁笼发出尖刺的声音。这尖刺的声音仿佛刺激了裴析脆弱的神经,只见他身形抖了一下,空了片刻,又发疯似的猛踢笼子。他的办公室隔音很好,外面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动静。裴析猛然蹲下身,打开铁笼,伸手把腻滑酸臭的海老鼠拿了出来。这家伙已经死透了,口角的呕吐物泛着酸气。 裴析想要干呕出声,却看他下一秒张开大口对着海老鼠的身子狠狠咬了过去。海老鼠的皮肉一口填满了他的嘴巴,他咬得足够用力,简直要塞穿喉咙。紧接着,他用牙齿使劲撕扯,一大块海老鼠的肉便被他咬了下来。他用力嚼着,每一下都能让上下牙齿啃透生肉拼命咬合住,并发出铮铮的磨牙声。只见裴析喉咙一紧,一块海老鼠的死肉便被他吞了下去。紧接着又是几口,海老鼠的肚皮已被他咬穿,白色的肠子一股脑儿冒了出来,漏了他满手。裴析看见自己肮脏的衣袖,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 他把剩下的尸体狠狠地扔在墙角,啪的一声,尸体摔成血泥。他还在不停地干呕着,手指用力抠着自己的嗓子眼,像是想把自己的肠子也抠出来一样。裴析颓唐地坐回自己的椅子,猛地把头仰了过去,昏睡着了。 北冥此时已经踏进加密山,无声无息的步伐让他看起来像个魅影,连一丝气息都没有。他在周身施了藏身术,断了自己与外界的接触,仿佛没他这个人。越过加密山时,天色已经有些发亮。平原上的边陲小国看着很安静,似乎没受到昨日打斗的影响。北冥没作停留,转身赶往平原边界,直奔辽地。 辽地外围雾气环绕,外人根本不敢踏足,来过辽地的人也只是知道辽地外是四面沼泽,真正的内部是何状况,无人知晓。 北冥在迷雾外调整气息,轻身前进。果然一入辽界便发现无边沼泽,实在寸步难行。北冥用了几日工夫,兜兜转转才算进到辽地内部。踏上实地时,连他这般灵力卓绝的人都不禁呼出一口长气。越过沼泽,辽地的样貌变得渐渐清晰起来。要说加密山是秘宝、珍兽、参天大木的聚集地,那这辽地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一点不同,这辽地安静异常,似没一个活物。北冥想,大约这里只住着狼族。 北冥不敢再在地面行进,狼族的感官异常强烈,他随时都会被发现。一个纵身,北冥跃到了二十米高的参天大树上,这里树枝邻近,他只需要在枝间行走。又是几日下来,北冥白天行进,夜晚休息。 在这期间,他连信卡也是不再使用,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令北冥不敢轻举妄动,死寂的森林,无一生物。这儿简直无法与加密山相比,百兽尽有的加密山即使危险,也让人觉得莫名向往。不像这里,要不是北冥相信自己的灵力,早就怀疑自己是否中了对方的防御术而被困在其中了。然而据北冥所知,狼族是不会使用防御术这种人类灵法的。但想到修弥已会幻形,北冥就万事小心为上了。 这一日北冥正在光天化日之下,潜行在林间树梢上。每一处被他踏足的枝丫青苔上,都不会留下一丝一毫他的气息和脚印。北冥轻绝的步伐就像初晨朝露般,划过无痕,仿佛在离青苔一毫间,便已离开。 不大一会儿,北冥听见树下有了动静,连忙驻足后退,隐匿在繁茂的叶片后。只听一个叽里咕噜的粗嗓声从下面传来,北冥俯身看去,让自己的身形更加小心些,以免引得对方注意。只见一个圆滚的身影在地面上慢吞吞地走着,嘴里还咕哝着奇怪的语言,感觉像是在骂骂咧咧,正是一只噜噜。 北冥凝眉,这辽地怎会有噜噜出现?他一路尾随,走出半日,就见噜噜来到一处草棚前。北冥放眼望去,这里竟是一大堆噜噜的聚集地。大大小小的草棚搭建得密密实实,严丝合缝,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里面的动静,就像一堆大小不一的草堆,有些围着数米宽的芭蕉叶,更像是一个大粽子。 北冥停了下来,不再潜行,准备等到晚上看看动静。果然到了傍晚七八点的时候,一群叽里咕噜的声音从森林一处传了过来。北冥望去,只见成群结队的噜噜竟有上百只之多。每只噜噜嘴里都喷着粗气,寒冬的森林异常阴冷,就见上百只圆滚的噜噜吐出的哈气都飘在脑袋顶上,因为它们的鼻孔是向上翻着的,到下雨天会自动闭合挡雨。远远看去,就像一堆巨大的棕色麻团,每只头顶上顶着一团棉花糖,浩浩荡荡地从林间穿过来。 来到聚集处,乱哄哄的声音也不停止,怎么听都像是在骂人,此刻数量一多,变成群骂了。北冥听得脑仁发麻,因为他一句都听不懂。 “帮帮忙。”北冥用蚊蝇般的声音说了一句。 就见北冥的后衣领轻微扭动了一下,一句炸裂般的冥声传响进到北冥耳朵里,或者说应该是大脑里,总之是让北冥在无声的状况下,听到了极其骇人的惊声尖叫:“你怎么知道我跟来了!” “你当我是白痴吗?”北冥又小声道。 “不可能,你一路上都没有和我说话!”那个尖声还在北冥的脑海里响起,北冥只觉自己的耳膜要破了,可是周围明明就没有人在说话。 “你能不能小点声?我的耳膜要破了。”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骗人的?你就是明明、刚刚、现在、一个寸劲儿,才发现我的。” “不是。”北冥才不会合着它的意哄它呢。 “哼!”聆龙在北冥后脖领子上敦敦实实地坐了下去,北冥硬挺的军装领子被它坐出了一个凹弧。聆龙背对着他,银箭似的小尾巴烦躁地打着北冥的头发。 “能先帮我一个忙吗?”北冥语气稍缓“,帮我听听那帮噜噜在说什么?”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聆龙压根儿不接北冥的话茬,两只小前爪在胸口盘着,一副大人模样儿。 北冥没辙,只好先应着聆龙“:你在房间里钻到我领子上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听到这里,聆龙忽然脸红了起来,浑身娇羞,扭动了一下。北冥道:“你干吗?” “没什么。”聆龙强装镇定。 “你原本是不是想挨着梵音睡觉的?”北冥无语道。 “你怎么知道!”聆龙又是惊讶,紧接着,便强装硬气道,“难不成挨着你吗!”反正心思都被北冥发现了,聆龙就厚着脸皮硬抗了。 北冥冷笑一声。 “你以为我想跟你出来啊,谁让你俩睡觉的时候太暖和了,我就一不留神在你领口里睡着了。醒来以后才发现,你这小子都进了辽地了!气死我了。我的小音呢!没了!”聆龙愤愤道。 听见聆龙说“你俩睡觉的时候”,北冥不觉耳朵一红,心中泛起甜蜜。聆龙自然是感觉不到的,虽说它会察言观色,可对人类千变万化的复杂情绪,聆龙还是不能完全体会理解的。 “哦哟!我知道了!你小子是故意的!知道我在你领口里,你故意带我出来的!”聆龙机灵道。北冥心中暗笑,他本没有此意,只是发现聆龙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一时灵光乍现,想来在辽地这种地方,自己不懂得狼语,聆龙一定能帮上忙。 其实北冥还有一个私心,的确就是因为聆龙这个家伙只要见到梵音就走不动道,他觉着还是把聆龙带出来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北冥不喜欢任何人黏着梵音,他甚至会计较梵音每次外出回来是怎么陪崖雅的。因为他和梵音碰面的时间真是越来越少了。有时他会很羡慕崖雅。想到自己心底的小情绪,北冥挠了挠头,是不是自己有点小气了?他稍微反思了一下。 这时,北冥发现聆龙已经安静了下来,他也更加认真地看向噜噜的聚集地。此时噜噜们已经生起了篝火,围坐在了一团,起初还在愤愤然地说着,突然一只体形硕大的噜噜站了起来,冲着大伙嗷叫了几句,杂音便慢慢弱了下去,又过了一时半刻,噜噜便钻到草棚里去睡觉了。 “发现什么了?”北冥轻声道。 聆龙支棱着耳朵,一言不发,它方才已经不知不觉从北冥身后飞到了身前,一脸认真地听着噜噜们的对话。 “北冥,这是你第一次来辽地吗?”聆龙冥声问道。 “如此深入的,确实是第一次,以往只到过它们的边境便停止了。” “恐怕也就是你敢只身前来了。”北冥看到此时的聆龙已是一脸严肃。 “怎么了?”北冥道。 “刚才那堆噜噜一直在说狼族,抱怨狼族用它们当苦力,”聆龙道,“可是我在意的不是它们,而是我现在张开灵力,搜索这巨大的辽地,除了细微的狼声,我竟然没有听到其他任何一种动物的声音。”说到这里聆龙不禁哆嗦了一下,它回过头来,看向北冥道“:那它们平日吃什么呢?” 北冥面色深沉,他一踏入辽地便发现了其中的异常。正如聆龙所说,没有动物,狼族平日以什么为生呢?北冥本以为等聆龙醒了,便能让它帮忙听听这方圆百里的动静,可现在看来,聆龙什么都没有听到。显然,聆龙也被这现状惊讶到了。以它一向自负的听力,竟也没有闻到一丝蚊蝇之声,实属诡异。 “它们有说狼穴在哪里吗?”北冥道。此时先不管其他的,找到狼穴便可略知一二了,北冥盘算着。 “它们说明日一早还要去狼族宫殿赶工,所以才愤怒地吵吵嚷嚷。”聆龙道。 “狼族宫殿?”北冥迟疑。 “是的,噜噜就是这么说的——‘狼族宫殿’。它们一直在为狼族修建宫殿。北冥,咱们要去看看吗?我倒是听见了狼族远处的动静,可以准确地找出它们的位置。” “先不要,等明日白天和噜噜们一起出发。” “为什么?” “狼族感官甚强,越是到夜晚越是机警。我现在过去反倒吃亏。” “这样啊,你想得真是周到,我以为晚上会好行进一些呢。”聆龙道。 北冥摇头:“这方面的本领我远不及你和狼族,不能冒这个险。” “好,那你先睡一会儿吧,我给你看着。”聆龙道。北冥看向聆龙,没想到它会这样说。“看什么?我已经睡了十几天,早就睡饱了,明天的事你可得打起精神,不睡好可不行。”聆龙点头道。 “是梵音给你传信卡了吗?”北冥悠悠笑道。 聆龙耳朵一颤,瞪圆了眼睛吃惊道:“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那我先睡了。”说罢,北冥笑着,合上了眼睛。 那一日,北冥离开军政部,梵音传了信卡给北冥,让他注意安全。而当时她在北冥房间睡觉时,看到了聆龙蹑手蹑脚地挤进了北冥衣领处,聆龙不好意思打扰梵音休息,便依着北冥睡着了。也就是这时,梵音悄悄放了一片信卡在聆龙羽翼下,为的是假如北冥带走了聆龙,能传话给它,如果没有带走,也就作罢了。等聆龙醒来时,便发现了梵音给它的留言。 “聆龙,这次和北冥一起去辽地,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不可吵吵嚷嚷。如果要和北冥说话,切记用你的冥声传响。辽地十分危险,你要乖乖听北冥安排。你们两个一定要互相照顾,如果北冥需要休息,就麻烦你帮他留意周围的动静。我在此十分感谢你聆龙,我等你们安全回来。梵音。” 聆龙蹑手蹑脚地透过星光看着自己爪尖上的信卡,又转过头看着已经靠着树干睡着的北冥,纳闷不已,北冥怎么会知道梵音嘱咐过自己? 第二日一早,北冥便跟着噜噜往它们所说的修建狼族宫殿的方向走去。其间聆龙告诉北冥,连昨日听见的微弱狼声此时也闻不到了。两人都是不解,为何这辽阔之地,竟然连一只飞禽走兽都没有?眼下他们能发现的只有这一群噜噜了。 走出小半日,噜噜们来到一处沼泽前,瞭眼望去,茫然无极。北冥小声道:“听见什么了吗?” “没有。”聆龙道。 北冥皱眉,他远远地跟在噜噜们身后,不敢太过靠前。此时四周荒芜,没有避挡。虽说北冥施了藏身术,也不敢冒进。等到噜噜踏上沼泽,走出几里后,北冥方才跟上。 按说沼泽之地危险异常,即便是常年生活在丛林的动物,也都会避而绕行。可北冥发现,这群噜噜在沼泽之上几乎如履平地,行动顺畅。何以如此?自从进了这辽地,一切诡谲异常,北冥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跟随而去。 就在两人刚刚踏过沼泽时,聆龙兴奋地抖动了一下耳朵,大声道:“听见了听见了!终于听见了!我的天啊!太好了!”随即聆龙在空中打着滚,翻越着,“我以为是我自己这些天酒喝多了,耳朵坏了呢!可吓死我了!” “听见什么了?”北冥道。 “听见很多动物在这片林子里奔跑,有鹿有兔还有黄鼬!哈哈哈,我终于听见了!” “听见狼族的声音了吗?” “这……你等等,我再听听,”过了半晌,聆龙闷声道,“北冥,我们该不会是走错路了吧,为什么我半天没有听见狼族的声音呢?” “不会!应该快到了。”北冥沉声道。 “我都没听见,你怎么知道的?”聆龙奇怪道。 这时,北冥做了个让聆龙安静的手势,聆龙立刻攀附到北冥耳朵上,大气都不敢喘。北冥发现噜噜渐渐走出了茂林,眼下它们到了一处岩石广袤低洼之处,这里好似方圆数里的天然奇岩怪石空场。空场尽头拔地而起,伫立着一脉纵横无涯的岩壁山峰,浩荡映入眼帘。 岩壁中间被凿拓出了一个巨大的岩穴,岩穴两侧雕刻着群狼之像,有气吞山河之意。北冥停在茂林边缘,看着噜噜往宫殿里走去,他则站在树梢间观望。 “我的天啊,北冥,这个宫殿比你们军政部还要厉害啊,整座山都是它们的啊。不不,我看着整座林海都是它们的吧!”聆龙躲在北冥耳朵上,用冥声絮叨着。北冥点头。想来这狼族宫殿的修建,绝非一朝一夕之功。狼族这般作为又是为何呢?北冥沉下心来,暗自等待。 “北冥,你在这边看什么呢?我都听了,方圆百里都没有狼族的声音,你在这里应该等不到什么的。”聆龙小声道。 傍晚时分,天色已暗,修建宫殿的大批噜噜已经从里面撤了出来。 “北冥,咱们要趁现在进去看看吗?” “再等等。” 聆龙纳闷,不知道北冥在等什么。 “别出声,来了。”语罢,北冥便把防御术、藏身术施展到最佳,完完全全与这林间融为一体。 聆龙原不知发生了什么,可当它一低头时,猛然间一股冷气直吸入口,灌入腹中,来了个透心凉。只见两匹银灰的狼正从他们身后的那边树林走来,此时正在他们脚下。聆龙顿时用龙爪死死抓住北冥耳廓,爪底冰凉,显然是怕极了。 只听一匹狼开口,说了话:“这个宫殿还挺好看的,想不到那些个笨噜噜还挺能做事。”说的竟是人语,听那声音似乎还是个母的,但狼性十足,狠中带厉,身形好比三头猛虎。 “你现在怎么净说人语?一副臭虫样子,真是恶心。”这次开口的是旁边的一匹狼,听声音是个公的,中气十足,粗言粗语,人语说得并不如旁边的那匹狼来得流利,但身形足足大了旁边的母狼一倍! “你懂个什么,你没见修弥天天说人语吗?父亲还不是喜欢它喜欢得要命。” “修弥修弥,天天就是这个名字,你总提它干什么,以后你在我面前少提它!” “你看你这个样子,连个人语都说不清楚,整天就知道吼着威风,有什么用!提修弥又怎样!有本事,你就比它强,也让父亲多看你两眼啊!没用的东西!” “你说什么!” 紧接着就听母狼一声怒吼,冲着旁边的公狼:“干吗!要和我撕吗!闪开!我没工夫和你蠢斗!”说罢,母狼便往宫殿里走去。旁边的公狼还在原地愤愤,不一会儿也跟了过去。待它们走远了,聆龙才敢开口,即便是冥声传响,别人根本不会听到,它也是小心翼翼。 “北冥,刚才那两个是什么东西啊,我怎么都没有听见它们走过来的动静呢,是狼族吗?怎么还会说人话了?” “是狼族,我也不知道狼族的灵力竟然强到这种地步。你没听见它们的脚步声,是因为狼族本身五感就强,在这期间,它们早就隐匿了自己的步伐声音,只能说明它们作为灵兽,机警的灵力修为已登峰造极。” “那,那我们还进去吗?” “进去。”北冥沉着道。 “为什么!多危险!这可是它们的地盘,你看看那满山的雕刻,多少匹狼啊!你再厉害也不够给它们填牙缝的呀!再说,你都说了,它们的五感那么强,都会隐匿什么自己的脚步气息的,才让我都没办法听见。咱们就这么直挺挺地进去,还不被发现啊!” 北冥看着那两匹狼已经进了宫殿,开始往前行进。 “哎?我和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啊?”聆龙紧张地来回左右张望,北冥驮着它从树梢轻点落下,直往前走,没有理会。“喂喂,北冥,不要命啦!会被发现的!咱们快走吧!” “你看它们刚才和我那么近,发现我了吗?”北冥道。 “啊?”聆龙一愣,话头卡在喉咙,闷着脑袋想了一想,“是啊,它们确实没发现你。”又过了一会儿,聆龙大声道:“小子!你也太厉害了,刚才我们在树上,它们在树下,都没有发现我们!”聆龙随即大笑起来。 “别笑了,快到了。” “好的!”聆龙听北冥这样一说,瞬间闭住了嘴,赶紧老老实实地趴在他耳朵上,呈匍匐状。 北冥先是来到洞口,贴身站在壁边,谛听里面的状况。还是那两匹狼说着些狼语,聆龙翻译说净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忽然,北冥飞身向上,一跃数十米,站在一个狼头雕塑之上,他俯下身来,看着下面。只见又有两匹银灰色的狼往洞穴走来。北冥眼眸一凛,认出那两匹狼正是修罗和修弥。 修罗和修弥来到洞口处,没有停步,直往宫殿内部走去。北冥屏息凝神,确定没被发现,过了片刻才从雕像上倏地落下,脚不带风,安静地贴在壁口,听着他们谈话。 “你怎么这么快就从菱都回来了?”开口说话的正是修罗,它一身狼形,凶悍凛凛,森森绿眼看着修弥。 “父王,我的计划有变。”修弥退在修罗身后,恭敬备至。这里说是狼族宫殿,其实不过是一个巨大的岩穴,修罗站在洞穴中央一高台上,俯视着下面的三匹狼。高台正中间修砌着通向高台的石阶。刚才修罗就是从这个石阶上郑重其事、昂首阔步地走向高台的。那身形姿态全不像一匹野性残暴的狼,更像是一个加冕成王的人。岩穴顶部的圆拱空旷,回音荡荡,巨大的岩石体并不平整。 “计划有变……你的计划失败了?”修罗问道,似有愠怒却也含着疑问。 “我想换一个做法,父王。” 修弥话落,一声暴怒顿时冲出修罗口中:“你说换就换?修弥你好大的胆子!”修罗这一声让台下的三匹狼不禁后退。 “修弥,你别用这种搪塞的语气和父王说话,我看你是见人学鬼话说多了,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和父王说话了。”一旁的公狼悻悻道,嘴角憋不住笑意。显然看到修弥被训斥,那公狼已经抑制不住地兴奋欢躁起来,竟一时招摇插进话来。 “修门,我和父王说话轮不到你插嘴!”修弥猛然甩头,冲旁边的公狼怒声喝去。公狼看修弥这番架势,立刻头脑充血,对着它就咝咝走上前来。 “你们两个再这样就都给我滚出去!”台上的修罗大怒,冲着底下的两匹狼吼道。三崽立刻颔首不言。“修弥!三个计划,你一个都没给我完成!我看你活腻了是不是!”虽说修弥也是狼王,但这个狼王的头衔是它父王修罗给的。它办事不力,即便是所谓的狼王,修罗也是一点情面不赊给它的。 “父王,我倒想听听修弥又临时改了什么主意。你们两个在父王面前难道不懂得分寸吗!”一旁的女声响起,气势竟不弱于任何一狼,不卑不亢,分寸得当。 “修弥,你说!”修罗道。 修弥看向一旁的母狼,两狼眼神一撞,并无善意。修弥开口道:“父王,您这次派我去菱都目的有三:一要套牢姬仲,二要逼那人就范,三是顺便除掉崖青山。可是中间杀出个军政部的人,打断了我的计划。” “一个军政部的臭虫算什么鸟人,能拦得住你?”修罗道。 “谢父王夸奖。”修弥道。修门眼神顿时变得怨毒,修弥继续道:“儿子自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可是儿子偶然间发现,这狱司里有意思的人很多,从中插了一杠子。儿子索性就回来了,懒得再与那帮蠢货纠缠,没这个必要。” “狱司?”修罗一顿,想了想道,“那个狱司除了裴析算一号人物,还有什么别的人吗?” “裴析这些年越发诡谲谨慎,无故绝不出东菱半步,只派他手下捕手、细作探查所有案件,当真是难撞见呢。不过,”说到这儿,修弥恭敬地看了一眼父亲,“儿子发现,有本事的却不止他一人。” 修罗听着修弥的解释,冷眼看去,没作回应。 “菱都的人一个比一个有趣,一个比一个狡猾,他们自己内耗就已经够乱的了,儿子认为没必要再蹚这趟浑水。”修弥继续道。 “他们乱是他们的事,可我们毕竟答应了灵主要与他合作。你这样回来,那人没擒到,到时候怎么里应外合,我们怎么再和灵主谈判?”修罗继续道。 “里应外合!”在殿外听着的北冥阵阵心寒,不知灵魅与狼族到底要干什么,却处处透着与东菱有关。至于姬仲和那个他们始终没有提及名字的人,北冥更是一头雾水。 “父王,灵主想做什么,还不是需要我们的帮助?至于灵魅一族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你我都不甚了解,我们大可不必为他们赴汤蹈火。儿子去菱都走这一遭,思来想去,认为全没一心帮助灵魅的必要。咱们的目的是坐收渔翁之利,而不是当他们的犬牙,您说是不是?” 修弥见修罗一心沉思,似乎同意了自己的说法,动摇了先前的计划,便跟着继续道:“父王,更何况您牢牢抓有姬仲的把柄,不是吗?所以,他必跑不出我们的手掌心。至于帮不帮灵魅,儿子认为咱们暂可不必!” 此话一出,不仅是殿外的北冥心中一惊,殿内的其余两匹狼更是极度不满,却又不敢当下发火,只能阴狠地看向修弥。 “姬仲的把柄我虽有,但我看他这些年东菱国主的位置越坐越稳,似乎并不忌惮我了。” “父王,不瞒您说,这次我见到姬仲,也发现他是个老奸巨猾之人,不是那么好控制的。让他放弃东菱的荣华富贵,肯定是不可能的。一旦他翻脸,破釜沉舟,我们还真未必讨得到好处。所以儿子左右权衡,东菱和灵魅的事咱们现在实在不宜插手,让他们之间斗法即可,我们着什么急?” 修罗默语,认同了修弥的观点。几匹狼不时就散了。北冥看它们出来,又是一个纵跃,躲在了雕像上。等它们走后,北冥进了狼穴查看,神情严肃得让聆龙不敢插话。从刚才那几匹狼的话语间,北冥知道,灵魅已与狼族勾结,要对东菱不利。如果不是他冒险来这一次,全然不会想到灵魅会有这般动静。而他们已经沉寂多年,到底要对东菱做什么? 北冥在洞穴内仔细查看一番,发现并无异样,而且这次他也没有看到狼族幻形。北冥想既然已经知道灵魅和狼族要对东菱不利,又知道姬仲似乎也和狼族有说不清的关系,而且从它们的言语中知道东菱内里和狼族勾结的不止姬仲一个,当下便决定再留几日,以待新的发现。 正在北冥暗自思考时,一个狠厉的女声从北冥身后传来,北冥心脏一紧,聆龙瞬间蜷成一团。 第四十章 莫多莉 “你来干什么?”女声道。 “你管我做什么?我发现修弥每次回来,你就和以前不一样!你不要忘了,我才是你的大哥!你我是一个妈生的。”男声对女声厌烦无比,撒着火气。 北冥定了心神,转过身来,查看台下的状况。只见一个年轻女孩和一个粗犷男人正站在台下说话。从那声音便可认出,正是刚刚在这狼穴内和修弥他们一起的两匹狼,男人自然是修门,而这女人是谁,北冥还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了,用不着你提醒我。再说了,修弥的妈早就死了,不然也不会有你我了。”女孩道。 “那当然,还是咱妈厉害,要不是咱妈弄死了那匹母狼,怎么会有咱兄妹俩今天的地位。”男人愚蠢地自豪着,恨不得大吼大叫,告诉所有人自己的母亲害死了人。 “你给我闭嘴!”女孩大声吼道,震得狼穴内轰轰直响,吓得聆龙一个哆嗦,耷着头不敢起来看“,你个蠢货!” “你吼什么!混蛋!信不信我咬断你的脖子。”修门怒吼道。 “母亲怎么会生出你这种白痴!堂而皇之地说出那个秘密!你是想让母亲杀了你,还是让修弥拧死你!”女孩的气势瞬间盖过男人的莽撞,狠毒的样子让冲上来的男人不禁一愣。女孩脸上有着丝毫不弱于男人的强壮。 “怕它干什么!”男人强撑着说道。 女孩冷哼一声:“就凭你,再过个百年也斗不过修弥。你还是给我闭嘴吧。以后你再敢提修弥母亲的事,我就替母亲第一个咬死你!” “修彦你!” “我什么我!你赢得过我吗?”女孩气焰极盛,修门已经开始额头冒汗。瞬间,修门幻成狼形,朝殿外奔去。女孩在它背后道:“蠢货!我怎么有你这么个哥哥!要不是你的连累,父亲肯定也会告诉我姬仲的把柄是什么。”女孩叹了口气,口中默念了一句:“修弥!” 想来它们三个就是修罗最信任的孩子了,可是关于姬仲的把柄,也就只有修罗和修弥两人知道。那女孩相貌刚厉,见棱见角,二十岁左右模样,狠绝至极。 她站在殿中,一时没有要离开之意。北冥也就留在此处,暗中观察。月夜已深,女孩往殿外看去。不多时,一匹狼奔了进来,见到女孩便屈了前掌,恭敬一礼。“今天外面有什么动静吗?”修彦道。 “主子,有。”回话的狼族也是个女声,听起来年纪不大。 “什么?” “有个人进来了。” 狼女话声一落,北冥皱起眉头。 “什么人!”修彦惊讶道,显然,他也没料到会有人敢踏入辽地。 “一个女人。” “女人?现在在哪里?” “属下回来时,她刚刚越过辽境的沼泽地,看样子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没发现你?” “没有。” “立刻带我去。”修彦话落,摇身幻成原来模样,它的狼形要比前来报信的随从大得多。两人快步离开狼穴。 没等多想,北冥已瞬步跟上修彦。经过这一日探听下来,北冥对自己的藏身术也有了几分把握。 修彦在林间穿梭速度极快,决不弱于修弥。北冥紧随其后,半步不差。是什么人来到这荆棘密布的辽地?北冥也是毫无头绪,想一探究竟。路到半程,修彦停了下来,朝四周嗅了一遍。 “好香啊。”修彦缓声道“,真是个蠢女人。” “主子,就在这附近了。” 修彦加快了搜索的步伐,强大的嗅觉、视觉和听觉让它在黑夜也能犹如白昼,急行不减。 “找到了!”只见修彦眸光一闪,肃杀般看往前方,顿时飞奔而去。 黑夜里,一个人瘫倒在草地上,鞋袜、裤脚上净是泥泞。那人手中拿着一枝荆棘,枝丫上挂着几片绿叶,叶面上满是毛刺,一滴血珠残留在叶片上,欲要落下。 那人口中发出难耐的低吟,听上去十分痛苦。修彦的身影越来越近。那人警觉地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处,可是只这一仰头,就已用尽了她全部力气。狼族身影越逼越近,她咬着牙想要起身躲藏,腿脚却软弱无力。 忽然,一个劲力揽住了女人的腰,女人被从草地上猛然抱了起来。她惊得抬头四望,先前她以为自己眼花,浮在了半空中,再等一晃,便看到自己似乎被什么人抱着,快速穿进林间,一个急跃,那人带着她藏到了树顶。这粗壮的树木足有五十米高,那人抱着她却毫不费力,一个眨眼便到了四十米处。树木的枝干非常宽大,那人抱着她站在了上面,一动不动。 透过月光,女人看清了那人的脸,只见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身子一抖。那人也第一次看向怀里的女人,他本是要叫她不要出声。谁知北冥看向怀里的女人时,也是一惊,面露讶异,但他比女人冷静得多,低声道:“别出声!”随即他又往女人刚刚瘫倒的地方看去。 修彦已经到达那里,他在四周观望,却没发现他们的踪迹。修彦围着四周快速搜索数遍,等回到原地时,还是一无所获。他对部下说着:“你看到了吗?” “属下也没有。” “奇怪了,人呢?”修彦疑惑,又查了一会儿,一无所获,便离开了。 待修彦走远了,北冥才低下头来对着怀里的女人道: “莫总司,怎么是你?” 此时躺在北冥怀里的正是礼仪部副总司莫多莉,莫多莉看见北冥吃惊不已,早就忘了被狼族追踪的事。她开口道:“北冥。”谁料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甚是瘫软。 “你怎么了?”北冥道。 “我,我也不知道,身体突然就这样了,难受得很,站也站不起来。” “你受伤了吗?”北冥问道。 “没,没有啊。”莫多莉几乎再没说话的力气。北冥见状不好,赶紧把她放在了树枝上坐下,背倚着粗壮的树干,双腿放平。这里的树木足够高大,横出的枝干也容得下一人就座。 北冥快速地查看了莫多莉周身,确没发现伤口。就在他要抬起莫多莉的胳膊时,莫多莉极其痛楚地低吟了一声。北冥就着天光看去,莫多莉手中正拿着一枝说不出名字的草枝,上面似乎沾有东西。 北冥轻轻拿起莫多莉的手,发现她的右手食指被叶片割破了一道伤口,暗红的血还在往外不停渗着,明明是一个细小的伤口,却没有愈合的迹象。北冥朝她的手背看去,不禁皱起眉头,青黑的血管已经往手臂的方向延伸过去。 北冥轻抖莫多莉的手,被她攥在手中的荆棘便掉落下去,还没等莫多莉轻声道出他的名字:“北……”就见北冥已经把莫多莉的手指含入口中,莫多莉身形猛地一抖,欲要把手抽回来。北冥握着莫多莉的手,一使劲,把她的手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接着用力一吸。莫多莉顿时疼得浑身打了个冷战,随即北冥从嘴中吐出一口黑血。一连几次,北冥从莫多莉的指尖吸出大量黑血,终于见红。莫多莉也不似之前那样疼痛难耐了。 借着月光,莫多莉看着北冥清俊的脸庞不觉出了神,被他含在嘴里的手指此时已像是火烧,一动也不敢动。 “好点没有?”北冥抬起头,问道。 看到北冥突然扬起的脸,莫多莉竟是呆了。这些年来,有多少次她都是远远望着北冥,不敢多看。大约是从北冥十二岁起,他担任军政部一分部部长的时候,莫多莉就发现这个孩子与众不同,总是让她忍不住去关注他。即便莫多莉不停告诫自己,北冥是一个比自己小十二岁的男孩,他只是个男孩而已,可就是无法停止对他的关注。 不知从何时起,无论在哪里,在什么场合,只要北冥出现,莫多莉心底就欢喜不已。她甚至期盼去和北冥一起参加国正厅的一些会议,只是这些年北冥出现在国正厅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今年大年夜,北冥从东菱北境赶回来,莫多莉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和他从容地交谈了,即便以前他们的交流也只是寥寥几句,可现在,她已经不敢看着他的眼睛和他说话了。 不知何时北冥早就不是一个小男孩的样子了,其实在莫多莉眼里,北冥似乎从来都不是一个小男孩。即便那些年,北冥还没有莫多莉高,可他身上的气质完全不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而是名副其实的军政部部长。莫多莉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心理有问题。此时,她早就被眼前的北冥迷住了,他从来没有离她这样近过,她第一次发现,近处的北冥竟是这样好看。莫多莉一言不发。 “莫总司?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北冥看着痴望着自己的莫多莉,以为她神志不清了“,莫总司?” “啊?”莫多莉被北冥叫醒,轻声应了一声。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好多了,”莫多莉想要说话,可是一阵刺痛瞬间激得她说不出话来,豆大的汗珠从莫多莉额头淌下。 北冥见状一把挽起莫多莉的衣袖,他看见青色的血液顺着莫多莉的手臂还在蔓延。北冥赶紧从衣兜里掏出一个药盒,正是临行前梵音千叮万嘱让北冥带上的那颗解毒丸。北冥不待多想,拿出药丸直接给莫多莉服下。 稍待片刻,就见莫多莉胳膊上的青色越来越少,瞬间后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莫多莉深深吸了口气,直到丹田,仿佛终于活过来一样,全身的疼痛顷刻消解。 “好多了吗?”北冥再次问道。 “好多了,谢谢你,北冥。”莫多莉轻声道。 北冥点点头。当他再低下头合上药盒时,手中一顿。北冥看着药盒,随即紧握,放进怀里。刹那间,他惊觉那是梵音留给自己的,而他本该会为梵音留着的。可现在,普天下唯一的解狼毒的药丸没了,北冥神思恍惚。 莫多莉自然不曾察觉北冥的情绪变化,开口道:“北冥,我刚才是怎么了?” “你刚才中毒了。” “中毒了?什么毒?” “狼毒。” “什么!”莫多莉听到狼毒时面色大惊,“狼毒,我什么时候中的狼毒?我并没有和他们遭遇啊。” “就是你刚才拿的那片叶子上带的。” “叶子上!”莫多莉难以置信道,“叶子上怎么会有狼毒?” “我也不清楚。”北冥面色凝重。想来这狼族实在奸猾,随随便便在叶片上留下的残毒都足以让人致命。何况以莫多莉的灵力,并不能说她是一般人。仅仅一些残毒就能让莫多莉这等灵能者都难以抵挡,可想而知这狼毒的狠烈。如果说,这狼毒不是狼族随意间留下的,那这事就更加棘手了。北冥暗自揣摩着。 只见一个闪影从北冥耳朵上飞下来,怒气冲冲地看着北冥,似要破口大骂,可它还是忍住了。毕竟在辽地,聆龙也是见识过了,长了分寸。“你疯了吗你!”聆龙生气道,北冥看了它一眼没有搭话,它继续道,“你知不知道这是我家小音留给你的解毒丸,普天之下就这么一颗!你自己不吃,就留给我的小音啊!干吗给别人?” 北冥垂着眼帘,还是没有讲话。他出来时之所以带上药丸,为的就是让梵音安心。即便他真的有什么,也不会舍得吃这么一颗比命还贵重的解药,他自然是要把这颗解药留给梵音的,以防不时之需。可依刚才莫多莉的状况,如果他不及时施救,莫多莉必死无疑,容不得他犹豫。此时安稳下来,他心中也是一阵强烈的不安,尤其想到狼毒如此猛烈,梵音又是手臂刚刚被划到过。梵音虽说自己无碍,可亲眼看见莫多莉的状况,还是让他揪心不已,毕竟当时梵音的半条衣袖都被狼毒溶解了,这要是有个万一,北冥连想都不敢想。 “臭小子!小音给你什么你也不知道珍惜!还不如给我保管呢。”聆龙还在一旁愤愤地说着。 “小家伙儿,你说什么解药?什么一颗?”莫多莉忍不住插话道。 聆龙慢悠悠地在空中转了个身,看向莫多莉,闷着头说了一句:“原来是个漂亮女人,怪不得了。我现在就要回去找小音了,你们两个在这里待着吧。”聆龙气鼓鼓地就要走。谁知还没等它飞出半步,就被一层看不到的屏障挡住了:“干吗?快放我出去,我要回去找小音了。” “你不要胡闹,这辽地自从我们进来就甚是古怪,以你的耳力竟在这沼泽圈内听不到一丝声音。我想如果你现在就这么出去了,估计过不了片刻,就会被狼族发现。”北冥道。 “你别吓唬我,再说了,我堂堂一条龙还会怕几只狼崽子?”聆龙嘴上逞强,心里早怕了,往北冥耳边挪了几寸,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出溜儿出去。 “没吓唬你。你老实在我的藏身术下待着,就没事。” “我回去再和小音告状也不迟,反正解药已经被她吃了,吐不出来了。” “好了。”北冥阻止了聆龙的讲话。 这时倚靠在树干上的莫多莉才发现,自己也被北冥笼罩在他所施展的藏身术下,所以刚才那两匹狼才没有发现他们。 “莫总司。”“北冥。”两人齐声道。 “您先说。”北冥礼貌道。 “刚才听这条小龙说,我吃了您的解药是吗?只有一颗?” “这些不重要,您的毒解了就好。”北冥道。 “那真是多谢您了。” “莫总司,您怎么一个人到辽地来了?” “是因为花婆,”莫多莉神情突然变得焦虑起来,“花婆她中了狼毒。” “什么!”北冥大惊,“怎么回事?” “大年初二一早,军政部就通报了所有司部,菱都有狼族入侵,让各部小心防范。花婆知道后到街上巡查,回来时就神色萎靡。我问花婆怎么了,她也不清楚。到了傍晚,花婆便支持不住了。我赶忙请来了陈总司,结果总司一看,便说花婆中了狼毒。” 陈九仁是灵枢司的总司,一个皮包骨般精瘦个矮的小老头,圆滑的光头顶上只有一小撮雪白的小辫儿。今年已经八十高寿的他医术精湛绝伦,就连崖青山这种恃才傲物的人也要拜过他的门,才算有成。“陈总司怎么说,严重吗?”北冥道。 “总司说花婆的灵力深厚,暂时还可压得住,但时间拖不过多久了。”莫多莉说着,眼中已噙着泪,“北冥,你刚才给我吃的那种解药,还有吗?”莫多莉突然直起身道。 “没了。”北冥眉头紧锁。想来那个修弥在城中还是留了隐患,花婆就是误打误撞中了招。北冥问“:莫总司,你出来的时候,菱都什么情况?” “花婆连夜命玄花通报了国正厅,还有陈总司也去了,菱都现在应该在全城搜查,追索狼毒遗留的地方。我赶着出来为花婆寻解药,也就没时间处理其他。您怎么也在这里?” “我来追查狼族的事。先不说这些,您现在可以走动吗?” “可以。”莫多莉用手撑着树干,想要起来,可手指刚一用力,一股钻心的疼就让她难以招架,往树后靠去。北冥眼疾手快赶紧扶住了她。一转身,北冥已抱着莫多莉从树上跃了下来,他快速寻到一个矮丘,这里周围有林荫和高草做庇护,还算安全。北冥放下莫多莉对她道:“您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天亮,我还要去一趟狼穴。到时候如果您的状况可以,我就把您送出辽地,花婆的药我来找,您赶紧回菱都养伤。狼毒的事,万不可大意。” “你还要一个人待在辽地?”莫多莉惊讶不已。 “是,狼族和灵魅要对东菱不利,我必须进一步打探,好做防范。” “我陪你一起!”莫多莉脱口而出,之后便觉不妥,随即感觉面颊滚烫,好在夜深,看不真切。 “不用,您的伤势要紧。”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莫多莉急道,“我必须留下!”她说话一向骄傲刁钻,语气难以让人反驳,此刻担心北冥便没收敛以往的态度。 北冥见状也是一怔,答道:“谢谢您的好意,您还是先休息吧。”北冥以往和莫多莉交情甚少,冷不丁被一个年长的姐姐如此命令,他也是不好应对。 “好。”莫多莉决定的事根本不会管别人反对与否,所以对此时北冥含糊的态度,她完全不理会。她说要留下就一定会留下。 夜深了,莫多莉确实疲乏,说睡瞬间就睡着了。北冥看着一旁的莫多莉,觉着这个副总司特立独行,怪不得花婆会如此欣赏她。说是休息,北冥也只是浅眠。聆龙倒是卧在他怀里舒畅地打了个滚,伸了个懒腰,睡得香甜。 凌晨莫多莉被冻醒了,她下意识地想去抓被子,裹紧自己的身体。这不抓还好,一抓还真被她抓到了。莫多莉顿时清醒,想起自己身在辽地,哪来的被子。低头看向自己身侧,看到一件军政部的暗红色大衣正盖在自己身上,她转过头看向北冥,北冥还在一旁合着眼。 周围很安静,莫多莉没有打扰北冥,而是光明正大地看着他。看了好久,她忽然觉得不对劲,赶紧低下头来,一种她以为本该不再属于自己的羞涩瞬间漫上心头。像莫多莉这种天之骄女,身边从不乏追求者和优秀者,适合她的和她喜欢的都不在少数。然而也可能正是这个原因,莫多莉似乎对感情越来越淡漠,以至于性格也越来越刁钻,难以被讨好和取悦。 莫多莉暗自喜悦着这种犹如偷来的心情,只听耳边响起:“您醒了。”北冥问道。 莫多莉忙回头道:“我早醒了,看你睡得熟就没喊你。”说话时莫多莉有些心虚。 北冥点点头。其实北冥一直都是半醒的状态,周围发生的情况他都一清二楚,包括莫多莉一直看自己,他也知道。只是他不知道莫多莉为什么看自己,想着新年晚宴时梵音也提到过的,这也许是她的习惯,习惯观察不熟悉的人。不过北冥现在没工夫思考这些。 “莫总司,是陈总司让您来辽地取药的吗?”北冥突然道。 莫多莉一怔,回道:“不是的,是玄花。” “玄花?”北冥不解。 “是的,玄花以前不是咱们东菱人,她是近辽地的那片平原上胡蔓国的人。他们国家的人本就擅下毒解毒,而且因为居住的地方离辽地不远,所以也了解一些狼毒的情况。” “胡蔓国。”北冥自语着,加密山和辽地中间的那片平原上有着许多小国家,他们各有生存之道,只是不为外人道。“花婆知道你来辽地吗?”北冥说着,看向莫多莉。 莫多莉顿时涩口,她不知道北冥为何会这样问。事实上,花婆没允许她来辽地。北冥见她不答,便道:“花婆没允许你来,你自己擅自来了?” “你怎么知道!”莫多莉惊讶。 “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但以我的灵力尚且在辽地如履荆棘,如果是您的话,花婆那样器重您,是绝不可能同意您来的。” 莫多莉垂下眼帘道“:花婆确实不同意,可是我不能让她有事,决不能!” “陈总司知道您过来吗?您来寻草药一事,和陈总司说了吗?” “说过,可是,”莫多莉面色难看,“可是陈总司也不愿让我过来。” “为什么?”北冥想,如果说花婆是担心莫多莉安全才不让她来的,那陈总司绝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没说,他只是说即便寻到草药,花婆也不会吃的。” “陈总司没和您提到过有这么一种草药,是吗?” “是的,陈总司只是竭尽全力地在控制花婆的毒性发作。这个法子是我硬逼着玄花说出来的。起初玄花也是不肯说,但我知道她应该有办法,就逼她说。她拗不过我,又怕我来辽地有危险,想阻拦我,见拦不住,便告诉了花婆。花婆和陈总司都知道了这事,花婆自然不会让我来。我只能私下和陈总司商讨,我问他这蚀髓草是否有用,他说有用,可花婆一定不会服用。我问原因,他不说。最后我就执意来了。我告诉陈总司,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草药找到了,就必须让花婆吃下去。陈总司也默许了。” “这就是蚀髓草?”北冥说着,从身侧拿过一枝长满倒刺的枯褐色枝子,上面挂着几片摇摇欲坠的绿叶,叶片上下也满是细密微小的毛刺。当人想要摘取叶片时,上面的毛刺便会瞬间奓开,一个不留神就会被割伤手指。这蚀髓草即便已经被连根折断,仍具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 “你不是把它扔掉了吗?什么时候又捡回来了?有没有割伤手!”莫多莉看着北冥手中的枝叶,一下子紧张起来,一把抓住了北冥的手背。 “我没事,您别紧张。”北冥看莫多莉慌张的样子,以为她是因为自己刚刚中毒,心有余悸。“这蚀髓草是我夜里带您从树上下来时顺手拿上的,我知道它染有狼毒,取的时候用灵力护住了,没事的。您小心别碰到。” “你抱我下来的时候还拿上了它?我怎么不知道?”莫多莉惊讶地望着北冥,手还扶在北冥手背上。 “这没什么,莫总司,您不用紧张。”北冥安慰道,见莫多莉还没有要拿开手的意思,便又出声道,“莫总司,您不用紧张了。” “好,好。”莫多莉还是只顾看着北冥。 北冥面对如此紧张的莫多莉只能有话直说:“莫总司,我没事,您可以放开手了。” “啊?”莫多莉一怔,低头一看,立刻抽回手去,心中波荡,面上强装镇定。 “莫总司,天快亮了,我现在就送您出去。您带着这蚀髓草赶回菱都即可,随后我会多采些回去。” “不行,我说过要陪你留在这里,你之前不是说要去什么狼穴吗?我现在睡了一觉,已经彻底恢复了,这就陪你去。” “您……” “别总是您您您的称呼,都把我喊老了,你叫我多莉就好了。”莫多莉嫌弃地皱着眉头。北冥年少初成,怎会察觉到女人这般细腻的心思,只道:“这不合适,我父亲尚且称呼您总司,我这样称呼您不太妥当。” “我的天啊!”莫多莉惊呼一声,无比埋怨地看向北冥,“你爸都多老了!怎么把我和他相提并论,难不成你把我和你爸放在一个辈分上?我有那么老吗?”莫多莉挑高了眉眼,看样子恨不得吃了北冥。她说话向来刻薄,才不管北冥的父亲是不是军政部部长呢。 “这……”北冥吞吐道。 “这什么这!你爸和花婆是一个辈分的,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让你喊我多莉你就喊,我不就比你大个十二岁而已,还生不出你呢,不用把我放在阿姨的辈分上。整天您您您的,烦死了。”莫多莉最讨厌那些迂腐的人,其实除了花婆和她自己,她根本没有喜欢的人。虽然北冥没有那个意思,可在莫多莉看来,他就快变成一个迂腐的小老头了,害得她不停地用白眼翻他。 北冥第一次面对这样泼辣大胆的女人,难免尴尬,但随即不再废话,直言道:“多莉,你不能和我一起去。” 莫多莉忽然听北冥变了称呼,心中顿时一喜,可立马尖声道:“我说可以就可以。” 北冥看看时间,已是不早,他又观察了一下莫多莉的状况,确实并无大碍。想着眼前这位女士如此执意,他肯定是劝不动了,只得同意。 “那好。你的防御术和藏身术怎么样?” “肯定比不上你,但是也绝不会被它们那堆狼崽子发现,不会拖你后腿。” “我的移动速度很快,怕到时候照顾不住你,那就需要你自己施展防御术和藏身术。” “我知道。” “还有,你身上实在太香了,以你的藏身术想要完全掩盖身上的香气怕是不行,你有办法去除吗?不行的话,你就……” “我可以。”莫多莉打断了北冥的话头,抬手就开始解身上的扣子,脱去了礼仪部的外衣。莫多莉用手攥着自己的外衣,手力稍纵。只见一团烈火瞬息而至,突然一闪,她手中的大衣已然化为灰烬,火焰消散。莫多莉转头对北冥道:“这样可以了吧?我当时出来得急,没有顾上换衣服,我不是故意这样的。”最后加上这一句,莫多莉为的是不让北冥误会她是个矫揉造作的女人。 北冥看到莫多莉施展的火焰术,当真是驾驭得炉火纯青,收放自如,控制力几乎超过了军政部所有火系灵能者,心中自是赞许有加,也略放心让莫多莉跟着自己。两人一来一回,这般干脆爽快,倒不像以往见面那般生疏拘谨了。 “既然这样,你跟在我身后即可。” “好。”莫多莉边说着,边把北冥的大衣还给他。 “你穿着吧,咱们现在出发。”北冥道。 莫多莉抱着北冥的大衣,心思流转,她内里的衣服确实穿得太少了。莫多莉平日极爱打扮,各种类型的衣服她都爱不释手。这些天过年,更是着装妩媚性感,区别于以往在部里稍稍收敛的样子。现下一看,她里面还是穿着暗红色蕾丝抹胸短衫,当真是为了美不管寒深露重。 北冥一路往狼穴赶去,不再多话。莫多莉紧随其后,方才觉出他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之前自己说的不扯他后腿,似乎有些托大了。一路行进,莫多莉自是施展了防御术,可行出几里她便觉得周身宁静异常,像被什么灵力笼罩在内,保护着。她看着前方的北冥已是比自己快出许多,却特意施出灵力对自己施展开防御术,给了她多一层的保护。莫多莉前所未有的思绪在心中跳跃,难以压下。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狼穴外。北冥想着昨夜修彦发现了入侵者一事,定会一早禀告自己的父亲。他便在这里稍事等候。 “你确定它们会来这里吗?”莫多莉和北冥躲在岩石雕像后,小声问道。 “应该会,狼族似乎很重视这个它们所谓的宫殿。对它们来说这里具有仪式感。” “仪式感?” “昨天我看它们谈话,无论是修罗还是它的孩子们,都对这种居高临下的仪式感甚为痴迷和拜服。而且狼族对权力的追逐绝不弱于人类,昨晚找你的那个修彦更是如此。所以,它应该会和自己的父亲在这里商谈。” “这样啊。”两人之后便不再多说,只等狼族的出现。 其实北冥早已想好,如果狼族不及时出现,他便会大面积搜索,但这里依旧是他的首选地点。 “那个,北冥?”莫多莉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动静,便想和北冥说上几句话。 “嗯?”北冥应道。 “你刚才的移动速度真的好快,我差点就跟不上你了。” “没关系,如果今天我还探听不到重要的消息,会先把你送出辽地。” 莫多莉这才知道,原来北冥早有打算,根本不管自己是不是一味强求留下。之所以今天让她跟来,是因为北冥认为自己不算碍事而已。 “你说话还真是直接。”莫多莉第一次感到自己被“忽略”了,她生性要强,心里不太服气。见北冥没理她,她又道:“你这个速度,在军政部也没几个人能跟得上你吧?”她言下之意是自己根本不会拖他后腿。 “颜童可以。” “你的纵队长?” “是。” “他有那么厉害?一个纵队长?” 北冥略笑,没有多言。 “那,第五梵音呢?”莫多莉眼眸微动。 “她?很厉害。”北冥答道。 莫多莉看到北冥在听见第五梵音时,眼里的光彩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即便他回答得再平常不过,可莫多莉就是神经质般地发现了。她那不可思议的敏锐度,既是天赋,又是后天在女人堆里摸爬滚打训练出来的。 莫多莉靠在一边不再言语。只见这时,北冥伸出手指,对她做了个小心提防的手势。莫多莉抬眼看去,就见两匹狼正从远处往这边走来。 第四十一章 西番小姐 金乌愣愣的瞅了瞅阎云,又挨了一脚才恍然大悟,飞到低空看着草丛深处,树木太过茂盛飞的太高根本看不到里面,所以只能在低空飞行。 克莉丝的人并没有来,她那边章飞已经安排过,这一次主要就是章飞这边的内部会议。 按说,这样的地形,并不是最佳的伏击地形。通常选择伏击地形,都是在山谷里,两面是高山,用滚木礌石就可以打击敌人。问题是,谁也不是傻子,遇到这样的地形,都会派出尖兵反复搜索,确认安全,才会通过。 尽管如此,依然有着大量来不及撤退的变异兽被恶魔大军撕碎,章飞身影连闪,将一只只冲进己方阵营的鬼将扔了出去。 第二个遭殃的无疑就是王强曾经的得力助手,憨三,因为章飞说过要加强度假村的戒备,所以王强命令憨三带着一百人的巡逻队在度假村之中不停地巡视着,主要的范围就是大门口附近。 这话说得没问题,却让孔一娴有些想笑。想当年常翊进队里的时候也听过这句话吧,可那些教练要真能让他收住傲气,又怎么会有今天的他。 夏枫耐心解释了一番,虽然大家仍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是同意了他的请求。 “兽神之光消耗殆尽,猴儿们,等待兽神之光下一次的降临吧。”猴王直接无视了章飞,对着下方的一众变异兽说道。 御神羽美复杂眼神中终是添了浓浓杀意,甩手对着狄冲霄心口掷出手中神晶剑。 应到体内本已相合的魔魂异动,自炎魔居来到居外,抬头看向浮空岛,目现诧异。 一路上,我不断的加速,再加速,上高速路的时候,尽管摩托车的最高时速不能超过五十公里,但我一度抬到了九十多,连头发都吹得倒竖了起来。 想到自从遇到李铭轩以来,自己在他面前的表现,叶红心里就是一阵发虚。 “巴顿先生,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来杀他了吗?”金刚转过头看着巴顿。 “你不是我的对手,因为你还没有达到大圆满的境界,寻梦摇了摇头,叹道,为何寻找一个高手这么困难? 林酥点头:“我知道,你放心。”就算没这话她也不会有任何心理压力。 得势不饶人的白胡子手一伸在巨人中将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抓住他的头一拉,然后只见那名比他大好几倍的巨人中将就那么轻而易举的被他拖到了身前。 分开了一天一夜,现在的你,是不是已经到了外省,开始新的生活了呢?没有我在身边,你会习惯吗? 吴言感到一丝异常,那人绝对不可能被这样轰杀,既然如此,他去了哪里呢?吴言神念不断搜索,仍是不得其解。 他的手里提着两个白色的塑料袋,半棵大白菜从袋子里面露了出来。 胡飞此时的表情,相当的到,陆羽被他的手下农残,被他大骂的无奈的模样。 “谢谢师弟鼓励,到时我们一起去神恒院。”杨子豪微笑着拍了拍尧慕尘的肩膀,温润的大眼里溢出满满的关爱。 “丫头,如今焚天大世界的局势已经稳定下来,陨刀门也已经重建,你现在便跟我回去吧。”唐锋道。 姚雨馨想到了叶白的办法,她有些激动,但见叶白正在沉吟,自然没有说出来,就算是她也不敢保证这里的杀手对叶白真的很忠心。 “你特么的,给老子停!”江福生猛然捏碎了隐藏在手心里的丹丸,同时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吼。 “你说我袭警我就袭警呀,白痴,你有证据吗?实话告诉你,你的脸现在肿的老高,不过最多一分钟后就会恢复原样。”叶白平静地道。 房屋有些变化,木瓦片换成了沙瓦片,阳楼上摆满了苞谷,黄晶晶的。屋前的院坝前端,有几支菊花开放着,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什么?大飞,你刚才给谁打电话呢?”薛浩突然反应过来问道。 虽然不忍心看着自己亲如哥哥的人这样摧残自己,但是他还没有反抗过古穆楠的任何话,颤抖的双手将一把军刺递给了古穆楠。 在看了一会后,董磊微微的挥了下手,只听嗖的一声轻微的响声,列夫中校的帽子被子弹带飞了出去。 “本将这么做,自有本将的深意,你听令行事就是了,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夏侯惇瞪了王平一眼。 吕布全力接下赵云一枪,不等赵云换招,将方天画戟就势一举,冲赵云头顶轰然斩落。 一波看不到的旋风,将一人高的草切割的齐刷刷往地上掉。切口整齐无比,足以现象那股怪风究竟有多锋利。 唯一令燕无边感到可惜的是,这九圣宝鉴不受自己的控制,恐怕也只有在关键时候才会出现。 战士们都各自找地方休息去了。董磊也找了个大树靠着,闭目养神起来。 果然,“五百万”刚从杨迪口中吐露出来,程欣还有杨迪家的几位长辈,脸色顿时凝固,好半响都回不过神。 此时九门城里只剩下几千残兵,见高云大军兵临城下,一个个吓得腿肚子发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第四十二章 中毒 这一日,从白天北冥守在狼穴洞口,直到修罗修彦父女俩进来,他和莫多莉就一直在狼穴内暗中探听。这中间,他早就用自己的藏身术护住了连带莫多莉的部分。 其间两人一动不动,莫多莉半掩在北冥身后,看着狼穴内的一举一动。父女俩的对话,两人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起初他们以为修罗会着急搜捕入侵者的事情,谁料到父女俩竟说起了关于姬仲的私密旧事。这件事普天下除了修罗父子,怕再没有人知道了。 北冥眉间微蹙,暗中不动。一旁的莫多莉时不时看向北冥。话题初期,她未觉不妥,只当听件陈年旧事,本是没有半点兴趣的,对于胡妹儿她从没正眼瞧上过。 可随着修罗话题深入,她开始察觉出事态不对。事情越说越深,越深越怪,到中间时莫多莉只觉不堪入耳。她禁不住地偷偷看向身前的北冥,只见他面不改色,不为所动。 不知怎的,莫多莉听着修罗口中姬仲与胡妹儿的苟且之事,本来与自己半分关系没有,而且男女之事她也见怪不怪,可看着身前的北冥,竟不知不觉红了脸。她攥紧了手心,手心中冒出了微微细汗。 然而北冥却是半点心思未分,听着修罗的谈话。待莫多莉听到修罗口中瘆瘆念出:“还没听够吗?”她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只觉自己整个人忽然被北冥带了起来。北冥拽着莫多莉的手腕,全速狂奔,瞬间已跃出十几里,奔到林中。莫多莉感觉自己的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凭她自己的能力,根本不可能有如此迅猛的身法速度。她甚至来不及问北冥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被北冥拽着,跟在他身后。 在这全速行进中,莫多莉根本插不上话,就在这时,莫多莉听北冥道:“多莉,全力展开藏身术!” “好!”容不得莫多莉多想,她已看出事态紧急,应声后,便即刻展开了自己的全部防御术。莫多莉的藏身术瞬间笼罩住了他二人,她感到北冥一直在加速,快得已让她手腕发麻。然而方才一直保护她的北冥所施展的藏身术此刻却渐渐削弱。莫多莉想着,北冥似乎准备将全部的灵力用来奔跑,这才无暇再调动他自己的藏身术。 莫多莉试图查看一下周遭情形,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北冥的速度实在太快了,让她根本视物不及。就在她全神贯注准备再次尝试查看时,北冥猛地停了下来。她刚要开口询问,话还未出,只见一股强大的灵力从北冥的右拳猛地被挥了出去,霎时间林中一半被夷为平地。 未等莫多莉视线相接,只听一阵凄厉哀嚎瞬间冲破她的耳膜,顿时让她毛骨悚然。 “是什么!”莫多莉心中大骇。她定睛往周围看去,只见远处林中灰影绰绰,“是狼!”莫多莉禁不住哀嚎道。还好她的声音被自己竭力压制在了喉咙处。“别出声!”北冥压低了声音道。此时的莫多莉早已骇得不敢妄动,身子禁不住地发抖。 就在眼前,她看到了密密麻麻如同灰网般的狼群,每匹都身形巨大,超过猛虎,百匹有余!先前在狼穴看到的修罗、修彦是莫多莉平生第一次见到的狼族,虽说心有震撼,可毕竟只有两匹,而且是她执意要和北冥一同探查,所以即便自己心有余悸,也必须让自己看似镇定。然而此时此刻,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惧怕的内心了,她的手指深深地攥住了北冥的手掌。 没等莫多莉再看,她感觉北冥的手掌忽然从自己手心里抽离出去,她吓得猛一哆嗦,错愕地看向身前的北冥。就见北冥长身立于她身前,双掌向上,掌心冲天,猛然提于胸口,霍地向下赫然发力,身子也跟着一齐倏地伏了下去。 北冥双掌按地,只听他大喝一声,一股强大的灵力顺势而下,灌入地面。远处的狼群因为刚刚受到北冥一拳的冲击,不敢轻举妄动,加之北冥和莫多莉周身都施展着藏身术,狼群看不到他们位置的所在,无法贸然进攻。 可就在北冥发力的同时,四面八方的狼族齐齐向北冥的方向涌来。莫多莉此时已看得真切,巨大的狼群瞬息将至,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看他们就会被狼群撕碎成食,冷汗已布满莫多莉的衣衫! 就当狼群距离他二人不到百米时,只听山林远处发出重重回响,好似闷雷,莫多莉惊恐地看向远方,只听聆龙轻叫一声“:地下!”显然,聆龙也被这怪异巨响吓了一跳,忍不住叫出声来,此时它的声音已不会被狼族听到,因为巨响压过了周遭一切动静。 狼族齐齐停下脚步,就在它们低下头去探听的瞬间,只见一面巨型石墙从地底深处拔地而起,通天而去,霍然阻隔在狼群面前。紧接着,眨眼工夫,狼群身后数十面巨型石墙如破土春笋般,间隔数米,重叠而出。轰轰巨响,大地摇晃,顷刻间分崩离析。狼群被巨石墙层层隔开,有的直接被石墙打到天空,拦腰砍断撞碎。 就在众人慌乱之时,北冥再次发力,双拳紧握。忽地,他捂住心脏,一阵裂痛几乎让他窒息,脑中鸣音,他的视野刹那间变得花白。他大口地喘着粗气,咬紧牙关,强行发力,远处的巨石墙如排山倒海般向地面的狼群砸去。狼群被分散开来,夹杂在每堵巨石墙中,只得向两侧逃窜。巨石墙拍落的速度极快,转瞬间树林被夷为平地。 这时,北冥快速抓起莫多莉的手,往辽地外围跑去。可没等跑一会儿,北冥便发觉不对,四周的瘴气越来越浓,他一时间无法辨别逃出辽地的方向。 “聆龙!”北冥喊道。 “怎么了,北冥!”聆龙急忙道。 “快听听这四周哪里最安静!静得像死地一样!” 聆龙惊讶,它不知北冥为何这样形容,可很快就明白了北冥的意思!聆龙大声道“:这边!” 就在聆龙张开耳力之后,它听到了泱泱而至的狼群声和万物声。然而就在这嘈杂声中,聆龙竟然真的找到了一片毫无音迹的空地,那凄寂就像是死地般让人毛骨悚然。聆龙立刻意识到,北冥就是让它找那个地方。 北冥二话没说,带着莫多莉和聆龙全速往聆龙指挥的方向跑去。不多时,北冥便带着他们来到了那个地界。聆龙恍然道:“北冥,这不是我们初到辽地时来的地方吗?”当初就在这个地方、这片泥沼,聆龙试图找到狼族的动静,可是任凭它怎么追踪,就是听不到一丝半点的声音。现在想来,这里还真是一片死寂,毫无生气。 “呜……”北冥没有回应聆龙,而是捂着胸口,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呜咽。 “你怎么了!”莫多莉和聆龙齐声道。北冥此时疼得根本无法回应他们。他捂着胸口,渐渐俯了下去。 “北冥!”莫多莉惊道,赶忙扶住了他。就在莫多莉看向北冥的同时,一声惊呼从莫多莉口中发出,她深深地倒吸一口凉气“:北冥,你的脖子!” 北冥捂着胸口艰难地应道“:嗯。”他好像已经完全明白了自己的状况。 北冥此时裸露的脖颈上布满了青黑色血管。 “你中毒了!你什么时候中的狼毒?”莫多莉话音颤抖,双手紧紧扶住北冥躬下身的肩膀。 “北冥,你中了狼毒!我的天啊!怎么办啊!”聆龙在一旁听到莫多莉这么一讲,瞬间紧张地奓起龙鳞。 “难道,难道是你替我解毒的时候?是你帮我吸出毒血的时候!”莫多莉的情绪越发不能冷静。 北冥躬着身子,一动不动,狼毒引发的钻心疼痛让他几乎失去意识,豆大的汗珠从北冥额头上频频落下。他咬着牙,忍着疼,努力调动着灵力。毒性似乎被他暂时压制住了,他轻轻地呼吸着,汗还在不停地出。 “快走。”北冥终于开了口。 北冥带着莫多莉往泥泞的“沼泽”深处走去。说是沼泽,其实更像是腐蚀地。人踏在上面并不会下沉,可是泥泞腐败的焦泥会沾到人的鞋脚裤管上。没等走出几步,北冥便停下脚步,低头看去,此时他的脚踝上已净是黑乎乎的黏物。 北冥眉头深锁,一言不发。他看着来时的路,上面净是他的脚印。 “多莉。”北冥的声音略显吃力。 “怎么?”莫多莉担忧地看向北冥。 “你带着聆龙往空气清新的地方去,它能帮你辨别方向,你们快走。” “你呢!” “我,没那么快能出去,反而拖累你们。你们先走,我随后再去。” “不行!”聆龙和莫多莉一同急声道。 “听我的!我刚才的招数只能勉强暂缓狼族的进攻,它们很快就会追上来!”北冥边说,边往来路看去。 “我要和你一起走!”莫多莉愤愤道。 北冥强撑着站了起来,呼吸急促。他没想到狼毒竟然如此狠辣,只不过是帮莫多莉吸出指尖的部分毒液,并立刻吐了出去,但还是轻而易举地侵入了他的体内。 刚才在狼穴中,修罗并不是因为北冥的藏身术不佳而发现了他们,而是因为北冥体内暗藏的狼毒逐渐发作起来。待北冥意识到自己中毒的同时,修罗也凭着对狼毒极端敏锐的察觉力,感受到了狼穴内还有入侵者在。 “想走也走不了了。”北冥从口中缓缓念出这几个字。莫多莉紧紧抓着北冥的手掌,仰头看着他。看到他急喘的呼吸和青白的面庞,她忍不住地揪心起来,另一只手也焦急地握住北冥的手背。 “跟上来了!好快!”北冥心中默念。 要是北冥在平常状态使出刚才那一招“长门”,绝没有一个活物能在他的碾压下生还。然而狼毒的狠烈让他的灵力倍减,平日杀敌无数的招式根本无法调动,只有这“长门”一式,可攻可守。他拼尽全力,用灵法从地下化出坚固不摧的数面巨型石墙,挡住了狼群的进攻,才得以借机带莫多莉逃了出来。可眼下,浓重的血腥味从辽地深处蔓延而来,狼族的肆虐气息让人全身战栗。 北冥的眼神此时已化成了两把杀气满布的锋芒血刃,他的鼻息渐轻,全身预备着,好像一头随时准备进攻拼杀的凶兽。聆龙和莫多莉在北冥身侧,一动不敢动,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凶狠冷酷的北冥。他自己就好像是一把兵器,从内到外,寒峭乍现。 “把防御术打开。”北冥这话是对着莫多莉说的,“聆龙,带着莫多莉往空气清新的地方去,出去后把这个传给梵音!”说着,北冥把一片信卡递给了聆龙,他知道聆龙这个机灵鬼一定弄到了梵音的信卡,这样两个人才好互传信息。 “我不……”还没等莫多莉说出剩下的“走”字,北冥就大声道:“快!聆龙,带她出去!”话落,北冥已冲出了莫多莉的防御结界。不远处,黑压压的兽影已闪烁在迷雾中,狼族来了。 莫多莉本想追上北冥,可谁知她被聆龙用龙爪勾住了肩膀,轻而易举地提了起来。原来,不管聆龙是大是小,它的灵力都是相同的,力道也是一样的,它带着莫多莉往沼泽外飞去。 北冥瞬间来到了迷雾中的狼群中。只听一声凄厉,一匹公狼已经倒在血泊中,粗壮的颈部被生生砍掉了一半,刚硬无比的狼鬃原是世上最坚硬的兵器之一,然而现在就好像铁泥般被削掉了全部。 周围的狼群听到动静,不敢妄动,都在审时度势。它们还没有看到北冥的影子。又一个闪身,一匹公狼被北冥拦腰斩杀。接二连三,四五匹公狼倒下了。狼族愤恨的声音越来越响,鼻孔和嘴巴都喷着腥气。 北冥躲避在一旁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利剑,剑身比起梵音的重剑要小上许多。军政部内从没有人见过北冥动用兵器,人们甚至以为北冥是不使用兵器的。其实北冥常年佩戴着一条精致的皮带,皮带上穿着爷爷交给他的环扣。这环扣是用一种特殊材质打造的,通体棕黑发亮,平时扣在北冥深色的皮带上从不显眼,就和一般配饰环扣无二,它正是北冥幻化兵器的介质。 北冥握着利剑,还没休息片刻,只见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北冥猛地闪身,只觉一阵劲风从腰间划过。一匹狼扑空了,可它身上奓开来的狼鬃差一点就划到了北冥的身体。 北冥用剑抵挡,紧接着向上一挥,一缕狼鬃落下,剑身沾到了狼血。一匹狼正从北冥头顶跃下,一个趔趄,滚到了一边。未等喘息,北冥身侧又有狼攻来,张着大口。北冥立起利剑,抵在狼口中间,本想就此劈了它,可灵力消减太快,加之这狼牙坚固无比,竟是被它生生挡住了攻击。 就在这时,对面又冲过来数匹狼,北冥一个纵身,向空中垂直跃起,躲过夹击。北冥用力一抽,卡在狼牙间的利剑被他狠狠拔了出来,受伤的狼在地上哀嚎。 跃在半空的北冥突然一个回转,剑已被他猛地挥了出去。紧接着,他凌空就是一脚,正中腾空而起的狼的下颏。与此同时,狼族已彻底发现了北冥的踪迹。数匹狼一齐扑向北冥,跃向半空。 北冥一个翻身,又往上跃了半米,双脚踏在刚刚被他打杀的狼的头顶,猛地一踩,借力发力,一个回旋踢,打在又一匹飞来的狼的头侧。北冥身法强悍,硬是把狼踢翻在地。 再有来者,北冥凌空侧身,横踢,连续数十脚踢在一匹狼的腹部,招招重击,力道之大,跺得狼腹深凹下去,刚韧无比的狼鬃竟被踩断。紧随这匹狼而来的其余两匹重重撞在头狼的身后,北冥双腿发力不止,踹得头狼口溅鲜血,内脏破裂,四肢抽搐,后面两匹也是没有还手之力。三匹狼叠加,好似庞然大物,被北冥踢得轰然下坠,滚向远处。 狼族铠甲般的狼毫乃是它们最为自豪的武器之一,多少灵力强大的兵器都不可与之抗衡,然而北冥竟用一己血肉之躯,拳脚之力,毁了它们的铠甲利刃。 一时间,北冥灭掉了十余匹狼,其余狼族看到,不再敢贸然上前。北冥从半空跃下,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狼群,他身姿挺拔,岿然不动。可事实上,此时北冥的脚踝已沾满黏稠的泥泞,他的动作越来越滞缓。 狼群看到他如此锋芒凛厉的攻击,大为震撼。一向以凶悍嗜血著称的狼族从不把任何外物放在眼里,尤其是拥有一副软弱皮囊的“臭虫”人类。 要知道狼族不同于世上任何一个物种,它们与生俱来有着强悍的灵力,甚至不用修习就可独霸一方,棕熊悍虎对它们来说都是草食动物一般,不值一提。人类千辛万苦修习来的灵法,在它们看来就好似蝼蚁之力。狼族自认强悍的身躯这世上再无种族能出其右,然而今天眼下这个人类让它们叹为观止,并连连败退,看上去他更像是个怪物。一时间狼群警惕非常。 狼族在用狼语相互沟通,它们不再着急向前。北冥锐利的目光扫到它们身上。虽不懂狼语,可北冥还是第一时间知道了狼群的目的,他掐算着时间,心中念着“快了”。 突然,一声尖厉的嘶喊从狼群身后传来,一匹狼被扔到天空撕成碎片。其手法迅捷,北冥还没来得及查询对方的灵力,一匹狼就被瞬间解决了。其余的狼虽有恐慌,却只是稍作让步,打开一条通道,随即不再有多余的动作。 “蠢货!赶紧给我滚开!滚到你们主子身边去!”修弥的声音从狼群背后传来,狼群虽已为它让出通道,可没有一匹狼准备退却。修弥尖笑道:“怎么?这么听话,难不成都被它养成狗了?”修弥话音刚落,一匹狼还未来得及抬起爪子反抗,就被它撕碎了。手法之快,不禁让远处的北冥都倍感惊诧。 “滚!”修弥压低了音量,从胸腔发出喝斥。瞬间,狼群开始往辽地深处跑去。死寂般的腐蚀地上只剩下修弥和北冥二人。修弥邪笑一声,倏地一瞬奔到北冥面前,几乎面门相贴。修弥的利齿下一刻就能咬断北冥的脖子。 “没灵力了?可怜得舞拳弄脚。”修弥从错落的牙缝中说出这几个字,腥气几乎喷到北冥脸上。 刚才北冥与狼群对战时,除了幻出灵剑,再没动用半分灵力,单凭拳脚身法。修弥的尖笑传到北冥耳朵,它知道,北冥再用不了灵法了,今日它就要断了他的命。 修弥张开狼口,冲着北冥脖颈咬去,一声筋骨挫裂的血肉撕扯之声传到修弥耳朵。它兴奋地撕咬着,牙齿之间的摩擦越来越紧,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斥着它的口腔,一泄当日遭到北冥袭击之愤。那血腥的味道让修弥酣畅淋漓,它瞪着北冥将死的瞳孔,那双眼毫无光彩。 突然,修弥停下了动作。哪里不对,修弥心想着。它再次看向北冥空洞的瞳孔,一种不爽瞬间冲上修弥脑中。先前的快感变得毫无踪影,它好像在撕咬着一块白肉,还开心得跟个白痴一样。这样不堪一击的北冥,让修弥提不起任何战胜的欲望。 虽然修弥知道中了狼毒的人必死无疑,可仍为没能和北冥正面交锋一次而感到愤怒。原本以修弥的性格会非常高兴这种不费吹灰之力就得胜的战斗,然而,唯独北冥不行。它没能从北冥身上讨来痛快,反而更加沉闷。 修弥甩掉口中的北冥,再看了一眼。忽然,修弥的瞳孔再次紧缩,又往前走了两步,刚要低头嗅北冥身上的味道时猛地抬头,强力抑制住了自己前进的脚步。此时修弥的四肢因为愤怒而颤抖,狼爪在泥泞中用力地摁出了坑。它猛地直起身,瞬间幻化成了人的样子,披着那件银灰色斗篷。 修弥死寂般莹绿的眼睛盯着北冥的尸体,突然,狠狠地用脚跺了上去。“什么时候才能改了这个毛病!”修弥心中暗骂自己。它最痛恨自己像狗一样习惯性地弯腰躬身,嗅着周遭的东西,即便身为狼主的它感官能力已是登峰造极,可这种天性就是无法完全磨灭,这让它觉得自己很低级。 修弥往北冥身上啐了一口唾液连带北冥自己的血浆。就在它用手指擦去嘴角的血迹时,修弥再次停了动作。它把手指放到鼻前,闻着北冥血迹的味道。忽而,修弥转过头狠命吐出嘴里的液体。 “呸!他妈的!什么东西!”修弥咒骂着。 紧接着,一道寒光划过修弥眼前,动作太快,它根本来不及躲。“呃!”修弥闷哼一声。临危之际,它用手臂挡住了自己头部,利剑划过了它的胳膊。 几滴鲜血滴到了地上,修弥的胳膊被划破了。它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臂。“不可能!”修弥心中暗惊。狼族的铠甲鬃毛几乎世间难摧,更何况修弥的灵力不可与一般狼族同日而语,即便它幻形成了人类,那层铠甲似的防护也会自然地变成皮肤保护着它。然而此刻,它的皮肉竟然轻易被人划破了。即便只是几滴狼血,那也是它降生以来绝无仅有的一次。 “北唐!”修弥瞬间大吼一声,冲着空旷的天地。然而空地上,一个人也没有了!修弥瞪大双眼,目眦欲裂。它飞奔到刚才北冥的尸体所在的地方,尸体也不翼而飞了!修弥胸口愤怒地起伏着,郁气难平。 转瞬,修弥再次化身狼形,冲着天空就要怒吼,使出夜丧。它知道,以北冥现在的伤势,即便使出藏身术也走不远。何况他刚才在拼死之际动用了灵法,生命可是危在旦夕了。 正当修弥鼓起胸膛,提气待发之时,突然觉得掌下有东西在动。修弥停止了动作,低头看去。只见泥泞中有一根枯草慢慢长了出来,修弥皱起眉头,用狼爪拈住枯草,摊平开来,只见上面写着二字“:速回!” 修弥盯着枯叶草,一时不动。片刻,它化成人形,拔下枯叶草,掉头离开。等修弥走远了,腐蚀地上空传来细碎的声音:“它怎么走了?”聆龙小声道,这时它正用一个爪子抓住莫多莉,一个爪子抓住北冥,身形还是小小的,可看样子并不费力。 “你先放我下来。”北冥道。 说罢,聆龙放下了北冥和莫多莉。原来刚才北冥让莫多莉和聆龙离开,并让聆龙传消息给梵音都是假意。当他冲出去后,聆龙第一时间看到了北冥信卡上写的东西。因为聆龙根本没有和梵音交换过信卡,它根本无法传递信息给梵音,而那信卡上写的内容也不是给梵音的,上面写着:“待在高空别动,莫多莉身上余毒未清,狼族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位置,你等我信号,到时接应我。” 起初聆龙也不知道是什么讯号,它便带着莫多莉藏在半空,等待北冥给它讯号。在北冥离开了莫多莉藏身术的范围后,莫多莉本想拼死追出去的,可聆龙及时告知了莫多莉北冥的计划,她才算安静下来。 两人在半空中看着北冥越打越厉害,心都揪了起来,原本想插手帮忙的冲动也慢慢冷静下来。因为狼族的围攻太过激烈,一个不留神,他们自己倒会先中招,实在不敢上前打乱北冥。 在修弥出现时,两人提起了十万分精神,准备随时出手相助,可就在这时,聆龙鼻孔闪动了一下。它感觉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讯号,是从北冥身上发出的。当修弥咬向北冥时,莫多莉发现为时已晚,修弥的利齿已经扎进北冥脖颈。莫多莉险些就要大叫出来,可被聆龙阻止了。聆龙用冥声传响大声地对莫多莉道:“别出声!那不是北冥!” 聆龙话音刚落,就见它带着莫多莉从悬空几米的地方快速俯冲下来,直奔修弥和北冥身侧。聆龙龙爪一抓,瞬间感觉勾到了某种东西,定睛一看,正是北冥!莫多莉不管许多,赶紧用自己的藏身术再一次护住了北冥。 原来当修弥咬住北冥前的一瞬,聆龙感到北冥彻底消失了。可就在修弥咬住北冥后,聆龙发现一道极其微弱的北冥的气息出现在修弥和被咬的那个“北冥”旁边。那道气息唯有聆龙可以辨别,那就是北冥身上散发出的若隐若现的酒香,这种味道融入北冥骨髓,像血液一般,只有恋酒成狂的聆龙才会对北冥这特殊体质有着强烈的感知。聆龙借助气息,凭空一捞,真的抓到了北冥。 “北冥你怎么样!刚才怎么回事,怎么有两个你?”聆龙着急道。 北冥撑着身子道“:那是我的‘幻象’。” 莫多莉在一旁扶住北冥,压根儿不关心北冥刚才到底是怎样脱身的,她只担心北冥现在的状况。北冥由于一系列的打斗,又再次动用了灵力,身上的狼毒渐渐压制不住了。 聆龙浮在半空,若有所思起来。幻象,这灵法为何似曾相识?身为上古灵兽,聆龙在惊奇灵法上的见识强过人类,它自知幻象这种灵法不应该是人类所具备的。就像幻形,人类是绝对不会的,这是种族间的绝对隔离。然而,就在刚才一瞬间,这里真的多出了一个北冥。 聆龙脑中盘旋着,到底在哪里,它到底在哪里听说过这种灵法? “聆龙,快带我们出去。”北冥的声音传到聆龙耳朵里,聆龙突然醒悟过来,赶紧道“:好好好,走这边。” “北冥,你还能走吗?”莫多莉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北冥话没说完,就觉自己被提了起来。聆龙在半空道:“我带你们出去,咱们能快点。” “谢谢你了,聆龙。”北冥沉声道。 “谢什么,我原本没打算救你的。”聆龙自己嘟囔着。 “我知道。”北冥道。 “你知道!”聆龙惊道,莫多莉也瞪大着眼睛。 “给你信卡,是因为我知道如果不这么说,多莉一定拼死也要回来,我只能暂时稳住你们。” “然后呢?”聆龙不可思议道。 “我这一战,毫无胜算。如果你看到我没救时,你一定会先行一步带着多莉走的,毕竟你害怕这么多狼族,而且你也需要多莉藏身术的掩护,所以……” “所以你断定我最后不会扔下这个女的不管。”聆龙语气冷漠道。 “怎么又来救我了?”北冥故意打断了聆龙的情绪,语气也变得轻松。 聆龙神情一晃,低头看看爪子底下的北冥,竟然哽咽道:“我还挺喜欢你小子的,闻到你身上那股酒味儿,我就舍不得了。”说着说着,聆龙鼻子竟还酸了起来,抽抽搭搭的,带着哭腔。 “谢谢,不过请你相信,我绝没有侥幸让你为我以身犯险的想法。你不救我,实属应当,即便你想救我,面对如此强大的狼族,你也是有心无力。”北冥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聆龙,谢谢你。” “别,别客气。我大概理解我祖先怎么那么没出息了,和一个人类相依到老。那个人没准儿就是你这样的,不不不,肯定就是你这样的!”聆龙被说得不好意思起来。 “那个修弥怎么最后跑了?”聆龙想赶紧转个话题,它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听到聆龙有此一问,北冥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之前修弥出现,狼群就退却,这让北冥觉得事有蹊跷。 “聆龙,狼群离开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它们说什么?” “那个修弥骂它们是不是不想活了,这个地方也敢随便来,然后就撕了两匹狼,真可怕。那个修弥可真可怕,以你的本事都不能徒手撕烂狼呢,那个修弥竟然可以。”聆龙话一出口,方觉不对,北冥此时毕竟受着重伤呢,他的狼毒看样子真不轻,“哦!我不是那个意思,北冥。” 北冥没有回应聆龙。果然如他所想,这片腐蚀地有问题,修弥显然不想让大批狼族来此。刚才修弥收到的传讯,北冥在隐蔽时看到了,能如此命令修弥的就只有修罗一人而已,上面写着“:速回。”可为何如此?北冥一时没有头绪。 “北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呢?”莫多莉看着他们暂时无话,终于担忧地问出了口。 “我,还好。” “刚才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莫多莉后怕道。 “我身上狼毒的气息太重,和你们在一起很容易暴露,即便你施展了藏身术也不能万无一失,所以……”北冥话到一半,突然停止了,紧接着他用力按向胸口,一股剧痛让他不能言语。 “北冥!”莫多莉焦急道。 第四十三章 胡轻轻 修弥独自走在路上,心情极差。它刚才到底咬到了一个什么鬼东西?人类的灵法吗?修弥揣测着。很快,它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人类根本不会幻术、幻形这一类灵法。即便是“幻踪”,也不过是障眼法而已,本质不变。 “北唐!两次都没有弄死你,不会再有下一次!”修弥心中咒骂。它步伐散漫,显然不乐意回狼穴复命。哪怕是自己父亲的命令,只要是打乱自己计划的,它都不可忍耐。 修弥边走边想:蠢货!找一堆狼族过来有个屁用!为什么不及时通知我?那个蠢货!穿过茂林,它又往回看了一眼,想必现在北冥他们也快逃出腐蚀地了。修弥盯着腐蚀地的方向,突然笑了“:留住你半条命更好,最好别死了。” 修弥走进狼穴,本以为只有修罗在,可是那里分明多出了一个家伙,修彦。修弥看都没看修彦一眼,径直向父亲走去。 修罗先开了口:“今天修彦跟我汇报辽地有人入侵,我没在意,谁知道还真有命活着。” 修弥恭敬地看着父亲,修罗这意思是在向修弥解释,为何会单独会见修彦。修弥自然识相,越发恭敬起来。一旁的修彦心中搅扰,原来父亲已经这样重视修弥了。然而修弥又何尝不想:“你这样当着修彦的面给我面子,到底是想给我面子呢,还是想给她撑腰,不让我找她麻烦呢?”父子三匹狼心中各有所念,却都不露痕迹。 “你以为单是一个莫多莉,派几个蠢货出去就能收拾得了了,是吗?”修弥故作轻松道。 修彦一惊,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知道是莫多莉?你看到那个女人了!”方才自己和父亲在狼穴中的谈话,修弥并不在场,父亲说是莫多莉的时候,修弥根本不知道才对。 “哼,”修弥嗤笑一声,“蠢货!和你那哥哥一样!” “你不是也没抓回来人吗,还挺有脸说我!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怎么还两手空空!”修彦挑衅道。 “你活得不耐烦了,是吗!”修弥眼中的寒光射向修彦,嘴巴微动,渐露狼齿。修彦盯着修弥,毫无退缩之意。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行了,都是我的孩子,干什么呢这是?修彦,你对你哥哥太无礼了。”修罗话虽这样说,可语气却不显严厉。 “是,父亲。” “修弥,我喊你回来,是不想你在腐蚀地多逗留,毕竟有那个家伙在。你为了抓一个死人,不值得。” “父王说的是,儿子鲁莽了。不过,修彦不知道对方能力强弱,擅自派出狼群追击,实在……” “也是我大意了,以为只有莫多莉一个女人呢,就同意修彦派出属下去追了。本想着不用什么事都动用你的人马,小题大做,谁想着,没你还真不行。”说完修罗笑了起来。 修弥沉默不言,一会儿才道:“父王,这次来的不仅是莫多莉,北唐穆仁的儿子北唐北冥也中毒了。” “嗯?”修罗收了笑容道“,什么?你说谁?” “北唐穆仁的儿子,北唐北冥。” “他也来了!”修罗大惊。 “是,刚才我在腐蚀地和他交手了,他的狼毒中得不轻。” “死了没有?”修罗问道。 “没有,儿子收到您的传唤,就立刻回来了。” “没死……”修罗若有所思,“他什么时候来的?我竟然没察觉……我以为那个狼毒的气息是莫多莉身上的呢……是我大意了……” “父王,您不用太介意,北唐北冥身上中的狼毒比莫多莉深得多,我和他交手的时候已经看出来了。” “嗯,”修罗点了点头,“还是你办事周到。” “就像您说的,没必要为了抓个死人,触到那帮在腐蚀地的人的霉头。”修弥看势,跟上了这一句。 “是,你说的对。”修罗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修彦,你先退下吧。” 修彦一愣,随即领命道“:是!父王!” “等等!”修弥突然大声道,“让你的人记着,以后腐蚀地没我的允许不准再擅自踏入!” “知道了!”修彦咬着牙低声回道,转身离开,不敢在狼穴外多作逗留。因这最后一句,修弥第一次瞟了她一眼。 “修弥,北唐北冥逃走这事,你怎么看?”待修彦走后,修罗继续道。 “可惜了。”修弥道。 “可惜了?” “马上就要死的人,没什么用了。不然,确实可以利用一下,像那个人一样。”修弥笑道。 “追不回来了吗?”修罗听着有些心动。 “追回来也没用,他们两个不是一种人。” 修罗听到冷笑一声:“有什么不一样,看着是个硬骨头,到最后不都是怕死怕疼?罢了,不追也罢。” 此时,辽地的另一端,聆龙带着北冥和莫多莉尽快往外飞去。直到夜半,他们才终于冲出了这片腐蚀地。新鲜的空气豁然扑面而来,莫多莉拼命吸了几口,然而北冥的呼吸越来越弱。 “聆龙,放我们下来吧。”北冥轻声道。 “没事,我再带着你们飞一会儿。”聆龙道。 可没过一会儿,就听北冥大声道:“聆龙,快放我下去!” 聆龙不知发生了什么,赶快照北冥说的做了。就在北冥落地的一瞬,“噗”的一口黑血从他口中喷出,一声难耐的**从北冥坚韧的身躯里发出。 北冥疼得无法说话,体内的毒血一直蔓延至肌肤外层。从腹部开始蔓延,他的身上布满了暴起的无数道青黑色血管,此时已毫无压制之法。在辽地,他强行使用“长门”“幻象”两招灵法,让他仅存的灵力消耗殆尽。 青黑色的血管冲到北冥颈部,他的喉咙马上就要被毒哑,瞳孔的颜色乌黑一片。北冥的双手已经深深嵌在了冰冷坚硬的土地里。这时,一片花瓣信卡从北冥的衣兜里掉落出来。 他用残存的意志攥住了这片花瓣,上面写着:“北冥,你在哪里?我怎么好多天没有收到你的讯息了,方便回应我吗?”北冥跪在地上,用双肘撑着地面,看着梵音给他传来的话。这些天在辽地,他们的信息被阻隔了。“怎么会这样?”北冥脑中闪回,随即握紧了花瓣,此刻他是传不出去了。 “梵音。”北冥嘴唇轻启,没有声音,只是张合着。 只这一个用力的动作,北冥紧接着大口大口吐着黑血,连续不断,他已看不见来路。 “北冥!”莫多莉尖叫着,早已忘了再施藏身术。 就在这时,突然,一只纤细的手臂伸到北冥面前,按在了北冥的嘴唇上,一股清香温暖的鲜血从那只纤细的手臂上缓缓流出。一部分流到了北冥的嘴里,一部分顺着纤细的手臂淌到了手肘,滴在了地上。 北冥原本将死的样子就在饮到这鲜血时奇迹般地停止了,随着温血缓缓不断地流入北冥口中,他的喉咙不再那样灼痛,滑过清凉,瞳孔亦不再漆黑一片,久久后呼吸也缓了过来。只听一个温柔的声音轻轻道:“快点喝下去!把我的血喝下去!” 北冥本能地多吸了一口手腕上流出来的血液,一声轻吟响在北冥耳边,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北冥的克制力超乎常人,他停止了嘴上的动作,用半清澈的眼睛看向对面,低声说道“:你是谁?” “我……我……”对面的人温声细语不敢讲话。当北冥强撑着看向她时,她的脸已经烧得通红,不敢和北冥对视,可又离不开他的目光,是个柔发垂腰的清秀女孩。 北冥在问过这一句后,便闭上了眼睛,晕了过去。倒地的刹那,女孩抱住了他的头,让他轻轻地落在了自己穿着白纱裙的腿上。 不知过了多久,北冥的意识开始慢慢恢复,剧痛不堪的身体此时变得不再那样难熬。他挣扎着转动着自己的手腕,手指轻微伸张,眼睛似乎还不太管用。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传到北冥耳朵:“你醒了?” 北冥听到声音后,用力睁开双眼。头脑的转动让他再次感到疼痛,他闷哼一声。 “啊,是我不好,是我不该叫醒你,你慢点,慢点!很痛是不是?”女孩焦急的声音再次传到北冥耳朵里。 北冥疼得皱着眉头,但还是转过头来,问道:“你是谁?” “我是胡轻轻。”女孩一汪柔水般清澈的眼睛痴痴地望着北冥。 “我们认识?”北冥困惑道。 “不认识。”女孩答道,眼睛还是一转不转地盯着他看,不想离开。 北冥错开了女孩的目光,往周围扫了一圈。一个不大的草屋,干净整洁,应该快到正午了,窗户外照进来的光是暖和的,很明亮。眼前的女孩穿着简单干净,一身素白色的布料长裙,刚好露出脚踝。只是在这严冬里她穿得太过单薄了些,不仅如此,还没有穿鞋,一双白皙小巧的脚丫赤脚踩在地面上。 北冥一时无绪,就听屋外一个欢腾惊喜的声音冲了进来:“北冥你醒啦!北冥你醒啦!”一个银色小影儿倏地冲到北冥面前,兴奋地在半空蹦蹦跳跳,边跳边说:“北冥你醒啦!北冥你醒啦!” “我醒了。”北冥笑着看聆龙,心中也感动不已。 “这个女孩还真是厉害,说能救活你,还真的把你救活了!”聆龙雀跃地用一只翅膀尖指着胡轻轻。 “那天是你救的我?”北冥还在努力回忆当时的情形,因为中毒已深,对当时的记忆北冥已经模糊了。 女孩轻轻低下了头,没回他,就算自己被感谢也显得十分羞怯。 “是她救的你!是她救的你!这不还救着嘛!一直没撒开!”聆龙高兴地摇摇摆摆一直不停。 “什么?”北冥没听明白。 “喏喏喏,人家一直救着你呢,一直没撒手。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都三天三夜了。”说着,聆龙又用翅膀尖指了指北冥的手,“一直没停地给你把脉,还挺神奇的,我以前都没见过这种医法。”说着,聆龙自己傻乐了起来。 北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女孩一直握着他的手,这时他才感觉到女孩的手心很热,焐得他整个手掌到手臂都是暖和的。北冥抬头看向女孩,刚想开口,女孩站起身快步往门外走去,走到一半停了下来,半侧面道:“我去给你看看汤药,你的朋友还在那边,我去告诉她你醒了。” “她是你朋友啊,北冥?”聆龙优哉地飘在半空中问道。 “不是,我不认识她。” “什么?那她还对你这么好!我和莫多莉都以为你们认识呢!”聆龙腾地在空中翻了个身,盘腿坐直了飘在空中看着北冥。 “你们没问她吗?” “问了啊,可是她没说啊,她就看到你晕倒了,然后一把就抱住你了,然后就开始哭,然后就把她手腕上的血往你嘴里送,然后你的毒素就开始慢慢退了,然后她就用毛腿儿把我们带到这里了,然后她就开始天天给你把脉,然后她也不理我们,然后她就这么没日没夜地陪着你。”说到这儿,聆龙难为情地用翅膀拍拍自己的脑袋,继续道,“中间我都睡着过几次呢,她和莫多莉就这么守着你。” “莫总司怎么样了,狼毒复发了吗?” “她没事。不过我偷偷告诉你啊,她也哭。” “啊?” “那个女孩不是总去给你煎药吗,药放在炉子上,她就继续回来给你把脉。莫多莉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去给你看着药罐。然后,”聆龙突然俯下身来,蹭到北冥耳边小声说道,“我就看见她自己在灶台那边掉眼泪,不知道为啥,她自己的毒不是解了吗?不知道哭啥呢?我怀疑她的毒是不是没有解干净啊,所以疼得哭了。我怕她偷喝你的药,就在一边暗中替你守着,不过她倒是没喝。”聆龙话痨般自言自语着。 “你说那个女孩一直替我把脉?”北冥又问道。 “嗯嗯嗯,”聆龙用力点着头,“对你很好的,一直没撒手,就像刚才那么握着,还挺独特的医法,我以前都没见过。也不嫌累,晚上的时候就靠在你手背上。” 北冥彻底被聆龙说蒙了,看它说得头头是道,什么把脉,什么煎药的,好像真是那么回事,可是那个女孩一直握着自己的手,应该不是在医病才对。北冥想抬起手看看,可是刚一用力,就疼得浑身一紧,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你别动,别动,你还没好呢!”一个焦急轻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女孩直接奔到北冥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轻轻扶着,帮他揉着。北冥愣在当下。 “不用了,谢谢,我没事。”北冥很快说道。女孩抬头看了看他,笑了笑,又继续低下头去替他按着手臂。“真的不用了。”北冥认真道。 聆龙扑腾到女孩面前,不见外地道“:北冥的毒怎么样了,快好了吗?” 女孩没有回应聆龙,好像当它不存在一般。给北冥揉了一会儿,她便站起身,走到桌台边,端起给北冥熬好的药。这时莫多莉也进屋了。 北冥看到莫多莉,称呼道:“莫总司,您还好吗?身上的毒没事吧?” 莫多莉看着醒来的北冥,神色激动,快步走过来道:“你终于醒了!可把我吓坏了!太好了!”莫多莉还想往前走两步,却被女孩挡住了。 胡轻轻端着药碗来到北冥床前,轻声道:“该吃药了。”她好像不喜欢听到北冥和莫多莉的对话一般。 北冥躺在床上,难以起身,轻微动了一下,就浑身疼痛。“你不要动!你身上的狼毒还没解呢!你乱动会很疼的!你躺好,我喂你喝药就好。”女孩着急地皱起眉头,想嗔,又缓下了语气。 北冥看着女孩道:“您是灵枢?” “不是。”女孩淡淡道,她欢喜和北冥对话。 “您会把脉问诊?” “不会。” “请问,您是如何帮我解毒看病的?” “我不会看病,我只是能解狼毒。”女孩冲北冥轻轻笑着。 “用你的腕血吗?”北冥正色道。 “嗯。”女孩点了点头。 北冥吃惊,继续道“:为什么要帮助我们?您认识东菱国的人?” “不认识,我没有要帮你们,我只是要救你。”女孩认真地看着北冥。 “我们见过?” “你救过我。”女孩温柔地低下头。 “我……”北冥一时无语,他努力回想着有关眼前女孩的事情,却毫无印象。 “先把药喝了吧,这对清毒很有好处。”女孩说着,用勺子舀了一勺汤药,放在嘴边轻轻吹着,用嘴唇抿了抿汤药的温度。 北冥越发觉着不对,就算他现在脑筋再不清楚,也察觉到女孩对自己似乎过于亲昵了些。刚才脑子犯蒙,加之他体内的狼毒确实被解了,竟把聆龙说的胡话也听进去半分。说什么女孩替他把脉,其实就是这个女孩这些天一直握着他的手而已。 眼见女孩已经要把汤匙递过来了,北冥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女孩吓得险些扔了手里的汤碗,紧张道“:你干什么!” “我自己来就行。”说着,北冥从女孩手里拿过汤碗,一股脑儿喝了下去。 “莫总司,您给菱都传信了吗?”喝完后,北冥便道。 “传了,我已经通知主将了,但是没说你中毒的事。一来怕惊动军政部,二来这位姑娘说能帮你解毒,我看你确实好了许多,也就暂时放心了。”莫多莉心思缜密,处事镇静,北冥心下稍安,他中毒的事多说无益。 “多谢您。”北冥道。他喝过汤药,靠在了床栏上,身体还是异常疼痛。 “说了别和我见外的。”莫多莉眼神一瞟,看了眼坐在北冥旁边的女孩。 北冥点了点头。 坐在一旁的女孩听着他二人的对话,觉着对方比自己与北冥热络得多,一时不好说话,只是默默拿走了北冥喝空的药碗。 “胡小姐。”北冥有礼貌地叫道,女孩正起身把药碗放在桌子上。听见北冥叫她,有些尴尬地回过头来,她一时觉着自己是个外人,不应当这样做事。北冥道:“我非常感谢您的救命之恩,只是我还是不记得自己曾经救过您的事,您确定救您的是我吗?” “是你。”女孩有些失落,她看得出北冥对她十分见外。女孩盯着手里的空碗,不再言语。 “什么时候,在哪里呢?”北冥看出了女孩的拘谨,不像方才那般自在。他想着毕竟是女孩家,又救了自己的性命,再怎么说都不应该拒人**里之外:“莫总司,您和聆龙先去外面一下可以吗?” “为什么?”聆龙歪着脖子奇怪道。 北冥看了看聆龙,聆龙道:“那好吧,谁让你是病人呢,听你的吧。” 当聆龙和莫多莉离开后,女孩还是站在远处,一声不吭。北冥主动开口道:“抱歉,我真的不记得了,你可以告诉我吗?” “你讨厌我照顾你吗?”女孩低着头,小声道。 北冥一怔,略想了下,礼貌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毕竟是男人,很多事,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嗯。”女孩闷声,点了点头。 北冥一时语塞,眼前这个女孩看样子有些孤僻清冷。可想到女孩对自己似乎有过多的好感,北冥本能地就会规避起来,这种过于耿直干脆的性格像足了他的父亲北唐穆仁。 本想再说几句,可北冥突然觉得脑袋一沉,昏睡了过去。 夜半,北冥体内的狼毒渐起,令他绞痛难忍。冰凉的汗珠从额头上不断淌下来。这时他的嘴边划过一丝温热,北冥张开嘴巴,饮了一口,好像救命的甘泉。可还没等饮下第二口,他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胡轻轻正焦急地看着他,她被割破的手腕正贴在北冥的嘴边。 “你……”北冥艰难地开了口。 第四十四章 解毒 “你快喝吧,你的狼毒太深了,一时半刻是解不了的。” “你自己赶紧包扎起来,我不……”北冥话没说完,胡轻轻就把手腕再次放到了他的唇边,肌肤相亲,血液自然流到北冥嘴角。 北冥坐起身来,反手一扣,抓住胡轻轻的手腕,又撕破被单,替她包扎起来。 “不喝我的血,你会死的!天底下只有我一个人能解狼毒!”胡轻轻急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是我的命,不能用你的血来填。”北冥坦然道。 “这点血,我不会死的,你放心吧,而且我也不会离开你,你也不会死的。”胡轻轻的眼泪顺着她清瘦粉嫩的面庞流了下来,打湿了北冥的床被。她边轻声泣着,边解开了北冥为她包扎好的手腕,柔声道:“你要是不喝,我就让它这样流着,反正你死了,我也不会活的。” 北冥看着她,蹙起眉头。 “北冥,听她的吧。你现在还不能死,等回了菱都,再想办法也不迟。”莫多莉站在女孩不远处,她这几夜也都焦虑未眠。 胡轻轻微怨的眼神看着北冥,手上的血还在不停淌着。她见北冥默不作声,就伸出了自己的手腕,放到了北冥唇边,在没挨到北冥嘴唇的前一刻,莫多莉开了口。 “胡小姐,如果把你的血放在药罐里,是不是会更好些?”胡轻轻一怔,莫多莉继续道,“这样北冥喝着也方便。” 胡轻轻想了一下,站起身来,轻声对北冥道:“你等我一下,我去拿药罐过来。”随即离开房间。 北冥靠在床边,沉默不语。 “想打晕她?”莫多莉站在厅中,双手交叉在胸前。 北冥没心思回应她。刚才北冥为了拒绝胡轻轻的救助,在胡轻轻把手腕放到他唇边的一刻,就准备动手了。莫多莉眼疾手快,发现了他的举动,这才开口阻止了胡轻轻,并找个理由,让她把血溶在药罐里。可莫多莉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这些天她算是看出来了,北冥的性格虽沉稳果决,但极为耿直好强,他决定做的事,定是势在必行。 “你这条命有多大用处,你自己不知道吗?看狼族来势汹汹,你放心得下东菱?真那么不好接受别人的血,就想想你毕竟救过她一命。一命抵一命,两不相欠,不失气度!”莫多莉旁敲侧击,想让北冥放松些,“我为了花婆,赴汤蹈火也得拼命回菱都。你呢,对父母就真那么无所谓,能活也不回去?那你还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莫多莉越说越厉害。北冥的神色也跟着动摇起来。 “我当你酒量好,人也别具一格、与众不同呢!到头来还是和那些人一样,迂腐得很!我要是跟你一样,早在花婆面前哭死一百回了!做人顶天立地,哪儿就那么多规矩了!是非分辨,不愧于人不就行了!”说到最后莫多莉竟有些不耐烦起来,好像自己在教育一个晚辈似的。她平时最烦这种磨磨唧唧的大道理,看见那些个前辈老人儿就没心情。 “怎么着,那个女的对你有非分之想,你就非得以身相许啊?”说着,莫多莉借着烛光直视着北冥青白憔悴的面庞,北冥似乎也回了神,向她看了过来。“看我干吗?我又不是瞎子,男人女人的事,动动头发丝,我就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更何况,那个女的对你做得也太明显了,分明就是对你有所图,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北冥被莫多莉说得哑口无言,完全不会应对。一个情窦初开的白纸少年,对着莫多莉这样风情万种的女人,就像是白水换烈酒,全蒙了。 “凭你的样子,把你劈成八瓣也不够女人分的,你自己不知道吗?整了半天,傻小子一个吗?”莫多莉说到最后竟有些嫌弃北冥了,她往日见到的北冥都是雷厉风行的,哪像现在这般迷糊。 可她忘了,性情耿直的北冥,朗朗少年,哪会想这些事情。加之他现在重伤在身,整个人虚弱不堪,不要说往日气度了,就连思维情绪都是混乱的,他根本无力支撑。 “想明白了吗?这条命还要不要了?大不了,回菱都后好好感谢人家不就行了。你又没把她怎么样,拒人**里之外干什么,大惊小怪的!”莫多莉嗔道。 北冥叹了口气道:“谢谢您。” “真讨厌!让你别把我当长辈,这下子我真像个长辈了!” “莫总司,我不是故意的,抱歉。我只是现在……”北冥说着,头就往后仰去,重重地靠在墙上,疼得他面色苍白,用力呼吸着。莫多莉一惊,赶紧冲到床边,急道:“对不起,北冥!我以为你好多了呢!我以为你刚才真的能坐起来了呢!”北冥疼得已经闭上了眼睛。莫多莉这才意识到,北冥一直在强撑着听自己讲话,她还多加指责,在这个时候显得那么不妥。 看见北冥痛苦的样子,莫多莉瞬间红了眼眶,手扶在他身上说道:“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应该那样说你的。”北冥大口地喘着气,说道:“没事,是我自己考虑不周,您说的很对,是我太固执了,是我的错。”莫多莉使劲摇了摇头,哽咽不语。 不一会儿,胡轻轻端着汤药走了进来,莫多莉给她让开了地方。胡轻轻看着北冥苍白的脸,二话不说就把汤药端到了他嘴边。本想喂他喝下,北冥还是自己接了过来,道了声谢,一口喝了下去。只待片刻,北冥的狼毒便减轻许多,周身的疼痛也不那样明显了。 “还疼吗?”胡轻轻柔声道。 “好多了,谢谢你。”北冥道。 胡轻轻笑笑,也没说话。 “你也去休息一下吧,辛苦你了这些天。” 胡轻轻垂下眼眸,顿了一会儿,轻声应道:“好吧,那我明早就来看你。”说着,她伸手摸向北冥额头,眉间轻蹙道“:出了这么多冷汗,我还是要留下来陪你。” 北冥道:“真的不用了,我现在好很多了,你也应该去休息了,不然身体撑不住。”胡轻轻看着他,本不愿意,但又不想逆着北冥的意思,也就没再强留。走之前,胡轻轻眼眸轻眨道:“还疼得厉害吗?” “不疼了,谢谢。” “那你为什么一直攥着掌心,一刻也没松开?”胡轻轻不解道,神色淡淡,这个女孩除了看到北冥时喜笑哀愁显在脸上,其余时候都是默不作声。见北冥不答,她又道:“我以为你是难受得厉害才这样,不是就好了。这些天本想帮你打开手掌,放松些,可你的力气实在太大了,我掰不开。” 北冥觉得喉咙有些干涩,说道:“谢谢,我没事。” “那我去旁边休息了,明天早上就过来。” 北冥点点头。 胡轻轻走后,北冥让莫多莉也赶紧去休息。聆龙早就趴在他身上睡着了。这时房间里只剩下北冥一个人。他慢慢地躺在床上,身体的疼痛真的缓解了许多。这回他算是见识到狼毒的厉害了。 北冥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真没想过自己差点就这样死了。这个叫胡轻轻的女孩到底是谁,他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他抬起右手,打开掌心,里面攥着一片米白色的花瓣信卡。花瓣褶皱得已经不像样子,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 “北冥,你在哪里,我怎么好多天没有收到你的讯息了,快些回应我啊。” “北冥你在哪儿?” 最后一句停留在这里,花瓣上再没有多余的话。北冥盯着梵音传给自己的信卡出神,突然,他脑袋中一闪,脱口而出“:笨蛋!” 他怎么忘了,这些天自己昏迷时是莫多莉帮着传信给父亲的。梵音想要知道他的状况也只能从父亲那里得来。然而这些天,梵音再没有一条讯息传来。他二人相处多年,对彼此的脾气秉性一清二楚,即便莫多莉没说自己中毒的事,梵音也一定猜到他出事了,不然绝不会不理她的。梵音之所以没再发讯息过来,是在等他。 北冥攥着花瓣,感觉自己的灵力在渐渐恢复,传出信息的灵力还是有的,他想都没想,也不觉此时已是夜半,抬手便传了出去,信卡上写着“梵音”二字。除了这两个字,他竟不知道要再说什么,再怎样说了。 一瞬未过,花瓣上紧接着显出“北冥”两个字,字迹有些战抖,说明对方传信时情绪波动,灵力不稳。紧接着,信卡上又显出几个字:“你在哪儿?你还好吗?受伤了吗?” 北冥看见梵音的字迹,心中也是一痛,相思之情顿时涌出:“我刚刚出了辽地,之前让莫总司接应我,辽地不知为何不能传信出来,所以这些天才没回应你。我没受伤。” 菱都那一头,梵音收到北冥的传信,噌的一下便从床上坐起,着急地念着信卡上的字。当她看到“梵音”二字时,拿着信卡的手都在打战。这些天她夜不能寐,担心不已。虽说主将已告诉她北冥在辽地潜行,可她就觉着哪里不对,几日来心不在焉。 她是除北冥外,唯一和修弥交过手的人,自然知道狼族的厉害。她又从小生活在崖青山的照拂下,比旁人对狼族更加了解。北冥这一去了无音讯,虽只有十天,却比以往他离开一年半载都让她担忧。 “没受伤吗?”梵音都不知自己该问些什么,她心中总是暗暗觉得北冥现在不宜多说话,不能多用灵力。“你等我一下,等我一下。”梵音着急地从床上跳下来,披上大衣,往崖雅房间跑去。 北冥看着梵音潦乱的字迹,呆了片刻,笑了出来,心想:让我等什么呢。 不一会儿梵音来到崖雅房间,急促地敲了几下门,声音不敢太大。片刻后,崖雅迷迷糊糊打开房门,哑着嗓子说道:“小音,这么晚了什么事啊?你不是有我房门钥匙吗?” “我忘了拿。”梵音边说边走了进去。“你帮我听听,你帮我听听北冥的声音!”梵音举着信卡道。 “什么?”崖雅眨着眼睛不解道。 梵音说着往信卡上传出一句话:“北冥你说句话让我听听,一句就行。” 北冥盯着梵音传来的讯息,一时发愣。“说句话,让我对你说句话,说什么呢?”北冥想着,心跳在不知不觉加快。“傻瓜,你又听不到我的声音。”北冥写道。 “我可以,我让崖雅帮我听一下,一句就行了。”梵音赶忙回道,她想听听北冥的声音,让崖雅帮忙更好,如果北冥有什么不好,崖雅这个灵枢一听便知。 北冥知道梵音的心意,正了正精神,脱口便出:“梵音,我过些天就回去,别担心,赶紧休息吧。” “北冥的声音怎么样,听出什么问题了吗?”梵音这一头问着崖雅。崖雅谨慎地听着,毕竟北冥去的是辽地,她身为朋友也是记挂的。 崖雅皱着眉头,听了好几遍,说道“:好像没什么大碍,就是很疲惫。” “很疲惫吗?”梵音问道。 “嗯。”崖雅点头。 “你说他会不会……”梵音也不敢问下去,既怕崖雅害怕,也怕自己害怕。 “什么?”崖雅问道。 “他应该不会中毒什么的吧?” 听到这一句,崖雅顿时睡意全散,周身寒意袭来“:中毒,中什么毒?”她紧张道。 “狼毒。” 崖雅听到后瞬间打了个冷战:“狼毒?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他自己说了?” “没有,我就是有些担心,毕竟好多天他都没有音讯。” “不可能的,中了狼毒哪还会这么精神地说话。再说,你不是把爸爸制的药丸给他带去了吗,不可能有事的。”崖雅坚信道。 “那就好了,可能是我自己多虑了。你赶紧睡吧,我回去了。”说完,梵音返回自己的房间,心里稍稍踏实。刚一躺到床上,信卡上便又传来了讯息。 “你也说句话让我听。”北冥写道。他盯着自己的笔迹,刚刚写下时,带着些许紧张。 “我?我说什么呢?我这边很好,没什么事的。”梵音写道。 过了半天,她也没见北冥理她。梵音盯着信卡,眉头蹙起,担心起来。想了想,张口对着信卡说道:“北冥,你早点回来!”声音竟不觉急切起来。刚一说完,梵音愣在床上,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小脸觉得有些发烧,莫名紧张起来。 “我,我在干吗呢!我在说什么呢!”梵音紧张地自言自语,“他在外面忙着呢,我让他早点回来干什么?笨蛋!乱说话!”梵音一把抱紧被子,用力搂在怀里。 北冥等了好久,见梵音不理她,心里开始忐忑起来,觉得自己的要求是不是有些奇怪,他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就在这时,信卡在他手心卷成了一朵喇叭花的形状,北冥高兴地把信卡放在耳朵边。他听梵音说话从没有像现在这般紧张过。 他放开喇叭花,只听里面传来一个好听又迫切的声音:“北冥,你早点回来!”北冥一下出了神,原本忐忑的心现在跳得更快了,随即甜甜地笑了起来。他又多听了一遍,侧过身,给梵音写道:“知道了,快睡吧,晚安。” 梵音看着北冥写的字,笑容也浮在了脸上,她长长叹了口气,总算放下心来,回道:“嗯,晚安。” 第二天一早,胡轻轻和莫多莉一同来到北冥房间。只见北冥已经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腿间,正在吐纳呼吸。他身上的黑血暗青已经褪去不见,面色白皙,整个人与之前濒死打斗时的杀气腾腾截然不同,宁静之下俊俏的面容显得温柔许多。 北冥呼吸着,声音平缓,再听不出昨晚那种痛苦。莫多莉和胡轻轻站在堂中都没有出声。稍等片刻,北冥睁开了眼睛,黑色的血丝已消失不见,眉眼间看不出之前的疲惫。 “我感觉好多了。胡小姐,谢谢你,救命之恩我北唐北冥铭记于心。以后您如有需要我帮助时,我定当义不容辞!”北冥从床上站起,说道。“不用你谢我,我愿意的。”胡轻轻温柔地看着北冥。 “胡小姐,昏迷这些天还没来得及问你,这里应该离辽地不算太远,平时你就自己住在这里吗?” “这里不是我的家,是我采草药时临时住的地方。我家住在胡蔓国。”胡轻轻道。 “胡蔓国?就是那个离加密山不远的国家?”北冥道。 “怪不得,原来你和玄花是一国人,看来你们国家的人真的能解狼毒,这样的话花婆也会没事的。”莫多莉展颜。 “别人的死活不关我的事,我只要他平安。”胡轻轻说来平淡,只微笑看着北冥道,“原来你叫北唐北冥,真好听的名字。” 莫多莉被驳得失了颜面,想要分辩几句,可又无从说起,毕竟人家是用自己的血在救人。 “胡小姐……”北冥刚一开口,就被胡轻轻打断了:“叫我轻轻就可以。” 北冥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个,胡小姐。” “我说过了,叫我轻轻。”胡轻轻一嗔,本就清瘦的脸上此刻更显几分柔弱。单薄的身子,着一袭白裙,赤脚站在屋中,她看上去楚楚动人。 这样亲昵的叫法,北冥叫不出口,正在想如何拒绝,只听一旁一个臊眉耷眼的声音响起:“人家叫你喊她轻轻,不是胡小姐。北冥,你中毒中得耳朵不好使啦?”聆龙趴在北冥耳朵上抻着腿儿说道。一回身儿,转了个脸,聆龙用爪子揪住北冥耳朵,瞪着眼,正往里面瞧着。 “我听得见。”北冥道。 “听得见还叫错!害我白担心!”聆龙用翅膀扑扇着北冥的耳朵。 “你是什么东西?北冥的朋友吗?”胡轻轻笑眯眯道,这是她第一次与北冥以外的生物说话。 “什么……什么东西?你在骂我吗?”聆龙听得直犯蒙,说话打着磕巴。 “没有啊。”胡轻轻略显迷茫地看着聆龙,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冒犯到别人。 聆龙看着她,她那一双婉转的眼睛透出少不经事。“好吧。”聆龙有些无奈。 “胡,轻轻……”北冥说话也打了个磕巴。 “让我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了!啊!张嘴!”聆龙突然从北冥耳朵上飞下来,用爪子捧着他的脸,皱着眉头道,“中毒中得舌头不好使啦?” “我没有!”北冥伸手把聆龙拎到了一边。 “那怎么说人名都说不利落了呢?来跟我说,梵音,梵音。你说说,我听听,来说,梵音,梵音。”聆龙被北冥揪着翅膀,嘴巴还不闲着。 “梵音是谁?你吗?”胡轻轻回头看向莫多莉。 “不是,梵音是他女朋友。”聆龙叨叨着。 “什么!”胡轻轻和莫多莉一同惊呼道。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北冥回头假装怒视着聆龙,突然听到聆龙这么说,他整个心脏都要被吓得跳出来了,但转而一想,又觉得有些美滋滋。 “我们家小音就是女孩啊,不然是你男朋友吗?”聆龙晃荡着它的四条小腿儿,回道。 “那不叫女朋友,叫朋友,女性朋友。”北冥纠正道。 “哦,这样啊,你们人类花样真多。怪不得小音不让我娶她,原来这么多叫法呢。”聆龙在半空郎当着。 北冥不再理会聆龙,转头对胡轻轻说道:“胡小姐,你我毕竟相识不久,直接叫您的名字还是有些不便,所以我……” “我想让你叫我轻轻。”胡轻轻淡眉轻蹙,打断了北冥的话,略带哀怨道。 “我……”北冥越显尴尬。 “你刚才还说如果我有需要,你都会义不容辞地帮助我。那我现在不需要你的帮助,我就想你叫我轻轻,都不可以吗?”胡轻轻说着默默垂下眼角,捏着裙褶,两只小脚在冰凉的地上靠在了一起,不安地轻搓着。 “可以,我叫你轻轻就是了。”北冥道。 “真的吗?”胡轻轻抬起眼,笑着。北冥点点头,不再拒绝。 “轻轻,我现在要和莫多莉小姐,就是你旁边这位,一起返回菱都。你是要继续留在这里,还是要我把你先送回家?” “你要离开了吗?” “是的,我在菱都还有事,要赶紧返回去。所以,如果你需要,我会先把你送回胡蔓国。” “我要跟着你,我哪里也不去。” “你跟着我?”北冥大惑。 “是的,你不能离开我,我也不想离开你。”胡轻轻旁若无人地直言道。说完后,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绯红,笑着低下了头。 一旁的莫多莉看得清楚,打一开始,这个女孩眼睛里就只有北冥一个人。这些天胡轻轻对北冥巨细无遗地殷勤照顾,此刻更是无所顾忌地表达出对北冥非比寻常的情谊,然而她的一举一动又透着不谙世事、不经风霜的样子,毫无做作。若说女人想在莫多莉眼前扮可怜装无辜是完全不可能的。 北冥刚想开口,被莫多莉抢了先:“他为什么不能离开你?” “他要喝我的血才能控制住狼毒的发作,他不能离开我,否则会死掉的。而且我也不想离开他。” 其实莫多莉和北冥早就知道北冥身上的狼毒并没完全解掉,但是要让这个姑娘一直跟着又实在不便,而且北冥完全不打算靠一个女孩的血维持自己的性命。 “你有彻底解除狼毒的办法吗?”莫多莉再次道,既为了北冥,也为了花婆。她自知花婆的事不能再耽误了,早已归心似箭。 “没有,他只有饮我的血才能压制住狼毒,没了我的血,他的狼毒很快就会再发作。”胡轻轻道,“可是我永远不会离开他的。”此话一出,莫多莉心凉了大半截。 “轻轻,我不会一直把你带在身边的,我会把你安全送到胡蔓国。至于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 “她都没办法,你又有什么办法呢?”莫多莉道,“带上她吧。”她还是担心着北冥。 “咱们现在就收拾东西出发,不能再耽搁了。”北冥不准备再和两位女士继续这个话题。 “你伤势不轻,正好胡轻轻带了毛腿儿来,咱们坐毛腿儿回去。北冥,你我现在大意不得。”北冥自然明白莫多莉的意思,便同意了。 一路上,胡轻轻安静不语,只是靠在北冥一边坐着,莫多莉坐在他二人对面。 “轻轻。”安静的车厢里,北冥开了口。 “嗯?”胡轻轻低声应着。 “我到底在哪里救过你?” 胡轻轻慢声道:“就在几天前,你从加密山过来的时候,不记得了吗?”她的脸上浮着单纯的浅笑,好像在说一件令她幸福的事,“大年初一,一个狼族差点袭击了胡蔓国,被你拦了下来。” 北冥这才恍然,原来胡轻轻说的是他用连坐袭击阻挡修弥的事。“原来是那个时候,你那天在胡蔓国?” “我那时刚好在外面采草药,不知怎的突然发现了狼族的气息,我怕得要命,正往城里跑。可狼的血腥味太重了,我知道我们这个小国不堪一击,肯定在劫难逃,索性就站在城外闭着眼睛等死。”胡轻轻回忆着当时的情形,两只白皙修长的手放在腿上不停捻搓着,“我觉得这次大概真的会死掉的,会死掉的,不可能命总是那么好……”她的声音越发蔫小。 北冥和莫多莉都发觉女孩有些奇怪。北冥道“:狼族以前也骚扰过胡蔓国吗?” “这倒没有,它们不把我们这些国家放在眼里,看都不会看上一眼。” 确实如此,狼族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人类,它们的攻击都是有目的的。 “胡蔓国的人都善用草药,你也知道蚀髓草对不对?这种草药确实能解狼毒,是吗?”莫多莉道。 “我不知道。”胡轻轻道。 “你不知道?你这几天给北冥喝的药,不就是蚀髓草吗?”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草,我只是会采来给自己喝而已。我觉得那草很好,就给他喝了。” “你自己喝?”莫多莉吃惊道。蚀髓草本身有毒,常人是不能服用的。 “嗯。”胡轻轻靠在车厢壁上,缩着身子点点头。 “胡蔓国的人不是善于解毒吗?”莫多莉不死心,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能解狼毒之人,定要问个清楚,只是眼前这个姑娘实在不善言辞。 胡轻轻不再答话,只自己坐着。北冥跟莫多莉示意,让她不要再追问了。莫多莉虽有些不甘心,却也只能作罢,她想着大不了自己去胡蔓国问个清楚就好。天底下又不止胡轻轻一个胡蔓国人。 过了好久,胡轻轻从自己的角落挪过身来,自然而然地往北冥身上一靠。北冥赶忙回过头,想让开他们中间的位置。胡轻轻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北冥,张口道:“我想跟你在一起。我不回胡蔓国了,我想跟你在一起。” “你的家人还在胡蔓国吗?”北冥问道。 “在。” “那为什么不回去,他们对你不好吗?”北冥道。当他问完后,莫多莉看向了北冥,这似乎是她第一次看见北冥关心一个女孩。 “不知道。”说完,胡轻轻又往北冥身边挪了挪,让北冥没有地方可避了,“我就是想跟着你,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救了我。”胡轻轻笑着说道。 “我当时只是不想让修弥破坏了那些无辜小国,所以才出手阻止。能救下你自然是好事,只是你不用因为这样就跟着我。” “我看到你了,那一天我看到你了,”胡轻轻望着北冥,眼睛里有光亮在跳动,“你离我好远好远,可是我还是看清你了。你长得那样好看,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怕,你把可怕的狼族打跑了,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们都愁眉苦脸的,笑了我也不喜欢,我不喜欢看见他们。” “谁?他们是谁?”北冥问道。 “来喝我血的人。”胡轻轻淡淡说道,可听得北冥和莫多莉都只觉自己的后脊背突然奓起一阵寒意。 “喝你的血?谁来喝你的血?”莫多莉忍不住问道。 “很多人。”胡轻轻眼睛里的光黯淡下去。 “你的父母不管你吗?”莫多莉道。 “他们让的,他们让他们来喝我的血。” “你的父母让别人来喝你的血?”莫多莉惊道。 “是的。” “他们疯了吗?”莫多莉讶异道。 “你不也是一样吗?”胡轻轻嘴角勾出一丝鄙夷的浅笑。 “你这是什么意思!”莫多莉怒道。 “你不是也要拿我的血吗?”胡轻轻说着,随即冷笑一声,不再看她。莫多莉恍然,她之前是和胡轻轻要求过,去救花婆。 “我那不一样,我是想你帮忙救人。你不愿意就算了,没必要这种态度,我可没有强求。”胡轻轻又是冷哼一声。莫多莉气得牙根痒痒,却也不想再和她拌嘴。 “只有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只有你一个人。你什么都不怕,连死都不怕,我想跟着你,我这辈子都想跟着你,可以吗?”胡轻轻真挚向往地看着北冥。 “我……”北冥面对这样性情古怪的胡轻轻不知如何应对。莫多莉在一旁瞥着眼,懒得搭理他们。 “他家可大了,你倒是可以和他住一起。”聆龙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吓得北冥一个哆嗦,呛了一口,吭吭地咳嗽起来。 “你怎么了,没事吧?”胡轻轻看见北冥咳嗽,立刻蹙起眉来,用手轻扶在北冥的胸口。 “没事没事,我没事。”北冥忙躲开,难以招架。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眼下这个美人儿可就得哭死了。”莫多莉在一旁尖酸地说着。 “他不会有事的!我会永远陪在他身边的!”胡轻轻怒道,说话声音第一次大了些,“我的血,以后谁都不会给!我就会给你一个人!你知道吗,你那天走以后,我不知道去哪里找你,就坐在城外等你,总觉得有一天我会再碰到你。那天深夜,我望着那片加密山,我知道你在山的那一边,想翻过山去找你。就在这个时候,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我看到你了!我的天啊!”说到激动处,胡轻轻用双手拉住了北冥的手,“我看到你站在了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我高兴地看着你,想跑过去找你,可是你一瞬间就不见了。”那日深夜,北冥翻过加密山,在平原处稍稍驻足,也是为了观察周围的小国有没有再受叨扰,片刻后他就离开了。 “我着急地跑过去,可是根本没有你的影子了。我想你一定是去了辽地,你一定是去找狼族了。我害怕极了,我跑回家,带上毛腿儿就出发去找你。”话说到这儿,胡轻轻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两只冰凉的手更是抓得越来越紧,“我怕你出事,你知道吗?狼毒真的太可怕了,你不能去那个地方。” 北冥听着,还是默默地把胡轻轻的手移开了。胡轻轻说得激动时,也没去在意这些,继续道:“毛腿儿太慢了,我花了好几天时间,没日没夜才到了辽地。我想冲进去找你,可是,可是,可是……”胡轻轻羞愧地低下了头,双手掩着脸庞,轻轻啜泣道,“可是我还是害怕,我不敢进去,对不起,对不起……如果我当时进去找你了,你就不会受伤了,都是我不好。” “这不关你的事,你不要这么难过,何况我现在没事,不是吗?”北冥道,“我非常感谢你救了我的命,胡小姐。你我素未谋面,你的这份恩情,我定会牢记的,你不要哭了。” “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狼族,狼毒真的太可怕了……” 听着胡轻轻的话,莫多莉不禁叹然,这样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孩,竟为北冥做到这种地步,当真是意乱情迷,无畏无惧了。任谁去看,都不可能再无动于衷,视若无睹了。 “胡小姐,如果你实在不愿回胡蔓国,我可以带你去菱都。到时候,我会安顿好你的住处,你不要太担心。” 过了一会儿,胡轻轻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挂着泪花,直发垂腰,好不凄楚可怜,婉转动人。北冥看过后,对她点点头,说道:“你躺下休息一会儿吧,我去那边坐就好。”说着北冥起身,坐到与莫多莉一边,留下一条长椅给胡轻轻休息。 胡轻轻看着他,有些茫然,不过既然北冥说了让她休息,她也就安静地躺下了,少时便睡了过去。莫多莉看了一眼身边的北冥,越发觉得捉摸不透。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平日军政部本部长的样子,遇事不为所动,性情干练。 莫多莉原以为这几日看到了北冥受伤时固执羞怯的男孩模样,想着他再怎样也到底是个青涩少年。可眼下的他显然早已换回了心性,与平日无异,倒是莫多莉自己情绪波动得多。他的沉稳远不是莫多莉想的那样,以前看到的他总是不真不实的,现在离得近了,莫多莉却发现,她更加不了解北冥了。或者说她很难相信,北冥真的是一个如此沉稳历练的男人。就像她以前注意到的一样,北冥的性格和他的年纪并不相称。这样的北冥,也让莫多莉再次陷入情愫。 第四十五章 东华 骆千帆在家逍遥了五天,虹城传来崔建设被双规的消息。尚云峰通知骆千帆,可以回去上班了。 这么一来,底下琢磨着劝说的臣子们都闭了嘴,庞统更是面上无光。他是主张缓和汉中局势的,老板虽然没有明着埋汰他,但下的命令却狠狠地打了他的脸,让他认清了老板的脾气,也了解了老板的手段。 “咦——”骆千帆一阵恶心,差点没吐,一闪身逃去了大厅,坐下来还直犯恶心。 “只要是进到本馆的一切生物,对于它的所有,身为馆主的我都知道。”红月将装有刚才沏好的莫名液体的杯子递给凯特。 所以她才会乘着蒋琬汇报工作的机会先问问蒋琬的意见,没想到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被蒋琬的木头性子弄得那么复杂,好像刘妍是要他去赴汤蹈火一样,搞得刘妍也是一阵尴尬。 记者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再有假记者浑水摸鱼、敲诈勒索,这他娘哪儿说理去? 李不凡跟大海的对话说完,我们也都准备好了手里的工具,随时在对它来个出其不意。 “我去劝说,效果只怕是适得其反。恶名好名什么的,你看她什么时候在意过呢?”徐庶有感而发。如果刘妍在意名声,她就不会杀父弃母,更不会向自己求婚。担心她毁了自己名声的人,到头来都发现自己白操心了。 然而,以往的经验告诉庞统,殿下的决定不容置疑,就算是徐庶出马,也是没有用的。 陆鸣莫名的一个激灵,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被对方看穿一般,心里涌起了一股紧张之感。 诚如他所说,诺大的轴心会中家族林立,尤其是在一些势力还是旗鼓相当的情况下,空下来的会长位置,一直是众家族索要争取的目标。 得知贼人要来府邸会面,早在灯谜结束后,府令就把自己的府邸给清空了,然后派人团团围住。 “你以为掌控了这法阵,就能为所欲为了吗?”莫洛目光阴鸷,眼仁渐渐竖起,如同怒龙之眸,带着凛冽寒意。 西门狂手里的荆条,就像是长老拿着家法,在教育不听话的孩子一样。 全场之中,七大沙场众人,除了霍正刚之外,无一例外,都哀嚎着倒在了地上。 武比完了之后,接下来便是丹道的比赛,不过宋旭现在已经没有参赛的资格了,他只能羡慕的坐在观众席上看比赛,脸上露出一副羡慕的表情。 “难道这些人就吃定咱们一定会跟萨兰迪卡家族起冲突?”巴顿疑惑道。 一道光芒闪过,手中的转生台当即闪过点点金光,特别是最中间的邪龙虚影也因此变得充实了不少。 对方的实力不如自己,按照道理来说灵力也肯定是远远不如才对,可是现在却有着极为可怕的威能。 所以,她原本想说自己不需要机会,但最终还是没有鼓起勇气来。 诚然身为庶子的叶空在叶家的地位很低,但还没有低到人人欺辱的程度,至少会分到一处别院,一个贴身伺候的丫鬟,以及比一般家生子高一些的待遇,不然叶空也没有机会修炼到炼气中期的程度。 以前,听见唐飞称呼自己婉清宝贝,苏婉清总是会觉得火冒三丈。 如果把他名下一半的公司交给杜森尔特,他就等于是自断双臂,那么关于杜里森家族家主的位置,也会重新变得摇摆不定。 相比之下,大地主之子,拳脚要好伸展一些,各方面的掣肘要少很多,接管家业后,不必整天跟人勾心斗角。 “是么,他们说这烟劲大,开始会不习惯,不过慢慢的就好了!”三姐面容平静的说道。 不同的是,步凡的自恋和自信是源于自己的身手,二十三岁,逆天三品的实力,据说对方在家里养了二十多名武者,天天陪他对打提高。 还有另外一个办法,那就是找到山羊胡老者,他很有可能知道仇正阳和艾得烈两人谋划的宝物,在那一条龙脉下面。 古代中国也好,古代埃及也好,都对尸体重视。在我们古代的印象中,尸身不完整的人,地府都不收,只能做孤魂野鬼。在埃及也是如此,否则木乃伊为什么要完整的身体做? 当光芒消失后,可以清楚的看到,那巨大水晶球中的影像,中间的赫然是一脸黑暗的吴春。 韩彪左手提着赤眼狐的脖子,右手一个倒肘砸在了才刚刚抬起来的赤眼狐膝盖上,就听见“咔嚓!”一声,赤眼狐的嘴张的大大的,理应惨叫一声的他却连气都没冒出来一丝。 但是胡一帆的功夫比起王星龙来也是只弱不强,经过洛阳几次和鹰爪派的交手,现玄意拳对鹰爪拳还是有着一定的压制作用,所以又特意在何一帆上场之前给了些指点。 贾荣都这么说了,张昭只得点头应是,时候到了,什么时候才算是时候到了还不是贾荣说的算,不过张昭可以肯定的是,只要自己选择投靠在贾荣的手下做事,这些所谓的机密会立即对自己开放。 由于雅典娜的这个举动太过突然,以至于吴春根本没有留意雅典娜接下来说了什么。 金甲武将耸耸肩,重新将目光投向东南方的天空——那是洞庭湖的方向。 送进来的,正是老者的尸骸。老者身上衣冠完好无损,没有一点破损之处。只不过他身上的所有血ròu都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具白森森骨架,穿戴着原本的衣冠。 “是,是。”一护微微的点点头,然后脑袋缩回来厨房继续做菜。 往生经的效果还是很不错的,漫天乱飞的孤魂野鬼,靠近无性的,都会被慢慢感化,了却与尘世的最后一丝牵挂,纷纷合十拜谢,而后超度,前往地府。 就在李斯又有点心情不悦的想要光火的时候,门却是在他动手前就关上了。李斯本以为是风吹,还在不以为然的时候。黑衣人庞统一把按着他的后颈,把他按倒在地。 第四十六章 军政部急奏 东菱,北境,距离镜月湖三十公里外的野坡上躺着几具尸体。尸体上有多处伤口,看状是被灵力所伤,伤口参差撕裂,大量鲜血涌出。其中一具尸体没有伤口,但浑身上下已是枯槁,像被焚烧过,尸体表面干燥龟裂。这几具尸体的衣服上都有一个标志——四分部。 “噌噌噌!”东菱军政部的警铃在午夜骤然响起,震得值夜官兵身形一晃。 第五梵音从床上猛然坐起,悬在她壁灯旁的警示灯频频闪出异光。梵音拿过军装迅速套在身上,穿戴完毕,霍地走出房间,不过几秒。 走廊上,三分部部长赢正、军机处部长南宫浩、灵枢部部长白榥都齐齐地往会议室快步走去。 众人来到会议室门前,大门敞开。主将北唐穆仁和副将北唐穆西已在里面。少时,佐领木沧也从军政部大楼外来到会议室。 众人无多言语,按序入座后便看向影画屏。只见影画屏那边四分部部长北唐持面色凝重,嘴角紧闭,双拳紧握,横眉竖起。 “人到齐了吗?”北唐持在影画屏那边开了口,略显不耐。 “到齐了,阿持你讲吧。”北唐穆西道。 “本想和你俩说一声就行了,非得劳师动众叫上这么多人。”北唐持烦躁道,他说的两个人,自然是自己的两个哥哥穆仁和穆西。 “阿持,先说你那边的状况吧。”北唐穆西再道,虽说他语气平和,但北唐持在这个哥哥面前算是安静下来。 北唐持叹了口气,指着自己身前的一块地方,那里整齐规矩地摆放着三具尸体,正是四分部的士兵。 “他们三个人是在距离镜月湖三十公里的地方被发现的。”北唐持说着,语气沉重,“都是不大的孩子,刚来四分部没几年。”牺牲的士兵都是二十出头。“三个孩子身上有多处伤口,血都被放空了,像是被吸干的。”北唐持道。 “是灵魅。”穆西道。 北唐持在那边一言不发,其实他也早就看出端倪,可是,之前这几十年里,北境从没有灵魅敢踏足。然而这次灵魅不仅来了,还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了人,这让一向气盛的北唐持无法容忍。但事实如此,他规避不了。 “我看着也像,可是二哥,我驻守北境的这些年,从没有灵魅敢踏足,这是怎么回事?” “北冥之前到北境时就觉与以往不同。”穆西道。 “我听北冥说了。他觉得这次北境温度与往年不同,冷了些。我倒没在意,只当他是少来这里,怕冷罢了。你现在说来,我也觉得不大对劲。” “怎么?”穆西道。 “以前御寒,烧起篝火暖水在这部里就不觉得冷,可这些天,总觉得骨头发寒,火都烤不暖。北冥原本想去北境尽头的大荒芜的边界一探究竟,可是碍于国正厅的命令,还是被我拦下来了。早知如此,我就不应该管他妈的什么三国联合声明了!该死!” 主将北唐穆仁皱起眉头。这五年间,他多次向国正厅提出申请前去大荒芜探寻,但始终没有得到允许。眼下来看,一切不容乐观。 “阿持,镜月湖上现在什么情况?”主将道。 “已经派人去查了,大哥。”北唐持道。 “多久了?”穆西道。 “有一天了。”北唐持道。 北唐穆西脸色一沉,这三具尸体是三天前发现的。 “副将,”梵音道,北唐穆西回过头来看向梵音“,我觉得这三具尸体不大对劲。”“怎么了,丫头?”北唐持在影画屏那边问道。 “持部长,这三人死了有几天了?”梵音问道。 “四天了,三天前被发现的。” “可我怎么觉得他们死了好久了,白部长,您看看。”梵音转头看向白榥。 白榥走到影画屏旁说道:“持部长,您把影画屏离得近些,让我看看。”北唐持照办,白榥沉着半晌后道“,确实,死了不像四天。” “可他们确实是四天前去执勤的士兵。”北唐持道。 “可感觉这三人尸体都朽枯了。”白榥道。 “我怎么看不出?”北唐持也俯近再看。 “灵力都被放空了,整个身子都空了。”梵音凝眸道。 “阿持,你这次派什么人前去查看的?”穆西道。 “我的副官,还有十个士兵。” 北唐穆西面色越发难看。副官领兵,一日一夜没有消息,不是好事。 突然,四分部的士兵从外面奔来,急报道“:部长!部长!出事了!”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北唐持大声道。 “成副官,成副官倒在大门外了!”士兵道。 “什么!”北唐持听罢,冲了出去“,到底怎么回事!” “我刚才看到成副官往军部走来,本站着没动,待看到成副官向我招手,我就跑过去了。还没跑到成副官面前,他就倒下了,我赶快去扶,他就断了气。” “混账!什么断了气!赶紧让灵枢过来啊!”北唐持大吼着。当他来到自己副官身前时,北唐持整个人顿住了。成副官脖颈上有一道深深的黑色断口,鲜血早就喷涌而出,流光了。 “阿成!”北唐持吼道,一把抱住成副官往军政部跑去,边跑边喊,“灵枢!都赶紧过来!” 大厅内,灵枢围着成副官紧急救治,可不管用了什么方法,他脖子上的断口就是无法缝合。成副官早就没了生气。 “是灵魅弄的断口!”穆西道,“这伤口是灵魅用他们的暗黑灵力黑刺造成的断口。”合不上了,穆西心里知道,却没说出来,他看到北唐持因为副官的牺牲情绪暴怒只在边缘。“阿持,成副官撑着最后一口气回来,是想给你报信的。” “二哥,你说什么?”北唐持撑着最后的理智问道。 “成副官是想告诉你,灵魅来了。他用自己的全部灵力封住了断口之伤,赶回来给你报信。但,撑到军政部,成副官的灵力耗尽了,断口破裂。他回不来了,阿持。”穆西同样沉痛,但他不得不告诉北唐持现在的状况。 北唐持怒吼一声:“不可能!不可能!阿成是除我之外这北境最厉害的灵能者!你们快给他缝上!你们快给他缝上伤口啊!” 北唐穆西不再言语,他当然知道北唐持副官的能力,可即便这样成副官也没能全身而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军政部的人都在等着,所有人都已经知道成副官回不来了,可大家还在等着。 “哥,”过了很久,北唐持在那边开了口,这声“哥”喊的是主将北唐穆仁,“我亲自去一趟镜月湖!” “阿持,”北唐穆仁开了口,“你不能自己去。” “我知道,我会带上手下一起过去的。” “阿持,你再等等,我即刻去北境。”北唐穆仁沉声道。 “什么!哥!你说什么!你要过来?”不只北唐持,在座的所有军政部部长都是一惊,齐齐看向主将,只有北唐穆西沉默不语。 “是。”主将肯定道。 “不用!不用你过来!这件事我自行处理!哪里用得到你主将动身,我四分部成什么了!” “阿持!成副官灵力甚高,绝不是一般灵魅外族可以对抗的。现下连他都禁不住一击,我怎么可能让你再去犯险?”主将说完,众人方才恍然,成副官身上只有那一道断口,再无伤痕,与之前的士兵远不相同。仅此一道伤口,精准狠辣,就让他送了命。对方灵力,可想而知。 “哥!不管怎么说,用不到你亲自动身。你给我三天时间!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北唐持说罢便要离开。 “阿持!”北唐穆西道。 “二哥。” “多带些人去,随时往部里回信,至少八小时一次,而且至多三天。三天一过,你即刻返回部里,不管有什么发现,都不能在镜月湖多作逗留,知道吗?” “知道了,你们放心吧!” 北唐持离开,军政部众人待在会议室,等待指示。 “大哥,你拦不住阿持,而且我们短时间赶不到北境。”北唐穆西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不安。但无论如何,军政部主将现在不能离开,北冥还没有回来,军政部不能在毫无防备的状况下,离开两员大将。 三天,这三天各位部长没离开会议室半步。五分部部长南鲲在得知消息后也赶来会议室,南扶摇跟在其左右。 “阿鲲,你即日动身回南境去。”北唐穆西吩咐道。南鲲不再逗留,带着南扶摇便动身了。临走时,南扶摇想与梵音打个招呼,可她看梵音面色凝重,已在会议室两夜没睡,想插嘴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安静离开。 第三日,十六时已过,北唐持没有按时传信回来。在座各位部长已是连水都不喝了,北唐穆西命所有纵队长一齐到会议室参会。 梵音眸光发沉,走到穆西身边:“副将,借一步说话。” 穆西起身,与梵音走到一边。“副将,北冥还回得来吗?”梵音发问,面不改色,北唐穆西一怔。“您不只在等持部长,也是在等北冥回来吧?”北唐穆西万万没想到梵音已考虑到这个地步,和他的想法如出一辙。 “现在这个状况,我看主将是一定会去北境了。没有任何理由,持部长会不传信回来。”北唐持迟迟未传信回军政部,大家心中早有隐忧。 “你怎么看,梵音?”穆西道,他早知梵音的兵法不弱于天阔,让她当自己的副手也是绰绰有余。 “即使北冥回来,您也不能让他陪主将去北境。”梵音言之凿凿,意思是不打算接受穆西的否定。事实上,穆西早就知道没法派北冥去北境了。就在北唐持出发的第一天,穆西就给北冥传了讯息,要他返回,但两日过去,北冥都没能给他准确消息,如不是北冥自己也出了状况,何以至此,北唐穆西心中早就惴惴不安。 北唐穆西看向梵音,自从几天前得知灵魅的消息,穆西就在暗中观察梵音,她的反应冷静异常,更胜往日。“副将,我……”梵音刚刚启口,就听门外士兵大声道。 “主将!本部长回来了!” 众人一惊,连往门口看去。梵音也是没有想到,几日来她未给北冥再发一信。诸多思考在她脑中来回。 “父亲,我回来了。”听声,北冥已是进到会议室。 “嗯。”主将北唐穆仁只是略略点头,指挥官们纷纷向北冥示意。 北冥往屋内走进。唯有和副将站在一旁的梵音一声未发,她凛冽的眸子从北冥进屋起就一直相随。当北冥走进屋子时,才发现梵音和穆西站在偏角,避开了众人。 北冥的目光和梵音对上了。此时,梵音脸上在听到北冥回来后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了。 会议室外又传来了声音,一个士兵道:“莫总司,主将正在开会,您不方便进去。还有,请问您是哪一位?” “让开!”莫多莉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因为北冥上来的速度太快,她和胡轻轻都被落在了后面。 “主将!”莫多莉在推门进入后,还是第一时间礼貌地称呼了北唐穆仁。她并不知道军政部有大事发生。 “莫总司。你们下去吧。”主将向莫多莉示意,并让士兵们出去。他很感谢莫多莉替北冥传信,一时也就未让她离开。 “父亲,北境的情况怎么样了?”北冥道。 “还在等。”北唐穆仁话语沉重。 梵音盯着北冥,她的心不禁快跳起来:“他怎么了?”一个声音在她心里揪了起来。 正在这时,梵音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往北冥身边走去。一个赤脚白衣的女孩默默地走到北冥身边,有些惶恐地看着周围的人,害怕地牵起了北冥的手。北冥一怔,忙回过头去,胡轻轻已经把她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众人都瞪大了眼睛,就连北冥身旁的颜童也是讶异不止。如此亲密的动作,本部长从未和任何一个女孩做过。 梵音的目光在进来的这三人身上来回闪过,北冥,莫多莉,女孩。她的目光此时已是冷冽至极。北冥回过头来,正和梵音的眸光撞上,心下一寒。只听一个娇小的声音低声道“:北冥,我害怕。”胡轻轻小心翼翼地挨着北冥道。 梵音的鹰眼此刻倏然回神,只见她瞳孔紧收,漠然道“:胡轻轻。” 女孩听到有人喊她,也是一惊,忙往梵音的方向看来。偌大的会议室,她们相隔甚远。“你,你是谁?”胡轻轻小声道。 只见梵音一个闪身,倏地回到堂中,站到女孩面前冷声道“:你真的是胡轻轻!”女孩面对突然前来的梵音吓得哆嗦了一下,又赶忙靠近北冥,不敢言语。 “说话。”此时的梵音面孔已经全然冷了下去。 “她是叫胡轻轻。”北冥替女孩开了口,“你们认识?” 梵音在听到答案后,只觉心口狂跳。她又转头看向莫多莉:“你吃了药丸?”梵音的话语一改往日作风,听去只觉让人压抑。 “你,你怎么知道?”莫多莉也被梵音的气势慑到,一时发愣。 梵音再次看向北冥,只见他脸上带着些许青色。梵音只觉自己头痛欲裂,皱起眉来,双眼紧闭。“你立刻带药丸来会议室。”梵音拈着信卡说道。 不一会儿,就见崖雅背着药箱跑到会议室。她乍看这么多指挥官都在,不敢失礼,连忙点头。只听梵音在里面道:“进来。” “小音,怎么了?”崖雅收到梵音的信息,片刻不敢耽误,赶忙跑来。 “你替北冥看一下,赶快。白部长,也麻烦您了。” “不是你吗,小音?不是你?”崖雅一头雾水。 “不是。” “我没事。”北冥欲要打断梵音的举动。 “赶快!”梵音突然大声道。自打她来军政部就从未和人发过脾气,更不曾像此刻这样情绪败坏过。 当众人还在不解时,主将和副将已经知道了梵音的意思,北冥中了狼毒。莫多莉一时不好插嘴,她看了看北冥又看向梵音。只见梵音面色冰冷,远没有和善之色。 莫多莉错开眼睛时,无意看到了紧跟在北冥身后的一人,正是他一纵队的队长颜童。莫多莉见那人身姿挺拔,英俊不凡,平日里都是和北冥关系亲近,常有说笑,可这时面色低沉,似乎是这里除了第五梵音以外,唯一凭眼力就看出北冥身体有异的人。两人之间的默契,可想而知。 崖雅把手搭在北冥手腕上,只一下,就变了脸色。白榥从长桌对面过来,替过崖雅为北冥诊脉,方是大惊。 “北冥你,你中毒了!”崖雅声音颤抖,难以置信道。梵音听到话由崖雅口中说出,脑中顿时炸裂,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说起对狼毒的敏感,这世上除了崖青山就是崖雅。 “你中毒多久了?怎么可能呢,梵音给你的药丸呢,你没吃吗?”崖雅道。 “他给我吃了。”莫多莉在一旁道。只见一丝寒光朝莫多莉看来,莫多莉回神,竟是颜童。得知北冥中毒,颜童心情同样差到极点。遭到如此厌恶的眼神,又是出自一个男人,莫多莉生平还是第一次。这个颜童看上去远没有他平日表现得那般和善。但此刻,她也没心情再去计较这些。 “你疯了吗!”崖雅忍不住尖声道,随即赶紧努力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自从来到军政部,崖雅一天天成熟起来,为人做事也更多周全。可她还是忍不住说道:“北冥,你疯了吗?这是爸爸千辛万苦做出来留给小音的,小音给了你是让你保命用的,你现在!”崖雅也是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你现在怎么办!” “把你的药全都给他吃下去!”梵音陡然厉声道。她知道崖雅自己也在研究解毒的药丸,只是功效相对崖青山的解毒丸就是相形见绌了。 “北冥,你这个情况不能再拖了!我要赶紧和青山兄还有陈总司碰面,狼毒的事万不能再耽误!”白榥道。众人这才知道北冥中的是狼毒,均是倒吸一口冷气。主将和副将都是沉默不语。自从莫多莉传信过来,北唐穆仁就已经有了准备。只是方才见北冥安然进来,他也是恍惚了。可奈何北冥的些许异样全部被梵音看在眼里,藏是藏不住的。 “北冥不会有事的,他有我呢。”胡轻轻突然开口道。 “你是谁?”崖雅问道。 “她是胡轻轻。”梵音道。 “胡轻轻!”崖雅讶异道,“你是爸爸当年救下的胡轻轻?”崖雅此话一出,众人愕然,连北冥也大感意外,转头看向身边的胡轻轻。 “你又是谁?”胡轻轻问道。 “崖青山你还记得吗?”梵音道。 “不知道,他是谁?”胡轻轻道。 “果然全不记得了。”梵音心想。崖青山此生救下的唯一一个中狼毒的人就是眼下这个胡轻轻。当年年轻气盛的崖青山为了救下年幼的胡轻轻,用药大胆,不留后手。虽然事后胡轻轻的狼毒得以解除,但她的神经和体质都受到了极大的创伤。好在她当时尚且年幼,崖青山全力帮她调养,使得她还有时间恢复,若是大人,恐怕现在已经是疯疯癫癫了。这是崖青山给梵音解毒丸时告诉她的往事。从那以后,崖青山再没成功解过一次狼毒。 即便如此,梵音也看出,这个女孩性情古怪,体质异常。在如此寒冷的时节,胡轻轻竟是一身单薄衣裳,赤脚行走,脸色红晕,可想当年为了替她驱走狼毒之寒,崖青山下药极重,导致了她至今无法恢复极燥的体质。也正是这一连串的异常,让梵音在胡轻轻进来时认出了她。 “你刚才说他有你就不会有事,是什么意思?”梵音问道。 “北冥不会有事的,我不会离开他的。”胡轻轻像是在回答梵音的话,又像是在和北冥说话。她说话时眼睛一直望着北冥,少女情怀,不言而喻。 “胡小姐,麻烦你先离开一下好吗?颜童,把胡小姐带去安顿好。”北冥命令道。 “等等!”梵音阻止。 “我不走,我要陪着你。”胡轻轻也轻柔却固执道。 “你怎么救的北冥?”梵音追问,“你让他饮你的血了?”不等胡轻轻回答,梵音已经看到了,胡轻轻的手腕上有包扎过后的伤口,殷红的血迹渗了出来。 胡轻轻不想梵音已经猜了出来,她有点怕她,躲在北冥身后,不再言语。 “白部长,我现在就让青山叔过来。赤鲁,你立刻去接青山叔来。”梵音吩咐道。赤鲁知道事态严重,片刻不停,离开了军政部。 “北冥,你一直用灵力在压着毒性吗?”崖雅开口道。 “是。”既然瞒不了,北冥便照实说了。 “你是不是在中毒后强行调动灵力对敌了?”白榥再问。 “是。” “怪不得,正常情况下以你的灵力抑制毒性,不可能让毒性扩散得这么快。可是你强行调动灵力,全不顾自己的身体安危,让狼毒在没有灵力压制的情况下,迅速扩散。”白榥说到这里,便停住了。他回头看向主将,亦是担忧备至。 梵音站在一边,心烦意乱。她看向副将,两人对视,已明白了彼此的意思,梵音需要北唐穆西同意她之前的决定。只是那时,北唐穆西还下不了决心。 “白部长,依您看,现在北冥饮这位姑娘的血,能压住狼毒吗?”崖雅道。 白榥沉思,心中犹豫,却难以开口。崖雅心中自然也知道了答案。在座的指挥官无不颓然,不知所措。 “那就再喝她的。”鸦雀无声之时,梵音开了口,话语间已是全无感情,冷漠至极。她用手指向莫多莉。 “梵音!”北冥终于开口叫了梵音,话带强烈制止之意。这次回来,他二人似乎都不敢多看对方一眼。 “梵音,北冥的事等青山上来再一起商榷。”主将开了口。莫多莉是礼仪部副总司,梵音刚才出言轻率,不免得罪。 “你这条命要还是不要?”梵音声音陡然加大对着北冥道,两人四目相对。梵音从未对北冥如此疾言厉色过,北冥被这样的梵音猛然呛白,硬是无法回嘴。 梵音不是没有看到主将的制止,也无意忽略他。可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父子二人脾气秉性一向执拗,像今天这样,需要他们借助他人伤身相助的事,实难答应。梵音若是妥协,北冥性命必当堪忧。而这事北冥的母亲北唐晓风还全然不知。 “北冥的事,我一定会帮到底的,主将请您放心。”莫多莉出声道。 “多谢您了,莫总司。”主将道。 可即便莫多莉这样说了,崖雅的神情还是没有半点轻松。站在穆西身边的天阔看到崖雅这副样子,知道哥哥伤势严重,亦是忧心忡忡。 梵音离开北冥身边,往自己的座位走去,她觉得自己浑身无力,大脑木讷。这三天,灵魅的事已经让她精神戒备,北冥此刻的样子无非是让她雪上加霜。 她抬头看向影画屏,仍然没有北唐持的消息传回来,距离原定时间已经过了四个小时。就在这时,影画屏猛然一晃,画面抖动。众人赶紧定睛看去。 影画屏之前一直停留在北唐持上次传回讯息的地方,就在镜月湖的冰面上,而此时突然显现出四分部军部的场景。 “阿持,是你回来了吗?”穆西道。 影画屏那边没有回应。四分部军部也是安静异常。众人屏息凝视。影画屏那边传来刺刺啦啦的嘈杂声,只见一个魁梧身躯正往大厅正座走去,不是别人,正是北唐持。 “阿持……”穆西说话的声音少了底气。 北唐持虚晃地坐在座位上,无力挺直。他勉强把胳膊放在长桌上,才撑着自己的身体没有倒下。北唐持半垂着头,没有言语。 “阿持。”主将也忍不住开了口。 “叔叔,您的随从呢?”北冥走到影画屏旁,开口道,“严队长在吗?”北冥说的是北唐持一纵队的队长严冲。在返回菱都的路上,北冥已经从父亲那里收到了成副官的死讯。此时应该跟在北唐持身边的就是他的纵队长严冲了。 四分部那边仍是寂静一片,一个极差的念头冲到北冥脑袋,他再次严肃道:“严队长!” 只见北唐持慢慢抬起脑袋,张口吞声道:“严冲,还在外面。” “他在外面干什么?”北冥已皱起了眉头,不光是他,所有人都已看出四分部的异样。北唐持回来,身边没有一个随从士兵,部里更是没半点动静。 “持部长……”梵音站在北冥背后,低声道,“您,您的手怎么了?” 北唐持闻言,木讷地抬起了自己的手,众人看去,也未觉不妥。“梵音,叔叔的手怎么了?”北冥道。 “不对,持部长的手……”梵音话到一半。 “丫头,我没事,”北唐持终于再次开了口,只是胸口发闷,“刚从镜月湖回来,累了而已。”北唐持已抬起头看向了影画屏。 “阿持,到底什么情况,你怎么没有按时回信?”穆西道。 “我和灵魅交手了。”北唐持道。 “是灵魅还是灵主?”穆西道。 “灵魅。” “情况如何?”主将道。 北唐持听到发问,沉默不语。北唐穆西已经皱紧眉头,这不像平日里北唐持雷厉风行的作风。他定睛看去,没有急着再问。 “灵魅人数多少,你们伤亡怎样?”主将再道。 半晌,北唐持声音发哑,断续道:“灵魅,灵魅实力,强劲,我的部下,全部,阵亡了。”北唐持一语出,众人哗然。 “什么!”主将北唐穆仁大惊。 二十年前,北唐穆仁亲剿大荒芜的灵魅。大荒芜幅员辽阔,堪比数国国界。他当时攻击的方向并不是从东菱北境镜月湖而去的,北唐持也不曾参战。但,以他的判断,即便与灵魅没有正面交锋过,可他这个堂弟绝非等闲之辈,怎么都不会如此狼狈。 “是的,他们,速度太快,杀招不……明。”北唐持说话越发吃力,脖子已憋得肿胀通红。 “你是谁?”梵音突然道,北冥看向一旁的梵音,只见她双眼暗沉,锋利暗藏。对面没有答话,梵音再道:“你是谁!”言语间已充满攻击性。众人都是茫然,不知梵音的意思。 “丫头……我……”北唐持还在僵持着要说。忽然,他彪悍的身躯向后一躬,猛地缩了起来,像是被人一脚正中腹部,看样子整个人难受极了。 “持部长!”梵音道。 然而下一秒,北唐持已经正襟危坐了起来,他开口道:“北唐穆仁,初次见面。”言语晦暗,已是换了面孔。 “灵主。”北唐穆仁目光暗敛,威严沉声道。 北唐持向下撇着嘴角,挑起一根眉毛道:“看来你早就认出我来了,并不吃惊啊。” “你进了阿持的身体。” “你这个弟弟不中用,顶不了一会儿。”灵主鹰隼般的眼睛阴鸷地看着北唐穆仁。 “你想干什么?”北唐穆仁沉声道。 “二十多年前你多事,害我没有抓到时空术士!现在若想要他的命,你来北境!”灵主忽然赫赫笑道。 “好!到时候连我五弟的血海深仇,你我一起算!”北唐穆仁怒目而视,身形赫赫!这也是他第一次与灵主“直面”相见。二十多年前,他领兵只攻打到大荒芜边界,击退灵魅而返,却是始终未见灵主。 灵主蹙起眉头,看见北唐穆仁如此岿然不动的样子,心有不悦:“你这个样子不好,”他摇了摇头,“要是晚了,整个北境都没了。” “如有那日,杀你之后,我再谢罪!”北唐穆仁不为所迫,不受激将法。 “杀我?”灵主借由北唐持的身体咧嘴要笑,半笑半合,“当年你兄弟第五逍遥也想杀我,你比他强多少呢?”灵主突然提高调门儿道,“啊!说到这儿,刚才第一个认出我的不是你。”只见北唐持的脖子僵硬地扭动起来,看向梵音的方向,“是你。”他的眼睛瞪得浑圆,像要爆开来。此时梵音的眼睛已然一片血红。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的手,我的手怎么了?”灵主控制着北唐持的身体,抬起双手反复看着。突然,他猛地抬起头,逼近影画屏,怪异狰狞的脸出现在整个影画屏上。“你怎么看出来的?告诉我。” 在灵主的影像冲过来的那电光石火的一瞬,北冥抬手侧身便挡住了梵音的身体,梵音整个被他拢在了身后。他已是双拳紧握,眼神冰寒。只见梵音用手扶开了北冥的手臂,对着影画屏道:“你的手指骨骼变得僵硬,瘦形,指甲也长出些许,发青非红。” 听罢,灵主又抬起手看了看,也许是因为借助北唐持的身体的缘故。灵主发出嘎吱的怪声:“厉害,我自己都看不出来,你隔着屏幕却看到了。”灵主盯着梵音,眼睛一转不转,“我们认识?”梵音一言不发,北冥未离她半寸。“你,”灵主犹疑道,“不是东菱人,九霄人?” “灵主,要见我,留好我弟弟的命。一族之主,别食言。”北唐穆仁开口打断了灵主想要探寻梵音身世的言语。 灵主回过头,再次看向北唐穆仁:“你还有筹码威胁我吗?不过,你刚才说的话,中听,一族之主。我现在不屑杀他。” 穆仁抬手便要断了影画屏的影像。 “等等。”灵主再次开口,转过头来看向梵音,“我问你的话,你还没答,我们见过?” “见过。”梵音淡淡道。 灵主略作遐想,突然笑了起来:“真像!真像!我怎么这么快就忘了!”灵主歪着头,想把梵音看得更清楚些,“你和你死去的老子一模一样啊!我当第五逍遥绝了后,没儿女呢!正好和他老婆一起上了路。”说罢灵主便从北唐持的喉咙里发出嘎嘎的笑声。 在场众人皆被激出腾腾杀意。冷羿更是不知何时已来到梵音身边。莫多莉用难以形容的恐惧看着灵主,而目光最终又落到了梵音身上。只有胡轻轻,事不关己般,只看着北冥。 梵音身子猛地一震,像被捏碎了一般!她咬着牙,咽下那口足以让她暴走的气息。她沉默地看着灵主,像是那魂已经定住了,千百次的排练终于奏效了。 殊不知,在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夜里,第五梵音无法停歇地预想着再与灵主见面时的场景。千百种厮杀的场景在她脑海里不停重复,几乎遏制了她全部的思想和生命。她痛苦又期待这一天早点到来。 直到今日今时,她几乎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所有暴怒的情绪。在这千百个日夜里,她明白过来,失控会让她痛苦不堪又毫无裨益,只有死寂一般的镇定才能让她再次面对杀母杀父杀友的血海深仇,再次面对灵主。 灵主对她的镇定也是意外,不过他并不在乎,继续道:“你这双眼睛长得真好,要是给了我,就更好了。”灵主话音未落,北冥已扬手而出,欲打碎影画屏。忽地,梵音扑住了北冥的手臂,一把抱在怀里,紧接着大声喊道“:持部长!住手!” 第四十七章 梵音出征 与此同时,就听影画屏那边,北唐持的声音从自己的身体里强制发出,似是拼尽全力要冲破这躯体的禁锢。“持部长!住手!”梵音再次大声喊道。她看到了,北唐持的意识已在自己的身体里再次觉醒,他要自毁以灭灵主。“快停下!”梵音强烈制止着,已推开北冥,冲向了影画屏。 她清楚地记得,当年父亲就是用了类似的灵法,想与灵主同归于尽。但是灵主的灵力似散而聚,强大无比,不可能一同剿灭。父亲因此牺牲掉了生命。梵音知道,北唐持的灵力尚不能超过父亲,就更不可能毁掉灵主,只会枉送性命。 就在这时,四分部外边传来了厮杀的声音。北唐持几欲僵持,灵主被北唐持控制在了自己的身体内。所有人屏息凝视。只听北唐持道:“妈的!跟我一起去死吧!”话音将落,北唐持周身突然聚集起强烈的灵力,震得长石桌、石板地瞬间崩碎,白光耀眼。 霍地,白光急放紧收,一股黑郁的灵力从北唐持体内挣扎着释放出来,原本暴走而出的皓白灵力被挤压得所剩分毫,霎时被暗黑之力吞噬。北唐持的声音、躯体彻底被淹没在一团黑郁灵力之下,再难喘息。 “北唐!你救不下兄弟第五逍遥,也救不下自己的亲弟弟!”随着一阵咆哮呼喝之声,灵主携着北唐持的身体消失在四分部内。梵音轻喘,像是又活了过来。 四分部外的厮杀声也终于从一片混沌隔离中冲了过来。 “部长!”对面传来了一个急促的声音。 “严冲!”北冥叫道。只见一个三十多岁,怒发冲冠的男人出现在影画屏对面。 “本部长!”严冲道,“我们部长呢?灵魅刚才用灵力阻挡了整个四分部的大门,我刚带战士从外面冲过来。我们部长呢!”严冲着急道。 “严冲,外面到底什么情况,慢慢说。”北唐穆西道。 “副将!”严冲这才看清楚,影画屏对面满是军政部的人“,主将!” “北境怎么样了?”主将道。 “北境现在还安好,没有异动!”严冲话落,众人舒了一口气。 “你跟阿持去了镜月湖,到底怎么回事?你详细告诉我。”穆西道。 严冲快速地说了事情经过。原来他和北唐持一起去了镜月湖,起初两天没有异样,直到第三天,他们在冰湖面上遇到了灵魅狙击。但是灵魅人数不多,都被挡了下来,只有一个士兵受伤。北唐持见约定时间快到,就带着受伤的士兵赶快返回了四分部。如果被灵魅伤到的断口不赶紧医治,轻则断口永不能缝合,截肢削肉,重则送命。 然而就在离开镜月湖时,北唐持突感身体不适,受伤的士兵也牺牲了。北唐持行进的速度越发变慢,以至于他没有给军政部按时回信,严冲并不知道。直到回到军政部大门外,北唐持突然奔到部内,严冲等人想跟上时已经被屏障阻隔在外,强突不成。 北唐穆西听后,沉默片刻。严冲焦急道:“副将,我们部长是被灵主带走了吗?我现在就带人去追!” “不行,你们当务之急是守好北境,哪里都不能去,听我安排。” “但是……” “阿持的事,等我去北境。”主将道。 “主将您要亲自过来?”严冲听到又惊又喜。 “主将,我担心持部长撑不撑得住啊。”军机处南宫浩道。 “应该可以。”梵音缓缓道,等她定了心神,已与往日无异,“刚才从屏幕里看到的虽是灵主,但我总觉有异,直到持部长想冲破灵主压制开始,才确定这个灵主不是我当年看到的那个。”梵音看向副将。 “我虽然也不能肯定,但是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个应该是灵主的部分魂魄。”穆西道。 “部分魂魄?”南宫浩道。 “灵主难道可以控制分离自己?”主将道。 “我想是。不然以阿持的灵力应该很难把灵主压制到。”穆西皱眉道,却也不得不承认。 “如果您也觉得刚才那个灵主不是它的全部形态,那我想的应该就没错了。”梵音道,“当年我父亲用尽全力尚不能完全毁了灵主,而持部长目前的灵力修为还赶不上我父亲,刚才他压制灵主的状况应该不是因为灵主疏忽,而是因为灵主的灵力不在完全状态。”梵音再次提到父亲时,就像在念排练好的对白,毫无波澜,只管诵读出来。 “是,刚才灵主带着阿持走了,并撤了四分部外的屏障,是因为他的灵力和阿持僵持不下,才不得不走。”穆西道。说完,他看向梵音,梵音也正看着他。他接收到了梵音再次要传递给他的讯息。“主将,我们现在要定下去北境的部署。”穆西对穆仁道。 “好。” “颜童,先把胡小姐和莫总司带出去休息。莫总司,花婆那里有陈总司在照顾,目前尚可。我派颜童这就送你回去。北冥的事,请您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花婆和陈总司。”北唐穆仁道。 莫多莉心下了然,看来主将已经决定北冥的事不会让任何军政部以外的人插手了。“我知道,您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的。谢谢主将,那我就先走了,如果您这边有需要我帮忙的,我义不容辞。”莫多莉说完,便转身走出会议厅。胡轻轻虽也无措,却被颜童请了出去。 会议期间,主将已派西境六分部夏滔的人马前去支援北境。原本夏滔看到北唐持那个样子早已怒火中烧,平时对掐的兄弟此时却看不得对方被人要挟控制,他主动请缨,可主将没有同意他亲自前去。无论如何,西境不能没有部长坐镇。 众人在会议室讨论着北境的兵力部署,严冲一一执行。主将也第一时间通知了国正厅,他要即刻赶去北境。姬仲表示要通讯部管赫全程配合军政部的行军布防,并且命令聆讯部端镜泊和狱司裴析全力提供北境以及灵魅的动向。 穆西在沙盘上和主将严阵快速地推敲着。 “穆西,这次我带一万兵马前去。不只是对付灵主,北境的安全我们也不能有半点差池。”穆仁道。 “好。哥,这次除了你自己前去,我还要你带上一支能配合你兵力、灵活机动的队伍。” “嗯。”穆仁看着沙盘,没有抬头。 “梵音的二分部跟着你去。”穆西话落。 “什么!”北冥讶异出声。 穆仁皱着眉头看向穆西:“梵音?” “是。”穆西道,“她的二分部来做你的配合。” “可是,梵音的……”主将是想说梵音的能力也许还有所欠缺。其实这些年来,穆仁看待梵音从不像下属,以至于他一直觉得梵音还不够成熟。 “梵音的二分部怎么比得过我的一分部,我的一纵队就足够超过梵音的二分部。”北冥满脸严肃道。 “是啊,副将,无论是能力还是人数抑或机动性,本部长的一纵队都足够超过我们二分部了。”冷羿在一旁淡淡道。 “未必吧,北冥。”梵音看着北冥用部长的口吻道,“主将,先不说北冥的一纵队人数已经超过了我们二分部,就算人数减半,一纵队也没有我们机动多变。我二分部三个纵队长,各司其职,不是颜童一个人可以比拟的。即便北冥再调配其他纵队长来辅助颜童,都不会有我们二分部常年配合来得熟悉。” “主将,梵音说得没错。”穆西肯定道。北唐穆仁思考着“:南宫,你怎么看?” “主将,我觉得第五部长说得没错,她的二分部实力确实可以胜任。” “赢正,你呢?”主将再道。 “主将,论配合你的大批兵马,没有比二分部更适合的了。只是,”赢正看向梵音,“让第五跟着您去,属下也觉得不妥,不如我跟着您去。” “赢部长,恕我直言,您的行军速度,赶不上我。而且,三分部的部长什么时候能离开菱都作战了?您是菱都最坚硬的壁垒,不是吗?”梵音看得出赢正的一番好意,她点头谢过。 “话是不错,可是……”赢正摇头,却也没法反驳。 “父亲,我和您去。”北冥道,不管其他。 主将略思片刻道:“就按副将说的办。梵音,你听从副将的安排,即刻去二分部部署。” “是!”梵音道。 “大哥,这次我和你们一起去。”穆西道。二十几年前,北唐穆仁和其父北唐关山攻打大荒芜,就是穆西留在菱都镇守的。此次他说什么都要和大哥一起并肩作战,他们的父亲早已离开了。 “不行!”主将道,“你留在菱都,没有人能接替你掌控内外的全部局势。我不在菱都,一切由你指挥,容不得半点差池。”穆西听罢,沉思,心中虽有不安却也只得顺应。 梵音欲退出会议室,召集队长在十二层二分部开会,并集合所有二分部官兵在兵营外列队集合。当她要离开会议室时,看到一旁发呆的崖雅。她走过去,温和道:“待会儿等赤鲁带着青山叔过来,你和青山叔一起去看北冥,我已经告诉青山叔胡轻轻来了。”说着,梵音对崖雅笑了。北冥转过身看着梵音的侧脸。 “小音。”崖雅恍惚地看着梵音,不知该怎么办。她要走了,这是崖雅心里唯一的念头。 “哎,”梵音笑着应道,“这几天你和青山叔在一起,我会随时跟你通信的,好不好?”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崖雅终于大着胆子问了出来。 梵音笑了出来:“你和我去干什么?”她说完半句,便立马回过头看向天阔。天阔对着梵音唇语道“:你放心,我会照看好崖雅的。”梵音点头,离开了会议室。 天阔走到崖雅身边道:“我们去灵枢部等青山叔过来。”崖雅喃喃地点着头,离开了。 北唐穆仁、穆西、副参谋长唐酉一齐来到主将的房间,再次推敲着去北境的路线部署。北冥站在一旁,心神不定。 “北冥,你现在应该去灵枢部,等青山和白榥一起帮你诊治。”穆西道。 “我不用!”北冥驳斥道。 “北冥!”穆西严肃道,“以你现在的状况,去不得北境!你自己比谁都清楚!还有,即便你安然无恙,这一战,梵音也比你更加合适!” “叔叔!” “二分部向来都是用来辅助主将和你们一分部大队人马作战的,你自己不知道吗!他们的职责,你身为本部长不清楚吗!”穆西话音未落,只听一连串强烈的重击敲打着主将的房门。 “开门!北唐穆仁,你给我开门!”北唐晓风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一向甜美柔和的声线此时变得尖厉刺耳“,快开门!” 北唐穆仁皱着眉头向门口走去。门锁刚开,就见晓风一把推了进来,大声吼道:“谁让你派小音去的?军政部那么多人?都没人了吗!” “晓风,你冷静点!这个时候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 “那就让你儿子去!他总行了吧?”晓风看都没看北冥一眼,就用手指指着北冥的鼻子,像是完全无关紧要的人。 “嫂子,北冥去不了。”穆西在一旁尽量安抚道。 “他怎么去不了!”晓风怒视着穆西,又猛地转过头来看向北冥,“去了一趟辽地你是怎么了?救得了别人救不了自己,是不是!”晓风愤怒地看着北冥,自打她生下北冥起,就没对他如此严厉苛责过。 北唐晓风在得知军政部变动后,便急忙联系了木沧,逼着木沧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原本木沧不敢告诉晓风北冥中毒之事,可就在晓风赶来军政部时遇到了莫多莉,莫多莉不明就里,一五一十告诉了北唐晓风北冥的状况。她是想让晓风赶紧去照看北冥。谁知晓风得知北冥无法出兵时,更加愤怒,全不顾自己儿子的安危。 “他都这副样子了,小音能强得过他?北冥都自身难保了?小音怎么全身而退啊?你疯了是不是北唐穆仁,让小音跟着你去!”晓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开始咆哮道,“你要是坚持让小音去,别怪我……” “好了!你们都先出去!”北唐穆仁大声道,强硬打断了晓风要说的话。一时间,屋里鸦雀无声。众人只能先退下,房间只留下他夫妻二人。 北唐晓风全不顾刚才北唐穆仁吼了她,言语冷淡道:“北唐穆仁,我告诉你,你敢让小音去,就别怪我到时候带她回来!”穆仁生气无奈地看着妻子,他也不想如此。“你知道的,我可以!我说得出,做得到!”北唐晓风警告着穆仁。 “好,我知道了。”穆仁强压着情绪道。晓风还在气喘。片刻后,只见一道无形壁垒突然出现在北唐晓风面前,晓风一怔,还不知怎么回事,往前一走便被止住了。 “北唐穆仁!你干什么!你敢困住我!”北唐晓风喊道。原来,就在刚才北唐穆仁对她用了禁锢术,让晓风不得动弹。 在禁锢术中,被禁锢的人越是动用灵力,越是不能冲破屏障。在禁锢术中的人无法使用一切灵力,除非他的灵力高于施术者。相反,被禁锢的人只要不动用灵力,是可以正常行走起居的。 “晓风,我会全力护住小音安全的。但这个时候我要告诉你,小音现在的身份是我军政部二分部的部长,那孩子也早就有了觉悟。军政部里,她的能力屈指可数,这是她要走的路,谁也拦不了!这也是她身为军人必须走的路!知道了吗?” 北唐晓风的声音默了下去,那一句“这是她要走的路”让她心痛不已。 门外再次响起了敲门声。“叔叔,是我。”梵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叔叔,二分部的事,我已经安排完了。副将等您过去。” “好。”说罢,穆仁留下梵音和晓风在房间,自己走了出去。 “小音,阿姨不放心。”晓风强忍着眼泪,说道。小音看着心疼,晓风是个非常温柔的人,让她这样的女人压制自己的情绪是件残忍的事。可即便她再有担心,也不要在孩子面前袒露。 小音抱住了晓风,缓声道:“阿姨,这是我要走的路,也必须是我走的路。这些年谢谢您的照顾。我一定会把主将带回来。” “什么?你说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为什么,为什么你和你叔叔都说一样的话,咱们不走那条路不行吗?”晓风哽咽着,情绪激动难忍。 “我知道。”梵音直起身,笑着看看她,“您先在这里休息,待会儿北冥会过来看您。我先走了。” “小音!你一定得给阿姨平安回来!”晓风终在梵音转身时落下泪来。“嗯。”梵音应了一声,但那声音若有似无,她不敢承诺,房门便关上了。 凌晨三时,所有队伍集合完毕。军政部场院内,灯火通明,火红映脸,主将在阵前说着最后的话。语毕,主将便带着先行人马出发了。还未等他走出军政部大门,只觉衣兜一晃,他伸手看来,信卡上写着几个娟秀的字:“仁哥,我等你回来,千万注意安全。”主将笑着,霎时消失在暗夜里。 待主将走后,木沧也准备出发,他和唐酉、白泽这次一起随主将赶往北境。木沧从不参与军政部的作战行动,但这一次,他作为北唐穆仁的亲信一同出征,辅佐其左右,一马当先。他在军中本无军需要职,这佐领一职还是北唐关山当年特地取的,意为辅佐北唐穆仁左右,乃左膀右臂之意。白榥要留下医治北冥,而且礼仪部花婆那边也需要他的帮助。白泽作为灵枢部的副部长,此次去前线。 崖雅在军政部偏角站着,崖青山陪着她。只见一个晃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轻声道“:看什么呢?”那个声音随即笑了。 “小音!”崖雅颤抖地小声说道。想赶紧抓住梵音的手,可她已经紧张得抬不起自己的手来。先是大年初一遇到狼族,后是梵音又被捕,崖雅就没有一刻放松过。 梵音抬手把紧张的崖雅抱在怀里,轻轻地亲了一下她的头顶,以前从未有过这番亲昵。“傻丫头,和青山叔好好待着,好吗?”梵音说道。崖雅只管站着,发不出声音,动弹不得。 梵音松开手,淡笑着看着崖青山。默语片刻,梵音离开。崖青山注视着梵音的身影,只愿她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他不阻拦。 “小音,我等你回来。”崖雅在梵音背后说道。梵音从凌镜看去,没有回头,没有答应。 到梵音离开的时候,冷羿、赤鲁、钟离已经站到她身边。就待出发之际,梵音转身走到冷羿面前,平静地说道“:冷羿,你留下。” 二分部众人哗然,但军人纪律严明,未出一声。冷羿俊眉一凛,提声道“:什么?” “我说让你留下,你和一纵队的两百人留下。” “梵音,你没弄错吧?”冷羿压着嗓子对梵音道。在士兵面前,冷羿对梵音从来礼数有加。 “没有,刚才我又和副将说了我的想法,副将同意了,你留下。” “你别跟我开玩笑。”冷羿冷言道。 “老大有我在身边就足够了,用不着你。关键时候看出来了吧,老大最信得过的人是我。”赤鲁沉声得意道。按着平时,冷羿早就和赤鲁翻脸了。可此时,他一双凤眼紧紧盯着梵音再道“:你别在这个时候跟我开玩笑!”对赤鲁的话置若罔闻。 赤鲁原要动气,可当他看到冷羿的脸时,住口了。那是一张极度不满的脸,可不知为何,赤鲁看到了冷羿极其担忧和焦虑的情绪。在军政部多年,赤鲁对冷羿的脾气自吹了如指掌,此时,他不想再开他玩笑了。他看到,冷羿对梵音的担心压都压不住了,这怎会是冷队长平日傲世凌人的作风。不知为何,赤鲁竟不想看到冷羿这个样子,他面上是不想让二分部在众官兵前丢了威风,其实是不想让冷羿在此时失了气度。二分部的冷队长,不该这个调性。 “我没跟你开玩笑。”梵音抬头看着冷羿俊美的脸,竟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笑得脸都泛红了,“冷队长,这里没有一个人有本事取代你的位置,我需要你留下来,留在菱都。” “别跟我笑,我得跟着你去。” “我就想对你笑,怎么办?”梵音和他撒娇道,这样冷羿就不能和她生气了。 “你!” “冷羿,你留在这里,我放心。”梵音突然凑到冷羿耳边道,“他们没有一个人强得过你,我知道。”冷羿愕然看着梵音,还想阻止,梵音再道:“我是部长,你是队长,这一次就听我的吧。” “如果我说不呢?” “别为难我,冷羿。”两人相视时,都不舍得再用强硬对着对方。 “冷羿,我保证把老大安全带回来。”赤鲁在一旁认真道。梵音转身离开,来到列队中央,动身要走。 “贺拔!你说到要做到!”冷羿在背后大声道。 “放心!”赤鲁应。 梵音往前踏了一步,听到冷羿这般说道,突然停了脚步,原地稍顿。忽地转身,闪到冷羿面前,一把抱住了他。周围肃静,不知这二人是怎的了。 梵音抱着冷羿,压着喘息,一字一顿道:“帮我照顾好,家里人。”随后嗤笑一声,动身走了。那句想喊出来的“哥”终被她压了下来。冷羿站在原地只觉一阵温暖,又觉凄然。 北冥站在冷羿旁边,梵音自始至终没对他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看过他一眼,好像只当空气一般。北冥看着梵音的背影,只觉心口一阵绞痛,开不了口。“是因为我中了毒没解吗,是因为我替别人解了毒吗,还是因为我带了别人回来?为什么不理我?”北冥脑中一片混乱,胡思起来。 梵音带队走到军政部大门外。忽地,一团焰火从天俯冲直下,直直地落到梵音肩膀上,那焰火纯美得让人觉得耀眼。红鸾亲昵地拱着梵音的脖颈,光亮弱了些。 “你乖乖地在部里待着,不要跟着我了。”梵音道。 红鸾噌地蹿到梵音面前,用两只金子般的眼睛瞪着梵音。 “我让你留在部里,不许跟着我去。”红鸾不动,“这样也没用,快点回去了。”梵音好生劝着,红鸾开始奓起了膀子,鼻孔喷着气。“说不让你去,就一定不会让你去的!好了,听话,我要走了。”梵音严厉道。 倏地一下,梵音只觉耳朵一疼,她用手摸了过去。右边耳垂滴答滴答落了两滴血。红鸾见状,赶忙呆立在梵音面前的半空中,一动不敢动,愧疚地皱起眉头,耸着翅膀,不敢看她。她不是故意的,只是梵音很凶地不让自己跟着,她生气了,这才使了性儿,冲过去叨了梵音一口,谁知下口重了,把梵音薄软的耳垂咬出了一个口子。 梵音摸着耳朵上滴下的血,伸手向红鸾扶去。红鸾用翅膀裹着圆滚滚的身子,像个受气的火红的鼓包,看见梵音过来,垂着头,也不敢躲。梵音轻轻地在它额头上一抹,一丝耀眼血红映得红鸾更添几分厉色。红鸾奓开翅膀,额头上的鸾羽根根立了起来,带着梵音温暖的血气。梵音用掌心把红鸾拢了过来,宠溺地亲吻了她的额头,柔声道“:听话,去北冥身边吧。” 说罢,梵音放下红鸾便走了。红鸾还执意要跟,只见一阵掌风打到红鸾身上,不痛不痒,稳稳地把红鸾送到了北冥肩膀上。 “老大!这个仇,我帮你报!”赤鲁突然赫然亮声,整个二分部听得清楚,整个军政部也听得清楚。梵音一个激灵,看向赤鲁。这几日来她不提一字,连说到自己的父亲时都仿若一个军机事件,不夹杂感情,理智异常。此刻,赤鲁帮她破了,破了胸前那口闷气。 “赤鲁。”梵音念道。 “我说到做到!这个仇,我贺拔赤鲁帮你报!”赤鲁立于军政部大门外,七尺男儿在朗朗星空下毫不掩饰。他带给梵音无以言表的痛快和信任,梵音感激备至。 “好。”梵音温声道。 “二分部,出发!”赤鲁下令。 再看去时,梵音已带着二分部隐匿在冰冷的寒夜中。 主将全速疾驰,不眠不休,两日后便分批到达贝斯山南麓。贝斯山是东菱北境最大的山脉,幅员辽阔,绵延千里。越过贝斯山脉,北部便是东菱北境国界。北唐持管辖的四分部就驻扎在那里,北境首府郡城——镜月湖。郡城的名字也是由分割国界的镜月湖得来。镜月湖北边尽头便不再是东菱国。整个镜月湖就像是倚在贝斯山脉的月亮,皓月无边,碧波无垠。 “梵音,主将第一分队的三千人已经到达贝斯山南麓,现在正要进山。此后木沧的五千人和唐酉的两千人会分批抵达。你殿后,随时注意附近的动向。”北唐穆西坐在军政部的会议室里正时刻关注着军队潜行的情况,此时距离主将出发已经过了整整两日。现在是凌晨两点,会议室所有队长以上官员全部在此。虽然穆西已经下令要指挥官们分批休息,但没有一人执行。 偌大的会议室里展开了四面影画屏,分别显示着四个梯队的行军状况。木沧的第二梯队距离主将第一梯队的急行军慢去五时的脚程,而唐酉和白泽的第三梯队则慢去多半日的脚程,梵音压在他们身后几十里外。 “好。”第四个影画屏上正显示出梵音的画面。露宿风霜两日,急奔昼夜,所有士兵都滴水未进。“副将,现在白泽那边什么状况?”梵音疾行未停,身形如风,却语气平稳,如履平地,未有半分倦色。 “和主将差去多半日脚程。”副将道。 “这么多?”梵音略想,随即道,“他尽力了。”白泽本是灵枢部副部长,眉清目秀,虽说灵法不俗,但和其他作战部的士兵指挥官相比还是差了许多。唐酉是参谋部副部长,灵法也不能说是上乘。加之此次主将全速而行,即便是对他亲领的第一梯队来说也是一场硬仗,能勉强跟上已是不俗。 “木沧已越过塔吉村,唐酉还有半小时便到。”穆西道。 “他们需要整顿休息,副将。”梵音道。 “好,你随后去塔吉村接应他们。”北唐穆西看着沙盘。塔吉村,是进入贝斯山脉前东菱的最后一个村镇。 “进山前必须确保一切安全,不然进山后再折返就困难了。”穆西道。虽说这里也有四分部的部分士兵把守,但这次灵魅突袭凶险备至,普通士兵并不能让穆西放心。 一小时后,唐酉带领的第三分队已经越过塔吉村,在村外以北五十里的地方休整。梵音也已到达塔吉村南侧。军队夜行没有惊扰到任何村民。这两天来,所有士兵也都是避开城镇前行的。 梵音和士兵们坐在村外的空地上稍作休息。天寒地冻的极北地域,梵音担心士兵们会有所不适。她起身要看过自己手下的八百人,没大异样才能放心。 “部长,您休息一会儿,我去查看就好。”一旁的钟离道。他是梵音二分部三纵队的队长,为人一向沉稳,相貌堂堂,性格不似冷羿和赤鲁那般出挑,是在精英辈出的二分部待的时间最久的指挥官。 “没关系,一起吧。” “好。”钟离答。两人一起往队尾走去,赤鲁正在队伍最后。 入夜,塔吉村的村户人家这个时候早就熄灯休息了。只见村子最北边的一间小瓦房里,昏黄的灯火闪了几下,被点亮了。不大一会儿,一个披着大棉袄的男孩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刚一出屋他就打了个冷战,嘴里咧咧道:“冻死我了!混蛋东西,大半夜的叫唤什么?冻死你们算了。一个个胖得跟猪一样,还叫唤!”男孩嘴上说得恶毒,可脚下没停,正往自己家院外的猪圈走去。 男孩家方圆两里外没有邻居,独独一户破瓦房在这个村子的最北边。男孩平时嫌猪脏,就把猪圈修在了自家院外面。今儿个不知怎么了,男孩躺在火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猪在叫唤,一晚上跑出去看了三回。 “再叫唤,再叫唤明天就把你们都宰了,拿出去卖钱!”男孩说着已经出了院门,来到了猪圈边上。 他探头看去,十头又胖又圆的肥猪正在里面簇成一团取暖。 “叫唤啊!怎么不叫唤了?我一出来你们就不叫唤了,诚心耍我是不是!”男孩大声道。肥猪们安静地待着,不像有过躁动的样子。 男孩又看了它们半天,突然打了个冷战,赶快裹紧了大衣往回走去。当他刚离开猪圈不到五步时,就感觉胖猪们又开始躁动。他回过头去,皱起眉头,怀疑是不是自己眼睛或耳朵出了毛病。 他决定不理它们,又往回快走了几步。果不其然,肥猪们叫得更厉害了。男孩猛地回头,恶狠狠道“:他妈的,敢动我的猪,今天非得弄死你们!” 就在男孩离开猪圈不远时,他突然感到一阵异动。想是那山上过冬的老虎,来他家找食了。男孩话落,一阵刺耳的杂叫声忽然响了起来,猪崽们在拼命蹿动,发了疯似的尖叫着。 “噗”的一声,一只猪崽倒下了,红血瞬间喷满了整个猪圈。男孩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困意顷刻退散。接连又是两声,两只猪崽倒下了,连个抽搐都没有。 “不是老虎!”男孩心中惊恐道。一股诡异的灵力充斥在前方。“什么人!”男孩不确定自己是否问出了声,他已经吓得腿有些软了。 “哧”的一声暗响刺过空气,直奔男孩面门。男孩猛地向后一躲,一阵火辣辣的疼瞬间烧满他的脸,细滑的脸上被开了一个口子,血流如注。 “唔!”男孩捂住侧脸,顾不得疼痛。他得大声呼救,男孩心想着,不然命就保不住了。没等男孩张嘴,又是一道杀人灵力穿了过来。男孩向后跳去,躲过一劫。 一来二去,男孩原本的恐慌被震得粉碎,怒火腾然而起,大骂道:“他妈的!什么鬼东西?老子跟你拼了!”话音刚落,十几枚暗黑灵力像利箭短刺一样朝男孩扎来。 “砰”的一声,男孩抬手一挡。黑刺尽数被凌空隔物般挡了下来。男孩倒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厚重的哈气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 “还挺好的……还挺好的……活的……”一个断续的嘎嘎声从不远处传了过来,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的骨节里发出来的,连不成句。 “是我的,是我的。”又一个类似的声音响了起来。 “咯,咯……”第三个骨挫的声音比起前两个人语,听上去更不像是个人。 “我的!我的!”三个声音争吵起来! “倏!”这次上百枚黑刺齐齐地朝男孩射了过来。男孩惊恐地张大了双眼,刚才那一挡已是用尽了他平生的灵力。眼见死亡逼近,他抬起无力的双手,已经于事无补。 第四十八章 塔吉村男孩 村子南边,梵音一行人正在休息。每个人都要小睡五分钟,恢复体力。长年的训练,军政部的士兵早就学会了“速眠”,一合眼便沉睡下去。梵音喝着冰水。 忽然,她眼前的凌镜一闪,梵音看了过去。眉头紧蹙,三枚灵箭便张弓射了出去。士兵们眼前一晃,梵音已经消失在原地。 男孩就见上百枚暗黑黑刺朝自己射来,黑得连这夜色都显得光亮刺眼。 一丝冰凉从男孩身后划过他的侧脸,削掉了他一缕遮眼的头发。倏的一下,男孩身前划过一片光亮,只见那光亮越来越大,挡住了他身前的全部。 “砰砰砰。”上百枚黑刺扎在了男孩脸面前方毫厘处的半空中,再没落下来。那黑刺近得就要扎到男孩的鼻骨眼间,他甚至已经觉得疼了。前方的嘎声戛然而止。 霍地,一道撕裂静谧之夜的厉声嚎叫在村子的最北头炸开来。只见一道寒光从男孩背后划来,月光下的银白大地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村南头的乡街一直沿路划到村北,让这村子一分为二。 噗的一声,污血满地,同样在男孩脸面前停止溅落,好像一块透明玻璃阻隔了男孩与面前的空间。污糟的血迹让男孩一阵反胃。嚎叫声再次停止。 男孩用染血的手捂着胸口,拼命看向对面,他想看清到底是什么东西弄死了自己的猪,又要弄死自己。一个已经被劈成两半,剩下两个人影渐渐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走路歪七扭八的。 “死人!”男孩脱口而出。他坐在地上的身子禁不住往后移去,腿上使不出多少力来,可还在拼命挪着。 两个诡异人影朝男孩走来,咧开嘴叫着:“这小子,怎么这么厉害?”话音刚落,“噗”的一声,又一人被一根远处极速射来的细长银色灵箭狠狠剟在地上,停止了前进。 男孩一个寒战,看着就那样站着被扎在地上的那人。忽然,他对面仅剩的一人发疯般地朝男孩扑过来,张牙舞爪,男孩面前的防御盾甲被打破了。枯瘦的利指掐向男孩脖颈。男孩拼命挥着手。 突然,男孩感觉自己被向后拎了起来,他的身子早就被吓得软趴趴地毫无力气,站都站不稳了,只能被人拖动着。抓他的人正是梵音,她本想拉他一把,把他放在身后。可现在这个状况,梵音是不能松手了,只能半拖半曳,护着身后的男孩。 对面那人的进攻没有停止,梵音挥剑一斩,砍掉了对方一只手臂。对方看着自己被斩断的手臂,端详一周,似乎并不觉得疼痛。梵音皱眉,收了兵器,抬手发力,一个困牢术瞬间罩住了对方,让他再动弹不得。 梵音看过,暂没理会,回过头来看着身后的男孩,她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腕。梵音见过男孩脸面,眉头一皱。那划在男孩脸上的伤口血流不止,往外喷涌,整个皮肉都被翻开了。梵音伸手过去在男孩脸上轻轻一拂,一丝刺骨的凉意瞬间布满男孩白皙的脸庞,伤口被一片冰霜镇住了,皮肉也收了回来。 “忍着点。”梵音道。就在她拂过男孩脸庞时,同样的一片寒意从男孩肌肤传到梵音手上。 “哎哟!”男孩疼得呼出声来。 “老大!怎么了?”随着一阵劲风,赤鲁已经来到梵音旁边。 原来刚才梵音从凌镜里看到了村庄的异状,急奔而来,又怕军队惊扰了村民,即刻告诉赤鲁和钟离原地驻守。可赤鲁不放心,便跟来了。梵音指着身后的两具尸体和一个被困的人。一具尸体已经被她劈得四分五裂,一具被钉在地上。 赤鲁过去查看,夜黑风高,他点开了火信子,四周顿时被照亮了。“四分部的人!”赤鲁吃惊道。 “是灵魅。”梵音道。 “什么!”赤鲁喊道,旁边还掺杂着另一个声音。男孩捂着脸也叫道。 “你的脸不要紧,过一会儿我就让灵枢来给你上药。”梵音道。 “你是谁啊?”男孩嘟囔道。 “我是第五梵音。北境两天前已经全面下达过宵禁通知,你怎么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出来?” “第五什么?你管我要不要出来呢!”男孩语气不耐烦道。 “你这小子怎么说话呢?我老大救了你的命,你还不赶紧谢谢!”赤鲁上来就给了男孩后脑勺一下。 “哎哟!谁让她救了!一个小丫头!”男孩嘴硬道。此时他站直了身子,是比梵音要高出许多,十五六岁的样子。外面披着的那件棉衣早就掉了,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衣。在这零下三十几度的北境,人要是这样走出来,片刻便会冻伤。 男孩话没说完,梵音便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左右晃了晃:“伤好得挺快。”灵力不俗。 “你干吗!”男孩赶忙甩开了梵音的手。 梵音不再管他,转身来到两具尸体旁,他们确实穿着四分部官员的衣服。她又走到被她困牢的那人面前。那人挂着一只残臂在困牢术制出的结界内胡乱挥着。梵音定睛看去。 “是他们三个。” “谁?”赤鲁道。 “四分部之前出事的三个年轻士兵。”梵音透过他们残魄的身形看到了真容。这三个士兵已经枯瘦成骨,人鬼难分了。 赤鲁看看那人又看看男孩脸上的伤口,虽然伤势已被控制,可还是能清晰地分辨出,那不是普通的伤口而是灵魅伤人后留下的断口,极难愈合,血流不止。 “那这小子脸上的伤?” “灵魅留下的。”梵音道。 “他们三个的尸体前些天不是在四分部吗,怎么又出现在这里了?”赤鲁来到梵音身边,看着结界里面的人。 “我也不太清楚。”说罢梵音挥剑一斩,结界破。只见被困在结界里的士兵朝梵音冲了过来。 “正缺个大活人!”那人大声说着,朝梵音攻了过来。原本断掉的手腕处此时聚集了一道暗黑灵力,好像浑然天成长在他的断臂之上的一样。 梵音劲步向前,迎面而上,一个徒手抓住了那道黑刺,稍一使力,黑刺瞬间灭在她的掌力之下。紧接着几个擒拿手,梵音从那人手臂连续掐到肩膀。只听咔嚓一声,那人的肩头已被梵音卸了下来,整条手臂晃荡在身侧。 一个闪身,她绕到那人身后,用手钳住了他的喉咙。就在刚才,那人正想从喉咙里吐出黑刺。梵音用力一捏,那人再动弹不得。 “哎!你小心点!”男孩忍不住在对面大声道,替梵音担心。 “是人是鬼!”梵音怒喝道。 那人喉咙发出咯咯声。突然,梵音手掌一沉,那人身形脱力,向下垮去。紧接着一团黑色瘴气从那人身上蹿了出来,猝不及防地向梵音腹部攻来。梵音掌前一震,黑焰顿时化为乌有。随着黑焰的消失,一团赤金粉末撒在空中,待粉末落到梵音手上时,她感觉燎痛,跟着握拳一挣,寒冰灵力瞬间销毁了所有的赤金粉末。 梵音脸上戾气不减,一个箭步来到被她扎在地上的那人身前。“你不会就这么死了吧?”边说,梵音边掐向了那人脖子。刚一碰触,就听一个厉声尖叫从那人喉咙中发出“:把你的身子给我!给我!活的!” “活的?”梵音听罢,脑筋一转,忽然手心一沉。还没等那人幻形移影,梵音掌心加力,猛地一捏,分筋错骨,一团黑焰被梵音从那人身上拉了出来,攥在手中。 “你要人身干什么!”梵音厉声道。 只听那一团黑焰张狂乱语道:“活的!活的!终于有活的了!我的!我的!” 梵音眉头紧蹙,再道:“你要活人还是死人……” “活的活的活的!”只听那鬼徒一通胡言乱语,神志不清。 看样子是问不出什么了,梵音用力一捏,黑焰爆散,赤金粉末再次散落下来。梵音掌中带风,回手一揽,一团赤金粉末被她收于寒冰掌心。 梵音转身往第一个被她隔空劈碎的人走去,对方了无生气。掌心一挥,一束赤金粉末再次被她纳入手中。她摊开手掌一再端详。 “老大,看什么呢?”赤鲁上前道。 “喏。”梵音向赤鲁伸出手去,只见她的寒冰掌上捧着一堆稀碎沙砾,发着诡异的赤金光亮。赤鲁伸手要碰,梵音道“:小心,这东西棘手得很。” 赤鲁眼睛突然一亮,皱眉道:“暗黑灵力!” “你也发现了。”梵音道,“副将,您看这是什么东西?” “你在和谁说话呢?”男孩插嘴道。他抬头四处张望着,不经意间看见一个手掌般大小的镜面在空中闪来闪去。“哇!那是个影画屏吗!那么小!”男孩探过头去,挨着梵音踮着脚使劲看着。 北唐穆西在会议室看到了刚才打斗的全部过程,不仅是他,所有军政部指挥官都看得到。这个影画屏是军队出发当日,由通讯部总司管赫亲自连夜送来的,确保军队和菱都的绝对联络。不仅如此,此刻国正厅内也架起了四面影画屏。姬仲要求通讯部无间断地给他传送军队动向。其间各司部总司、部长都会到国正厅持续关注前线情况。 “这是?”北唐穆西蹙眉,一时没有分辨出来。 “副将,这些沙砾粉末里夹杂着暗黑灵力。” “什么?你拿近我看看。” 梵音手指一挥,影画屏按照她的指示落在了她的掌心上。北唐穆西端详着:“确实,看样子是被人淬炼进去的。” “灵魅自己吗?”梵音道。 “应该是铸灵师。”北唐穆西道。 “副将,我刚才和那几个灵魅过手,他们寄宿在了三个战士的尸体里。难怪当时看到他们的尸首时觉得有些异样,他们的灵力早就被抽干拔净了,又与这原本没有实体的鬼徒融合在了一体。这几个鬼徒在杀害战士后,便隐匿在了战士的遗体中,一直没有离开。”梵音愤恨道。 “鬼徒吗?”穆西问道。 “是,三个都是鬼徒。”梵音答道。 相传灵魅一族是人们死后的灵魂无法得到安宁才形成的诡异族类。可最近这几十年中,各国零星接触灵魅的事件增多,大家的揣测也开始变化。灵魅并非和人类的灵魂有关,而是和生前人所拥有的灵力有关,越是生前灵力强大的人类,死后越是容易变成灵魅。如果按照先前的说法,人的灵魂因无法得到安宁就会在死后化成灵魅,那么在这片大陆上,从古至今战争不断,多少因为战争死去的人们都会化身成灵魅,那活人恐怕要割让相当大的地面给灵魅生存了。 然而,这千百年间,据人们不间断的调查追踪,灵魅的数量极其稀少。相对地,灵力却十分强大,不是任何一个普通人可以比拟的,就算是灵法高强的军人,也鲜是灵魅的对手。所以,第二种说法才在近百年间流传开来。但具体是什么原因造就了灵魅一族,自始至终各国都无定论,大都倾向于是生前怀有极度怨念愤恨的人死后化成的怨灵。也有一派说法认为,灵魅的存在和人类无关,只是这世界上万物的一种。 虽然人们对灵魅的成因还不能确定,但这千百年里,还是搜集到了相当多关于灵魅的信息。灵魅一族是对他们的统称,具体分为两个形态: 第一种就是通常意义上的灵魅。他们其实是灵魅一族的上层阶级,拥有水雾烟波般相对固定的虚浮形态,身披斗篷,是一股强大的灵力团。与人过手交战时也是虚虚实实,难以触碰真切,拥有和人一样的思考能力。他们最大的特点是,每个手掌上只有三根手指,所以也被人们称作三指。 第二种就是梵音刚才所说的鬼徒。鬼徒相比灵魅来说,没有固定形态,大小可由鬼徒自身操控,形态不一,灵力甚强。虽说鬼徒也有思考能力,但大都暴躁无边,荒蛮无状,像一团张牙舞爪的瘴气,也像是诞生在暗黑中的魔怪。鬼徒属于灵魅一族的下等阶级,也是上层灵魅的爪牙,效命于上层灵魅。 “看来灵主为了避人耳目先是安排鬼徒藏匿在了这三个战士身体中,引得四分部注意,后来又亲自上了阿持的身,控制了他。”北唐穆西道。 “他们是怎么办到的……人类的灵力与灵魅的暗黑灵力本不能互融啊,这完全是两种极异的介质。难不成还真是鬼附身?见鬼了!”南宫浩道。他压根儿不相信鬼神邪说,更不相信灵魅是恶灵再生。南宫浩多年来调查情报,想要找出灵魅的成因,但始终无所获。 国正厅一边,姬仲听着穆西的话,目光瞥向端镜泊。此时国正厅内除了端镜泊以外,所有人同样倍感震惊。只有端镜泊端着手中的茶杯,抿了一口,嘘着气,像是要去休息了。军政部的军机,端镜泊从来不放在眼里。姬仲见状,闭口不问。 此时国正厅里也是昼夜通明。姬仲、姬世贤、端镜泊、端倪、管赫、裴析等诸多官员几乎没离开过国正厅。国正厅为众人准备了暂时休息的客房。为了与军政部同时开会,国正厅也打开了与军政部通信的影画屏。 “十有八九,就是这一堆金沙的缘故。”穆西道,“梵音,你刚才察觉到灵魅的出现了吗?” “没有。”梵音眉头紧蹙道。以梵音的灵力,附近有灵魅潜伏,不管是多么弱小的存在,也一定会有所察觉的。更何况,正逢战时,梵音的警觉早已全开,不可能漏掉蛛丝马迹,可此次,她竟是全然不知。 梵音摇头,再一次谨慎地回忆了全部过程,答案还是一样,她没有提前察觉灵魅的埋伏。“我是在那孩子受到攻击后才发现的,要不是这孩子自己用灵力挡了那三个鬼徒一击,我根本不知道有鬼徒潜进村子了。鬼徒这次的灵力和人类实在太像了,使我没能即刻分辨出来。”梵音自责道。端镜泊在画外轻笑了一声,毫不遮掩,不以为意。 “这样说来,人类的灵力和灵魅的暗黑灵力真的融合了?”南宫浩难以置信道。 梵音摇头,一时没有定论。 这时她旁边一个清脆的声音道:“你叫谁孩子呢?”梵音回过头去,男孩正一本正经地看着她,此时他脸上的伤几乎已经愈合了。梵音一怔,伸出手去,拂去了先前她给男孩掩住伤口的冰层。断口早就停止了流血,皮肉也开始愈合。“你干吗!”“伤口愈合得很好,你的灵力不错。”梵音道。“你刚才说你没察觉到什么灵魅的灵力是吗?”男孩道。 “是。”梵音道。 “一晚上我家的猪叫唤了四五回了,最后一次,就是你现在过来的这样了。我之前也出来看过几回,也是什么都没发现,这么说咱俩还不如我家的猪呢?”男孩说完,梵音思考着。 “喂!你几岁啊?凭什么孩子孩子地叫我啊?我看你年纪没我大吧!”男孩在一旁拽着道。 “是腐尸味!”梵音没有理会男孩,继续道,“没错,是腐尸味。” “老大,我周围查了一圈,这猪圈附近臭得很啊!”赤鲁在一边大声道。 “赤鲁,是不是腐尸味?尸体严重腐坏的味道?” “我的天!还真是!”赤鲁话落,梵音也走了过去。 “鬼徒隐藏了暗黑灵力,躲在战士的身体上,避过了我们的搜查。直到我正式和他们交手后,他们才露出真面目。但是这具腐坏的肉体有着难闻的异味,猪崽们嗅出了异样。”梵音给穆西解释道。“他们这是要干什么?”梵音喃喃道,“赤鲁,立刻让所有人分队巡查这镇子里外,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想到灵魅竟可以这样悄无声息地潜伏进村子,梵音心中一寒。 “应该不会有了。”穆西道。 “为什么?”梵音问。 “你手里那堆金沙绝不是一般铸灵师可以做到的。如此金贵的东西,灵魅手中应该为数不多。这几个鬼徒就是先前替灵主通风报信的,一直潜伏在士兵体内没离开。”穆西道,同时陷入沉思。 “呃。”正在这时,梵音感到脚下一晃,像是被什么东西拱了一下。 梵音猛然把头转向北方,目光犀利“:前面是什么地方?” “什么?”赤鲁道。 “前面是什么地方?”梵音再问,她转回头来看着男孩。 “前面?前面不是空的吗?”男孩被梵音问得蒙了。再往前就是镇子外了,那边都是空场。 “离这里往西北一百多里是什么地方?” “西北一百多里……”男孩想着,“是坟场。” “坟场?”梵音道。 “对,是我们镇子的坟地。” 梵音的眼睛眯成一道线,片刻道:“副将,赶紧联系副参谋长,我看前面不对劲。” “什么情况?”穆西道。 “刚才好像地动了一下。”赤鲁道。 即刻,唐酉和梵音取得联系,两人互通了当前位置。唐酉所在的地方震感更加强烈。北唐穆西派唐酉前去查看坟场的情况,梵音留守在塔吉村。 “坟场内大约安葬着多少人?”梵音问着男孩。 “不知道,几十万人总是有的吧。” “几十万人!”梵音和赤鲁齐齐惊道。 “我们镇子可是北境最大的镇子,好几万人呢。麟龙山是我们镇子风水最好的地方,镇子上祖祖辈辈都埋在那里,可不就有几十万嘛。别说我们镇子了,就连镜月湖那边的人都知道我们镇子这片好风水,也愿意把家人葬过来呢。”男孩得意道。 “镜月湖,那么远把家人葬过来?小子,你别吹牛了。”赤鲁道。 “骗你干什么!你知道个什么!我们麟龙山可是灵山,灵气足着呢!埋在那里的人隔年坟头就能长出漂亮的麟龙树,庇佑子孙后代,家里的孩子跟着好,一个个灵力高得很!简直就是方圆百里最人杰地灵,最养人的好地方!”男孩越说越得意,眉飞色舞起来。 赤鲁皱眉看着男孩,上下审视。小小年纪哪里学来的这些歪理邪说,灵力高不高那都是后天练的,天生带的,跟坟地有什么关系? “看我干吗!”男孩道,“我家里人没埋在那里。”听男孩这样一说,赤鲁皱着的眉头瞬间挑了起来,面色悻悻,心道:这么说来好像有点道理。“切!少瞧不起人!我今天是大意了!”男孩看出赤鲁小看他灵力的样子,逞强道。 唐酉和白泽带着士兵们赶往坟场。梵音和赤鲁在村口焦急地等待着。原本安静的村子,因为梵音刚才的打斗,有几户离得近的人家亮起灯来,可没一会儿就又熄灭了。 “赤鲁,先带这个孩子回家去。” “你呢?”男孩开口问道。 “我要在这里等军政部其他指挥官的消息。” 男孩看着梵音,转过身去,捡起了自己早就丢在地上的大衣,搭在手臂上,漫不经心道:“倒霉!猪还死了一只!该死的混蛋!”赤鲁跟在他身后,男孩道:“不用你跟着,我家就在前面。” “你家里人呢,怎么就你自己出来?”梵音在他身后问道。 “都死光了。”男孩道。 “你自己住在这么远的地方?”赤鲁道。 “是啊,怎么了?”男孩不以为意。 “附近有相熟的人吗?”梵音道。 “没有。” “看出来了。”赤鲁道。 “你什么意思?”男孩看向赤鲁。 “刚才那么大动静,你远处那几户人家都没出来看看你,就知道了。” “切。”男孩瞥了一眼赤鲁。 “快回去吧。”梵音道。男孩转过头又看向梵音,她正背对着自己,看着北面的方向。 “坟场离这里远着呢,你能看见什么?出了事你也赶不过去。”男孩似说着风凉话。 “哪儿来的那么多话?赶紧回去!”赤鲁冲着男孩道。男孩盯着梵音,见她没回身,便要转身离开。 只见梵音蹲下身去,用手轻轻扶着地面,屏息凝视道:“赤鲁,调你手下两百人过来。不,三百人。” “是。”赤鲁立刻传令下去。 五分钟后,二分部三百人已列队在塔吉村村外最北侧。又过片刻,梵音缓步来到队伍中间。夜寒露重,梵音面如止水,道:“没我的命令,你们一个人也不能离开塔吉村。” “是!”众人道。 “赤鲁,守在这里,一个村民也不能有事!” “老大,等等。”赤鲁忽然低声耳语道,怕周围战士听到。梵音随着他侧过头去。“刚才听那小子吹牛一时没在意,可我又琢磨了那么一下……觉得……有点不妥。”赤鲁说话难得吞吐。“怎么?”梵音问。 “那小子刚才说什么麟龙山是养人的好地方……你不觉得……怪吗……”赤鲁脸色越发难看“,到底是养人,还是……养尸啊……”说着,赤鲁吞了一口口水。 “别瞎说!”梵音嘴上说着,心里听完赤鲁的话也是一个激灵。 “老大!都什么时候了,我哪敢瞎说!你见的灵魅比我们多,你说那东西,到底……到底是不是……鬼啊……” “呸!你再这么说小心被南部长听见,拧你的脑袋。” “那你到底知不知道啊!”赤鲁恨不得挨着梵音,神情有些紧张。 “怎么?临了了,胆子还小了?几个灵魅你怕什么?” “我怕灵魅干什么!我是怕鬼!”赤鲁自己说完,吓得一个哆嗦。 “没事!你这大块头,阳气壮,鬼见了你更怕你。” “是吗?” “肯定!” 经梵音这么一鼓励,赤鲁这粗线条神经瞬间感觉好多了,神清气爽起来。 “我先去麟龙山看看,你留守。”梵音道。 “我陪你。” “不用。” “那你自己小心!”赤鲁洪亮地应道。 只听一个声音传来:“嗯。”算是梵音回了赤鲁,人已不在原地,消失在夜幕中。赤鲁眼睛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的灵力彻底淡去。 第四十九章 蛇藤 此时麟龙山脚下,数百名官兵留守,唐酉和白泽率部分人马往山中探去。第三梯队一番组组长牙吉在山下安插哨兵,注意周遭动向。 夜色茫茫,天寒地冻,麟龙山下也有不少墓地。这里的土地相对山中略显贫瘠,偶有一两棵树木却不成荫,不过这正有利于派兵布防,一目了然。忽而,一个士兵眼前一晃,好似看到不远处的黄土坟包鼓动了一下。士兵瞬间惊醒,却不敢张扬,以为自己眼花。突然,一道微弱涌动从那坟下蹿了过来,好像游蛇,士兵定睛看得清清楚楚,忙对一旁的同伴道:“嗨!你快看!前面那个坟地是不是不对劲!”士兵回头,一愣,刚才还在他身边的战友此刻不见了。只听一声轻呼,说话的士兵也消失在了原地。这时离他们不远处的坟包再一次鼓动了一下。 组长牙吉在周遭视察,忽觉不对,回头望去:“那边的岗哨谁负责的,怎么没人了!”他随即派人过去查看。士兵刚走到跟前,人再一次消失了。众人乍醒,牙吉顿时下令:“点火信!”整个麟龙山下灯火通明。距离近的几个士兵已经往出事的方向跑去。 “啊!”一声尖叫响起,一个士兵半身没入冻土,战友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然而地下那股劲力甚大,两人一起被拽去地里。一道灵剑砍来,冻土上被划出一道口子,士兵二人停止下陷。牙吉紧忙转身,只见又一个战士全身已进入地下,只露头皮掩在外面。“快救人!”牙吉大声道,众士兵的灵剑纷纷向土中扎去。头皮露在外面的士兵停止了下陷,人们急忙冲上去预备刨开冻土,然而刚碰到土地的那一刻,倏的一下,士兵被彻底拉了进去。 “妈的!快把土给我刨开!”牙吉怒声道。 只听“噗”的一声,一大口鲜血从半身没入土中的士兵口里喷了出来,没等大伙把他拉出来,他已经血尽而亡,温热的鲜血染红了冻土。 牙吉看到,咬牙道:“别愣着!快把失踪的人给我挖出来!灵枢,赶紧过来!” 先前失踪的三人在这片土地上早已了无痕迹,甚至连个坑洞都没有。大家拼命挖出最后一个进入土中的战士,当他被挖出时,众人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身前的“战友”,像一摊肉泥般瘫在地上,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没了。 “组长!张焕好像是中毒而亡的!”前来诊治的灵枢道。 “中毒?”牙吉道,“什么毒?” “属下还没查清,您看这里。”灵枢给牙吉指道。只见牺牲的战士腿上有数个钻洞,打穿了腿骨。“那他呢?”牙吉指向另一具已经没有骨头的战士遗体道。灵枢前去查看,眉头紧锁。同样,在士兵腿骨的地方,他再次发现了几个血窟窿,不仅如此,在士兵的脊椎和大臂处也有相同的钻洞。不同的是,这具遗体上已经没有了骨骼。 “组长,他不是中毒而亡的。”灵枢蹙眉道,“我要赶紧联系我们白部长,这里的状况我也不太明了。” “组长,您看张焕身上的伤口像不像手指?”一个士兵道。牙吉俯下身去,只见战士们腿上的血窟窿狰狞无比,让人不忍翻看,然而那些个参差不齐的伤口正如士兵所说,似乎都有迹可循,一个个并排的柱状窟窿像极了手指穿出的伤口。这时,只见又一个悚动从方才那个坟包中沿着地底涌了过来。牙吉挥剑砍去,冻土飞溅。 “把那个坟地给我刨了!我倒要看看什么鬼祟在里面作祟!”看着自己手下惨死,牙吉顿时发狂暴怒起来。 黄土纷飞,棺椁外露,牙吉不管三七二十一挥剑劈开。棺椁木片四溅,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棺椁内空无一物!牙吉顿时发狠,一剑砍碎了棺椁:“鬼祟灵魅!定是他们在作怪!把这附近的坟地都给我刨了,我就不信找不出他们!” 战士们一连挖出十几副棺椁,劈开后均无所获,牙吉此时越来越急,先前几名战士的遗体也没找到。他发怒一剑往空地劈去,一株大树顿时被他刨开。忽而,大地晃动,只听砰砰数声,大地间蹿出数条“长蛇”,向战士们袭来。长蛇速度极快,顷刻捉住数十名战士,战士们慌乱之下胡乱挥砍。 “树,树根,是树根!”有人大喊道。 “什么?”牙吉一怔,自己也被卷了起来拎到半空。他低头望去,捆住他腰身的正是一条树根,那树根从地底蹿出,好像阴邪的毒蛇。他顾不得害怕,一剑砍断树根,掉了下来。谁知捆着他的那条树根粗壮异常,落地后还没松开,牙吉忽感惊恐,抬头一望,只见树根被他砍断的地方又激增出数条根系,瞬间往他身上扎来。 他大叫一声,脸色煞白。忽然远处飞来利刃,尽数斩断根茎,战士们只觉身间一松,砰砰坠地。梵音凌眉一展,一个箭步冲到茂树前,跟着挥剑一劈。大树顷刻断裂,大地上顿时蹿出无数藤条根茎冲梵音袭来。梵音重剑挥动,瞬息间砍伐殆尽。无数断枝在地上扭曲盘动,仿佛人的残肢断骨,令人毛骨悚然。梵音掌力一出,那些妖异枝干瞬间崩碎化无。 梵音转身赶到几名负伤的战士身前,俯下身去:“怎么样了?”灵枢摇了摇头。战士们大口地吐着鲜血,梵音想要扶起一名重伤的战士却被灵枢阻止了。“部长,您小心,他们流出的血液全都沾有剧毒。” “你的手没事吧?”梵音转而看向这名灵枢的手指。为了救治战友,他的双手浸满血污,被严重灼伤。 “没事。”灵枢不以为意,继续观察着战友的伤情,想从中找到破解之法。不一会儿,伤员们便离世了。梵音蹙眉,心下难过。 “你们这一组的组长是谁?”梵音道。 “部长,是我,属下牙吉。”经过连番变故,牙吉由怒转惊,由惊转吓,一时间不知所措。 “这片坟地是你让战士们刨开的?”梵音问道。 “是,第五部长。” “发现什么了?” “没有任何发现,部长。啊,不,报告部长,灵魅均不在坟地里。” “灵魅……谁告诉你灵魅在坟地里?”梵音话音逐渐沉了下去。 “灵魅鬼祟,不在坟地里,又能在何处?”牙吉反问道,他年纪比梵音长,又是主将麾下一纵队队长韩战新提拔上来的组长,面对梵音的质问此时竟有些不耐烦。他自认灵魅就是冤魂一类,绝无差错。 梵音向牙吉看去,一道犀利目光顿时看得牙吉不敢造次。梵音翻手一取,从卷袋里拿出方才从鬼徒身上搜来的赤金粉末。梵音使出一招探灵追踪术,只见她掌心凝出一股灵力,赤金粉末倏地蹿了出去,稍等片刻,又尽数回到她掌心中。梵音用自己的灵力携带残留暗黑灵力的金沙绕场一周,寻找相同的暗黑介质,并无发现异样。 “这里没有灵魅,通知下去,让大家提高警惕,继续防守。”梵音下令道。 “不是灵魅做鬼,那些个妖异树枝怎么会无缘无故变化出来,伤人性命?难不成自己成精了?”牙吉方才被树根缠绕险些失了性命,现在又被梵音这个外部“女人”领导,觉得有失颜面,不禁回嘴道。 “好了!”梵音听出他一再挑衅找茬,厉声喝止道,“你身为一番组组长,在没有查明状况的情况下擅自出击,全无防备部署,导致进攻一团乱麻,死伤数名官兵,你要对此负责的。难道你不明白吗,牙吉!”众人听到梵音的严厉呵斥,半分余地不留,均是一震,各个打起精神站好。 “现在是战时,不要净想那些无稽之谈!一切战况都要审时度势,不能凭一己认知就妄下判断,乱了方寸,听清楚了吗?”梵音高声道。 “听清楚了!”战士们齐声道。牙吉站在一旁,脸色时青时白,梵音越是严厉他越是不服! “牙吉,你还想说什么?”梵音看出他的态度不满,缓了几分颜色道。 “凭什么说我是一己认知,妄下判断!当今这世上有谁不知灵魅就是冤魂鬼祟,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一人!”牙吉不服道。 梵音突然冷笑了一声道“:若是冤魂野鬼,我爹妈早来看我了。” “什么……”牙吉听罢,顿时一愣。 “我说,如果你认为灵魅是冤魂野鬼的化身,那我以前住着的游人村早就灵魅怨鬼遍地了!我爹妈早就变成灵魅来看我了!”梵音洪亮地说,为的是让在场官兵都听得清楚,“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从哪里听来的道理,现在都给我听清楚,没有确凿的证据就不要妄下定论,扰乱心神,自乱阵脚!你们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守在这里,不要再有闪失!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战士们齐声道。 梵音瞥了一眼牙吉。在他听到梵音毫不忌讳地提及自己父母后,牙吉忽感自惭形秽,不好面对。明明是他心急乱事,却又不肯低头。 “你叫什么名字?”梵音转身问向一旁的灵枢。 “我叫荀芷。”年纪轻轻的灵枢道。 “之后由你来当这一组的组长。” “什么?”荀芷一怔,牙吉也猛然抬起头来。荀芷又道:“第五部长,我不是作战部的人,我怎么能当作战部的组长呢?” “白泽留你下来真是没错,方才我看所有人都在惊慌之时,只有你镇定自若,不忘救人。即便剧毒侵入你手,你也片刻就能制止,说明你灵法不俗。你当这个组组长没有问题。”梵音看着他道“,可以吗?” 荀芷略想,道:“是!第五部长!” “部长,其实荀芷就是我们灵枢部白部长手下的组长。”一旁一个跟随灵枢道,手中还提着药箱。梵音微笑着点了点头。牙吉一时汗颜,不再多话。 梵音望向麟龙山高处总觉透着妖异,她指尖一挥,幻出数枚凌镜直奔麟龙山而去。忽而,梵音眸光一闪,因为凌镜中显出慌乱摇曳的景象。 “白泽!你那边怎么样了?”一片信卡传出,梵音询问道。 “麟龙山上藏着一股巨大的暗黑灵力!我和唐酉还在探!”白泽的信卡传了过来,话已成字。待梵音刚想询问是否需要支援时,只见不远处的麟龙山忽然整座摇荡起来。星光之下,贝斯山南脉之上的麟龙山好像一个攒动的蛇巢,不停扭动。 山下的战士们忽觉脚下一涌,似要被这大地抛起来一般。 “荀芷!牙吉!守好这里,等贺拔前来支援!你们全体戒备,注意地面动向!”梵音下令道。 “是!部长!” 梵音即刻奔往麟龙山。 一路潜行,越往山中奔,梵音越感脚下起伏不定。突然,她整个人被猛然抛向空中,四面八方蹿出黑影,向她扎来。梵音挥剑一斩,黑影迅速蹿回地下。 “到底怎么回事?”向她袭击而来的竟也是树脉根枝,梵音心下亦是大惑不解。她加快步伐,那些东西随即不再向她袭来,梵音心念,大约是因为无法感知她的到来。越向山中,林间越密,刺刺啦啦的声音在林间响起,越响越大,越响越急。忽然,一条黑影从梵音身后袭来,梵音侧身猛躲,那东西摇尾一扫,搓过梵音手背,一道荧亮绿痕划在了她的寒冰防御层上。梵音皱眉,发丝凝霜。“蛇吗?”攻击她的东西上面长着密密麻麻的鳞片,泛着棕亮的光。 不多时,只见漫山的战士们挥舞着兵器冲着漫天飞舞的“妖枝”挥斩着,那些妖枝好像无数粗密的巨型蜘蛛腿从地上天上杂乱无章地攻击而来。梵音抵达战场,重剑仰天一挥,顷刻斩断一众攻击,跟着脚下一跺,一股劲烈灵力直捣下土,无数粗壮根脉尽数断裂。 “你们部长呢!”梵音疾步来到一个战士身旁。自从进了麟龙山深处,梵音便不能再取得和白泽的联络。小战士忽见梵音到来,满头大汗,面色一喜,好像心中落下一块大石。 “部长!”他惊喜道。 “嗯,”梵音应道,“你们部长呢?” 小战士睁大眼睛看着梵音,眨了眨。 梵音看他呆头呆脑,又问:“你们部长呢?白泽呢?唐酉呢?” 小战士忽然一怔,忙道“:部长您在和我说话吗?您大点声!我听不见!” “什么?”梵音道。 “这里杂声太大啦!我听不到您说话!您大点声!”小战士扯着嗓子道。 “怎么回事!我问你们部长呢?白泽呢?”梵音大声道,不知所以。 “部长去那里了!”战士抬手一指,只见山中高处,树枝顶端隐约发着熠熠红光,“他让我们先留在这里!” “你怎么回事?听不到声音了吗?这里有什么杂声?”梵音道。 小战士这才想起梵音失聪,不明状况:“部长!这里窸窸窣窣,响声震天!我们的耳朵已经麻了!” “什么声音?” “大约是响尾蛇的声音!” “响尾蛇?” “对!好像有成千上万条的响尾蛇在响!整个林子都快碎了!白部长冲到上面去了!上面的声音更大!” “知道了!你们在这里注意安全!我这就上去!” “您小心点!” 梵音一路向上,霍地冲出密林,眼前一幕顿时让她惊呆了。只见一棵苍天巨木冲天而起,人在其下只如蜂蝶,而那巨木还在不断生长、不断加粗,它的树鳞好似棕红色的蛇皮一般,层层加深。巨木之下,根藤翻涌,好似狂蟒乱舞。白泽和唐酉正率领一众士兵往巨木根上砍伐。 上百道木刺扎来,战士们奋力抵挡,目不暇接,噌的一下,一个士兵额头被掀去大块皮肉。接着,又一木楔朝旁边士兵的脖颈扎去,皮肉已破,士兵来不及防御,只觉刺痛。忽地,一道灵力击来,木楔碎了。 士兵捂着自己的头皮,鲜血呲呲往外冒着。白泽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的身边,银针游走,还未等士兵觉着疼痛,他的伤口已经缝合完毕。一抹草药顺着白泽指尖划过缝合线,伤口愈合,只剩下一道浅痕。 “注意防范!”白泽道。 “是!部长!”士兵再次回到阵地坚守。 一丝清凉落在白泽身边。他回过头去,方才发现梵音赶到了。“你来了。”白泽道。梵音看着巨木周遭的蔓条尖刺,想必白泽之前也无暇回复她。 “你在找什么?这树下有东西?”梵音道。只见白泽皱眉,侧耳听来。梵音立刻提高了嗓门,又大声说了一遍。 “你有没有发现这周围有暗黑灵力的迹象?”白泽道。 梵音脑筋一转,立刻拿出金沙。谁知,还没等她发力,那金沙倏的一下钻到地底不见了! “糟糕!”梵音呼道,挥着重剑砍去。树根瞬间断裂,整棵巨木骤然间倒了下来,下一刻千万根藤向梵音夺命而来。为保白泽等人不受波及,梵音一个纵身对着攻击而来的蔓条尖刺向上跃去。 “梵音!”白泽吓得顿时大喊! 梵音周身刀光弧线不断,快手连杀,顷刻间已灭去所有,腾空落下。白泽大呼一口气,吓得不轻。唐酉也赶了过来。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难不成真成精了?”梵音道。 “我的灵知草一早便有了感应。”说着,白泽从衣兜里拿出一棵草药,草药通体发着诡异的暗红色微光,歪七扭八地长着,“它之前是淡绿色的,只有在遇到灵魅时才会变换颜色。它对灵魅的暗黑灵力极其敏感,方圆数十里外都能感应到。我随着它的变化一路追踪而来,到达这巨木时便是它感应最强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这棵大树体内有暗黑灵力?”梵音问道。 “我还不能确定,所以必须刨开这棵巨木看看。”白泽道。 忽而,山下那个小男孩的话浮现在梵音脑中。“他们当地人说这麟龙山是个风水宝地,这麟龙树也是个吉祥兆头,怎么变得这么诡异?”梵音纳闷道。 “等等,你说这树叫什么名字?”白泽道。 “麟龙树。” “麟龙树……”白泽的脑袋飞快思索着,这样奇特的名字他作为灵枢不可能没听说过,这东西明显是个灵植,不是普通草木。“麟龙树……麟……鳞蛇草!”白泽忽然大声道“,这东西是鳞蛇草!” “什么?”梵音和唐酉对此均一无所知。明明是一棵树,怎么变成草了? “这东西在北境竟然长成了这个样子,怪不得我认不出它来!”白泽大喜,眉宇间闪着金光,“通知各部!中毒的伤员即刻服食这种树木的叶片,当下便能解毒!快……”白泽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大地再次撼动起来,只见这眼前的麟龙树又开始蹿高。 灵知草在白泽手中疯狂舞动起来,像个即将盛放的妖姬,暗红色的支脉里仿佛涌动着血液,随时准备喷放而出。 “梵音!那聚集的暗黑灵力随着麟龙树的生长破土而出,往上去了!就在巨木中央的树干里!”白泽大声道“,小心它的响尾树鳞,含有剧毒!” 梵音腾跃而起,踏着交织而来犹如乱蟒的树刺,左闪右躲,向树干中央冲去。待到跟前,梵音挥起重剑,大喝一声,冷冽灵芒聚集在她刀锋之上,一剑劈下。只听咔嚓一声裂响,震得人心胆寒,麟龙巨树被梵音从天到地一分为二!一道赤金红光霍然间从树干中迸发而出,耀得暗夜森林诡异灿灿。霎时间,山摇地动,山上山下有无数麟龙树野蛮生长起来,鳞蛇蟒根破土而出,缠绕鞭挞追击士兵而去,整片幽山净土就像是被蛆虫蛀满窟窿的烂果子,让人翻江倒海。 “全体听令!斩根伐木,火焰术士助攻!”唐酉高声下令。 “麟龙树专食人骨骼,取人脊髓!大家相互依傍,不要把背脊留下空当,严防脚下!”白泽传令道“,即刻搜取叶片!以防中毒!” 眼下这东西哪里是什么麟龙树,而是灵植鳞蛇草。它在东菱各处不易寻得,谁知在极北的贝斯山脉中竟长成这般模样。鳞蛇草以磷为食,根部含有剧毒,然而叶片却有解毒之效。磷毒猛烈,灵枢为解磷毒常常培育鳞蛇草以备不时之需。这东西原本不伤人,可谁知在这麟龙山上受到暗黑灵力的影响,灵性张狂发作起来,又因人体骨骼中含有大量磷物质,为取得磷食竟直接抽人筋骨伤人性命。 梵音的凌镜追击而出,直奔赤金红光而去,只见一个男人拳头般大小的赤金色晶石向地面落去,那耀眼的赤金红光正是这块晶石发出的。梵音跟着急速落下,唐酉和白泽一起赶来,还没靠近晶石便感到一阵棘手的刺痛。梵音掌心一道寒冰灵力击出,霎时间镇住了晶石的灵力,麟龙山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得以喘息。 梵音定睛看去,这块晶石通体赤金色,棱角切割分明,里面涌动着浓烈的暗黑灵力,和她之前收集的带有暗黑灵力的赤金粉末如出一辙。 “白泽,你说的暗黑灵力应该就是这个东西了!”梵音道。 “就是它!”此时白泽手里攥着的灵知草已经爆裂,血红的草浆染了白泽满手。就在这晶石破木而出的时候,灵知草疯狂地摆动起来,瞬间崩碎。 忽然,梵音手心一痛,啧了一声,几道暗黑灵力蹿了出来,刺破了她的手心。 “帮第五部长封住这晶石!快!”唐酉一边下令,一边帮忙。几十个士兵齐齐冲晶石放出灵力,勉强镇住,然而晶石越发不稳,猛烈抖动着,山中的麟龙树再次躁动起来。“得把它毁了!”唐酉大声道。 “我试试!”梵音大声道。说罢,她挥剑向晶石砍去。只听砰的一声,晶石纹丝未动,梵音反倒身形一晃,虎口发麻。“这东西这么厉害!”梵音心下说道。 “听我口令!大家一起撤掌,小心掩护!”梵音道。她双足发力,倏地向上一跃,凌眉俊挑,一个寒芒轮回,顺势把重剑挥过头顶,大喝一声:“撤掌!”梵音双手持刃,全力劈了下去。只听轰然一声巨响,梵音整个人被炸飞了出去!方圆百米被她劈出一个巨大的深坑,石块飞溅。 飞出数十米后,梵音骤然坠落,刀刃掠地,双脚齐撑,在地面足足滑出数丈远才堪堪停下。她秀眼掠过重剑尖锋,只见一个细小的缺口出现在重剑剑刃上。梵音深吸一口气,急跃返回。 “你没事吧?”白泽担忧道。 “没事。”梵音凝眉,“可是这块晶石太坚硬了,我的重剑也劈不开它!” 唐酉凝思着,转身看向周围的战士们。麟龙树本就是灵植,在暗黑灵力的催动下越发张狂,汲取养分的本能越发强烈,不出半刻,整片麟龙山将要崩塌,到时候不要说战士们应对不及,就连山下的居民也难逃一劫。 “还有一个人能办到,”唐酉思忖片刻道,“如果他也不行,恐怕就没希望了。” “谁?”梵音和白泽齐道。 “佐领木沧。”唐酉道,“他是东菱国最强的铸灵师,如果他都化不了这块晶石,那就没人能毁了它了!” “佐领!”梵音说道,“好!我这就联络他!” “等等,我要请示一下参谋长。”唐酉道。战事期间,将在外,梵音等人虽然有影画屏追身,又有信卡可以随时联络军政部,但战事紧急,行军中无法时刻商讨。 “好。”梵音道。 唐酉顺手一挥,高空中一块影画屏落了下来,延展放大。影画屏那边,军政部会议室中所有人都严阵以待。显然,如今状况让在座指挥官都倍感棘手。唐酉迅速地和北唐穆西汇报了自己的想法,结果对方想法一致。 “我已经和木沧联络过了,他要全力一搏。”北唐穆西在作战中心回复道。 “好。”唐酉答。 “他现在赶过来,你们再撑一会儿!”穆西道。 “不行,参谋长。”梵音斩钉截铁地否定道,“如果佐领现在赶过来,那我们和主将的距离又将拉开得更大。”因麟龙山一役,唐酉的第三梯队和梵音的二分部足足落后木沧五个小时,这对于急行军的他们来说已经是极难追赶弥补的了。“没了佐领的指挥,第二梯队也会慢下来,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就在梵音和穆西对话的同时,木沧也开始联络军政部。此时他已经率军进入贝斯山南部山脉,紧随主将身后。木沧准备派回一千人马支援唐酉军队。此话一出,即刻被唐酉否决。兵力折返,劳师动众,绝不是上策。 “副将,我即刻让贺拔前来支援。二分部的一半兵力和副参谋长的军队可以拿下这一战。只要我们能尽快送出晶石,战况即刻可以得到控制。”梵音道。 “第五部长说的没错,副将。”唐酉道,“不能让佐领他们折损兵力。只要控制住晶石,我们的状况就可以缓解。” “那你们准备怎么办?”穆西凝眉道。他知道晶石内积蓄的暗黑灵力强大无比,常人根本无法靠近它,更不用说毁了它。 “我把它带出去。”梵音道。一旁的唐酉默许,他早在和军政部通话之前就和梵音一起做了这个决定。他想着,一旦北唐穆西也认同木沧可以融了这石头,他就和梵音按计划进行。 此话一出,军政部内嘈杂声四起,指挥官开始紧急商讨。在刚才的战斗中,他们早就看出这个诡异的晶石根本不是常物,单单靠近都能使人重伤,更何况携带它于左右。 “你要怎么做,梵音?”穆西话音低沉。 “让我试着把它封住。”梵音镇定道。 “如果你失败了,我即刻派木沧撤兵回来支援。” “我不会失败的!” 说罢,梵音反手一挥,双掌交叠,对准晶石。顷刻间一股至寒冰力从梵音掌心击出,直射晶石。无数暗黑灵力应激而出,梵音不断加力,渐渐地,晶石被寒冰封住了。军政部的指挥官见状松了一口气,然而身在梵音旁边的唐酉面色凝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晶石内再无暗黑灵力激放出来。 “成了?”有的指挥官忍不住道。 此时坐在首席指挥官座位上的北唐北冥一言不发,凌厉的双眸没离开梵音半寸。只见豆大的汗珠从梵音额角流下,她的灵力从放出那刻起便半分未减,更有越来越厉害之势。晶石变得安然无恙,而梵音的呼吸变得越发沉重。慢慢地,不只晶石被寒冰包裹,就连它周围的土壤树冠也开始结上冰霜。 北冥暗道:“不好。” 忽而,整座山林变得安静下来,灵树树根悉数退去,钻回土壤里。士兵们手下一顿,目光随着根脉退却的方向看去。 几个士兵长大声喊道。只见漫山遍野的麟龙树蜂拥向梵音攻击而来,战士们全力追讨,拼死一搏。 “砰!砰!砰!”巨大的震响连续不断地撞到防御结界上。就在梵音封锁晶石之时,唐酉下令在他们周围布下防御结界。战士们正持续向外输送灵力全力布防,阻止蟒根冲刺进来。 梵音掌心加力,孤注一掷,地上凝结的冰霜面积还在逐渐扩大。穆西和北冥的面色越发深沉。 “还是太勉强吗?”唐酉心中暗道。 忽听梵音呼喝一声,一股强烈的至纯灵力怒放而出,直击晶石。骤然间,地上的冰霜急收,倏地聚于晶石之内。梵音一个箭步,来到晶石之前,从腰间抽出卷袋,手腕一抖,晶石已被梵音装进卷袋之内。梵音勒紧袋口,别在腰间,片刻不停,已冲出防御结界,全速奔往贝斯山脉。 “全速打开防御盾甲,阻挡树灵,让第五部长冲出去!”白泽厉声下令。 “铮!铮!铮!”无数防御盾甲打开,接连相加,速度一个快过一个,从天上到地下横空而出,碾压着蟒根的脚步。数万蟒根撞击在防御盾甲上,奋力蹿出,树鳞嚓嚓,嗡鸣四起,逐渐与梵音拉开距离。它们转而掉头猛地攻向人群。 “给我拼死守住了!不能让它们出了麟龙山攻击塔吉村!”唐酉大喊道。 梵音一路向前,从凌镜里看到战况。麟龙山已经被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沙沙作响,梵音心中一紧,对着信卡道:“赤鲁!快点支援副参谋长!”再对白泽传话:“白泽!撑住了!” “你路上小心!”白泽一边缠斗,一边不忘嘱咐梵音。 “北麓见!”梵音道。 “好!”白泽应道。 在这之后,梵音一路再无音讯。她早把传送战况的影画屏留给了赤鲁,自己消失在了茫茫的贝斯山脉中。 北唐穆西观测着木沧和主将各自的行军速度。夜色将过,微光渐起。主将的先行军已经越过贝斯山脉南部,正往北麓前进。由于夜色难行,木沧后备的五千兵马与主将又拉远了些,加之第二梯队士兵众多,无法同时快速行进,他们仍在贝斯山脉南面。 北唐穆西初步算来,第二梯队已经和主将落下小半日行程。贝斯山脉幅员千里,地貌复杂,无论他再怎样计算路线,时间都是无法进一步缩短了。而唐酉和赤鲁的第三梯队想追上大军步伐,恐怕要一日以后了。北唐穆西攥着手中的信卡,感到有些头痛。 北唐天阔坐在副参谋长的位置上,看着父亲和北冥,还有行军的昔日战友同伴们,心中思绪复杂难言。他此刻才知道,平日的自己太过无所谓,以至于此刻,帮不上父亲和大伯什么忙。他总是念着有大哥北冥在,军政部用不着他操心,可现在,他大哥北冥就坐在离他不远处,面色青黑,难掩伤病。天阔的心中越发焦躁不安起来。 这一夜,军政部没有一人入眠。 天光初亮。 “木沧,你那边状况如何?”北唐穆西道。 “现在视线更好了些,我会提速追上主将,把夜晚落下的距离补回来。” 穆西停顿一下,刚要开口,木沧又道:“副将,第五部长到哪里了?” “她还没有联络我。” “什么?”木沧道。 距离梵音带着晶石追赶木沧已经过去四个小时了。山路难行,冰霜湿滑,梵音既要用灵力压制晶石,又要全力追赶,换作任何一人都不敢轻易接下这个任务。然而此刻木沧又已经落下主将多时,如果梵音不坚持这样做,军政部的主力军将彻底被牵制押后,无法按时接应主将。 “梵音还没有传信回军政部。”穆西道。 木沧面色稍沉,却也不再多说。忽然,木沧觉得自己口袋一动,他伸手摸去,拿出信卡。信卡一扭,变成一个小喇叭形状,里面传出一个清朗的女孩音色,话语却掷地有声、干净利落“:佐领,我是梵音,告诉我您的具体位置。” 众人听到梵音的声音均是精神一振,一夜的疲惫一扫而空,都端坐起来。木沧也是一醒,随即告诉了梵音他的行军路线和具体坐标。 “好!我一个小时后到。”梵音道。 “我会放慢行军速度等你过来。”木沧道。 “不用,您全速前进即可。” 木沧想了想道:“晶石的状况现在怎么样?” “还算稳定,”梵音道,听上去没有不妥,紧接着她又道,“我想,到时候需要您略费一些时间处理。” “好,你路上小心,我随时接应你。”两人简短通话完毕。 军政部会议室内,北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面色苍白,眼眶泛红,看上去非常不好。白榥道:“北冥,你需要休息。” 崖青山和崖雅都坐在会议室旁席。父女俩也是一刻都没离开过,崖雅甚至没怎么吃过东西。就在梵音与蛇树交手之后,崖雅偷偷跑回房间,把刚才勉强自己吃的一点粥全部吐了出来。现在她坐在父亲旁边,整个人消瘦了两圈,却依然坚强地挺直了身板。 北冥看向白榥,又往崖青山的方向望去,开口道:“白部长,青山叔,我有事情和你们商量,麻烦和我到旁边会议室一下。”北冥随即向北唐穆西示意,离开了会议室。 第五十章 以命抵命 北唐北冥走出会议室后便攥紧了拳头。方才听梵音轻描淡写地说晶石状况依然可控,如果事实真如她所说,那么在过去的四个多小时内,她就不可能对军政部只字不回。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梵音根本无法回复军政部,她的精神和灵力全部集中在压制晶石和追赶木沧的行程上。原本落下将近半日的行程,梵音仅用了四个小时就赶上了,速度提高了三倍不止。可想而知,此刻梵音的灵力和体能有多大的耗损,北冥又如何坐得住。 北冥和白榥、崖青山来到了隔壁房间,颜童也跟了过来。 “怎么,北冥,你现在难受得厉害,是吗?”白榥道。 北冥摇了摇头。 崖青山开口道:“北冥,恕我直言,你强撑着用灵力压制狼毒是不可能持久的,而饮用胡轻轻的血液确实能解你燃眉之急。” “北冥,这个时候,”白榥顿了一下,继续道,“你确实不能再拖了,战事紧急,你的安危至关重要。”对于白榥这种温雅儒正的灵枢,让他做出某些出格的事,是很难办到的。反而性情孤僻的药痴崖青山更容易做决定。 “不仅胡轻轻,莫多莉的血也能克制狼毒。她服下的解毒丸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崖青山此话一出,正戳北冥心间。北冥想着,果然,崖青山也对莫多莉服下解毒丸的事耿耿于怀。 北冥知道,别人的死活崖青山从没在意过。什么医者仁心,崖青山的心早就随着故去的妻子一起死了。他现在只是为着他的两个女儿活着,崖雅和梵音。只因当初药丸是梵音自愿给北冥的,崖青山才忍了下去。但他得知北冥把药丸给了莫多莉,当下气得火冒三丈。 崖青山对狼毒的执着已经到了执拗的地步,只是这些年硬生生压制了下去。自从在东菱遇到狼族袭击梵音和崖雅,崖青山掩饰多年的紧张神经就再次绷了起来。解毒丸是他留给女儿保命的,也是他的定心丸。此刻被全不相干的人随便吃了,他差点要提刀来见北冥。但梵音临行前让崖青山照顾北冥,他按捺住自己照办。只不过,北冥这条命终归是他自己的,他爱要不要,崖青山根本不在意。 “青山叔,抱歉。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也于事无补了。您现在担心梵音,我也一样,所以我想请您二位帮帮我。”北冥对着崖青山和白榥鞠了一躬。 “拜托两位了!”颜童也跟着北冥一起弯下腰去。 “北冥,你这是干什么!”白榥赶忙扶起他。“青山兄,当务之急是解了北冥的狼毒,这样他对战事才有益啊。”白榥劝着若无其事的崖青山。 崖青山冷面一瞧,说道:“解毒?”跟着嗤笑一声,“这毒要真是三两颗药丸就能治好的,我还至于动这么大的气吗?你问问,普天之下,谁不怕狼毒?我闺女的药都被你送人了,我还,”崖青山说到气头上,却还是忍住了最后四个字“管你死活”没说,转而道“,能怎么办!” 北冥听到他提及梵音,心头一紧,猛地吸了一大口气,险些站立不稳。颜童赶紧扶住了他。 “过来!”崖青山愤声道,一把把北冥拽到椅子上坐下,自己起身替他诊脉。北冥心中一颤,说道“:抱歉,青山叔,我……” “闭嘴!”崖青山皱起眉头,呵斥道,“你这孩子也是,只管别人不管自己,现在才来着急有什么用!”北冥闷声不再言语。 “我……”北冥看着崖青山。 “别吵。”崖青山看似严厉,可又何尝不知北冥这孩子的不容易。父亲身在前线,自己又中了狼毒,心里还惦记着梵音。这些年北冥对梵音的照顾,崖青山是看在眼里的。北冥刚才说担心梵音,崖青山这个做父亲的自然能看出他的情真意切。刚刚发了一顿邪火,崖青山也总算是冷静下来了。 崖青山诊脉良久,放开手指,愁眉不展,开口道:“白大哥,您再看看。”白榥年纪稍长崖青山几岁,崖青山平日对他也是尊重有加。白榥接过北冥手腕,诊了起来。过了须臾,两人相视,也是叹了口气。 “北冥,你中毒之后强行调用灵力,毒素确实发展太快了。”白榥放缓语气道。 “还有什么办法吗,哪怕只能暂时镇住我的毒性呢?” 白榥叹了口气道:“就像青山说的,饮血能暂时镇住你的毒性。” 北冥听罢心里一沉,以白榥的性格都这样说了,证明真的别无他法了。不然伤人救己这种事,白榥是绝不愿意干的。 “你要活命,还在乎那许多干吗?”崖青山开口道,北冥抬头看着他。“抽血救命,饮血解毒,在我这里根本算不得什么!既没伤天害理,也不损人性命。我的医道就是:救命。北冥,你想清楚。” 白榥呆了半晌,仿佛被崖青山几语点透了,说道:“北冥,青山说的没错,你不妨一试。”“青山叔,照您所说,我服用胡轻轻的血就能解毒吗?喝多少?”北冥不再犹豫。 “每日取一杯饮,能让你在一年后缓解大部分痛苦,但要解全毒是不可能的。”崖青山道。 “每日一杯?这不是要人命吗?”北冥惊道。 “不是还有一个莫多莉吗?她的血对你同样有效,她二人可以交替帮你解毒,死不了。” “如果我现在取一杯饮,能坚持几天?” “一天。”崖青山的话没有丝毫反驳的余地。 “一天!”北冥诧道,“我至少需要三天!” “什么?你要干什么?”崖青山问道。 “我要去北境。”北冥道。 崖青山眸光一沉,叹道:“北冥,我想你想错了。即便你现在喝了她们的血,你也去不了北境。” “为什么!” “她们的血只能暂时镇住你的毒性,但不能驱毒。如果这个时候你再调动灵力,那神仙也救不回你了!不要说三天,就算你一口气饮下十杯血,也撑不住半日,必定丧命。”白榥严正道。 “什么!”北冥听罢只觉一身颓然,一阵绝望。 崖青山在一旁闭目冥想,他想找出其他的法子。虽然他知道这不可能,可哪怕有一线希望,他也要去试。因为只有北冥好了,梵音才会安全一分。北冥会去北境帮她,崖青山一心这么盼望。 片刻,北冥猛地直起身子对崖青山道:“青山叔,当年您怎么救的胡轻轻,我身上有救她的方法吗?” “不能。”崖青山一口否决。 “为什么?”北冥道。 “因为那需要以命抵命。”崖青山此话一出,在场三人无不愕然,“当年我能救下胡轻轻最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因为有人自愿为她换命。”崖青山面色清冷。他以前从不提及胡轻轻的事,是因为他认为损命救人是件极其挫败无奈的事情。 北冥心中一凉,以命抵命,这种事是行不通的。可他仍不能放弃,想了半刻急道:“服用蚀髓草也不行吗?” 崖青山和白榥都摇着头。祛除狼毒,下药需万分精准,分毫差池都能要了人命,蚀髓草同样是剧毒无比。更何况祛毒之药根本不止这一种,这也是狼毒无解最重要的一个原因。胡轻轻当年能保住一命,不仅是因为有她母亲舍命救女,也是崖青山和胡轻轻共同的幸运。在配制和尝试无数种药引之后,那个孩子最终活了下来。“如果我从狱司里找个死刑犯出来,替我们部长换命呢?”颜童突然开口道。 “颜童。”北冥制止道。 “可以吗,两位?” “颜童!”北冥再次厉声道。颜童第一次忽略了北冥的话,这在以往是从没有过的。此时颜童的眼中早就没了平时的随和欢悦,一丝强烈的不满暗藏在他的眼底。 “可以吗,两位!我从狱司抓人过来!”颜童情绪激动地重复着。 “颜童!你住口!”北冥大声呵斥道。 “那就用我的!”颜童的声音陡然升高,竟压过了北冥,晶亮的双眸坚定无比! 颜童自认识北冥起,就没见过他如此狼狈无措的样子。在北冥没有接管一分部以前,颜童就跟着老部长手下当差。他在军政部从来就以脾气好著称,面对手下和同僚常笑得很开朗。但颜童这些年在军政部却没交到什么知心朋友,和他聊天最多的反而是年龄相差五十岁的老部长。 颜童在二十一岁时,就被老部长提拔为一分部一纵队队长。能守在一分部担任一纵队队长的颜童与其他纵队长相比,早就不是一个量级的指挥官。然而颜童从来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处理军内大小事务从没见他红过脸。不仅如此,就连军人最看重的灵法,在他眼里似乎也不那般重要。 军政部新秀辈出,贺拔赤鲁、冷羿等人很快崭露头角,灵能力直逼颜童,可就算如此,老部长也从没见颜童着过急,红过脸。他稳妥豁达、随遇而安的性情受到老部长的赞誉。 三年后,老部长离任,想留下颜童在军政部有所作为。可谁知,这时颜童找到了老部长,说明自己想离开军政部。老部长不明此意,颜童随即表示,自己不是个逞强好胜的人,也并无太多统帅能力。以前是跟着老部长办差,现在老部长都要离任,那他也就不想再待下去了。 老部长不解,问他不想在军政部有所作为吗,颜童笑言:不了。 此后不久,北冥就接管了一分部,那时北冥才刚满十二岁。老部长离开前,颜童答应老部长,等帮助北冥理顺一分部的事务后,他再辞去队长一职。 北冥刚上任的第一天便找到了颜童,请他到自己的办公室说话。虽说颜童是个不看重名利、不在乎等级的人,可初来乍到被如此年轻甚至年幼的部长叫去谈话,心中还是不免有些莫名,但这情绪很快就被他自己看淡了。 颜童一如既往地来到本部长办公室,在门外恭敬等候,北冥便叫了他进去。平日在军政部,颜童和北冥也会有照面的机会,可两人几乎少有交流。此时北冥正在房间里等着颜童。 “进来。”北冥开口道。 “是,部长。”颜童道。两个年龄相差十三岁的人,初次对话,又是以上对下,以少对长,颜童的情绪少有地波动些许,随即隐去。 “听说你想离开军政部。”北冥开门见山。 见状如此,颜童也就坦言了“:是,部长。” “就因为军政部没有你适合的位置,或者说没有你喜欢的位置?” 北冥此话一出,颜童一愣,不知所以:“什么?” “在我看来,军政部不是没有你喜欢的位置,而是没有你适合的位置。”北冥继续道,他没理会颜童此时的表情。 “什么?”颜童满脸疑惑,不禁又追问一句,“你说什么?” “一分部一纵队队长颜童,我从来没有把你当纵队长看过。你不用这么看着我,你自己的实力,你比谁都清楚。菱都城现有的三大作战部,一、二、三分部,任何一个部长职务你都可胜任。不过,你太低估你自己了。”北冥继续着他的话,对面颜童的表情从先前的困惑已变成愕然。 “在你自己看来,就算以后你当上了二分部或三分部的部长,与你现在的位置也没什么不同。我想你大概看清了自己未来三十年的样子,无非是在一分部一纵队队长,二分部部长和三分部部长之间徘徊,并无突破。你这个人就是脑子太清楚了,所以在男人二十五岁的这个年纪,却已经没什么欲望了。不过这在我看来很好,军政部的指挥官不需要野心和欲望,只需要强大和责任。而后者,你稍微看轻了些,你觉得这事你不做,别人也可以。”北冥看到颜童的表情已从惊愕变成了木然。 “哦,我有一点没说清楚。那就是你低估你自己了。也许现在对你来说,一分部部长的职务还有些勉强,副将和主将的职位,你当然也没有考虑过。但是,在我看来,一分部部长这个职位,你在十年之内绝对可以胜任。你的步伐可以不用只停留在二分部和三部分部长之间。我想这样对你来说,还是有些动力的。不然,你这么年轻,也太无聊了些。”北冥话落,看着颜童,等待他的回应。 颜童听完北冥的话,只觉自己头皮发麻。他平时那些无聊啰唆的想法,例如什么在军政部也没什么大发展啦,干来干去也就是个部长啦,即便当了部长又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呢,竟然都被北冥看透了。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北冥,像是看着一个奇怪的东西,那感觉说不上好。 “你不要这么盯着我看,我又不是怪胎。我认为你大概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要离开军政部。你的能力你从不需要别人认可,因为你足够自信;你也没什么野心,因为你性格真的很好。但有一点,你自己可以不和别人比较,可如果有些不知分寸的人稍微对你的能力有所质疑,你大概会让那个人立刻消失。这也是你四年来一直稳坐一分部一纵队队长这把交椅最重要的原因。你人善,但绝惹不得。”北冥话到一半,看看颜童的状态,继续道,“不过,你大概不喜欢和你层次落得太远的人说话,我是指灵能力方面。你当然没有瞧不起别人的意思,只是觉得少了点共同话题,大概吧。所以你只喜欢和老部长这样睿智的长辈聊天。”北冥努力想着自己的措辞,他以前从没说过这么多话,不过上任前,北唐穆西就已经教导过他了。他是一个部长,要学会和手下讲话:“还有,让你离开的一个理由就是,老部长退休了,你彻底没有说得上话的人了。对吗?” 颜童愣在那里半晌,哑口无言,他平时冷静、平和、睿智的脑袋现在突然不那么灵光了。他甚至觉得平时高估自己了,他完全被一个“小孩子”看透了。 “你不用把我当成小孩子,当然,让你相信我的能力是件很意外的事情,但不是难事。如果你想,我随时可以和你较量。好了,说了这么多,我只是想让你留下。也许我说的不对,如果是那样,你大可不必理会,按你想做的去做,我从不强求别人。”颜童听完北冥一席话,面色变得怪异,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要掉了!过了半晌,他强装镇定道:“其实你大可找别人来接替我的位置,军政部人才众多,我不是合适的人选。” “哪里不合适?” “我不适合当领导者。”颜童回答道。 北冥听后,爽朗地笑了起来。颜童嘴角一抽,瞬间尴尬“:你笑什么?” “还说自己不适合当领导者,明明已经把位置摆得很明确了。”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颜童慌忙解释道。 “知道知道。”北冥一边摆手,一边笑道。颜童在旁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感觉很丢脸,怎么说出什么领导者不领导者这种话了,真不像自己的风格。北冥道:“我想让你留下来帮我,一是因为你够强,二是因为你目标够明确,三是因为我以后会让你的目标更明确!” “你怎样让我的目标更明确?”颜童正色道。 “我的能力足够让我支撑起整个一分部!我会让你看到一分部不同于以往的生机,我不会像老部长那样只和你悠闲地饮茶。我会用我的能力再次拓宽灵能者这条路!如果你闲来无事找不到目标,我可以成为你的目标!我的这条路上装得下你的野心!”北唐北冥刚刚年满十二,却已气势浩瀚,锋芒毕现。颜童看着面前无比坚定的北冥,北冥的眼里没有炫耀,北冥的眼睛里充满光辉!颜童竟被那无形的力量震撼了。 “有你在,我如虎添翼!”北唐北冥少年狂莽,鲜少与外人显,却在颜童面前推心置腹。 那一刻,动荡在颜童心中多时的彷徨被打破了。他似乎终于找到能让自己提得起精神,鼓得起动力的事情了,心中那种说不出的乏味和平庸一扫而光。 “我留下!”颜童爽利道。 “我会给你证明。”北唐北冥双眸熠熠。 “不用。”颜童坦然道。 “应该的。”北冥平静道。 颜童看向北冥,最终笑了出来,笑容中比往常的随和里多了一分坚定。颜童终于在听过北冥的叙述后,醒悟过来。他留下的原因并不是北冥强有力的说辞,而是北冥那近乎与生俱来、浑然天成的能力者气质。他面对的早不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而是和自己平等的指挥者。 在那不久后,北冥如他所说,向颜童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而那件事,也只有北冥和颜童两个人知道。即便颜童说过,不需要北冥那样做,可北冥还是坚持。 “我这个年纪,在面对你这样优秀的指挥官时,总还是需要一些证明。当然,只有你一个纵队长知道就足够了。” “您太抬举我了。”颜童自谦道,心中早已赞服。 “这么说有些见外,毕竟我不是老部长。我想多个意气相投的兄弟。” “你说话的样子怕是比老部长也不差了。” “啊?” “真的有点老气横秋,不过非常符合你的气质,部长。”颜童打趣着北冥,北冥默不作声,不以为然。 “我觉得你这个人,看着是个好相处的人,其实性格无聊得很。”在颜童成为北冥手下不久后,他二人聊天时北冥说道。 “怎么突然这么说?”颜童在海船上优哉地钓着鱼。本来北冥是不喜欢这么无聊的游戏的,可他见颜童很是钟爱,自己也就时不时陪他出海转转。 “除了喜欢和以前的老部长聊天,你好像没什么朋友。”北冥单刀直入。颜童只觉扎心,心想:这小子说话就不能委婉动听点吗? “我和大家关系都很好啊。”颜童嘴硬道。 “别胡扯了,你总觉得现在的年轻人没两把刷子,面上嘻嘻哈哈,心里觉得无聊得很。” 颜童听过,嘴角一抽,心想:我表现得那么明显吗?我平时那么和善的。 “做你的手下也真是惨。”北冥悠悠道。 “我对他们很好的!”颜童立刻反驳道,这点他自认为做得很到位,虽然那些士兵在他眼里真的是有些幼稚。 “好归好,可是你少给了他们一个得到你赏识的机会。”北冥平和道。颜童手中的钓鱼竿颤了一下。“这个机会对他们来说很珍贵,对你来说也是一样。” 颜童盯着鱼漂上上下下,思绪也跟着摇动起来。前些年,他过得似乎有些麻木,他对每个人都很好,可是对每个似乎又都很淡。这也是他当时准备离开军政部的原因。一个太聪明的人,时间久了,优秀惯了,最后往往都会变得有些麻木,对周遭的事情都提不起太大的兴趣,因为所有的事情早就被他看透了,看穿了。他本身不再需要得到关注,也无须证明。可是他忘了,如此优秀的他,是可以带领着别人和自己一起优秀起来的。他所能引领的和前进的,绝不仅限于他自己。 “我觉得贺拔这个家伙很有趣。”北冥突然道。 “啊?” “你不觉得吗?他最近灵法提升得相当快,喜欢抓着各种人讨教问题。” “他只喜欢麻烦你,那个壮实的家伙。” “简单直接。” “横冲直撞的。”颜童补充道。 “是个讲义气的人。” “那倒是。” “那个二分部的冷羿,你注意过没有?”北冥继续道。 “注意过。” “灵法不简单。” “确实。”颜童若有所思。 “二分部的老部长今年也要退休了。”北冥抬了抬自己的鱼竿,没什么东西。 颜童在一旁默不作声了。“部长。”他半天吭哧出一句。 “嗯?” “你是不是有点太关注二分部了,还有什么什么别人家的队长?”颜童一脸不屑。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他们的分部有趣的人很多。” “你的意思是我很无聊喽。”颜童挑着眉毛说道。 “会变好的。”北冥诚实地看着颜童,语重心长。 颜童被北冥噎得半天讲不出话。那一天,他足足钓上来一百筐鱼,分给一分部的大小指挥官们吃了十天,热情饱满,还不停地询问大家好不好吃。 这些年,颜童的性情在北冥的影响下改变了许多。他不再只活在自己早已满足又百无聊赖的世界里。他看到了自己更多的可能性,他变得比从前更加积极向上。这是在他认识北冥前从未想过的,一个十几岁的“男人”会给他这般大的触动。从此,这二人除了年龄和身高上的差别,在职务上的领导级别变得毫无违和,顺理成章。颜童名副其实、意气相投地成为北冥最得力的左右手。 那一日,颜童见北冥中毒回来,心中便已暗运怒火。几日过后,颜童知道北冥体内的狼毒越发不能克制,更是情绪急躁。他看不得自己追随多年的最优秀的领导者这般无力的样子,这直接挑战了颜童的底线。现在军政部战况紧急,以北冥现在的状况,他和颜童根本无法采取任何客观的行动。这无疑让颜童情绪更加不平。 与颜童搭档多年,北冥怎会不知颜童性情。他二人早就亦师亦友,亲如兄弟。刚回部里时,北冥便看出颜童情绪的异样。他在面对莫多莉这个比自己官阶高出许多的指挥官时全无尊敬之意,直接把因北冥中毒而生的怒火撒到了莫多莉身上,认为她是个碍事之人。颜童以往哪会如此有失风度。 颜童打算赌上自己的命,也要救回北唐北冥。北冥虽绝不可能接受此法,但心中早已无上感激,铭感五内。 谁料,崖青山无力地摇了摇头,说道:“没用的。”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中也为之一振,不是兄弟亲如兄弟。当年的第五逍遥又何尝不是这样对自己出手相助的呢。 “为什么!”颜童大惊。 “因为当年为胡轻轻换命的是她的亲生母亲。”崖青山终于说出了口。 “什么……”在听到答案后,颜童只觉犹如五雷轰顶,一阵胆寒“,母亲……” “对,是她的母亲。”崖青山再次证实道。 当年胡轻轻妈妈跪求救女儿一命,几乎磕得头破血流,崖青山夫妻二人无法,最终答应了。自那以后,崖青山名声大噪,诸多名人智士前来向他讨教,他却极力掩饰治疗的真相。他之后曾尝试过千百种解毒的办法,但最终都失败了。崖青山从没认为那是件荣耀的事,即便他成功解了狼毒。他只觉得那是一件让他倍感无力和无法挽回的憾事。 “而且,即便是晓风过来,北冥也没得救。”北冥在听到母亲的名字后,身形猛烈一晃,惊出一身冷汗。他的母亲,他自己舍命保护都来不及,哪能去伤害!崖青山却像叙述一件诊疗报告一样,平铺直叙地继续说了下去:“胡轻轻当年全身换了三遍血。现在无论你从狱司找出多少人,或者你赌上自己的性命都是于事无补的。”崖青山看了看颜童,又看了看北冥,叹气道:“要给中了狼毒之人换血,必须用至亲的血,而且必须是出自同一人身上的血。换言之,照目前的状况,如果想解北冥身上的狼毒,就必须用他母亲或者父亲其中一人的血液,而且需要连续替换三遍。现在别说三遍,就算一遍,他父母也要没命的。胡轻轻换血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她当时年幼,母亲的血刚好够她换过三遍。”崖青山话落,北冥的脸死灰一片,颜童也彻底呆在那里。 待过半晌,北冥从座椅上缓缓站了起来,对二位灵枢说道:“既然如此,我就不麻烦二位了。”话语间,听不出悲喜。他转身准备离开房间。 “北冥,无论如何你都要先保住这条命再说,我去请那位胡小姐过来商议如何?”白榥道。 “不必了。”北冥漠然道,“饮不饮血,我现在都无法使用灵法,那对我来说根本毫无意义。” “你有什么打算,部长?”颜童站在北冥身后,随时等他下令。 “拼一把。”北冥道。谁知他刚迈出一步,一阵刮骨抽筋的疼痛瞬间蹿遍他全身上下,让他支撑不住,倒了下去。他单膝跪地,噗的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部长!”颜童大惊,连忙跪下,扶住北冥。北冥疼得浑身发抖,嘴唇黑紫,全身皮肉像被用力撕扯,骨头像被啃食。北冥眼前一黑,拼尽全力猛吸一口气,这才又看见了光亮,瞳孔里的黑丝却不能再完全褪去。 “北冥!你再这样下去不行!颜童,你这就去拜托胡小姐过来!”白榥焦急道。 崖青山看着北冥吐在地上的一摊黑血,眉头紧锁。突然,他双眸一亮,提声道:“有个方法可以一试!”三人听到崖青山的话,齐齐回头。 “怎么说,青山?”白榥立刻道。 “我想到了!有个方法确实可以一试!只不过这法子,百死一生。”崖青山向北冥看去“,北冥,你未必抗得过。” “我现在这个样子,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喝血,我至少能保你性命无虞。”崖青山道。 北冥听罢,森森笑道“:他们在前线若是有事,我还要这条命干什么?” 崖青山沉思半晌,看向白榥道:“白榥,你我都看到北冥现在的状况。我认为他凭着一己灵力,把狼毒压制在了血液之内,没有向皮肉逸散。不然,就凭他帮人吸毒,毒至胃腹,早就应该肠穿肚烂而亡。不知道你是不是这么看?” 凭着崖青山的医术,不用北冥自述,他也知道,北冥定是情急用嘴帮人吸毒排毒,才导致现在毒性扩散极快。狼毒乃第一毒,毒性扩散能力迅猛,只分毫入口,便能随唾液直至胃腹,要人性命。 “你说得没错,北冥的狼毒确实只在血液,不及皮肉,但是这对他解毒又有什么帮助呢?以他现在的状况,狼毒早已遍及全身血液。依我看,要再不饮血,到达皮肉也只是半日工夫。” “你既然也这么诊断,那就没错了。”崖青山眉头微展,“他的狼毒却还在血液中,那就还有一线生机。” “怎样?”白榥道。 “放血。” “放血?”白榥凝起眉头,“他现在全身血液都已经布满狼毒了,放血又有什么用,得放多少血呢?” “既然全身血液都有毒,那就都放掉!”崖青山道。 “青山!你疯了,那北冥还有命吗!” “我会留他十分之一的血液在身上。” “十分之一!”白榥惊道,“不要说只留下十分之一,就算放掉他一半血液,他这条命也就废了!再强大的心脏也会因为回血不足,崩溃掉!” “所以我说百死一生。”崖青山回头看向已经坐在座位上的北冥,他身形虚脱不已。“北冥,驱你身上的狼毒,我唯有这一个办法了,放掉你周身十分之九的血液。说实话,我以前从没这么干过,说是百死一生,其实我连这一点的把握都没有。我现在只能单凭医理,觉得这是一条路,你愿意试吗?” “不可能的,青山,这必死无疑啊。”白榥极力制止道。 崖青山看着北冥,即便他此刻已经虚弱不堪,那双精光的眸子却仍坚韧无比。 “来!”北冥无畏无惧,凛然道。 崖青山内心纠结复杂地看着面色如鬼的北冥。从北冥眼睛里,他看到了当年的第五逍遥,同样无畏无惧,视死如归,潇洒狂妄。 也正因为如此,梵音虽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感情,却对北冥十分依赖。即便那孩子不曾说什么,可只要北冥在菱都的日子,梵音整个人就会不自觉地轻快起来,连走路的步子都和以往不同。而眼前这个小男孩自从十二岁接回梵音起,就几乎没离开过梵音身边。原本直来直去少年心性的北冥,也因为梵音的出现才有了一丝柔软。所以,无论如何崖青山也要抛弃顾虑,全力一搏,帮北冥一次,哪怕再负一条人命债,也心甘情愿。他们这种人,要么生,要么死,绝不苟延残喘。 “青山叔!谢谢你!”北冥挣扎着站起身,正色道,他知道崖青山明白自己,也知道这对崖青山意味着什么。 崖青山笑道“:好小子!” “白部长,帮我这一次。”北冥看向白榥,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白榥无语,心中却极为震撼,终于点下头去。 “北冥,”在几人准备去往白榥的诊疗室时,崖青山道,“这事,你需要和你母亲说一声。” 北冥定在那里,之后,大步走出门去。 “妈妈。”北冥在门外,敲响了北唐晓风的房门。房门打开,一个面容困顿却精神坚毅的女人站在那里。 时间很短,北冥从母亲房间出来。晓风拂着北冥额前的头发,笑道:“妈妈不陪你了,待会儿等你回来。” “好。”北冥道,转身离开。 “儿子!”晓风忍不住轻声道“,你撑得住!你得把他们给妈妈带回来!” “放心吧,妈。”北冥头也不回地走了。晓风关上了门,仲夏陪她待在房间里,她坐在沙发上,合上了眼睛。 诊疗室内,崖青山和白榥很快准备好了手术用的器械。北冥躺在铺着白色床单的手术床上,颜童陪在旁边。 “准备好了吗?”崖青山道。 “好了。”北冥淡然道。崖青山看着北冥,一切关于无所畏惧的形容词放在北冥身上都是恰如其分的。现在他也要成为这样的勇士,一个身经百战的、见过无数生死的灵枢。 今天的手术没有半点麻药。 手术刀划过北冥脖颈,他的颈动脉被崖青山切破了。骤然间,北冥的鲜血喷射出来,瞬间染红了地面,他猛地提了一口气。崖青山跟着手掌加力,大力下压,按在北冥的心脏上,一股超大压强瞬间挤爆北冥的血管。鲜血肆意喷溅,像坏掉的水管子止不住地往外涌着。 北冥大口地呼吸着,然而空气对他来说越来越稀薄。十几秒后,北冥的视线便开始模糊,这速度超过了他自己的预判。他用力抓紧床单,可谁想这力道刚刚用出,他就觉得自己已经双手无力,指尖随即松了开来。 一旁的崖青山还在不停按压北冥的心口,血液飞溅,还不够!半分钟过后,北冥的目光开始涣散,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吃力。渐渐地,北冥的动作越来越小,张着口,可已经停止了进气。 “青山叔!可以了吗?”颜童在一旁焦急道。此时,北冥的鲜血还没有停止喷出的迹象,整个诊疗室大半被染成了红色,喷溅到屋顶上的鲜血又一串串不停地淌了下来。 “还不行!”崖青山凝眉道,他的手一直按压在北冥的心脏之上,这让原本就剧烈喷出的鲜血更加狂涌,一刻不停。渐渐地,北冥的心跳开始虚弱下去。“北冥!听得到我说话吗!”崖青山突然大声道。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分钟,崖青山浑身是汗,浸透了他的衣衫。“北冥!”崖青山大吼道。 “青山!”白榥在一旁急声道,“北冥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了,停下!他已经没有心脏动力了!” “还不够!还不够!”崖青山不停地默念道。北冥颈间的血柱开始变细,喷射的高度也降了下来。崖青山还是没有松手,北冥的心脏已经停了。“还不够!还不够!”崖青山还在叫着。 时间又过了十秒,白榥再道:“青山!不能再等了!北冥的毒解不了,命得保住!”崖青山的眼睛像个漩涡,病人早就被他吸了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白部长!青山叔怎么回事?我们部长撑不住了!快点让他停下!”颜童大声道。 “青山!松开手!”白榥冲了上去,拔开了崖青山死死压在北冥心口上的双手。 “还不够!还不够!”崖青山痴魔道,眼睛死死盯着北冥由于中了狼毒而早已变得青黑的脸,他的手也变得软弱无力。白榥不再听崖青山的絮言,立刻上手起压北冥的心脏,一边给他止血。“我说了还不够!不许止血!”崖青山猛然大声道,抬手制止。 “已经流了百分之八十了!可以了!停下来!以后的毒,以后再解!不然他的命保不住了!”白榥力争道。崖青山死死拽着他要止血的手。 忽然,一双手猛地按住北冥的脖颈。颜童的双眼已满是血丝。 “颜童!”崖青山大叫道。 “我们部长不能死!”颜童怒声道。 “他用不了灵力,到时候醒过来还是和死了一样!他帮不了他父亲,也帮不了梵音!你现在给他止了血,他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他的灵力和血力都耗尽了,撑不过第二回!”崖青山说着。颜童双手一滞,呆呆地望着北冥,鲜血早就浸透了他的衣衫。“部长……”他默念着,终是停了下来。北冥的血越流越缓,嘴巴不再喘息,眼睛没了生气。颜童咬紧牙关守着北冥。 崖青山每分每秒都盯着北冥,所有人屏住呼吸,挨秒如年。四分钟过去了,崖青山的眼睛突然瞪大,猛地凑近北冥身旁,看了一周,道:“成了!成了!”“什么?”白榥道。“毒血退了!毒血退了!”崖青山兴奋道。 白榥看着北冥的脸面,原本青黑的面色此时变得煞白一片,由于失血过量的原因,他的嘴唇变得惨白无色。狼毒随着北冥的血液被排了出去,青黑褪去。可这并没让白榥有一丝放松,因为北冥由于彻底失血,也变得面无人色,形容枯槁,毫无活气了。 一丝冰凉滑过北冥脖颈,他动脉上的切口被封住了。“北冥,用灵力护住心脉!快点!快点!”崖青山在一旁大声道。北冥睁着眼睛,瞳孔里已失去了光亮,漆黑一片。崖青山俯身过去,双指并拢,连点北冥额、颈、腋、心、肺、腕。忽地,一身冷汗激得崖青山一个寒战。没有温度,没有跳动。 “北冥!快醒醒!北冥!”崖青山焦躁起来。 “部长!” 一记重锤落在北冥心口,崖青山拼命击打着北冥胸口,三两下下去,他的手背已经被自己凿青了。“北冥!醒醒!北冥!醒醒!”他大喊着。 几剂猛药被连续灌入北冥口中,白榥扶起北冥肩膀,掐着他的人中。“北冥!”他掐着北冥腕、颈,试图帮他回血到心脏。可现在北冥浑身上下少得可怜的血液根本无法集中起来,更不要说回流。 北冥的体温一点点降了下去。崖青山和白榥拼命地帮他回血,试图让他的心脏再次跳动起来。北冥的身体开始变得僵硬。 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忽然,一个蚊蝇之声传了进来:“儿子!你撑得住!你得帮妈妈把他们带回来!”那声音像细弱的电流在北冥脑间流转,很快便消失了。 “小子!陪我喝两杯!”一个粗犷的声音。接着又一个声音出现在北冥脑海:“你太厉害了吧,哥!水腥草也能被你找到!”北冥空洞的大脑里不断传来稀碎的声音,然后又消失。 空间里一片茫然,远处又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你回来了!”含蓄又喜出望外的声音,梵音的脚尖不觉点在地上,立了起来,“怎么突然从北境回来了?”“想回来过年。”一问一答。声音又落了下去,再也响不起来了。 淅淅沥沥,断续的,还没有放弃,稀薄中挣扎着又响了起来:“我叫第五梵音,今年十九岁,你呢?”“我叫北唐北冥,今年十七岁。”两个声音都笑了起来,没太大声,但都好开心。 “小子!你才十七!快醒醒!”霍地,一个尖牙利齿、张牙舞爪的龙吟突然响彻整个军政部,霎时间让人不寒而栗。北冥身上存在大脑意识中的最后一丝生气,被这一声振聋发聩的龙吟传响激得一阵激动! “呃!”一口干枯力竭又贯彻心肺的呼吸声从北冥嘴里猛地发了出来。他弓起胸膛,很快又沉了下去,重重地落在病床上。 “北冥!”崖青山和白榥齐齐吼道。“部长!”颜童大叫道。“用灵力护住心脉,北冥!用灵力护住心脉!让心脏再次跳动起来!”崖青山大声道。 一个乏力难耐的声音从北冥将死的身体里发了出来,他拼尽全身力气,调动着他仅剩的一点灵力。灵力渐渐聚集在他的心口处,一下,两下,北冥的心脏缓缓跳动起来。血液被重新压回北冥的心脏,再一点点流动出来。 “部长!部长!你醒了是不是,部长!”颜童在旁边激动地大声叫道。白榥和崖青山也兴奋起来“:北冥!” “别吵!”一个凶狠低沉的声音在三人耳边响起。他们回过头去,只见聆龙浮在半空,目光炯炯,面色不善。它银翼般的耳朵在空中闪动两下,随即皱起眉头:“不对!我怎么听不到北冥的呼吸声。灵枢,快看看北冥怎么回事。” 崖青山和白榥赶忙点住北冥脉搏,一秒、两秒,时间一点点过去,北冥的脉搏仍旧没有跳动。崖青山摁着北冥的心脏,焦急地等待着,没有反应。 “刚才明明跳动了两下。”崖青山道“,北冥,北冥!”他还在唤着。 “跳了!又跳了!我听见了!”聆龙突然道,“只是心跳间隔的时间太长了,一分钟才一下!”聆龙刚刚喜庆一些的表情突然又沉了下去,“可是,怎么还是没有呼吸呢?” “这样下去不行!”白榥道。“北冥缺血太多,身体一时间根本补充不回来,即便心脏有微弱的跳动也于事无补,没有呼吸他的大脑很快就会死亡!” “白榥,用溶剂,让北冥身体里的血液流动起来!”崖青山道。两人即刻给北冥注入了大量修复身体时需要的溶剂,然而这种溶剂只是一种帮人恢复元气的营养液,并不能替代血液。可北冥此时的身体里无法再注入别人的血液,已经含有狼毒的血液,与外界任何血液都是排斥的,除非大换血。 大量溶剂注入北冥身体,他的血管开始流动。可白榥和崖青山都知道,这一招是死马当活马医了。一剂猛地助推,北冥的心脏强烈地震动了两下。 “他还没放弃!”聆龙大声道,“快点!快点!再打!再打!”聆龙拼命地扑扇着翅膀连带耳朵。一瓶一瓶的溶剂被灌入北冥体内。 半个小时过去了,所有人的心脏仿佛都跟着北冥一起停止了跳动,血液也凝结了。忽然,一个艰难的呼吸声再次从北冥口中发了出来,像是溺水深潭的人终于把头仰了起来,浮在水面。 随着第一口空气的灌入,北冥的身体渐渐开始复苏,他的胸口终于起伏起来。站在一旁的颜童,指甲早已陷进了手心里,眼眶一阵酸涩。 “我们部长,活了吗?” “嗯。”白榥道,他也早已大汗淋漓。 “什么时候能醒?” “十多天吧。”崖青山道。 颜童一怔,不可思议地看向崖青山“:您说什么?” “我说他大概十多天后会醒。”崖青山淡淡道。 “十多天,十多天!”颜童不能相信地说着,“十多天!”紧接着,他又发愁,“十几天后主将和第五部长那边的战况早就结束了!我们部长怎么能赶得到?” 崖青山帮北冥掖了掖被角,疲惫地站起身来,看着虚弱的北冥道:“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还管什么别人。”说着,他抬手向北冥的周身大穴点去,封住了他所有可以调动的灵力,以防毒发。做完这一切,崖青山转身离开房间,背影说不出的落寞疲惫。 白榥从一旁的柜子中拿出一床干净的被子给北冥换上,颜童茫然地回头看向白榥。白榥道:“青山知道北冥不会这么快痊愈,他是真的想救北冥才这样拼死一搏的,不惜背上北冥这条命!” “为什么?”颜童喃喃道。 “你们部长你还不了解吗?”白榥看向颜童,又看看北冥,“即使不帮他解毒,你以为他就不会干出不要命的事吗?”颜童猛然一震。“假使我们只帮他解了一半的毒,保全了他的性命,你以为他就不会豁出性命全力一搏吗?到时候他再使出全部灵力,毒素依旧会全面复发,他仍旧保不住性命。青山是要帮他保住这条命啊。” 颜童听罢,呆呆地站在一旁,半天说出一句“:那,第五部长……” “青山既然让梵音走了,他就不会拦。他大概没指望过任何人能保护梵音,他只信他自己,才把那粒解药给了梵音而不是崖雅。对他来说,两个女儿一样重要。北冥把药给了莫多莉,就相当于要了青山的命,他唯一的寄托也没了。” “青山叔今天只是想帮我们部长,不为其他。”颜童自言自语道。 “是,他也舍不得这个孩子。”白榥淡淡道。 突然,颜童意识到了什么,提了一口气,振作起精神道:“白部长,谢谢您。”他向白榥深深地鞠了一躬,“还有,部长,白泽他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白榥看着颜童,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容,说道“:谢谢。接下来,你就看着你们部长吧。” “是。”颜童颔首应道,侧睨了一眼北冥。 版权信息 驻足了良久,寒枫雪目光转过,看向了一旁的妖月,只见妖月此刻神情紧张,看着那幽黑的九幽之门,令人心颤的气息从中散发而出,妖月的心也跟着颤抖着。 雷默深吸了口气,祭出一把极品仙器毫不犹豫的刺入这罡婴之中,可怜这魁梧男子,原本的护婴甲也直接被这冷漠男子取下,此时雷默的一剑直接刺入他的罡婴之中,一股浓郁的力量弥漫开来。 上官云飞看着紫星那一脸的娇羞模样,再也克制不住心中迅速膨胀的欲望,一把抱起紫星,便向包厢的卧室走去。 想战吧?下午他见识过杨天佑的功夫了,打架不一定行,但绝对的不要命,豁出一条命也要阴魂不散的缠着他,他又不能像杨天佑这样肆无忌惮,毕竟他是有家有室的人了,比不得杨天佑。 别看这些老者身穿星月长袍的,可是实力最强的也不过就是人武王高期而已,相比江南都是差了一丝的,他们在龙城的地位也就算是普通长老,和执法长老差了很远。 亦则不可废。我们怀是手底下见真章聂亢双讥。吼道。最近一段时间,他可以说是诸事不顺。回到天灵星,没有等到妻子,只等来了一个丫头紫鹃。 王志伟平时不怎么嚣张跋扈,但每一个敢和他作对的人,下场都堪称凄惨,唯独这个玲玲是个例外,玲玲以前也不是没有冲他吼过,但他却从来没有找过玲玲哪怕一丝的麻烦。 在三名老者的身后,都出现了一道神鸟图腾,带着炽烈的气息,笼罩虚空而下。 看到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脸色大喜,有的胆子大者触摸四周,却是发现,周围的结界早已经消失了。 话音落下,一道紫色的大手掌威压而下,虚空抖动。裂空手印以古武奥义催动,威力更盛从前。 天照已经被盘宇鸿的话给激怒,但是她的脸色虽然变色了,但看起来还是那么的圣洁,这种情况让盘宇鸿也是啧啧称奇。 但阮诗颜也不是轻易屈服的人,被他这么一强迫,一下子就激起了她的反抗心理。 不管是老爷,还是王爷,都不错。沈美莲立刻就拿定了主意,她装昏迷,赖上这位王爷,跟他进城享福去。 可一想有阮诗颜在,宋泽寒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又转身折了回来。 长达数十里的地面被生生的撕裂成为了两半,那巨大的缝隙,仿佛是深渊一般,朝着四周散开,滚滚的巨石之下。 当然,盘宇鸿想法是很美好的,可现实肯定不是盘宇鸿想的那样,因为此时两个梅雪莲已经对峙起来了。 白墨紫松了唐唐,将酒杯放在桌子上,空气中流动着淡淡的冷气,静,极静。 老子和元氏的伤势尚未痊愈。雷电造成的伤害太深,几乎是元神坠落。 肩膀上的温暖触感顺解除了阮诗颜的定身咒,她强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立刻拽着萧星往外跑。 看着远处老院长离去的方向,他的笑声逐渐变得张狂,变得疯魔。 海中发出连环的轰然巨响,四周数十海里的海流都为之改变。它们开始朝元初界的中心而去,之前那里的浪是最大的,但现在无比平静,因为那里的海水开始下流,不知去往何处。 短暂的高频振荡让元辰肌肉酸胀,这样的攻击方式以他此时的身体强度还无法长时间负担。另一边巨灵战看着手中磕磕巴巴的斧刃心中一阵愕然。这一柄巨斧跟了他数年,从未损坏过,却不想在这一击中便破了刃。 然而还不等元辰作出决定,飞棘龙兽便嘶声怒吼着将一波飞刺攒射进了刺角鳄血肉翻陈的身体,一根根齐根而没的飞刺虽然没能直接结束刺角鳄的生命,却也让它完全失去了战斗力,瘫软在地不断的抽搐着。 楚堰没得到苏染的反应也不恼,就这么慵懒的倚在靠背上,学着苏染那样看向窗外。 察觉男人要甩开自己的手,她干脆整条手臂抱住,让他挣脱不开。 更何况,今日自己的亲传弟子,还有自己带来的几个弟子全部丧命此地。自己更是被弄成这般模样,巫成如何甘心? 穿着白色的长裙,如果忽略她做的事的话,也能算是一个姿色较好的。 对于导演这种抠门怪来说,他当然乐意,于是兴冲冲地跑进门口挂着夏字牌子的房间里,各色衣服几乎要闪瞎人的眼睛。 这时,一阵悠扬婉转的音乐响起,那道门轻启,宫卿直接穿着干净出尘的白色套装,弹着吉他出来了。 此时宋南威双手从怀中掏出一件黄褐色的法宝,朝天一举,顿时数道黄褐色的光芒闪亮在半空。 陈实见此,一步蹿出,手里还提着勺子,直接追了过去。由于雨声太大,那黄毛居然不知道有人追了上来,虽然逃跑的速度没有减慢半分,不过陈实几个大步就赶上,毫不犹豫地一勺子直接敲在黄毛的头上。 灵玉双璧俩人心中松了一口气,高耸的胸脯因为紧张的缘故微微有些起伏,不过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殿中几人身上,没有人注意在场的几位绝世佳人。 “夫人,这七尾兽鱼乃是医治我这朋友的唯一药方,还请夫人你发发善心?“沐风一见红叶夫人竟然一口回绝,有点着急地央求道。 第五十一章 贝斯山迷雾 两日后。 “副将,不能再等了,请您允许我去北境支援!”颜童在主会议室隔壁向北唐穆西请命。 “你的职责是留守一分部。”北唐穆西拒绝道。 “主将那边已经断了联系,不能靠第五部长一个人传送战况过来了!”颜童据理力争。 “我说了,你的职责是留守一分部。现在北冥状况未卜,整个一分部由你代理,你哪能说走就走。” “正是因为我们部长现在这个样子,我更得代替他去北境,不然等他醒过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颜童!你是军人!不单单只是北冥的哥们儿!不要说他现在没有醒来,就算他醒来了,也得听军政部的调遣,我是不会让一分部去北境的!你和他必须留在菱都驻守!听懂了吗!”北唐穆西喝止道。 “副将!”颜童还想争取。 “好了!不要再说了!” “副将,您快过来!第五部长她那边有情况!”士兵从会议室跑过来,急促道,“赢部长让您二位赶快过去。” 二人听罢,赶忙返回会议室。 北境的战况愈演愈烈,通讯部与北境部队的联络一再中断。管赫同样在国正厅忙得不可开交。军政部会议室内,一面影画屏上正显示着梵音那边的状况。所有人都在凝视着,片刻不敢错过。崖青山此时浑身发抖,太阳穴青筋暴突。崖雅身形摇摇欲坠,面色惨白,嘴角都被她咬出了血。 “你伤的他?”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冰原响起。 “谁?你的小男人,还是别人?我伤的人可多了。”一个贱鄙的声音从粗壮厚重的喉咙里发出,那人话说得生涩含糊。 “北唐北冥。”森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梵音的背影出现在影画屏上,僵硬,嶙峋,一动不动。 随即,影画屏那边传来狂妄无节制的浪笑,笑得好像要呕出来一般:“你说谁?我没听清?”紧接着,又是一串狂笑,“一个臭虫的贱命,沾点我留在杂草上的口水都得死。没让他给我喝了,已经便宜他了!”梵音双眼登时殷红一片,僵立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大口吸着气。“不过别着急,我这就送你去找他,让你们做一对,一对,一对什么?臭虫话怎么说来着的?一对亡命臭虫!”一阵狂笑再次掀起。“你们就配比个臭虫!”那人还在说着。 突然,影画屏里传来铮铮巨响,好似坚固的冰面被重重锤击着,要掰裂开来。紧接着,那声音又好像是从骨头关节中发出来的,震得人耳膜发麻,神思战栗。 一声似鬼似妖的怒吼从梵音胸腔深处迸发出来!那共鸣声厚重低沉,震破寒霄,回荡在空中,好像一头野兽。“我要宰了你!”梵音猛然冲向敌人。 “野鬼!”崖青山登时睁大双眼,不禁大声喊道,砰地从座椅上立了起来。与此同时惊站起来的不止他一人,冷羿也猛地凿向桌子,腾地站起,同时喊了出来“:野鬼!”不知何时,会议室门口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他站在那里,轻飘飘的,好像脚不沾地。影画屏里刚刚发生的一切被他尽数收在眼底。只见那人面色冷厉,目露凶光,双拳紧握。 “部长!”颜童回头惊诧道。 两日前。 北冥接受了崖青山的治疗,昏迷在病床上,保住了性命。北境的战况却没有给身在前线的任何一个军人片刻喘息的机会。 军政部的第二影画屏上,渐渐布上了白色雪花,北境贝斯山脉南部靠顶端的地方起雾了。木沧率领的第二分队传来的影像越来越不清晰。北唐穆西坐在位子上,已经多时没有开口了。 “木沧,注意你那边的路线方向,雾气越来越大了。”终于,北唐穆西开口道。过了许久,对方才传来一句:“好。”北唐穆西掐算着,这条路是通往北境镜月湖的必经之路。 中午,有士兵进来送饭。北冥、颜童、白榥、崖青山都缺席,其他人也没动碗筷。穆西思忖片刻,开口道“:赶紧吃饭吧。” 忽然,只听穆西身旁的一处通信设备中传来咝咝啦啦的声音,那声音不是来自影画屏,而是军政部自己的通信设备。 “副将,我是梵音,听得到我讲话吗?”传话的正是第五梵音,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极不清晰。 “梵音,我是副将,你那边什么状况?”北唐穆西听声立刻回复道。许久,梵音的声音不再传来。 原来,梵音在与木沧确定过位置后,继续奔走在茫茫林海雪原之中,中午时分几乎到达了贝斯山中段。按时间推算,木沧已经越过贝斯山南部,往北部挺进了。 越近山脉深处,越是林深茂密。虽说此时已是正午,梵音抬头望去,却几乎看不到日照。大树参天,遮云蔽日,纵观山脉,林间一片灰暗。 梵音停下脚步,拿出罗盘,辨别着方向。长年的积雪越来越厚,早就没了路,白雪没过梵音脚踝。梵音手中的罗盘旋转着,红色指针很快指明了北面的方向。 梵音迅速收起罗盘,继续前进。连日的奔波,梵音灵力耗损极快,可此刻,她不敢有片刻耽误。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卷袋,晶石还算平稳。 又往北面进发了一段时间,梵音再次停了下来。林间光线越来越暗,方向也越来越难以辨别。如此这般,梵音停下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间隔越来越短。直到最后,梵音几乎每五分钟就要停下来确定一遍方向。 这次,森林里连最后的光柱也没有了。梵音额尖的密汗已经渐渐渗了出来。她再次拿出罗盘,手心已布满了汗。罗盘打开,她预料的情况还是出现了,罗盘失灵了,指针在罗盘里胡乱摆动着。梵音的心沉了下去。 黑暗无际的森林,参天密网般的树影,不禁让人有些恐慌。梵音定了定神,又看了看罗盘,彻底死了心。 她凭感觉走了几步后抬头望去,密不见顶。梵音一个纵跃,翻上树干,连踏五步,见脚底扎实,接连又是数十步,踩着树干,往树尖跃去。向上约奔走百米,梵音渐感树干虚晃,许是快到树梢了。一个凌跃,梵音落在了顶端,脚尖轻点着枝丫尖尖,树枝微弯禁受住了她的身量。梵音身法利落轻盈,好似一枚银针。 梵音再次望去,薄雾漫漫,她竟是什么都看不到了,好似立在云端。梵音沉着片刻,抬手向天空一掷,数枚凌镜飞去。原想着,凌镜八方,能帮着自己辨别方向,可谁知,凌镜虽是停在天际,然而此时方圆百里,已经都布满了迷雾。梵音的心渐渐悬了起来。 不一会儿,她从树尖落下,双脚点地。扑通一下,厚雪没过小腿。薄雾慢慢沉了下来,眼看这森林要被这瘴气掩盖了。 “佐领,您现在还能明确您的位置吗?”梵音发出讯息,等待着。片刻之后,无人应答,梵音再道“:佐领,听得到我说话吗?请回信。”又是少时,仍无人回应。 就在十分钟前,梵音还和木沧互通过讯息。“副将,我是梵音,听得到我讲话吗?”梵音耐心等待着,暂定心神,毕竟她和军政部的通信是由军政部本身全力维持的,轻易不会出现纰漏。这要比联络同是身在北境恶劣环境下的其他分队容易些。 “副将,我是梵音,听得到我讲话吗?”没过多久,梵音重新问了一遍。 她盯着手中的信卡,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出现。梵音收起信卡。周围的迷雾越来越浓,她不能在此耽误下去了。 此时的军政部内,北唐穆西焦急地等待着。“梵音,我是副将,你那边什么状况?”北唐穆西再次询问道。然而对方毫无回应,最后连嘈杂的咝啦声也彻底消失了。 北唐穆西眉头紧锁,回头看向第二影画屏,木沧的状况也愈加不明。“木沧,听得到我讲话吗?”时间慢慢过去,木沧的第二分队也是再无音讯。 国正厅会议大堂内,各部指挥官都在密切关注着战况。只见通信部总司管赫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制服的领口都松了。他慌忙来到姬仲身边,焦急道:“国主,木沧二分队的通信中断了。” “你说什么?”姬仲平缓道。 管赫心中一紧,赶忙重复解释道:“木沧二分队的通信中断了,我已经试图连接上百次了,但信号还是中断了。现在正如您所看见的,他们的画面已经完全静止在贝斯山脉中段,没有再前进。” “怎么回事?”姬仲不慌不忙道。 管赫一顿,不知姬仲问的是什么意思,但他脑筋一转,赶忙道:“贝斯山脉辽阔千里,情况复杂多变,通信设备暂时无法接通,不过我已经派人再去修复了,直到修复成功为止。”管赫本想加一句“请您放心”,可以现在的状况来看,他还是收回了想要说的话。 “那边是不是起雾了?”姬仲随口问道,不显急恼之色。 “是!”见姬仲如此,管赫更是心中忐忑,虚汗直冒。 “大雾?” “是,很大。中断联系之前,大雾几乎覆盖了方圆数百里。”管赫偷偷瞄着姬仲,见他不语,又壮着胆子再补一句,“现在肯定更大了。贝斯山的大雾俗称‘迷雾’,只要一起,顷刻就能掩人视线,使人迷失前路。即便是当地人,也没有在雾散前成功逃离迷雾的。听说,被迷雾笼罩的植物都难以呼吸生存,所以长信草肯定是在大雾来临后失去了活性,导致通信全面中断。”管赫一口气说道,希望自己这些解释能让姬仲熄火“,但属下定当竭力而为,一定帮助军政部恢复联络。” “木沧带领的第二分队有五千人之多?”姬仲的话和管赫方才的叙述毫无关联,似问似答道。 “啊?”管赫一愣,紧接着道“,是,是的。” “北唐穆仁那边状况怎么样了?”姬仲道。 “主将那边没事,通信通畅。只不过主将从没有传信息回来过,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私下和军政部单独联络。” “嗯?”姬仲表情微动,稍稍侧脸。 “是这样的,我们只负责传讯军政部前线的战况画面,但各个部长间与军政部私下的通话,我们是不知道的,他们会直接回复军政部。”管赫解释道。 “如果你的画面终止了,军政部自己有办法恢复吗?” “暂时还不能,画面传送的技术复杂,没有通信部的支持,军政部也无法时刻看到战况的。” “现在这个状况,要多久才能修复?” “国主,通信部最重要的核心配置都在部里,在国正厅搭建的只是临时赶制的。要想快速恢复通信,去通信部部里要比这里快。” “你的意思是,让我亲自去你的通信部。” 管赫听姬仲如此一说,赶紧抬头解释。只见一道阴狠的目光朝他投了过来,姬仲正死死盯着自己。这是汇报战况后,姬仲第一次正眼看管赫,原因却不是为了战况。“为了他们军政部的几个兵?”姬仲再道。 “属下不是那个意思!”管赫忙弓下腰去,音量细小。两人的对话,其他各总司指挥官并不能听到。大家一致觉得姬仲在训斥管赫办事不力。 “那就给我把你那些该死的愚蠢设备搬过来!”姬仲低声怒道。 “是是是,国主,只是……” “只是什么!蠢东西!” “不是,属下的意思是,通信部的设备非常庞大,国正厅的会议大堂是放不下的,您也知道。所以属下想请示,把设备搬过来以后,安置在哪里呢?”管赫战战兢兢道。 姬仲听罢,沉思片刻,忽然面带笑意道“:那就安置在国正厅广场上吧。” “什,什么?” “东菱国发生这么大的事情,理应让国民看到。我们要同仇敌忾,我们的人民当然也要更关心国家。”姬仲突然大声道,引得各部总司看了过来。 “大家说是不是?我们要同仇敌忾!人民要与国同在!” “您说得没错。”裴析应和道,“民众理应知道国家此时的安危,不能只图安逸享太平!” “端总司,您怎么看?”姬仲看向端镜泊。 “看军政部浴血奋战,鼓舞人心吗?”端镜泊阴阳怪气道。 “当然,我们当然要为前线的军人们助威呐喊,国家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姬仲豪言道。 “后盾?”端镜泊冷面一笑,随即转头看向木沧率领的二分队的影画屏,信号已中断。军政部此时一半人马都被困在贝斯山的迷雾中了,一旦军政部需要支援,谁又跟得上? “您说得没错!”裴析愤愤道。 “我也赞同您的意见。”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一旁附和着。大家闻声看去,说话那人被看得面色发烫,低声道:“国主好,各位总司好。我是礼仪部的玄花,因为我部总司和副总司都有伤在身,所以派我前来参会。小女如有说错的地方,还请各位海涵。” 端倪坐在一旁,斜睨了玄花一眼,心中暗道:“小女?哼!”随即嗤之以鼻,不再搭理。 玄花含羞,想低下头去,却又强挺着缓缓直起身来。她身着礼仪部的制服,未多修饰,脸颊和眼眉处若隐若现浮着几抹红晕。 “那就这么办,管赫!”姬仲大声道。 “是!国主!” “快把你们通信部的大型影画屏支在国正厅广场的正中央,让民众一齐为国为军献力!扬我国威!” “是!属下这就去办!”管赫领命,立即离去。 此时梵音行走在暗林中,迷雾的浓度越来越大,她自是知道通信短时间内再无法恢复。她没时间等待军政部的进一步指示,当务之急,要赶紧找到木沧的队伍。她料想木沧也一定被困在这无边迷雾中了。 梵音定下心神,想着出去的办法。这时切不能莽撞,不然就凭这连年积雪,也能活埋了她。片刻过去,忽地只见她单手插地,左手深深陷入厚雪之中,连刨数下,便看见了雪下的冻土。梵音猛地抽回手掌,将灵力骤然聚于指尖。霍地,梵音手刀立起,猛地扎向地面。只见她左手单掌深深嵌入冻土之下,毫发无损。 梵音眉头稍凝,闭起双眼,呼吸放缓。大地深处的响动顺着梵音的左手慢慢传递上来。冬天里,万物生灵都在休眠,这旷野的山脉安静得出奇。梵音胸膛微微起伏着,她的灵感力顺着手心直直扎入地下。她在等一个动向。 忽然,一阵急踏传过梵音手掌,梵音侧头微低,想感受得更准确些。果不其然,少时,又是一阵急踏传来,那动静的方向离她不算太远。梵音猛地撤回手掌,攥了攥,手心有些僵了,掸了掸上面的泥土。 她刚刚用出的这招灵法像极了北冥的连坐,几乎是如出一辙,都是以手入土探物的灵法。北冥的那招连坐,是把追踪术和攻击术两种灵法相结合而产生的。他的连坐威力巨大,不仅能查到百里外被追踪者的踪迹,更能通过地底传送灵法,在不破坏地上一物的前提下,攻击敌人。当然,这一招灵法对他本身的灵力消耗也是极大的。 而梵音刚刚使出的这一招,就是北冥教她的。只不过,梵音的灵力远没有北冥深厚,她是无法使用连坐的。但北冥教她的这招,足以让她追踪探物。梵音想着,木沧率领的五千兵马虽说在这连绵山脉之中犹如蚁群,但在这个时节万物休眠,这五千人的动静就会尤为明显。果不其然,梵音通过灵法在地底追踪到了军队的微弱动荡,若是在空气中,那些动荡早就被打散了,无法感知。 梵音立刻动身,向那方向赶去。 林深露重,此时贝斯山深处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四十多摄氏度。之前,梵音拼命赶路,周身调用了灵力,自然不觉得寒冷,甚至由于赶路而身体微燥,现下她收了灵力,发间冰霜退却,黑直落下,顿感天寒地冻,冰冷入骨。可梵音此刻已不能再轻易调动灵力了,数天来的长途跋涉灵力消耗极大,如果再这样下去,就算是追上了木沧的队伍,她也无法再及时赶到主将身边,给予支援。所以她现在必须保存体力,恢复灵力。 照以往来说,疾行这几日对梵音来讲并不算大事,但此刻,她手中拿着存有暗黑之力的晶石,必须要用许多的灵力来压制,这使她的灵力多了一层消耗。 梵音疾行在森林里,雪地愈来愈厚,深浅不平,任她眼力再好,也是于事无补,一个不小心,就陷进一人多高的雪地里。三番五次,梵音从雪地里纵身跃起,踏落在树枝上。她一度想在树间前行,可迷雾越来越严重,她几乎看不到前路,就连旁边的树木也变得模糊。 梵音的体温迅速下降,按着冷彻教她的方法,与寒冷的环境融为一体,是他们第五一族的特质。然而这北境的气温实在是太低了,不多时,梵音的眉间、发丝已染上了白霜,却不是灵力所为。个把小时过去了,迷雾中的空气越发稀薄,梵音的嘴唇、指尖已冻得发紫,口中不停呼出暖雾。梵音感到身体疲累,甚至有些发困。 她摇了摇头,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然而缓慢的进程和极寒的天气,让她浑身僵冷,几乎没了知觉,只有右手攥着的卷袋周围附着她恰到好处的灵力,不肯多浪费一丝一毫。 梵音再次停在原地,预备把手插入地底,感知军队的方向。梵音蹲下身去,往手上哈了几口暖气,她太冷了。手掌插入地面,时间一点点过去,梵音等待着响动。她抽出手掌,换了个方向又扎了进去,接连几次,响动终究是消失了。梵音一无所获。 她呆在原地,用手扶着额头,踌躇着。这种天气下,她的行动都已经受到了极大的阻碍,那行进的士兵们状况则更加难测。就在梵音辗转思考出路时,忽然前方闪了一下。 梵音抬头看去,前方仍旧是迷雾昏暗一片,四下无声无光。正当她要转头看向另一边时,忽然前方又有萤火一闪。这一下梵音看得清楚,是火光,是极其微弱的火光。 梵音定睛往萤火之光处看去,不多时,火光再次亮了起来。梵音二话不说,噌地一闪,往火光处奔去。待她到达亮起火光的地方,梵音凑上前去,想看个究竟。只见那火光是从一根树干上燃起的,只点着了巴掌大地方。火光不多时便又灭了,梵音伸手摸向燃着处的痕迹。 她的脸上渐渐露出笑容。没错,是火焰术士的灵法,梵音心中喜道。她立刻向四周张望,期待着火光再次亮起。果不其然,不多时,不远处火光再次亮了起来。梵音立刻赶到了下一个火光亮起的地方。接连下去,火光亮起的频率越来越高,梵音沿着火光一口气奔出数里。 然而这迷雾不散,浩渺林海,火光仍显得微弱不堪。梵音心想,即便以这种方法找到木沧的队伍,那也是要半日之后了。 梵音伫立在原地,没再一味向前。就在火光再次亮起的刹那,梵音对准火光的位置抬手一击,一道灵力擦着树干射了出去。半晌过后,林间未有异动。梵音继续向前,不远处又有火光亮起,这次梵音手中发出的灵力要比刚才大上许多。只听接连几声脆响,梵音的灵力射穿了远处数十棵大树。即便看不到,也感知得到。 梵音耐心等待着,然而仍无回应。她心下盘算,给她火光信号的人应该还在很远的地方,但对方对火焰术的控制力却是登峰造极。深冬的森林最忌讳的就是火焰,一个不小心,整片林海就会被星火燎原,焚烧殆尽。若说让火焰术士毁了这整片森林,并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在火焰安全熄灭前,传递出数百里的讯号,这就要求火焰术士有极其精准的控制力了。更何况现在的森林早就被迷雾掩盖,火焰术士根本看不到前方的树丫枝杈,纯凭精湛的灵法点出一道路引。 梵音心想,能有如此高超灵法的必须不是单纯的火焰术士,必是木沧手下那一千亲信随从——铸灵师。他们在给自己引路。想到这里,梵音心存感激。 她耐心等待着下一个讯号的亮起。就在火光微起之时,梵音猛地抬掌出击,一道精准灵力足用了她五分力道,倏地一下,飞速射出数十里。梵音算准了时候,待她的灵力减弱之时,应该可以到达发出信号的位置。这道灵力虽然精湛,但不足伤到铸灵师。 梵音看着灵力击出的方向,火光一点点灭了下去。这回一定要成功,梵音心想。瞬间,一道赤焰烈火霍然由远及近,穿林而来。只见齐腰的树干被这道赤焰瞬间划燃。梵音噌的一下跃上树间,仿佛脚踏烈焰般,随着那道赤焰一路而去。烈火燃亮了森林,梵音看清了前路,争分夺秒。赤焰随着她的步伐,在她跃过后,熄灭了。梵音身后的密林,再次陷入迷雾之中。 第五十二章 赤金石 “嗖!”只见一个人身形带风,扎实地落在了木沧身边。“佐领。”梵音语气平稳,开口道。 “梵音,太好了!”木沧道。 “这一路麻烦您了,多亏了您的指引,不然我还不知道会被这迷雾困到什么时候。”梵音道。 此时,梵音已经随着赤焰,一路找到了木沧的队伍。她到达后,身后的赤焰也已经被她的冰法灵力熄灭了。她放眼望去,木沧的队伍都在这里,浓雾消散,想来是火焰术士的功劳。 “你这一路才是真的辛苦。”木沧道,他的连面青胡这时更显青冷魁梧。往常沉默寡言的男人,此时也不再吝啬自己的词语,对梵音一礼,以表尊重。 “看来凭着您手下的铸灵师,驱散这大雾也用不了多时了。”梵音颔首回礼,继续道。 谁料,木沧摇了摇头道“:你看看这天幕。” 梵音抬头望去,方才发现,原本清澈的天空又变得雾气弥漫。“这?”梵音疑惑道。 “我原以为,用火焰术可以驱散这里的寒气迷雾,但我接连指挥士兵作业两三小时,还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木沧已经没心情再向上看去了,“这贝斯山的环境多变恶劣,凭我们一己之力,怕是不能扭转。昼夜深寒,我越是想用火焰术驱散,头顶的迷雾就越发聚集,冲也冲不破。以人之力抗衡这千里山脉,还是自不量力了。”“我已经无法联络部里了,您这边也是吧?”梵音问道。 “一样。这严寒,早就阻隔了一切通信。不仅如此,我打算找到你之后就让士兵暂停对抗迷雾,这样无谓的消耗体能灵力是不行的。还没等冲出迷雾,士兵的灵力已经无法支撑了,还怎么再上前线?” “是。”梵音点头,“我想您刚才大约是动用了所有铸灵师才成功给我传递了信息吧。” “没错,我的一千亲信,全部启动了。我计算你离我至少还有百里远。我让他们用萤火点燃树干,变成星点连线的标记,用来指引你。这百里林海,已然被我的手下点成了萤火之海,星光密网。奈何迷雾深重,几米之外就看不到其他光亮,着实费了些时候。” “多谢您了,佐领。”梵音听罢鞠躬道。 “找到你比什么都重要。”木沧阻止道,“先不说这些,你之前说的藏有暗黑灵力的晶石呢?快拿给我看。” 梵音伸手从卷袋中取出晶石。为了压制晶石强大的暗黑之力,梵音一路用灵力镇着,片刻不敢放松。此时,梵音的掌心早就布上一层寒冰,晶石周围也被冰力包裹,严丝合缝。 “我看看。”木沧预备徒手接过。 “佐领,这东西太邪门,您这样会伤着自己。”梵音拿着晶石,一时不敢撤去灵力。 “不会。”木沧伸出他常年铸炼兵器密匙的手,那是一双粗壮无比、厚茧满掌、布满伤疤的手。由于常年铸炼,木沧手指的骨节已错位,皮肤焦黑。即便梵音认识木沧多年,此时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他那伤痕累累的双手,心中还是不禁为之一震,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您小心。”梵音把晶石递了过去。 就在木沧接过晶石的同时,梵音撤去了自己的灵力。顿时,一股强大的暗黑灵力从晶石里蹿了出来,煞气难挡。只见木沧双目炯炯,火眼金睛,周身发力,手臂上的衣料登时炸开,本就粗壮异常的手臂此时又胀起足足一倍,褐红色健硕的肌肉瞬间绷起,整个手掌看上去不费吹灰之力就可摁死一头棕熊。 “喝!”木沧大喝一声,手掌发力。只见他的掌心瞬间燃起一股赤色火焰,那焦烈的味道似能熔化整片森林,根本不是普通的火焰术士可以比拟的。火焰和暗黑灵力搅缠在一起,那股强大的暗黑灵力竟被这赤焰压制住了。 梵音目不转睛地看着战况,不敢放松警惕。忽然,黑色灵力在火焰中猛地一摆,一簇火焰瞬间被吞噬了。梵音整个人开始紧绷起来。只见暗黑灵力的摆动越来越大,像一条发了疯似的九头水蛇,张牙舞爪,疯狂地冲撞着。霍地,木沧手掌再次加力,原本的赤色火焰由红转紫,由紫转黑。梵音眯起眼睛,见那两股灵力更加难舍难分。 “佐领要熔了它?”梵音心里暗想。 “铸炉!”木沧突然大声道。 一声令下,木沧手下的二百精英迅速聚在一起,围成了一个五十米见方的包围圈。两百人分为里外两层,纷纷抬起双掌,两手交叠。就在梵音还没搞明白他们两手空空,要拿什么铸炉时,只见内层的战士对准空地,一股赤焰灵力猛地从掌心射出。 “轰!轰!轰!轰!”伴随着轰天巨响,一块块数米见方的赤色盾牌凭空出现,坚实地扎在地面上。山中的厚雪不知在何时早就化为乌有,干燥的大地仿佛要被点燃了。 梵音瞪大了双眼,看着眼前的一切。她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火焰术士。不,那不是火焰术士,是铸灵师!一块块巨型赤焰盾牌,犹如烧红的铜墙铁壁,哪怕靠近一点都会被瞬间熔化。 想到这里,梵音突然回神。再这么下去,守在周围的士兵也会受到波及,如此强大的铸灵冶炼术,不是常人可以靠近的。梵音猛地回身,想要通知士兵们暂时撤离,谁知当她向周围看去时,发现一列数百人的铸灵师早就在外围围成了一堵更大的人墙。他们用联合防御结界阻隔着赤焰灵力带来的杀伤性。防御结界外的士兵已然安全。 梵音心下踏实,继续专注地看着木沧这边的进展。此时,烧红的盾牌仿佛固态的岩浆,从里到外散发出高温,梵音看到了铸灵师的灵力在每块岩浆般的赤焰盾牌上缓缓流动。她从不知道,火焰系灵力也能制造出固化的兵器灵器,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如此强大的火焰系灵能者。 她本以为,世上四大流派的灵能者,水火雷和灵化者,只有水系的灵能者可以凭灵力幻化出兵器。然而她今天见识到了,像火焰这种看似无法定型操控的灵力在铸灵师手中也一样可以幻化出灵器。以前是她见识短浅了。这样算来,不仅是铸灵师,如果火焰术士足够强大,也是可以幻化出灵器的。四大派系中,唯有灵化者是不具有任何幻形特性的灵能者,北唐一族就是典型的灵化者系灵能者。灵化者也是世上为数最多的灵能者。 由赤焰盾牌一块块铸造拼接而成的熔炉正在一层层加固,一层层垒高。不多时,一个巨鼎熔炉铸建完成,足有八九人高。梵音甚至觉得,如不是外面有铸灵师打开了防御结界,恐怕这片方圆百里的森林早就化为乌有了。 “佐领!熔炉搭建完毕!”木沧的第一亲信,也是他唯一直属的纵队长火隶汇报道。他是一个面色赤红的刚毅男人,三十多岁。 木沧听到了火隶的话,预备反手压制住晶石的态势,把它投到熔炉内。谁知,正当他要握住晶石时,一阵强烈的暗黑灵力激射出来。木沧浓眉一蹙,槽牙合紧,硬是把晶石攥在了手心里。瞬间,他那无比强壮厚实的手掌被击穿,喷溅出大量鲜血。 木沧二话没说,脚底一蹬,跃向空中。他脚踏铸灵炉,三步两步攀登而上。千度高温在木沧足下好似常路,他来到炉口,张手一掷,晶石被他投入熔炉之内。 “封炉!”木沧高声下令。 “封炉!”火隶对手下道。 只见上百簇火红岩浆从铸灵师的掌中发出,汇聚炉顶。待相聚那一刻时,岩浆骤然如湍流般倾泻而下,铸到熔炉之内。木沧已回到地面上,密切注视着晶石的状况。梵音在远处早已汗流浃背,她从一开始就留在了防御结界之内。梵音心想:如果没有一身灵力护体,自己现在早就化了。铸灵师的能力非同小可,今日又是上百铸灵师齐齐发力,梵音算是领教了。 她静立于木沧不远处,不便上前打扰。不多时,岩浆从熔炉口冒了出来,紧接着,大量岩浆像滚烫的沸水般拥挤地稠密地涌出炉口。梵音凝眉注视,百人铸灵师仍没有停下的意思。很快地,岩浆淌过了整个炉身,没过了每块拼接盾牌,砌住了每条岩缝。最后整个熔炉被铸成了一块庞然大物,浑然一体,发着融融火光。铸灵师们齐齐对着熔炉发力,淬炼着熔炉中的晶石。 梵音来到木沧身边道“:佐领,这晶石竟有这么厉害,让您动用了几百铸灵师?”木沧面色无缓,仍旧死死盯着熔炉:“我看情况不容乐观。”说罢,他低头查看了自己刚刚为拿晶石而受伤的手。别人不知,木沧自己心里清楚,他的这双铸灵师的手到底有多厉害,有多能耐,然而此时已经废了! “您的手,需要处理。”梵音道。起初她以为木沧的手不打紧,现在看来它被晶石里射出的暗黑灵力伤得着实不轻,手上多处断口在不住往外流血,血肉模糊,几处指骨也露了出来。 “不用。”木沧草草道。 梵音心中打鼓,木沧的手并非一般灵能者的血肉之躯,可随便损伤。她作为部长也是略知一些木沧的厉害,虽说木沧从未在士兵面前展露过什么,但作为主将北唐穆仁的佐领又怎会是一般人。他的那双手如钢似铁,断刃如泥,是他早就和身体合二为一的武器,更是他最坚实的防御武器。如今伤成这个样子,梵音是万万没料到的。 “这不是晶石,这是……赤金石!”木沧神情异常严肃。“赤金石?”梵音闻所未闻。 “没错,有如此威力的东西绝对就是赤金石了!”木沧笃定道,“以前我只是在我师父的典籍上,还有我家祖传留下的铸灵冶炼秘术上,看到过这种金石的存在,但真正这种东西,谁都没有见过。” “这东西……是什么东西?”梵音觉得自己词不达意,忙纠正道,“这东西是什么?哪里来的?” “据我所知,赤金石是上古时代留下来的灵石之一,它最大的用处就是可以吸纳精气灵力,固本培元,有助于灵能者修行。不过,到底都是古书上记载的,具体还有什么用途,我们不得而知。不对,应该说,我们现在算知道一些了。” “您知道这东西是哪里来的吗?” “这……我也不甚了解。我只能确定这赤金石里的暗黑灵力确实是由铸灵师淬炼进去的。”木沧说罢,眉头紧锁。灵魅和铸灵师有瓜葛是最让木沧反感的事。 “铸灵师和灵魅……”说到这里,梵音心中也开始暗自思量,“佐领,照您看,淬炼这种东西难度大吗?” “炼这东西,没个千百年的道行,是炼不出来的。” “什么!千百年?哪里有这种铸灵师……”忽然,梵音眉头一紧,“灵魅……那东西确实不知道活过多少年了……” “即便不用千百年,也要有千百铸灵师才行。” 梵音愕然“:哪里会有这么多的铸灵师?关键他们还在为灵魅效力。” 木沧眉头皱起“:这样还算是好的,怕就怕这东西不是普通铸灵师炼的。” “怎么说?”梵音道。 “上百顶级铸灵师也可做到这一步。”木沧解释道。梵音瞬间明白了木沧的意思。“照您说,那顶级铸灵师的能力会超过您吗?”如果是,那就太可怕了,梵音心想着。如此能力的铸灵师必是实力非凡的灵能者,上百个这样的灵能者屈居在灵魅灵主手下铸灵冶炼,那将会是东菱前所未有的麻烦。 “有过之无不及。”木沧低沉道。 梵音大惊,转念一想:“佐领,如果,我是说如果凭您一人之力炼就这个赤金石要练多久?” “三百年。” “三百年!”梵音骇然。 “所以说那是不可能的,世上哪有一个人可以活过三百年。”木沧道。 梵音眼神扫过木沧,看他似有淡淡哀伤之意。就在她还想说些什么时,木沧突然大声道“:不好!熔炉要破!” “第二分队!上!”木沧大声下令,让在外面驻守的其余铸灵师一同上前加力。就在剩余五百铸灵师准备齐齐发力时,“轰”的一个震天爆炸声,熔炉被炸碎了!赤金石在岩浆之中急速旋转,形成了一个倾泻漩涡,岩浆飞涌喷溅而出。 “不好!阻止岩浆!赤焰盾!”火隶道。前一排的战士们听令,即刻收手,转而攻向眼前的地方。一面面巨型赤焰盾牌再次拔地而起,快速围成一个包围圈,阻止熔炉内喷涌而出的岩浆四溅。 梵音明白木沧是不会让铸灵师们收回熔岩灵法的,就像火焰术士可以随心所欲控制收放火焰一样,铸灵师也同样可以收放熔岩灵法。可一旦收回岩浆,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木沧必须炼化这赤金石。 “佐领,让您的人全力挡住岩浆外泄,再架一个熔炉!我这就去换下您做防御结界的人,让外面的士兵负责防御,您的人全部用来铸炉!”说罢,梵音一个闪身来到防御结界边,大声道“:你们去帮佐领!这里我来!” “部长!”一个指挥官大声道。 “撤!”梵音一声令下,两手交过头顶,作弧状,向下用力一挥。只见一片冰幕从空中划下,瞬间覆盖住了半里方圆。战士们听令,即刻撤出防御,转而加入木沧队伍之中。 “尤向!集合战士!开启防御状态!”梵音传话到自己的冰幕防御术外。 木沧梯队中的二纵队队长尤向,也是主将直属作战部的二纵队队长,是个年不过四十,身材矮小和梵音差不多身高的敦实爷们儿。他灵法厚重,身法扎实,善于远程持久作战。此次战役,尤向身为主将的二纵队队长跟随木沧的第二梯队大军一道,后期支援主将。 尤向听令,即刻照办。几百将士分散开来,沿着梵音的冰幕在外圈布上数层防御结界。一旦岩浆外泄,只怕封山雪林顷刻便会燃起大火。 待防御结界布好,梵音撤了自己的防护冰幕,转而回到木沧身边。此时她不能多做什么,如果她用冰力阻挡了岩浆反会坏事,现在只能静观其变,希望铸灵师们能赶快再重塑一个熔炉。 倾泻而下的岩浆肆意流窜,铸灵师们用赤焰盾牌竭力抵挡。极度高温在这防御结界内肆意高涨,外围的防御盾甲也跟着一层层不断加强加高。岩浆被暂控在赤焰盾牌包围圈之内,停止往外泄漏,但岩浆渐渐蔓延上来,好似熔海。 “铸炉!”木沧大声下令。 五百铸灵师瞬间高举手掌,往空中射去。一块块长方赤焰盾凭空出现在包围圈的天空之上,迅速拼接成型。这次的熔炉好似一个切面直立的巨型宝塔,在空中发着暗红色的强光。守在防御结界外的士兵们都已经被照得面红耳赤,里面的铸灵师们亦有难耐之状。 “佐领!炉成!”火隶大声道。然而此时,那块赤金石早就随着上一个熔炉的崩坏而掉进了滚滚熔浆之内,毫无踪迹。 梵音目不转睛地盯着岩浆内的变化,数面凌镜也飞升上空。“不好!佐领!那块石头在往地下钻!”梵音急道。 谁知这块赤金石不仅具有强大的灵力,更是一个灵物。遇敌杀敌,杀敌不成,反藏避祸。忽然,众人只觉脚下一震。“那石头好像一个钻头,在飞快掘地,岩浆顺着它往地下流去了!”梵音大声道。 “火隶!把岩浆送到熔炉里去!”木沧道。 “是!”火隶听命,数百簇滚烫岩浆倏地从地底蹿起,直冲空中的熔炉之内。 “再快点!”木沧再道。眼见赤焰盾牌包围内的熔浆越来越少,越来越低,马上见底,都不住往天空中的熔炉内聚集。 只见木沧一个飞身,越到数米高的赤焰盾牌包围圈之内,脚踏岩浆,快步来到赤金石入土的位置。一拳猛砸,地面顿时出现一个深坑,接着又是数拳。木沧出拳刚猛迅捷,一个虎爪,赤金石被他再次抓在手中。 灵石入手,木沧大惊,怎的刚才炼了半晌,这块石头纹丝未裂,大小如初,竟还冰凉刺骨?忽然木沧手掌一痛,又是几道断口,掌心撕裂了。灵石内的暗黑之力丝毫不弱,在木沧抓取之时弄伤了他。 木沧不再耽搁,一个纵跃,跃上熔炉。这回他没有把灵石掷向炉内,而是亲自站在炉口,把它扔了进去。灵石被扔进去后,木沧没有离开。他翻转手掌,霍地向温度极高的炉口一按,一股强大的熔岩灵力迸发而出。炉口被木沧亲自封了个干脆。 他跃下熔炉,待到半空之时,双臂伸开,大力向炉壁推去,把一股强烈的灵力直接注入到熔炉之内。只见他双手推扶着炉壁,照常理来说,千度高温的炉壁,即便是铸灵师本人也是不能触碰的,然而木沧此刻竟如抚常物,徒手接炉。霎时间,炉内奔腾翻涌,岩浆爆棚。 梵音在外围看得心惊胆战,好一个铸灵师,今日可真是让她大开眼界! “加固炉壁!”木沧在半空说道,一个翻跃落地。铸灵师们对着炉壁继续施术。不多时,由赤焰盾牌拼接而成的熔炉已经由赤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又过了些时候,熔炉彻底变成了赤铜色。 “如此宝塔般的庞然大物,要不是亲眼所见,怎会想到它是单凭铸灵师的灵力铸造而成的。”梵音心想。 时间漫长地走着,木沧仍旧站在原地监测着熔炉内的变化。铸灵师们没有一刻歇息,仍旧往空中的熔炉内注入着灵力。地上用来阻挡岩浆外泄的赤焰盾牌防护墙也没有撤去。熔炉内的熔浆越见平稳,木沧稍释。 “再过半刻,就可收了这熔炉了。”木沧道。他转身准备离开,可刚迈出一步,停住了脚步,再次抬头往熔炉看去。凝视片刻,木沧的脸色变得僵硬起来。他回过身,走到熔炉正下方,双眉怒蹙。 “怎么了?”梵音在赤焰盾牌防护墙外面问道,谁知话音未落,只听一个清脆的裂缝声传到了防御结界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让人心中一怵,陡然而立。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熔炉在木沧的头顶炸裂开来。翻滚的岩浆倾泻而下,犹如沸腾的红浆瀑布,直直浇到木沧身上。“佐领!”众人惊声道。 “收!”火隶咆哮道,顷刻下令收起熔岩灵法。 铸灵师的灵法收得过慢,木沧已经被岩浆淹没了。梵音不能再等。一股寒力聚于她手,正当她要出手相助时,又戛然而止,停在半空,恍然不敢置信地默声说道:“等等!”火隶显然顾不了那么多,继续动作。“等等!”梵音紧接着又大声制止道。 “等什么等!我们佐领要没命了!继续收!”火隶怒道。 梵音见这态势已是拦不住,火隶的手下纷纷收回灵法,熔浆迅速渐少。梵音半跃空中,拿出重剑,挥剑几个横扫,上百簇岩浆被梵音在空中切断,速度之快,士兵们无一人看清。霎时,岩浆已尽数落下,涌在了赤焰盾牌防护墙之内,足有三四米高。木沧早已被淹没其中,无影无踪。 “第五!你干什么!”火隶冲着梵音怒吼道。 梵音毫不理会,一双眼睛仍旧紧紧盯住岩浆。 “继续!”火隶道! “我说过了,停手!”梵音厉声道。 “别听她的!”火隶对手下说。 突然,赤焰盾牌所铸的防护墙内的岩浆骤然静止,再无波澜。众人惊讶望去。防护墙内霍然出现一个巨大漩涡,岩浆顺着漩涡卷涌而去,越涌越急,越卷越高,已经要没过防护墙,急涌而出。 “加高防护墙!”梵音下令道。 火隶呆立着看着梵音。“加固防护墙!快!”梵音再道。战士们不再耽搁,立即听命,防护墙再次铸高。 岩浆顺着漩涡急收而去,越来越少,很快又退了下去。众人不再妄动,注视着防护墙里的一举一动。突然,岩浆又高走,喷涌直上,一柱擎天般地射向天空。渐渐地,空中的迷雾开始散去,零星的火光散落而下,熄灭在这漫无边际的冰凉迷雾中。 梵音的心抽紧了“:佐领!” “撤掉赤焰盾牌防护墙!迷雾马上要散了,不能让军政部以外的人看到这里的情况,快!”一个粗壮的声音从赤焰防护墙里传了出来。 “火隶队长!撤了赤焰防护墙,快!”梵音下令道,“尤队长!外面改换防御格挡术,这里的情况必须保密,分毫不能让外界知道!快!” “佐领,佐领还活着!”火隶颤抖地下令收了赤焰防护墙,一个壮汉流下泪来。 只见,不远处的空场里,寸土烧为灰烬,已成灰岩。一个强壮的身影站在那里,正是木沧。 “佐领!”众将士大声呼喊。梵音亦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木沧看着手心中的一块碎石,只剩下指甲盖般大小,晶莹剔透,好似淬炼过的宝石,再无黑丝杂质。他定了定心神,转身往外走来。 当他来到战士们中时,已是精疲力竭,再难支撑。火隶见状,立刻上前架住了木沧。男儿泪流了下来。 “干什么呢!大老爷们的,也不怕战士们笑话!”木沧轻声斥道。 “佐领,您快坐下休息。”梵音赶紧道。眼前的木沧,外衣残破,双臂衣衫尽毁,灼伤严重,手如焦炭。 “梵音,你这孩子真是好眼力。”木沧踉跄站住,看着梵音。 原来刚才岩浆倾泻,瞬间没过木沧身体。木沧顷刻间展开近身防御术,并没受伤。但是在一片熔海之中,他也甚难找到赤金石的残石。就在火隶命令手下收复岩浆时,他在一片熔海中发现了晶莹异常的赤金石。 木沧不管许多,冲进熔海。熔海高温异常,岩浆半凝半固,极难行走。木沧发足力气才找到赤金石,抓在手中。见外面火隶还在命手下收复岩浆,他想立刻制止。可此时他周身的防御盾甲已经损伤过半,张口说话极其危险,更不要说大声传话了。 正在这时,忽地一枚极寒凌镜冲破岩浆,蹿了进来。原来是梵音放出凌镜寻找木沧身影。只见那凌镜至寒灵性极强,不畏岩浆高温,晶莹剔透,完好无损,在熔海内飞速穿梭,很快发现了木沧的身影。木沧当下对着凌镜方向开口道:“梵音!叫他们停下!”梵音在外界的凌镜即刻收到传送而回的信息,她立即制止了火隶的动作。 随后木沧灵力全开,凭一人之力,收复起数百名铸灵师战士们的熔岩灵力。只见就在一片熔海之底,拔地而起出现一个极力漩涡。木沧一手持物,一手张开,灵力尽收。待蓄力完成,他转而再放,左手为炉,右手为攻。岩浆之力倾泻而出,尽数攻在他左手中的赤金石上。 这样一来,赤金石受到致命一击,分崩离析。暗黑之力四窜而出,木沧之手再受重创。但他毅然坚守,岩浆之力未停,全力攻向暗黑灵力。最终暗黑灵力被这无尽岩浆吞噬,不复存在,只剩下最后一片晶莹残破的赤金石。 岩浆之力和暗黑灵力最终相抵相消,可木沧这双铸灵师的手却在这两股灵力的冲撞间受到重创,再难恢复。 “佐领,真是辛苦您了!”梵音道“,尤队长,赶快让灵枢过来。” “别忙活了,我这手怕是好不了了,废了。”木沧坦然道。 “佐领。”梵音道。 “佐领,不可能的,您这双手是铸灵师里面最强悍的武器,绝对不可能有事的!”火隶道。 “我还没说你!你刚才怎么跟第五部长说话的?她让你停,你还不听!” “我刚才一时情急,第五部长你别往心里去。”火隶堂堂男儿,心胸宽阔,自知有错,当下立刻道歉。 “火隶队长,您快别这么说,折煞晚辈了。”梵音立刻阻止道,“佐领,您的伤回到菱都去定能治好,先让灵枢过来处理下吧。” “好。”木沧回道。 第五十三章 国正厅的讯号 刚才木沧的一招一气呵成,不仅毁了赤金石,也让盛大的岩浆之力冲破百米高空,分洒而下,与冰冷的山中空气迅速凝结,使其急速升温。那岩浆之力集合了近千名铸灵师的灵力,足可毁一方山脉,木沧仅凭一人操控,把它们纵至高空。数百里迷雾蒸发,渐渐消散。 然而此时的一千铸灵师早已筋疲力尽,再无战斗能力。不断的释放让他们的灵力消耗殆尽。天空上仍然布着一层透明的防御隔挡结界,战士们透过这层结界终于看到了干净的天空,那如影随形的压抑感也跟着消失了。 就在木沧用熔岩灵力冲散迷雾的同时,也让梵音下令,把这方圆几十里的天空用防御术阻隔。 “佐领,防御隔挡术施法完成,外界搜不到我们这里的状况,您还有什么指令?”尤向刚刚从外围也赶了过来。 “暂时没有了,辛苦大家。” “您的伤势……”尤向欲言又止,“灵枢快过来。”灵枢赶来给木沧医治。梵音要求木沧坐下休息,他却坚持不肯。 “不能让军政部以外的人,知道我们的情况。”木沧道。 “明白。”梵音点头。木沧所指的“情况”,是指今日铸灵师所施展的秘法。灵能者都有属于自己的秘法,在非逼不得已时,不轻易示人。今日,木沧的全部直属部下倾囊而出,可谓是顶级铸灵师极为强悍的一仗。铸灵师以往从不参与军队战争,他们只负责铸造灵器兵器。这次出征,情况紧急,木沧才尽数带来了所属部下,以接应主将。 军政部内只有几位军政要员知道木沧和他的属下有这等实力,外人是绝不知晓的,即便是国正厅也对此一无所知。 “国正厅这次太多管闲事了。”木沧突然道。 “主将出发紧急,阻止不了了。”梵音叹然道。 “哪里没几个细作,我信不过国正厅,还有其他人。”木沧边接受治疗边道。梵音知道,这一仗木沧消耗太大,心情难免不平。 也不知怎的,这次出征,总有一个暗藏的影画屏跟着军队,说是方便联络,但梵音也觉得颇有不便。毕竟作战指挥官不是国正厅的人,军队作战也不是表演,国正厅这样一来,借由注意前线战况为由,大有窥探监视、沽名钓誉之感。 “那影画屏?”梵音问道。 “我早就把它收了,看着碍眼。和部里联络,用我们自己的影画屏还有信卡足够了。当他们通信部有多大能耐,这不也断了线了?不过经过刚才那么一折腾,部里配发的影画屏也被岩浆熔化了。”木沧说到这里有些懊恼,“你身上还有通信的影画屏吗?” “我都留给贺拔他们了,身上只带着信卡。” 木沧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您先疗伤,我去看看周围的情况。” 木沧点了点头。迷雾渐散,梵音拿出罗盘,上面的指针慢慢转动着,试图找出方向,所幸没和路线偏离太多。 梵音掐算着时间。不能再耽搁了,照理来说如果主将没被迷雾困住,他们应该快到贝斯山北麓了,与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足足差出去半日路程。 她转身往士兵的方向看去。照目前的状况,木沧的一千铸灵师是全然不能急速行军了,尤向手下负责大范围防御术的千余人也是如此,剩下的三千人倒是可以继续前行。梵音快速查看着军队的状况,忽然她感觉自己口袋一动。 从梵音追赶木沧的队伍开始,到现在大雾退去,已经过去了一天半的时间。军政部和国正厅都在万分焦急地等待着,然而一切联络就此中断。 “南宫,还没有木沧和第五的消息吗?”北唐穆西不时询问着军机部长南宫浩。 “我已经用咱们的影画屏还有信卡不间断地联络佐领和第五部长了,但是还是没有任何音讯。” “联络国正厅。”穆西道。 “国正厅的影画屏,佐领那边早就没有使用了。之前的几天,佐领一直把国正厅的影画屏收起来或者抛在离军队很远的地方,几乎没有作用。而这几天,正如您现在看到的样子,国正厅传送过来的讯号也是一片雪花。”南宫浩解释道。 “我知道,但是现在已经过去一天半了。在贝斯山失踪这么久,情况不容乐观,那里地貌环境复杂,讯号中断常见。国正厅那边毕竟有管赫在,让他们通信部再想办法。”穆西道。 “好,我这就去联络国正厅。” 国正厅那边,自从两天前姬仲下令让管赫把最先进的通信设备搬至国正厅广场,管赫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张罗着。不出一时三刻,十面近五十米见方的巨型影画屏已经在国正厅的广场上张开了,整整环绕了广场半周,直让人叹为观止。影画屏上,银丝绣线般晶莹剔透,影画屏本身释放出的灵能力就能让人感同身受,如身临其境。 只是这一天半过去了,十面影画屏上几乎满是雪花。菱都的人们早早聚集在了广场前,准备观看战况。他们对发生了什么几乎一无所知。 “听说主将都出去了?” “去哪儿了?” “北境啊!” “胡说八道,主将怎么会随随便便去前线呢?” “那就是副将去了。” “对对对,是副将去了。” “听说北境四分部的人都死了!” “嘘!小点声!这种话怎么能乱说?”人们七嘴八舌地在广场外议论着。 “你们都给我闭嘴吧!”一个尖厉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吓了一个激灵,回过头看去,只见一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双手叉着腰站在那里。天寒地冻的,她只穿了个不算厚的薄褂子,腰和身体一样壮,谈不上有什么身段。只听那个女人继续道“:战士们在前线呢,你们这帮没用的混账东西在这里瞎议论什么!” “看了半天,一个人影都没有,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前线?”一个中年男人不屑地说道,他的胳膊被自己的媳妇挽着,看样子是出来置办年货的,顺便逛到了国正厅附近,手里还提着点心盒子。媳妇崇拜地看着丈夫,大约觉得他什么都懂。 “我儿子去了。”中年女人说道,说话的声音突然放低了下来,她一边说着一边盯着屏幕,“好几天也没有回信儿了。”女人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似要把那广场上的每个影画屏都看穿一样。 “军政部的动向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让外人知道,您儿子十有八九就在部里备战呢,哪儿都没去。”男人继续道。 “说着过完初五就回来休息几天的,现在十五都过了,还是没信儿。”女人幽幽道。 “所以说他们在部里备战呢。” “老公,你懂得可真多。”小媳妇仰慕地说道。 女人不再说话,一旁的男人觉得无聊便转身要离去。“国正厅大过年的排场可真大,就是不一样。你看看这影画屏,比家里的大几百倍,回头我得让朋友帮忙弄个大的,也放咱们新家里。” “老公的朋友?” “是啊,我朋友就在通信部当差呢。不用去街上买,他们部里多的是。” “哇!”小媳妇听到不用花钱,兴奋得眼睛放光。 “为什么要去军政部呢,在哪里学习当灵枢不行呢?平平安安地去灵枢司当个小灵枢不就好了。”女人看着广场的方向,自言自语道。周围的人听她说完话,不自觉地慢慢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时不时看向那个中年女人。 “黎儿妈?”不远处人群里,有个女人大声喊道,“黎儿妈!你在这儿呢?”那个女人快速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来到中年女人身旁。 “戍儿妈,你怎么也来了?” “戍儿好几天没给家里来信儿了,我着急啊!”说着,眼泪涌了出来。她和先前的中年女人年纪相仿,只是身材瘦了许多“,我让戍儿爸去军政部问了。” “他们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二分部的人我们一个都没见到。本想问问贺拔队长的,可是也没见到。” “是吗?”女人有些颓然,“没事,你家戍儿灵法那么好,都进了二分部,又跟着贺拔队长,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担心啊。”女人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别哭了,让人家笑话了。”说话的男人正是她的先生,“黎儿妈,你怎么也在这儿?黎儿呢?” “好几天没信儿了。”女人说着,又看向雪花斑驳的影画屏,“您说,灵枢部不会去前线吧?我黎儿灵法不好,但是,但是医法好得很。他说白泽部长夸了他好几次呢。”女人的话说到一半哽咽住了,最后咬紧了牙关,不再言语。 “都别急了,等着吧,兴许国正厅马上就会发通知了。”戍儿爸说道。 “可是军政部以前从来都不允许说这些的,怎么今天就……”黎儿妈道。 “所以说,你们瞎操心嘛,军政部能有什么事儿?你们看看,这国正厅不还是喜气洋洋的吗?红灯笼都没摘下来呢。”挎着小媳妇的男人,转头又回来了。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人声嘈杂,大家都不知道国正厅这般阵仗是要干什么。 “报告总司,军政部的南宫部长要求跟您通话。”管赫的手下道。 “没看我这里忙着吗!”管赫极不耐烦道。他拼命催着手下恢复与北境的联络,但还是毫无进展。影画屏上只能断断续续出现贝斯山的样貌。 “总司,国主问您现在什么进展了。”又有士兵来报。 “我这就过去,让国主稍等片刻。”管赫恭恭敬敬道,生怕耽误了国主的大事,“你们赶紧把北境的情况转接过来!快!还有,不止军政部的四支队伍,贝斯山和镜月湖的状况也赶紧给我想办法显示出来,快点!半个小时不好,你们就别在这儿干了!”管赫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厉起来。 “总司,那军政部那边?”士兵小声道。 “闪开!”管赫拨开了自己的手下,急急忙忙往国正厅里赶去。正当他走进国正厅会议室,便听里面传来姬仲的声音:“穆西,你那边也没有木沧的消息了吗?国正厅这边也断了,我赶紧让管赫想办法。你放心,今天一定恢复通信。”说罢姬仲放下了传声筒,一旁的侍从拿了下去。 管赫愣在会议室门口,听姬仲挂了电话赶忙走了进去。 “外面的状况怎么样了?”姬仲问道。 “啊?啊,马上就把讯号接过去,很快就好。我还多带了六面影画屏过来,方便您看得更清晰,同时也让贝斯山和镜月湖其他地方的影像一同传过来。”管赫一股脑地汇报着。 “办得不错。”姬仲笑眯眯肯定道。 “是!属下应该的。”管赫心中长吁一口气,他本以为姬仲会因为他没有及时回复军政部而对自己的行事不满呢,毕竟军政部副将北唐穆西亲自传信过来了。可照现在的状况来看,姬仲并不在意的样子,管赫心中暗喜。“那属下再去看看外面的情况,您稍等。” “好。”姬仲道。 军政部这边,南宫浩汇报道“:管赫迟迟没有回信,副将。” 北唐穆西双眼合上,过了一会儿道:“不用等他了,我跟姬仲联络过了,再等等。”说罢,北唐穆西独自思忖着,军政部本身的通信系统绝不输给通信部,目前这种通信全断的情况前所未有,当真是他低估了贝斯山恶劣的天气状况吗? 突然,影画屏上传来了咝咝啦啦的声音。北唐穆西定睛望去。瞬间,他双眉紧蹙,急声道:“大哥?大哥?”此时,第一面影画屏上,显示主将北唐穆仁的军队画面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先前,北唐穆仁把影画屏投掷在高空中,屏幕上显示不出他的行军状况,只能在高空显示大面积山川脉络。可此时影画屏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起来。照当前的状况来看,北唐穆仁几乎要越过贝斯山,来到北麓了。 “怎么回事!”北唐穆西心中大惊。 “国主,影画屏那边的讯号已经连接得差不多了。”管赫再次来报。 “是吗?好。” “可是……”管赫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姬仲斜睨道。 “木沧佐领那边,还是看不大清楚。”管赫一副小心慎言的样子。 “怎么回事?快说话!”姬仲不耐烦道。 端镜泊在一旁瞅着眼下的两人,心中暗笑“:装模作样。” “可,可能是大雾刚散,信号还没有传送得很好,所以,所以木沧佐领那边还没有画面传送回来。”管赫毕恭毕敬地小心道,“其实,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画面,我的另一面影画屏已经随着木沧佐领大致的行军路线找到了他们可能所处的位置。只是,现在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还不能确定里面的状况。” “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姬仲冷言道。 “属下看,有可能是防御术。”管赫低着头。 姬仲沉默不言,呆了片刻道“:你看那边的状况怎么样?有打斗的痕迹吗?” “应该是没有的,看上去没什么风吹草动,雾也散了,挺太平的。就是有一片区域,我暂且还看不清楚。毕竟贝斯山脉太大,我们能看到的范围也是极其微小的,兴许是找错方向了,木沧佐领在大雾中迷了路也不一定。属下这就继续去查。” “主将这是快到北麓了?”姬仲看向会议室第一影画屏说道。 “啊……”管赫顿了一下,赶忙快速看去。这段时间他都忙着张罗着国正厅广场上那十面影画屏的事,至于军政部行军如何,他并不清楚。“是,是,看样子应该是的,是快到了。嗯。”他急匆匆答着。 “咱们这就出去看看吧,主将跨过巴伦河,就要到他的四分部境内了,到时候状况还不知怎么样呢。不过,好在没现在这片林海挡着了,什么都看得清。是吧?”姬仲突然对在座的各位笑道,随即收起笑容,头一个起了身,向外走去。严录和姬世贤紧跟在他身后。管赫跑到头里给他引路。 众人也随着姬仲起身,一同往广场走去。当人们刚来到广场外,只见一个通信部的通信员一路疾跑过来,看见领头的管赫忙大声道:“总司,不好了,主将那边的讯号断了!” “什么!”管赫登时回头,“胡说八道!我刚才还在会议厅看着主将的影画屏通信正常呢,怎么一会儿工夫就没了!是不是你们自己把讯号切掉了?”管赫怒斥道。 “报告总司,不是的,咱们这边讯号一切接触良好,所有影画屏都工作顺畅。您看,长信草的经络顺畅无阻,灵植的灵力也饱满丰硕,游刃有余。”通信员指着正在操控影画屏的技术人员们。 “那就是主将那边自己掐断的?”管赫提高了嗓门,让最后出来的端镜泊父子都听得清楚。 “也不是的,总司。如果咱们配备给主将的影画屏被人为关掉的话,咱们部里一定会收到关闭讯号的通知,如同影画屏启动时一样。”通信员认真解释道,生怕遗漏什么。 “废话!这点破事用你给我解释吗?我就是问问!”管赫怒道,面子顿时觉得挂不住了“,那是怎么回事?还不赶紧说!” “目前还没查到原因。不过所有技术人员都在努力追查了,剩下几张格外的影画屏也尽量显示出了贝斯山脉其他地方的影像。如果顺利的话,即便主将那边的通信出现了问题,我们新发出的讯号也会继续跟进的。” “那就赶紧去弄!” “是!”通信员听命转身就走,但又立刻掉转回来继续道,“还有事和您汇报:总司,佐领木沧那边的讯号已经恢复了。” “恢复了吗?”管赫喜道。 “虽说还是有防御术阻隔着那片地带,我们尚看不清下面发生了什么,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一定是木沧佐领的队伍。通信员通过强力传感,连接到了佐领的影画屏讯号,只是他还没有开通使用。” “他不开通,我们就连接不上?”管赫怒道。 “照理讲是这样的。” “再去想办法!” “是!” 管赫直想大骂一声“滚”,可最后还是忍住了,他回头看了看众多指挥官们,这不是让他在各位总司面前丢脸吗?想着想着,管赫就气不打一处来。 “国主,您先过来。唐酉那边的画面已经连接好了,您同样可以视察战况。” 姬仲眸光深邃,往其中一张影画屏处走去。其他人也跟上国主的步伐。 “黎儿妈,你快看,那张影画屏上是不是显示出军队的样子了?孩子他爸,你也快看啊!”人群中,一个女人大叫着,正是戍儿的妈妈。她的声音早就被淹没在人海里。 “好像是,好像真的是!”戍儿爸爸也大声道。 “是吗?是吗?但是看不到战士们的样子啊!”黎儿妈在一边喊着,一边使劲抻着脖子往前张望。 “战士们的速度太快了,我们不可能看得到的,除非指挥官把影画屏直接挂在队伍正前方。可是这样的行军速度,他们怎么可能一直挂着它呢。” “那这是?”戍儿妈问着。 “应该是影画屏讯号开着,直接传送过来的大概地貌的信息,但士兵的真实行军状况,影画屏不能直接映射回来。”戍儿爸给两位妈妈解释道。 “这么说,军政部真的派人去北境啦?”旁边有位大叔也凑过来问道。 “是。”戍儿爸点点头。 “妈,你快过来,听说今天有军政部的什么直播在国正厅广场呢。妈你快看!真的有影画屏在啊!哇!好大啊!一二三四……有十个啊,妈妈!快过来看看啊!”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一直领着自己的妈妈往人群里面冲。 “当兵的有什么好看的,赶紧回家!”少妇不耐烦道。 “不!我就要去!我以后也要去军政部!”男孩倔强道。 “你敢!看我回家不让你爸揍你!” “爸爸说了,他也马上过来看。那,刚给我传信卡过来了,你看。”男孩摇晃着手里的信卡,冲着妈妈做了个鬼脸。 国正厅广场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想看看传闻的主将是不是真的去了北境“前线”。一半是仰慕,一半是憧憬。民众们从来没有正式看到过军政部与外敌交火的战况,这是严禁外传的军事秘密。大家只知道有北唐一族镇守的东菱国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外族入侵和威胁,他们的军政部是战无不胜的。无数年轻男孩都憧憬着去军政部从军,那是一件至高无上、无比荣耀的事。 此时的梵音正身处贝斯山脉中段,连续两天的迷雾终于在木沧的强力驱散下消失了。梵音查看着军队的状况,目前已有两千人不能跟上队伍接下来的行进速度了。这时,梵音感到口袋一动。她伸手摸去,正是信卡,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刚毅的字体“:梵音,收到讯号了吗?收到即刻回复。”落款,北唐穆西。 梵音登时眼前一亮,对着木沧说道“:佐领,讯号恢复了,我收到副将的来信了。” “快,联络军政部。”木沧一同喜道。 “副将,我是梵音,我是梵音,收到您的讯号。我现在和佐领在一起,一切正常。赤金石已被佐领毁掉。收到请回复。” 很快,军政部那边收到了梵音的话音传信,在座的指挥官们终于松了口气。崖雅的眼泪一下子喷了出来,可立马又用双手捂住了小脸,瘦小的身体止不住地打战,终究又忍了下来。 “爸爸,小音她没事。”崖雅小声说道,生怕影响了指挥官们。 “嗯。”崖青山用力抱了抱女儿。 “赤金石!”在听到赤金石三个字时,北唐穆西脸色一变,紧接着道,“你是说那蕴藏暗黑灵力的晶石是赤金石?” “是的,佐领在铸炼晶石时发现的,说那东西就是赤金石。”梵音文字解释道。北唐穆西刚刚的话是通过信卡转变成文字显现在梵音手中的。梵音料到,副将似乎有密语要讲,便不再口述传信,转而为字。 “梵音,赤金石之事再不要与外人提,代为转告木沧!等与主将会合后,再与他商讨!”北唐穆西随后在信卡上写出如此一行小字。梵音看过,心中虽有疑惑,但转而收起,不再多说。 “梵音,这两天你们那边什么情况?影画屏还能用吗?”北唐穆西瞬时换了话题。 即刻,梵音回道:“副将,这两天贝斯山中段起了迷雾,切断了所有通信功能,现在刚刚恢复。我的影画屏留给了贺拔他们,佐领的影画屏在刚才销毁晶石时损坏了。现在我们这里只剩下一个通信部的影画屏。” 北唐穆西听到这里即刻明白了梵音的意思,木沧他们定是动用了铸灵冶炼秘术才销毁了赤金石。这种秘术必不能与外人道。但赤金石一物,怎么会出现在灵魅手中?北唐穆西心中急速思考着。“你们那边状况怎么样?还有多久可以去掉防御术?” 不出一刻,梵音给了回信:“再过半个小时佐领的灵法痕迹将彻底消失,我们也会开始往北麓前进。” “一切注意安全。”北唐穆西道。 不多时,梵音和木沧准备开拔。然而照现在的状况来讲,他们不得不分开行动了。就在梵音和木沧商量着行军计划时,梵音的口袋再次扭动起来。她拿出信卡,速读:梵音,你们那边的防御术可以撤掉了吗? “已经可以了,有什么事吗,副将?”梵音问道。 “主将那边的讯号断了。”北唐穆西道。 “什么!”梵音和木沧一惊,“主将那边的讯号怎么可能中断呢,我们这边都早早恢复了啊?主将最后一次传送的画面不是快到北麓了吗?” “现在还不知道情况,但无论是军政部还是通信部都得不到主将的信息。所以我急需和你们面谈,如果可以,那就开启通信部的影画屏。” 北唐穆西话落,南宫浩说道:“副将,国正厅已经把影画屏架到了国正厅广场上。如果您现在和佐领他们联络,那所有人都将看到了。” “无所谓,他们那点把戏,影响不到军政部。军队出发前,我已经通告过姬仲不许干扰军政部任何一个士兵行军。所以他们国正厅现在只能看到梵音他们传送过来的画面,而不能进行通话。军队那边和他们更是毫无连接,完全不会接收到国正厅那边的影像和信息,军队只负责直接对接军政部。” “但如果您和第五部长通话了,作为第三方观战的国正厅是同样可以听到的,那样安全吗?人多眼杂,何况现在国正厅外已经聚集了大量市民。”南宫不安道。 “我有分寸,毕竟梵音身上还有信卡在。南宫,你现在就去国正厅。” 南宫稍想,立刻站了起来,带着自己的纵队长火速离开了。“您有事随时和我联络。”出门前,南宫说道。 “好。” 这时,梵音那边传来声音:“副将,我们这边已经离开了刚刚的地方,现在可以与您对接了。”梵音所说的“刚刚的地方”就是木沧动用铸灵冶炼秘术的地界。 “好。”北唐穆西话落,一张信卡默默在梵音手中展开,上面写着:切记,不要提及赤金石一事。此话正是北唐穆西与梵音秘传。 片刻,影画屏上出现了梵音的模样,木沧正站在她身旁,此刻木沧的一身伤情破损是再也隐藏不住了。尤向和火隶也站在一旁。 北唐穆西看过木沧的样子,只在影画屏这边对他点了点头。木沧会意,眼神微动。两方交流过半,北唐穆西大致了解了梵音现在所处的地理位置,距离贝斯山北麓至少还要七个小时的行程。但现在军队的状况,根本不可能达到那个速度。 “梵音,你们现在不能操之过急,军队不能再这样消耗下去。” “我知道,副将。我们现在调整了行军速度,没有再过度消耗。”梵音边走边说。之前她想让木沧带领刚才战斗的两千战士跟在他们的队伍后面,不要再有急性消耗,可这一计划被木沧坚决否定了。梵音看到佐领严峻的神情,也就不再多劝。 待听到主将失联的消息后,木沧更是主动加快了行军进度。 “副将,主将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先不要管我们了,我们这边没事。没伤筋没动骨,没死人。”木沧横插一句,生硬道。 “失联有一刻钟了,在北麓附近。” “到巴伦河了吗?” “没有。” 巴伦河是围绕在贝斯山北麓全线的川流河脉,绵延千里,与贝斯山同起同隐,好似贝斯山脚下的透明玉带。贝斯山的连年积雪化水后都会流进巴伦河中。虽说巴伦河总长超过三千里,与河对岸的镜月湖城却距离不远,最近的河道横宽只有五六里,远远可以望见镜月湖城。 由于贝斯山常年低温,一年中有半年巴伦河上层都是结冰的。镜月湖城的人经常滑着雪橇来到贝斯山采摘打猎,游玩嬉戏。现在这个时节是整个北境最冷的时候,巴伦河上的冰层也是最完整、最坚固的。 “再等等,希望通信部那边有消息。”穆西道。 不多时,南宫浩到了国正厅。 “啊,南宫部长,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我忙着连接咱们军政部的消息,一时间忘了回复您,您怎么还亲自过来了!”管赫看见南宫浩,立刻客气道。虽说管赫是总司,但南宫浩比他年长几岁。 “不要紧,副将想着您这边的通信状况更好,就派我过来一同关注,也好第一时间向他汇报通信进展。” “是是是,我们也在抓紧时间设法联络主将呢。早知道我们应该在军政部再加一个影画屏,方便和国正厅直接沟通的。” “国正厅的状况我们都了解,有传声筒和信卡足够了,重要的是身在前线的主将。希望你们通信部能比我们军政部快一步联络到主将。”南宫懒得和他打哈哈。 “好,那我马上再去看看!”管赫边说着边直起了腰板。 就在这时,国正厅广场上的十面巨型影画屏刺啦一声全部变成了白色雪花纹,刺得在场众人耳朵一疼,市民们也纷纷捂起了耳朵。 军政部里同样是如此状况。“梵音!”穆西手心一攥,一片信卡立刻传了出去。 “副将?怎么了?”梵音即刻回信道,显然她还不知道东菱这边的状况。 穆西收到梵音的回话,心中顿时一轻,在座各位都不免松了一口气。“你那边有什么异常状况吗?通信部的影画屏再次中断了。”穆西道。 “没有,这边没事。副将,如果迟迟没有主将的消息,我想先率一小部分急行军,往前追查。”梵音请示道。 “再等等。”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确保主将的三千人马确实跨过巴伦河。如果主将的先锋队再有损失,那么我们这次出征的一万人马将全员失去主攻战斗力,副将。”梵音再次申请。 “至少再等等国正厅通信部那边的状况,南宫在那边。” “好。” 北境这边,梵音和北唐穆西简短沟通完毕,转身看着木沧,开口道:“佐领,您现在的状况不能和我一起疾行。一旦确定主将失联,我要先您一步离开,还希望您同意。” “我不同意,你一个人绝对不行!”木沧上来就打消了梵音的念头,“先前你为了追赶我,已经消耗大半体能,再这么下去你根本吃不消。更何况,你的体能不可能强过我和尤向,我们之中,你是最不合适的。” “您现在的状况怎么继续追赶?您的灵力接近透支。”梵音压低了嗓子,即便现在没有任何通信工具连接着,她仍保持着警醒,“佐领,您和您的一千铸灵师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迅速恢复灵力和体力。而我不同,在之前摧毁赤金石的战斗中,我根本没有参加,为的就是保存自己的体能,恢复灵力。现在没有一个人比我更适合,包括尤队长。”梵音目光尖锐,直言不讳。 木沧心中顿时一惊:这女孩小小年纪行事就如此敏锐周全,完全不输参谋部的人。她毫不介怀地说出自己为了恢复体能而少参加防御和战斗,胸襟坦荡,好一派将才之风。木沧心下生出几分对梵音的敬佩之意。 “佐领,请您相信我,我一定能完成任务。”梵音看木沧神情动摇,紧接着跟上一句,这么一说,反让木沧不好回绝。“如果通信部也不能及时联系到主将,那我们必定要通过通信部配发的影画屏和军政部取得最直接的沟通。到时候,国正厅那边也就可以一并看见我们的行军状况了。人多眼杂,佐领。我们必须达成一致。” 梵音言之凿凿,木沧也快速作了定夺。目前,只能照梵音说的办。“不过,”木沧开口道,“你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我的一千人动不得,尤向带领的一千人参加了持久的防御,也难提速度,但还有三千人无碍,你带上他们走。” “佐领,刚刚副将和我影画通信的时候,我刻意回避了咱们的战斗状况和军队状况,为的就是不想让那些坐在国正厅里的人知道太多。您这样一来,不等于昭告天下我们的实力受损吗?更何况我根本没打算让……” “国正厅那帮酒囊饭袋,让他们知道了又怎么样?难不成指望他们来想办法帮忙吗?”木沧打断了梵音。 “可是……”梵音话头刚起,只听刺啦一声,刺得人耳膜生疼。木沧等人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耳朵。梵音蹙起秀眉往半空看去。只见通信部配发的影画屏在空中闪耀两下,上面显出画面,正是军政部会议室。 “通信被强行恢复了。”梵音心中暗道。这次影画通信并没有经过梵音这边的同意操作,就自行成功连接了。换言之就是通信部强行接通了军队和军政部的讯号,当然也包括第三方观战的国正厅。 “副将,影画恢复了。”梵音看了眼,心想:既然如此,那也无妨。 “是。”北唐穆西道。 “主将那边呢?”梵音道。 “没有。”穆西道。 梵音嘴上没再多说,心里也知道不能再等了。 国正厅广场上,管赫身形匆忙地从远处赶过来,焦急地向国主汇报道:“报告国主,唐酉和木沧的通信都已经恢复了,可是主将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你的影画屏怎么回事?”姬仲淡淡道。原本亮相广场上的十面巨幅影画屏好不气派,可现在能显示的却只有三个。其他七个嘈杂一片,雪花漫布。 “这是因为,贝斯山的环境恶劣,讯号不好对接,所以还需要再等等。” “那就让它们安静!”姬仲的话从牙缝中挤了出来。 “是!是是!属下这就去办!”管赫满脸涨红,急忙转身。 “慢着!还没有联络到主将,我要赶紧和军政部通话!你的破设备回家鼓捣去吧!”姬仲极其不满道。话未说完,已经有侍从给姬仲端过来了与军政部专属通信的面谈影画屏。 “副将,国主要和您直接面谈。”南宫手捏着信卡传了信回去。 很快两方对接,姬仲表情严肃道:“穆西,我们这边目前仍然无法联络到主将,你们那边怎么样?” “我们也没有。”穆西回道。 “这样下去不行啊!主将怎么能失联?”姬仲急道,话中带怒。 “国主!属下无用!请国主责罚。”管赫哈着腰,大声道,大得连隔着影画屏与军政部通话的木沧他们都听见了。 “副将,我想负责追踪主将先行军,请您下令!”梵音突然高声正言道。 姬仲从国正厅广场上的影画屏里看到了梵音,梵音他们是看不到国正厅这边的状况的。行军中的影画屏只负责直接对接军政部而已。姬仲张口道:“我看这是个办法,总不能让军政部的主将也下落不……”话到一半,北唐穆西挂断了姬仲的通信,面色甚重。 姬仲这下被好一顿无声抢白,心中顿时咒骂:“北唐穆西!敢不把我放在眼里!混蛋!” 第五十四章 鹰眼千面 “梵音,你即刻带领五百战士,赶往贝斯山北麓,查到主将行踪后立刻来报!”北唐穆西下令道。 “是!”梵音身形立正,领命道。 “菱都这边关于贝斯山北麓的所有影画屏和通信都断了线,梵音,你一路领兵过去千万小心。”北唐穆西嘱咐道。 “梵音,你带着这块影画屏走,好随时与部里联络。”木沧在梵音身边道。 “这东西,分我一半就够了。”梵音说着,接过了木沧给她的巴掌大的影画屏。她顺手一折,影画屏被她撕成两半。 “你这是?”木沧不解。 “这东西好用得很,可大可小,现在咱们两个人手一个了。副将,是不是这样?”梵音问道。不止军政部,国正厅广场上的影画屏里,也出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画面。 “是,我看得到你们两个。”穆西道。 “哦,天啊,这个人要干什么?这么昂贵的东西,她说扯烂就扯烂了,真是,真让人无语。”国正厅这边,管赫道。 “你还能指望她想出什么好主意?”管赫身边,一脸青黑煞气的狱司长裴析说道,他的样子十足病态。“主将现在联络不到,佐领怎么看都是受伤了。现在凭一个外族女人能干成什么事!”裴析沉重地看着影画屏,言语讽刺苛刻,“狗急了跳墙而已。”裴析话音刚落,一阵嘻嘻声从人后传了过来,正是胡妹儿。她见有人回过头来,加快了步子,来到人群的最外层。 “夫人,这么冷的天,您怎么亲自过来了?”管赫看见胡妹儿立即应承道。 胡妹儿白里透红的脸,岁月也挡不住她的妩媚。她略一俯身,客气笑道:“国主一人在外面,我不放心,得出来陪着他。”说着,她已经走到国主身前,伸手为他披上了一件斗篷。“冷了吧,也不知道给自己加件衣服。”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什么狗急了跳墙?一出来就听到你们这么说,我刚才失礼了。” “您没听错,说的就是那个女的。真不知道主将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不派本部长去前线?那个外族货色算什么东西。”裴析言语中对梵音的排斥戾气越加浓烈。国正厅在场之人并不知道北冥此刻的状况,整个军政部自北冥从辽地回来后,就紧急封锁了他身中狼毒的消息。即便是被他救回的莫多莉,军政部也要求她只字不提。 “我们主将有什么安排,那是他和我们一众指挥官共同决策的,轮不到你插嘴!裴析,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再敢对第五部长不客气,我就办了你!”南宫浩四方的脸涨得通红发紫,豪声怒道。“你说什么!”裴析双眉直立,猛地转过身来,看着南宫浩。 “我说你!”南宫凛凛铁面,毫不退让。 “好了!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还有没有点军政部稳重的做派!”姬仲突然放声道,那声音直接传到广场外民众的耳朵里,“主将只是暂时失踪,军政部里面定不会出什么乱子,你们别在这里瞎嚷嚷。”南宫听罢,登时怒气上头,这个姬仲说话真会挑时候! 姬仲此话一出,原本不明情况的民众们似乎越来越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人们心中开始有些忐忑不安。 “主将真的出城了?”有人说道。 “是啊,没听国主都那么说了嘛。” “主将在北境失踪了?怎,怎么可能呢?” “那本部长呢,为什么一直在影画屏上没有看到他,他人呢?他们父子俩不会一起失踪了吧?” “北境的事,怎么让咱们菱都出兵了呢?难道说,他们自己都搞不定了吗?听说北境的四分部很大的呀?” “天啊,那个影画屏上的小女孩是军政部二分部的部长吧?” “什么?那个小女孩是部长!怎么可能?”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她不是咱们东菱人,听说是九霄人呢。” “谁说我没听说过,我只是不知道,军政部竟然有这么年轻的女指挥官,这,这太不可思议了!兴许你是弄错了吧。” “不可能弄错,虽然没亲眼见过军政部里面的人,可是名字还是听说过的。而且刚才影画屏里面,她不是和副将通话了吗?” “可不就是她嘛,刚才我凑到最前面去,听说狱司长对那个什么第五第六的很不满意呢,说一个女人怎么就上了战场了,还是个女娃。”民众繁杂的声音越来越盛。 “天啊,一个小女孩能干什么!军政部真是荒唐,军政部没人了吗?”有些中年糙汉开始极度不满起来“,这些个当官儿的,成天吃喝拉撒,屁都不管!真是恶心人!”姬仲站在广场正中央,看着场下人们越来越躁动不安的情绪,他的心情反而更好了,一副泰山压顶我自岿然不动的风姿。他暗喜道:让民众看到此时军政部狼狈不堪的样子,真是太对了。这世上,能保护东菱子民的不是什么军政部,而是我运筹帷幄的国正厅。 姬仲刚想大声呼喝,让民众安静。一席振奋人心、大气磅礴的话他都憋了半辈子,终于可以冠冕堂皇地喊出。谁知影画屏那边突然再次传来了动静。 “副将,让部里再找出通信最完善的所有影画屏,与我这半面对接。”梵音沉声道。 只见梵音双眼微合,气沉丹田,灵力渐收。原本的周身寒气,现在彻底消失了。银丝般的短发从耳际垂了下来,上面的冰霜已经化得无影无踪,黑色的直发顺着她的脸,荡在脸颊两侧。她看上去不像是个军政部的士兵,更不像是个指挥官,而是个安静的普通少女。 “等一下你们只管跟紧我。百人一组,分为五组。如果有人掉队,你们就按着我沿路做下的记号跟上,切记不可莽慌。知道了吗?”梵音仍旧闭着眼。 “是!部长!”战士们齐声喝道。 即便听不到,梵音也能感受到战士们强有力的应答,点了点头。少时,穆西已经又连接好了三面影画屏在军政部,他还不知道梵音要做什么,只得静观其变。 “她能干什么,哼!”管赫在一旁冷笑道,心中腹诽。 “梵音,副将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你预备怎么做?”木沧在一旁说道,此时梵音睁开双眼。 “剩下的,我来。”梵音干脆道。只见,一抹璀璨的华彩从梵音双眸中划过。 “跟我走!”话落,梵音消失在山木林海之中。 五百战士,紧随其后。“果然是尤向挑出来的人,好身法!”梵音心中称赞。 这时,只听梵音朗朗一声“:鹰眼!开!” 瞬间,就见千万面凌镜出现在梵音乌黑的瞳孔中。冬日之下,她的眼睛竟变成了星河般光耀夺目。 这时,只见贝斯山万里山脉中数以亿计的苍树冰挂和梵音的双眼遥相呼应。冰挂晶莹剔透,长长短短,坠在浩渺林海,好似冰国银海,形成了一束束浑然天成的凌镜,映照着这万里山河。 一道犀利鹰隼般的眸光从梵音双眼射出。瞬间,这数以亿计的影像透过林海冰挂,重重叠叠,反折相间,尽数收在梵音眼底。 此时,梵音的眼睛里透射出千百幅画面,百里间的影像也不过是在几秒内清晰地划过梵音眼底。她的眼睛好像那焕灿的宝石,晶莹剔透,早就让人分辨不出到底是冰挂的折射让她的双眼变成了钻石模样,还是她的瞳孔真的化成了冰晶的纯色,透明无瑕。 “看见了吗?”只听梵音清脆的声音在冰凉的空气中响起。她这话是讲给北唐穆西听的。就在梵音用眼睛极速收集着这贝斯山幅员万里的影像,再与影画屏的灵力对接后,她便一口气把影像通过影画屏传送给了军政部。 北唐穆西坐在会议室,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只见他双眸汇聚,紧紧盯着影画屏。不仅是他,所有在座的指挥官都站了起来,他们难以置信眼前看到的一切。贝斯山的所有状况正在被梵音用双眼极速传导回来。 “副将!”梵音再次喊话道,这是北唐穆西由于惊讶过度第一次失了镇静,忘记了及时回馈梵音。 “我收到了。”北唐穆西赶紧道。 “您增加了几面影画屏?” “三面。” “还不够!”梵音定声道。她那双眸只掠过浮于半空的影画屏,便悉数获得了军政部中北唐穆西的指令。 就在这时,国正厅广场上,其余断片的影画屏里突然发出了细小的“噌噌”声。人们不知不觉间屏息凝视着映照出梵音画面的那个屏幕,嘈杂声眼见小了下去。他们看见了梵音此刻幻化出的犹如珍宝般的双眸。 忽然,“噌”的一声乍响,振鸣国正厅广场一周。只见,原先一片花白的七面巨型屏幕赫然间同时亮了起来。无数清晰的贝斯山影像被飞快地传递回来。 “第五!”南宫忍不住叹道。 “副将!我现在要快速把视力范围收编在三百里之内,您帮我确定出主将有可能消失的范围。”梵音大声道。 “好!你随时听我指示。”穆西道。他即刻通过梵音传递过来的影像结合贝斯山地形与会议室的指挥官们商讨起来。 广场上,人们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十面巨型屏幕。它们好似一幅幅连绵不断的通天画卷,映照出他们从未去过的极北之地——贝斯山。那是天寒地冻,人迹荒芜,万物退隐,茫茫无际。 只有一支军队在冰海雪原上不惜一切地奔波,仿佛不困不乏。广场上,人们的手不知不觉地攥在了一起,似乎是贝斯山的寒意透过屏幕直接传递到了他们心里。 “她……还是个孩子吧。”有人喃喃道。身旁又有声音缓缓响起:“他们,还都是孩子吧。”年轻的士兵们大都二十出头,还有些只有十八九岁。说话间,人们的两腮竟都不知不觉地酸涩起来。 “她是军政部二分部的部长,第五梵音,是我儿子的部长。”一个纤瘦的中年女人挽着自己的丈夫用自己能给出的全部勇气,坚强地说道,“她是我儿子见过的最好的部长。” 人们朝这个母亲望去,想说的话却憋在了心口,跟着齐齐看向了那奔波在凛冽中的军人们。 姬仲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怒火中烧。原本准备好的慷慨激昂的词儿,被梵音弄的这么一出狠狠地卡在了嗓子眼儿,没机会说了。 忽然,梵音左手一个侧拉,一柄寒冰刺棱刃出现在她手中。她轻轻一跃,跳上树梢间,战士们紧跟她的步伐,一同跃在树上。梵音运足气力,提剑猛地向前一挥,一股灵力倏地从她剑尖击出。霎时间,冰挂成路,枝干相连,一道三四丈宽的冰路赫然出现在半空林间。梵音用她的灵力凝结了冰雪,铺出了一条疾行冰道,一路向前,倏地延展开来。 “收敛灵力!跟上!”梵音下令道。 “是!” 只见战士们与她像闪影游龙般,呼啸而过,越奔越快,影画屏上早已显示不出他们的样子。足踏之后,冰路便消失了,不露痕迹。她这般做法不仅帮士兵们节省了体力,更帮他们最大限度地保存了灵力。 “部长!我们跟得上,您不用这样。”带头的尤向手下一番组组长查布道。 “这里距离北麓还有将近两千里,你们耗不到那个时候。”梵音道。 “可是部长你……” “我没事,你们跟上便可。” 一时三刻过去,梵音和士兵们的速度分毫未减。虽说他们距离北麓只有不到两千里,但贝斯山东西幅员七八千里,南北也有四千里,想要在这里找到失踪的主将,犹如大海捞针。 北唐穆西在军政部中不停地为梵音缩小搜查范围。她的鹰视也越来越集中,直到收缩至最后的三百里范围。 又是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梵音的眼睛开始感到疲惫。她忍不住闭了两秒,两行酸涩的泪水顺着她冰凉的肌肤流了下来。就在她合上眼的时候,东菱这边的影画屏也跟着黑了起来。 “部长,您还好吗?”紧跟在她身旁的查布注意到了梵音的动作。 “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片刻,影画屏又亮了起来。虽然只有短短两秒,可这足以让在广场外观看的民众们心里一悬。随即,听到一片喘息之声,大家松了口气。 这时,严录走到姬仲身边低声道:“国主,刚才有民众说,想到广场上看军政部的,”说到这里,严录顿了一下,紧接着跟道“,想看北境的情况。” 姬仲犹疑地嗯了一声,说道:“他们懂什么!让他们看就不错了。”一改他之前积极的态度。 “是!属下这就去回了领事人。”领事人是菱都各个街区的发言人,他们定期会把民众反馈的一些意见和建议提给国正厅。姬仲随即不再过问。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梵音的搜查一无所获。她中途甚至又再次扩大了搜查范围,但还是毫无进展。就在她开始怀疑是否是路线的问题时,忽然,一道黑影出现在她视线里。 梵音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前行。与此同时,她加强了对天空的勘察。不多时,又一道黑影飞过天空。梵音心中暗道:“鸦?”虽说冬天,林间也有数不尽的鸟儿,但像刚才那两只飞得如此之高的乌鸦,梵音还是第一次见到,高得几乎隐没在天际里。 梵音不作声,又过了一刻钟。这期间,天空上又接连出现了六只乌鸦。“一样的?”梵音心中暗道不妙。凭她的眼力,这世上的万物都能被她分辨出不同,哪怕是一模一样的雪花,她也能看出伯仲,更不用说几只乌鸦了。即便是通体黑羽,对她来说也是片片不同,但偏偏这八只乌鸦,梵音看了个底儿掉,也是一模一样。然而如她所料,即便她身边跟着的是尤向旗下最精英的战士们,也是对此毫无察觉。 突然,梵音抬起右手,做了个停止行进的动作。 “怎么了,部长?”查布道。梵音用手语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查布立即传达给手下所有官兵。 梵音看着眼前自己随身追踪用的一枚凌镜。不一会儿,只见那八只乌鸦渐渐盘旋至梵音头顶的高空。 一柄寒冰短弓不知何时已经亮在梵音手中,就在这时,梵音抬手一射。只听倏的一声,四支箭齐齐射出,待箭尾离弦后,瞬时弓中又化出四支利箭,紧随而出。战士们这时才顺着梵音弓箭的方向往天空望去。只见,空中盘旋的八只乌鸦同时中箭,噗的一声从天空直直落下,正中梵音脚面。 梵音闪开,俯下身看着乌鸦们的尸体道“:查布,你刚刚看见这八只乌鸦了吗?” “没有,属下没注意。这乌鸦有什么问题吗?” 梵音摇了摇头,指尖多出一枚短镖,抬手就往其中一具乌鸦的尸体戳去。只听清脆的一声,短镖从乌鸦的尸体上弹了开来。 “这!”查布吃惊道。等他们再定睛看去时,发现地上那八只乌鸦统统变成了石头。“这怎么回事,部长?” “我们进了幻术区。”梵音虽不愿相信,却也只能面对现实。自从她看见第一只乌鸦起,她就知道了。当时她还抱有一丝侥幸,想着也许自己能带着士兵冲出去,可十五分钟过去了,她知道,她没能破了这幻术。 “您说的难道是灵魅的灵法,暗黑幻术?”查布虽为士兵长,但对灵魅的暗黑灵法也只是有所耳闻,并未真正见过。 “没错,幻术是灵魅最常用的暗黑灵法之一。它会在不知不觉中把人类困在一定的范围之内,好像鬼打墙一般。如果破不了这幻术,我们就出不去,除非施术的灵魅自己撤了幻术。” “您的意思是,我们周围有灵魅?” 梵音摇了摇头:“应该没有。”梵音指着地上乌鸦化成的石头道,“如果灵魅就在附近,他们是不用借助傀儡来施术的。然而咱们眼前这几块石头,明明就是灵魅施术用的傀儡的掩体,真正的傀儡是只乌鸦。他们通过乌鸦来施展幻术,为了不让我们找到真正的傀儡乌鸦,他们也为乌鸦本体幻化出了掩体,这些看似是乌鸦的石头,就是他们的障眼法。” “您要联络副将吗?” “你们刚才听见鸦叫了吗?”梵音问道。 “鸦叫?听到了。” “什么时候?” “大约一刻钟前。” “晚了,”虽然梵音早就猜到了答案,但还是不死心,想再次确定一下,“我们已经同时中了他们的幻术,进了这片幻术区,我们就与外界隔离了。想来,主将也是路过这一带时误中了幻术,才与我们失联的。” “同时中了幻术?”查布不明白梵音的意思。 “幻术是通过人类的五感让我们中术——视、听、嗅、味、触。照目前的状况来看,林野空旷,气温骤变,嗅、味两种方法是行不通的。触觉也没有,一路上我们根本没碰到灵魅,哪来近距离接触。最后唯剩下两种方法能让我们中术,那就是视觉和听觉。”说到这儿,梵音叹了口气,“都怪我大意了,太过依赖这双眼睛,减少了防范,让他们有机可乘。” “您的意思是,您是通过视觉中的幻术,而我们是通过听觉?”查布恍然道。梵音点了点头。 “没错,视觉范围不容易让每个人都轻易看到,听觉却不一样。只要你们不是聋子,那乌鸦在高空一叫,你们便能轻而易举地听到,随即中了幻术。” 梵音边说边分析到,灵魅是在远程操控了这乌鸦,才在此地布下了幻术结界。这样不损他们的一兵一力就可以困住东菱的兵力,拖延时间。 “当务之急,我们要尽快找到那只真正被远程操控的傀儡乌鸦,射杀它后才能破了这幻术。” “是,部长!”查布道,“但我们要不要除了乌鸦也连带别的可疑动物一起搜查呢?” “不用,这世上灵魅仅能在乌鸦这一种生物上附着灵力,其他任何人或者动物在接收到它们的灵力后都会不堪其重而猝然死亡。唯有乌鸦这种生物可以和灵魅的暗黑灵力共生共存,因为乌鸦天生具有吃腐食的习惯,所以它们是唯一可以和灵魅亲近的活物。” “也就是说我们所在的这块地方,有只带有灵魅灵力的乌鸦,对这块地界施展了幻术,把我们困在了这里。” “没错,我们要赶快找到那只乌鸦,并且杀掉它,这幻术也就破了。” “是。” “现在,我还不能确定这幻术的区域和力量到底有多大,所以我们不能贸然分开。吩咐下去,让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精神,见到乌鸦全力射杀。” “是。”查布领命。 梵音一路搜查。“扑棱棱!”只见一大群乌鸦从森林里轰然而起,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头顶的半面天空。 “动手!”梵音一声令下,长镖短箭、灵力剑气纷纷向空中射去,乌鸦们噼里啪啦地从天上掉了下来,足有上百只,看得直让人恶心。然而这里面没有一只是要真正射杀的傀儡乌鸦。 接连又是几次,每每一片乌鸦惊起,都会骇到一旁的战士们,包括梵音在内。虽说乌鸦谁都见过,可这里的乌鸦神出鬼没,群起而攻。从先前的近百只到现在的近千只,黑鸦漫天,愈积愈多,恨不能翅羽交错,密不透风,看得人不由得头皮发麻,胃中翻滚。它们有的俯冲戳人眼球,有的啄人头皮,弄得人一惊一乍,神经紧绷。 几次攻击下来,梵音都备感被动。纵然她已经使出全部鹰视,万千冰挂倒映着乌鸦的黑羽,一览无余,却仍未发现丝毫破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她心中越发急躁。 梵音干脆让战士们彻底停下了搜索的脚步,这时候她需要冷静地分析,而非冒进,她要准确地判断出傀儡鸦应该出现的地方。 “部长。”查布看出了梵音的心思,他虽不是梵音的直属部下,却也是相当优秀的指挥官。现在这个时候,他们需要尽快找到办法,禁不起耗时拖延。“这鸦群神出鬼没,确实让我这个大男人也觉得心惊胆战,我们本应该提早预防,但不知怎么总是慢了半拍,被它们弄得措手不及。” “慢了半拍……”经查布的一番话,梵音终于想到了问题的关键,“你说的没错,问题就出在这里了。” “什么?” “乌鸦每次突袭,我们都慢了半拍,照理讲这行不通。” “确实,我们不应该一点警觉都没有,每次都被动出击。” “没错,它们都是通过幻术变化出来的乌鸦掩体,我们根本察觉不到它们的行踪,即便我开了鹰视,看到的也是假象。当我们察觉到时,它们已经开始干扰我们的判断和方向了。”梵音想着,怪不得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取得一点先机。 说着,梵音俯身看向一只掉落下来的乌鸦。由于幻术未被完全打散,乌鸦的尸体仍保持着原来的模样,还没还原成石头。“让所有人看看身边的乌鸦,看是否有什么发现。”梵音道。 成片的乌鸦尸体掉落在厚重的雪地上,原本应该入雪即没,可由于行军的原因,这里的雪早就被士兵踏平了。眼下,这数百米的地上躺着上千只乌鸦的尸体,着实让人感到不适。 梵音用手扒拉着乌鸦的尸体,没觉得有什么不同。连续看过几只,都是一模一样,就连嘴喙上支出来的杂毛,也是根根相同,连方向都不带变的。 突然,林中作响,扑棱棱,又是一群乌鸦飞起。战士们被乌鸦叨扰得有些心浮气躁,刚想抬手去打,只觉眼前一黑。众人抬头望去,一个个脸色变得难看扭曲,要不是早就没了封建迷信,他们当真会以为这大白天变黑是天狗食日了。这次的鸦群要比哪次都多,遮天盖日,密密麻麻,覆过山间,直有成千上万只,黑羽腐气让人鼻酸作呕。 没等士兵们群起攻之,忽然大家觉得身边一阵乍凉,原本在山间行走得已经适应了温度的身子再次打了个冷战。紧接着,万簇晶光齐发,闪得众人一时晃了眼睛。片刻回神后,只见天空落下黑雨,那接踵而至的“雨点”竟是上万只乌鸦的尸体。 士兵们这才转过头,发现梵音紧攥着的掌心中还有寒芒未散。众人见她脸色难看,想必也是心情焦躁。一向给人感觉恬淡平和的第五部长,鲜有情绪表露在外,可来北境这一路的诸多不顺,让这个沉稳的年轻指挥官也动摇起来。 等乌鸦全部落下,梵音一言不发,又再查去,气氛低压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这时,一个年轻的士兵匆忙朝梵音跑了过来。只见士兵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株草植,那株草植此刻正散发着妖冶的红光。 “灵知草!”梵音惊道。 “是的,部长。”士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把灵知草递给梵音。 “你是灵枢部的?”梵音问道。 “是!部长!”士兵立定站好,身形板直,胸膛控制不住地快速起伏,“属下是灵枢部的,灵知草是我们部长临出发前分发给我们几个分队的,这棵灵知草由属下保管。刚才属下发现灵知草有了反应,就赶紧拿给您看了。” “白泽这个家伙,直接给我一棵不就好了,小气鬼。”梵音禁不住吐槽道。 “不是我们部长小气,第五部长!是因为灵知草生性脆弱得很,必须由我们灵枢在固定的培植器里养活保存,一旦受到强烈的灵力震击会立刻死掉。所以如果由您这种作战部长保存的话,它会随时死掉的!”士兵极其认真负责地大声为梵音解释道。 梵音瞪大了双眼,认真听着,等士兵说完,她连连点头道:“好了,我知道了,不会误会你们部长了。” “谢谢第五部长!”年轻的灵枢再次大声道。 梵音突然被这个认真的士兵逗笑了,之前窘迫的气氛一下子被打破了。不过她之前并不知道自己所带的这支急行军里有灵枢存在,按说以他们的灵力修为和体力,是跟不上她的速度的。看来这个年轻的男孩灵法不俗,毅力更是可嘉。 “你赶紧休息一会儿,接下来灵知草由我保管就好了。”梵音的声音温柔下来。看见这个灵枢时,梵音突然意识到,不止是他,现在所有跟在自己左右的士兵们都在全力以赴地追踪主将的踪迹,大家的精神早已高度紧绷。而这些天来,梵音几乎不眠不休,极其亢奋,早就没了以往沉着冷静的状态。她提醒自己,为了这些战士,她也不能再这样下去。 “没关系的,部长,您用完给我就好!”战士认真道。 梵音看着战士的脸,她似乎看到了一丝不信任。灵枢也看着她,突然又补充道:“就凭您刚才那招万箭齐发,灵知草早死了!” 此话一出,梵音张口结舌,站在一旁的查布突然想笑,但又憋了回去。 “那,那好吧,那我用完了就还给你。” “好的!”士兵大声道。查布再也憋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梵音转过头,尴尬地对他呵呵笑,查布的嘴角立刻变成了勉强抿住的弧形,微微一乐。 “灵知草,看来那东西就在附近了。传令下去,地毯式搜索,所有地表树梢都不要放过。”梵音稍有喜色,话还未落,所有人却僵在了原地。 就在梵音说话的同时,原本已经化为石子的乌鸦的尸体,悄无声息地又重新“回”到了地面上。一层盖一层,一层压一层,黑压压一片,渐渐没过了士兵的脚踝。此时的地表上全是乌鸦的腐尸,酸臭难挡。 梵音神情一恍,脸上突然出现一丝冷笑,消失在了原地。 “部,部长?”梵音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噗”的一声,一个冰挂从树上掉了下来,扎在了雪地里,没了踪迹。“噗噗”,又是几个冰挂掉了下来,随即不见了。没过一会儿,只见满林的雪树冰挂像锥子一样齐齐落了下来。“防御术!”查布大声道,士兵们顿时在头顶展开了防护。上千颗冰锥扎进了雪地里,把雪地打成了筛子。 忽然,只见寒光一闪,大片树林被斜斜砍过,断裂开来,露出了鲜嫩的树轮。紧接着又是迅猛几刀,树林被砍伐得七零八落。 此时一个人单脚立于参天大树之上,脚点枝丫,身法轻盈,犹如鸿毛,丝毫未被人察觉。 只见那人眼睛眯成了一条细刃,唯有一点日光可进入她的瞳孔。冰挂全都被她打落,再无折射的影像。她身形一晃,便从高高的树端闪到了另一棵被她砍伐过半的树杈上。梵音盯着手中的灵知草,它的红色愈来愈艳。她飞快地穿梭过数十棵大树之间,猛然坠落。 咔吱一声,分筋错骨,梵音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林中断木间。一只乌鸦被她斩成了两段,她盯了片刻,乌鸦的尸体毫无异样,就那样死去了。 “部长!”查布第一时间发现了梵音,飞奔而来,低头一看,问道,“您找到乌鸦了?”刚一开口,忽而眼神一晃,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过去,随即镇定下来。 “我刚刚用了藏身术隐蔽起来,为的就是找到这只躲避起来的傀儡鸦。”梵音接话道“,好了,幻术破了,我们赶紧赶路。” “是。我这就去通知战士们。” 一路上,梵音的速度明显变慢,冰道也不再使出。 “部长,您还好吗?”查布问道。 “我有点累了,闭一会儿眼睛。你带路,我跟着你。” “是。” 以梵音的灵力修为,屏蔽视听两觉,单凭感官也可与常人无异。她一路闭着眼睛,跟着查布,越行越慢。 突然,她停下脚步,大喊一声“:就现在!防御结界,开!” 五百战士瞬间向周围撤去,方圆百米被围了起来。防御结界冲天而起,垒起了一个严丝合缝的透明的六面四方体的百米空间。 梵音只身立于防御结界中,双眸微合,重剑已然在手。她双足发力,跃向高空,身形抖转,一个轮华,灵力从剑尖挥了出去。顿时结界内的冰挂枝丫被梵音削了个片甲不留。 她霍地睁开双眼,万枚凌镜坠在天空,环绕在她周围。一眼过去,竟空空如也。梵音的秀眉一蹙,伸出左手看了一眼,随即翻掌,手指往自己的腹间腰带一划,衣服被她掖紧了些。 别看这百米之内地域不大,树木却繁密得很。刚刚梵音提剑一斩,冰挂被她尽数打掉,但树杈枝叶还在,交错其中,挡人视线。 只见梵音在半空稍落,一个俯冲急转,往一棵大树奔去。她左手一出,一柄短刃夹在她纤手指缝中间。她手扶大树枝干,用力一抹,一道深深的刻痕出现在树干上。 如法炮制,梵音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梭在每一棵树之间,做上标记。忽而,一个斜睨,凌镜在她背后一闪。紧接着,她脚踏树干,腰间用力一弓,向后翻上半空,好似满月。就在她眼神冲下之际,一道寒光闪过,对面一棵十人粗的大树被她拦腰斩断。 大树断落之际,梵音连消带打,瞬间挥出七剑,速度快得已让人看不清剑法路数。粗壮的树干瞬间被梵音砍成上百段,纷散落下,林间顿时被她伐出一片空场。忽然,一个黑点从碎落的间隙闪过!梵音目光如鹰,嗖地一掷,一柄短刀利刃从梵音指尖射了出去,避开了所有纷繁落下的木块,直击目标。 “砰”的一声,利刃剟在了对面一棵完好无损的树干上,上面钉着一只乌鸦。 就在这砍伐间,零落的木块竟还没有完全落地。梵音踩着空中坠落的断木,像一道闪电,往前奔去。她目光紧锁,盯着那只已经被钉在树上的乌鸦。 “没有变成石头,就是它了!”梵音心中暗想。 就在她要抵达目标的一瞬间,忽然乌鸦身体挣扎,眼珠一扭,看向梵音。梵音当下身体一怔,一道阴鸷的目光向她掷来,那绝不是这只乌鸦的!梵音笃定。 就在这时,梵音忽感腹间轻微一震,她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梵音的惊恐稍纵即逝,她不再耽搁,提起重剑,双手握柄,狠狠向那只乌鸦挥去。黑血四溅,沾在梵音剑刃上,重剑锋芒,血渍滑过即落,滴血不留,光洁如新。 梵音从半空落下,看着乌鸦的尸体。刚刚那双阴鸷的眼睛此刻已经变得黯淡无光。她抬手示意,查布在外围配合,令战士们撤了防御术。 梵音再度往远方看去,幻术破了。 查布来到梵音身边,还没开口,目光就被她腹间的一片暗红吸引了过去。“您受伤了!”查布大惊。 梵音原本盯着乌鸦的目光被查布打断了,她顺着查布的目光看去。“哦,没事,那是灵知草爆裂后的草浆。” 原来梵音在一开始进入这个防御结界时,就把灵知草别在了自己的腰带上。只不过,她在灵知草上施展了藏身术,让周围的人看不到。 当梵音在林子里第一次使用藏身术消失时,为的就是借机藏好灵知草,当时她根本不知道傀儡鸦在什么地方,所施展的那些看似击中目标的灵法也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原本梵音是不能肯定傀儡鸦有没有实时返送战况给操控它的灵魅的能力,直到她命令战士们地毯式搜索傀儡鸦时,地面上突然出现了大量乌鸦的尸体,她才彻底断定,这乌鸦就在附近,而且可以传送给控制它的灵魅此时此刻战场上的画面和声音。灵魅正是听到了她的命令才挑衅似的让大片乌鸦尸体浮现在了他们面前。 梵音想清楚这些机关套路后,第一时间施展了藏身术,为的就是再现身时保护好灵知草。那时的灵知草虽然已经发出了艳红色的光,可跟她当时在坟场遇见白泽手中的灵知草时完全不是一个状况。白泽手中的灵知草在感应到赤金石中隐藏的强大暗黑灵力之后,瞬间爆掉了。这足以证明,那只傀儡鸦虽然就在附近,但还不够近。 就当梵音隐身后故意砍掉整片冰挂,假装去掉对她来说多余的反射冰面,随即准备现身时,她忽然发现有一个黑影出现了。正当她想追过去时,却发现灵知草毫无异象。她便彻底明白了,这也是灵魅见她隐身后使出的障眼法。她索性将计就计,斩杀了那只假的傀儡鸦。 在梵音第一次现身后,她与查布交谈时,私下用手语比画了她真正的计划。她告诉查布这只傀儡鸦是假的,接下来一切按她的部署来。 梵音暗中观察着已经被自己隐蔽好的灵知草的状况,随着灵知草的颜色越来越妖艳暗红,梵音知道傀儡鸦就在附近。她即刻下达命令,让士兵们展开防御结界,把自己和傀儡鸦一同锁在结界内。 梵音在结界内一番清场之后,找到并刺中了那只真正的傀儡鸦,且就在她离近傀儡鸦的尸体时,灵知草自爆了,草浆溅在了她的腹部。现在她撤去了对灵知草的藏身术,腰间的一切也就显露了出来。 “如果没这灵知草的感应,我们当真是难出这片森林了。”梵音道。 “部长,您没事吧?乌鸦打掉了,那灵知草该……”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从人群后传了过来“,啊!”男孩话没说完便大叫了一声“,部长!您把灵知草弄死啦!” 梵音瞬间尴尬起来,转头看向男孩,不自觉地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回头我赔给你们白部长。” “那您可能赔不起哦!这东西很难培植的。”士兵抱怨地看了一眼梵音,小声叨叨着。梵音笑了笑,知道白泽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这个士兵保管了,他实在也是个药痴。“你叫什么名字?”梵音问道。 第五十五章 狼子登场 “报告部长!属下叫素黎,是灵枢部的灵枢!今年二十一岁!”男孩个头不高,身材单薄,头发细软淡黄,在作战部军队里实在显露不出来。 “一路辛苦了,待会儿你不用跟了。”梵音笑道。 “什么?”素黎一脸茫然地看着梵音,一旁的查布也不甚明白。 梵音转身拿出罗盘。他们在此耽搁了四十分钟,还好她命属下不再疾行,才不至偏离主干线太多。“主将的部队很快会过来接应我们。”十里外,她已经看到了,一支两百人的急行军正从北边往她的方向赶来。 梵音在破掉灵魅的幻术后,与军政部和主将重新取得了联系。 三方沟通后得知,主将在越过这片森林时并没有遭到幻术拦截。他一路北上,片刻不停。就在三个小时过后,主将主动联络军政部时才发现,他的讯号被切断了。他手下的通信兵足足修复了一个小时,才再次接通了与军政部的联络。 这时主将得知梵音失联,他随即派自己的一纵队队长韩战带领两百精英一路追查梵音的部队。就在韩战接近梵音所中的幻术区域时,他感到了军政部的防御结界。梵音在破界后,双方会师。 “韩队长,主将那边的状况如何?”梵音问道。 “第五部长,主将那边一切顺利,只是通信被切断了。主将预备在到达巴伦河后稍作调整,再去镜月湖。”韩战,人如其名,雷厉风行,五官深邃,三十七岁,是北唐穆仁麾下第一干将。平日主将亲率的五万部队都由他一人操课,常年驻守在菱都城外百里各地。这一战,北唐穆仁特地调他回来,协助左右。 “您手下两百人还能即刻返回巴伦河吗?”梵音问道。 “没问题。” 梵音心想,主将调韩战过来接应自己实在是劳师动众。韩战是主将先锋军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他无论如何是要第一时间返回到主将身边的。主将和他的作战配合最为默契,别人无法取代。 “第五部长,属下前来接应您是必行之事。当主将和副将联络后,他们第一时间断定,这里出现了灵魅的幻术结界。先前主将路过此地,他们没有使出幻术阻拦,这就足以证明灵魅是做足了准备,用幻术来迷惑大家的视线,阻碍后面军队及时支援。如果破不了,将是大碍。”韩战边说着,边用作战手语给梵音比画着,他二人同时收了通信部配备的影画屏。 梵音心想,果然是韩队长,料事周全,一眼便看出了自己的顾虑。 “您说主将的通信是被切断的?”梵音的目光看向韩战,大有询问之意。韩战点头。梵音蹙起眉头,刚刚在与军政部联络时,北唐穆西可是只字未提,显然是有所保留。直到她与韩战亲自会面,两人才互通了意见。 “前有讯号阻断,后有幻术拦截,这不可能是巧合。”梵音心下了然。 “还好,幻术被您这么快就破了。如果部队路经至此时还没有破,那就麻烦了。”韩战直言。 说到幻术,梵音还是心有余悸。那只乌鸦死前,那道阴鸷的目光看似是从乌鸦的瞳孔里射出来的,但那绝对不会是一只动物所能拥有的眼神。梵音心里想着,即便灵魅灵法超然,但能操控乌鸦使用幻术的,绝不可能是一般灵魅鬼徒。 灵魅的暗黑灵法与人类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们的灵力不可再生,而人类可以通过休养生息再次恢复体能和灵力。如此精湛的幻术,一般的灵魅根本没有足够灵力作为支撑。 起初梵音以为她是因为看到了乌鸦的身体就此中了幻术,然而当她成功射杀乌鸦后,她发现她错了。幻术是通过乌鸦的瞳孔传递给她的。在使用鹰视时,任何角落的碎细都会被她网罗,也就是在这无意间,梵音瞥到了当时的鸦瞳,中了幻术。普通人只听鸦叫便可中术,可这一招偏偏对梵音是不管用的,于是对方对她另做了准备。 梵音从乌鸦的瞳孔里看到了操控者的眼神,那眼神令她战栗,永不能忘。那里面充满了死亡的气息,像旋涡一样席卷她的精神,让她甚至有了怯战之感。 韩战看出了梵音的异样,出声叫道“:第五部长?你还好吗?” 梵音正想得出神,被韩战的举动点醒,随即摇了摇头,抬起手掌用力往自己脸颊打了两下,冰凉细滑的皮肤瞬间出现了几道红手印。 “您干吗呢?”韩战惊道。 “没事,抽自己两下,刚才整个人发呆了。”梵音懊恼道,“韩队长,我刚才和乌鸦交手,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确定那操控乌鸦的灵魅就是灵主。我现在也有破了灵主这幻术的方法了。”梵音此话一出,韩战惊艳。他原本还想,此时梵音虽破了幻术,可如果他们现在离开,难说接下来会不会被再次迷惑。 说罢,梵音再次打开了影画屏,接通了与军政部的画面。 “副将!”梵音的影画屏接通了,她再次出现在东菱各方的影画屏上。 “梵音,你破了幻术和韩队长会合了?”北唐穆西也没想到,梵音会在短短四十分钟内破了灵魅的幻术,更在一个小时后与韩战会合,这让他喜出望外。 “是,副将。关于幻术,属下还有情况和您汇报。” “讲。” “据我推断,能长时间施展这种灵法的必是灵主。”梵音斩钉截铁道。这让在国正厅广场上迟迟不走、等待他们军队消息的人无不吓得一个激灵。 “我也这么认为。”在这期间,北唐穆西反复推敲,已得出和梵音同样的答案。 “同时,我找到了破解抵御之法。”梵音毫不避讳,让菱都的人都听得清楚明白,“只要我们的军队避开乌鸦的叫声和眼睛,就能防止中其幻术。这在平时也许是不可能完成的,让一个人封闭视听两感,定会寸步难行。但是,这次我们是兵团作战,我们在行军时,完全可以相互配合。让一部分战士封闭听觉,另一部分引路,这样总会有人保持清醒,不中其术。至于视觉,大家大可不必担心,几只乌鸦的瞳术还不足以覆盖到如此数量众多的士兵。这样一来,灵主的幻术也就不值一提了。”梵音解释道。 在此之前,军政部也只是从资料典籍上获知过灵魅有施展幻术的灵法,可从没有人与其当面较量过。梵音此次遇袭,也是第一次实战面对幻术,所幸她的鹰视比鸦瞳略高一筹,若是其他指挥官入了幻术,也是难找出其破绽。 北唐穆西思忖着梵音的话,虽有道理,可他总觉得还有纰漏之处。梵音岂会不知北唐穆西行事周全,思虑严谨,可眼下主将即将抵达四分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可耗不起。 北唐穆西又何尝不知梵音意图,她之所以在接通影画屏后与他当众商讨此事,就说明梵音在和韩战会合后,也开始怀疑菱都内部出现了细作。她这样做,倒能让通风报信的细作有所收敛。梵音说的破解幻术之法,虽不是天衣无缝却也可行,这也一定会让灵魅一方有所忌惮。 北唐穆西也断定,如此精湛的灵法绝非一般灵魅可以做到。他们不是不想直接拦截主将北唐穆仁,而是因为北唐穆仁灵法过于强大,即便使出此术也于事无补,不如放在后面,用于拦截后援部队。谁知,梵音极速破了这灵法,这也必让灵魅头痛。 北唐穆西在快速思忖一番后,回道:“你说得没错,我这就立刻分发通知告诉后援部队幻术的情况,让大家早有防范。” “韩战,你要即刻返回巴伦河,与主将会合。”北唐穆西下令道。 “是,副将,属下这就启程。” “你带来的两百精英留下,配合第五部长,接应后续部队。”北唐穆西话虽这么说,其实心里盘算着,自主将从东菱出发的那日算起,已经过去四天半的时间,他的急行军速度最快,手下士兵几乎不休不眠。现在返回支援梵音的这两百人更是精英强手,但再强的战士也经不起这番奔波,并且他们的实力终归远不及指挥官的灵力,如果此时让韩战带领他们回去,只是徒增负担。 “是,副将。”韩战领命,准备动身。 “等等,”梵音开口道“,副将,我护送韩队长过去。” 梵音此话一出,别人不解,但军政部的指挥官们却无一不知行军作战,主帅和纵队长的配合是何等重要。此时主将派韩战回来,必然影响战力,梵音正是有所担心才提出要求。 “副将,北境即将入夜,不宜行军,主将也会借此在北麓附近休息,明天一早跨过巴伦河。我和韩队长两人交替潜行,必能在天明前赶到北麓。请您指示。”梵音再道。 “第五部长,我一人返回即可,你和手下这七百人随后赶到便是。”韩战道。 “不用,查布代我在此接应佐领他们即可。您带来的两百战士也都是精兵悍将,绝无差池。我现在随您去北麓才是当务之急。”梵音话落,韩战虽觉不妥,但北唐穆西开了口道:“就按第五部长说的办。梵音,你和韩战夜路潜行,一路小心,随时与我联络。” “是。”梵音道。 一人探路,总没两人交替潜行来得节力稳妥。贝斯山的寒夜露重难行,有梵音和韩战两人配合,能最大限度地节省彼此的体力精力灵力。北唐穆西当下首肯授命。 梵音和韩战即刻启程。临行前,梵音把影画屏留给查布保管,她和韩战全速追赶主将先锋军。只见两道蓝电交替引路,穿梭在贝斯山山脉中。由于他二人灵力全开,贝斯山深处的生灵无一显现,都退避三舍。 一夜将过,天明前,梵音韩战二人如期到达了贝斯山北麓巴伦河边界,与主将成功会合。主将看二人到来,急忙迎上。 “梵音,韩战,辛苦了!” “属下职责所在!”梵音和韩战齐声回道,铿锵有力。梵音看主将精神矍铄,这才略放宽心。 梵音快速和北唐穆仁交代了一路上的战况。佐领木沧无疑是让主将最为担心的。如此一来,他就没了最强大的铸灵师相助。梵音这才知晓,主将最初的打算是让木沧的手下负责全面防御的。赤焰盾甲是军政部暗藏的秘术,可抵挡一切侵袭者,不仅如此,它还带有极强的杀伤性,轻易不可破。 主将与副将计划一旦北境有变,铸灵师将进入全面防御,阻挡大敌。可战场上风云变幻,主将即刻与副将做出了调整,好在主将的先锋军到目前为止无一受损,他们预备天明时跨过巴伦河,直达镜月湖。 梵音在听过主将和副将的部署后,准备留在巴伦河,等待后续部队的到来。她一旦随主将进入镜月湖,再想抽身就难了。 “主将,我留在巴伦河,前后都有所照应,方便随机应战。如有需要,您随时通知我。”梵音道。 “也好,你留在这里接应木沧他们,暂不必与我一齐进入镜月湖。你自己也好借此时间,稍作调整。我留下一百人供你调遣。” “不必了,主将。巴伦河视野宽广,我一人照应得了。您的先锋军各自分工精确,不用特意留下百人供我调遣。我一人退攻都可。” 北唐穆仁信任梵音,也就不强留,待天色渐明便率领麾下三千人齐齐跨过巴伦河。巴伦河虽长三千里,但此处横跨不足七八里,是巴伦河连接贝斯山与镜月湖城的要道。 深冬腊月,巴伦河水面冰层甚厚,坚实无比。大军踏冰而行,不用涉水,一路无碍,很快消失在了巴伦河上。 梵音此时一人守在巴伦河南岸。经过连续五天不分昼夜的潜行,猛然歇息下来,梵音感到筋骨有些酸疼了。 她独自坐在岸边小憩,枯黄的野草干燥厚实,寒风萧瑟,一望无际,却也显得安静。困意倦意渐渐袭来,梵音拿出衣兜里的影画屏,这是主将临行前留给她的。原本主将想留给她军政部自己的影画屏,但被梵音拒绝了。她心里总是觉得军政部自己的东西用得放心些,主将即将深入镜月湖,要时刻与副将保持联络。 北唐穆仁见梵音拒不相收,便把通信部配给他的影画屏留了下来。现在她看着手中的影画屏,想着要不要与军政部接通。毕竟如果接通了,国正厅那边也必然会得到她的行踪。思忖一二,梵音抬手一掷,把影画屏抛向了半空,军政部的画面随即出现在了上面。她心想着,让副将了解实时状况是必要的,周围的地形部署,副将都可通过影画屏一览无余。 至于国正厅那边,梵音虽心有芥蒂,但料想他们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既然他们想随时审视军政部的作战情况,就让他们审视好了。无非是想争个高低,在菱都彰显他们国正厅至高无上的尊崇地位。至于细作,只能等班师回朝以后,再做调查,现在说话,为时尚早。 如此想来,梵音还是开通了和军政部的讯号连接。她只负责行军打仗,别的两耳不闻,概不受影响。在和副将简短通信后,梵音倒在了草岸上睡了过去。手掌大的影画屏安静地待在半空,若隐若现,转动着,传送着周边的状况。 就在梵音速眠期间,崖雅坐在军政部里,终于吃了这五天来第一口面食,脸上的神色也略有和缓。 “你也去休息一会儿吧。”天阔走到了崖雅身边,轻声道。 “不用,我还是在这里守着吧。”崖雅轻声道。天阔见状,也未多劝,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国正厅那边,人群散了一拨又一拨。各司部的指挥官也没有一个守在半夜还不回去的。姬仲更是在前一夜傍晚,以送夫人休息为名,就没再出来“观战”。 “黎儿妈,黎儿妈,刚刚在第五部长旁边的就是黎儿吧?我没看错吧。”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传来,她拍着旁边的女人道。她说的黎儿正是负责保管灵知草的灵枢员素黎。 黎儿妈身体僵冷,双手紧紧抱在胸前,从昨日傍晚起她就是这个姿势了。黎儿妈瑟瑟道:“是黎儿,是黎儿,他真的去前线了。”女人坚强的声音里,带着难忍的酸涩。她丈夫走得早,是她一个人带着素黎长大的,此时独子身在前线,她这个母亲站在寒冬里,瞬间好像又老了十岁。 “戍儿爸,你快回咱家给黎儿妈拿个厚实点的大衣过来,再这么冻着可不行。”略显干瘦的女人对身旁的丈夫道。 “你自己在这里行吗?” “我没事,我陪着黎儿妈待着,你快去快回。”说着,女人松开了丈夫的手,挽住了一旁的另一个母亲,柔声道,“黎儿妈,黎儿没事啊,这不是好好的吗,你看白部长和第五部长都夸他了呢,你稍宽宽心。”女人说着,拂着黎儿妈的后背。 “唉!”女人听着一阵酸楚,随即她才想起,戍儿身在二分部,二分部的部长都已经在前线了,那戍儿一定也在前线。她转头看着比自己瘦弱许多的女人,赶忙拉紧她的手道“:戍儿也没事,戍儿也没事!” 女人点点头,可是她还没有在前线传送回来的画面里找到儿子的影子。二分部和唐酉的第三梯队一起,士兵众多,影画屏又隔得远,她根本看不到儿子的身影,只能坚强地期盼着儿子平安归来。 清晨八点,梵音在草岸上速眠了两个小时后醒了过来。肌肉的酸痛得到了缓解,她有些口渴,独自来到岸边。水壶里的水早就空了。 看着河面上的冰,梵音发了会儿呆,随即一拳打了下去。坚实的冰面被梵音凿出了个拳头大小的坑洞,碎裂的冰块撒在四周。梵音随便拿起一块,放在嘴里,就当喝水了。 连日的奔波让她面蒙尘霜,她找到了一处浅滩。接连几拳下去,有溪水渐渐漫了上来。梵音手捧着冰凉的溪水,往脸上扑去,一下,两下,冰冷刺骨,倒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溪水顺着她柔滑的脸颊淌到下颚,发间也沾湿了,几缕头发贴在她的侧脸,衬托出她清丽俊俏的绝好样貌。她又用冰水猛地朝脸上扑了几下,舒服极了。 跟着送了几口溪水,喝了下去。梵音用袖口擦着嘴角的水渍,站了起来,深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感觉畅快极了。 “出来吧。”梵音淡淡道。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对军政部的人讲话。“哼,”见周围没有响动,梵音冷笑一声道,“跟条狗似的,趴在那里干吗?赶紧滚出来!”梵音手拂袖腕,把刚才洗脸时松开的袖扣又再次系了起来。 只见,岸边不远处的丈八蒿草堆里传来动静。蒿草堆的摆动越来越大,看样子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移动。 没等那东西露面,梵音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听得让人心神发麻:“装得还挺像,倒是畜生,懂得夹着尾巴做人,还真不如你兄弟那两把刷子。”梵音话中大有愠怒嘲笑之意,她心中本就压着一团火,现在碰见了,那就正好撒出来。 那东西听到了梵音的说辞,忽地从远处的蒿草堆里腾空跃起,一纵十米。只觉那怪物的身形再跃得高些真可挡住大半个太阳,一身寒光乍现的亮鬃彰显尊贵豪气。 梵音见那东西跃起,心中也是一惊,这家伙的个头可比之前见过的修弥真身还要大上一圈! “你这个臭虫,说谁是畜生!”怪物大吼一声,隔空都能感到余震。眼看它就要跨到梵音面前,梵音脚尖发力,猛地后撤,身形如梭,顷刻与它隔开了距离。 “说你啊!这里还有别人吗!”梵音声带嘲意,丝毫没被庞然大物唬住。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样说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混蛋!”那怪物彻底露出了真容,轰的一声落在了冰面上,撼得这大地直摇。 “修门。”梵音随口念出了那怪物的名字。正是狼王修罗的另一个儿子修门,修弥同父异母的哥哥。 修门当下一怔,它本以为人类是分辨不出狼族特征的,在人类眼里,它们都应该是一样的。修门硕大的脑袋微斜,一双棕绿的狼眸敷衍地看着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女人。“哼,十有八九是蒙的,”修门鄙夷道,“不过算你蒙对了,我就是修门。看来你还算有点见识,是比一般的臭虫强点。” 梵音边跟眼前这个粗鲁自大的狼族对话,边伺机暗查周遭状况。其实她早在半小时前就醒了,那时的梵音已经察觉到了周围的动静。只是当时狼族的动作尚不明显,似乎正从东面的方向向她逼近。显然狼族和梵音他们不是同一路线抵达巴伦河的。 梵音刚醒之时,还不清楚为何狼族会出现在这里,但她知道,狼族的嗅觉敏锐,定是发现了她才一路潜行过来的。梵音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继续躺在草甸上。以狼族的嗅觉和视觉,即便她此时行动,也会被对方发现。索性,她就安静等它上门,再探一二。 半小时后,梵音已经确定狼族离自己不过百米,可她临危不乱。她感觉到狼族的动作停了下来。本想着狼族会趁她不备攻上来,对方却停止了动作,这让梵音没有料到。显然对方也对她有所防范。 梵音起身,喝了点水,洗了把脸,用余光看到影画屏里军政部还没有察觉这边的情况。这个狼族绝非善类,拟身术竟瞒过了军政部的众多眼睛,使身体完全和周遭环境融为一体,足以媲美人类的藏身术,如此大物动作狡黠,竟更胜过夜猫。这个狼兽的能耐绝不低于她先前碰到的修弥,这也让她更加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你大老远从辽地过来,不是为了和我聊天来的吧?”梵音说着,周身的防御术已经施展到了完全状态。 修门听了梵音的话,左顾右盼起来,半天后用蹩脚的人语道:“就这么个东西,让我过来,真他妈的麻烦,连塞牙缝都嫌肉少。还是个女人,不禁糙的东西。”态度极其不屑和不耐烦。等它看完一周,头绕回来看着梵音道“:先宰了你吧。剩下的人什么时候到?” 梵音盯着眼前这个大块头,虽说是身长过五米的巨型狼兽,但看上去怎么都不如先前遇到的修弥奸猾,甚至有些愚憨。可即便是这样,修门身上散发出的外放型灵力足以震慑梵音。是个悍将,梵音心里暗道。 梵音的凌镜已经有十面悄然升上了半空,无死角地映射着修门的一举一动。 “你放那么多玻璃在天上干什么?狗屁花样!还不是照样咬死你!”修门突然开口说道,嘴角咧出一抹狠笑,尖牙龇露。它后腿微动,猛然跃起,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瞬间近身到梵音面前。那灵法控制得让人咂舌,好似灵蛇出窍,绝不像一个狼兽可以做到的。 梵音倒吸一口冷气,“噌”地拔开双腿,连跃十纵,巧簧般撤出修门的攻击范围。她一边倒退,一边想着:它竟然看见了凌镜!那凌镜是父亲教给她的秘法,不是灵力超凡之人决计发现不了。以如今梵音的灵力修为,即便是灵力超出她数倍不止的北冥也难发现她的凌镜所在,凌镜不仅秘法有术,更是藏匿刁钻。除非她刻意让人察觉,如同先前她放出凌镜在岩浆中寻找木沧一般,其余情况下,绝难被人发现。 “这家伙到底什么来路?轻易破了我的凌镜!”梵音暗道。 “想什么呢?女人。”一个粗野之声突然出现在梵音耳侧。 “什么!”梵音登时睁大双眼,心下恶寒!她身在半空,修门不知何时已经追赶上了她,还绕道来到了她身后!二人此时都在空中。只听“轰”的一声震响,梵音背后硬生生挨了修门一掌重击,顿时感觉整个胸腔都被震碎了,飞了出去。 修门一个摆尾,重重落在地上,再不炫耀它那犹灵蛇般的身法,满目张狂尽在脸上,好不威风。 “就这么完蛋了,肠穿肚烂了吧?没意思!”修门连看都不看梵音倒下去的地方。 可没等它笑得得意,忽然,一阵劲风刮过它的耳面,紧接一个侧切砍过它的鼻梁。一丝疼痛从修门脸上传来。 “吧嗒!”一滴黑血落了下来,掉在冰面上。 修门大吼一声,要不是它一身狼鬃铠甲,半个脑袋早就没了。它蠢顿的四肢连连往后退去,踩得冰面咔咔作响。接着,又是数下猛攻,一柄足吨位的钝器朝修门劈风似的砍了过来,划得空气中都发出震耳钝响。 修门措手不及,那钝器晃得它身形不定,只凭一身悍力强摆躲过猛攻,终于看清是梵音杀了过来。登时怒睁圆目,周身发力,狼鬃奓起,整个身形足足大了三圈。 梵音一剑砍下,用了她十成力,再坚硬的壁垒也会被她的重剑削得剥皮露骨。只听“铮”的一声,梵音的重剑砍在了修门的狼鬃之上。然而事情并非如她所预料,就在剑刃砍到狼鬃的那一刹那,梵音整个人被震得弹飞了出去!修门的狼鬃分毫未动。 梵音心中登时乍冷!想那修弥当时和她交手,也是被她削掉了几缕狼毫,而这修门的狼鬃竟是比修弥的更加刚韧!梵音人在半空,速度一时不见减慢,当下提气强压,身体戛然而止,猛然顿在半空,跟着速坠下落。忽而一股劲风袭来,她慌忙低头。数十道狼爪已然袭来,直掏她肠腹。 那家伙的速度、力量、灵力都是惊人的大,远超过梵音的判断。她的灵感力甚至告诉她,这个修门的灵力要远远大过他的兄弟修弥! “不能这么硬碰硬!”梵音心中暗道。 梵音顷刻间使出寒盾,挡在自己与修门中间。然而只一下,丈八厚的寒盾被修门的狼爪破了个稀碎。但也就是这一下,给了梵音喘息的机会,她一个闪身,离开了修门的直线攻击范围。反脚一蹬,又是一面寒盾出现在她脚下,她用力一弹,打了个旋子,彻底躲开了修门的近身,重重落地,向后滑开来去。 梵音气息急喘,看着不远处的修门,脑中飞快思考,想找出一个可以战胜他的方法。 速度,二人相差不下;力量,修门悍胜许多;灵力,梵音尚可一搏。实在棘手! 菱都城内,军政部和国正厅都在实况转播着梵音的战况。自那天梵音带领五百战士强突贝斯山,鹰眼千面,追查主将一行人的行踪开始,菱都城的人们就都记住了这个年轻的外族少女。现在他们正心情焦灼地看着梵音的战斗。 “妈的!”屏幕上突然传来了梵音的咒骂,人们被吓得一怔,急忙跟着定睛看去!梵音此刻心中愈想愈闷,顿时咒骂出声!她来北境,可不是跟这个畜生在这儿耗的! 骤然间,梵音止住后滑,定在当下,双拳紧握,拳心向上,拳轮相对,用力一撞。只听“铿锵”一声,兵器利脆相撞之音铮铮回旋。梵音手中赫然多出一柄兵器,正是她的灵化武器——寒冰刺棱刃。刀刃劲长,两侧开锋,剑柄之上刺出数十枚花冰刺,通体晶亮雪白,寒芒刺骨。 “好强啊!”国正厅外的人们忍不住大声道。 “部长好强啊!”人们从最开始的焦灼担忧,逐渐变得热血沸腾。此时此刻,梵音在他们眼里早就不是一个与本族人肤色不同的稚嫩弱小的外族小姑娘了,而是一个战力劲悍的军政部指挥官。战况愈演愈烈,人们心中的圣火也彻底被点燃。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此起彼伏。 梵音左手握刃,右手持剑,双兵齐下。此时的修门才意识到,它在最开始打向梵音背后的那一掌根本没有碰到她的背心,而是被她的寒盾防御术隔开了。修门怒火中烧,誓要摁死这个让它一不留神受了伤的人类。 “狗屁东西!我一时眼花,才让你这条臭虫多活一会儿!你还不知道感恩戴德!快让我杀了你爽一下,给你留条全尸!”修门对着梵音咆哮道。 梵音脚下瞬移,身形一闪,绕过修门的正面进攻,来到他身侧。双刃交叉,冲着修门砍去。 只看剑刃狼鬃交错,“铿!铿!铿!铿!”发出一连串强力钝击的声音。梵音看着眼前的狼鬃,即便在这两刃夹击下,也纹丝未动,更不用说伤它皮肉。梵音顿时腕下加力,猛地一挫!只听碎裂一声,一缕卡在十字刃中间的狼鬃掉了下来。 修门急停,一个回旋,如此庞然大物竟是瞬间掉过头来,力量身法刚猛迅捷。狼头再次对准梵音,它对身体的控制竟不输比它灵活百倍的矫健人类。 它怒视梵音,停下来审视自己的狼鬃。那是狼族最引以为傲的象征,更是它们狼王之子的尊贵所在。修门狼口里喘着粗气,喷出兽族的血腥。它的口唇因为激怒而不住地颤抖,獠牙外龇。 “我看你真是活腻了!”修门再次咆哮道,那声音震得梵音这个耳聋之人也觉得耳骨生疼。 “活腻了的人是你!”梵音跟着大吼一声,再不等待,瞬时已近到修门身前。 两刃相挥,向修门的头、面、颈、爪急速斩去。修门三闪两避,梵音的刺棱刃落空。修门跟着回头一咬,正对梵音腰间,梵音抬手一挡,刺棱刃划过修门面门,修门朝后仰去。狼爪抬起,猛踩梵音腹部,梵音重剑直立,剑刃挡住狼爪,并借机加力,想砍伤狼爪。可那狼爪更是坚不可摧,震得梵音手臂一抖。 接连挡开两击,梵音凌空翻起,一个大回环,双手撤回兵器,又越过修门头颈,双剑合并,砍向修门脖颈。 修门躲避不及,接了梵音这一招。两刃相加,杀伤力大增,梵音狠狠剁去,眼看剑刃已砍过狼鬃,直剁狼颈。忽而修门一笑,全身狼鬃登时奓出,颈间鬃毛更是长过身上任何一个部分,好似一圈环饰,灰亮如银。 数千鬃刃直戳梵音双眼,梵音瞳孔猛缩,急速向后跃去。修门狼尾一甩,两米有余,一把裹住梵音身躯。 “让你再跑!”修门大吼。 第五十六章 野鬼幻形 如果被那狼尾缠住,梵音定是千疮百孔。只见梵音秀眉一竖,周身发力,大喝一声,灵力激放。修门瞬间感到一阵疼痛,立刻蜷回狼尾。 梵音凌空落下,避过一击。刚一俯身,头顶一片黑影压来。梵音侧身斜倒,跟着挥出重剑。修门狼爪未躲,一把摁在梵音重剑上,梵音倒地。修门血盆大口张开,向她咬来。梵音松开重剑,单手支地,一个倒立回旋,整个身子被她自己撑了起来。接着手肘发力,脚尖向上,噌地蹿了起来,动作干净利落。 她双腿并拢,腰身合一,好似一柄秀丽的兵器,双脚重重踢在修门下颚上。这一发力,竟把修门的嘴巴踢得合拢起来。梵音空中倒立,腰间扭转,蹬腿发力,俯冲向下,挥起刺棱刃扎向修门踩着她重剑的狼爪之上。 梵音灵力急放,瞬间抵达刃尖,猛地刺了过去。修门吃痛,收回狼爪,梵音一把夺过重剑。但这一连串身法下来,梵音平衡失守,滚落在地。还没等起,修门刚刚收起的狼爪重新踩了回来。 梵音右掌撑地,手臂发力,身体向后一送,险险避过这一击。就在她斜身立起之时,又一道劲力冲她袭来。只见修门悍壮的右前腿交替,蛮力向梵音踢了过来。 梵音来不及使出寒盾抵挡,收了刺棱刃,抬起左臂,预备扛下这一击。 “砰”的一声闷雷大响,修门树干粗的右腿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梵音细劲的左小臂上。梵音双眸登时睁大,即便她已开启全护防御术加持自己,但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痛感从小臂传了过来。 梵音心下明了,这一击她是挨不过去了。 “还不死!”修门大吼着,狂野蛮霸地狞笑起来。梵音被它踢得飞开远去,身影越来越小,像只软弱的雪兔消失在这白茫无际的冰面上。然而修门的狼瞳堪比鹰眼,它不打算给敌人任何活命的机会。它死盯着梵音倒下去的方向,千米外,清晰无比。修门在冰面上奔跑起来。 一声夜丧震吼,贯注了它全部灵力,整个巴伦河冰层横贯南北都开始震动起来。岸上大地,冻土开裂,好像千卷草席被掀了起来,夜丧所到之处翻滚席卷,尘浪漫天。 这还不算完,他要让梵音死透死绝。只见修门周身狼毫竖起,犹如钢针利剑,对准梵音,倏地一声,万鬃齐发。登时天空中数万狼毫钢针冲着梵音的身体疾速射杀而去,不留空隙,瞬息已至。 此时菱都的人们已经没了声音,一个个愕然地张着嘴或闭着嘴,有的睁着眼,有的闭上眼,有的已经吓得泪涎齐流。如此实力强悍的战斗他们此生未见,如此惊悚可怖的狼族是他们想都没想过的存在。直到今日很多人才第一次知道,人类在狼兽面前是多么渺小,小得好像随便可以拎起耳朵的肉兔。 国正厅里,有个人的眼睛死死盯着画面。他的双手勒紧在胸前,一言不发,嘴角发紫,面色森青,眉间的川字纹刻到眼窝,乌青一片。就在修门发起全面进攻时,他看似魁梧的身体在厚实的斗篷里禁不住一抖,后背净是冷汗。 端镜泊往裴析的方向看去,一道诡谲的目光停在他身上,然而一向异常警觉的裴析此刻竟全无察觉。大家这时的注意力都在梵音和修门身上,没有人会留意他,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修门眯着眼睛,用它棕绿色的狼瞳轻蔑地盯着梵音倒下去的远方。躲不过的,它心里想着,嘴角咧出了最得意的大笑。它的狼瞳闪烁着,数百米外那个黑点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都碎成了肉渣。 修门开始控制不住地通肺大笑起来,用力过度,整个胸腔充斥着和狼肺的共鸣,空气中弥漫着它可怖的声音和腔内的腥气。 修门笑着笑着,忽然血盆大口一滞,面目一怔,两眼突出!一道痛感刮过它的狼喉,直至狼腹。修门瞳孔骤然急缩,嗷的一下叫出声来,那巨大的身躯里发出的声音夹杂着惊怖,和它的体形毫不相配。 一道寒光瞬息划过修门腹底,两刃一横,分别砍向修门左右后腿。修门登时蹿跃起来。只见一个秀劲锋利的身影从修门腹底两股之间蹿出,陡然凌空竖转一跃,跟着翻腾三周,正正落在修门背上,正是梵音!她抬起双臂,手持双刃,狠狠向修门两侧肋刺去。 “部……部长还活着……”菱都城的人们口齿打战地说着,已是泪目。第五梵音一时间成了菱都所有人的部长。 原来,修门用夜丧和狼毫一齐攻向梵音,梵音被它踢得飞远。然而那一踢没有伤到梵音本体,她在受到攻击的一瞬间,身前集聚灵力,用防御术挡下了那一击。虽说疼痛,却未伤要害。 电光石火间,梵音飞快思索:如果和修门生抗力道,自己必输无疑。所以就在她接下那一击时,放弃了抵抗,任凭那股蛮力把她推向远方,缓冲攻击,把身体伤害降到最低。 就在梵音飞出去的时候,修门又发动了攻击。面对如此大范围的夜丧,梵音知道避无可避,防御术瞬间会被撕碎。当下她想到借机制造自己不敌身亡的假象,放弃了使用寒盾抵御。她立起双刃,交叉在前,护住胸口。就在夜丧抵达她面门的同时,梵音骤然间释放出灵力,与修门相抵,一较高下。幸得梵音略胜一筹,力挡万钧,拼出一条血路。 梵音一早清楚,无论修门的狼瞳再如何精密也远比不上自己的鹰眼。加之它狂妄自大的性格,处事不周,此时她在修门眼里已经是具“死尸”了。修门的一举一动早就被远处的梵音一丝不差地收在眼底。 岂料就在梵音准备出其不意,发起反攻之时,修门的万鬃齐发已然兵临城下,其速度之快,灵法之强,梵音始料未及。梵音只道修门鲁莽无脑,却不知它也有它的狡猾和谨慎。梵音鹰眼集散,万鬃已入瞳眸。只见她收起兵器,灵力一提,手、腕、臂、肘、胸、腹、腿、踝,瞬间布上一层寒霜,倏地迎面而上! 钢刃纷落,箭雨如梭。梵音好似一道闪电,踏空而起,左闪右避,空手接百刃。钢针般的狼毫到了梵音手里,瞬间被她捏得崩碎。她那覆上一层薄霜的细手,似是百刃不侵,难伤其身。 箭雨不停,梵音脚点飞刃,逆风而行,闪影难寻。但狼毫数量甚多,无数飞刃贴着梵音的身侧和腿面而过,留下数不尽的痕迹。然而梵音速度不减,仍是全力而上,迎面飞刃全被她一双纤手挡下。 就在修门狂笑不止之时,梵音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它面前。 梵音轻侧落地,背贴冰面。修门体形高大,长过五米,高有丈许。梵音的身子顺着修门的脖颈腿骨间,滑了下去。顷刻,两把利刃再次出现在梵音手中。她看到此时修门防御力全卸,正是大好时机。她使足全力,两刃合一,用力一斩,由修门脖颈至狼尾一路划了下去。好一个开膛剖腹,狠辣干脆! 这一切惹来修门的一声惊叫,但还没算完。梵音蹿出狼底,凌空斗转而上,正正落在狼背中央。 梵音凌眉稍凝,双臂发力,两柄利刃狠狠戳向修门背脊,手指紧握剑柄生生发疼。只见,两股细流般的腥血瞬间从修门背脊上滋了出来。 此时影画屏那边,看着这一幕的人们已是张口无言,心悬半空。 梵音继续发力,忽然,她身下猛烈一震,力道之大犹如山峦跌宕,连梵音这般扎实的身法,也被晃得筋骨一闪,差点错位。她的双腿把控不稳,修门又一个晃身,梵音急跃而起,一个筋斗,落在了离他不远处。 这番打斗,你来我往,梵音的体能急速消耗,她一时间已是使不出更凌厉的灵法了,就连手中的寒冰刺棱刃也在落地之时收了起来。 梵音盯着面前的修门,心想着,情况未明,只等它出招,自己再应对,切不能再多消耗一星半点的灵力体力。方才为躲狼毫箭雨,梵音也只是在身前用了自己的寒冰防御术。为了多保留灵力,她甚至让自己的后背在全无防御的情况下,从万刃中急冲回来。凭着自己的眼力,躲过了所有攻击。 修门背对着梵音,粗哑的喘息声让影画屏那边的人们听得浑身发寒,纷纷偏过头去,不敢再看。 梵音盯着修门的一举一动。它应该也伤得不轻,梵音心想着。 只见修门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当狼头完全掉转过来面对着梵音时,梵音看清了,它的一脸狼毫已然全部奓起,根本分辨不出本来面目,只觉凶悍摄人。荧绿色的光从它的眼睛激射出来,像是带着毒。修门嘴边的恶涎滴在冰面上,瞬间烧出半米冰坑。而那冰坑的面积也在急速扩散,不多时,修门脚下已经融出四五个深坑。 梵音面如冷月,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审视着修门。她刚刚用了全力袭击修门没有防备的腹底,然而此时,它的腹底好像安然无恙,只有一缕淡淡的划痕。它背脊上的伤也已经停止了流血。 “好强的灵力!”梵音惊叹。这短短工夫,修门已用自己的灵力阻止了伤口出血。不仅如此,梵音发现,修门即使在狼鬃全无防备的情况下,也是天生的铜皮铁骨,刀剑利刃很难伤其皮肉。 人狼相斗,狼兽天生的战力就远超人类,它们的兵器灵法更是与生俱来。无论是夜丧还是狼毫,都是它们出自本能的反应和技能。而人类虽说也可以拥有强大灵力,可他们的兵器都是外物,再如何操控也比不上狼兽的浑然天成、取之不尽。这让梵音倍感棘手。此时的她已无力再发挥出兵刃的全部杀伤力,就算只用重剑,怕也是挥动不了多少时间了。 忽然,梵音感到一丝杀意掠过自己全身,这种被审视的感觉她既陌生又熟悉。那是绝对鹰眼才办得到的事情,审视得如让人破绽百出般清晰。梵音知道,修门的狼瞳也有这个本事。 梵音抬起双眸撞上修门棕绿色的眼睛。两者皆是虎视眈眈。 只见修门硕大的脑袋忽悠一下耷拉到一边,怪声怪语道:“中了那么多狼毫还没死?”梵音冷面相对,毫无言语。修门又把脑袋转回来,歪在另一边看着她:“一点伤都没有?” “那毒呢?”半晌,修门再次阴阳怪气地说道,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梵音。梵音双眸漠然一片。原来修门身上的狼鬃不只能变成钢刃,更是根根存有狼毒,毒性猛烈,沾破点皮便能要人性命! 修门见梵音仍不作回应,它的嘴角突然咧出一丝邪笑,咯咯咯道:“你躲过了我的狼毒,那你的小男人呢?毒发死了没有?” 听到这里,梵音秀眉登时急蹙,美瞳一凛,森森道“:你说什么!” 此刻,军政部会议室内,所有指挥官都是屏息凝气关注着梵音与修门的战况。冷羿的一双拳头已经被自己攥得紫青,一丝血痕从他掌心渗了出来。他痛悔至极为何当时不坚持与梵音同去北境,自己脑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梵音几句软话他就乖乖听了。 崖青山浑身发抖,太阳穴青筋暴露。崖雅身形摇摇欲坠,面色惨白,嘴角都被她咬出了血,似随时都会晕死过去。 国正厅内,管赫忙得不可开交,咋呼得像一只上蹿下跳的蚂蚱。可就在听到修门与梵音的对话后,他也瞬间安静了下来,一丝耐人玩味的表情浮现在他不安定的面孔上,他的眼神在影画屏上四处游走。 “外族,都得死!”一个蚊蝇之声从裴析的后槽牙里钻了出来,狠毒异常。 姬仲国主一家四口全员到齐,一个个家国满怀、心系天下的样子。这种时候,正是姬仲要拿出敌军困我千万重、我自岿然不动的大国国主风范的好机会,正是让广场外的菱都人民瞻仰他风采气度的绝佳时机,他要稳如泰山,以定民心。姬仲此时心中得意极了,因为他看见场外的人们已经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纷纷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他自认自己的一番帝王气度定能安抚人心。 然而随着梵音与修门战斗的白热化,姬仲脸上春风得意的样子越来越淡。场外的人们渐渐没空再去关注国主的仪表尊荣。他们的精神和思绪都被梵音紧紧牵扯着。直到那二人再次开口讲话,所有人的心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拼命用手捂着心口。有多少年轻女孩已经把头埋在了身旁男伴的怀里,轻轻啜泣起来。 姬菱霄披着白狐大氅陪在父亲母亲身边。她的眼睛随便瞥着梵音,耳朵却竖了起来,听着刚刚的人言。她把头转向裴析。眼珠子一转,轻轻挪步到了裴析身边,小声道“:裴总司。” 裴析激灵一下,回过头来,看着面容娇柔的姬菱霄,原本竖起的厉眉不自觉放松下来。姬菱霄见状,笑盈盈地温声问道:“您说,屏上那两个,”姬菱霄说话间顿了一下,掩住粉唇道“,那两个外族,谁能赢?” 裴析听罢,想都不想,随即冷笑一下,轻蔑道:“都得死!外族都得死!”说着,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再次看向了影画屏,然而稍看两眼之后,眼周的括约肌开始拼命弹跳起来,跟着脸部也开始抽搐起来,像是要蹦出个鹌鹑蛋。 军政部内,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士兵刚要敬礼,便被进来的人拦下了。正是北唐北冥。 只见他身形单薄,比以往消瘦了很多。惨白的面庞上,那双俊朗清冽的眼睛仍旧锐不可当。他安静地走进会议室,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梵音的一举一动。天阔跟在他的身后。 “部长!”颜童看见北冥,心中大喜,忍不住小声呼道。 北冥略一示意,向自己的座位走去。在座众人虽不知他两天前几乎放光了自己一身血液,经历生死轮回,却一眼看出本部长此时瘦得几乎形销骨立,步履虚飘。 北冥在路过崖雅身边时站住了。他把手放在崖雅头顶,第一次像个哥哥般对崖雅道:“别怕,梵音不会有事的。”崖雅回头看向北冥,以往两人还是有些生疏的。北冥只比崖雅大一岁,可此时,崖雅感到这个哥哥身上透出的坚韧像一把刀,所有荆棘都能劈得断。他说小音没事,那小音就一定会没事的。 “你留下,陪崖雅。”北冥吩咐天阔道。天阔安静地坐在了崖雅身边。北冥回到了自己会议桌最前面的位置上,那里距离影画屏也最近。所有人只见他面色冷厉,目露凶光。 只看影画屏那边,梵音脸颊轻侧,眼睛眯成了一条刃。见修门不答,她急于求证,再次开口问道“:你说什么!” “我问你,你的小男人死了没有?”修门重复道。看着梵音越发惨白的脸色,修门便明白了,于是更加得意地大笑起来:“看来北唐北冥真是你男人啊,可你连他毒发死没死都不知道,啧啧啧。” 听到这里,梵音明眸骤然睁大,瞳孔紧缩。 修门继续道:“修弥那个货,连两个臭虫都搞不定就逃回来了。”说着,他看了一眼梵音“,不就是你们俩吗?” “你伤的他?”梵音面目僵冷。 “谁?你的小男人,还是别人?我伤的人可多了。”一个贱鄙的声音从修门粗壮厚重的喉咙里发出,轻蔑无限。 “北唐北冥!”梵音森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的身子看上去嶙峋骨削,一动不动。 “你说谁?我没听清?”影画屏里面传来狂妄无节制的浪笑,笑得好像要呕出来一般,“你说谁?”梵音一个冷战,从心寒到脚底。“一条臭虫的贱命,沾点我留在杂草上的口水都得死,还没让他喝呢。喏,你瞅瞅。”修门用狼爪踩着前面被它的口涎融掉的数米深坑,脚趾不停地搓着,打着转。 听到此,梵音双眼鲜红一片,僵立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大口喘着气。 “你们以为有了胡轻轻,他就能保住命了?”修门突然提到胡轻轻,梵音心中跟着又是一紧,耳朵里像是被扎了刺,一阵尖疼。“那个胡轻轻的血比我们的狼毒更毒啊,有了崖青山也没用!你们这堆蠢货!以为我们不知道有胡轻轻的存在吗?”修门撕心裂肺般断续大笑着,“除非你让你男人喝光她的血,不然死得更快!他下得去那个口吗?哦!不对!那个胡轻轻可是娇皮嫩肉得很呢,他正巴不得呢吧!蠢女人!” “我要宰了你……我要宰了你……”梵音双拳震抖,双眸虚掩,气若无声。 “我可不是聋子,耳力千里!你那点鸟声,我听得清楚!白痴!就你还想动我!你男人都没那个本事,就凭你?蠢货!” “你给我闭嘴!”梵音薄唇轻启,只觉胸口闷疼。 “我这就送你去找他,让你们做一对,一对,一对什么?臭虫话怎么说来的?一对亡命臭虫!”一阵狂笑再次掀起,“你们就配比个臭虫!呸!”修门狠狠向地面啐了一大口涎,瞬间冰面再融一米。 眼看修门越来越嚣张,梵音反而愈来愈沉寂。原本跌宕难平的胸口,此时静滞了下来,好像停了呼吸。她抬起右手,拂到颈边,解开两枚金色颈扣,锁骨细颈若隐若现。她的手指比一般纤盈的女孩还要轻细三分,骨节分明。 只见梵音鼻尖急耸,一阵刺骨冷气顺着她的鼻腔直冲头顶,让她的神经瞬间清晰紧绷。霎时,一层皓白寒冰从她的脚底顺着脚踝迅速蔓延而上,直到腰间还不见停,片刻已达脖颈。 这冰层和她以往使出的任何一次寒冰防御术都不同。梵音的寒冰防御术是一层附着在体外的薄冰,厚度只有毫厘,透明如冰晶,但坚固异常。她方才也是凭着那一招防御术和鹰眼的配合躲过了修门万枚狼毫的攻击。 然而现在梵音身外的这层冰坚厚无比,好似一副寒冰铠甲加身,颜色也不再透明,而是像这脚下的冰层,皓白一身,刚气逼人。 渐渐地,梵音的脸也开始起了变化。原本精致的轮廓此时越发棱角分明,凌削骨刻,鼻尖精致得像那山巅的一顶雪,薄唇成刃。忽而梵音双眉一挑,杏眼变凤,眉眼峭立,仿佛换了个模样。女生男相,犹如玉面少年。人们望着梵音这副模样都呆了,眼前的打斗仿佛都静止了。 突然,影画屏里传来“硌铮硌铮”的声音!人们被那诡异的响声顿时惊醒。只听那声音越来越大,好像眼前的巴伦河冰层被生生掰开来了一样,断裂的冰层相互用力碾磨着。那声音扎得人头皮发麻,骨肉生疼。 可很快人们就发现冰面完好无损,那声音不是从冰层发出来的。接下来的一幕让东菱所有人都神形战栗。 只听一个非人非鬼的嘶吼声从梵音的胸腔里迸发出来,那厚重低沉的共鸣就像一匹野兽震彻寒霄,回荡在空中。 “我要宰了你!” 原来刚刚那骇人诡异的锉骨声,不是别处发出的,正是梵音自己。她的身体骨骼每动一下都会发出碾轧般的锉骨声,好似冰缝间夹缝相锉。 再看过去,梵音不仅寒冰铠甲皓白一身,就连她的面目、双手也变得寒如冷月,色如冰晶。垂在脸庞的黑色短发早已被拢在耳后,不仅发丝如霜,更是根根刚硬,好似锋刀。梵音站在冰面上就像一尊华美夺目的冰塑。 话落一瞬,梵音猛然俯身,双足踏地,“轰”的一声巨响,整个人消失在了原地,足下踏出半米深坑! “野鬼!”崖青山和冷羿一同从座位上蹿了起来,异口同声地喊道!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梵音赤手空拳正正打在修门腰间。“呃!”梵音胸腔发力出声。 就这一下,修门躲闪不及,庞然大物竟被打得生生向后退去。修门心中一惊!它根本没看到梵音的动势,那速度快过了它的眼力。它回头向自己腰间看去,登时狼眸一怔,它看到自己无坚不摧的狼毫竟被梵音一拳打得断裂一片。而且以它的吨位,就算被梵音侥幸攻击到了,也不可能轻易被移位,可它现在觉得腰间剧痛。那得拥有足以和它抗衡的力量才可以! “野鬼!”修门狼爪持地,划出冰痕,遏制后退,猛力调转身体,正对着梵音,怒吼道。 哪知,梵音在它身前一闪,又消失了。紧接着“砰”的一声,梵音从天而降,笔直的双腿像柄重剑,重重落在修门的后颈处。修门被这一下踩得头狠狠撞在地上。 没等站起,修门只觉眼前划过一道寒芒。梵音又一记重拳再次打到修门脖颈处,接着又是数拳落下,修门的脖颈已经歪到了一边,半个舌头都吐了出来。 梵音还没停手,一记记重拳下落,双眉渐渐蹙了起来。“竟然这么硬!”梵音心下暗道。此时她的双拳已如钢凿般坚硬,拳拳对在钢刃般的狼毫上丝毫不显弱势,反而是狼毫尽数被她打折打弯。那拳头的杀伤力已经超过了梵音的重剑。 片刻间,梵音已经快速地打出了十几拳,仍不打算收手。可就当她越打越重,越打越深时,梵音感到拳头对撞的地方也越来越硬。 只听梵音大喝一声,冲着已经被她打得狼鬃凹陷下去的修门颈侧,狠命一拳。那儿正是修门颈骨的位置。梵音这一拳下去,未及时收回,而是全力往肉里砸去。只听冰面上传来了碎裂的声音,修门身下的冰面出现数道裂痕。 忽地,梵音身形一弓,猛地向后撤去,跃向半空。只看修门数米长的身形从冰面上顿然跃起,狼头一个猛摆,狠狠撞向梵音。那块头如同一个青铜大鼎,砸向了梵音。 梵音凌空一个斗转,双臂一挡,原本应该飞出去的身子此刻生生扛下了这一击。力往后卸,梵音稳稳地落在了地上,身法了得。 “野鬼。”修门扭动着自己的脖子,刚才被梵音打得措手不及,有些吃痛,却也不甚碍事。它獠牙咧起,半匐身躯,蓄势待发。然而眼睛却上下不停地打量着梵音,远比先前谨慎多了。 梵音站定了身子。一双冰晶般的凤眼轻瞥着一旁的修门,浑身戾气,全无往日模样,看一眼都叫人胆寒。 影画屏这头,端镜泊自打看到梵音变换了模样眼睛就未再离开屏幕,心中忌道:早就耳闻第五家灵法阴戾,以前只当她早早没了父亲,无人调教,不成气候,谁知现在她的灵法也如此了得!这个样子,简直就是一柄“活武器”!军政部,如虎添翼! 裴析看到此处,紫唇撕咬,脸色不好反坏。姬菱霄瞪了他一眼,不耐烦但又忍不住继续回头看向屏幕,心生恨意。 却说梵音听罢,偏过头来,凤眼斜睨,漠然道:“看来修罗没少调教你们。”修门听此,身形轻颤,别人看不到,梵音却瞧得清楚。只见她嘴角一咧,似笑非笑,恍若鬼魅。 “可惜你爹死了,你又能有多大气候呢?”修门放胆豪言道。 “我爹当年没宰了修罗,是他跑得快。今日,你来了,跑不了!” “你放屁!”修门恼羞成怒,张开架势欲向梵音袭来。 原来当年崖青山年少,初入极地寻珍材异宝,遭遇修罗,那时修罗还不是狼王,只是狼子。崖青山不敌修罗,逃难时恰巧遇到四方闲游的少年第五逍遥。 第五逍遥仗义相救,逐走了修罗。那也是第五逍遥第一次和狼子过手,情况凶险,使出了尚不纯熟的第五家秘术“野鬼”。第五逍遥见崖青山看似文弱少年,却心性至坚,痴魔药理,实在是个妙人,当下便与他结交为异姓兄弟。此后数年,崖青山深入诸多险恶腹地,寻取珍稀药材,与第五逍遥少有联络,但每每寻到好宝贝,都会不远万里托人给第五逍遥送来,兄弟之情,不用言表。 后来崖青山丧妻,投奔了第五逍遥。此后,第五逍遥为了护崖青山父女周全,明里暗里与狼族多次交手,狼族从未得手。修罗又为巩固狼王之位无法抽身,只得暂且作罢。但之后,修罗和自己的狼子狼族多次提到第五家的秘术“野鬼”,告诫它们如果遭遇,必当全力以赴,杀之后快! “老子今天就替父王灭了你!灭了你这个唯一会幻形的人类,让你第五家彻底绝了种!” “幻形!”菱都人对此闻所未闻,“人类,会幻形?”众人皆沸,“那还……是人类吗?”就连国正厅资深的指挥官们也开始骚动起来。军政部内,除了崖青山和冷羿脸色僵白,知道其中原委,剩下的就连北冥也是未见过梵音如此模样,心中悬提不安。 修门话落,两人皆是怒不可遏,正面攻向对方。修门张开洪钟大口向梵音头颅咬去,它体形庞大,身法了得,一时间竟封住了梵音所有的闪避路线,眼看狼口要没过梵音头顶。参差狼牙,犹如炼狱铡刀,稍稍带过便会让人分筋断骨,牙髓中的狼毒更是点滴屠城。 就在狼口落下之时,梵音忽而伸出左臂,赤手空拳一把抓住修门上颚中最尖利的那颗狼齿,身形一荡,凌空跃起,来到它面门前。修门忽觉一阵刺痛。只见,它右半边脸上的无数狼毫不知怎的被砍断了大半,纷纷落在地上。 修门心中登时一惊,就在刚才,它双眼紧盯着梵音,完全不见她手中拿着任何武器,更不要说能伤到它。 不等修门反应,它又感到一盏冷光向自己袭来,这次对准的是它的眼睛。雷霆之速,眼看那攻击要划过修门棕绿碗口大的眼球。 “手刀!”就在修门眨眼之际,它看到了那朝自己挥过来的武器,竟是梵音的寒冰锥尖徒手! 修门的头猛然朝后仰去,梵音的身法却不见停,近身刺去。眼见梵音的手刀便要刺中修门的眼球,修门猛地闭住双眼,狼头往右侧一摆,梵音的手刀顺着它的眼角划开来,直至耳后。 一行血泪顺着修门的脸廓淌了下来。它眼角周围的细密狼毫尽数被梵音斩断了。 修门摆尾停下,看见滴在冰面上的斑斑血迹,一丝微痛从眼角传了过来,它一时慌了神,一向以铜皮铁骨著称的狼族怎会轻易被伤! 就在这当口儿,梵音伸手摸向腰间卷袋,用力一扯,将一把两米余长的银鞭握在手中,正是冷彻送给她的灵器——节骨鞭。 梵音身在半空,手持节骨鞭,用力往空中一挥。“啪”的一声,抽得寒空猎猎作响。节骨鞭从方才的两米余长,进伸到了八米。梵音手腕一抖,节骨鞭牢牢捆在了修门的狼颈上。待她双足落地,左手接过了环绕回来的鞭子,双手交叉用力,狠狠勒住了修门的脖子。 修门一下被梵音扯倒在地,哐当一声,震得冰面撼动。 梵音铆足力气,大喝一声,节骨鞭骤然紧缩。修门倏地被拖到了梵音面前。梵音一跃而起,跳到修门头顶,双手发力,从背后勒住了修门的脖子。 修门狼瞳登时突出,龇牙尖叫,疯狂地扭动着。 “蠢货!去死吧!”梵音同样发出了咆哮之声,双手越勒越紧,力大无穷。 “狼族,灵力憨盛,外甲坚固,夜丧可达千里。一切远攻,均可相抵。近攻,狼毫又锋利,无坚不摧,毫无破绽。差池毫厘,狼毒就可夺命。”梵音心中默念着父亲以前警告过她的话。狼族,乃大陆上第一凶族,天生暴戾。 “那,爸爸,你是怎么赢了它的?”梵音脑中闪回着儿时与父亲的过往。 “近身格斗!”第五逍遥的话回荡在梵音耳边“,等你灵法再好些,爸爸就教你。” “等我灵法再好些!”梵音双手使力,口中用力念着。 “第五家,最擅近身格斗!”冷彻的话紧接着出现在梵音脑海中,“你父亲没教全你的,叔叔来。”“谢谢叔叔!” 梵音想到此处,月白双拳上青筋尽显,背贴着修门的脖颈狼鬃,持续发力,狼毫刺不穿她冰甲半分。 修门被勒得舌头外翻,口涎流淌得一塌糊涂,呼吸将窒。梵音绷着一口气,半分不松。 忽而,一道劲风朝梵音面门袭来。梵音提气一挡,劲风瞬间被打散。又有四五道劲风刮来,狼尾凿得冰面出现数道深坑。 只见修门的身子越弓越高,梵音也跟着升了起来。狼爪四肢在冰面上用力碾搓着,僵直地站了起来。修门身下的冰层被它刨得一片狼藉。梵音还是不松手。 狼尾疯狂地朝梵音袭来,够不到她,但随着狼尾而来的劲风力道甚强。起初梵音扛过了几击,现下却有些吃力了。狼尾不停地抽打着,梵音脚下愈来愈不稳,可手中绝不放松。 忽地,修门前爪俯下身去,后腿绷直,一个纵跃,向天空奔去。待到高处,修门猛然掉转身子,翻了个个儿,后背头颅冲下,狠狠向冰面砸去。 这一下下去,修门不会怎样,可站在它背上的梵音却要遭殃。数吨重的狼身砸在梵音身上,不死也要伤。梵音瞬时收了节骨鞭,往远处跳去。 还没待她落地,一个猛摆,狼尾又抽了过来。 梵音连躲几下,跳开了修门的攻击。谁知,修门身法越来越快,竟和梵音娇小的身躯缠斗在了一起。影画屏上,一狼一人已打成一团,看不清出手招式。 修门猛然抬起头来,仰天长啸,一口恶气吐了出来。只见它狼瞳四转,飞快寻找着梵音的踪影。方才梵音出其不意用出的锁喉一招,让它吃了大亏,再加之眼角受伤之后竟自乱阵脚,节节败退。可修门天生神力,灵力充盈,一口气虽被梵音锁住,无法呼吸,但本身的肺活量极大,堪比海鲸。那一招突袭是骇住了它,却不能夺它性命。 等它回过神来,便想方设法甩梵音下背。 现在,修门首尾并用,四肢齐上,疯狂打压着梵音的路数。梵音穿梭其中,竟觉得有些吃力了。之前想用节骨鞭一招制敌,谁承想用力过猛,影响了此时的身法速度。 一个空档,梵音从修门腿股之中蹿了出去。谁料,狼尾已挥至她身前。梵音抬手一挡,狼尾力道极大,她被打向了高空。 就在梵音回转落地之时,一道黑影闪过凌镜。 “糟糕!”梵音大惊。 “呃!”梵音刺痛出声,牙关欲裂,修门的大口正正咬在她肩头。修门满眼通红,荧绿将盖,经过一连串的打击,变得癫狂暴怒。只见修门的利齿在梵音肩头越咬越深,锥刺入骨,疼得梵音豆大的汗珠落如雨下。 “梵音……”影画屏这头,北冥是再也控制不住,颤抖出声,双目只觉火烧般灼热。 修门狼头猛甩,势要卸了梵音的臂膀。梵音弱小的身躯在修门洪钟大的狼口下,任凭它拉扯撕咬,好比玩物。 国正厅这头,姬菱霄假装掩住了口鼻,肆意笑了起来。 就在修门越咬越解气之时,它忽感齿间一痛,一道断裂之声顺着修门的牙尖蹿了上来,酸痛难忍。它用力一甩把梵音扔到了一边,自己龇牙咧嘴。 “我的牙!我的牙!”一声脆响,修门口中的两颗尖牙崩碎了,“混蛋!你把我的牙怎么了!你把我的牙怎么了!”修门已接近癫狂,疯狂向梵音倒下去的方向袭来,“我要你的命!” 只见五道指尖利痕倏地划过冰面,梵音的身形像离弦的箭一般从冰面上蹿了出去,迎着修门狼口而上。 修门来势狂勇,竟要一口吞了梵音! 可就在修门发力咬合之时,忽而一股大力撑住了修门狼口。修门一惊,骤然加力,可狼口只相合数寸,再不能动弹。 只见,梵音双脚踏住狼下颌,双手抵起狼上颚,紧紧攥住它的两颗巨大狼牙,周身发力,大喝一声。她原本齐整雪白的满口银牙,立时变得参差尖细,也好似厉兽一般。她的右肩膀上,几个巨大齿洞钻进了她的锁骨,深陷皮肉之中,正是修门刚才咬的。然而,齿洞之中并不见丝毫血迹,只能看到梵音的银白锁骨。 “你!”修门张口发出声音,眼睛不停轮转,“这就是野鬼!父王以前多次提到过的野鬼!”修门心中一震,它原以为梵音的造化远不能和其父第五逍遥相较,可现在看来,自己一再失手,实是鲁莽轻敌造成的。 野鬼这招灵法是第五家秘术。他们把特质水属性的寒冰灵力发挥到了极致,融于体内,深入骨髓,通过改变自我机制,把自己的身体幻化成了一把无坚不摧的灵器。骨如金刚,身似坚冰,手刀成刃,指如尖锥。说是灵法,更像是被灵法加持过的登峰造极的身法体术。经过这一番彻骨的造化,凡催动这一招灵法的第五家人,骨骼样貌都会随之发生变化,形似冷魅。修门觉得自己的嘴巴好像被一柄刚直不弯的利器撑住,进退两难。 忽地,修门一股蛮力骤然下压,欲和梵音一较高下。 “我就不信我碾不碎你个臭虫!”修门心中怒骂。 然而梵音腰身坚韧,竟胜过重剑,让修门一时无法。很快地,修门的齿间上下开始纷纷滴下涎液。那充满剧毒的涎液滴到冰面上,瞬间便融掉一个大坑。 “蠢女人!”修门心中道。 就在这时,梵音双臂突然发力,一道激寒顺着修门的狼牙蹿了上去,只听修门哀嚎一声,它的狼牙瞬间成冰。梵音手掌发力,两颗半米长的狼牙竟被梵音活生生掰了下来。 修门疼得登时想合住狼口,可谁料,梵音还在它的齿前,并没离开。 “她要干什么!”修门心中惊道,为何还不趁机逃走? “你不是说要用狼毒毒死北冥吗!我今天就要一颗一颗卸了你的满口毒牙!”梵音声音凄厉高亢,听得人森森发寒。 “什么!”修门一个慌神,又有两颗狼牙冻脆,被梵音废了。 修门疼得四肢急跳,可梵音就像嵌在了它的口中,纹丝不动。此时,连梵音脚下也开始发出阵阵寒意。狼涎被梵音的寒气冻得统统退了回去。眼看,修门这一口利器就要被梵音废掉了。狼嘴口角被梵音撕得渐渐裂开。 北冥的手指深深嵌在了掌心里,用力过大,攥得指骨生疼。 第五十七章 他的命你要不起 “呃!”一声喑呜惨痛之声从影画屏里传了过来,瞬间便没了声音。紧接着,一阵隆隆声从影画屏中再次响起,那声音震得冰面下的河水也跟着起了共浪。 梵音手抵着修门上颚,钳着它的狼牙,片刻已卸掉大半。见它灵力涣散,梵音准备速战速决,撤出修门口中。 就在扯手的当口儿,修门的狼腮处突然发出阵阵隆声,好像空穴来风。只见一个巨大肉团从修门外侧狼颈处忽然激凸迸发而出。霎时间,一个与修门一模一样的狼头从它的脖颈处长了出来。 狼头嘶吼扭动,猛地一绕,冲着梵音的腰腹便咬了去。梵音撤手不及,整个人横切被修门的第二个狼头咬在了口里。 “呃!”梵音双眸登时爆裂一般,痛苦出声,但那呜咽很快被吞噬了。 修门崭新的狼头龇着完好无缺的狼牙,用尽全力咬着梵音的躯干,用力过度,牙龈已经滋出了血。它还是不停口,誓要听到自己牙齿间的交错摩擦声才算泄愤。眼看修门口齿间的缝隙越来越小。 “双头狼!”国正厅上,端倪站在父亲端镜泊身侧,忍不住喊出声来。而在场的其余人无论国主官员还是百姓人民,均都呆若木鸡,愣在当下,看着影画屏那边发生的可怖一幕。 姬菱霄虚掩着魅眸,身形一抖,也是被吓得不轻,可紧接着,她的嘴角开始向上抽动起来,颤颤巍巍低声私语道“:还不死……” 胡妹儿吓得哧溜一下钻进了姬仲怀里,不住地发抖,掩住耳朵,不想再听到任何狼叫。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梵音!梵音!”北冥目眦欲裂,烈火灼心,不断暗念着。“在哪儿!在哪儿!”北冥已经不能在屏幕上找到梵音的身影了。“不可能!不可能!”他疯狂地搜索着影画屏的每个角落。 崖雅屏住了呼吸,从始至终,她都不敢喊出梵音的名字。她早就养成了习惯,只要梵音在格斗状态,她就坚决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她害怕自己一个失误、一个胆小分了梵音的心,让她因为顾忌自己而受伤。 时间像蜡油般,一滴一滴浇着北冥的心。 修门肆意地咬着梵音的身体,它这次确定,自己真真地咬住了梵音。它终于感到有些解恨了。可渐渐地,修门开始奇怪起来“:这东西,怎么咬上去不像块肉!” 就在修门想吐出嘴里这块“东西”看看时,忽然狼口一滞,哇的一下松了口。一股血线从修门正中牙缝间飙了出来,痛得它嚎叫连连,它的牙口唇间多了四道狰狞的创口。 “你这该死的臭虫!”修门怒吼着。两个铜鼎般的狼头四下搜寻着梵音的踪迹。四只狼眸,四耳齐耸,修门的感知力激增。 一个凌厉刚劲的身影唰地从狼口里跳了出来。 “怎么回事!肚子真的没被我咬穿?怎么可能!”修门看清了梵音,只见她一身冷白冰甲,除了肩头锁骨上那几个未流血的“冰窟窿”,身上其他各处却不见伤口,腰腹更是完好无损!它心下吃惊不已。这梵音到底是个人类,怎的幻形以后这般厉害,连被它的利齿咬合竟也无碍? “我的灵力已经不够了,坚持不了多久了。到时候野鬼一破,沾几滴狼毒我也必死无疑!”梵音刚才为了扛过修门的撕咬,把全部灵力注入体内,加持野鬼一法,让自己的身体彻底变得像万年冰川一样,亘古不化,坚冰不摧。 “破绽,一定要找出修门的破绽!”梵音暗道。 忽而梵音看向修门的身体和四肢。“哪里不对!”梵音想着,登时眼前一亮!修门此时的身形比先前足足小了两圈!狼鬃也不似之前扎实锋利了!它的灵力早就在与梵音对抗之时被大幅削减了! “如此说来!”梵音再不耽搁,腰身一扭,好似银蛇,身子顺着修门的脖颈双头之间,插了个空隙,往它背后蹿去。 “觉得终于钻了空子是吗?哼!”修门叱笑道。梵音已经到了修门背后。“那你就别想再下来了!” 修门的背脊狼鬃骤然奓起,有数万万之多,酷似炼狱刑场。梵音身形一缩,竟是冲着修门的狼毫脊背冲去。刚踏出两步,修门的狼毫竟能自控般,尽数朝梵音的方向刺来。梵音眉尖一蹙,迎面抵了过去。 胸前后背,手臂腿骨,梵音全身无一遗漏,被修门的狼毫致命锥刺。她却一路向下,不作抵挡。果然如她所料,现在的狼毫远不及之前锋利坚硬了,重伤不得她,修门铜皮铁骨之身也已弱去!梵音在万毫之中忽地伸出双臂,双手成刃,指如冰锥,一把握住修门身旁狼鬃,猛地一薅,连皮带肉拔了下来。修门登时疼得如被电击般嚎叫出声“:妈的!你拔了老子的狼毫!” 梵音不停顿,顺着修门背脊一路向下,连续拔断它的狼毫。修门疼得跳脚,更是运足灵力,全力刺进梵音身体。梵音身体渐感不支,刺痛的感觉渐渐顺着冰甲扎了进来。 “还不够!”梵音咬牙心底暗道,“还差一点!”用力一挣,狼尾处的十余根狼毫钢刃再次被梵音连根拔了起来,鲜血淋漓。只听嗷的一声,修门的狼尾抽打过来,重重打在梵音腰侧。 “嘎巴”一声断裂,声音虽小,却震在了东菱每个人的心里。修门的四只狼耳登时尖利起来,那声断裂听得他激腾满沸,跟着又是几鞭挥出,根根抽在梵音身上。 最后一记重凿落地,梵音被砸在冰面上,鲜血从口中喷出。她微微张开口。冰冷的天气,看不到她口中有雾气喷出,她的体内已经和这极寒一样冰冷。她双瞳涣散地看着天空,手心中传来疼痛,是从修门背上拔下狼鬃时伤的。 “其实我平日是不吃人肉的,可今天,你的肉,我吃定了!也让我尝尝你这个非人非鬼的野鬼,看看身上到底是肉还是冰!”说着,修门慢慢走到梵音身前。低下两个铜鼎狼首,看着身如残月的梵音,咧嘴狂笑。 修门看着她半晌,像在欣赏。人类赤红的鲜血顺着梵音的口角留下,淌过她白若凝脂的脖颈,流向半露的银色锁骨间。 修门突然窃笑起来,狼口贴向梵音娇美的面庞,腥气喷出说道:“你想怎么死?”说着,它骨碌着四只眼睛看遍梵音全身。“想不想我成全你?嗯?”修门又开始狂笑起来,好大一会儿,才停了下来。“我大可以先吃了你的一半,再让你中狼毒而死,好不好?这样,你就可以和你的小男人同一个死法了。虽然你看不见他毒发而亡,可是我可以帮你让你感受一下他中狼毒的滋味,这也和他一起死差不多了,多甜蜜。你说,你该怎么感谢我呢?” “我说过了,他喝点我的口水都得死,你也一样,现在就让你尝尝。”修门说着,脑袋左摇右晃,像头摇头摆尾的哈巴狗,控制不住,欢天喜地。它青铜鼎般大小的脑袋再次垂了下来,毒涎在它口中聚集,一滴一滴落在冰面上:“我保证,你和你男人尝到的是同一个滋味,好得很!” 修门的狼头越低越甚,狼齿几乎触到梵音冰润的肌肤。忽然,一道冰凉穿过修门脖颈的鬃毛。它动作一顿,两只狼首齐齐往自己脖颈处看去。只见它的身体骤然一僵,狼首紧忙地在自己身周看了个遍。 “找什么呢?”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修门的四只狼耳激灵一下奓了起来。 它急转调头看向梵音,只见梵音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就在自己面前。梵音抬起胳膊,擦着自己唇边的血,低头看了看衣袖,当真是伤得不轻。 修门茂盛的鬃毛拂如海浪,面目狰狞颤抖,龇着獠牙,怒意盛起。 “我问你找什么呢?”梵音凤眼一挑,再次问道,言语间尽是居高临下、睥睨藐视之意。 “你!” “这个?”梵音右手举过眉间,凌眉英挑,轻轻张开末数三根秀指。指尖长出的冰白尖锥让人不寒而栗,似有入骨三分的锥扎之感,再配上她此时凌厉的容貌,竟有说不出的魅惑。 只见梵音双指之间捻着一个东西,透过日光,显得格外璀璨,好像一颗琉珠般大小的墨绿色璀璨耀石。修门看见此物,登时目光骤聚。 “还真是这个东西让你幻形的啊。”梵音言语间轻佻翩翩,下巴微扬,看着那颗好似宝石一样的东西,“这东西……不像……”“赤金石”三个字被梵音咽了下去,北唐穆西提醒过她不要和任何外人提及赤金石之事。梵音用眼神剜了一眼修门道:“难不成,你们狼族也会铸灵术了,把你们的绿眼珠子炼成了这个东西,还是说这东西也是灵魅给的?” “你给我拿过来!”修门咆哮道。 “拿过去?”梵音斜睨它一眼,冷笑一声。指尖一挥,一把攥住了墨绿耀石。修门朝她飞扑过来,双头急啸,她身子一斜,腿下发力,偏侧一边,跃了起来。 梵音掌心骤然发力,大喝一声,一股强大的寒盛灵力轰然而出,空中顿时震出了冰白气浪,修门连连向后退去。 只听“咔嚓”一声。修门急停望去,梵音向它摊开掌心,一捧碎砾从梵音掌心流下。 “你拿不回去了,蠢货。”梵音幽幽道。 “蠢货!”那是修弥和修彦平时经常呼喝修门时的称呼,修门听到此称呼,登时四目欲裂,怒火爆棚,全速朝梵音奔来。 “不许喊我蠢货!你个该死的臭虫!快把东西还给我!” 梵音再无躲避,双手一凛,十指如锥,朝修门袭去。隔开它已经跃然而起的狼爪,回旋一划,修门的左前爪被梵音的手指砍出一道裂口。紧接着梵音一拳,重重凿在修门的狼面上。她的骨头如万年坚冰,似这世上最坚硬的武器,打得修门面骨生疼。 梵音一个弹跳,踩在修门的第二狼首之上,跃上它的脖颈。就在这时,修门惨叫一声,只见它的第二狼首急速旋转着,越变越小,瞬间缩进了它的狼腮处,再无痕迹。 就在修门慌张之时,梵音手起刀落,一把刺进了修门的狼颈之处。修门登时如遭电钻一般疼痛,心下大骇,这远比之前梵音拔它狼毫时更痛万分。它不再顾及头面,转而努力要把梵音从它背上摔下。 它集中灵力,收了周身其他狼毫之力,颈间狼毫顿时如百炼千钢一般,全力激发而出,刺中梵音要害。 梵音咬紧牙关,双手仍没拔出,而是越扎越深。修门疼得连滚带爬,想方设法却甩不下梵音。 只听它嘶吼一声,整个身躯向空中蹿立起来,狼毫也跟着变得愈加锋利,根根扎向梵音腰腹背心之中。梵音只觉她的冰甲寒胄欲有崩裂之势,锥心之痛透过冰甲传了进来。 她忍痛,再一加力,手中一攥。“握住了!”她登时铆足了力气,双手一扽,修门的椎骨被她死死攥在手里,十指尖锥更是刺进了它的骨缝。 修门一声震天哀嚎。 跟着梵音仰天大喝,运足了周身之力,用力拔起。只听那分筋错骨的断裂之声顺着修门的背脊脊柱传了过来。 修门惊恐万状,它此时才恍然明白。先前几次背上传来的麻痛根本不是梵音拔下它的狼毫所致,而是她因为用十指锥扎分割了它的椎间皮肉。拔下狼毫不过是障眼法,让它忽略了那些“痛痒”。 就在几次袭击过后,梵音早就知道,修门全身狼毫密布,骨如精钢,无法一招致命,更伤不到它要害心肺。在她有限的攻击范围内,她唯一能触及的只有离修门皮肉不深的脊椎骨。 跟着,她几次扛住修门的狼毫攻击,俯身下去,冲向它的脊背,手起刀落,十指锥扎连续刺进修门骨肉之中,松筋动骨,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伤其一节筋骨,不足以制敌,伤其三节筋骨,不足以致命,唯有拔下它整条脊柱,才能让它再无翻身之力。 只见梵音以力拔山河之势,从修门身体中抽出一节粗壮如她身形般的白骨。修门的哀嚎令天崩地裂,夜丧之声再次宣肺而出,震得大地撼动,冰层开裂。梵音骨麻作痛,手臂上的冰甲瞬间分崩离析。 她死不松手,继续往外拔着,不管修门的毒毫离自己只有几分。夜丧之声不停,梵音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她再次大喝一声,只见三节煞白脊骨被梵音狂猛拔出。修门庞大的狼躯在冰面上使劲蜷动着,活像一条正在被刮着鳞片的活鱼。 此时菱都城之内,人们发出鼎沸之声,欲与第五梵音并肩而在。然而修门的垂死夜丧近乎毁天灭地,声浪席卷苍空万里,天空被它的嘶吼声撕出千百道裂纹一般,灵力飞走。所有人的声音也被它的盖过,只同鸦叫一般。 只听第五梵音怒吼之声愤然而起,震耳欲聋。菱都之人无一不睁眼屏息望去。 “他的命,你要不起!” “北唐北冥!”修门残喘之声仍如烈嚎,筋骨抽搐犹如排山倒海之势,震得冰层深裂“,你让我给他填命?” “给他填命?他的命,你这条贱命赔不起!他的命,你更要不起!”说罢,梵音铆足最后的力气,用力一撤。修门的五米脊柱骨被她生生一连串拔了出来,血花四射飞溅。 修门的夜丧登时停止! 修门的庞然大躯轰然倒地,梵音一把把它的脊柱骨抽到了一边,轰的一声砸在了冰面上。她喘着粗气,用手掩着胸口,浑身上下已满是鲜血。 修门即将涣散的狼瞳盯着梵音,怨怒道“:第五梵音……” “去死吧。”梵音道。 修门的狼瞳最终涣散了。凄凉的冰面上尽是它的血气腥臭。梵音看着它,久久没有撤回目光,它的强悍让她不能有一丝侥幸,心有余悸。 许久,梵音离开了那片血腥之地。她用手捂着胸口,闷痛地咳着。一身的冰甲寒胄已经不知在何时褪去了。漆黑的短发再次顺着她的脸颊落了下来,凌厉的五官变回了以往甜美精致的模样。 她走到空场,仰起头,闭上眼,大口呼吸着,清丽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人们看着她的样子,揪着心,却不敢发一言,好像先前的恶战还没有停止。 半晌,梵音低下头,把手缓缓扶向了自己的腹部。刚才被修门拦腰一咬,她虽扛住了那一击,可生疼的感觉久久不能缓解。她低头看着,心想还好没伤到。 她又慢慢把手抚到颈间,痛楚随即而来,梵音疼得一咬牙。锁骨上和肩头上的几个“冰窟窿”此时已经没有了,变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窟窿。她慢慢偏过头去,看着自己的肩膀,鲜红的血流了下来。“还好,没中毒。”梵音心想着。 野鬼一式,不仅能扛得住外界强悍的攻击,倍增自身机能,更是由于自身机制被灵化改变,身体的每一处都像是冰化而成。即便狼牙入骨,狼毒也被止于外界,不能侵入体内,除非野鬼一式被破。而就在梵音拔出修门脊柱时,她手臂间的冰甲已碎,但梵音全不顾及,定要置修门于死地。幸而那时,修门的灵法也已经褪去,狼毫无锋,大势已去,没伤到梵音。 她解开衣扣,露出右边锁颈,鲜血已染红了她的肩头。她从腰间卷袋里拿出药粉,撒了上去,用绷带迅速缠好后,穿上了衣服。 直到这一切都处理完,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双手垂下,倒在了冰面上。 “部长……部长……部长怎么了……”国正厅的广场上,终于有人怯生生地开了口。随之而来的,是漫天的询问和担忧。 梵音就这样躺在冰面上,一动不动。她哪里知道东菱有这么多人看着自己。她意识里只有军政部的同僚在时刻注视着自己的战况。 两分钟过去了,她的眼睛轻转了一下,瞟到了半空中的影画屏。只见她唇齿轻启,幽幽道了一声:“太累了,休息一会儿。”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反正军政部里的同僚无不长出了一口气。 崖雅抱着爸爸,呜呜呜地哭了出来。冷羿仍旧面色无缓,他现下心中千头万绪,烦乱如麻,既担心梵音安危,又不知她为何会自家秘传的野鬼一式。 北冥紧紧盯着梵音的眼睛,方才只见她杏眼一动,一道柔光投来,他捕捉到了她的眼神。接着,她便幽幽开了口,听她说完,北冥才轻吁一口气,眼睛却还紧紧守着她。 国正厅的广场上,人们听到了梵音的声音,顿时山呼海啸一般,沸腾雀跃起来! “部长她没事!部长她还活着!” 姬仲的脸色越发难看。姬菱霄攥着袖口上的白色兔毛边心里狠狠啐了一口:“没用的畜生!连个女人都搞不定!”裴析的脸上忽阴忽晴,交杂难定。 当人们欢呼之时,梵音却庆幸,如果不是修门一开始贸然动用夜丧和狼毫远距离大范围地攻击她,致使消耗了大量灵力,自己也许还不能就这样干掉了一名狼族悍将。 忽然,北冥感到一阵寒意向自己袭来,他看着梵音的眼睛,只见她朝影画屏凛凛瞥了一眼。那极其微小的动作,影画屏外的人们毫无察觉,可对于北冥来说却是如芒在身。那道埋怨的目光正是冲他瞟过来的。 甭管梵音身边的影画屏有多大,影画屏内有多少人,只要她稍稍动动眼珠子,影画屏那头的蚊子苍蝇也能被她逮个正着。 “讨厌鬼!让你自己不小心,就知道仗着自己灵法好,有恃无恐了!看!伤到了吧?笨蛋!”梵音心里骂道。虽没出声,可北冥却是觉得天降梵音,那让他日夜惦念的人终于对他开了口,说了话,就好像他亲耳听到她怨他一样。北冥心中一痛,可又觉得一身轻松,一丝柔意淌过他的心间。他紧绷的面容这几天来第一次展开了些。 只见北冥的嘴唇轻动,无声道:“对不起,梵音,我,”他顿了一下,“我的错。”北冥边说着,边细细看着梵音的眼睛,不知道她是否能注意到自己的动作。毕竟影画屏太小了,他们又离得太远了。 梵音眼睛一动,忽然眨了两下,心中惴惴,想着:“他怎么知道我骂他了?”她轻轻偏过头,悄悄看着空中不远处的影画屏。 北冥立刻注意到了梵音的小动作,他确信她看见他了。忽地,他嘴角微动。“我的狼毒解了,你放心吧。青山叔帮我解的,也不用再饮胡轻轻的血了。”他用唇语念着。 梵音跟着又眨了两下眼睛,像是在说“:真的?” “真的,我不会骗你的。”北冥的嘴角这次扬得更明显了些。 梵音的心突然蹦了起来,想着“:他怎么知道我心里问的是什么!” “我猜的。”看着梵音有些古怪的表情,北冥再道。 这一下,梵音彻底睁圆了眼睛,鼓起了小脸,吓了一跳。北冥看见她的可爱模样,稍稍浮起笑意,可看见她肩头的大片血迹还有苍白的面容,他的脸又再次沉了下去。梵音赶忙收了表情,以为大家都能看到。 其实这一来一回间,只有他二人心意相通,旁人根本看不出端倪。忽然,北冥发觉一道不善的目光向自己投来,他转过头去,发现正是冷羿。冷羿刚刚和崖青山一起喊出的那声“野鬼”,大家是都听到了的,只是战况激烈,没人在意。 北冥记得清楚,却不知为何冷羿也知道梵音的秘术。毕竟这是梵音连对自己都未曾提起过的灵法。就这样,冷羿和北冥二人互视片刻,说不出是在审视还是敌视,反正算不上善意。然而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二人的对峙。 “一起上吧。” 一声话落,梵音已然起身,孤立于冰面上,身形潇洒,褪去了刚刚的一身寒芒铠甲,略显单薄。 “让我拆了你们。”梵音扭动着手腕,面如冷刀,淡淡道。 “小音……小音在和谁说话,爸爸?”崖雅听见梵音开口,心又提了起来。 只见岸上数米高的枯黄蒿草中群浪掀起,荧绿闪烁。唰地一下,近百头狼兽赫然跃起,身长四五米,一纵七八丈高,方圆数百米内霎时乌云压顶,齐齐朝梵音攻来。 只听一声厉声尖叫,崖雅扯着嗓子,已近癫狂:“啊!”军政部和国正厅内的影画屏呼啦一下,黑掉四面,那原是梵音用凌镜传递过来的巴伦河四方的讯息。这一下,全部灭掉了! “小音!小音!小音!”崖雅失控尖叫着。 “死不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声音从影画屏远处传来,四面影画屏瞬间又亮了起来! 只见一道拉长的身影从狼群中突围而出,黑发垂面,双手各持一柄寒光崭崭的短刀。“喊什么!傻丫头!”梵音说着,嘴角斜出一道弯笑。她灵眸稍转,已经看到影画屏那端崖雅失控的样子。 “小音,小音……”崖雅呜呜地发出嘤嘤细声。 梵音话音未落,狼群已再次袭来,掩住了她的身影。 “贺拔!再快点!”北冥突然厉声道!只见北冥手中攥着一枚信卡,声音传了出去。他以个人名义,在未通过军政部批准的情况下,向贺拔赤鲁发出了指令。 早在梵音对抗修门之时,北冥就已经给赤鲁发出了讯号,让他火速支援梵音。照北冥估计,以梵音的实力单枪匹马对抗修门,本不是太大问题,但梵音日夜兼程,身体疲乏,想在这时全身而退就非易事了。 梵音与修门之战令北冥五内俱焚。虽说远水救不了近火,可赤鲁的实力确是北冥现在唯一可以信赖的了。 此时狼群数目众多,梵音一时无法脱身,只能集中灵力,加大自身防御术,以免误中狼毒。野鬼一招,她是再施展不出了。不仅如此,梵音的体力和灵力都受到了极大的消耗,重剑亦是幻化不出。 梵音刚从军靴小腿侧拔出两把短刀,近身格挡。狼爪纷至沓来,梵音背贴冰面,左挡右闪。短刀锋利,她看准狼爪,连割带划,几匹狼兽被她砍倒在地。一个腰腹加力,梵音站了起来,几个狼头又已经冲她攻来。 她对准狼头,双手齐上,各砍七刀,一共十四刀,刀刀狠烈。剜、砍、割、刺,手速极快。只见那狼兽一侧的眼、耳、鼻、嘴、脸、颈、齿均被梵音剜深砍伤,半张狼面暄塌塌地浮在上面。狼兽即刻倒地哀嚎。 这一招,是梵音向北冥学的至纯刀法,名为七杀,是从北冥的刀法“十三祭”演化而来的。这一招全无灵力,只凭借着使用者结合自身绝对精湛纯熟的身法才能发挥其效力。速度、韧性、力量、精准、身法扭转,缺一不可。 梵音此时不敢再消耗半分灵力,近身防御术一旦被破,狼毒分分钟能要了她的命。就在她与群狼厮杀之时,她用短刀割下了几缕狼毫,拈在手里。 一个空档,梵音摊开手掌,细看那几缕狼毫。“没毒!”梵音心下大喜。就在她割下那扇狼面之时,她已经确定,这群狼兽和修门的级别天差地远。狼毫的坚韧程度也是远不及修门,不然,那两把钢韧短刀也是难见其功的。 现在一来,梵音的心里登时松了不少。 就在她一个分神间,十来匹狼兽从天而降扑向她。梵音一个蹬腿,避开了去。可身子没待跃起半高,左侧黑影就从她身旁攻来,再想躲时,右侧的攻击亦是近在咫尺。 三方夹击,梵音双手短刀挡开狼口,左右砍断四颗狼齿,跟着抬腿一踢,正好对上正面袭来的狼爪。这一下,震得梵音腿骨生疼,狼族的悍力,无论是哪一头都不容小觑。 梵音登时被击得连连后退。狼族接连而上,梵音只能凭着一股韧劲儿,咬紧牙关,加快手中刀法,精准地刺到狼兽攻来的每个部位。可不大一会儿,她已感觉自己的双臂发抖,眼看无力可施了。 北冥看着梵音的身法,知道是自己教她的七杀,然而现在她体能不及,对狼兽的杀伤力也就愈来愈小,几近强弩之末。 “近身防御不能破!”北冥忽然大声道,手中的一张信卡随即而出。就在刚刚的一瞬,北冥看到梵音欲要撤了防御术,与狼族死斗。这一下惊出北冥一身冷汗,登时再也忍不住,大声喊道。 然而梵音隐没在一片狼群之中,哪里看得到北冥说的什么。忽而,她口袋一动,里面蹿出一片信卡,可这一切都于事无补了,梵音身陷混战中,早已不顾其他。北冥急得血气狂涌,双眸慌乱,可周身却是一点灵力也发不出来。 梵音气息不稳,心口似要炸开来了,深知自己体能临近边缘。忽而,一道万般焦急、关切满溢的磁性声音霍地冲进梵音脑海,那声音登时炸亮了梵音几近混乱的大脑。“近身防御不能破!”是北冥的声音!她听见了!紧接着,她倏地看向浮在自己面前的信卡,上面簌簌显出一行大字,“近身防御不能破!”梵音瞬时抖擞了精神。就在信卡传递完讯息,欲要回到梵音口袋时,一道厉风劈来,花瓣被攻来的狼族划破了,飘散在地。 梵音眼神一柔,伸手要去抓回,一个狼爪踏来,正正踩在她的右肩上。梵音呜咽一声,原本的伤口再次开裂,鲜血喷溅了出来。 “梵音!”北冥急喊出声,冲到影画屏前。他伤重未愈,身形虚晃,情绪难控,颤抖不止。 “呃!”梵音痛得颤抖不已。只见她强忍着抬起左手匕首狠狠向狼爪刺去。狼爪吃痛抬起。梵音猛地撤了出来,冰面上已是大片血迹。她右手挂在身侧,已是抬不起来了。 忽然闪来一道寒光,梵音躲闪不及,左臂被狼齿划出了三道齿痕。她猛地回头看去,幸好她听了北冥的话,没撤防御术,不然此刻她已经命丧狼毒了。 北冥看着梵音这一幕幕生死边缘之战,冷汗流了下来。 “颜童!”北冥一声急令。 “部长!” “跟我走!” “北冥!”北唐穆西见状,大声喝道“,你干什么!” “我要去北境。”北冥似是听不到北唐穆西的话,他的作答没打算经过任何人的许可。 “站住!你哪儿也不许去!”北唐穆西从座位上噌地站了起来,一把攥住了北冥的手腕。 “哥!你现在去也赶不到啊!你冷静点!”天阔也跟了上来,拦在了北冥身前,神情同样焦灼。 当北冥听到天阔说“你赶不到”这几个字时,他猛地回头看向弟弟。天阔只觉从未见过如此失控的哥哥,他的眼神里竟对自己出现了一丝愠怒“:我赶得上!” 这几个字一从北冥嘴里蹦出,北唐穆西立刻严厉呵斥道:“北冥!你给我站住!哪儿都不许去!” 会议室的房门突然被推开了,北唐晓风站在外面,仲夏陪在她身边。自主将率军出发后,北唐晓风就待在主将的房间里,半步未出。 “穆西,你放开北冥,让他过去吧。”晓风哽咽的声音响起,像是在对北唐穆西请求。 “嫂子!我!”北唐穆西看见大嫂进来,一时语塞,可他即刻道,“天阔,送你伯母和妈妈回房间休息!”言下之意是断然拒绝了晓风的要求。 “穆西。”晓风轻喊道。 “天阔!愣着干什么?送你伯母回房间!” “你们一家子给我闭嘴!”冷羿忽然一声冷斥,眼神像要刺人般掠过北唐一家,转而即刻看回屏幕。 只见,数十匹狼兽对着梵音齐齐咆哮出声,狼啸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梵音刚刚拼命从狼群中厮杀出来,踉跄几步,还没回头,一阵滔天巨浪又袭来了。 她猛然回身。群狼呼啸已近在她前。梵音被震飞出去。她堪堪用左手护住前额,再无他法。 向后退去数百米还不见停,梵音已没有多余的气力让自己稳住了,只能随波逐流,等狼群再次逼近见招拆招了。 “呼”的一下,梵音只觉身后传来一阵强而有力的厚重灵力,接住了自己。那股后退的外力瞬间被抵消了,紧接着,一双厚实的手掌接住了梵音,轻重缓急刚刚好。 “老大!没事吧!” “你再不来,我他妈就真剩半条命了!”梵音开了口,笑骂道。 “您别!这群狼崽子还要不了您老人家的命!您这么说,全怪在我一人头上了,回去以后,本部长还不得宰了我!冷羿那家伙也饶不了我!”赤鲁笑道,眼神却锋芒如刀,杀气腾腾。 “你能不能不贫嘴?” “钟离也马上到,您别忘了算上他那份!这个黑锅,我可不能自个儿背!它们充其量也就是帮您老松松筋骨。” “哎哟!我这儿浑身上下疼着呢!你能不能别逗我笑?”赤鲁一口一个“您老”惹得梵音哭笑不得。方才的生死一线瞬间被抛之脑后。 “那您老先歇会儿,我来。” “注意安全!近身防御打开!” “您老还有什么吩咐?”赤鲁回头又来了这么一句。 逗得梵音鼓起嘴直乐,气哼哼地笑道“:没啦!” “库戍!打开联合防御!护住老大!”赤鲁在听到梵音心情愉悦的声音后,即刻正色道。 “是!”库戍大声应道。 瞬间,二分部的十名士兵站成了一圈,把梵音围在中央。他们背对梵音,手掌冲着半空释放出灵力,一个半径十米的防御结界顷刻被打开,笼罩住了他们。 “赤鲁!告诉大家,任何情况下都不许撤去自己的近身防御术,小心狼齿狼毒!”梵音在防御结界内下令道。 “是!”赤鲁接令。 一语毕,梵音合上了双眼。她的灵力亟待恢复。有了赤鲁的增援,她紧绷的弦终于可以放松片刻了。对于赤鲁的实力,梵音绝对信赖。她和赤鲁作战配合默契,超过了部里任何一人,包括冷羿。 直到北冥看见梵音被手下挡在了防御结界内,他那条失控的神经才算是被扯了回来。可他毫无血色的面庞,仍没有得到半点缓解。 “副将,我准备即刻动身去……”北冥话到一半,会议室外一个指挥官急匆匆地冲了进来。正是军机处南宫浩的副部长展钰。 “副将!军机处刚刚收到辽地军情,狼族大举进攻加密山东面诸国部落!属下已经通知南宫部长,他正准备从国正厅赶回来!” “副将,”展钰话刚讲完,一个军机处的通信兵便匆匆道,“国正厅要求与您通话。” 北唐穆仁面色肃穆,回道“:接。” 第五十八章 北冥的抉择 “是!”通信兵立刻接通了国正厅与军政部的通信影画屏。影画屏上显示的不是国正厅的会议室,而是国正厅外的广场上。姬仲正携一众部司指挥官密切关注着北境战况。 讯号刚一接通,那边便传来了姬仲急躁的声音“:穆西!军政部现在怎么安排?” 北唐穆西看了姬仲一眼,并未作答,而是看着手中展钰拿给他的辽地军情。 “你刚刚得到情报了吗?还没来得及处理吗?”姬仲再道。 “南宫,你怎么看?”北唐穆西开了口。南宫浩此时还留在国正厅那边,正要动身回来。 “副将,展钰刚刚把情报传给了我,我正要赶回去与您商量。”南宫浩道。说罢,他看了一眼姬仲,心存不满。想来,刚刚姬仲和端镜泊突然返回国正厅内,定是因为早就得到了消息,而没有一并通知军政部。南宫浩军机处的消息却比姬仲晚了五分钟,这让他大为不快。 就在南宫浩将要返回军政部时,姬仲接通了与副将北唐穆西的通话。 “狼族来势不小。”穆西道。 “探子回报,狼族几乎倾巢而出,还有噜噜一族混在其中。” 南宫浩和北唐穆西这一来一回间的对话,并未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姬仲被晾在了一边怨愤不满。他本想着早收到情报,早一分掌握,再去询问军政部,好让他们措手不及,丢脸于众百姓面前。谁知,北唐穆西根本不接姬仲的话茬,单和南宫浩讨论军机,对其他国正厅上的官员民众视若无睹。 “还有多久抵达胡蔓国?”北唐穆西道。“至多半日。”南宫浩回道。 “半日……狼族的行进速度太快了,远远超过人类,是一般士兵全灵能行军速度的五倍不止,即便是指挥官也要差它们两三倍。而且狼族的速度、体能和持久力都不是一般人类能抗衡的。半日……”北唐穆西说着,心里掂算着,“全灵能行军,消耗太大了……但为了赶得上时间……” “穆西,即便胡蔓国和我们东菱鲜少往来,但我们邻邦多年,相安无事,现在他们有难,我们东菱必须出手相助!”姬仲义正词严道。 “展钰,调加密山军情给我。”北唐穆西理都不理会姬仲的发言。 “你!”姬仲一时气吞,攥着拳头,又压了下去。 “国主!胡蔓国首领胡尔丹急训来报!”严录匆匆赶到姬仲身边回报。 姬仲拿过严录手中的传讯件,上面字迹狂草飞扬,气度非凡: 东菱国国主亲启: 东菱国国主姬仲先生,在下贸然打扰,敬请见谅。我是胡蔓国首领胡尔丹。今朝,我部落探子来报,辽地狼族大举向我国进攻。战况危急,在下万般无奈,才唐突与贵国联络。还望您看在我们邻邦多年,和平共处的情分上,对我部落施以援手。您如愿相帮,我胡蔓国上下铭感五内,永生不忘,定当全力报答。还请您发兵支援。我胡尔丹再次叩谢国主。 胡蔓国首领:胡尔丹书 姬仲看到胡尔丹卑辞礼敬,暗爽不已。方才因看到国正厅下民众为第五梵音高声呐喊、群情激昂而产生的酸溜心情,好了大半。在别国部落眼中,他这个东菱一国之主才是最大的靠山。 姬仲顿时拿出威严,清了清嗓子,让台下众人和影画屏那边的人都听得震响:“穆西!胡蔓国的首领胡尔丹已经给我来信求援,你们军政部要赶快做出安排,不能再拖了!邻邦多年,他们今日大难来临,狼族入侵,我们东菱冒死也要全力相帮!”姬仲这一声,让穆西没法忽视。 北唐穆西手握军情,神情威严,抬头以对姬仲。国正厅上下都可从影画屏上看到他。 “军政部会即刻做出战略部署,还请国正厅静候。” “穆西你什么时候才能做出决定?时间不等人啊!”姬仲疾言厉色道。 “军政部自会定夺!你负责安抚好东菱民众才是正事!其他的,无须你费心!”北唐穆西再无好言好语相待。 姬仲还要发难,却听影画屏那头军政部里传来一个纤弱柔声。 “你刚才说什么?”胡轻轻站在军政部会议室门口,正好听见姬仲大声喧哗。她用纤纤玉指指着影画屏里的姬仲开口问道。 姬仲没想到一个年轻女孩会如此无礼,以为不是对着自己讲的,便没理会。胡轻轻见姬仲不答,眉头一嗔,再用手指指道“:我问你刚才说什么呢!”声音大有厉色。 姬仲见状,也是面有不悦,却仍不作声。 “我在跟你说话!你怎么不回?” “胡小姐,还请您去客房休息吧,部里正在开会,您在这里不方便。”一个跟着胡轻轻跑过来的灵枢部女灵枢气喘吁吁地小声说道,她刚刚一个不留神,让胡轻轻跑了出来。原本会议室外的士兵要拦着,但他们认出这女孩是北冥带回来的,又见女孩急色匆匆道:“我要见北冥!他是不是在里面?”二话没说,便去推门。士兵们不好意思阻拦,一时就让她闯了进去。 “你刚才说胡尔丹给你传信了?”胡轻轻虽面有不善,却仍是一副柔弱无骨的纤弱模样,看着不禁想让人照拂。 “你怎么认识胡尔丹首领?”姬仲没好气地问道。 “他是我爸爸。”此话一出,众人皆愕,北冥亦是意外,原本想让颜童带胡轻轻走的手势也停了下来。“他怎么了?”胡轻轻再问,神情却看不出喜忧。 姬仲猛然听闻军政部里这个陌生年轻女子是胡尔丹的女儿,也是大惑,心中登时一疑:“难道胡尔丹这个家伙在找我之前早就派了女儿去求助军政部了!该死的东西!那现在还来求我干个屁!” “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不说,哑巴吗?”胡轻轻说话没有轻重,但除了有些生气外,却听不出恶意,只是一副不懂世事的样子。 姬仲一听,顿时大怒,让这么一个小国之女当着众人之面随便侮辱,他的面子要不要了! “无礼!”没等姬仲开口,一个清脆悦耳却不乏威慑的尖厉之声响起,说话的正是姬菱霄,“你怎么能这样和我父亲说话?难道你们胡蔓国一点礼数都没有吗?你父亲没教过你吗?我父亲一片好心,担忧你国安危,你却这样仗着自己是一国首领的女儿就出言不逊,大放厥词。真是太不像话了!我东菱有什么被你看不起了呢?”姬菱霄趁机添油加醋道。 胡轻轻灵眸一瞟,看见了说话的姬菱霄。姬菱霄本以为胡轻轻会被自己刚才的一番话激得出言不逊,大失体统,正暗自得意。可谁知,胡轻轻懵懂一看,转而走到北冥旁边,挽着他的胳膊道“:她是谁?叽里呱啦地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懂。” 北冥没想到胡轻轻会毫不介意身边的状况,随时随地都要依靠自己,手臂还没扯开,就被她挽住了。他此时算是知道了,胡轻轻当真就是个不懂世事、纯良浅知的怪僻少女。对于她的行为举止,北冥也变得见怪不怪了。 他礼貌地撤出自己手臂,低头看着胡轻轻。胡轻轻见他这样心中突生酸楚之感,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她轻轻拽着北冥的衣角,不想松手。北冥看罢,也不忍心再推开她,开口道“:胡小姐,胡尔丹首领是你的父亲,对吗?” 胡轻轻见北冥主动和她说话,心里一下子欢悦起来,抬起头笑望着他,脸上显出一抹粉彩,轻声道“:嗯,他怎么了?” “胡蔓国现在被狼族围剿,我们定会施以援手,你放心。”北冥安慰她道。 听见狼族二字,胡轻轻本能地打了个冷战,不由自主往北冥怀里靠去。北冥自觉不妥,往后退了半步,手却扶在了她的肩上,安慰道:“你先去休息,我们会立刻增援的,你放心。颜童,带胡小姐去休息。”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我要陪着你!”胡轻轻突然一把抓住北冥。什么父亲什么胡蔓国,好像顿时被她抛之脑后了。 “我……”北冥一怔,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回头看向身边叔叔。 屏幕那边的姬菱霄见胡轻轻和北冥举止如此亲昵,早就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胡蔓国的人赶紧死光。一个第五梵音还不够,北冥什么时候又认得这么个身份尊贵的部落小姐了?长得还那样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的清秀模样。“呸!一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小家子烂气的地方!还能称什么小姐?狗屁!”姬菱霄心里骂道。 北唐穆西早在初次见到胡轻轻时就知她是个性格怪僻的人,只是军情繁杂紧急,他也没空顾及。胡轻轻毕竟救了北冥性命,这个恩德,他这个叔叔当然铭记于心。即便不是如此,胡蔓国的危机北唐穆西也已有了安排。狼族怎会单单攻击一个弱不禁风的边陲小国,越过胡蔓国就是加密山,而加密山中净是一些不安分的危险存在。菱都危机四伏。 “胡小姐,当务之急是援救胡蔓国,请您先到一旁坐下。我们即刻部署。”说罢,穆西给天阔打了个眼色,天阔和灵枢带着胡轻轻离开了北冥,到一旁坐下。听见胡蔓国这三个字,胡轻轻也开始安静了,茫然地松开了北冥的手。 “穆西,看来胡蔓国早就与你求救了?他们首领的女儿和北冥相熟?”姬仲阴沉沉问道。 “我也是刚刚得知胡蔓国的消息,至于这位胡小姐,也是刚刚说明了她的身份。” “这样啊。”姬仲面色稍霁。 姬菱霄却不那么想,一双眼睛狠狠盯着胡轻轻。 “那你赶紧做安排吧,不要延误。邦交首领的小姐,如果你们军政部安置不好,我就让严录和我夫人亲自接来国正厅住下,方便照顾。”姬仲话虽这么说,可刚才几番心思揣度,他还是对胡蔓国包括胡轻轻多有不满。可他更不想看到他国重要人物再和军政部有什么关系。 “这话你先稍后再说吧。”北唐穆西对姬仲甚是反感。姬仲还想插嘴,穆西却不再给他机会。 “赢正,你的三纵队距离加密山最近,可以最先越过加密山,支援胡蔓国等其他部落。” “好,我这就出发。”说罢,三分部部长赢正站了起来。 “慢。”穆西打断道“,你不适合前往加密山。” “什么?” “狼族还有半日就能到达胡蔓国,它们穿山而过,你的行军速度怕是赶不上了。”赢正的灵法长于近攻,弱于远涉。厚重有余,灵活不足。他的三分部专职负责菱都安全,鲜少外攻。近攻抵挡,没人胜得过赢正。“先让三分部三纵即刻动身予以支援。注意,所有士兵必须施展近身防御术,非死不可破!” “是!”赢正立刻对驻守在加密山西南部的三分部三纵队下达了命令,“穆西,你还有什么安排?只让我的三纵去恐怕不够啊。” “如今速度能赶得上的,只有颜童。”穆西看着颜童道,“颜童,你带着一分部一纵即刻动身赶往胡蔓国。二纵的徐英跟在你部队后支援。” 颜童刚要领命,张开的口却停下了,他看向北冥。“刚才部长有意让我陪他去北境。”颜童心中想着,他在等待北冥给他下达最后指令。 就在穆西下达支援胡蔓国的命令时,北冥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北境的动向。此时他回过身来,神情无恙,开口道:“副将,一分部由我率领,即刻动身赶去胡蔓国抵御狼族。” “什么?”颜童一惊,“部长你……”颜童和北冥兄弟多年,自然知道他的心意。此时他又怎么能放心主将和第五部长,而赶去胡蔓国呢? “你的身体可以吗?”北唐穆西道。 “北冥,你现在这样可去不得,还是我去更稳妥。我的三纵队已经赶过去了,即使我晚到一些,也问题不大。”赢正关心道。论辈分,北冥当叫赢正一声叔叔。 “我不碍事。”北冥淡淡道,欲要走“,您放心。” 北唐穆西叹了口气,看向崖青山和白泽。他知道,如果不是北冥中毒,他绝对是增援胡蔓国的最佳人选,可现在…… “北冥。”崖青山开口道,因为梵音身处险境,他的神色早已倦怠不堪。 “北冥哥哥,不要!”一个柔糯的声音从影画屏那边传了过来。姬菱霄正急切地往影画屏走过来,想把北冥看得更清楚些。她娇媚的模样,在这冷天里显得更引人注目。“哥哥,刚才那个狼族说你中了毒,是真的吗?是真的吗?”说着,姬菱霄的眼睛里已噙满了泪水,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 端倪站在端镜泊一旁,看着跑过去的姬菱霄兔绒披风轻摆,柔媚撩人,又看过面目苍白的北冥,心中一阵反感。 北冥看着向自己走过来的崖青山,心情暗沉,全不在意姬菱霄对自己说了什么。姬菱霄心思细腻,知道北冥并不在意自己。本来心中妒愤,却强忍了下来,仍表现出一副情真意切、关怀备至的模样。众人看过去,只觉她是个性情真挚、倾心北冥的柔情少女,不禁动容。 崖青山不理会外界杂音,继续对北冥道“:你这个样子要去胡蔓国?” 北冥不忍让崖青山担心,却又不得不说“:是,青山叔。” “算了,你和梵音都一个样,劝也劝不住,说也不会听。”崖青山说到此处,叹了口气“,这是你侄子,你们军政部的事,我管不了。”崖青山颓然坐下。 北唐穆西见崖青山没有极力反对,心中也便有了一二计较。 “路上小心。”他只道了这么一句,用手捏了捏北冥的肩膀,心中难过。 “放心,叔叔。” “哥,我跟你去。”天阔走到北冥身边。原本神情恍惚的崖雅在听到天阔这话后,强撑着身子,看向天阔,神色惊慌。 “好好在家,替我看好我母亲,还有叔叔婶婶。”北冥拍了拍天阔手臂。 “部长,第五部长和主将那边……”颜童在他耳侧低声道。 “有赤鲁在她身边帮衬,没事。”北冥只觉自己这番说辞是提着气道出来的,不敢深想。 “你倒放心她!”只听一个尖刻声音响起,直戳北冥心窝。他侧身看去,正是冷羿。冷羿随即轻蔑地回了他一眼,嘴角冷嗤一声“:哼。” “冷羿!”颜童低声道。他二人私下关系不错。冷羿给了颜童面子,不再呛声。其实他也看出,北冥忧心梵音怕是不会比自己少半分,甚至更甚,可北冥现在的身体状况着实不好,身形竟显得比自己还要清瘦许多,怎么能帮得了梵音! “走。”北冥转身对颜童道。 谁知他刚要出门,冷羿便跟了上来。北冥不解,看了过去。 “她放心不下你。”冷羿寥寥道。 北冥只觉自己心中百转千回,心痛如割,再往影画屏上看了最后一眼。他掉头转身,对着颜童、徐英、冷羿下令道“:走!” 当胡轻轻想追、姬菱霄想看之时,北冥和三位队长已经消失在了军政部。一分部一纵、二纵全体七千人开拔。 姬菱霄亦是惊诧地望着影画屏:“不是说北冥中了狼毒吗?怎么全没看出来呢?”姬菱霄骨碌着眼珠子,“难不成,当真是他灵力超群,就连狼毒也奈何不住他?”她不敢置信,“不可能啊,连父亲都说了人中狼毒必死无疑啊。看刚才第五梵音和修门打斗时紧张的狼狈样子,生怕自己被毒死,反倒变成了个不男不女、不人不鬼的鬼样子,真是可笑!不过……”她想着想着又往军政部的影画屏上望了一眼,那一眼当真是望穿秋水,想再看见半点北冥的蛛丝马迹。 “不过,看北冥哥哥现在的样子,哪怕是中了毒,也是无碍了。当真是,当真是好得很!比那天见的那人好上百倍千倍呢!我也真是傻,怎么会无缘无故看上了个满身鬼畜模样的人!”想到这儿,姬菱霄心思又是一转。 “鬼畜模样……狼族……幻形……难不成……”想到这里,姬菱霄往父亲处看去。可这样看去又能发现什么呢,她索性往回走去。眼神无意间掠到一人,端倪正在神情严肃地看着她。姬菱霄一怔,被他那锐利的目光刺了一下,又赶忙端正好姿势,脸一红,娇柔地向端倪点了点头,小碎步跑到了父母身边。 只听一声媚语:“还真是会惦记你北冥哥哥呢。”见胡妹儿咯咯咯笑了起来,姬菱霄娇嗔一声:“妈!北冥哥哥,那就是最好的。”说着,话音渐渐锋利起来,“妈妈也不行!” “什么?”胡妹儿瞟了自己女儿一眼,媚笑道,“再好,也得留着命才算。”跟着轻轻哼了一声。 姬菱霄怨愤地皱起了眉头。从小到大,一切不中用的东西、不中用的人,都是她最讨厌的。“该不会真出什么事吧!没用的东西!”“不会的不会的!”姬菱霄烦躁起来,往国正厅里走去“,爸爸,妈妈,女儿身体有些不适,先回去了,请你们见谅。” 胡妹儿看着自己女儿的背影,笑了起来“:十五了……还真是了不得了!” 此时,北冥带领颜童、冷羿已经出了菱都城,徐英紧随其后。 “这小子的速度当真是快!”一路上,冷羿跟在北冥身后,不禁赞叹,“除了身形略显憔悴,哪里像刚中了狼毒的模样!”冷羿之前从未与北冥一起出过任务,对他的真实实力还不是很清楚。这下看来,北冥的狼毒暂且伤不到性命,否则,北唐穆西不会把这么重要的军情交给北冥处理,崖青山也不会如此轻易地就让北冥应战。 “青山叔可以啊,狼毒居然也有办法应对!这一日半日竟帮他了这么多!”想到此处,冷羿又看了北冥一眼“,看样子,是遭了不少罪!” “冷羿,谢谢你帮我们部长这一次。”行进中,颜童在冷羿身边低语道。 “别误会,是我自己在部里无聊,才出来溜达溜达的。别到时候你们几个守不住加密山,让那些畜生过来了,最后还得我跟着一起麻烦。” “啊?这样啊?我当真以为是第五部长所托呢。” “没有的事!我刚才生气,胡说八道的!梵音那丫头闲得没事关心他干什么!没有的事啊!别瞎想!”冷羿听了颜童的话,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股子类似长兄如父的态度,生怕自家妹妹和其他“陌生”男子有什么瓜葛。 颜童一脸蒙圈,不明所以。不过,冷羿这次出手相助是事实,无论他怎么否定都不会改变。“谢了!” 冷羿不在乎,心里想的是梵音临行前抱住自己的亲切模样,一种没来由的兄妹之情顿时暖上心头。又一想“,那丫头当时确实没搭理那小子!”顿时甚感欣慰。 “颜童,通知一纵,我们快速穿过加密山,保持静默,不得有半点差池。”北冥在队伍前方下令。 “是!” “通知徐英,待他穿过加密山时,密切注意加密山动向。必要时向我汇报,留出分队潜行查看,定要确保加密山中无可疑动向。” “是!” 加密山前有边陲小国,后有菱都国都,一旦出现异动,北冥和菱都都将腹背受敌,万不能有闪失。 “胡蔓、青边、落陲、蓝宋。”北冥心中计算着加密山东北部几个部落的地理分布。距离辽地最近的地方并不是胡蔓,而是蓝宋,只有不足一千里。如果狼族全速突袭,三个小时后便能抵达蓝宋。 北冥出来前,穆西已单独和他谈过。这次灵魅突袭北境,强行调离主将离都,又让狼族夹击,十有八九是为了赤金石而来,而这赤金石的秘密就在国正厅!灵魅操控鳞蛇草,鬼徒附身死人,狼族幻形,现在看来全部和晶石有关。但他们要这赤金石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北唐穆西现在尚不能确定。 可有一点已经明确,狼族和灵魅勾结在了一起。狼族更是凭借类似于赤金石的一种灵石,超越了种族界限,获得了幻形这一本事,灵力倍增,棘手至极。 “不论怎样,狼族突袭,目的就是菱都。不要让其他部落因为我们而遭祸。眼下我最担心的是蓝宋。他们距离辽地最近,部落人口最少,不足三千人。胡尔丹尚知道寻求增援,而蓝宋至今杳无音讯。可一旦蓝宋的口子被撕开了,狼族必定长驱直入。所以,你要想方设法保住蓝宋。”北唐穆西在北冥临行前,对他多有交代。 “胡蔓国擅药擅毒,这些我还算清楚。可蓝宋这个部落距离我们太远,又甚少与邻国走动,您知道他们靠什么为生吗?大敌将至,他们有没有一线自保的能力?”北冥有些担心道。 “蓝宋专制暗器,他们部落制作出的暗器明里暗里兜售给各个部落国家,包括东菱。只是军政部从不使用外来兵器,而且,偷偷向各国兜售暗器也是不合法的。其中不免有杀伤力大的,带有毒物的兵器。但无论怎样,你还是尽量让他们少受伤害吧。” 北冥一路潜行,想着叔叔的嘱咐。“六个小时,只能勉强通过加密山。”最近的路线也有一千里有余,再到胡蔓、蓝宋至少还要三个小时,不知道三分部的三纵能坚持多久啊。 “颜童,通知三分部三纵,看清狼族来势,不要硬拼,防御为主。” “知道。” 此时北冥的速度已是越奔越快。按理说,人类的速度是绝比不上狼族异兽的。可现在,北冥的速度几乎达到巅峰,每小时速行四百里,接近狼族。 “部长,您再这样下去,即便是一纵,也会很快被您落下的。”颜童紧跟北冥身侧道。 “让一纵全速跟进,你我先行!” “是!” 北冥掐算着,他的速度现在维持不到两个小时,与狼族抢夺时间,必须博上一把。 “颜童,如果我到时候落下了,你继续,不用等我。全速支援蓝宋。”北冥知道颜童的实力在军政部早已首屈一指,只是平日不甚张扬罢了。 颜童听北冥如此一说,心中一沉:“部长的伤着实不轻啊……不然怎么会连区区四五个小时的行程都扛不下了呢。” “知道,你放心。”颜童道。 忽然,一道白光闪过。北冥和颜童的脚下顿感一轻。只见前方加密山中出现一条晶莹冰道,顺着加密山一路延伸而去。他俩惊觉往一旁看去,只见冷羿若无其事地开了口“:看什么,快走吧。” 那条冰路正是冷羿用灵法制造出来的,和梵音的灵法如出一辙。可是冷羿在军政部多年,从未以水系灵力示人。大家都认为冷羿原是个不折不扣的灵化系灵能者。今天,此灵法一出,让北冥、颜童二人大跌眼镜。谁都没想到冷羿会把自己的灵法隐藏得如此精妙,那自然需要相当的能力才能办到。 “冷羿这家伙到底什么来路?”颜童惊异。 北冥瞥向冷羿,冷羿与他冷冷相对。这三人,脚下的步伐已是越行越快,甚有一较高下的意思。 有了冷羿的加持,北冥的一纵也不至落下太远,但他们三人速度实在太快,一眨眼已没了人影。 四个小时后,这三人已经穿过加密山,赶到了胡蔓国。只见胡蔓国全城戒备,卫士已经守在城外。不仅如此,北冥发现,青边和落陲的人们也都赶到了胡蔓国避难。 北冥很快见到了胡蔓国首领胡尔丹。只见那人一脸青色,本应是络腮胡须,却整理得干干净净,十分体面。一身气度锵锵,但身形精干,体魄轻健,倒有七分灵枢的模样。 “胡首领,您好,我是东菱来的北唐北冥。”北冥上前道。 “早就耳闻东菱北唐军政部的厉害,可怎的也想不到你们会雷厉风行到这种地步,这么快就赶来支援我这一方小国。在下真的多谢姬仲国主了!大恩大德,永记不忘!”北冥见这人说话得体,举止行为却有些守旧后进。 虽说感谢,可也是冲着姬仲而言的,对于北冥他们的到来,胡尔丹仍端持着他一国首领的架子,昂首挺胸,手持胸前。然而明显的紧张,让他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外强中干。 北冥也没工夫在意这些,开口道:“您不必客气,我们定当尽力而为。我看眼下,青边和落陲的人们已经都来到您这里避难了。” “是,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胡尔丹不明白。 单从服饰装扮、样貌特征,北冥已经辨别出部落之间的差异,而且现在胡蔓国城里人满为患,显然不是只有本国人在。胡尔丹虽是部落首领却鲜少与人外交,为人有些闭塞,不够精明。 “蓝宋的人到了吗?”北冥不再与他多话,直奔重点。 “蓝宋?没有,你问他们做什么?他们也向东菱求助了吗?”胡尔丹不断发问,北冥却没打算解释。 “青边和落陲的人已经来到胡蔓国避难,可距离辽地最近的蓝宋竟一点音讯都没有。”北冥想着,按说这不合理啊。“可这样一来,蓝宋人口最少,青边、落陲又已成空城,狼族一旦破了蓝宋就是长驱直入、毫无阻碍了。若再晚半分钟,蓝宋依旧毫无增援,怕是会被屠城。” “部长,三纵已经越过落陲,快要到达蓝宋了。”颜童道。 “好,咱们这就动身。”说罢北冥便要离开,赶往蓝宋。 “等等!你们不留下来保护我们吗?你们这是要去哪里?”胡尔丹看北冥要走,立刻紧张道。 “胡首领,我们现在要赶去蓝宋。只要前方不破,您这边就不会有危险。” “可是,我们这里还是需要保护的啊!” “我们会守住蓝宋,落陲和青边现在已是空城,一旦狼族踏过,他们也就无家可归了。我们这就动身,您这边暂不用担心。”北冥道。 “谢,谢谢您。请问您高姓大名?”一个吞吐的声音响起。那人原是站在胡尔丹身后一直低着头的。他旁边也有一个中年男人开口道:“那青边就拜托您看守了,我们青边人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的。” 说话的这两个中年男子分别是落陲和青边的首领。因为国小人稀,即便是一国首领,他们也不太敢上前露脸。可北冥的话感动了两位首领,他们这才从胡尔丹身后出来道谢。 “我们定当尽力而为。还有,胡首领,您的女儿胡轻轻现在在我们东菱军政部,一切安好,您大可放心。等战事一平,我会立刻送她回来。到时再与您详说。我们这就先告辞了。”北冥说罢,便和颜童、冷羿一道离开了。 “刚才说帮我们的好像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子啊?”落陲的首领小声道。 “好像是。”青边首领也不敢断定“,希望东菱能帮帮我们吧。” “轻轻去了东菱……”胡尔丹轻轻舒了口气道。 数小时后,北冥、颜童、冷羿三人到达了蓝宋城外。刚到城脚下,却听不到城内有何动静。难道狼族还没攻来?三纵队的影子也是没见一个。 “怎么回事?”颜童道。 “你们两个,藏身术,注意防范。”北冥手指轻比画,暗语道。冷羿向他瞧去,随即隐去。 第五十九章 诡异的蓝宋国 蓝宋虽说人数不多,但城墙修建得甚是坚固,更有铁器、铆钉加持,看上去比那边陲部落中最大的胡蔓国还要易守难攻。此时的城门正大敞着。 北冥走过城门时看了一下,城墙上的铁器都异常精良,绝非普通铁匠可以铸造的。“不是铸灵师。”他心里暗道。有如此精湛的铸造技艺,却不是铸灵师作为,他也是第一次亲眼所见,当下进了城池。 蓝宋城内,地上地下全是天蓝水蓝的清一色纯净。地上的石粒光亮如镜,倒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蓝洼洼的,好似湖泊青石。整条街道上,规规矩矩地建着一间间石子小楼,上面全都嵌着水蓝色的石粒,好似一个修建在青蓝绿水山中的小城,安静美丽。 然而今天这美丽过分了,整个城中竟无一人存在。忽而一阵幽香飘了过来,跟着平地一声雷,一股强大精纯的灵力从北冥左侧凭空击出,斜上方的天空上登时耀白一片。只见一头跃空奔腾而来的巨型狼兽,霎时间被打得头脑粉碎,从天而落,重重摔在了青石地面上,血污一片。颜童收了左臂,显出身来。 北冥右侧响动同时而起。冷羿也现出身,向右猛然一进,巨狼已然到他跟前,没想他会送上门来,登时前爪腾起,张开洪钟大口,欲要生吞活剥。它的周身狼毫已化毛成刃,凛凛凸刺。只听“扑哧”一声,冷羿右臂直插狼兽心窝,手臂瞬间化成一把冰锋利器。他身侧半面已覆上刚硬冰甲,脸庞一半俊美一半冰晶,狼毫刺不穿他半分,与梵音的野鬼如出一辙。 他猛然收手,力道甚勇,狼兽被他轻而易举地挥倒在地,心窝上已被捅出了个血窟窿,污血喷涌四溅。再看冷羿已是回到原来模样,手上并未沾染半滴血污。 这时蓝宋城中当空,一头赫然巨兽轰地拔地而起,简直要遮天蔽日,正是狼族先锋头领。狼兽四掌怒张,毁屋踏地,令人悚栗。 然而,那头巨狼戛然而止,停顿在了半空,瞬息之间,整个身躯分崩离析,血块横飞,砸出地上处处深坑,已是身首异处,一共分成了十三节。北冥站在颜童和冷羿之间,好像从未移动过半分。只听剑鞘咔嗒一合,一柄寒芒利剑斜挎在他腰间,正是他的佩剑劈极剑。 “中埋伏了。”颜童一脸不爽,身上劲力一抖,一股清淡的微香随风散去。刚一进城,这花香般的粉末便随着三人而来,无声无息地沾到了他们身上。狼族轻而易举地嗅着这味道对他们展开了攻击。 “谁的?”冷羿冷言冷语,给旁边二位提了个醒。 接下来的时间里,蓝宋城中各处上下蹿出二十几匹狼兽,尽数被北冥、颜童、冷羿三人除掉。 狼兽接连不断地进攻,必是有备而来。就在间隙,三人想趁机商讨战况之时,一个彪悍身影急速往城东奔去。正是一匹狼兽。看样子是先前伺机埋伏在城中各处,和其他狼兽一样准备暗袭进城之人的。 那狼兽越奔越急,却不时回头看来。北冥三人穷追不舍。狼兽在城中穿梭自如,若隐若现。城中地势复杂,高低急缓不平,半遮半掩,狼兽忽地翻过一个高坡,不见了。 三人提速,追赶过去,越过高坡,发现坡下不远处正是蓝宋城东城墙。城墙高耸,根本看不到城墙外围是何状况。 “小小蓝宋,当真不能小觑,城防修建如此之好,堪比东菱!”三人都觉震撼。 “不能让它逃出去!留活口!”北冥下令。颜童听令,提速不减。冷羿虽不愿接受北冥指令,却也认可他的做法,当下紧随。 那狼兽跑到城门下,一跃不成,掉了下来。眼看北冥三人片刻即到,它瞬间慌了手脚,使劲往城门撞去,想把城门撞开。谁知城门紧闭,坚固异常,狼兽未能得手。 狼兽见状不妙,猛然掉转方向,向离它最近的一户人家跑去。它在房屋前停下脚步,铆足全身力道,往房屋下的地基砸去。狼爪力道之大,大过龙虎。它连砸带刨,几间房屋瞬间倒塌,蓝石地面被连片掀了起来。 忽然间,惊叫声响彻这寂静城池。北冥三人顿时一惊。只听那尖厉叫声声声不断,接连起伏,有大有小,有老有少: “啊!” “妈妈!救命!” “啊!老公!”“老婆!” “宝贝!放开我女儿!放开我女儿!” 原来这地下竟是藏着一户人家。家中的小女儿被这狼兽刨了出来,叼在了口里。 “不好!颜童!快点!”北冥高声道。就在他下令之时,忽听前方传来怒吼,正是那匹狼兽嚎出的“:开城门!” “什么!”三人登时一惊。那狼兽也会人语!狼兽一族已是进化到全通人语的地步了?三人脑筋皆是敏捷非常,顿时想到:那狼兽是在和什么人说话?当下三人交换了眼色。 片刻后蓝宋城北忽然发出异动。三十几个矫健身影飞上屋檐,奔跑而来。 “放开小女孩!”一个清脆狠辣的少女声音划破天空。 “开城门!”狼兽再次怒吼。 “我让你放开小女孩!”少女倔强,不受威吓。 只听“嗷”的一声,狼兽怒吼,登时卸下了口中小女孩的一条臂膀。女孩惨烈的尖叫声顿时划破长空,扎人心脏。 “啊!宝贝!宝贝啊!我的宝贝!”母亲在地上发了疯似的尖叫着,撕心裂肺,“开城门!快开城门啊!放开我女儿!” 带头冲锋的那个少女在看到这一幕时,也傻了眼,立刻做了手势。城门缓缓打开。狼兽一溜烟儿蹿了进去。北冥他们距离城门还有一分钟的路程,眼看着要赶不上了。 “放开她!混蛋!”少女尖叫着,让狼兽放开抓获的小女孩,她已到了城门下,“拦住他!”少女一声令下,跟随她的二十几人冲出了城门。然而杀声刚起便落了。七八具尸体被抛了回来,其中正有那个被卸掉一条手臂的女孩。她的父母从地下暗室里疯狂地跑了出来,抱着女儿的尸体放声痛哭。 “开门!你个混蛋!想让他们活命的话,就赶快开门!”狼兽的声音从城门外再次传了回来。 北冥来到城门下,看到城门明明已经打开,那狼兽意指什么呢?三人一脸疑惑。 这时,少女身边一个迅捷灵巧的身影冲了出去。少女一惊大喊:“灵儿!”跟着也冲到城外。她来到城外时,只一眼便惊呆了。三十多个亲卫,只剩下十几个。狼兽两眼荧绿,穷凶极恶地看着:“开门!你个杂碎!不然我吃了她!”只见狼兽口中叼着一个少女,正是灵儿。 北冥三人正要奔出去相帮,忽听身后人声鼎沸。他们猛然回头,看到原本空无一人的蓝宋城内此刻大小街道上聚满了人,正往城门处赶来。那些人都是从自家地下的暗室里跑出来的。北冥三人始料未及,却也顾不得许多,救人要紧。 可刚一出城门,三人也怔住了。城墙外赫然又立起了一道城墙,五十余米高,三百余米宽,铜墙铁壁,霍然亮在眼前,两边封死,好似巨大囚牢般封锁住了一切去路。 狼兽口中叼着女孩,身子贴在百米厚的铜墙底,虎视眈眈地看着眼前几人。当看到北冥三人赶来时,它身子一抖,怒吼道“:快开门!不然我立刻咬死她!” 北冥当下不敢轻举妄动。 “不要!”带头少女尖叫道。“开城门!”少女放声下令。 “姐姐!不要!不要开城门!”灵儿冲着少女喊道,虽身在狼口,却无半点惧意,英气凛然。 “灵儿!” 北冥正要出手,忽然感到大地一晃,只见对面的铜墙跟着震动起来。五十几米高的巨墙,上面的万枚铆钉开始极速转动。霍然间,铜墙正中开了一道缝,刺眼的白光射了进来。咔咔咔,伴随着几十声脆响,铜墙像折扇般分别往两边收拢过去。瞬间,铜墙一分为二,再分成数十块铜壁,收拢进了地下暗槽。 好一面举世无双的机关暗卡,北冥三人叹为观止。眼前一切豁然大亮。紧接着,震天杀声轰然响起,涌了进来。北冥三人登时睁眼望去,一个个惊在当下。 “怎么回事!”颜童惊诧道,难以置信。 眼下,就在这铜墙外,三分部三纵队的三千士兵们正在浴血奋战,杀声滔天。然而就在刚才,这铜墙未打开的时候,四周一切静若无人,不曾听得到半点杂音。 “颜童!支援!”北冥喊道,自己已冲了出去。 “先别管怎么回事了。”冷羿也心中打鼓,冷眼往第一时间就冲出去救助自己妹妹的那个带头少女看去。 现在不是弄清楚这诡异的蓝宋国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很快,众人身后那两扇城门城墙再一次静静地合上了。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三人分别顾着一个方向,战斗防御结界瞬间扩大。数十匹狼兽快速退去。 “你们抵达多久了?”颜童一边击退狼兽,一边问着身边战士。 “报告颜队长!我们已经到达四十多分钟了!”有了颜童的挡护,战士们稍得喘息。 “怎么一路上联络不到你们申队长?”颜童问的正是三分部三纵队队长申户。 “我们从蓝宋东城门出来以后,就断了所有与部里的联络讯号!” “你们进了蓝宋城?当时城中如何?” “进了,城中空无一人。申队长命我们分队快速搜查城中状况,但一无所获。随后我们就跟着申队长从城东门出来了。” “只有城东门开着,是吗?”颜童心思敏捷。 “是的。” “果然,这蓝宋不对劲!你们出来以后就中了埋伏,对吗!” “没错!我们出来以后狼族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了,等我们再看向蓝宋城时,城门已经关了!” “你们副队长呢?”申户的副队长柒子婴比颜童小两岁,却也是个精明能干的年轻人,由申户一手提拔上来。 “先前我还看到副队了,可现在……”士兵被颜童一问,赶忙向四周回顾,却一无所获“,不知道,我再去问问别人。” “不用了,让你们组长过来。”组长是各大纵队队长的直属下属,每个分部的每个纵队下各有配置不等的番队组长。 “组长……”士兵迟疑地看着周围,也是一时答不上话。 颜童忽然想到了什么,心中一沉,立刻问道:“你们队长和副队没有给你们下达作战方案吗?” “还没来得及,狼族出现突然,我们只能全力抵挡。” “三十人为一组!立刻收拢分团作战!”颜童不等士兵回答清楚,便高声指挥道。他的丹田之力雄厚非常,远不像他平日表面上看到的那样朗润,声威赫赫。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了冷羿高亢洪亮的声音:“三十人为一组!立刻合并分组作战!” 两人互视一眼,默契十足,一齐往远处奔去。 北冥自从城门出来后,一路杀挡,为战士们清出一条血路。“注意防御!合并分组作战!”话语清晰利落地响在战士们耳边,却不见他人影。 北冥一路急奔,追着那匹叼着女孩的狼兽不放。那狼兽从城门外蹿出,明明会合到了城外的大批狼兽,大可放掉女孩不再用她打掩护,省得碍事,可北冥发现,那匹狼兽从城中出来后不仅没有放开口中女孩,也没有刻意攻击城外士兵,而是躲开攻击,往远处辽地方向奔去。 蓝宋城外三千士兵正与上千匹狼兽厮杀,战线拉扯甚长。北冥一边追讨狼兽,一边清理障碍,同时还在四下寻找申户的踪迹。眼看那狼兽越奔越远,步履矫捷,北冥要追不上了。 忽而,北冥感到身后有呼啸的箭声传来,他身体猛然向一旁闪避过去,只见数十枚钨钢箭针从他脑后射了过来,贴面擦过!一丝箭风刮得北冥脸庞生疼。“好厉害的暗器!”北冥暗叹。 他继而转过头去,看向箭针射击的方向。北冥见那箭针疾射的速度迅猛异常,快如闪电,正是对准那匹逃跑的狼兽而去的。 “不好!”北冥发现前方有数名士兵隔挡在战场中间,若要射中狼兽,必然会重伤士兵。 北冥双手捋过腰间,十枚薄片刀刃夹在他指缝之间,瞬间打了出去。正是他的暗器指影刀。就在钨钢箭针即将刺到士兵之时,他的指影刀精准地把箭针隔挡下来。“叮叮锵锵”,十枚箭针应声落地。然而箭针无损,北冥的指影刀却被箭针各个击碎了。 “好狠的暗器!竟下杀手!她要干什么?为了救回自己的妹妹竟然这样不顾别人死活!”北冥正要发怒,却见还有未被挡下的七八枚箭针划空而过,直击狼兽而去。北冥登时周身发力,好似一道雷火,速度快得连他周围的空气都被划烫了。顿时消失,再现身时,已是追上了远奔的狼兽。 他目光锁定狼齿,只见那狼兽叼着女孩却未下狠口,不然一旦狼兽齿间发力,激出狼毒,女孩早就登时毙命了。狼兽这样,就是为了留她活口。 北冥拔过腰间劈极剑,空中看不到劈光,已是挥出了七八剑。眼看着就要射中狼兽的箭针,在距离狼毫分寸间,被北冥悉数挡下斩断,掉落在地。 “怎么回事!”只听远处还未赶到的带头女孩大声喊道,“混蛋!竟敢挡下我的箭针!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女孩虽然身在数百米外,对自己的暗器却把握十足。如果不是北冥中间插手,她射出的十几枚暗器,定能有三分之一刺中狼兽。 这时,北冥已与奔跑的狼兽比肩追逐。狼兽眼球暴突,欲要发力袭击北冥。北冥看准时机,腾空跃起,冲着狼兽龇出的獠牙连劈四剑,瞬间那狼兽的獠牙从牙根断起,上下齐碎。北冥一个勾手,从狼嘴里轻轻抱过女孩,生怕一个不留神刮到狼兽残齿,功亏一篑。 他刚把女孩放到地上,狼兽又朝他们扑来。北冥眼神一凛,背对着狼兽,剑从身后刺出,好像长了眼睛,正中狼兽下颚,把它原本张开的大口来了个对穿,硬生生让它上下合了起来。 他嗖的一下抽回秀剑,对准狼身连砍数下。眼前狼兽登时四分五裂,散落一地。在他身旁的女孩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见这瞬时间狼兽已经身首异处,血腥一地了。她“哇”的一声尖叫出来。 战场上原都是男性士兵,猛一来这尖脆清丽的一嗓子,顿时引来周围狼兽注意。只见十几匹狼兽顷刻间往北冥的方向攻来。女孩吓得尖叫不停,一屁股坐在地上。 北冥陷入包围圈,本来这十几匹狼兽根本奈何不得北冥,一会儿工夫便斩杀数只。可随后狼族不再猛攻,而是防御逼近,连番交替,狼鬃叠加,北冥一时无法轻易取其性命。 狼族越逼越近,周围的士兵又攻不进来,其攻势当真是严丝合缝。只待片刻,三十多只狼兽便叠罗汉一般,垒起了一个牢笼,想把北冥和女孩困死在里面。 最上层的狼兽盯着包围圈内的二人,猛然扑了下来。北冥一个俯身,单手抱过女孩。十匹狼兽齐齐落下,狼毫奓起。北冥剑速猛提,砍断了刺过来的狼毫。他双足发力,抱着女孩一跃而起,冲出包围圈。 刚刚冲出包围圈,北冥一惊。片刻工夫,战场上的所有狼兽好像收到统一指令一般,统统几十匹为一组,垒起包围圈,困住了众多士兵。没有受困的士兵在外面艰难突进,徒然地想要救出同伴。 离北冥最近的一处包围圈里,突然发出数十匹狼兽的惨叫。他回身看去,见到高叠起来的狼兽掉了下来,里面有人冲了出来。 “灵儿!”只见一个脸画图腾的女孩冲他奔了过来,正是带头救人的少女。“姐姐!”被北冥带在身旁的女孩大声喊道“,姐姐,我在这儿!” 就在这时,蓝宋城方向响起重重奔腾杀戮声,颜童和冷羿已经带领士兵赶了过来。北冥身边的数十包围圈在听到杀戮声后,忽然散开,狼兽们头也不回地极速往辽地方向奔去。 只见每匹狼兽口中都叼着数名士兵。北冥欲要追上去,却发现狼兽数量众多,即便他速度能及狼兽也救不下所有人。 忽而,一个庞然大物从北冥身侧蹿出,速度极快,身法了得。北冥背后惊出冷汗,他骤然转身挥剑,劈向那“人”脸面。只见那“人”阴邪一笑,是修弥! 它刚刚还是个人形,现在已经换回狼形。刚刚修弥幻形成人躲在士兵和狼群中,无人把它分辨出来,现在它要撤离便换回了狼形。修弥躲过北冥一击,狼眸一闪,心想:“中了修门的狼毒竟还没死!剑法还运用得如此了得!”不单是修弥,就连军政部也是鲜少有人见北冥用过兵器剑刃。 修弥探询狐疑的目光掠过北冥,猛地用狼尾扫来,想要勾过北冥身边的女孩。北冥眉心一蹙,倏地挥过劈极剑,铿锵与修弥交手。当北冥挥到第四剑时,修弥猛然收回狼尾,尖牙愤愤龇出,不能自已:“什么剑法?就剩半条命了还能这般!”修弥只觉自己尾骨生疼,怕是已经断了一截! 它当下不再耽搁,掉头便走。北冥却没再追赶。狼族的速度比士兵们快去甚多,霎时间,战场上已几乎看不到狼族的影子了。 脸画图腾的女孩终于赶到了自己妹妹身旁,一把从北冥身边把妹妹拽了回来。“灵儿!”女孩大吼一声,半是恼怒半是忧心。 北冥此刻却依旧盯着修弥奔去的方向,目光如鹰。图腾女孩锐眼瞪着北冥,无半分谢意,反倒杀气腾腾。北冥眼角略略瞥过女孩,心中不解,时刻提防,他对这少女的怒意也不少。刚刚这少女不顾他东菱战士的死活,激进救人,如此辛辣的做派也非善类。 忽地,北冥猛然回头往辽地方向看去,情急之下大喊出声“:颜童!防御!夜丧!”只见战场远处骤然刮起飞沙走石,黄土漫天,遮人眼目。修弥的夜丧震天彻底席卷而来。 颜童见状知道已是赶不及了。修弥的夜丧雷霆之势,堪比暴雷。北冥身边虽有不少战士,但他们的防御术加起来也不够抵抗如此强大一击。 颜童手提刚玉剑,大喝一声:“闪开!”众士兵听令,顷刻间为颜童闪出一道大路。颜童双手上下错开,握住修长剑柄,劈空一斩。一道极强罡气灵力从剑中划出,瞬间与修弥的夜丧对冲而撞。 只听轰的一声,两股强大灵力相撞,震得大地欲要开裂。眨眼间,颜童已是赶到北冥身边。尘沙飞扬,遮得人眼无法睁开。 颜童侧耳一听,忽地拔刀再起,噌地跃到半空,对着前方快速劈出四剑。两个十字刃叠加相乘,颜童的至刚灵力全面打开,正面迎击数十记夜丧。奇怪,这次的夜丧接踵而至,却全无声音。颜童全凭精湛的灵感力才能给出极速反应,迎下这一击。 “部长,没有声音!”颜童惊道。 “是狼族的夜鸣,常人根本听不到,音频高过蝙蝠!所有人全面戒备!”北冥下令道。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忽听一个声音喊道“:灵儿!宋儿!” 只见一个女孩伸出双臂,一把猛拉,把已经瘫软在地的灵儿和俯在她身旁的图腾女孩拉到身后,随之自己整个人被黄沙之中伸出来的兽爪一把拉了出去,消失在漫天黄沙之中。 图腾女孩就势倒地用身子护住自己妹妹,再等回过神来顿时慌乱了起来,大声叫道“:姐姐!姐姐!”然而再无人回应。 她想冲出去营救,却被自己的护卫强行拦了下来:“二小姐,去不得!夜鸣没散,咱们看不到大小姐!” “放开我!”图腾少女喊道。 “二小姐!不能去!” 十多分钟过去了,那漫天黄沙才渐渐散去。“清点人数!汇报人员伤亡!”颜童下令道。 不一会儿便有士兵来报:“颜队长!我们申户队长和柒子婴副队长,还有三位组长都不见了!” “士兵呢?”北冥道。 “报告部长,三百名士兵不见了!还有五十名重伤,两百名轻伤。阵亡两百人……”说到最后,战士的声音哽咽了。 “两百人!”冷羿一惊。军政部每个分队的战斗力都不容小觑,他的二分部一纵队一共就只有两百人,然而申户的三纵队在这一役中竟然牺牲了两百战士,失踪三百人!这对任何一个指挥官来说,都是无比沉痛的打击。 “部长!”颜童听过汇报,神情严肃地看向北冥。北冥亦是悲痛不已,可现在没有时间给他消化战败情绪。他转身道:“让受伤战士立刻处理伤情,无论严重与否,都不要再去前线。” “是!”士兵即刻向下传达了北冥的指令。 “是你们给我们东菱使了绊子,让我们中了埋伏!”北冥声音陡然一沉,目光看向坐在地上的两姐妹。此刻,他们残余的十几名侍卫已经围好了他们的“小姐”。 图腾女孩听见北冥如此一说,猛地扬起头来,眸光狠辣地看向北冥:“我呸!要不是你们东菱和狼族、灵魅纠缠不清,我们蓝宋岂会招来如此横祸!” “你说话要讲道理,小姐!”北冥霍地俯下身去,面对着那叫宋儿的少女道,“狼族要攻我东菱不假,但他们用卑鄙手段对付你们,却不能赖在我们东菱身上。狼族作恶,岂是我们一国能够制止的?这祸我们东菱愿意拼死替你们一挡,但是那罪,你可别怪错了人!”北冥眸光犀利。常年沙场征战让他练就了一副杀伐果决毫不容情的心智,绝非普通纯良柔善之人可以比拟。又因那蓝宋故意射杀东菱战士而愤怒不已,语含威慑,凌厉逼人。可谁知,那叫宋儿的少女也不是善类,眸光阴戾,恨不能把北冥当场灭了。 “竟敢和我这样说话!我看你是活腻了!”她抬起右臂,对着北冥脸面,五指一勾,瞬间数十枚暗针从她手臂薄甲之中急射而出,速度异常迅猛。 北冥当下往左一闪,避开了她的暗器。倏地,那十几枚暗器凌空急转掉头,冲着北冥脑后扎来,速度之快,就连一旁的颜童也来不及阻止。谁知北冥再一闪身,已是消失不见。 女孩登时被眼前的一幕骇住了,差点惊叫出声!暗器回转速度太快,北冥刚才本就与她姐妹相隔甚近,现下离开,中暗器的反倒会是她姐妹二人了。 女孩对自己的暗器心知肚明,濒死之感袭来,惊恐之下,身体僵直,只是手心还有一丝力量。她的小指动了动,想要把妹妹再护得好一些。 “嗖!”一道冷芒划过女孩面庞。她的长睫毛被削掉了一点尖尖。女孩张着嘴,呼吸顿停。十几枚暗器纷纷落在了她和妹妹的皮毛裙摆上。那暗器就在刚刚,几乎扎到了她的眼睛、脸庞和身体。 女孩呆立不动。 “小小年纪,下手这么毒辣!”北冥站起身来,冷冷看着女孩,想来刚才生死一瞬,她已经受到了教育。 “二小姐!三小姐!”十几名侍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把守四周,忙不迭地都向二人围了过来。 女孩缓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当她再次看向北冥时,北冥已经转过身去和一旁的颜童、冷羿商量接下去的对策了。 “那人,是怎么挡住我的暗器的?怎么可能……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快过我的暗器……即便有,也不可能,也不可能在我眼前挡下来。”女孩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着北冥,他那一下当真是在她眼帘前替她挡下了夺命暗器。 “姐姐,姐姐,大姐怎么办!大姐怎么办!”少女怀里的妹妹恢复了精神,立刻忧心起自己的大姐,她不知道就在刚才两姐妹几乎命丧黄泉。少女原本还在发愣,被妹妹一晃,回过神来,低头看向妹妹。 北冥和颜童、冷羿分析,显然这蓝宋国和狼族串通一气,打了埋伏,算计了东菱的战士。城中的那十几只狼兽也是蓝宋故意放它们进去的。 狼族携着三纵队的申户和其他指挥官返回辽地,就是为了逼东菱前去救援,进入它们的埋伏圈。只是狼族最后还带走了蓝宋的一个人质,现在蓝宋也在它们的算计之内。看来蓝宋以前就和狼族暗中有联络,不仅如此,刚刚那个叫宋儿的少女张口便说狼族和灵魅都是奔着东菱而去的,如此一个边陲小国竟会对这突发战事一清二楚,暗里绝不简单。 当务之急,他们要把申户和三百士兵带回来。北冥、颜童、冷羿三人无一不感到此事万分棘手。三百人被狼族如此轻易地瓜分带走,可想而知它们的实力。 冷羿回头往战地看去,两百名牺牲的战士遗体已被安顿在了不远处。他忽觉心中一痛,以前他总觉得自己和东菱没什么关系,之所以留在东菱只是为了个人的一些私事。可现在,他看到躺在那里的战士们再也回不去了,忍不住心痛难忍。两百人,正相当于他二分部一纵的全部战斗力啊,想到那些朝夕相处的士兵,他忽然觉得那般亲切重要,眼眶不觉酸了。 这时,一只手扶在了冷羿肩膀上。“这就把兄弟们带回来。”冷羿回过头,正是颜童,“等宰了那群狼崽子,再把他们带回家。”颜童为人爽朗,心思缜密,这一路他早就发现了冷羿的变化。 以前他二人算不得熟络,顶多是君子之交,对彼此的灵法灵力也多有赞赏。以前颜童就觉得冷羿这人与军政部格格不入,可不知道其中原因。但今日,他忽然发现冷羿这人变了,变得与以往大不相同,以往是人冷心冷,现在看来是面冷心热了。也不知是自己以往识人不清,还是这家伙藏得太深的缘故。 “好!”冷羿当下发狠应了颜童这一句,回首看了过来,心照不宣。 “部长,我们即刻动身吗?”颜童问道。 冷羿只看北冥面色严正,似不受一切外部干扰,当下对他又钦佩三分。“这小子,本部长的头衔不是白来的!”他深知北冥难处,父亲在前线,自己余毒未清,眼见自家军政部伤亡惨重,当下再没一人比他处境更难过了。可他仍镇定从容,毫不分心,这般意志,当真是让冷羿心服口服。 “看在你小子对梵音如此关心的分儿上,你这个忙我帮了。”冷羿心道。 “这是陷阱,不能冒进。三纵久战,不能再有伤亡,全部留下,照顾伤员收拾战场。” “全部?是不是太多了?”冷羿道。 “我的一纵和二纵马上就会赶到蓝宋。” 北冥说完看向那个叫宋儿的少女,他对蓝宋的状况实在摸不透,但那女孩的暗器当真厉害,多留些士兵也是以防万一。这蓝宋要是再出什么岔子,他难辞其咎。 北冥计算着一纵到达蓝宋的时间,走到少女身旁,姐妹俩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她们的侍从看见北冥过来,立刻全神戒备起来。 北冥未再上前,而是停在一排侍从前,从间隙和她说话:“你是蓝宋首领的女儿?” 女孩经过刚才一遭,再看北冥时已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应对,眼神闪烁。 “我是东菱军政部的北唐北冥,我们东菱和你们蓝宋从无瓜葛,更谈不上过节,你今日对我军政部士兵的做法我不会就此作罢。”北冥义正词严,面色严峻,“但是,你若能保证从现在开始不再无故干涉、伤害、扰乱我军的行动,我可以暂时不追究。等狼族的事平定,你我再谈。这样对你我两国都好。” 女孩听着北冥的话,脸色渐渐僵硬起来,一下子扒拉开侍从,鼓足了气势,昂起头,伸着颈,脸对着脸,瞪着北冥蛮横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如此对我说话!先不要说我没有伤到你们东菱的兵,就算是我杀了七个八个,你又能拿我怎样!”女孩一边说着,一边扬起了胳膊,一巴掌往北冥脸上挥去! 第六十章 蓝宋儿 北冥一把攥住了女孩的手腕,皱眉道:“跟你好好说话你听不懂是不是?非让我动手!” “你放开我!”女孩叫嚷道,使劲挣扎。 “这位,这位哥哥,你放开我姐姐吧。我姐姐当时为了救我,情急才用暗器射狼的,她没想着要伤害你们,你们东菱人的。”一个乖巧的声音在女孩身后响起,听着有些怕怕的,正是她的妹妹灵儿。 北冥攥着女孩的手腕没松开,偏头往她身后看去,正是自己刚刚救下的那个小女孩。灵儿的目光碰到了北冥的,目光赶忙避开了。 “你姐姐把狼放进蓝宋城,还说没有要害东菱人的意思?”北冥看出小女孩心虚,却不失单纯。刚才情急救人,这个小女孩也是胆识非凡,一下子冲出城门帮忙,这才被狼兽抓住。北冥看眼下这位叫宋儿的少女实在是不好沟通,所以干脆与这个三小姐说,想着也许还能听进去几句。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狼族的人我们惹不起,它们说如果我们放它们进来,它们就保证不伤害我们族人一分一毫。姐姐这才答应他们的。我们……” “灵儿!”宋儿见自己妹妹对这个陌生男人毫无戒备,欲和盘托出,当即大声喝止! “啊!”灵儿被她姐姐这么一吼,方知道自己多嘴了,赶忙用小手捂住嘴巴。姐妹俩都是一张圆圆小脸,樱桃小口,拿手这么一捂,只剩下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了。灵儿脸上没有图腾,样貌着实乖巧可爱。 “和狼族联手,无异于与虎谋皮,对你们没好处。就像今天,你也看到了,它们兽性难收,说翻脸就翻脸,到头来还是你们自己族人受了伤。”北冥松开了宋儿的手,语气不再那样强硬。 “你!”女孩听北冥如此一说气愤难耐,却又无法反驳,一时语塞。 “果然,他们是和狼族有来往。”北冥刚才故意那样说,为的就是诈出这个宋儿的口风。从她现在的态度看来,这个蓝宋不简单,但若说狼狈为奸似乎也不完全对。 “你是蓝宋首领的三女儿?”北冥突然隔开宋儿,问她身后的灵儿。 “啊?是,是的。”小女孩被突然一问,下意识便张口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北冥再道。 “蓝灵儿。”小女孩看样子只有十四五岁,稍显腼腆。 “灵儿!”她姐姐又大声呵斥,让她闭嘴。 “你妹妹比你分得清好坏人,蓝宋儿。”北冥冷语道。 “什么!”宋儿一怔,听北冥猛然呼出了自己的名字。 “蓝宋儿,如果你现在可以打开你的西面城门,让我的军队进来,我们就可以少费些时间绕路,尽快赶往辽地。” “我凭什么帮你?”少女火气不减。 “我去!部长还真猜对了!”颜童在一旁暗赞。 “这小子,平时话不多,关键时候还挺能套话。”冷羿也在心中默默点赞。 “你现在帮我,我就帮你把你姐姐救回来。” “啊!”蓝宋儿听北冥这么一说,才想起来自己的大姐被狼兽抓走了。 “你给我闪开!”蓝宋儿显然不接受北冥的建议,一把推开北冥,执意要单枪匹马去救自己姐姐。“蓝永,你现在就把灵儿给我送回去,然后随我去辽地!”蓝宋儿对自己的侍卫长下令道。 “是!二小姐!”一个身材精瘦、鼻尖高耸的青年侍卫长高声应道,“可我过去,您一个人……”年轻男子面色不善地看向北冥,不放心自家小姐。 “没事!你快送灵儿回去,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是!”男人再无二话,带着灵儿便要离开。 “我不回去!姐姐,我要和你一起去救大姐!” “不行!” “我不要回去!我要和你一起!” “你刚才自己小命都不保了,还在这里给我添乱!快走!” “我不走!” “蓝永!” 灵儿见拗不过姐姐,实在没有办法,便把目光投向了北冥。不知怎的,她似乎很相信眼前这个陌生的外族男人。其实灵儿根本没看清北冥是如何把她从狼口里救出来的,只感觉一个囫囵,自己已经被北冥带在了身旁。 “东菱的,东菱的这个哥哥。”灵儿看着北冥,哼唧道,“你可以,你可以帮我把我大姐救回来吗?她叫蓝盈儿。” “灵儿!你今天脑子有问题是不是,莫名其妙相信一个外人?”宋儿转过身,横起眉毛对着妹妹。 “可是姐姐,那个哥哥刚才真的救了我!” “东菱的人要是会救我们,他们早就来了,还会等到现在吗?他之所以救你,还不是想要我们帮忙!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认识东菱的人?”北冥忽然问道。 蓝宋儿这时正背对着北冥,忽然舌头一紧,赶紧闭住了嘴。 “可是这个哥哥刚才真的救了我!说不定他也可以救大姐回来!”灵儿忽然提高了嗓门,大声喊道,面容焦急。 “你给我闭嘴!蓝永你聋了吗,立刻把灵儿给我带回去!关起来!” 蓝永再不敢耽搁,顺势从自己腰间拿过一个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兽笼。转手一放,一匹羚角剑长的豹羚瞬间幻化出来。蓝永抱着灵儿骑上豹羚,风驰电掣般往蓝宋城方向奔去。 “东菱的哥哥,求求你,帮我救救我大姐!我们真的没有要伤害你们东菱战士的意思!我们不是故意的!求求你了!”临走前,灵儿扯着嗓子大喊道,声泪俱下。 “蠢丫头!他们会好心救你?”说着,蓝宋儿回头瞥了北冥一眼。 “你妹妹不蠢,蠢的那个人是你。”北冥冷冷道。 “你说什么!混蛋!” “如果当时你用暗器射中了狼族,它必定会下狠嘴咬住你妹妹,那时候你妹妹即使不被狼族咬死,也会被狼毒毒死。” “我的暗器何等厉害,你懂个什么!井底之蛙!” “你的暗器确实凌厉,但还不足以置狼兽于死地。即便你的暗器可以穿透狼兽皮毛,但它们的偌大身躯和自身强悍的灵力,别说你十几枚暗器,就算上百发,如果没有打中要害,也伤不到它们性命。如果我当时不及时砍断狼齿,你妹妹下一秒就会中了它的狼毒,根本活不成。听不听由你,你大姐的命在它们手里,别一意孤行。”蓝宋儿听北冥的分析句句在理,不由得动摇起来。 几分钟后,只听蓝宋城方向传来马蹄急踏之声。须臾,一席暗黑来到众人身旁,好似幻影。 蓝宋儿脚尖轻点,噌地一个箭步飞跃而上,身手敏捷。只见三十头幻影豹羚分列两排,齐刷刷停到众人跟前。流畅劲健的线条,精锐明黄的豹瞳,漆黑光耀的皮毛,威风凛凛。 蓝宋儿已经坐到了前排最中间一头豹羚的身上。她让豹羚停在北冥身前,原本娇小的她现在终于可以俯身和北冥讲话了,只觉瞬间舒了口气。 “看在你救我妹妹的分上,我不会让我的城民对你的军队下手,你大可放心。我没蠢到和东菱为敌。不过,让我开城门是不可能的。你们有多少真心救我们,你自己心里清楚。”北冥看得出她城府颇深,只是这当中到底还有什么缘故,使她对东菱抱有这般敌意,他还不得而知。 “辽地千里,你那三百名士兵,我看你是救不了了。即便到了辽地,黄花菜也凉了,我开不开城门结果都一样。我的姐姐,我自己会救。”说罢,蓝宋儿脸上露出轻蔑。 “走!”话音将落,蓝宋儿大喝一声。三十骑幻影豹羚绝尘而去,霎时间消失在原野沟壑间。 “好厉害的驯兽技,照这个速度不出两个小时那豹羚便能赶到辽地。”颜童道。 “人不可貌相,国不能斗量,小小蓝宋竟有这么多暗技。”冷羿也忍不住道。 北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们国家的事,让他们自己定吧,他没那个闲心善心多管闲事。还有一刻钟一纵和二纵便会到了,料想狼族劫持了三纵的士兵,不会随便处置弄死,当务之急是看能否查出辽地异样,好加以应对。 “蓝宋城门不开,徐英只能带兵绕行,恐怕要再耽搁十几分钟。”颜童说道。 北冥点点头:“也只能再等等了。希望到时候军机处那边已经搜集到了辽地的状况。” 不久,蓝宋城方向传来动静。城外的士兵也纷纷看去。只见蓝宋城东立起的铜铸高墙忽然撼动起来,跟着里面的那堵城墙城门也随之打开。北冥的一纵二纵以徐英为首,从蓝宋城东城门奔来。 七千人马浩浩荡荡,却听不到一点嘈杂混沌之声。徐英驭下有方,从他国借地路过,自不能扰人清净。战士们运起灵法,脚下静寂无声。瞬息,北冥的部队已尽数出城,两层城门铸墙再次合上。 北冥心想应该是那个蓝宋三小姐蓝灵儿回去与她的下属吩咐,等她姐姐骑豹羚离开以后便命人偷偷打开了城门。又或者,她知会了家中长者,得到了部落首领的允肯。蓝宋首领,他这次前来却是没有见到。 北冥等着人马集齐便要开拔。可还没等与徐英会合,他们便发现队伍最前头,有上百匹豹羚齐齐奔来,其中几匹壮悍高大的豹羚身上驮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她怎么过来了?” 听颜童的口气不像欢迎。未等他再多言,军队已经到达北冥跟前。徐英下令,列队整顿。 “部长!”徐英道。 “加密山情况怎么样?一切如常吗?”北冥问道。他自然也看到了豹羚身上驮着的人,却没予以理会,军务为重。只见那人神色微动,本以为北冥会先与她说话,毕竟她的官阶高过徐英许多。 “您放心,加密山一切正常。我们二纵从加密山出来之时,主将的五千兵马已经驻守进了加密山边界外。”徐英说的兵马正是主将北唐穆仁麾下的五万精锐之一。 “好,那我们即刻动身。”北冥道。待他向徐英安排完此次前去辽地的人员部署后,他转身来到豹羚前,开口道:“莫总司,您怎么过来了?”骑在豹羚身上的正是莫多莉,只见她一身戎装,一改往日做派,只是那精致的妆容却半分未减。肌肤白皙,凤眉艳眸,透着一股大气度。 “我看过北境前线的战况,想着你们军政部应该需要帮手,所以来助你们一臂之力。”莫多莉说着,却感觉一道鄙夷的目光从北冥身旁投了过来。 颜童本来就因为北冥中毒的事,看不上莫多莉这个人。她平日趾高气扬,目中无人就罢了,不关他的事,可关键时候拖了北冥的后腿,颜童心里怎么都觉得憋气。 “又是他!”颜童的目光被莫多莉逮个正着,她心中立刻不满,“之前在军政部就是这个小子对我诸多不满,碍于面子我忍了,现在他又这个态度!” “颜队长!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尽管直说!别总是背后嘀咕!”莫多莉一时没忍住,恨恨质问。 谁料,颜童只是抬眼瞥了莫多莉一下,理都没理会,便走到一纵队伍当中,向他的副队长和组长分别下达任务。别看平日颜童性格开朗健谈,一副与人好相处的模样,但俗话说,什么样的将军带出什么样的兵,颜童之所以能和北冥相处多年,兄弟相称,自是因为他俩脾气相投,秉性相近。尤其对于自己看不上的人和事,对错看得板正,无论男女,他们都一视同仁,鲜有回转。 莫多莉被漠视,心中火起。想她自来心高气傲,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冷待过!哪里受得了,恨不得勒上缰绳追过去,和颜童讨教一番! “总司,我看颜童应该是因为战事着急,您别误会他了。”一个柔水般的声音在莫多莉身边响起,正是礼仪部一分部的部长玄花。新年晚宴上,她主动邀请颜童首舞,当时还被坐在一旁的赤鲁一顿插科打诨。玄花样貌恬静温婉,虽比不上莫多莉明艳动人,却也是个可人儿。 “莫总司,辽地情况复杂,我看您带来的两百部下留在蓝宋城附近即可,如有需要,我再要您增援。”北冥亦是不予理会,说道。 “不用!我说了跟你去就跟你去!你难道还不放心我的能力吗?不会给你拖后腿的!花婆也是吩咐我们配合军政部作战。你以为我会冒失前来吗?”莫多莉言语笃定,故意抬高了嗓门,让往军队后方去的颜童也听得到。 北冥心中略有迟疑,转头看向冷羿。“难得也有向我求助的时候。”冷羿心中暗笑,“这两个家伙,带兵打仗没问题,遇到女人就不行了,关键这还是个硬茬!”冷羿也知道,莫多莉的性子出奇地难伺候。 “莫总司,你手下二百人的防御术怎么样?”冷羿道。 “出类拔萃!”莫多莉自信高傲道。 “北冥,你一分部的火焰术士不多,我看带上他们也可以。毕竟他们得到了花婆的首肯,实力应该不错。”冷羿道。 北冥略想后说道“:既然这样,莫总司,你们礼仪部的人全权由我指挥。” “可以。”莫多莉痛快应道。 话不多说,兵马已全面开拔,直捣辽地。 “看什么看呢!有什么好看的!”莫多莉没好气地说道。一路上,莫多莉看身旁同样骑在豹羚身上的玄花不停往军队后方看去。灵能者的五感和自身的灵力修为有很大关系。莫多莉看出玄花想看到颜童的影子,可凭她现在的灵力是不可能捕捉到颜童的行动轨迹的。 “哼!一个小小的纵队长有什么可看的!”莫多莉话中带刺,还是为着刚才的事不依不饶。玄花跟在一旁没吭声,她一手被莫多莉栽培提拔,最知道对方的秉性,受不得一点气。只是被她这么一说,玄花心里难免有些不好受,即便她清楚,莫多莉的脾气是对着颜童发的。 莫多莉说话可从来不考虑别人怎么想,自己舒坦了最重要。再则玄花从小跟在她身边,她对她更没有什么婉转避讳了。 “军政部手下一个纵队长的灵力就这般高超,不要说玄花,连我都是勉强看得到。”莫多莉嘴上不服,本心却不是小气的人。 夜黑风高,数小时后,北冥的军队已经到达辽地边界。北冥放眼望去,不禁皱起眉头。 “怎么了?”冷羿问道。 “这和我上次来的时候又不一样了。”北冥道。 “怎么说?” “你看,”北冥伸手指着辽地方向,“那片腐蚀地我上次来的时候面积还没有这么大。现在纵贯足有二十里,还不知道里面的状况,到底有多深。” “腐蚀地?不是沼泽吗?” “我开始也以为是沼泽,可是当我深入进去以后发现,人走在上面根本不会塌陷。只是那里土壤质地黏稠腐朽,人进到里面会听不到半点声音,连个活物都没有。而且一旦进到腐蚀地,我们的通信就会和外面全部切断。” “断了联系?” “是,我也是从腐蚀地出来以后才发现的。在辽地内我给梵音发出的信息全都被隔断了,一个也没发出去。同样她发给我的,我也没有接收到。” “你不是应该发给军政部吗?发给梵音干什么?”冷羿眉毛忍不住抖动了两下。 “当时军情不算紧急,我准备等出了辽地以后再做打算,所以没有给……”北冥话说到一半突然不说了。 “怎么了?”冷羿继续问道。 “没什么。”北冥突然想到自己为什么要和冷羿解释他与梵音的事,他有点不高兴,不想说了。冷羿看北冥说话打磕,便用眼睛扫了他一遍,颇有戒备的意味。 “北冥,我看这腐蚀地面积扩大了。”莫多莉从豹羚身上跃下,来到北冥身边说道。玄花跟在她身后。 “没错。” “你预备怎么办?”莫多莉道。 北冥审度了一会儿,对颜童道:“颜童,你和莫多莉留在外面。徐英的二纵和我一起进去。” 颜童想了想,点头同意道:“好,你们进去后当心。如果明日清晨我还得不到你们的消息,就率兵进去找你们。” 北冥同意。 “如果你进来,记得至少留下五百防御术精湛的士兵把守在辽地外围。”冷羿道。 “好。” “北冥,真的不用我们跟你一起进去吗?”莫多莉道。 “你们留在外面,配合颜童。莫总司,到时候一切行动你需要听从颜童的调遣。”“我——”莫多莉还想发飙,可她知道一切以大局为重,更何况她来之前答应了北冥,听他安排。言而有信,莫多莉马上收了霸蛮个性:“好!你放心!你自己注意安全。”随后,北冥带领徐英以及他手下二纵五千人进了腐蚀地。 在军队进入腐蚀地的那一刻,他们的踪迹便消失了。 “好大的雾气……”颜童神情颇为严峻,一改明朗模样。在北冥进入辽地的五分钟时间内,颜童先后给北冥、冷羿、徐英还有几名战士分别发出多次讯息,但都无一回应。 “队长,有消息吗?”颜童的副队邢真询问道。邢真今年二十五岁,跟在颜童身边五年,行事周全,吃苦耐劳。颜童经常说他是个任劳任怨的孩子。他的身高比颜童矮上一头,淳厚善良。 颜童摇了摇头。 “本部长他们没有消息,我们用不用进去帮忙?”一个女孩的声音在颜童身边响起。他回头一看才发现是玄花。 “你怎么来了?”从蓝宋到辽地,颜童根本没有发现玄花。 “我,我跟着我们总司来的,你没有看到我吗?”颜童摇了摇头,又和旁边的邢真说起话来。玄花看颜童这般态度,瞬间局促起来。玄花觉得颜童刚才的口吻并没有半点关心,甚至有些僵硬。 可颜童完全没有发现玄花的心思,其实那场宴会他二人跳过舞后,颜童也没有再联络过玄花,只当是点头之交。 “玄花,你没看颜队长忙着吗,别过去吵他。”莫多莉在远处斜了这边一眼,阴阳怪气。 玄花好歹是礼仪部的部长,论官阶是要高过颜童的。这样一来,她在两百名礼仪部下属面前只觉得失了面子,勉为其难地回到莫多莉身边。 颜童随即在腐蚀地附近勘察,不再与她二人说话。 第六十一章 狼穴虎子 北冥带领士兵夜路潜行,往辽地深处赶去。一路上,他命通信兵给颜童做下来路记号。不多时,他带领的队伍便穿过腐蚀地,往狼穴进发。 为了防止狼族偷袭,一路上北冥命全体将士展开灵感力随时注意四周动向。狼族的拟身术极强,就连五感通灵的梵音也是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修门的埋伏。此时北冥更加倍小心。 然而直到穿过绿林,北冥也没发现任何异动。 “冷羿,你察觉到什么没有?”其间北冥询问冷羿。冷羿也是没有发现异动。 “你的毒,不要紧吧?”在北冥问完冷羿后,冷羿反问道。 “没事。” “没事……没事你小子怎么会问我有没有异动?”在北冥回答完冷羿后,冷羿暗自思忖着。凭北冥正常的灵感力,他哪里需要询问别人情况。如此说来,北冥现在是调动不得灵感力了。 夜色将过,天色渐明。就在北冥穿过绿林,快要到达狼穴之时,他的步伐收住了。狼穴在一处低凹岩穴之内,岩穴之外,方圆数里内平坦辽阔,视野宽广,后方山岩起伏,高耸无极。 只见狼穴之上,雕刻着历代狼王面首,各个与小山峰般大小,似与群山共鸣,仰天狂啸。冷羿初见,也是被这股霸气凛然的王者气象震撼到了。 遥遥看去,狼穴山峦之上,有个赫赫身影正傲立在诸位狼王头首雕塑中央,正是修弥。只见他一身灰亮白煞狼鬃,映着初升的冬日,熠熠生辉。荧绿眸光冷厉,似能直射千里,与梵音的灵瞳不分伯仲。 只见修弥嘴角微动,呵出白雾,今日它并没以人身幻形示人。 北冥率军站在修弥对面山岩之上,虽看不清它的脸,却也能感到它那毫不遮掩的诡谲凌傲的霸道灵力。 就在修弥脚下,狼穴之外,数千狼族枕戈待旦,一股震天破地的气势直逼北冥大军身前。不要说普通官兵,就连身经百战的徐英也是没见过这般浩然战场。在数千狼族面前,北冥麾下的五千将士就好比冰山一角,渺小一粟。 北冥面如凛冬,岿然不动“:侦察到申户的位置了吗?” “查到了,申户和柒子婴还有三位组长在狼穴西侧。其余三百名士兵被圈禁在狼穴东侧。”徐英的探子来报。只见一个马蜂般模样的灵器从狼穴附近飞了回来,这是专门用于侦察细探的灵器——巡回蜂,可以传递战场各地的情况讯息。随着环境的变化,巡回蜂会实时改变外观颜色,与环境融为一体。 “北冥,看样子咱们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人质随时会有危险。”徐英道。 “人质什么时候都会有危险。”冷羿道,“看来,我们未必救得下申户他们了……”见到如此阵仗,冷羿心下便了然了。不要说救下申户等人,就算是北冥的二纵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徐英又是何尝不知,只是敌方阵营中有自己的至亲战友,申户更是他的多年老友,他的搭救之意便更是强烈。 “申队长久经沙场,早就有了觉悟。”北冥看着千米外修弥的方向,燎原战场已在脚下,坚定道。 北冥一声号令,五千将士慨然奔赴战场。 修弥看着北冥军队的方向,知道北冥早已心知肚明三百人质在狼族之手,他是救不回去了。 “不过,我要的不是这个。既然你心肠硬,那我就看看你到底够不够硬!”杀人不过头点地,要的是诛心。修弥站在山崖俯视脚下的人质们“:死,可不那么容易啊!”修弥用狼爪轻轻敲了敲岩壁。狼穴下的狼兽立刻接到信息,它们随意从竹笼里抓出一个士兵,往天空一抛,就像抛一只活兔。修弥笑着,看着前方,它要确保所有人都看得到它接下来的动作。 “部长!”士兵们高喊起来。 修弥笑得更得意了,赶不过来了吧?那就看着吧!它看到北冥拼命往狼穴方向赶来,可战场上面狼兽太多,士兵们为他开不了路。他赶不过来了。 修弥张开大口,士兵在半空痛苦地挣扎着,却毫无力气。就在修弥眨眼要吞噬之际,只听“嗖”的一声,跟着一道极寒穿过修弥耳间。修弥身体猛地向后一撤。一支利箭贴着它的皮毛,从它的前额划过,重重戳在地上。 修弥犀利的目光狠狠看了过去!“寒冰箭!”如此强大灵力的冰化寒冰箭,修弥还是第一次见到。它的听力纵横千里,落叶可闻,可是刚刚这一支寒冰箭,速度太快,就在修弥第一时间听出利箭是向自己射来之时,已经来不及躲避,利箭转瞬即至。 “不可能!什么寒冰箭能这么快?”修弥心中大惊,“第五梵音已经在北境了!不可能!即便是她,也不可能如此之快!” 被狼兽抛上去的士兵因为修弥的躲闪,逃过一劫,摔在了狼穴山崖之上。修弥猛然回过头去,迅速在战场上搜索射箭之人的影子。如此强大的灵能者,它怎么可能在战前疏忽! “第五家的人不都死绝了吗?妈的!混蛋!到底是谁!”修弥心中咒骂。它左顾右盼,没有找到那人,就在这个时候,修弥神情一恍,心头猛然一怔,“人呢!”跟着一道无声劈光砍了下来。 修弥这次避闪得更加狼狈,两只后腿都没站稳,还在打晃。接着又是七八道光影雷火之速砍下,它险险避过了那后面八招。 修弥心中登时一片寒意袭来:“怎么听不到!”修弥的耳蜗极速搜寻着剑声的方向,然而这极速剑法却没有一点声音传出!“这不可能!”自己的耳朵比蝙蝠的内耳更加机敏啊。 与此同时,修弥的眼睛也在飞快旋转。刚刚第一下是因为那剑由远至近地劈过来,它发现了。可现在,挥剑之人就在它身旁,它硬是再看不到一星半点剑路。 修弥陡然一转,一个身披银灰色斗篷的男人出现在狼穴山崖上,修弥幻形了。这一下,它整个人利索起来。原本狼族的体健是它们最强大的武器,加之它们天生灵力修为甚高,即便是修门那种身长六七米的巨兽,也是行动灵活自如,犹如盘龙。 可现如今,修弥受到的袭击远远超过了它的体能接受范围,这一身狼兽之躯反而成为了它的累赘。 修弥此刻幻形迎敌,与它那日在东菱幻形成人,暗访菱都绝不是一回事。现下它是被逼的!顿时杀意腾腾。 幻形刚成,又一道剑刃往修弥身前砍来,它脚下步伐移动,剑身从它斗篷侧面划过,身法自是比它狼形之时灵活许多。 “只剩半条命了,身法竟然这么了得!”修弥心中暗惊,刚才它为了搜寻寒冰箭是谁射出的,一时间分神,疏忽了北冥的动向。就在它反应过来时,已经过了片刻,北冥的踪影消失在它的视线范围内。“一时走神,竟然已经到我跟前了!” 高手交锋,须臾定胜负。方才修弥接连被动,一是因为北冥身法剑法奇高,二是因为恍然受袭,一时落后。现在它心神收拢,噌的一下攻了出去,一把抓住了北冥刺来的劈极剑。修弥虽幻形成人,可那狼族一身铜皮铁骨的属性却是跟着一同附着在了人身上。 “你刚才说那话,是故意骗我的!”修弥近身来到北冥跟前,两人十余招内,第一次打了个照面。 刚刚修弥在千米外看到北冥与他手下说话,听他讲申户早已有了觉悟,战死沙场无法得到营救。可现在看来,北冥当时的话是故意说给修弥听的,为的就是让它以为北冥已经放弃了营救人质的想法,从而放松戒备。 北冥目光狠利,看着修弥的利爪,那爪虽已成人手,却半分不惧他的劈极剑。修弥奇长无比的手指,灰亮色的皮肤,尖利耸长的指甲,一个扭转,欲要把北冥的劈极剑撅断。 北冥握住剑柄,一个回转劈极剑撇过修弥手心,绕着它的手腕囫囵划过。修弥立马撤回手来,险些被断了手掌。北冥夺回劈极剑,跟着往修弥双目划过。修弥身形甚高,两米上下,北冥比它矮了不少。 按说如此迅捷的剑法,修弥本应该闪避,谁料它一个阴邪笑容,竟迎着北冥剑刃而来。只见它脚下一个错位,顺着北冥的劈极剑便平行移过。它一把擒住北冥持剑的手臂,用力一攥,反手一拧,北冥的这只臂膀就算交待了。人类在狼族眼里,始终是个不禁操弄的血肉软弱之躯。 修弥利掌猛然发力,欲要折断北冥手臂,忽地手中一顿。“怎么回事!”修弥只觉手中攥着的北冥臂骨坚如金刚,骤然发力之下,竟纹丝未动,原本应该感觉到的碎裂之感竟全没出现。它跟着抬手一撅,欲要反向折断北冥手臂。 北冥被擒住手臂,手掌一松,劈极剑被另一只手接过,冲着修弥脖颈便砍去。修弥心下发狠,定要卸了北冥这只臂膀,干脆不躲不闪,抬起另一只手臂与北冥交划。 北冥横剑刺出,见修弥抬手挡来,立刻放手,松了剑柄,跟着翻腕反握。剑被北冥再次竖立了起来,冲着修弥长臂切过。 修弥自恃无坚不摧,小小劈极剑奈何不了自己。可北冥剑刃刚刚划过修弥灰衣,它便猛然感觉不对,跟着一丝红血染过北冥剑刃。修弥登时放开北冥手臂,手掌往北冥身前一挥,尖甲几欲钩破北冥脸面。北冥也连忙退去。 两人登时立在两端。这几招拆了下来,二人均是气喘吁吁。修弥看着自己的小臂被北冥划出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它伸手抹去。北冥亦是翻转着自己的手臂,刚刚被修弥拧得也是生疼。 修弥万没想到,北冥的身骨竟被他自己修炼得如此刚硬,与它狼族之躯相差无几了!远不同它观战修门和梵音的那一场搏斗,梵音在没有幻形野鬼之前,也不过是个凡人肉胎,直到她使了野鬼幻形,冰入骨髓肌理,修门才不好伤她皮肉筋骨的。可今天这北冥,根本没有动用任何灵法,却让自己不能断其筋骨,碎他手臂,这让修弥始料未及。 北冥亦是没有想到,像修弥这样的狼族,身形巨大,擅猛攻强突,擅自身防守,可谁料幻成人形之后,身法竟也这般了得,挥用自如,刚柔并济,敏捷非常,全看不出原是头狼族凶兽。当真让他震惊。 修弥一时间站在原地,打量着北冥,手指拈着。 “算什么呢?”北冥先开了口。只见修弥斜长的荧绿双眸一闪,射出一道晦涩阴郁的目光。“你想用三千狼族灭了我?未免少了点吧。”北冥的话意味深长。 “难道他知道……”修弥心下一顿。 只这转瞬疑虑,已被北冥看在眼里,他接着再道:“就凭你这点兵力,想灭东菱?”北冥瞄了一眼修弥“,你父亲呢?” 听到父亲二字,修弥精神一凛。狼族主帅狼王修罗并不在这次战场之中。“北唐北冥果真心思缜密,探查极深!”修弥心中暗道。 大战拉开,狼族首领未现身,北冥便已觉异样。他刚才言语试探修弥,看它神情略有微滞,便更加笃定。它们的目的,不是攻打东菱……狼族不可能只有区区三千。那它们狼族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不可能知道!他想试探!修弥也已醒悟过来,转而笑道:“要说是为了你,你信吗?”北冥看着修弥,此物阴邪狡猾,嘴里的话没有半分是真的,更猜不透它想干什么。然而北冥也没工夫再多想其他了,修弥此时周身灵力倍持,杀意肆起。“无论如何,今天你这条命,我是要定了!省得后患无穷!”修弥尖声道,“三千狼族灭不了你东菱,但是灭你北唐北冥一个人,足够了!” “有种你就试试!”北冥双眸凛然,厉声大喝道。 两人拉锯战再次开始。 丑时过半,距离北冥深入狼穴已经过去五个小时,夜色正浓,雾气湿寒。颜童守在境外。他一点一点地捻算着时间,闭上了眼睛。 “他在干什么?”莫多莉有一搭无一搭地问过,邢真正好走过礼仪部人马旁边。 “您问谁?”邢真没太明白。 “喏。”莫多莉用下巴指了一下颜童的方向。 “哦,您是说我们队长啊,他在封闭他的五感,用灵感力感知辽地界内的情况。” “灵感力?”莫多莉轻嗤一下,“就算他灵力不俗,可灵感力这种东西,虚而不实,方圆几里也就罢了。他连辽地进都没进去过,根本不知道里面地形有多复杂,幅员有多大,胡乱放开灵感力,也是百搭,能感觉出什么!”玄花听着莫多莉的话,忍不住又往颜童身边看去。 邢真听完,笑了笑,没再言语,转身往颜童身边走去。待他走到颜童身侧,便发现颜童面色不善。邢真也跟着警惕起来。 只看颜童俯下身去,单膝跪地,伸出修长二指倏地一下插进冻土。玄花一惊,慌忙用手捂住嘴巴,生怕他疼了,弄伤了手指。 随着时间悠过,颜童的神情不见放松,又是再探二寸,之后接连又入两次。此时颜童的食、中二指已是全部没于土中。片刻刚过,颜童掌心霍然加力,剩下的三根手指同时扎了进去。莫多莉看着颜童的样子,神情已是从先前的不屑一顾不知不觉变得肃穆起来。 稍纵,颜童猛地把手从地下抽了回来,站起身来。他双眉收紧,邢真亦是没见过一向性情随和、从容不迫的队长,有这般不安的时候。 “队长,有什么情况吗?”邢真开口问道。 颜童想了片刻,当机立断道“:不能再等了,我们这就开拔!” “现在?”邢真看了看手腕上的花时,刚过凌晨两点。他自知,自己的队长和北冥部长默契极佳,二人搭档从无意见相左的时候。沙场之上,胜负之间乃是即刻见分晓的事。现在,颜童更改了他们之前的作战计划,原以明日清晨为限,此刻将时间大幅提前。 “没错,你带着一纵一千人留下,我和剩下一千人进入辽地。” “一千人?人数也变了?”邢真问道。原先队长们的决定是留守五百人,现在人数竟也差了这么多。 “对!”颜童坚定道,“你记着,如果前面那片腐蚀地有异样,你就带领手下的一千人全面火攻,我把一纵五百火焰系战士留给你。” “莫总司,”颜童忽然叫莫多莉,把她吓了一跳,颜童朝莫多莉走来,“我要把您的两百火焰术士留下。您是打算一起跟我进辽地,还是守在这里?” 莫多莉被颜童的忽然安排弄得有些无措,自己全然没想过要怎么样。可是进辽地,是莫多莉一早的准备。 “我和你进辽地。”莫多莉干脆道。 “好。” “这,这就答应了?”莫多莉心想着,颜童应该非常反对自己去辽地才对啊,怎么现在变得如此痛快?莫多莉认为自己在颜童眼里,不过是个“碍事”的女人而已,突然面对如此干脆利落的颜童她还有些不适应。 “你们礼仪部的两百人等一下全听我的副队长邢真调遣。”颜童绕过莫多莉,直接对她的礼仪部手下下达了军令。莫多莉恍然向颜童背影看去,只觉他与以往不同了。 颜童见礼仪部的人呆在原地,毫无备战的警戒样子,顿时大喝一声,威严至极:“听见了吗!” 众人恍然一惊,莫多莉也是跟着打了个摆子。也不管自己是不是礼仪部的人了,也不听是不是自己的总司下达的命令了,礼仪部全体将士精神抖擞道:“是!颜队长!” “邢真,你现在有七百火焰术士,足够调遣。剩余五百人,你让他们退到边界两百米之外,做好随时打开防御结界的准备。” “是!队长!” 说罢,颜童便要带队开拔。 “颜队长,”一个声音在颜童背后响起“,我可以跟你去辽地吗?” 颜童回过身来,看到玄花正看着自己。他想了一下道“:你,留下吧。” “玄花的灵法很好,而且医术一流,她是胡蔓国的人,对草药解毒知之甚多。你应该带上她去。”玄花本要开口,莫多莉替她抢了先。 颜童再想,又看了看腐蚀地,答应道“:好。” 他一路带兵循着北冥留下的暗记急速穿过腐蚀地。 “这腐蚀地面积增大了好多啊,比我们上次来的时候还要大!我看这样子方圆足有七八里。”莫多莉紧跟在颜童身侧,惊讶道。在这腐蚀地里,人们除了能听到一点自己的脚步声外,别的再无其他,死气沉沉。 莫多莉感觉自己的步伐越来越沉重,她低头看去,已有不少泥巴沾在自己鞋底,顿时心生厌弃。 “玄花,小心点!这泥巴烦得很,比上次的还黏些。” “知道了,总司。” 就在颜童刚刚越过腐蚀地后,他掉转身体,伸出掌心,冲着腐蚀地猛然击出灵力。只见一股强大的火焰从颜童掌心发出,瞬间烈火燎原! 烈火熊熊,好一个强大的火焰术士!莫多莉和玄花齐齐向颜童看去。她们只道颜童和北冥一样,都是灵化系灵能者,谁知他竟能使出火焰术!“他是双属性灵能者!”莫多莉惊叹道。 莫多莉本身是火焰系灵能者。能称得上是双属性灵能者的人,必须是将这两种属性的灵力都炼到极佳的境地才可。但凡有一方弱下,都不能称之为双属性灵能者。 其实水火雷三种属性的灵能者都兼有灵化系灵力,只是他们当中鲜少有人可以把灵化系灵法修炼到极佳。即便是梵音如此高超的水系灵能者,她的大部分灵法也来自于自身的灵力属性,纯粹的灵化灵法只算平平。而在军政部隐藏自己实力多年的冷羿,平时也都是用灵化系灵法示人的,所以他的灵法表面看去也一直不算突出,同梵音一样不能称之为双属性灵能者。只是,与他灵法实力接近的人,却能在这中间看出端倪。 双属性灵能者,不仅要拥有天赋异禀的资质,更需要后天艰苦卓绝的修炼,才能让自身两种属性的灵力相辅相成,克服此消彼长的难关,终有所成。所以,普天之下,真正拥有两种属性的灵能者少之又少。即便拥有这种天赋,也会在后天修炼中慢慢放弃一种,最终只剩下另一种灵能属性。 然而今天颜童使出的这一招火焰掌,已是超过了多少火焰术登峰造极的火焰术士。即便是与铸灵师相较,也称得上不遑多让了。 莫多莉吃惊地看着颜童,而一旁的玄花先是被如此震撼的火焰术震惊,回过神后目光更是一转不转地盯着颜童不放了。起初她还觉得颜童只是一个纵队长,自己却是一任部长,身份多有悬殊,心中难免不平,可现在,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当真才觉得颜童是个不错的人。 颜童使出那一掌后,目光焦灼,忽然他眸光一聚,面露难色。原本燎原的火焰,在这腐蚀地上仅仅燃烧了一分钟不到便灭了。这绝对不是颜童实力正常发挥下应该出现的情况。 “怎么回事!”颜童心中一惊。 眼见火势变小,莫多莉也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欲要发出一掌。可还没等她出手,颜童便拦住了她。 “怎么?不用我帮忙?”莫多莉道。 颜童摇了摇头,一声令下“:走!”全军继续开拔。 “怎么回事,什么东西都没烧到就走了,还不用我帮忙。哼!还真是一个大男人!不需要拉倒!”莫多莉心中不满。 “莫总司,玄花,待会儿你们的灵力全部用来防御即可,如果需要进攻,尽量配合军政部的士兵们一起。这样会减少你们的灵力耗损,最大限度保证你们的安全。这场硬仗,不需要你们搏命,只需要你们辅助配合。谢谢!”颜童边奔波,边交代。 “知道了。”玄花应道,“不用你操心我们,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倒是你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呢。” “谢谢。”颜童道。 “原来是不想让我消耗灵力……”莫多莉心中想着,刚才是自己误会了颜童小气,原来是自己小气。她瞄了颜童一眼,只见他神情严肃,不禁也让她抖擞精神,略生敬重之意。 “一纵!到了战场,全面支援、救援,不要各自为战,不要新辟战场!”颜童忽然疾声道。 “是!” “救援?”莫多莉不明所以。 “记着!你们两个跟着我的士兵,不要自己冒进战圈!”颜童陡然提高音量,发足狂奔,片刻越过绿林。 天色初亮,颜童率一纵急行军五个小时,沿北冥做下的记号全速前进。待众人穿过绿林,战场已在面前。只见眼前杀声滔天,血染山岩,五千将士浴血奋战。狼兽肆虐,人类的渺小无处遁形。 “妈的!”只听颜童一声怒吼,整个人消失在了队伍前面。 莫多莉恍然,而她身边颜童的一纵手下却第一时间迅速到位,奔赴战场。战士们早已习惯了这种打杀战场,毫无阵乱。 “快!这边有伤员!快!灵枢员!撤回绿林!”一纵的战士们迅速撤离伤员,自己顶上。 一个个防御盾甲打开,灵枢快速帮伤员包扎处理伤口。 “你们怎么来了?”一个满背血痕的战士在看到一纵战友时忍痛问道。他正是北冥二纵副队长徐虎,队长徐英的亲弟弟。 “我们队长下令让我们速来救援的!”一纵的战士一边扶着徐虎,一边答道。 “颜童!好小子!亏得他的灵感力了!多亏本部长让他留在了外面,不然……啊!”徐虎突然疼得直叫,只见他半边背血肉已被划烂露骨。徐虎今年三十七岁,比哥哥徐英小三岁,颜童在他眼里也只是小字辈。不过军政部官员都心怀坦荡,不论年龄,只比本领高低。 “队长,您忍忍,这就包扎好了。” “快点快点!我还得上去呢!” “什么?不行,您这样不能再参战了!” “快点!别废话!止疼药给我!” 莫多莉和玄花平生第一次看到如此战场,也是第一次亲临战场,早就呆若木鸡,愣在那里。“你们怎么过来了?”徐虎突然看到她们站在身边,问道。 “我们是来帮忙的。”玄花先开了口,换了刚才惊讶的模样。 “别过去给他们添乱!”徐虎突然大声呵斥道,吓了莫多莉和玄花一跳。莫多莉朝徐虎看去,当真是个虎背熊腰的粗汉! 几个灵枢员和士兵都不出声。莫多莉算看出来了,一路上他们都是忍着没说呢,只有这个口没遮拦的糙汉徐虎才一口喷了出来,毫无情面。 很快,大批伤员被挪送过来。战斗愈来愈烈。 就在徐虎叫嚷着要冲向战场时,一个黑影从岩石下的凹洼之地跃了上来,轰地一撞,正正砸在了士兵们布置的联合防御结界上。一匹狼兽没有偷袭成功,从半空掉了下去。 前前后后,有数十匹狼兽向这边攻来。徐虎大喊着:“快点包扎!等老子出去宰了它们!” “砰”的一声,防御结界被一匹狼兽的爪子刨了个洞。紧接着数匹狼兽涌了过来,拼命抓着防御结界的破口。 “快点!结界破了!快来补上!快点!” “马上!马上过来!我这边也破了!” “快!” 忽然,一道耀眼红光冲着结界破口急射而去。“刺拉”一声,扒在破口上的狼兽嚎叫着翻滚了下去,一股皮毛烧焦的味道燃了过来。 莫多莉转身对徐虎道:“受伤了就老实待着!别到处瞎嚷嚷,给人拖后腿!”她拿着以往傲慢尖刻的语调不紧不慢地喝道。刚才那道红光正是她掌心发出的火焰。 “玄花!我们走!”说着,莫多莉掌袖一挥,一片艳红登时布满整个联合防御结界内部。莫多莉用自己的防御术再次巩固了结界包围圈,自己和玄花一个闪身,出了结界。 战场上,人狼早已扭打成了一片。士兵多为三人一组,攻打狼兽。一人防御,一人格挡,一人进攻,一旦有其他狼兽夹击,战况便十分危险。 此时一个人影快速往狼穴赶去。一路上,狼兽迅猛,不少士兵落于下风。只见三个士兵重伤不轻,再无力还击,齐齐挡起防御术。然而那虚弱的防御盾甲,一掌便被狼兽划破。三名士兵大义凛然,准备以血肉之躯给予敌人最后一击。 忽听噗的一声,一道寒光闪过,一柄刺棱冰刃穿过狼兽喉头,狼兽登时毙命。只见那人抽回刺棱刃,刺棱刃上满是污血,他往地上一挥,将污血倏地甩净,刺棱刃瞬间恢复光洁,熠熠发着摄人寒光。 三个士兵睁眼往那人看去,正是二分部冷羿队长。那寒冰刺棱刃不是别的,竟是他的手臂幻化而成的。刚刚冷羿整条手臂刺进了狼兽喉头,要了它性命。那坚硬的狼兽身躯在冷羿面前好像小猫小狗一般,被任意宰杀。 “别发愣!赶紧和其他人合并,想办法退出去!”冷羿命令道。 “是!是!是!冷队长!”三人急忙应道。 冷羿一路上斩杀无数,始终无法到达狼穴。眼看北冥和修弥越斗越勇,僵持不下。 修弥此时手中握着两柄弯钩利器,半米长,钩刃被开得如血红弯月般锋利。这两柄弯钩利器正是修弥从历代狼王口中所得,那是从狼王口中活生生卸下来的“血牙”。所谓血牙,是在狼王活着的时候,连根带肉生生拔下的,而且必须是整个上颚牙床上的全部血肉才可以。只有那样,被拔下的狼牙才会瞬间吸收被撕下的狼王上颚皮肉中的血液和毒素,使狼牙弯钩变成至毒无比、坚不可摧的“活物”兵器——血牙。 修弥一串猛攻下去,接连数十招,招招狠辣,北冥格挡得越发困难。他的劈极剑适合中距离进攻,不适合贴身近战。 修弥一个近身,挡开了北冥的劈极剑,手中的血牙冲着他的腰腹便割了去。北冥身形向后猛收,还是慢了一步。血牙瞬间划开了北冥的外袍,狼毒顺着衣服的破口极速蔓延,片刻便腐蚀掉了一大块。 北冥扯下衣袍,甩手丢在一边。修弥紧追不舍,弯刀一转,两柄血牙朝北冥手臂砍去。北冥抬手一挡,只听铿锵一声,修弥的血牙被抵住了。修弥眉头一皱:“什么东西?” 北冥收了劈极剑,右手在左臂一拽,一根细长铁棒被抽了出来,北冥反手就朝修弥头颅打去。修弥一只手格挡,另一只手继续往北冥脖颈砍去。北冥一个倾侧,弯下身去,双足发力,抬腿朝修弥大腿踢去。两人皆向后方飞去。 北冥一边向后摔去,一边从另一只手臂中再次抽出一根细长铁棒。 “什么狗屁东西!”修弥嘲笑道。 北冥没打算和它闲扯,再次攻了上去。棒挡血牙,完全克制住了血牙的攻击,但是北冥手中这两根铁棒攻击力欠佳。血牙在细长铁棒上砍下无数划痕,铁棒却没有刺杀能力。 然而北冥攻击的速度却越来越快,修弥躲闪不及,肩膀、手臂、背脊、大腿纷纷被北冥用铁棒击到。 虽说这铁棒没有刺杀能力,但打在修弥身上也是生疼。它一身铁骨按说什么都挡得住,可这铁棒生硬,每被击打一下,那疼痛的感觉就好像被凿进了体内,闷疼闷疼的。 起初修弥根本不屑抵挡这看似蠢顿的兵器,它的体外防御浑然天成,不是至坚至韧的兵器根本伤不到它半分。可接连几次下来,修弥觉得不对。“这家伙力道怎么那么大!打得我后背生疼,混蛋!” 第六十二章 死斗 其实修弥在和北冥打到一半时便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一记夜丧直接解决了北冥这“病秧子”即可。奈何夜丧攻击范围极大,一个不留神,就会波及自己的狼族。而且,北冥的移动速度极快,如此近攻的状态下,一旦北冥在修弥发出夜丧之前瞬息逃离了攻击范围,来到它身后,它就被动了。 打到后来,修弥才发现,北冥是故意和它交手,采取贴身战。即便血牙狼毒极险,北冥也是无所畏惧,杀气逼人。原本修弥认为贴身近战是北冥自找死路,他那个人类的小身板,禁不住自己的掰拧断骨,可谁知他的身法这般强悍。无论力道、速度、招式,都和修弥打成了平手,毫不吃力,而且逼得修弥一直无法脱身,调动灵力发出夜丧。 就在修弥暗自懊恼时,北冥倏地腾空跃起,两手持棒,冲着修弥头顶砸来。修弥本想抬肘抵御,可想到之前几下确实被打得骨头生疼,便心里发憷,往后一撤,躲开了。 北冥的铁棒直直凿到了山岩之上。 “那么大的力道打在坚固岩石上,还不反过来震断你的手!”修弥暗暗得意道。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修弥直感到脚下剧震。不仅是它,北冥的这一下重击,引得战场上所有人为之一震,骤然停止了打斗,全部往狼穴山崖看来。 只见险峻山岩之上,两座山峰似的狼王雕像轰然崩塌,齐齐坠下山崖,震得大地撼动不止,生生凿出无数坑洞! “什么!”修弥大惊!两根看似愚蠢的铁棒竟有这般力道!不,这力道不是铁棒的,是北唐北冥的!怪不得刚才那几下砸在身上的铁棒,都让他感到疼痛不已。原是不在意,现在那铁棒凿在山岩之上,修弥才恍然这东西竟有这般厉害! “这家伙!今天必须死!”修弥发狠赌咒道。 可接下来的过招,修弥越发力不从心,他心中忌惮着北冥的铁棒,便不敢像先前那样横冲直撞、有恃无恐地迎战。 战场之上,颜童和冷羿一样,想尽快赶到北冥身边,救出人质,可狼兽来势凶猛,他们根本冲杀不过去。 渐渐地,颜童感到身边的狼兽愈来愈多。他回眸一扫,足有十只,而且一个个身形彪悍,远远大于普通的狼兽。这其中有一只竟达到了十米有余!原来,此狼兽正是修门座下第一战骑,名为狼屠。 狼屠本是要和修门一起前往北境的,可临出发时修弥让它留下,守在辽地。修门本身狂妄自大,认为去北境算不得什么大事,既然修弥要征用它的狼骑,它便留下了狼屠。临行前,它还与狼屠说: “修弥也有肝儿颤的时候,知道你的厉害,还低三下四跟我要了你,留在守辽。哼,那你便留下吧。不过你记住,它小命保不住的时候,你可别去帮它!” 谁知,修门自大留下了狼屠,自己却死在了梵音的手里。狼屠得到了修门的死讯后,怒火难平,一路上疯狂斩杀东菱的士兵,而且专找灵力极佳的士兵指挥官下手。徐虎就是被狼屠所伤。此时狼屠嗅到了颜童的灵力,便从远处召集了兄弟,预备围攻。 “看来这个是目前为止最厉害的一个!”狼屠站在颜童对面,龇着獠牙森森道。它满口血腥,已是咬死了数十名战士。 颜童看着它的样子,登时怒发冲冠!十头狼兽围攻颜童,他即刻展开周旋。左砍右伐,他的刚玉剑力道越挥越猛,普通狼兽被他卸得四分五裂。渐渐地,颜童把周围的狼兽都吸引了过来,活动范围被越圈越小。 忽然,十几头狼兽围成一圈,向空中跃起,齐齐往颜童身上攻来。不等颜童避闪,地上又奔出十几头狼兽,从四面八方向颜童袭来。颜童顿时进退两难,上天入地都不可。 就在这时,颜童看见空中的狼兽一只只张开大口,他随即往地面四周看去,发现所有狼兽同样都已经张开大口,鼓起胸膛。 “糟糕!它们要用夜丧!” 几十只狼兽把他围得水泄不通,霎时间冲着颜童被圈的地方夜丧齐发。如此近距离的密集攻击,不要说是颜童,就连发动攻击的狼兽本身也会受到对面狼兽夜丧的波及。 “为了弄死我!你真舍得下血本啊!”颜童仰天望去,只见最后合住的缝隙间,狼屠正面目狰狞地看着颜童。 夜丧共鸣响起,一阵巨大的冲击波从狼圈内震开。大地塌陷,周围的人被夜丧波及,顿时飞开去。 这时,只听狼群内大喝一声,颜童双臂过顶,一股极强罡气从体内发出,与从上方袭来的群吼夜丧来了个正面对攻。夜丧的威力巨大,颜童跟着地陷几十米,他的衣袍被夜丧撕出无数道口子。 颜童气沉丹田,周身同样笼罩着一层火焰罡气,帮他抵御住了从地面袭来的十余处夜丧群攻。眼看颜童越陷越深,他的手臂、肩膀、胸膛都被夜丧划破了。 颜童咬紧牙关,嘴角已渗出了血。他胸口抵住一口气,再喝一声,手臂加力,灵力从掌心轰然发出。他头顶上的夜丧攻击波被他打穿了! 一股傲然灵力直射天空,狼兽被他齐齐打飞。 他大口喘息着,瞬间收了灵力。忽然一片黑云压顶,颜童忙抬头看去,只见狼屠从天而降,往颜童所在的地陷坑洞扑来。 颜童身体乏力,动作僵缓,躲闪不及,狼屠一个凶掌便打到颜童肩膀上,颜童登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狼屠转身再袭,颜童连连退去“,砰”的一声撞在了坑壁上!狼屠大爪一挥,欲撕裂了颜童。忽然,狼屠感觉一股热浪从上面袭来,还没等它多想,那热浪片刻烧到了它的狼皮。它的狼毫被燎着了,疼得它立刻收了狼爪,狼尾往背脊扫去。火焰被打灭了。 它立刻往坑洞上方看去,只见一个高挑身影在巨坑边沿站着,正是莫多莉。狼屠看着自己被烧着的狼鬃勃然大怒。一般火焰的能量根本伤不到它分毫,即便是火焰术士也很难做到这一点。如今能烧到它的,定是灵力不凡。 “找死!”狼屠突然掉转身体,一个纵跃,奔出了坑洞。 狼屠忽然来到莫多莉面前,她不禁吓得双腿一软。她连狼屠的一个腿骨大小都比不上。她立时要往远处逃去。可狼屠狼尾一扫,劲力袭过,她便被打翻在地。 狼屠狼尾跟着冲她身子砸来,莫多莉情急抬手一击,一道火焰袭出打在狼屠尾巴上。其实莫多莉灵法不俗,只是从未有过实战,加上害怕,火焰的力量便弱了几分。可即便那样,莫多莉的火焰掌仍然伤到了狼屠的尾巴。 狼屠暴怒起来,抬掌便向莫多莉砸来。这时,又一道火焰冲着狼屠眼睛射来,狼屠尾巴一扫,把那人打飞了,正是玄花。玄花看见莫多莉情况危急,便出手相助,可谁知她的灵力不佳,一下被狼屠打得口吐鲜血。 就在玄花落地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把她环住,轻轻放在了地上。那人的另一只手极快地在玄花胸口点了三指。 “没伤到心肺和胸骨,只是胸腔咳出来的血,没事!” 玄花幽幽往那人看去,只见他嘴角有血“:颜童……” “用近身防御术护住自己!你的防御术不错!”原来玄花在情急之下没忘用防御术护身,这才躲过一劫。颜童说罢,便从她的身边消失了。 此时,狼屠的凶掌已经连续向莫多莉进攻数次,莫多莉都用火焰掌击退了它的袭击。 “一个小女人,还有两下子!”狼屠咧嘴笑道,“看你长得细皮嫩肉,在人类里也是好的吧。可惜我不是臭虫,要你没用,还是让我把你串起来吃了吧!” “我呸!恶心的东西!”莫多莉凶巴巴地啐道。 狼屠面目一凝,弓起狼脊。它背上的狼毫根根奓了起来。莫多莉看到此状,突然想到修门用万枚狼毫钢刃刺杀梵音时的样子。她心中陡然升起恐惧:“它,它,它要干什么!” 瞬间,只见百十枚狼毫钢刃朝莫多莉刺来。莫多莉吓得面无人色,拼命躲避。靠着求生本能,莫多莉身法灵活多变,竟是躲过了这些致命袭击。虽说她平时疏于灵法练习,可年纪轻轻能坐上总司之位,自有过人之处。 莫多莉冷汗直冒,吓得不轻,当真已经用尽了浑身解数。说什么也不能再在此逗留,一定要想法子逃过狼屠的追杀,她深知自己远不是它的对手。 莫多莉一个筋斗,想从狼屠身边逃走。可狼屠身法亦是了得,比起修门已是不相上下,甚至还要快过修门。只见它狼腿一踢,正中莫多莉逃离的身影上。莫多莉登时被踢飞起来。狼屠觉得好玩,又给了她一脚,莫多莉狠狠摔在地上,滑出好远,姣好的面容也被刮出了数道血痕。 莫多莉躺在地上再无力气站起来。狼屠的凶爪朝她娇小的身体踏来,她自知在劫难逃,霍然间心生勇意,发狠瞪着狼屠。 “畜生!划伤了我的脸,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的!呸呸呸!什么鬼!下辈子当仙女我也不会放过你的!”伤了她的脸就是戳她的死穴!莫多莉咬着牙愤恨道。 就在狼爪踏上她胸口之际,只听一声闷响,“嗯!”像是人受到了极大的痛苦发出来的声音。 莫多莉仰着面,眼睛睁得老大,嘴巴张得老大,一口气提了上来,大声喊道:“颜童!” 只见颜童正用自己的身体生生扛住了整个狼爪,他双手撑在莫多莉脸颊两旁,狼爪踩在他的背上。由于狼屠力大无穷,颜童的手臂扑通一下向地下陷了十寸,与莫多莉更近了,两人面面相对。 莫多莉看他浑身是伤,用力强撑着,疼得闭住了一只眼睛。 “颜童……”莫多莉害怕地发出轻轻的声音。 颜童听见,猛地睁开双眼,身体发狠,用力一挣。狼屠的巨爪竟被他顶起了寸许。就在这稍纵即逝的空当,颜童猛然收起一只手臂,环住莫多莉,俯下身抱着她一滚,逃出了狼屠恶爪。 “自己打开防御术!护好胸口!”颜童此刻已收回手臂,身体扭正站直,背对着莫多莉大声道。 还没等莫多莉回神,颜童双足发力,一个急跃,腾空跃起,站到了狼屠的头顶。 狼屠大怒,登时全身狼毫奓开。头颅之上的狼毫如万剑炼狱扎向颜童。颜童周身火焰罡气全开,猛踩狼屠头顶。狼屠被他踩得头颅向下一坠,颜童自己跃然而上,拔出刚玉剑,冲天大喝,往狼屠头顶劈去。 只听“锵”的一声,颜童手下一震,俊眸急收。刚玉剑断了! 狼屠转而翻身傲然立起,庞然大物一纵数十米,冲着空中的颜童迎面扑来。颜童心一横,抓住自己断成两截的刚玉剑,一手持剑身,一手持剑柄。 待狼屠逼近,颜童猛然握紧双剑,半截刚玉剑剑刃瞬间割破颜童掌心。颜童逼出全力,狠狠向狼屠双眼刺去。狼屠中招,登时嚎叫起来。颜童没有松手,而是手中加力,把两截刚玉剑全然扎入狼屠眼中。 狼屠空中翻腾,轰然倒地。 跟着颜童直落地面,双腿缓冲微弯,站了起来。此时他已浑身是伤口,左手掌心血流如注。 只听一个人大叫着冲他跑了过来:“颜童!”玄花眼中含泪,奔到他面前,捧起他的左手,心痛不已。 “怎么了?”颜童毫无反应地问道,以为战况又有变化。 “你的手!” “什么?”颜童皱起眉头,不知玄花所云。 “你没事吧?”又一个声音在颜童身后响起。 颜童看去,莫多莉正神情别扭地看着他。颜童从玄花手中抽出左手,右手从随身卷袋里拿出绷带,极其纯熟地为自己包扎好,随后用嘴咬断绷带。 “你没事吧?”莫多莉见颜童不答,又问了一遍。 “啊?”颜童随时观测着战场战况,根本没把两位女士的关心听进耳朵,他皱着眉头对莫多莉道“,什么?” 莫多莉看着他的样子莫名生气起来。刚才生死一瞬,莫多莉只觉自己和颜童交换了生命一般,看到他无惧无畏地刺杀狼屠,便为他忧心,之前心中的怨气也荡然无存。 可颜童现在几次三番不重视她的“慰问”,她娇蛮的性子又冲了上来。“我问你死了没有!”莫多莉冲着颜童大喊道。 颜童看着莫多莉的样子,脑袋缓了半拍,俊眉轻蹙,糊里糊涂张口应道“:没有。”莫多莉听颜童这般认真一说,愣在当下,不知这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性情,怎么什么话到他耳朵里,他好像都不甚在意。先前她故意激怒他,他毫无回应。现在她乱发脾气,他也不知所以,还当正经问题一般正经回答了自己。 “颜童,没事吧?”一个极有魅力的磁性男声在他们三人身后响起。 “死不了。”颜童看着赶来的冷羿说道。 “合着就是听不懂我说话,是吧?”莫多莉见颜童和冷羿一问一答甚是流畅,忍不住腹诽。 “收着点你的灵力,不然打废了也打不完。”冷羿提醒道。即便是作战期间,他们也需要不断恢复体能灵力,如果一直这般强攻下去,谁都顶不住。 “部长那边怎么样了?”颜童顾不得自己的伤势,望着远处狼穴山崖上的北冥。 “我来正是要和你说这事的。如果咱们不闭灵力,是赶不过去的。我强突三次,都失败了。” “咱俩配合,你挡我攻,你收我进,一起突过去。”颜童道。 “没错!” 莫多莉此时方才看到远处山崖之上的北冥正在和修弥恶战,她登时心中一紧,手心捂住了胸口,急迫道“:他好了?”恍恍然脱口而出。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部长好了?”颜童在一旁道。 莫多莉听到此话,激灵一下,猛地转过头来,说道:“他的狼毒不是解了吗?不然怎么可能和修弥作战呢?” “这一路来,你难道没有发现吗,我们部长连一点灵力都没有用过。” “什么……” “我说我们部长现在连一点灵力都不能动用。”颜童严肃道。 莫多莉只觉自己的神经大脑都飘忽到九霄云外去了。“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 “你们两个现在退到后方阵地去,如果想帮忙就尽可能把受伤的士兵带回去,布好防御结界。”颜童说完,转身欲和冷羿离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害他受伤的……都是为了救我……不然他也不会……”莫多莉看着远处北冥交战的身影,怅然道。也不知她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颜童,或者对北冥说的。 “那小子爱见义勇为,关你什么事啊?莫总司,你别自个儿瞎往身上揽事了。颜童这小子和北冥感情好,担心他罢了,也不是故意挤对你的,你别往心里去。再说,你看那小子生龙活虎的,像有事的样子吗?”冷羿突然吊儿郎当地开口道,瞬间打破了不好的气氛。 “你能不说风凉话吗?我们部长刚全身放光了血,还没痊愈就赶出来参战了。”“我的意思不是夸赞你们部长厉害嘛!放了血还生龙活虎的!”冷羿话意斗转,为的是让颜童放松点。 冷羿自知颜童和北冥的感情,更知道北冥这次着实伤得不轻。不然在进入辽地之后,北冥也不会询问自己四周是否有狼族埋伏了。现在的北冥完全不能调动一点灵力,更不用提灵感力了,就连普通的士兵,他也比不过。 颜童自然领情,开口道“:走。” “说句真心话,北冥确实厉害。单凭身法就和修弥僵持了这么久,让它全无还击之力,更逼得它没法使出夜丧。”颜童看到他眼睛里放出精光,那是冷羿想和北冥一较高下的战欲。 “废话真多!想打,先把他撤下来再说!”颜童道。 “你也一样!”冷羿的眼神再次放到颜童身上。双属性灵能者,颜童当真是深藏不露啊! “走!”颜童再无多话,闪身先行。 “你也要小心!”莫多莉的声音忽然响在他二人身后,听上去精神十足,一扫刚才颓然模样“,你俩都要注意安全!” 两人不再答话,身形已远。随后莫多莉同玄花帮忙伤员撤离,往后方阵地运回不少伤兵。 北冥和修弥僵持不下,强悍如修弥亦觉得体能下降。 “这家伙明明一点灵力都没有了,要和我耗到什么时候!”修弥心中暗想,时间已久,它越发不稳。起初它想以大欺小,试试北冥的本事。可谁想,这一发不可收拾,它万没想到北冥这般扛打。 修弥的心情越发急躁,不想再与北冥如此消耗下去。 “老子没工夫再和你耗了!受死吧!”修弥厉声道。 只见修弥快速向山崖后方退去,它要和北冥拉开距离,给自己争取幻形的时间。待它握紧手中墨绿色的璀璨灵石,欲要发力之时,就见北冥一个闪身已跟到它面前。 修弥猝不及防,北冥的铁棒已经冲它的手腕砸了下来。修弥登时一缩,灵石险些从它手中掉出。北冥一个寸步,铁棒直直打进修弥腹部。修弥忙着护住灵石,一时疏忽,中了北冥这一击,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却不见它口吐鲜血。北冥不再耽搁,趁机挥起双棒,冲着修弥两小臂内侧各是一棒。紧接着手腕一转,修弥两个手肘、大腿骨、小腿骨,接连遭到棒打。 修弥疼得险些摔倒在地。北冥一个虚晃,来到修弥背后,顺着它的脊柱从下至上,从尾椎至脖颈,连打五下,痛下狠手。最后一下,正正十三招,北冥运足气力,冲着修弥的脖颈狠狠打去。此乃北冥绝技之一——十三祭。北冥从东菱一路赶来,无论是手持劈极剑斩杀狼兽,还是现在的铁棒棒打修弥,都是运用的剑法十三祭。 十三祭,是至纯身法体术,无半分灵力可用,一共十三招。这十三招,并不是固定击打敌人身体的某个部位。而是用此身法者,在动用这一杀技时,调动浑身上下全部的劲道力气,让自身的气运、肌肉、筋骨扩张到最大体能极限,通过兵器或拳脚手刀迅速击打击中敌人身上相关联的重要部位,使敌人在喘息间,连续受到十三处重击,最后一下让先前十二处部位与第十三处产生共鸣,彻底摧毁敌人。 十三祭是北冥自创的杀伤力最为致命的剑法。每一招都贯穿了他自身的全部能量。十三招用完,他的体能也会大幅下降。北冥之所以创出这种身法,就是为了在不能调动灵力的情况下,给自己创造出绝地重生的机会,逼迫自己发挥出人类本能的极限。修习这种身法,北冥对待自己极其严苛,每每都要使自己濒死,才算罢休。 梵音之所以只学到七杀,是因为她的体能身法不足以支撑她完成剩余六招,北冥才帮她优化精简到了七招。这也是修弥当初想折断北冥手臂,而没有得逞的原因。北冥早就把自己的筋骨练得至钢至坚,就算与狼族相较也不相上下。这和梵音的野鬼幻形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一个是灵法,一个是纯粹的筋骨体术。 修弥脖颈挨了北冥最后一下,登时觉得浑身上下四肢百骸的骨头像被齐齐撅断掰折了一般,疼得嚎叫出来。修弥一直以身为狼族拥有一身天生铠甲而自傲,此番重创它从未有过,如此疼痛更是平生第一次尝到。它疼得七荤八素,脑袋像炸裂一般,踉跄奔逃。 “混蛋!”修弥怒吼出声,胸腔共鸣,震得天空也跟着猎猎作响。狼穴山崖下的战场上,众人回首,修弥的狼鸣震得人耳膜生疼。北冥本想跟上去再来一击。可他几番打斗已是消耗太多,如此威力的十三祭又用了他大半体能,他当下步伐稍慢。修弥几个错步,闪开了。 北冥一个重击,扑了空。他的铁棒打在了山岩上,只见五面狼首山峰瞬间分崩离析。修弥狠戾地看着北冥“:混蛋!臭虫!”跟着,修弥喉咙发出呜隆隆的声音。 “糟糕!它要幻形!”北冥一个箭步跟了上去,抬起双手,两根铁棒在手里极速旋转起来。“喝!”北冥铆足力气,飞身而起,把两根铁棒狠狠扎进修弥身体。就在铁棒碰到修弥的瞬间,铁棒从尖头部位开始转化,一片片镰花似的刀片从铁棒顶端钻了出来,像个旋子往修弥体内绞去。 修弥发出痛苦的呜咽。但它弓着身子一动不动,任凭铁做镰花往它的背脊钻去。这细长铁棒正是北冥的短击兵器——铩镰杵,看似是个细长铁棒,其实是由十三片钢刃合拢卷搓而成的。 忽然间,修弥的身体异化变形,膨胀开来,回到了狼兽模样。一声怒吼从它身体里发出。北冥登时被它架了起来,伏在修弥背上。修弥的狼毫顺势而发。北冥身形急收,往空中撤去,手中的铩镰杵已被他从修弥身上拔了下来,只见修弥的后背鲜血喷涌,皮开肉绽,露出了背脊白骨。 北冥打开手中兵器,铩镰杵已从两根铁棒变成两盏铁做镰花,在他手中极速旋转,千百狼毫钢针都被挡了下来。 修弥调转身形,目眦欲裂,冲着半空中的北冥一跃而起,张开大口咬去。 眼见修弥已到身前,北冥眉心一凝,俯身未动,镰花再次收成铁棒。修弥血口瞬间将北冥吞噬。在修弥偌大的狼口里,北冥忽地立起铁棒,冲着修弥上颚狠狠顶去。修弥上颚顿时被顶出一个血窟窿。它嗷的一下张开大嘴。 北冥一个横蹿,跃出狼口。刚出狼口,他便双手并拢,挥着铁棒朝修弥鼻骨打去,连击四下。 修弥鼻骨传来一声钝响,断了。一时间,修弥满腔满鼻鲜血,痛得一颔首,浑身狼鬃骤然收紧,连连退去。 北冥终于回到地上,双腿落地之时已是不稳,腿骨一软,险些倒下。“糟糕!体力快要不支了!”北冥心里着急。 这一战,他喘息未停,如今又没有灵力加持,加之失血过多,此时已是感觉身形发飘。如果修弥再来一番攻击,他定是挡不住的。修弥虽说一连受到北冥重创,但仍能坚持屹立不倒。在北冥全力使出十三祭后,他便知道,再不拿下修弥,就危险了。 北冥之所以和修弥鏖战近一个小时,为的就是逼它不能使出夜丧。这家伙丧心病狂起来,是全无顾忌的。战场上,战士们若只和狼群恶斗,尚有获胜可能,可一旦修弥发狂,就难了! 此时修弥站在山崖一端,一双荧眼看着北冥。它不再进攻,而是原地站着。盈盈灵力布上它的面额,碎裂的鼻骨开始渐渐修复,鲜血也不再溢出口腔。 “复原了!”北冥心下不可思议道。站在修弥对面,北冥的手指已经开始微微发抖,怕是接下来连兵器都要拿不稳了。修弥看似伤重,北冥却也将弹尽粮绝。修弥的呼吸越发沉重,它的鬃毛像铅铸一般。 “狼鼬,把那些个人质给我弄死!”修弥的话毫无情绪,它一边看着北冥,一边张口对守在山崖下狼穴外的手下说道。跟着北冥只见修弥的身形缓缓向后使力,后腿后撤,蹬住地面,一口空气豪饮入喉。 “不好!冷羿!颜童!徐英!支援!夜丧!”北冥放声道。 话音未落,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夜丧便从修弥口中宣泄而出,好比万鬼夜哭,日月无光,哀鸿遍野,百草将枯,百兽亡命,穿心而过,余绕千里而不回。战场上的士兵如干草甸上的浮絮一般被夜丧刮了起来,再无着地之力,向远处撞飞而去,登时毙命,四分五裂! 不止东菱的士兵,就连没有及时撤离的战场上的狼兽也同样受到波及。无论体形几何,在遭到修弥的夜丧袭击后,它们也如毫兔、灰狐一般飞天落地,翻滚而去,登时爆裂。有的反应机敏的,在修弥发出夜丧之时就拼命往远处逃去,即便那样,身上也被划出无数道伤口,甚至在逃窜当中便已殒命。 北冥闪身奔向悬崖,跳了下去,夜丧紧随其后,空袭而来。他凌空回转,欲拔出劈极剑抵挡,奈何力量衰减,再无法施。北冥双臂交叉挡于胸前,夜丧如狼口大开,瞬时吞灭了他。北冥身上被划出无数刀口,鲜血四溅,夜丧逼得他极速下坠,命在旦夕。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一面巨型寒盾凭空出现在北冥上方,夜丧之力瞬间被格挡开来。 “冷羿!”北冥心中大喊。然而他自身还未脱困,顾不得那许多,一边下坠,一边往崖底看去。只见狼鼬正欲杀了军政部申户等人。人质被禁锢在狼穴之下,正好避过了最直接的夜丧冲击。 北冥看到守着申户等人的狼兽只有区区十数只而已,即便军政部未来搭救,申户在这战况之中也应该能自救才对。为何他与柒子婴迟迟不动手? 忽然北冥发现申户等人手上似乎被铐着什么东西。“锁骨匙!”申户他们怎么会被锁骨匙铐住?怪不得他们无法自救,不是因为狼族势强,而是他们被锁骨匙铐住,无法调动灵力。 “狼族怎么会有锁骨匙?”北冥心中一惊,“不对!那锁骨匙看上去像是出自狱司之手!”开始北冥还不能确定,可等他定睛仔细看去时便发现,那锁骨匙的形状正是东菱狱司所有。“怎么会这样?” 狼鼬浑身狼鬃奓起,冲着三百名官兵便要夺命而去。北冥眼看着战士们命悬一线,却再无计可施。 忽而,只听战场之上传来风声鹤唳般的簌簌之声。只见一片寒针落雨般向狼鼬袭来,根根击中狼鼬的狼毫钢刃,狼毫崩裂。寒针又撬入战士们的锁骨匙,锁骨匙瞬间分崩离析,寒针完好无损,顷刻间落樱无痕。这盖世灵法炉火纯青,直叫人叹为观止。 三百名人质瞬间得到自由。不等申户下令,战士们已冲起而上,和身旁的狼兽展开恶斗。 北冥轰然下落,无力着地。嗖,一人倏地来到北冥身边,单臂架起了他,正是冷羿。冷羿收了手中寒冰箭,那弓像极了梵音的冰长弓。只不过梵音射出的是弓箭,冷羿射出的是细长寒针,却都是水系灵化武器。 “没事吧!”冷羿大声道。 “多谢!”北冥道。 历经修弥夜丧袭击,战场中狼兽四处奔逃,所剩无几。士兵们尽量就近聚在一起,全力抗衡修弥的夜丧。战场前方,一个人展开巨型青铜八门盾甲,抗守着身后千余名战士。在他百米纵长、七丈高的盾甲之后,士兵们免于一难。 “守在我的八门盾甲之后!防御术开!护守为阵!保护好后方伤员!没有我的命令,不要出来!”颜童高声令下,一个飞身,越过自己的盾甲。他的盾甲由八面青铜器所制,每个盾甲正面都铸着一个青铜獠牙虎头,如巨鼎一般凸在盾甲正中,总共八头,正是东菱军政部的军徽。 颜童布防的后方便是伤兵营地,他当下聚集所有人一起,共同防守。 颜童越过盾甲,看到战场上已是狼藉一片:“真是个疯子!”他没想到,修弥全不顾自己手下死活,亦要对东菱战士一网打尽。 徐英和他一起往狼穴赶去。那里还守着数十头狼兽,个个都是修弥手下的悍将,以一当百,全都是狼屠一般的对手。 修弥独自站在山崖上,他从未受过如此重伤。一声夜丧袭过,它像收了心中怒火。脸上、口中、背脊的骇人创口都在逐渐愈合。可现在令它不爽的,不是这些外伤,而是刚刚被北冥连攻的那十三祭,着实让它吃不消了,它只觉一声夜丧过后,自己的浑身筋骨越发疼痛。 “这家伙的兵器体术竟然到了这个地步!”修弥暗自悔恨,本想趁着这次机会干掉北冥,可没料到前半程一直被他压制逼近,无形中丧失了以往的战斗力。“早知道,他一来辽地,我用夜丧解决了他便可,谁想拖到现在这个地步。果然化身成人还不够纯熟……不足以发挥狼形全部实力。” 想到这儿,修弥瞭望了一下远方辽地边境之处,目色一沉。过了一会儿,修弥踱步向崖边走去。它站在一尊狼王雕像的头上,正是它的父亲修罗,它颔首往崖底看去。 北冥在冷羿的掩护下保住了性命。修弥看着他的身影,一动未动。北冥一个抬首,看到修弥正站在山崖之上,心中顿时一寒。修弥见他此状却似无动于衷,也不再作攻击之态。 只见修弥的身影渐渐往狼穴山崖后方退去。就在北冥等人应接不暇之时,忽听天空中传来一声狼鸣。围攻他们的狼兽瞬间四散而去,往狼穴两侧后方奔去。下一刻,一个傲然大物出现在山崖之上。修弥抻直了脖颈,胸膛鼓起,口中骤然提气,獠牙四周缝隙蹿进冷风。它猛一低头,冲着岩下的众人豪声阔气,丧鸣响起。 原来本打算撤走的修弥,在离开之后,忽然掉头,它不死心!“我要弄死你!北唐!”修弥心下翻起巨浪。 第六十三章 狼族终章 它原不是喜形于色、沉不住气的性格。相反,修弥以利己主义为上,不在乎自己赢过多少人,只在乎如何用最小的付出换取最大的利益。对于一较高下这种事,修弥从不理会,只当愚蠢至极。可今日北冥赤身而来,未用半分灵力,把它压制得几近无还手之力,不由得让它怒从心中来,恶从两边生。以往的诡谲奸猾此时全被抛之脑后,修弥现在只想置北唐北冥于死地,且定要由自己来办! 这一声夜丧威力要骇过方才那次,加上直对着岩下狼穴前的数百人,距离不过百米间,避无可避。 颜童的八门盾甲已用,再无更厉害的防御术可施,只能凭一己残余灵力相抗。冷羿欲要击出寒盾,可夜丧来势迅猛,未等他蓄力,已近在咫尺! “部长现在全不能调动灵力,只有我和几位队长拼死一试了!”颜童心知肚明,双掌向上,欲抵挡来势。 “颜童!掩护本部长,带大家去狼穴避难!快!”突然,申户高喝出声。他手掌顶天,与众将士一样抗衡着修弥袭来的夜丧。可眼看,夜丧的强大灵压即将压垮众人。 “什么!”颜童大惊“,申队长,你自己……” “部长!快带大家进去!我和老申来!”颜童的话被徐英打断了。 “徐英!”北冥大喊。 “快撤啊!愣着干什么?颜童!冷羿!带部长进去!” “撤!”颜童再不犹豫,高声下令。 狼穴洞口与这里不远,申户和徐英登时全力展开防御灵力,为北冥等人争取时间。就在颜童带领战士们冲进狼穴之后,只听狼穴外传来阵阵轰鸣,大地开裂。 夜丧的巨大灵压从天而降,携飞沙暴土而来,如惊涛骇浪,瞬间天塌地陷,破空而出,山峦尽碎。 “徐英撑不住了!我去!”颜童转身便往外奔。 只听狼穴外轰的一声,一道炽白耀眼的灵力波冲天而起,颜童等人被这猛烈的灵浪震得飞进洞穴。灵力波霎时映亮了灰暗一片的狼穴。北冥使了一个千斤坠,落在地上。他刚要起身,一口鲜血从他嘴中喷出,咣当跪在地上。 “北冥!”冷羿急赶到他身旁,搀扶住他。只见他颤抖不已,目露凶光,然而周身灵力荡然无存。 “你留在这里!我和颜童去!”冷羿大声道。他二人再不耽搁,往洞外奔去。 忽然,洞外再传灵浪,这一次是一片蔚蓝灵力像海浪一般涌了进来。只观这透明蓝色有种说不出的沁人心脾之感,忽而,那蔚蓝灵浪再掀一潮,比刚刚那一波更加壮丽。 “徐英!”北冥见此,登时急喊出声。 狼穴外蔚蓝灵力和夜丧相抗久久不停,把众人抵在洞内无法出去。过了许久,外面的灵力渐渐消散。 “部长!您在这里调息,我带人出去!”只见北冥盘腿运气,面色惨白,眉头紧锁,一言不发。颜童道“:冷羿,你帮我看着部长!” 颜童刚带兵出去,狼穴附近忽然闪出一团黑影。正是刚才撤去的修弥手下狼鼬等人,瞬间把颜童等人围攻起来。 “不好!它们还在!”冷羿见状一个箭步冲到洞口,奋力抵挡想要冲进来的狼兽,他脚下步伐加急,渐渐把狼群逼了出去。 外面的厮杀不断,北冥气定心沉,双眸微合,一股禅力在他周身游走。忽而他周身发力,“喝”的一声,奇经八脉被崖青山点住的穴道瞬间崩开,盈盈灵力在他体内渐渐散开。原来他从菱都出发时就屏住了自己体内一切可以向外对抗的灵力,为的就是积蓄能量冲破的这一刻。北冥再不多待,提剑冲出狼穴。 洞外一片荒凉,顽石都被震得砂砾满地,深陷下去。地上凭空造出了一个天坑。那坑土上躺着两个血淋淋的人,夜丧之力已经消散。 狼鼬见北冥出来,一个猛扑,袭了过来。北冥一边格挡,一边巡查,巡回蜂来报修弥已经带着自己的部下撤走,剩下的这些便是它留下收尾的。 狼鼬见北冥还未死,不由得胆寒,趁手下还在猛攻之时,自己悄悄往后退去。嘴中发出狼呜,犹如哨鸣。 狼鼬的狼呜刚落,霎时间,几十条黑影从狼穴中蹿了出来。速度犹如雷电幻影,守在洞穴口的士兵竟是没有一点察觉,便被它们冲了出去。那几十道黑影子,迅速围住北冥,恶狠狠地缠斗起来。 北冥正待挥剑驱逐时,只觉右臂一痛,数个黑影晃过,在他小臂上留下齿痕。他右手一松,劈极剑竟被夺走! “原来它们躲在了洞里!怪不得刚才整个战场上也没见它们的影子!”北冥心下大惊。他体力虚弱,眼睛也不似以前敏锐,虽猜到这几十只幻速黑影是蓝宋国的幻影豹羚,可按现在的状况却避闪不得。 劈极剑被豹羚夺走,北冥顺势从腰间拔出两把森白匕首,正是他的贴身短兵“切叶刀”。可还没等北冥握牢切叶刀,数十道黑影又朝他攻来,他身形急速避闪,冷汗落下来。 忽而,北冥觉得手中一空:“糟糕!切叶刀被豹羚夺走了!”豹羚的身影迅速向北冥四周退去。北冥双眉一横,伸出长臂,倏地一下从一头将要撤去的豹羚身上薅下一个人,但听那人“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话音未落,狼鼬带着狼群再次攻了上来。狼群像叠罗汉一般一层层垒了上去,北冥仰头,他被困在了里面。只见狼群尖塔般的顶端被封住的那一刻,狼鼬从上跃下。它显然知道,北冥现在虚弱不堪,也没了武器,这才有恃无恐地攻了下来。 “受死吧!臭虫!”狼鼬嘴中竟也龇出了人话,带着听上去让人恶心的奸笑,“让我叼着你的人头给狼王邀功去!”他说的狼王正是修弥。 看到这一幕,北冥手臂中箍着的那人再次发出惊声尖叫:“啊!啊!啊!”那尖厉的叫声不断,似是被狼鼬的样子吓疯了。起初那人还怕得脚下直跺,现在已是直接瘫倒在北冥怀里,再没半分力气,只一双灵动的眼睛死死盯着狼鼬扑来的方向,里面布满恐惧。这人正是那些幻影豹羚的主人——蓝宋儿。 北冥目光一凝,双手拂过蓝宋儿的手臂,用力一拽,卸了她两臂衣袖。就在狼鼬欲扑到他们身前时,北冥掌心一掷,几十发暗器射了出去。狼鼬以为北冥再无还手之力,好像案板上的鱼肉,任自己宰割,所以没做任何防御之力。北冥发出的暗器手速极快,尽数扎进狼鼬双眼,弹无虚发。 刚才还挂着奸笑的脸瞬间扭曲起来,嗷的一声,狼鼬用双爪捂住了眼睛,砰的一声,脸面朝地,重重摔在了地上。 四周狼兽看到首领倒地,然而凶心已起,都要邀功请赏。见北冥与蓝宋儿两人被围得再无退路,霎时间,数十头狼兽从天而降,朝北冥扑了过来。 北冥双腿发力,亦朝空中跃去。对着冲他直面而来的狼兽抬腿一踢,狼兽的下巴登时碎裂。他连着在空中翻了数个筋斗,借力打力,又踏碎几只狼兽背脊,踢向狼兽头颅。忽地,他胸口一坠“,啊!救命!”蓝宋儿惊叫起来。 原来狼兽来袭,北冥是抱着蓝宋儿一起跃向天空的,不然她早就被纷至沓来的狼兽踩碎了。几番激斗,北冥手臂一松,蓝宋儿从他怀里掉了出去。 听见蓝宋儿的呼救,北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地上的狼兽猛然朝天空蹿了起来,张开大口,就要吞了蓝宋儿。北冥手腕加力,一把把蓝宋儿扽回自己怀里,跟着身子一侧,掌中发出最后一把从蓝宋儿手臂衣袖上卸下来的暗器。狼兽被戳在了地上,扭曲翻转。 这一来一回,生死一瞬,蓝宋儿惊怕不已。她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北冥的衣襟,扬头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男孩。她原本惊恐的眼中变得和缓很多,感觉到一丝安全。 忽然她感觉北冥手掌在她腰间拂过,她的脸登时红了起来,心脏也跟着怦怦怦地跳动起来,大叫出声“:你干什么!” 战况紧急,北冥哪顾得上那些。他看到蓝宋儿腰间似有金属光泽闪出,又加之他之前一直抱着她,感觉到她腰间有硬物隔挡,想来定是暗器。果然北冥手指轻点,便捋出数枚长条形金属片,这片甲环绕蓝宋儿腰间一周,都是上等铸灵冶炼术铸造出的暗器。 北冥反手一掷,又是一只狼兽倒下。不一会儿工夫,颜童和冷羿从外围攻了进来。狼兽尽数被他们灭了。 “没事吧?”冷羿道。 “刚才那几只幻影豹羚太快了!我们根本来不及阻止!”颜童说着,却见他手中提着北冥的劈极剑和两把切叶刀。 起初蓝宋儿骑着自己的幻影豹羚朝北冥围攻过来,快如光速,论谁在那种情况下,也做不出反应。不过幻影豹羚快则快矣,却无法持久。在它们夺过北冥手中的兵器后,速度便慢了下来。 等发现主人失踪后,它们慌乱不已,见狼兽把北冥和蓝宋儿包围了起来,便想方设法突袭营救。颜童也在这当口夺回了北冥的兵器。 此时豹羚看见北冥怀中的蓝宋儿,顿时兽鸣四起,欲发动攻击。 蓝宋儿回头,对着豹羚吹了一声清脆口哨,豹羚瞬间安静下来。北冥松了手臂,看也没看便放开了蓝宋儿。蓝宋儿只觉腰间一空,心里也跟着一落,回头欲找北冥身影,却看他已经往另一处奔去。 “申户!徐英!”北冥跑到两人身旁,扑通一下俯在地上,攥着两个人的胳膊。他二人衣衫褴褛,血迹斑斑,筋脉俱断,伤口无数。 “灵枢!灵枢!”颜童大喊着,往天坑外奔去。只见一个人抢先他一步往后方灵枢队奔去。少时,冷羿带着四名灵枢返回,身后紧跟着莫多莉与玄花,莫多莉扶着徐英的弟弟徐虎一同到来。 “快!快!快!”北冥头也不回,喊着灵枢。洞内的数百战士亦奔到申户身旁。不少人泣不成声。 刚才那一招蔚蓝色灵浪,不是一般的灵法招式,而是每一位修习灵法的灵能者都会的一招,若使出此招,也就是他们生命中最后一式灵法了,名叫“灵丧”! 使出灵丧时,灵力骤然间由心而发,心脉俱损,灵力大幅上升,是以往自身的十倍力量。但片刻过后,使用灵丧者便会力竭而亡,故此名为“灵丧”。 “本部长,算了。”申户撑着最后一口气,握住北冥的手说道,“我死不要紧,让你们为我以身犯险,本就是我的错,现在能替大家挡上一挡,是我的大幸。只不过,只不过我……”说到这儿,申户双目流泪,“连累了徐老弟!”北冥用胳膊撑起申户的身体,他艰难地看向一旁躺着的徐英。 “您别说话,让灵枢给您看看!”北冥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徐英,徐英。”北冥抬头看着旁边躺着的自己二纵队队长徐英,颜童正扶着徐英。 “部长……”徐英艰难地开了口,气力全无。 北冥听了,咬牙忍住了鼻尖的酸涩。颜童扶着徐英的手臂亦是忍不住轻抖。 “颜童,干吗呢,怎么扶都扶不住了?”徐英竟玩笑地看着颜童。颜童两滴热泪便掉了下来。“这小子,咋还哭上了!没出息!”徐英自年少时就跟着上一任本部长在一分部任职,到今年四十岁已有二十年。颜童看他从来都尊敬有加。 “申老弟,我对不住你啊,老哥哥我无能啊。”徐英坦荡笑道。 “你得了,我比你大五个月。”申户嘴上也不停,一如往常两人的斗嘴,气力却越来越弱。 “胡说!你怎么大得过我!” “你这家伙!口没遮拦的,欠打是不是!”话未完,申户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申队长!申队长!别说了!灵枢!药!”北冥大喊着。灵枢在拼命救治,可北冥还是嫌他们的动作太慢了。“所有的!所有的灵枢都给我过来!” 北冥抬头望去,坑洞上下,千余名士兵都已经赶了过来,狼兽已全部撤退了。“还有没有灵枢?” “本部长,让您费心了,我知道您中了狼毒,还舍命前来……” 申户面上用力挤出一个笑容,瞬间又崩掉,异痛难忍的他“啊”的一声嘶吼出来。本就七零八落的身子,随着这一声,百骨尽断碎裂。 北冥用力揽住申户:“申队长,申队长。”他哽咽叫道。冷羿亦是赶过来,跪下扶住申户。 “本部长……我中了狼毒……本就活不了了……临死前能护大家周全……值了……只可惜,只可惜跟着我那么多年的战士……走了……走了那么多……” “队长!我们还在!队长!” “队长!”申户手下的战士们齐齐喊着自己队长的名字,咬牙坚持,却也泣不成声。 “徐老弟,对不住了……”申户奄奄一息。 “咱哥俩儿,当年一起来的部里,今天搭个伴儿,一起走。痛快!”徐英对着申户,老泪纵横,却又笑着豪言道。 “止疼药!止疼药!”北冥一把抓过了灵枢手中的止痛药,让申户咽了。 “本部长,我不行了……帮我照看好剩下的这几百个孩子吧……他们都不大……” “您放心,您放心!我一定,我一定尽力而为!” “帮我,跟我们部长带个话儿……” “您说。” “部长,老申今天这一仗打得不孬。”说完,申户拧着眉,合上了眼睛。 “申队长!”北冥和冷羿齐声道。北冥用力揽着申户,垂下头去。 “老申……”徐英哭了。 北冥听见徐英的话,收了泣声,让申户的手下柒子婴接过,自己赶忙走到徐英身边,俯下身去。 “徐英,你撑着,你撑着……”看到自己的队长如此伤重,北冥痛苦难耐,落下热泪。 “部长,别这样!精神点!我徐英自打跟着你那天起就没把你当个孩子!咱东菱的大老爷们儿,流血不流泪!”北冥眼含热泪,用力点头。 不远处,蓝宋儿身边站着一个和她样貌相似的女孩,只是少了她身上的戾气,多了几分端庄柔和,眼睛也不似蓝宋儿那般机灵多变,正是她的姐姐蓝盈儿。 原来,蓝宋儿在狼穴之中找到了自己的姐姐蓝盈儿,救了她出来。现在两个姐妹并肩站在一起,和她们一起的还有几十匹幻影豹羚,以及剩下的二十几名侍卫。颜童已经命手下看住了他们。 蓝宋儿的侍卫长蓝永见不得自家小姐受人这般待遇,欲用强,却被蓝宋儿拦了下来。她看着不远处的北冥,情绪起伏,自己也跟着感伤起来,目光离不开他的脸庞。蓝永顺着蓝宋儿的视线看去,只见她一直盯着北冥,心中不解。 “我兴许有办法帮徐队长。”一个柔和的声音在颜童头顶响起,他们回头望去,是玄花。只见她神色从容,无悲无喜。 “什么办法!”北冥问道。 “徐队长的弟弟徐虎在这儿,他们是至亲血缘,可以以命换命。” 徐虎一早被莫多莉架着,来到哥哥身边,踉跄俯下身,帮他包扎着伤口,擦拭着血迹,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哥哥,对自己背上的重伤早就不以为意。 “怎么换?”徐虎一听有办法救大哥,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灵能者皆知,一旦使出灵丧,命必殒损,无力回天。 “您二位是至亲血缘,可以灵力互通相送。要是普通人灵力互送颠倒,少则可以寡助,多则相冲,性命不保。您二位却不会。” “真的吗!那我要怎么做?把灵力传给我大哥就行?”徐虎激动道。 “玄花,你说的这些,真的可行吗?”北冥也激动地问道。 “我们胡蔓国擅通医理,我记得以前看过类似的古方救人。” 说罢,北冥立刻联络了军政部那边。白榥和崖青山商量过后的答案是:亲生兄弟灵力确实可以互换,但总不如父母与子女间来得更直接。如果要豁出性命一试,虽说九死一生,却真有一线生机。前提是,另一人灵力充盈,足够两个人调用。 北冥听白榥快速说着,徐虎却一句都没听进去。等他们说完,徐虎只对徐英说:“哥!咱们现在就来!” “不行。”徐英一口回绝。徐虎不敢生拗着哥哥来,眼看徐英气息渐弱,意识开始丧失,突然拿起徐英两只手臂,四掌相对,灵力源源不断灌入徐英体内。 “本部长!颜童!帮我一把!”他们只见徐虎神色坚定,便不阻拦,扶正徐英,几人守在一旁。徐虎身后的重伤因为把灵力输给徐英的缘故,再一次裂开,伤口狰狞,血流不止。他孤注一掷,破釜沉舟。 时间慢慢过去,徐英平躺着缓缓睁开眼睛。北冥见他清醒,心中登时松了一口气。徐英的意识还不清醒,忽然他低吟道“:徐虎!徐虎!” “徐英,徐虎没事,你放心,他就在你身边。你俩都冲过来了。”北冥终于露出喜色。他所说的冲过来,是指徐虎用自己的灵力冲破了徐英的心脉,用他的灵力代替徐英的灵力在徐英的身体中流动起来。 徐英的手艰难地摸索着,即便弟弟就在他身旁,他也是觉得遥隔千里。他抓住弟弟的手,脖颈一点点扭了过来。徐虎躺在他身侧,还未清醒。 “他的灵力……他的灵力……”“你们都活着,徐英。”北冥俯身道“,这比什么都重要!” 徐英回过头,看着北冥。没错,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即使这一生不再拥有灵力,也要和相亲相爱的人一起活着。 “休息吧,你们都休息。剩下的事,我们来。”北冥道。 徐英缓缓点了点头,再次昏睡了过去。 北冥等人总算松了口气。忽而他只觉口袋里猛然一震,他迅速拿出影画屏。这一看不要紧,北冥整张脸登时变得煞白一片,一口寒气提到喉咙! “怎么了!”冷羿也听到了北冥口袋里影画屏的异动。里面传来北境那边的嘈杂之声。 “赤鲁!”影画屏打开,梵音急迫的呐喊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第六十四章 北境之战 北冥离开菱都城已有一天多时间,北境战况瞬息万变。 一天前,赤鲁及时赶到巴伦河救下梵音,剩余的修门残部也被赤鲁和其部下一举拿下。梵音稍作调息便同赤鲁、钟离和其部属往镜月湖城赶去。 晌午未过,梵音一行人到达镜月湖城外时发现镜月湖已经全城戒严。守城的四分部指挥官见到梵音后,立即带她前往四分部军部。主将北唐穆仁和他的一纵队长韩战还有四分部一纵队长严冲正在军部部署战况。 北唐穆仁见梵音赶到立刻迎上去。 “梵音!快到里面坐下,让灵枢给你看看伤势。”在得知梵音受到修门暗袭后,北唐穆仁便第一时间派出兵力支援。 但早在梵音与修门开战之时,梵音就告知副将北唐穆西,不要把自己的状况通知给主将。无论如何,她都会自己拿下修门这一恶敌,否则,主将兵力将再遭牵制。 主将到达镜月湖城后,迟迟得不到梵音讯息,立刻发现情况不对。当要派兵支援时,贺拔已经赶到。正如梵音和副将计划的,这一战没损主将兵力一人。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出了这么大事怎么不告诉我!穆西也是,怎么由得你的性子来!”北唐穆仁在看到梵音肩头的伤势后,只觉后脊背一凉,瞬时惊出一身冷汗。 “主将!副将不是由得我胡来,而是相信属下能将此事办妥!您不用为我担心。我这不是赶过来了吗。”梵音义正词严。 北唐穆仁看着梵音的样子,心下定了定神,再度开口时已经换了态度:“好!你跟我来,先让灵枢看看你队伤员情况,再和我一起商讨攻打灵魅之策。” “好。” 待梵音重新包扎后,便一起商讨策略。 “主将,修门幻形时我从它身上找到了这个东西,您看。”梵音从口袋里拿出一颗鹌鹑蛋般大小的墨绿色耀石,正是她从修门狼毫深处探来的那块石头。梵音骗修门自己捏碎了它的宝石,实际上,早就偷偷撤手,把石头藏了起来。“您知道这是什么吗?”梵音把石头递给北唐穆仁。 北唐穆仁接过石头后,端详再三。 “还有这个,赤金石,已经被佐领毁了,这是我拿回来的残石,您看看。”梵音捏着一小块赤金石的碎砾,递给穆仁。 “赤金石。”北唐穆仁已在之前从北唐穆西口中得知,此次控制鳞蛇草乱性的灵石正是赤金石。 北唐穆仁沉思起来“:墨绿色的石头,墨绿色……幻形……” 北唐穆西同样在军政部收到了梵音的讯息,他正在影画屏这一端与主将一齐商谈战情。不一会儿,四分部外有探子来报,说在镜月湖湖面以北一千八百里外发现了灵魅的踪迹。 “一千八百里……”北唐穆西看着面前的地图。那是一张包罗万千的世界全息图,由长信草编研而成,环可一周,形成一个球体在空中浮动;横可平展,放在长桌上与人参详。他用指尖比画着镜月湖的纵长:“哥,镜月湖南北一共两千两百里,再往北就是大荒芜了。” 大荒芜,人迹罕至,与诸国都不相邻,山川河谷自成一貌,纵贯五千里,横贯八千里,上下三千。相传大荒芜上达天际云庭,下通地藏岩心。“大荒芜再过去就是端之崖。”端之崖,乃弥天大陆上的最高峰,尽头是道断崖,像被鬼斧神工劈开一般,直直落下,总共八千八百米高。“端之崖再过,往南三千里就到九霄国了。”说道九霄国时,北唐穆西一顿。 “怎么了?”穆仁道。 “九霄……”北唐穆西用手指点着九霄国在地图上的位置,“赤金石……墨绿色的宝石……”此时,北唐穆西已经命人断了所有军政部与国正厅的通信联络,“哥,你还记得老爹当年提起过的一件事吗?” “什么?” “徒幽壁。”北唐穆西道。 梵音听到此处,眼睛一转,好像记起了什么“:副将,您刚才说什么?” “徒幽壁。” “徒幽壁……”梵音喃喃道,“徒幽壁……徒幽壁,我应该在哪里听到过这个东西。” “你是说逍遥兄以前说起过的,东菱赤金石,九霄徒幽壁。”北唐穆仁道。 “对,对对,就是徒幽壁。我在我爸爸的书籍里看到过这个东西,他的书里有提过。”梵音经北唐穆仁提醒,登时眼前一亮,想了起来。 “你也知道徒幽壁,梵音?”北唐穆西吃惊地问道。 梵音点点头道:“我在我爸爸以前的书籍里看到过。等等,好像也不是,好像是爸爸口头给我讲过的,大约与九霄有关。再多的,我一时也想不起来了。” “赤金石怎么会落到灵魅手里?”北唐穆仁神色愈加严肃道。 “哥,不仅如此,如果梵音从修门身上抢来的灵石是徒幽壁的话,那九霄也脱不了干系了。” “这事等我回去再问姬仲和戚家的人。”北唐穆仁神色凛然道。北唐穆西点头。梵音听来听去只觉悬心,但主将和副将明显不愿再多提赤金石和徒幽壁的事。 “还有一事,哥。”北唐穆西道,“从今天夜间起,镜月湖将进入极夜之时,越靠近大荒芜极夜越甚。这期间十五天内,只有正午会出现少时太阳,其余时候,镜月湖将全天无光,漆黑一片。”这无疑给行军作战带来了极大威胁。 前方战况愈来愈急。四分部几次三番收到探子来报,说镜月湖一千多里外,出现灵魅。最后一次,一个士兵战战兢兢地跑了进来,拿着一卷羊皮纸递到北唐穆仁面前,只见上面浮皮潦草地写着几个炭黑色大字:“北唐穆仁,你弟弟的命等不了多久了,你要还是不要?”字迹尖细,像是用指甲画出来的,刺破了厚厚的羊皮卷。 就在北唐穆仁展开羊皮卷没多久后,它就化成一片炭灰,碎了。这东西,是外出巡逻的士兵在镜月湖远处捡到的。原本上面什么都没有的,可当士兵走近时发现上面慢慢有字显了出来。士兵知道事关重大,马不停蹄便把羊皮卷给主将带了回来。 忽听士兵一声哀嚎,没等众人分辨,他已化成一堆炭灰,散落一地。 “暗黑灵法!”韩战道。 “灵魅!韩战,即刻召集部属,随我去镜月湖北!”北唐穆仁喝道。 “是!” “梵音,木沧还有两个小时就能到达这里,唐酉也不过三个小时。到时你让尤向带领我的五千人还有四分部一万兵马赶上。等唐酉的两千人赶到时,你让木沧再率四分部五千人支援。” 北唐穆仁已经知道木沧负伤,这样安排一则让木沧稍作调整,二则让白泽赶来时为他医治。对梵音亦是如此:“你的二分部需要调整。先与严冲一起留守四分部,随时等我调遣。” “是!”梵音接令,不再耽误主将行军。北唐穆仁携韩战率亲军三千,还有四分部一万人先行往镜月湖北开拔。 东菱北境军政部四分部拥军五万,可称东菱第二军政部。此时主将北唐穆仁已调遣两万五千人,其余城防两万余人再不可动,只坚守镜月湖城最后一道坚实防线。 东菱国正厅前早已被民众围得水泄不通,多少人不眠不休不离开广场半步。 一连几天关注战况,姬仲觉得身困体乏,实在没什么兴趣再在这里耗了。北境离菱都十万八千里,即便前线的人死光,也碍不到他分毫。 他原本想趁着军政部朝中无人,难定民心,自己以一国国主的身份安抚大众,一显他天家风范。可谁知,就在军政部与菱都失联又恢复的这途中,军政部各个战场都在不断扭转战事局面,使得东菱民心备受鼓舞,同仇敌忾。姬仲心浮气躁,看着眼下这群乌泱泱的人只觉得厌烦。 严录悄悄走到他身边低语道:“国主,副将想和您单独商谈。”之前主将在四分部与北唐穆西的谈话全被军政部屏蔽了,姬仲一无所知。 “北唐穆西……”姬仲眼珠子一转,冷笑一声,“他也有求于我的时候!刚才不是不想要我插话吗,那现在就让他等着吧。” “国主,现在主将前线战事吃紧,您真的不用过去看一下吗?” “不是还有他儿子吗?” “北冥自从进了辽地就与外界失联了,况且他的狼毒……” 姬仲的手伸进衣兜里,捏碎了一盏信卡。“那小子当真是把硬骨头,这样都死不了……”姬仲暗自碎语道,忽而脸上又露侥幸之色,微微笑起。严录站在一旁,心思一转“:国主知道北冥的战况?如何知道的。” “父亲,你刚才说北冥哥哥怎么了?”一个娇嫩的声音在姬仲身旁悄声响起。姬仲与严录对话时,姬菱霄一直注意着。 姬仲微微偏过头,盯着女儿半晌道“:你倒真关心北唐北冥。” “您要是能帮我再找出一个值得我关心的人也行啊。”姬菱霄嗔笑道。 “北唐穆仁……北唐北冥……”姬仲心中默念着,女儿的想法也正合他意,“北唐穆仁不为我所用,但是北唐北冥要是能被我所用,我还用得着忌惮谁呢!更何况,修弥已经是他的手下败将了!”姬仲眉眼稍动,侧目看向女儿道“:你拿得下他吗?” 姬菱霄莞尔一笑,看向自己母亲,幽幽开口道:“您也太小看我了。比起母亲,我会差吗?她当年不是照样拿下您了吗?何况,她还不是个正儿八经的国主小姐。”姬仲一想也是,女儿当真继承了自己的城府和其母亲的狡诈。男人嘛,就是要留给女人机会的。 “国主,北唐穆西又传话过来了,您?”严录道。 “不回。”姬仲笑定道。 两小时后,木沧率领手下五千人马赶到镜月湖。他一路防范,没再受到袭击,本想一鼓作气,却被梵音拦下。 “佐领,无论如何,您的队伍都需要调整。严冲已准备好补给,先让战士们缓缓,留下伤员医治。尤队长,您的二纵情况怎么样?” 尤向是北唐穆仁的亲军铁骑,这一路一直保存实力,不轻举妄动,就连行军速度也刻意放慢,为的就是养精蓄锐。 “第五,我这边没问题,随时可以支援主将。”尤向道。 “好,等您的队伍整装后,就可开拔了。”梵音道。 “镜月湖一路冰层,体能耗损也会减少,你放心。” “我随时接应您。”随后尤向便带领四千余人往镜月湖北开拔。留下的大多是木沧的亲军,在冶炼赤金石时受伤的铸灵师。 “等白泽来,治好您的手,您再去不迟!我们不知灵魅实力,但他们能伤到持部长就绝不能小觑。您伤愈再战,我们才能万无一失。” 木沧低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不免难过。 “佐领,白泽的医术,全东菱屈指可数,您的伤,他一定能治好。” 木沧看着梵音,小小女子领兵打仗,果敢勇猛却不输七尺男儿。以前在部里,他几乎从未留意过梵音。木沧平日在军政部只顾钻研自己的铸灵冶剑之法,少与部中军官走动。 梵音的佩剑是主将亲自开口他才答允亲手铸造的。就连北冥用的兵器,亦不是他全部打造,只有那铩镰杵是他在北冥接任一分部部长时亲手打造送给他的。 又能领兵打仗,又能时刻顾及周遭旁人的心里感受,细心程度远超一般男性指挥官。木沧心下对梵音生出几分敬意。 不多时,唐酉和白泽率领最后一批军队赶到四分部。先遣部队已经为后方军队扫清障碍,做好标记,白泽他们的行军速度自然比往常快出几倍。白泽在看到梵音和木沧的伤势后,二话不说,顾不得休整,就开始为他二人医治。 果不其然,白泽妙手回春,木沧的手开始渐渐恢复,原本烧焦的皮肉也慢慢生长起来。 “佐领,您的手要痊愈,还需回去慢慢医治。这晶石留下的伤口远比灵魅直接在人身上划下的断口严重得多。都是暗黑灵力所伤,不能短期痊愈。”白泽道。 “已经很好了,你小子的医术怕是要超过你父亲了。我这就动身带兵追上主将。梵音,你们在城里守着,别出差池。” “您放心。” 随后,木沧便带领余部一起赶往镜月湖。唐酉、白泽、梵音坐守四分部。 后半夜,子时,四分部急奏。 梵音双眼微合,坐在四分部大厅的长椅上稍息。赤鲁靠在她旁边的椅背上,已睡熟。钟离刚醒,与白泽一起巡视伤员情况。 “严队长!”通信兵的声音从大堂一侧响起。士兵拿着急件往大堂中央跑来。感觉到士兵的异样,梵音噌的一下睁开眼睛,开口道“:怎么了?” “队长,第五部长,前线传来的影讯!你们看!” 梵音手一挥,影画屏亮在了半空。半日前,主将没传回一星半点异样。入夜后,北境那边也是一片安静,暂无战事。 “这!”严冲看到影画屏,登时一惊。北境的子时午夜,凄冷无比,夜黑风高,似繁星入海,让人敬畏。然而此时此刻,影画屏上显示出的竟是别样一番光景。天空大亮,白光耀目,恨不能射得人睁不开眼睛。“天亮了?”严冲难以置信。 “我靠!怎么回事!镜月湖北的天亮了?”赤鲁听见士兵急奏,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慌忙爬起来赶了过来。看见影画屏上的异象,也是一惊。他赶紧低头看看花时,以为自己睡过头了“:老大,我的花时没错啊!现在是半夜十二点吧?” “是的!没错!现在是半夜十二点!”梵音亦是不明所以,接着赤鲁的话说道。 “怎么……怎么,天大亮了?严冲,你们北境以前也有这样过吗?”赤鲁问道。 “从来没有过啊!按说从今天开始,镜月湖上就进入极夜之时了啊!哪里会有什么大白天,半月之内都应该是黑夜啊!只有正午才会露出太阳!”严冲道。 “没错!副将也是这么说的!”梵音再道。若不是严冲提醒,梵音见到此状浑然忘了北唐穆西之前的话。 “那是怎么回事?”钟离和白泽也赶了过来,钟离蹙眉轻问。 “不对!”梵音突然道,吓了赤鲁一跳,“你们看!天上没有太阳!”她用手指着影画屏。 大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真的没有发现太阳的踪迹。赤鲁看得眼睛都快被晃瞎了。 “不行了,太亮了!我眼睛都看不见了!”赤鲁捂着眼睛吭唧道。 “太亮了……不好!”梵音话落,噌地蹿了出去。 “老大,你去哪儿?”赤鲁瞬步跟了上去。 梵音来到四分部军部外,朝着镜月湖的方向远远望去。 “老大……我怎么感觉……那边的天,也不大对劲啊……”钟离、白泽等人都紧随其后,跟了出来。 “天已经亮到八百里外了!”梵音说道。 “你看到了!”赤鲁大惊,猛地回头看向梵音。先前梵音在贝斯山中使出的鹰眼千面、望穿千里的本事,赤鲁等人没有见到。当下听梵音如此一说,众人皆惊。 “主将,您那边什么状况?”梵音没有回答赤鲁,而是给北唐穆仁发出信卡。梵音拈着手指,时间慢慢过去,主将没有音讯。“主将!”梵音再发讯息。 “梵音,速来镜月湖北一千里防守!鬼徒大举进攻,万人已至!”木沧信卡传来,梵音速读。 “佐领!”梵音道。 “我军在镜月湖以北一千四百里处与鬼徒交手,攻防尚可。你负责守住一千里防线,不得让鬼徒穿过!严冲守住镜月湖城!”木沧替主将下令道。 “主将呢?”梵音急问道。 “主将赶去一千八百里处了。” “灵主来了……”梵音声音沉了下去。能让主将一人疾行的,只有灵主。 “是。”木沧简短回道。 “我随后就到!” “好!” “赤鲁、钟离,二分部跟我走。” “梵音,我跟你一起去。”白泽道“,如此战况,伤亡少不了。” “唐副参谋长,您和严冲留在四分部,指挥剩下部属。白泽,你随我到九百里处。记住,到达九百里止,不要再往前冲。” “好。”白泽应道。 梵音彻夜赶征,率军离开四分部。镜月湖纵横数千里,湖深百丈,夜晚气温降至零下五十摄氏度,冰面经久不化,实如冻土大地,最深处恐要有百米冻层,亘古不化。 冰上夜行,梵音的二分部速度奇快,不久便至湖中八百里。这是梵音以及二分部第一次来到北境,踏上镜月湖。以前只是耳闻镜月湖瑰丽无双,现在看来,即便是这寒戾漆黑的夜晚,镜月湖的景致亦是时刻惊诧众人。 湖面起初茫然无边,瞭望无涯。往湖心去时,只见峰峦迭起,林立满丘,慢慢冒出湖面。湖中岛屿数不胜数。白沙,黑岩,峭壁杂貌繁生。就在越过七百里时,梵音回头往西北处冰面看去,只觉那里漆黑异常。 “怎么了,老大?”梵音一个动作,赤鲁便心有领会。 “我觉得那片地界不大对。”梵音指着身后不远处的湖面。 “怎么了?”钟离也跟道。 “钟离,你带五十人到那边细探,我们先行。探清后与我会合。” “好。”钟离应声,迅速带领五十人离队,往湖面西北处赶去。 就在梵音队伍到达八百里时,天空晦暗渐明,赤鲁道: “什么情况!这里的天看上去真要亮了!” “九百里外已经大亮了!”梵音道。 赤鲁看了一眼梵音,神情肃穆。“全军戒备!” 就在梵音队伍刚刚越过镜月湖九百里防线时,天空赫然大亮。众人心中皆惊异不已。然而天空上并没有太阳出现,只有一轮白月嵌在苍凉的空中。 梵音抬手,比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暗语。 “白泽,你和一千人守在这里,我先去前方探路。如果无妨,我随时通知你跟进。” “好,你自己小心。” 梵音正想用鹰眼一探前方究竟,忽而侧目,用手捂住了眼睛。 “怎么了?”赤鲁忙问。 “前面的路,我看不到了。太亮了,我看不到佐领的距离。” “你是说,前方比这里还亮?” “恐怕是,白茫一片,我只觉刺眼!” 梵音不再多等,带着军队继续往战前赶去。越过一千里,相安无事,越过一千两百里,相安无事,越过一千三百里,依旧相安无事。 “什么情况!”赤鲁心中亦是打鼓。 “佐领,你们战况如何,阵线守到哪里了?”梵音传讯等待回应。 在这期间,梵音持续和木沧保持联系,但就在越过一千里防线后,她和木沧失联了。 “钟离,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梵音再探。 钟离即刻回信:“镜月湖西北八百里冰层下有一深穴。灵感力探到冰层三十余米,深穴直接冰层,初探岩穴三百米深。暂无异动。” “钟离消息尚通,佐领却联络不到了。”梵音边行边道。 “是不是被防御术隔挡了?”赤鲁道。 “要是被佐领的防御术隔挡,他至少会在布下结界前告知我他的具体作战方位和战况才对。”梵音顺着赤鲁的思路道“,如果不是……” 梵音猛然拔出重剑,左手前伸探直,一股强大的灵感力与她身形交融。“西方三百里!东方两百里!”梵音的灵感力霎时张开,直向东西纵横探去。在那范围之外,梵音才再次感受到冬夜深寒的温度。 “那就是灵魅布下的结界了!就在这里!全员进入战斗状态!”梵音喝令道,手中重剑朝前猛然挥下。一道劈光砍去,众人仰头望去,只见那道劈光戛然停在五百米外高空之上。劈光灵力不减,持在当空,像是被什么东西隔挡住了。 梵音反手又是一剑,紧随那道剑气灵力而去,两股剑力在空中交错加持。只听“咔嚓”一声,天空中似有一道透明脆网碎了。梵音再一使力,第三道剑力劈出,空中脆网崩裂。 霎时间暗黑灵力扑面而来,杀声滔天,猎猎不休。鬼徒泱泱无边,满眼都是,梵音竟几乎看不到军政部的士兵。战士们已全被笼罩在黑雾鬼徒之间,人影绰绰。 “全面支援!”梵音下令道。她和赤鲁已一步登先,冲进包围圈! “这哪里是一万鬼徒!”赤鲁大声道“,十万恐怕也有了!” “佐领!听得到我说话吗?佐领,告诉我你的位置!”梵音拿出信卡大声道。 两人冲进敌军,手起刀落,连消带打已经劈出一条明路。鬼徒消散。 “梵音!守住一千三百里阵线!”木沧传信。 眼前乌泱泱一片,鬼徒猖狂,身披漆黑破碎一片,脚不沾地,行踪极快,幻影穿梭。 “小心黑刺!防备三指暗杀!”梵音大声道。 灵魅一族行踪避世诡秘,军政部中也只有少数军官见过。即便是从军多年的赤鲁也是第一次在实战中与鬼徒灵魅交手。 梵音、赤鲁一齐向前突刺。忽地,一道厉影袭面而至,划开梵音、赤鲁间隔。两人还未看清,只觉数道阴鸷灵力朝各自袭来。 梵音步伐碎密,连连后退,只因对方攻击猛烈,她脚下步伐一时错乱。一个侧身,梵音张开手掌,寒冰防御盾堪堪打开。只见梵音身前亮起一人高的寒盾,她的一丝鬓边黑发被切断在寒盾之外。暗黑灵力掷在寒盾之上,寒盾瞬间崩坏。 梵音一个急跃,腾至半空,地上地下数十道黑刺再次击了过来。梵音原先站立的地方,坚固的冰面已经崩裂。梵音空中一个俯身,将将躲开攻击。 霍地,一拳灵力朝梵音侧方打来。梵音斗转,落地。 “这他妈的什么东西!”赤鲁咒骂起来。梵音看过去,他的半身军衣披风已被割断。 “鬼徒!”梵音应声道。 “我他妈的连他的脸都没看清楚,就给老子把衣服扯了!”赤鲁气得嗷嗷直叫。刚刚那一拳就是赤鲁挥过来的,不是因为他看清了鬼徒的攻击路线,而是因为他看到梵音在空中急闪,凭战斗经验,冲着梵音方向挥了一拳,替她解围。 “小心头顶!”梵音急喊出声。一道剑光冲着赤鲁面门劈了下去。 “我操!”赤鲁骂道。梵音的剑气霎时已至。只听“噗”的一声,跟着一声粗吼,一个鬼徒碎在赤鲁鼻尖前五寸地方。 梵音的剑气刺过,赤鲁身前的鬼徒灵力不减,直冲赤鲁劈来。赤鲁慌忙向一旁闪去,只听身后再次传来嚎叫,又一个黑面鬼徒被梵音砍掉,一箭双雕。 “老大!你差点把我也砍了!”赤鲁惊叫道。 “你差点被它砍了!”梵音大吼,“快点!注意防备!”就在刚才两只身长八尺的鬼徒张势而来,好像一个撕裂的麻袋片,四角突刺,怪模怪样,仿佛手脚的东西胡乱摆弄,夹击赤鲁,瞬间将他裹住。 “刚刚那东西,我怎么没看到!它太快了,还是我灵法太弱了?你怎么看到的,老大!”赤鲁一路惊诧。 “刚刚那两只鬼徒灵力高出你我许多,行动诡秘!我看见是因为我布了八方凌镜在我周围,不然我也逮不到它们!” “它们要吃了我吗?这么厉害的家伙!怎么变成鬼了!我真他妈的服了!谢你救我啊,老大!”别看赤鲁八尺汉子,可一直觉得灵魅就是鬼魂作祟,十有八九都是死人变的,想想还有点瘆人。 “人都不怕,你还怕鬼!羞不羞!”梵音知他怕鬼,逗他道。 “谁说我怕了!我这不是没见过,头一次吗!” “灵魅的身法灵力和人类全不同,行踪飘忽,没有套路轨迹,一气呵成,我们一时抓不到,适应不了也属正常。” “真他妈就和鬼影一样!” “如果真如你所说,灵魅生前是人,兴许咱们还能好对付些。”赤鲁琢磨着梵音的话似乎有道理。“告诉所有人!灵感力全开!”梵音道。她边说边杀,无数鬼徒逼近又撤。许多鬼徒已经感知到梵音和赤鲁的杀伤力极大,不敢再轻易靠近。 “鬼徒最怕一击命中,它们的灵力不可再生,不能修复,消耗程度远远超过我们人类,一旦耗尽顷刻灰飞烟灭。赤鲁,告诉战士们,硬搏不行,就用消耗战!”梵音嘴上虽说,但心中已感发虚。怎的这鬼徒会这样多! “老大,这些东西难不成都是从大荒芜过来的?”赤鲁喊道。 “大荒芜?”梵音略想“,也只有那里了。大荒芜,端之崖……九周天……” “老大,你磨叨什么呢?” “没什么,我只是,我只是想到一个传说,我父亲说给我听的。” “都这个节骨眼儿了,咱先别想伯父了。等待会儿见到灵主,我帮你杀了就完了!”赤鲁说着,又已经干倒一片了。 “我知道!我只是……”梵音不知怎么说好。刚刚赤鲁问她哪里来的这么多鬼徒,可能是人在情急之下,联想到许多以前忽略的小事,越是情急越是串了起来。“赤金石,徒幽壁,大荒芜,端之崖,九周天!真是这样!真是这样!”梵音大声道。 “什么啊!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九周天那个传说!你听过没有?” “没有!”赤鲁大声道,他已经打得错不开眼睛了。常年的军旅生涯和格斗经验,让赤鲁很快适应了鬼徒攻击的路数。加之灵感力全开,他渐渐能察觉到鬼徒袭击前的方位,这让他大大提高了攻击效力。 “没有?”梵音不解。这时,他俩身边的鬼徒忽然撤去,两人一时得空,聚在了一起。“你没有听过九周天的传说?”梵音不信“,你再想想!” “真的没有!我这个人的脑子你还不知道吗?清醒得很!听过的,我绝忘不了。” 梵音心道,没错,赤鲁这个人看着平时大大咧咧,可从不误事,军事素养、战术能力、记忆能力都无话可说,和他五大三粗的样子截然相反。 “为什么你会不知道?我要立刻传信给副将!”说着,梵音已经捏着信卡,传了出去。 “你刚才说的什么九周天,还有主将之前提的徒幽壁,都是什么东西啊?” “主将?”梵音脑中稍顿,忽然茅塞顿开,恍然大悟道,“是这样的!是这样了!一定是这样!” “怎么了!”赤鲁跟着情急。 “你不知道,我知道,主将也知道。我知道的是我父亲告诉我的,是我父亲当年口述给我听的故事!” “别说绕口令!老大!” “赤金石!徒幽壁!美人面!九周天!我想起来了!”梵音大叫着,一边打开手中影画屏,一边急与副将连线。“我父亲是九霄国军政部第五家的后人!他知道这个传说!八成,八成不是传说!一定是这样的,是各国封锁了这个秘密!但是,但是我们第五家把这个秘密暗自记下来了,并且告诉了后人!” “穆西叔!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梵音看着影画屏急道,信号渐渐联络起来,“穆西叔!是九周天的传说!赤金石和徒幽壁都出现了!是九周天的那个传说!”梵音有一种预感,她来不及和北唐穆西说完全部的话了,影画屏的讯号越来越差,她已经看不到北唐穆西的影子了。只听“咔嚓”一声,影画屏碎了。 第六十五章 赤鲁之死 梵音惊在当下:灵主要那些传说里的东西干什么?传说中的东西出现了两个,还差一个。不对,赤金石应该还在菱都!先前被木沧炼化的那块赤金石,只不过是赤金石的碎石,根本不是全部!灵主根本没有得到全部的赤金石! “老大!”赤鲁声落,噌的一下把梵音拽过身旁,四个鬼徒化成四股钻风袭了过来。只见赤鲁臂肘间突然伸出四柄长刃钢刀,穿过手缝,架在指骨间。钢刀各有四十厘米宽、一米余长,算上臂肘的长度,足有一人高,四柄合齐好似铁闸深笼。长刃白光灿灿,赤鲁挥在手间游刃有余,正是赤鲁的傍身利器之一——铡阀。 赤鲁振臂一挥,八刀砍下,四鬼破。 “老大,别发愣!军政部断线了!” “灵主要那传说中的三个东西,第一个就来抢东菱的!他要杀了叔叔!就像……”梵音突然再顿,“就像杀了我父亲一样!”梵音再次厘清思绪,“他们灵魅想调虎离山,引出军政部,然后拿到赤金石!”梵音清楚,即便他们第五家与九霄已经分道扬镳,但在外人看来,第五一族和九霄仍有说不尽的藕断丝连。灵主不会放掉任何一个危险因素。 “要那东西干什么?”赤鲁道。 “传说那三种东西聚集齐了,就能造就出盛大灵力。虽然不知道灵主到底要干什么,但是我们至少能肯定一点:他要得到力量,不止赤金石,他所有东西都要!而灵主想得到东菱的赤金石,那唯有先打倒穆仁叔!我们要赶紧拿下这些鬼徒!穆仁叔危险!” “老大!你说的什么东菱赤金石到底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但,国正厅的人一定知道!” 赤鲁忽然在乎地看了梵音一眼。“怎么了?”梵音很快捕捉到了他的眼神。“他先找到了你的父亲。”赤鲁没有忽略梵音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在耳里,记在心上,“这个仇,咱得报!”说着,他单臂一挥,四道罡气划了出去,瞬时清出一道路障。 梵音看着他,冰凉的嘴角勾了起来,轻轻道“:谢谢你,赤鲁。” “不客气!走!”说着赤鲁跟开了挂一样,猛往前面冲去。 这鬼徒似无尽无数,半个小时过去了,梵音和赤鲁再没有片刻喘息机会。 “车轮战,我们耗不起了!鬼徒太多了。这样下去,战士们的持久战也坚持不了多久!”赤鲁开始担忧起来“,一旦防御破了,弱小的士兵会一招致命!” “我们离佐领还有五十里。”梵音二分部的到来吸引了前方众多火力,木沧和尤向的压力得以缓解。 梵音带领二分部不断将战线距离缩短、推前,距离镜月湖城愈来愈远。朝二分部攻来的鬼徒不再增多。当他们赶到镜月湖一千四百里处的时候,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佐领赶去支援主将了?”赤鲁道。 “应该是……”梵音话音未落,忽见北方天际黑色蔓延,以雷霆万钧之势铺天盖地而来,转瞬直至。 “这!”赤鲁话声刚起,暗夜已笼罩了他。他们顿时跟瞎了一样,眼前一片漆黑!霎时间,惨烈的嘶嚎声在赤鲁和梵音周遭响起! “呃!”赤鲁闷吭一声!一道断口出现在他肩头,肩章上的金丝暗线虎头被划开了,鲜血涌了出来。 “噗!”一个鬼徒散在赤鲁周围。 暗夜中,一个人影飞身腾跃起来,张弓拉箭,数百枚寒冰箭如疾风落雨般射向地面。鬼徒如烟雨一般,登时灭了一片。 “嗖”的一声,一道绿光划过暗夜坠入天际“,砰!”烟花信号炸开,照亮天空。 二分部的战士们顿时看了清楚。眼前数千鬼徒向他们袭来,乌烟浊浪翻腾涌来。 “点开火信,放箭!”梵音在空中大喝道。 五十名二分部战士听令,张弓齐射,往前方三十米处射去,想要拉开一张防御网。可箭落半空,只见成片鬼徒飘忽而上,灵箭尽数被折断。 鬼徒已至,夜色又沉。一道黑雾近身,撩起残袖,暗黑灵力砍过士兵胸膛,箭组组长鲜血喷涌而出,登时毙命! “林浩!”赤鲁大声道。话音落,天空彻底黑了下来。这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星河的光亮都没有。 赤鲁铡阀猛挥,漆黑中,袭击林浩的鬼徒嘶叫一声,散了。赤鲁凭着灵感力左突右进,无数鬼徒碎在他的铡阀之下,可战士们仍哀号不止。 “防御术!打开防御盾甲!全面防御!”赤鲁心急如焚,命令不断!年轻的战士们在这黑暗之下抵不住鬼徒的袭击,一个个倒了下去。即使打开了防御盾甲,也禁不起厉害的鬼徒一击即破。赤鲁急挥着铡阀,用力过猛,指骨间渗出了血。 他突然拳向天空,猛击出去,霎时闪起一片皓白,他用灵力燃亮了天空。十名鬼徒看见了他,倏地向他袭来。只见赤鲁双拳抵对,四副铡阀瞬间合并在了一起,一柄鳞甲大刀赫然亮在他手中,片片外翻,接近两米,森森瘆人。他一个回旋砍去,鬼徒登时毙命。 眼看天空再暗,赤鲁冲着天际又挥一拳,耀白当空。 “看清了!杀!”赤鲁一声大喝。战士们英勇挥砍,梵音箭雨不断,可人还是一个个倒下去了。 赤鲁周遭的鬼徒越来越多。眼看暮色又沉,赤鲁抬拳又挥,一个鬼徒倏地骑到他肩头。忽然,一片浓重暗雾之中,有什么东西张开了,黑刺獠牙冲着赤鲁的伤口咬了下去。赤鲁双眼怒睁,难听的咯咯声从鬼徒雾身中响了起来,好像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一样。 赤鲁不顾一切,狂往天空打出数拳,灵力一道接一道,一层接一层,往天外涌去。一片片光亮洒了下来,照亮战士们的生途。他的肩头已然被咬穿。“砰!”一枚寒箭射了过来,鬼徒当场被爆头。就在刚刚,那团形态涌动的鬼徒幻化出了形状,无脸无面,却张开了嘴。 梵音冲了过来,跳起往赤鲁肩头一抹,一层寒霜覆上,伤口止住扩散,血不再流。梵音猛地抬头向天空望去,赤鲁的灵力顽盛,还在往高处涌去,一时不灭。梵音顺着那光亮看去,灵眸一闪,大声道: “赤鲁!再往天空打!上面要裂开了!” 赤鲁听罢,急挥数拳,沿着刚刚灵力冲击的方向。几道裂缝出现在天空中,里面渗出冷光。 梵音再次跃起,手中化出一柄三米长弓,灵箭向着裂痕的方向射去。“哧”的一声,灵箭钉在了天上!一个鬼徒冲着梵音袭了过去,“喝!”一道狠烈灵力劈出,鬼徒顿成两半。赤鲁挥着鳞甲大刀,双目怒圆。 天幕上的缝隙沿着梵音的灵箭越裂越大,最后霍地一下崩散了。原来布在天空上的是一层暗黑瘴气,现在瘴气一破,却不是之前的大光亮,而是凄冷清凉的月光洒了下来。战士们终于看见了真正的天空,极夜之时已到,虽说此刻已是上午时分,但整个镜月湖再无半点日光。 杀声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就在不远处。 “是佐领!”赤鲁大声道。 原来他们和木沧只有一瘴之隔,五百米外,木沧和尤向已经带军杀成一片。 “防守!鬼徒没散!”梵音高亢的声音再次响起,“全面点燃火信!”顷刻间,镜月湖上如星海弥漫,与月光遥相呼应,凄冷白亮。 木沧也发现了梵音的队伍。四周潮涌,鬼徒不见少。战士们身上的断口愈来愈多,伤势愈加沉重。 “还有多少!还有多少!”梵音打开八百里凌镜,纵贯战局。十余万鬼徒已被清剿了五万“,还有五万!” “还有这么多吗!老大!”赤鲁心中亦开始不安。 “绷住防线!”梵音喝道。二分部战士在冰面上布下联合防御结界。有鬼徒欲要冲杀出去,砰砰撞在了结界上。 鬼徒吃瘪,冲二分部战士疯狂涌了上来,瞬间没过战士们的头顶。八百人怎抗得下这数万鬼徒? “替二分部挡开鬼徒!”尤向朝自己的二纵三千人下令。他回顾周遭,已经没有三千人了。他与木沧领兵的四分部一万五千余人也损伤惨重。尤向自己身背十余道断口,血流满身,即便这样,仍腿步扎稳,憨壮矮小的身躯盘稳扎实。他单腿一跺,震开周遭扑来的鬼徒。 尤向噌的一下跃天而上,对准梵音战地的方向连击十重拳。正往那个方向赶去的成群鬼徒,瞬时被灭了一片。 倏!一个黑影从鬼群中反向而行,蹿向天空。待尤向看清,那“人”的指尖已经触到尤向的喉咙。“噗”的一声,尤向的喉咙被捅了一个血窟窿。尤向只觉呼吸一滞,身形一歪,从空中坠了下去。 “尤队长!”梵音已看清那“人”,但为时已晚。 听着梵音的呼喊,那人倏地从天的那边一瞬间来到梵音面前!“呃!”梵音一个后跃,身形猛退。三道戾气冲她的喉、胸、腹刺了过来,精准至极,好比人的三根手指!“灵魅!”梵音怒气腾升!手刀成冰冲着自己背后砍去,那东西已经溜到她身后。梵音一个冰刃划过,却扑空了。刺啦,她的后背被开了一个口子。梵音向前急跃,没有伤及皮肤,身上瞬时布上薄冰铠甲。 冰甲将到手腕处时,又一道漆黑利指划了过来,梵音手背被开了一道口子,未待血涌,薄冰已完全布满身体,周身寒冰灵力劲发。 梵音身形急恍。只见两道闪影,一白一黑,纠缠焦灼。梵音十方凌镜全开,搜索这灵魅的影子。可凌镜中空无一物“,怎么会?!” 一道死寂掠过梵音额尖,梵音半虚眼眶,一缕额前碎发被削掉。梵音伸出双臂,一把向胸前揽过,像是抱住了什么东西。指尖冰骨猛然一刺“,抓住了!”梵音心道。 只听一声凄惨尖叫,梵音身前扎住一个灵魅。“看你再跑!”梵音手骨已经穿过灵魅空旷的胸膛。灵魅痛苦地挣扎着,扭动着。梵音看着它的脸,忽然惊骇,“什么!圆眼,尖鼻,弯嘴,人!怎么会是人!”就在梵音惊诧眼前灵魅人形时,那人凭空消失了。 “怎么会?”她猛地低头看着自己已经化为冰刃的指骨,上面还残留着那个灵魅的东西,一团黑雾裹在梵音指间。梵音拿近眼前细瞧,是残留的虚物。看那样子,竟像几分实在的“棉絮”。梵音指尖轻挑,黑色虚物破了。 她再寻四周,那灵魅已经不见了。 “老大!刚才你身上的是什么东西,鬼徒吗?怎么一下子消失了!”赤鲁远远看着梵音打斗吃力,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鬼徒的踪迹,直到梵音锁住了对方,赤鲁才看见,忙赶了过来。 “是个灵魅,是个女灵魅!”梵音也是一脸疑惑,仰头看着赤鲁,“可是,我没消灭她,她,她跑了!” “跑了!被你的冰骨刺穿还跑了?” “她好像不是灵魅,”梵音难以置信,迷乱道,“她的样子,她的脸不是我以前见过的样子……她好像是个人!” “人!那人呢?” “凭空消失了……这不是咱们之前见过的暗黑灵法,这更像,”梵音朝赤鲁看去,“这更像灵法,时空术士的灵法。”赤鲁一脸愕然“:什么……” 时空术,那是出现在近乎于传说的书本上的东西。灵能者的世界里,时空术一直是一个奇迹般的存在。书中记载,当一个人拥有时空术后,他可以穿梭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不受时间、空间的限制,可瞬息移动。人们又称时空术士为穿云者。 书中虽有简单的记载,但时空术至今没有被一人练成。许多追求极限的灵能者相信,只要自己的灵力修为到达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们就能修得时空术。 当今大陆上,灵力强悍的灵能者每小时的行动速度可以达到六百里,甚至更快,但无论怎样修习,灵能者移动的时候都有轨迹路线。虽说一瞬间爆发的力量可以让闪影消失在当下,但那也只是因为移动速度瞬时迸发过快,其实还是有轨迹可寻的。 可书中记载,时空术的存在是瞬间换位,而不是移动,这种灵法的本质与平常的灵法修习全不相同。所以,对时空术一法是否真正存在,灵能者之间也有很大的争议。 “时空术士……”赤鲁道。 梵音看着尤向倒下的方向,心中一沉:“尤队长……”“毕竟那么远的距离,那‘人’是怎么一瞬间来到我面前的呢?要说瞬时移动,绝不可能啊。而且,”梵音看着自己的手骨,“她刚才逃跑了,但是我已经穿刺她的身体,逃跑时她理应会被我割断才是,可照现在的状况看来,她只是消失了。真棘手,灵魅中竟然有灵法这般强大的存在。” “她有几根手指?”赤鲁忽然道。 “我没注意。”梵音蹙眉。众所周知,灵魅一族只有三根手指,若真是“人”,则应该有五根。 “老大!你看!”地面上黑压压一片“,那是?” 梵音眯起眼睛。远处,流动的身形,黑色斗篷,坍塌的容貌,好像熔岩淌过了的五官。“终于出现了,打了这么久,全是爪牙鬼徒,现在灵魅终于现身了!”梵音道。 “管他是鬼是灵!人挡杀人,鬼挡弑鬼!杀!”赤鲁厚重的号令响彻万里冰层。全体将士得到感召,奋勇向前,迎击而上。 “好!”梵音一声嘹亮响应,收了一身冰甲。她意与灵魅拼杀到底,只攻不防,不再多消耗半分灵力! 一时间,浩渺湖面上,军政部厮杀成海,血如洪水。 国正厅前,人们静谧着。夜黑风高,冰冷入髓。国正厅的红灯笼高高挂起,映着每个人的脸。礼仪部的火焰术士自发地在广场上为人们升起篝火。然而那火,暖不了人心。 “我们要进去。” “我们要进去……” “我们要进去!” 人们的呼声越来越高,他们要进到国正厅里面,清楚地看到军政部的战士们。 “国主,领事人已经第五次向您提出申请,请求让人们一齐到广场中心关注战况。”严录在姬仲身边小声回道。 “不行!”姬仲想都没想就驳了他。 “爸爸,等等,”姬菱霄在姬仲身边开了口,“让他们进来吧,那些人还能撑多久呢?”姬菱霄眼珠子转着,看着父亲“,到时候都死光了,还不是需要您来镇抚。” “妹妹说得没错,父亲。”姬世贤低沉的声音在姬仲耳边响起。姬仲看向姬世贤,姬世贤与父亲对视一眼,二者无声。 姬仲下令,放人们进来,并大声说道:“大家当心,注意安全!礼仪部,篝火再旺一些,当心别伤到人!广场外围也都点起来!” 一拨一拨的灵魅攻了过来,战士们殊死抵抗,已在临界边缘。梵音和赤鲁早已鲜血满身。 “带下去!把伤员带下去!”梵音大喊着,却没有人再来得及回应。 “后退!后退!”梵音手中弓箭不断射击着,虎口早已挣裂。鬼徒灵魅一个个死在她面前、身后。一块块冰幕出现在天空上,那是她射击出去为战士们抵挡灵魅的。她自己早已撤去了最后的近身防御。 沉重的喘息声,都让梵音不堪重负。“呃!”梵音一个踉跄,膝盖一软,倒了下去。灵魅瞬时蜂拥而至,把她埋在身下。梵音手舞狂刀,却杀不尽。她的喘息越发沉重。 “砰”的一声,一股灵力急射过来,灵魅散。赤鲁在远处看着梵音,此刻他身前是灵魅。腿骨,腰间,胸膛,臂膀,赤鲁已经被灵魅覆盖了。 “赤鲁!”梵音爬起来,猛跑过去。手中冰刺一把把击发出去,打穿了赤鲁身前的灵魅,却不足以打散! 只见赤鲁双腿震地,大喝一声,双拳握紧,胸前的肌肉越发膨胀,衣服将被撕裂。灵魅的三指根根刺入他的要害,他血流如注。“喝”的一声,赤鲁挥动臂膀,灵魅被赤鲁的灵力震开。 然而他体内运发的灵力还不算完,很快地,赤鲁周身聚集起极其醇厚罡正的灵力,灵压使得周围涌过来的灵魅无法逼近他。 “赤鲁。”梵音念着他的名字。 霍地,赤鲁大吸一口冷气,跟着仰天怒啸。他的灵力瞬间迸发而出,一飞冲天,灵压震得冰层跟着摇晃起来。周围的灵魅被赤鲁的灵力震碎震破,然而他的灵力持续不断,慢慢地发出淡蓝色的光耀。 “半煞!”梵音大声道。这是赤鲁的终极杀招之一,半煞!说是半煞,其实与灵丧相差无几,都是灵能者在死亡临界之时,发出的究极灵力。这样的灵力一旦迸发而出,灵能者性命即将陨落。 赤鲁的半煞是最接近灵丧的灵法,他只留一丝灵力护住心脉,但灵压发出已是带着淡蓝色的光。 霎时间,二分部周遭的灵魅被一清殆尽。然而赤鲁堪堪回首,发现身边的战友已寥寥无几。他悲怒交加,欲把灵力迸发殆尽。 “住手!赤鲁!住手!”梵音大叫着,可赤鲁已听不进她的话。梵音往赤鲁的方向跑去,可她腿下无力,跑不动,跑不快。“快停下!赤鲁!” 这时冰面强烈震动起来,梵音哐当摔在地上,面露惊色。只听咔嚓一声,骇人心弦,紧接着四面八方裂响频起,万年冰层顷刻崩塌。 “呃!”梵音掉了下去。众人落入寒冰深渊。 扑通一声,梵音落水。冰冷锥扎之感顷刻袭来。她身腾翻跃,脚向后猛蹬,掉转方向。在湖水中环顾四周,她手心置于胸前,用力下压,一股绵柔灵力在水中散开,瞬间照亮了深渊。 士兵们看到了梵音的召唤,梵音比着手势让大家往湖面上去。她留在最后,等着战士们一拨又一拨往湖面游去。她一次又一次用灵力照亮湖水,反复潜入水中救回无力的战士们。 就在最后一个士兵在湖水深处被梵音救起时,一道荧绿的目光从湖面激射下来,穿透暗黑冰冷的湖水,扎向梵音瞳孔。梵音眼睛骤然收缩,猛地回头望去。 就在湖面上,就在深渊上,不远处的冰原外,两道阴鸷的荧绿色目光锁住了梵音。 “修罗!”梵音看见了,是狼王修罗!它正傲首屹立在远处冰原上。一狼一人的目光穿过冰原,穿过深渊,穿过湖水,撞击在了一起,都是杀气腾腾。 “好强的瞳力!”梵音心中道。这样的瞳力早已超过它的儿子修门数百倍!刚刚那近在咫尺的蛮荒般的凿击之力,正是修罗掌下震出的,它生生把这冰川深渊震碎了。 梵音加快速度,冲出湖面。可谁知,就在梵音向湖面游去时,修罗的身影消失了。梵音凌镜追踪而出,却一无所获。梵音大惑,怎的就这样走了? 冰面上,战士们投下绳索,梵音轻一使力,跃了上去。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未等梵音站稳脚跟,只觉身后芒刺来袭:“这灵法,怎么那样熟悉?” 她猛然转身:“不对!不在这里!”她循着那灵力的感觉慌忙望去。赤鲁站在离她七八百米处,亦是被刚才的冰裂冲击远了,刚刚从湖里爬上来,身上已然尽湿。 然而那恐怖的灵力笼罩着梵音,越来越近,那窒息的压迫感使她近乎崩溃。 “赤鲁……赤鲁……”梵音颤抖得发不出声音。可周围的士兵却不知道她怎么了。 那灵力从湖底而来。 “轰!轰!轰!轰!”山崩地裂的声音从湖底传了过来。众人望着深渊的方向。梵音的身体都开始禁不住地发抖。 只见前方,赤鲁的方向,从湖底深渊的地方倏地一下傲天而立升起一面冲天巨门,高百米,厚千层。 众人愕然惊恐地望着那扇犹如从地狱来的索命之门,呼吸戛然而止。就在众人眨眼之际,那巨门毫无前兆地冲冰面砸了下来,正在赤鲁正前方!此时的他在巨门面前已摇摇欲坠,半煞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灵力。“长门!”梵音呐喊着“,赤鲁,快闪开!” 赤鲁听见梵音声音,猛然回头,“本部长的长门!怎会出现在这里?”他心中一凛,但已经来不及了。几米外,库戍躺在地上无法动弹,那是自赤鲁来军政部起就跟在他身后的小跟班,永远都以仰视的目光看着赤鲁。 当年赤鲁和梵音的指挥官选拔赛上,就是他第一个忍不住说打倒梵音的,说要陪着赤鲁一齐厮杀不怕牺牲的。后来,赤鲁狠狠地批评了他,说怎么能对一个可敬的对手那样讲话。 再后来,在梵音第一次去军政部找赤鲁帮忙时,库戍向梵音道了歉。 这次库戍随军政部出征,没有通知母亲,他知道母亲一定在家中守好久好久了,等他回去。 长门压了下来,库戍有些害怕了,这是他这次出征以来第一次觉得死亡是那样恐怖。 “看什么呢!防御术!”一个强悍的身影罩在了库戍的身前。 “队长!” 赤鲁突然回头看向库戍,憨笑了一声,腿一抬,把库戍送出了百米外。这是赤鲁最后一丝力气了,他的灵力早就耗尽了。 长门砸了下来。 “赤鲁!”梵音声嘶力竭。 “砰!”长门坠地,大地撼动。梵音挣扎着在冰面上跑了起来,像是个不会灵法的女孩,她跑不动,也跑不快了。几百米的距离,现在对她来说,太远了。 “咔嚓。”砸在冰面上的长门突然开裂,碎了。赤鲁用坚实的身体挡下了这一重击,长门下的几十名战士都活了下来。 隆隆声再次响了起来。 “啊!”梵音拼尽全力,消失在了冰面上。长门再一次从深渊升了上来,朝着赤鲁和战士们的方向砸来。一柄重剑当头,梵音来到赤鲁身前,全力一搏。第二扇长门被梵音的重剑劈开了。 “赤鲁……”梵音想回身看看伏在地上的赤鲁,慌张无措,然而话没说完,“砰!”梵音的半个身子麻了,鲜血从她的额头上流了下来。她的耳蜗里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刺得她耳膜生疼!太快了,长门从她的侧方蹿出来,她没有看到,被直直砸倒。梵音呜咽着,周身的灵力帮她挡住了这一击。 与此同时,无数的长门从湖底深渊下蹿出来,一扇扇砸向冰面,砸向士兵们。 梵音挥起重剑,抵在身前。三面,四面,五面……她击挡着接连不断砸下来的长门。赤鲁在她身后,她不退半步,不缩半分。 “锵!”重剑的剑身贴着她的脸颊飞了出去,从那个砍伐赤金石的缺口处断了。 随后又一扇长门倒下,梵音俯下身,挡在了赤鲁身上。 远处,无数灵力冲击过来,长门碎在了当空。呐喊声再次响彻天际。主将的第二梯队,一万后备军赶到了。就在主将从菱都出发后不久,北唐穆西给北唐穆仁传了讯息。 “第二梯队,一万人,随后出发,隐身潜行。”北唐穆西密令,避过一切耳目。 “梵音!” “部长!” 白泽和钟离冲了上来。 “快!快!快!”梵音嘶喊着“,把赤鲁拉出来!把赤鲁拉出来!” “啊!”白泽抱住了梵音,一声痛苦的喊叫从梵音嘴里发了出来。 辽地,北冥的口袋异动,影画屏展开放在当空。所有人看着北境的一切,惨烈异常。 “她的手……她的手……”蓝宋儿亦是被这壮烈的战场牵引住了,她从远处走了过来。当看到梵音时,她猛然用双手捂住了嘴巴,蓝盈儿吓得闭住了眼睛,在她身后一抖。她们从未见过拥有如此强大灵力的女孩,然而此刻,她的手臂血肉模糊,白骨刺出。 北冥和冷羿的掌心已经被攥出了血,忘了呼吸,眼眶欲裂。冷羿的泪水滚落面庞,他不知道自己对梵音是什么感情,如此强烈,十指连心。 “梵音,梵音,梵音。”北冥的思想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叨念着。莫多莉痴痴看着他,又是心痛,又是心酸。他身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止住,人已像个潦倒残躯,失魂落魄。 “带着伤员撤下去!撤下去!”白泽抱着梵音大声道。钟离已经抬出了赤鲁。 战士们补给上来,迅速把伤员替换下去,运送到后方。白泽抱着梵音冲上一个冰上小岛。伤员被源源不断地运送过来。 “赤鲁,赤鲁!”梵音嘴里一直念着赤鲁的名字。 “他在!他在!钟离带着他过来了!”白泽强忍着悲痛说道。 “让我看看他!让我看看他!” “灵枢!把药箱拿来!镇定剂!”白泽大声道。 “让我看看他!”梵音再次喊了出来。 钟离抬着赤鲁过来了,他们都不忍心拒绝梵音。梵音挣扎着坚持要看到赤鲁,每挣扎一下,她就痛得呼吸一滞。 “赤鲁……赤鲁……”梵音痛苦得尖叫起来,“啊!”泪如雨下,“不!不!不!白泽!白泽!快点!快点救他!啊!”梵音伸出左手猛地够向一旁的赤鲁。 白泽和钟离把他们两个都放在了地上,抱着他们。梵音拽住了赤鲁的手臂,可是她轻轻一捏,赤鲁的手臂好像泥一般,变了形状。赤鲁的脖颈以下,统统被长门震碎了,五脏俱损,形如软泥。 “啊!”一声凄厉惨叫,梵音痛彻心扉。 北冥呼吸将滞,心如刀绞。颜童看见赤鲁的样子泣不成声。莫多莉站在他身旁,心脏被狠狠敲击着,她用手轻轻拂在了颜童的背上,自己背过脸,不敢再看。 忽然梵音呼吸骤停,可手还紧紧攥着赤鲁的胳膊,双眼睁大,面容痛苦,嘴中不断发出撕扯哀声。 “梵音!梵音!”白泽抱着梵音,手放在她的心脏处,“梵音!看着我!看着我!梵音!”白泽把她平放在地。 她的右手和右腿瘫在了地上。刚刚为了抗下数道长门的凿击,梵音持着重剑的半面身子早就碎了。灵枢员看见梵音的样子,一个个忍不住地流着泪。钟离放下赤鲁,守在梵音身旁,泪水落下。 她的右臂和右手骨节尽碎,细弱修长的手指被凿扁了,指甲碎落,淌着血,右腿弯了形状。 “梵音!看着我!”白泽不停用手往梵音的心脏处注压灵力。梵音悲切狰狞的眼睛骨碌动了一下。 “再生针!”白泽伸手向灵枢员探取。 “部长,再生针您还没有研制完成,第五部长抗得下吗?”灵枢员焦急道。 “给我!”白泽坚毅的眼神看着梵音,只要有一线生机,他都要搏一搏。 “梵音!听我说!张开嘴,咬住这个!”白泽从药箱里拿出一个木棒。梵音的眼睛还是不肯离开赤鲁,倔强地偏过头,死死看着他。 白泽把梵音的脑袋扳正过来,木棒被塞进了她的嘴里,让她横咬着。 “梵音!听我说!听话,咬住这个,用你的灵力护住心脉!听见了吗!”白泽厉声命令道。梵音还在痛苦地呜咽着,已经失去了斗志。白泽扭过梵音的脸,喝令道:“我要让你活着!我要让你活着!听清楚了吗,梵音!替赤鲁活下去!替你自己活下去!” 听见赤鲁的名字,梵音有了意识反应,可还是不能自主呼吸。 “钟离!抱住梵音的头,抵着她的下巴,抱紧了!你们几个,按住梵音的四肢手脚!”再不犹豫,白泽一针刺进梵音心脏,药剂被注射进去。 梵音登时瞪大双眼,欲要爆出。四肢百骸中剧痛难忍,她的身体绞转着,剥离每一寸血肉,刺出生长。剩下的左手握紧拳头。额头青筋暴露,像被同时折断了百根脊骨,抽出神经。任何麻醉剂都不起效。 能抗下白泽这一记再生剂的,一要自身灵力强大,二要身体强悍,三要意志力顽强。这种药剂用在常人和士兵身上是万万不能的。 梵音的青筋血脉瞬间布上眼眶,牙齿深深陷进木棒中,血从她的嘴角流了下来。她的喉咙断续发出刺啦的声音“:呃……” “咔嚓”,木棒被梵音咬断了。钟离垫着她的脖颈,向前一推,一块木楔从梵音嘴里吐了出来。他即刻伸出手臂,让梵音咬住。梵音挣扎的身体被战士们用力按住。 梵音的眼泪淌了下来,流在钟离手臂上。钟离的泪水亦是打在梵音脸上。时间一点点煎熬地过着,慢慢地,梵音的目光开始缓和下来,她的呼吸频密起来,她松了口。钟离手臂上留下她一排不算太深的牙印,刚才她极力克制着自己。梵音的断肢奇迹般地生长了回来。 谁知,她还没完全恢复,就已经开始扭转身体,好像之前的痛楚全都不在了。 “部长,你别动。”钟离轻声道。 “梵音!”白泽亦是心疼,就在前一秒,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再生剂能救回梵音。 梵音连滚带爬,来到赤鲁身边。他们只隔了两三米的距离,却犹如隔世。 她抱起赤鲁的头,因为疼痛还没完全散去,她话都说不清楚,身形抽搐,哆嗦道:“白泽……把你的药……药剂给赤鲁……” 白泽二话没说,拿过再生剂就往赤鲁看似心脏的地方扎了进去。他知道一切都不可能了,可是他亦要坚持。多年的老友,他期盼真有奇迹。 梵音抱着赤鲁,等着,身体因为疼痛不停颤抖着,但她不松手。 “再打一支……”几分钟过去了,赤鲁一动不动,梵音声音僵硬道。 “梵音。”白泽意要阻止,轻声道。 “再打一支。” “梵音,再生剂常人用下一支已经是极限了。” “再打一支。”梵音木然道。 “再生剂使用太多,会使血肉在没恢复之前彻底僵化衰变,之后不会再生。”白泽咽下了后半句话“,会让人彻底死掉的。” “赤鲁伤得太重了。”白泽当然知道,一支再生剂根本不够恢复赤鲁如此严重的创伤。他只是不忍说出来。 “一支不够就十支!把药给我!”梵音怒吼道。 “梵音!即使赤鲁活着,他也扛不住十支再生剂的!” “他扛得住!”梵音猛然回头,伸出手,“把药给我!他的命我来扛!他的命算我的!” 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看着梵音和赤鲁,她说的话和她当年在擂台上说的不一样。梵音当年与赤鲁擂台对弈,说的是:“你们的命,他扛得起吗!”她意在行军打仗,不要感情用事,要审时度势,以大局为重。指挥官必须对战士们的生命负责,不可盲目拼杀。 库戍看着梵音,看着赤鲁,心中不停被震撼着。 梵音拿过白泽剩下全部的再生剂给赤鲁打进去,总共九支。她抱着赤鲁,等着他醒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赤鲁破碎的身体开始有了反应。 “不……不……不!”梵音抓住赤鲁的手臂控制不住地阻止道。赤鲁的身体没有再生,赤鲁的伤口没有愈合,他的皮肤开始迅速僵化、发黑、变硬、脱落。梵音大颗大颗的泪珠掉了下来。“不会的,不会的,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她用手疯狂地胡噜着赤鲁变焦的身体,摸着他的手臂、手背。 她捧着他的脸,想帮他把黑皱烧焦的皮肤擦掉。“不行,不行,不行……”梵音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小。 “咱不报仇了啊,咱回家,咱回家。咱们不报仇了,不打了,不打了,回家,回家……”梵音抱着赤鲁小声啜泣着,战战兢兢地,胆小地呢喃着,泣不成声,“咱们回家,咱们回家。”梵音乞求道,用脸抵着赤鲁的头顶,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梵音此时方才大悟。当年父母拼死相护,挚友永别,她才从灵魅手里侥幸逃脱。这些年她执着不放,她生死不顾,她压制悲痛,战场上她几近癫狂。可临了,她看着赤鲁,一夜惊醒,她知道她错了。 这一世恍然而过,兄弟情义早已比肩上一世的亲情爱友。现在她最想要的是朋友安康,生活太平,再不是什么雪恨,再不是什么报仇,一切都没有她在乎的人平平安安重要。 “你说话怎么不算数呢!你说话怎么不算数呢!”梵音把赤鲁搂在怀里放声大哭起来,“你临出门前怎么说的,你刚才又是怎么说的!不是说帮我报仇吗!你怎么不听话呢!我让你起来呢!你应应我!你应应我!” 一声哀号响彻凄凉湖面,悲悲切切,生死两茫茫。 “赤鲁!你回来!你回来!” 军政部全体军官肃立悲痛,泣如雨下。国正厅前,人们悲声震天,泪雨滂沱,不仅为赤鲁,更为浴血奋战的战士们。 “贺拔队长……贺拔队长……为了我家戍儿……为了我家戍儿……”瘦弱的女人倒在丈夫怀里,神情僵化,眼若空洞。 姬菱霄皱起眉头“:比个男人还扛打,什么鬼东西!” “嗯!”北冥一拳凿在地上,皮肤尽裂,全身震抖不已。他眼眶通红,泪流不已,死盯着荧幕。 梵音就这样抱着赤鲁,眼神越发空洞。当大家都以为她神志已溃散时,她开了口“:钟离。” “部长。” “二分部伤亡人数?” 众人愕然看向梵音,不想她此时此刻还能这样发问。白泽守在她旁边,怕她自己的身体再有差池,满目关心。 钟离提了一口气,开口道:“重伤一百五十人,轻伤三十九人,阵亡……五百人。”二分部此次出战全员八百人。 梵音抱着赤鲁的手,紧紧捏着他僵硬的臂膀。她闭了一会儿眼睛,轻轻把赤鲁放在身旁,脱下自己的军装大衣给他盖上,只盖到肩膀便停了下来。 “白泽,我分部受伤的一百八十九人交给你了。”梵音站了起来,她的半面军装已经被鲜血浸透,手指伤了又好,长出来的新皮新肉显得苍白无力。 “钟离,带着剩下的一百一十一人留守在这里,休整待命。”梵音继续道。 “你去哪儿?”钟离道。 “我,去帮主将,佐领还没有撤下来。”大家以为梵音颓丧之时,她已经用凌镜观察四周。尤向的遗体也在不远处。梵音走了过去,深深鞠了一躬。刚才是尤向拼死帮她的二分部打出一条血路,自己牺牲了。木沧还没有撤下来,证明前方战事吃紧。 “我跟你一起去。”钟离肃穆道。 “你留下,守在后方。”梵音知道,这一战九死一生,二分部伤亡惨重,禁不起再一轮的激战。钟离亦是不眠不休,抗战到底,体能灵力都已到达极限。 “我没打算撤下来。”钟离坚定地看着梵音。梵音望着他,许久道了一声:“好。”他是二分部少言寡语的一个队长,平时不与赤鲁和冷羿抬杠斗嘴,亦不和人亲近,但永远会把部里一切繁务谨记于心,妥善处理,从无纰漏。他在二分部中的地位无人可代。 此时的钟离告诉梵音,他是她最坚实的队友,无人可取代。梵音的眼神中亦是多了七分坚定。 “我也和你一起去。”白泽在快速看过重伤员后,来到梵音身边道。 “你留在这里,看护伤员。”梵音道。 “这里有八百灵枢员,我和你去前线。” “白泽。” “就这么定了,我的灵法不会比你差。”白泽的眼神里满是坚定和温暖。 “他一人抵一百灵枢员,部长,可以让白部长去。”钟离认真道。白泽被人如此认真地分析观测,倒不知是好是坏了。 可梵音却在犹豫,迟迟不定。 “我陪你去。”白泽脸上忽然挂出一个温暖的笑容,语气柔和。 “好。”梵音看着他,不再拒绝。当年她第一次来到军政部,就是这个温和的男孩第一个来向她敬酒的,后来被赤鲁幼稚地挡开了。如今白泽的温暖未变,又添了十分力量。 “部长,我也和你去。”库戍站在不远处,坚毅道,早就哭花了脸。他一声落,二分部所有能动的战士们都站了起来,高声道“:部长!我们和你一起去!” 梵音看着自己的战士们,心中涌出无限暖意。 “我知道你们的心意,但我第五梵音今天,现在,要你们留下来,留守阵地。” 战士们一听,高呼不行,不肯同意。 “我是你们的部长!我是咱们二分部的部长!我用军人的身份,命令你们留下来!你们没有一个人还具备上场杀敌的能力,我要你们留下。如果这一战胜了,咱们一起回东菱。如果败了,你们用尸体也要给我守住镜月湖的最后防线!军人,保家卫国!我们要做的,是不让敌人践踏我们的土地,伤害我们的同伴,而不是无谓的牺牲!听清楚了吗!” 梵音一语毕,无人应。 “听清楚了吗!”梵音再次豪声道。 “听清楚了!部长!”二分部活着的人都高声道。 “守住阵地!”梵音用充满力量的眼睛看着大家,明亮如镜。 “是!” 梵音细指拂过腰间,腰带又往前紧了三寸,下令道“:走!” 第五梵音、钟离、白泽赶往前线。 第六十六章 极昼之地 北境战场得到军政部第二梯队一万人的支援,阵线被快速向北推移。伤员被不断替换下来。梵音三人一路往北追赶。 就在越过一千五百里时,梵音回头向来路看去。 “怎么了?”钟离问道。三人并肩急速前行。 只见梵音眉头紧蹙起来“:后方三百里处,天亮了。” “什么?”白泽诧异问道。现在刚过上午十时,而镜月湖今日全面进入极夜之时。就在刚才的战场,赤鲁和梵音合力打碎了百丈天幕上的黑瘴,镜月湖上空的夜色再次露了出来。可现在,梵音再次回头看去,从镜月湖以北一千里的地方,天空再一次亮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钟离惊怒道。 话音还没落,三人只见头顶天空的夜幕嗖的一下急速往北方撤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强力吸走了一般,整个天空骤然光亮! “佐领在一千六百里!”梵音道。 “你看到了?”白泽问。 “看到了。” “主将呢?”钟离道。 “还没找到,还在更远处。但主将率领的一万名四分部战士正配合佐领协同作战。” 三人话不再说,加快了脚下行程。一小时后,三人赶到战场。灵魅鬼徒已被清剿大半。 “真是不怕死啊!”随着一声怒号,佐领木沧的火焰掌激射出去,把扑涌过来的鬼徒横扫一片。 “佐领!”梵音的声音在木沧身后响起。 “第五!你怎么又上来了?”木沧看到梵音也是一惊。在之前的战斗中,木沧已经得知贺拔赤鲁牺牲的消息,也知道梵音几乎伤重不治。“你的胳膊?” “没事了,白泽已经帮我医好了,不碍事。您看到主将了吗?” “主将追着灵主往大荒芜方向去了。” “灵主来了?”梵音大惊。 “来了,可他的移动速度非常快。他刚带着持部长出现在天空后,就极速撤去了。主将跟着追了上去。” “灵主从持部长身上下来了?”梵音问道。先前梵音估计,灵主是分散了部分灵力附在了北唐持的身上。 “看样子是。” 梵音环顾四周,见十万灵魅已经被清剿得只剩一万不到。就在这时,一个厉声尖叫冲梵音和木沧袭击过来。梵音疼得一把捂住耳朵!下一刻,她手化冰刃,手起刀落,鬼徒散。木沧看过梵音身侧,发现他为她打造的重剑已断,可想那被炼造的赤金石是何等厉害! “这些东西怎么这样疯狂?”梵音皱着眉道。 “你也发现了。”木沧道。此时向他们攻过来的鬼徒灵魅要比先前战斗中遇到的还要残暴凶猛“,就像不要命一样!” 梵音思索着“:鬼徒这样不正常啊。” “怎么说?” “人受伤了可以医治,但鬼徒一旦遭到致命创伤,当场灰飞烟灭,再不可生。眼下这群灵魅鬼徒恐怕是积攒数百年的灵魅了。怎么这一遭如此拼命厮杀,全不顾自己死活呢?” “我也觉得蹊跷,现在灵魅不足一万,可他们越杀越勇,实在让人琢磨不透。”木沧话说着,只见眼前白雾已起。 梵音掌中翻腾,一层寒冰灵力击打出去,跟着几个擒拿手,扼住了一个灵魅的咽喉。灵魅周身已经被梵音的寒冰困锁住了,一动不能动。 “说,灵主要干什么?”梵音冷酷道。 此时主将北唐穆仁正追赶灵主。只见天空一道耀白划过,镜月湖北方全面大亮。北唐穆仁紧咬灵主不放,数十道炽落长生冲着灵主打去。灵主躲闪前行,竟都逃过了,其速度极快,仿佛随风御行。眼看再过几百里就要到达大荒芜,北唐穆仁不能再追。 “哥!不能再追了!不能让他进了大荒芜!”北唐持被灵主挟持着,在他的黑虚斗篷之下,他奋力撕扯着嗓子喊道。 “呃!”灵主斗篷一收,瞬间捆缚住了他。跟着斗篷檐下刺出的黑刺贯穿了北唐持的身体,北唐持痛苦地扭动着,却被斗篷越系越紧。灵主划过冰面上空像风烟般掠过,继续往大荒芜奔去。他忽感身下一沉,只见北唐持双手怒握着贯穿他身体的黑刺,手中鲜血淋漓,却赫然加力,一股炽白灵力迸发而出,反捆住了灵主斗篷下的“身躯”。 北唐持大喝一声,灵力越来越盛,灵主被拖住了脚步。 “哥!就现在!”北唐持怒吼着。 北唐穆仁跃向天空,高手抬过头顶,二指并拢,手腕一转,指尖霎时集起一道炽烈灵力。他手臂下挥,直指前方,那道灵力顺着天际倏然而过,划过灵主上空。 随着一道雷击激裂之声,一面浩然结界从天落下,直坠冰面,如厉雷开地,切出一道长无尽头的裂缝。灵主的路被北唐穆仁的结界封死了。 “好啊!”灵主看着北唐穆仁设下的结界打诨道,“看来不止北唐穆仁,你的灵法也可以啊。”说着,他低头看着浑身是血的北唐持,“封了你的灵力这么久,竟然还没被我抽干拔净,藏得够深啊!”灵主冷笑道,“既然北唐穆仁来了,留着你也没用了。过会儿一起送你们上路,你先替你哥走一步!” 北唐持抬起头,看见一个满脸枯黄的人低头看着自己,正是灵主。这些天,他在灵主手下被困,神志不清,浑浑噩噩,只觉有东西占用了自己的身体,操控他行动。当下,他才第一次看清灵主的容貌。 漆黑斗篷之下是一团雾虚,雾虚深处灵主似乎被一块黑色布匹层层包裹着,看上去像是个身形超过两米的躯干,脚掌露在外面,晃晃荡荡,干如枯枝。斗篷外浮着一个不相称的头颅,轻飘飘的,没有头发,蜡黄的脸上有着人的容貌,只是皮子贴在脸上净是褶皱,直到头顶。眼眶里像是有眼珠,但更多的是流动的黑波。颧骨下的两面皮凹了进去,乌黑一块。 北唐持看见灵主的嘴不自然地翘动着,像是在说话,又不像是张嘴,只是咧开了一道缝。脸面上的皮子向“嘴巴”的缝隙地方裹去,没有嘴唇,也看不出有牙齿,尽是干瘪细褶。 “你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北唐持咬着牙,忍着痛质问道,毫无畏惧。 灵主奸笑着,嘴缝咧开,却又僵在一半。脸上的干皮子被撑紧了,再扯不开了。灵主没有要回答北唐持的意思。 黑刺继续往北唐持身体扎去。北唐持痛苦地叫出声,拦不住它。灵主抬手一挥,刺啦,北唐持的身体被撕碎了。 他要继续往北方走去,强穿结界。倏地,十道灵力击杀过来,灵主受困。灵力撞在结界上,形成一个甬道般的牢笼。 灵主反手一挥,一道暗黑灵力从他袖底打出,直击北唐穆仁的十道灵力光束而去。只听“砰”的一声,北唐穆仁的灵力光束只断掉一根。 灵主登时大怒!“什么东西!”他说着,斗篷衣袖又猛挥两下,暗黑灵力激射而出,然而灵力光束仅仅破了两根。灵主不再耽搁,身形一纵,从上方破口处飞了出去。 他回身看向北唐穆仁追来的方向,本以为北唐穆仁会借困住自己的时候,加紧攻击,然而这番攻击灵主并没有等来。 “阿持!撑住了!”只听地面传来北唐穆仁厚重的声音。北唐穆仁怀中躺着一人,浑身是血,正是北唐持。 “不可能!他怎么还没死?”灵主在空中半浮,看到如此状况震惊不解。自己刚刚明明就已经用灵力穿透撕烂了北唐持的身体,怎的他现在又躺在冰面上了? 灵主定睛从天空往下看去,只见北唐持胸口开裂数刀,腰腹皆破,侧肋还被豁出一个口子,鲜血直流。北唐穆仁掌中灵力凝聚,时刻帮北唐持护住要害,止住血流。 北唐持口中鲜血喷涌,攥着北唐穆仁的手说:“哥!我恐怕不行了!你自己当心对付!那个活鬼难缠得很!”说着,北唐持又一口鲜血喷出。 “好灵力!北唐家的人果然各个不能小觑!”灵主浑水污眼半觑起来。他刚才已将北唐持开膛剖腹,按说早应该当场毙命,可北唐持在那种极端恶劣的情况下,还是护住了自己的各个要害,没让黑刺一招毙命。 他在最后关头拔开了灵主的黑刺,从空中掉落下来,被赶来的北唐穆仁接住。可灵主的灵法毕竟强大,虽是拔开了黑刺,但黑刺当时已经贯穿了北唐持身体各处,他奋力逃脱,亦是无法阻止黑刺在他身体上豁开数道致命伤口。“阿持!我用灵力帮你护住心脉,断口也都给你封上。你撑着!” “哥!你听我说,别浪费你的灵力了!那个鬼不好对付,好像有了人形。” “阿持!把这个吃了!”北唐穆仁从怀里拿出一根晶莹剔透的莹蓝色草植,正是水腥草。他一把把水腥草塞进北唐持的口中。“把这棵水腥草吃了。” 北唐持囫囵吞了。水腥草乃是灵性至极的草药,百年难遇。传说常人服用后可益寿延年,助长灵力;伤者服用后可治愈伤口,保其一命。水腥草可谓是当之无愧的瑰宝。 但水腥草难遇,常人更不可得,所以它的功能大都只是相传,没有人真的亲眼见过。 忽然,一道暗黑灵力从半空急速射来。北唐穆仁扶起北唐持避开。暗黑灵力在方才两人停留的地方轰开,顿时湖水翻涌喷出,灵主的灵力瞬间把百米寒冰击穿,直打水下。 “混账!”灵主咒骂道,只见他猛然从天空俯冲下来,瞬间已至兄弟二人面前,“敢偷我的东西!” 北唐穆仁抬手一掌,一股盛大灵力从他掌心击出,好似半个星球被他持在手中,浩然之声震荡天际,遥遥直上云霄。这般攻击力和攻击范围,任凭再强大的对手也逃不过。 就在灵力射出之时,灵主脸皮皱动,微微一笑。他的身体随着冲击波的方向向天外飞去,相隔只差毫厘,可那股灵力竟是碰不到灵主半分,他自悠然自得。 北唐穆仁眸光一沉,一个凌云箭步跟了上去,脚下急追,跃然天际,好像能飞一般。 灵主荡游天际,俨然丝毫不惧北唐穆仁的攻击。他一边在空中后退,一边讥笑着看着追上来的北唐穆仁。 “北唐,你也想学我们灵魅飞起来不成?” 北唐穆仁不与他多话,只见他双拳一挥,击出力拔泰山之势。灵主以为他要再加力攻打,刚预备回击,就听身后有疾风袭来。灵主和北唐穆仁都已悬在半空,又能有什么声音从灵主背后过来? 灵主一惊,想回头,却发现为时已晚。只见他身后不远处有一道金轮划过天际,那金轮越展越长,似要横过地平线,恰与北唐穆仁正面朝他袭击而来的灵力互为夹势,把灵主囚在中央。 灵主面目骤沉,再无喜色。原来,那个金轮正是由北唐穆仁手腕上的灵器幻化而出的。刚才他双拳一挥,把腕间两个金环挥打了出去。金环运转的速度极快,在没被灵主发现时,已经绕过他身后。随后两个金环各自断开,在空中相接,越展越长,越长越宽,最后竟变成了一道金色辉光,揽过天际。 这两个金环是木沧锻造十年之久,专门为主将北唐穆仁制作的灵器——至灵环。至灵环本身就蕴藏着极大的灵力,凡人要佩戴它只怕会被它的灵力压垮震塌。 北唐穆仁平日把至灵环戴在袖腕间从不示人,而至灵环本身的灵力早就被他用自己的灵力掩盖收纳住了,这才让灵主猝不及防受到攻击。 灵主看着两股夹击之力瞬息将至,一把抓过肩上的黑虚斗篷,猛然往天空一掷。顷刻间,天空乌云密布,黑汐潮涌般动荡开来。夜幕再次降临,暗黑灵力肆放而出。 轰然一声,三股盛世灵力相抗,天地间仿佛雷鸣彻谷,灵力在空中震荡远去,扶摇千里,一并尽毁。北唐穆仁和灵主冲过灵力波,在天空决斗起来。 北唐穆仁格挡灵主来势,心中一怔。灵主身法毫不逊色,招招往北唐穆仁要害击去。此时灵主没了斗篷,真身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人类面前。 浓郁的黑雾里,干枯的黑布裹着他僵瘦的身体,碎角飘荡。北唐穆仁看着他亦觉得震惊。和灵主的每一招过手,北唐穆仁只觉得自己像与一个枯瘦如柴的病人交手。那感觉招招结实,不像与魂魄对抗,好似对方真的长出了人的骨架。 “难道,灵主真的修成人身了?”北唐穆仁心中惊诧。 “混蛋,敢动我的东西!我真是给了你三分颜色!”灵主突然开口道。 北唐穆仁只觉灵主狰狞的口中发出一股恶气,腐败暗晦。 “你一个鬼祟,要水腥草干什么!”北唐穆仁回道。灵主不停,加紧手中攻击,显然被抢了水腥草让他大怒。 “哼!”北唐穆仁突然嘲讽道。 “你哼什么!” “凭棵水腥草就想化身成人?”北唐穆仁再次笑道,“蠢不可及的邪祟!那是给活人的东西,就算给你十棵也是枉然!东菱赤金石,你想都别想!亚辛!” 随着北唐穆仁猛然叫出一个名字,灵主神情瞬间僵化。北唐穆仁抓住一个空档,朝灵主腹中打去。灵主躲闪不及,眼看穆仁的灵力就要贯穿灵主。 灵主空荡污浊的眼睛看着北唐穆仁,好像真的有一道怨毒的精光从他的眼眶中射了出来。忽地,就在北唐穆仁的灵力即将击中灵主的时候,那股强大的灵力,凭空消失了! 北唐穆仁始料未及,神情一恍,下一刻灵主已来到他面前,冲着他的咽喉抬手索去。十根黑黢枯槁的手指擒住北唐穆仁的脖子。 “灵主怎么长出了十根手指!”骤然间,北唐穆仁感到灵魂出窍,盛涌的灵力被灵主吸纳而去! “呃!”北唐穆仁气滞。 灵主狂啸道:“我欲成人,天地同贺,指日可待!你区区小卒,怎能阻我灵魅之主!”灵主被北唐穆仁一席话激得和盘托出,目空一切,为所欲为!灵主从口中吐出一块莹莹发亮的深红色晶石,正是淬炼过的赤金石! “你用赤金石吸纳人类的灵力,为你所用!” “让你第三个死,真是对了!比前两个废物强一些,连我是亚辛竟也让你查到了!”灵主轻蔑道,“不过,还以为你至少比第五逍遥耐打些,谁知道……也不怎么样!还和五年前一样,救不了你兄弟,自己也得死在这儿!”说着灵主发出咯咯的笑声,像是从脖子里的骨头缝中发出来的。灵主此时全身上下都被黑布裹着,只有细长手脚和脑袋露在外面。北唐穆仁一双虎瞳盯着离近的灵主。 “你看什么呢?难不成是将死了,怕了?”说着灵主又开始得意地笑起来,“还不如第五逍遥。连那个小子也比你强。” “谁?”北唐穆仁面不改色,沉声问道。 “谁?你想知道?”灵主看着他探求的模样讪讪道,只道他是临死前想死个明白,就像当年第五逍遥临死前问他问题一样。只不过第五逍遥问的是自己为什么会找上他,而北唐穆仁问的是别人。 灵主想着,突然窃笑起来,身子弯折成一个直角,对着北唐穆仁道:“什么谁?你想知道什么?”灵主顿了一下道,“临死了……你想知道什么,我也不会告诉你的。”说罢他又一次大笑起来。他挚爱这样尖酸讥诮地戏耍人类。 “太叔玄是你杀的。”北唐穆仁幽幽开口道。 “你说什么?”灵主突然收住笑声。 “十一年前,西番军政部主将太叔公的儿子太叔玄是你杀的。” 听到这里,灵主倏地贴近北唐穆仁面门,阴狠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些事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看到灵主的反应,北唐穆仁心中有了定数,原来当年西番国军政部主将之子太叔玄真的是被灵主所杀。他与太叔玄有过数面之缘。当年北唐穆仁陪姬仲去西番国拜访,太叔玄以军政部一分部部长的身份,接待过他们二人。 太叔玄为人随和,谦和有礼,比北唐穆仁小上五六岁,但灵法高杰,出类拔萃,不弱于北唐一氏。十一年前死于灵主之手时也不过三十出头,英年早逝。 “你诈我!”灵主盯着北唐穆仁道,“不对!”灵主转念一想,又觉蹊跷,“到底是谁告诉你我是亚辛的!” 灵主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北唐穆仁的至灵环从远处飞了回来,正正打在灵主后背。灵主遭受重击,身子一折,猛然抽回枯手。北唐穆仁拿过至灵环,单手一挥,至灵环幻成灵剑,对着灵主刺去。灵主左右虚晃,避闪不及被连连刺中。突然,他拂手一挡,赤手枯爪抓住了北唐穆仁的灵剑。 他大吼道“:就知道你没那么不禁打!” 北唐穆仁反手一抵,跟着掌心击出灵力。如此距离,亚辛定是不能再逃!忽而,北唐穆仁眼前的空间一震,打向灵主的炽烈灵力再次凭空消失了!灵主安然无恙,伸过长臂,待要效仿先前,抓北唐穆仁一个措手不及,只见北唐穆仁一个闪影,也消失了。 灵主一怔,恍然道:“藏身术!”未等话落,他只觉身后芒刺袭来,至灵环刹响而至,瞬间做牢,捆住了他。 跟着一道劈光砍过,北唐穆仁再次出现在半空中,灵剑直砍灵主头顶。一个厉声尖叫登时响起,一个黑影从灵主身上掉落下去,凄厉惨叫不断,然而灵主消失在了至灵环中,北唐穆仁劈空。他随即扭转方向,冲着坠落的黑影直击而去。 黑影感受到了北唐穆仁击来的灵力,僵枯的眼珠瞪得老大。只听那黑影凄厉道:“灵主救我!我不要死!”可为时已晚,北唐穆仁的灵力直穿黑影身躯,黑影登时崩散。临死前,黑影的眼睛死死看向天空,灵主已悄然来到北唐穆仁身后。在那僵枯的眼珠里,一丝绝望划过,乞求后又凋零。那是一个女人的眼睛,女灵魅。 正如北唐穆仁所想,有个拥有时空术的灵魅在暗中帮助灵主脱难。先前两次,女灵魅用时空术转移走了北唐穆仁发动攻击的灵力。而最后一次,女灵魅灵力渐衰,再移不开北唐穆仁的灵力,只能拼死带灵主进行瞬间空间转移,避开至灵环的擒拿。然而,她的步子还是慢了,北唐穆仁劈中了她。 灵主听到女灵魅的惨叫无动于衷,他一掌打向北唐穆仁的背脊。北唐穆仁为了一击命中那个三番五次帮助灵主逃脱的灵魅,身形步伐慢了半分,闪避不及,半个背脊遭到重击,向冰面坠落下去。灵主正要追杀去时,只听“嗖”的一声,南方一枚寒冰穿云箭射过天空。灵主挥袍一挡,灵箭顿时折断而落。紧接着又是数十枚下落,根根逼近灵主身前,寒冰箭灵力狠烈,逼得灵主止步半空,格挡开来。只因这一下,灵主分神。 忽地,一股夺命之势的骇人灵力蹿天而上。哧的一声,灵主胸前被开了膛,只见亚辛瘦骨嶙峋、干瘪无力的两条腿骨露了出来,深凹进去的腹部像是一个黑洞。 “啊!”亚辛惊恐地嚎叫出来。至灵环瞬息而至,倏倏两声,先后套紧亚辛身躯,拦腰一截,金光四射。北唐穆仁立于冰面,振臂大喝,灵力怒放。至灵环越收越紧,亚辛痛苦地在里面挣扎,刺耳的鬼唳叫得人心惊胆寒。 “佐领!主将和灵主就在前面!”梵音大声道,军政部的援军赶到了。 说话间,她已抽出了自己的节骨鞭,荡然扫去。灵魅退下,可很快又攻了上来。以她现在的灵力尚不能一招制敌,只可用灵器傍身,剩下的士兵就更不用说了。 “大家撑住了!”韩战披荆斩棘。话音刚落,一个鬼徒扑向韩战身前,他手中的火把登时被暗黑灵力侵灭。 呜咽一声,韩战已被锁喉,腿骨断裂,身形跪了下去。 倏地一道冷光向韩战倒下去的地方射去,他的身影已经被灵魅裹住了,再看不到。 吱的一声,灵魅退散,韩战眼前一片模糊。 “队长!”士兵冲了上来,扶住韩战。只见韩战颈间被开了道口子,黑血直流,万幸没伤到动脉。 他回头往后方看去,冲一个凌厉的身影点了点头。梵音收起手中寒冰弓箭,挥动节骨鞭,亦和韩战示意。 这时,天空传来轰隆巨响,金光黑瘴交融弥漫。主将的至灵环崩碎于天空之中,灵主拦腰被斩,下半个尸身碾轧致散。 一个鬼刹之声蹿天而起,怒不可遏“:北唐穆仁!我要你的命!” 亚辛鬼手一抬,向天一抓,掌心一旋。夜靡裳从天而降,暗夜退涌,瞬间被他拧回掌心,黑色飓风般顷刻被他收纳于身,天空再次乍白。 “夜为我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今日,就让你死在我的夜靡裳之下!”灵主狂啸道,擎夜靡裳向北唐穆仁怒击而去,如黑洞来蚀,天狗食月,浩瀚无际。北唐穆仁顷刻间被吞噬了。 “主将!”木沧、韩战齐喊! “叔叔!”梵音惊恐道! 原来这夜靡裳,是件可以吸收夜空黑暗能量的至尊暗黑法器。北境天空一时黑白,一时昼夜,全是灵主控制夜靡裳所致。 “你毁我灵身!我要让你功亏一篑!让这片土地上生灵涂炭!”亚辛的咆哮声洞天彻地,贯穿南北,一双阴鸷的浊瞳怒瞪,冲着蜂拥而来的士兵们的方向。待到上空,他抬起枯肘,跟着重重往冰面砸去。只见两股暗黑灵力从他掌心击出,黑雾弥漫,直落镜月湖,湖面登时分崩离析,封住了战士们的前路,身后的灵魅又追剿而来。 灵主面目狰狞,看着远方,手中一团黑雾散去,又待了一会儿,他眉骨黄皮微微一动,皱了三分。 “怎么回事……”灵主望着镜月湖南方一片寂静,毫无动静。这时一丝黑雾灵力在灵主指尖捻开,好似笔墨,一行水字在半空中书写开来。 “镜月湖八百里岩穴被毁,灵魅被困无法通行,暂攻不得镜月湖城。” 灵主倏地把目光投向奔来的军队“:是谁!毁了我的湖下穴!” 半日前,梵音让钟离去探镜月湖西北八百里处冰下状况。钟离来报,说冰层下有一岩穴,初探三百米深。梵音只觉冰层下漆黑一片,心中疑虑渐生。 “副将,镜月湖西北八百里处有异。等第二梯队援军到来,切记分派人手前去探清!”梵音在赶去前线时,已给北唐穆西传信。 之后,军政部援军到。北唐穆西分派一千人前往此处。凿开冰层后果真发现湖下有一巨深洞穴,直通湖底。北唐穆西立即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封死湖下穴。千余名战士灵力齐发,击碎湖下岩穴,洞口和隧道一齐被轰塌。 灵主的眼神在军队中搜索。忽而,他身旁的夜靡裳微动。灵主转身瞧去。夜靡裳已扩散至落日当空那般浩大,就连一旁控制它的灵主亦显得非常渺小。夜靡裳开始不断出现尖角突刺,没等亚辛做出动作,突然爆裂,灵光万射。 亚辛被击中,远远飞了出去。灵光未停,光芒万丈。只听北唐穆仁洞天彻地大喝一声,排山倒海之势袭来,夜靡裳顿然消散,灵光直通天际。“天亮了!”战士们仰头看望天际,终于又见日光。 梵音看花时,果真已经接近正午时分。这一夜激战,天宇骤变,当真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了。 灵主突然急掉转方向,往南方镜月湖城的方向飞去。 “往哪里跑!”北唐穆仁欲再追赶,但足下灵力渐弱,落后了去。 忽然,天空中飞箭射来,嗖地划过灵主手腕,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叮的一下,灵主顿在当空,朝地面看去。只见地上万箭齐射,战士们正奋勇阻拦。可那些灵箭,灵主避都不避,只因根本近不得他身前三丈,便尽数被摧毁。然而刚刚射来的一枚寒冰箭,实力非凡。 灵主在千人中看到一寒芒乍现的身影:“第五……”眼看北唐穆仁已在身后追来,灵主再不耽搁,直往南奔。 “全军向南,拦住灵主!穆西,通知四分部全面防御,灵主往镜月湖城方向奔去!”北唐穆仁一语毕,已经超过所有军队,急速在前。 灵主在天空低头看去,嫉恨交加,就在往南三十里后,停下了步伐。他遥看不远处跟上来的军队,嘴缝忽地扬起,鼻孔间发出轻嗤。 他落下冰面,低头看去:“你封了我进攻镜月湖城的洞口,那我就再开一个!让你们有来无回!” 第六十七章 终极之战 灵主脚下的冰面黑洞洞一片,就同镜月湖八百里处一模一样。他聚集了一团暗黑灵力在身前,往冰面打去。 冰面瞬间崩开,四分五裂,一个巨大岩穴出现在湖中。若不是冬季结冰的缘故,那岩穴几乎可以露出冰面,好似一个火山口直通湖底。很快,嘈杂窸窣的声音从山口深处传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那里的洞口和镜月湖八百里处是通的!”北唐穆仁放出的巡回蜂传回讯息,他即刻通达军队各处。 “我探了大半个镜月湖想找到另一出口,原来在这里!”梵音道。 眼看全军距离山口还有不足十里距离,镜月湖冰面上咔嚓一声裂响,震得人顿时心惊胆寒。不要再出什么变故,不然,军政部这仅有的万余人也是扛不住了。 所有人都侥幸着,心悬着。然而这心情随着万鬼哀泣般的蹿天凄厉之声,彻底消失了。 “弓箭手!拦截!”木沧一声号怒震天响。数千弓箭手,张弓搭箭,嗖嗖嗖,箭雨齐发,冲着南方直插而去。 无数灵魅已从山口中涌了出来,奔裂了巢穴洞口,震塌了寒冰湖面,直冲镜月湖城的方向疯狂袭去。灵主半身浮于空中,看着箭阵落来,张手一挥。一阵邪风劲力,箭群瞬间折损碎落。 “铮!”一阵嗡鸣落地,冰面传来震动,震得人脚发麻。北唐穆仁隔空远击,再施下一层防御结界,通天高起。数万灵魅在撞击结界后纷纷魂飞魄散,随即不敢再强突。 灵主朝北唐穆仁俯冲下来!两股炽烈灵力在空中地下激烈决斗,一黑一白。北唐穆仁和灵主早就化成了两股灵力,看不清身形。 “你毁我灵身,我要你拿命来填!” “妖货!你那裹尸布搂着的残尸早就该毁了!没了时空术士,你也休想再逃!”北唐穆仁怒声道。听到“裹尸布”三字,灵主登时僵立在半空,气得浑身发抖。忽而,灵主一阵阴冷邪笑,嘴缝咧开“:你以为你毁了我的夜靡裳?” 北唐穆仁不知他意欲何为,只听灵主再道:“我乃这永夜之主,万魅之王!”说罢,灵主张臂一挥,夜靡裳瞬息而回,当真如那永夜般,伸手不及,如影随形。紧接着,地面上数千灵魅霎时被他吸附而来,顿时灵力大增。 顷刻间,数万灵魅冲着北唐穆仁布下的防御结界疯狂撞击而去。比起撞死在结界上,灵魅显然更怕被灵主吸附,纳为他用。不多时,防御结界全面崩塌,灵魅夺命而出,攻向镜月湖城。 原来灵魅之所以越接近灵主越拼死殊斗,是因为他们早就知道如果这一仗败了,他们定会被灵主吸附而去,魂飞魄散! “守住镜月湖,布下封锁线!不得让灵魅长驱直入!”北唐穆仁的浩然之声从天际传来,震天动地。 灵主狂笑道:“先管好你自己吧,北唐穆仁!”灵主与北唐穆仁激烈的对抗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连续不断,似火山爆发,似巨星陨落。镜月湖的湖面上斑驳狼藉,满是坑洞。北唐穆仁已无暇分身。 “防御!弓箭手!突击队!”木沧和梵音齐齐高声下令。 士兵们已冲杀过来,一层层联合防御结界在湖面上展开。然而灵群庞大,有数万之多。将士们早已困乏不堪,此时抵挡灵魅,只待殊死一搏。 灵魅此刻只求突击镜月湖城,不愿在此耗战,只怕灵主再吸了他们去。面对攻来的士兵,灵魅能躲则躲,能冲则冲,一个个好似雾转流云,抓都抓不住。他们从战士们布下的联合结界缝隙中接踵蹿出,毫不停留,越奔越急。 “啪!啪!啪!”几声鞭响从空中传来。第五梵音越过联合防御结界,挥舞着节骨鞭抽向纷至沓来的灵魅,把他们逼迫在防御结界内。战士们和灵群捉对厮杀。梵音挥舞鞭子的手臂一刻不停,少时过后,她已拦截不住所有的灵魅。火焰术士在一旁加持,然而也是越发力不从心。 灵魅开始零星往外蹿了出来。梵音射箭诛杀,然而难守八面来敌。凌乱的头发贴在她的额间、面庞,夹杂着汗水血迹。她已毫无防御之力,发丝间的冰层早就在不知何时融化得了无踪迹了。梵音大口呼吸着,只在这一秒喘息间,又有上百灵魅从她身侧跑走。她的臂膀、腰间、腿骨,尽是断口,血流不止。 一个趔趄,梵音跪倒在地。当她赶忙抬起头,想拦住灵魅的时候,她顿住了。结界内,战士们的身影一个个倒了下去,尸首填满了结界的缝隙。很快地,战士们的尸首被撕碎了,咬烂了,灵魅继续不断地蜂拥出来。 梵音的心颤抖着,手疲软了,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她只觉自己的心被撕扯着,痛苦难当。 这时,天空中再次传来声响。北唐穆仁卸了灵主亚辛的两条臂膀。他疯狂逃窜着,往灵群扎来。北唐穆仁身形一晃,也从空中坠下,砰的一声落入人群。 冰面上,灵群的尖嚎再次响了起来。夜靡裳拂过之处,灵魅被尽数收纳。灵主的臂膀渐渐长了出来,灵魅的数量锐减。灵主转而冲向北唐穆仁。北唐穆仁几次猛攻,都被灵主挡了下来。虽然断了半身,又被卸了臂膀,可大量的灵魅被灵主吸纳,他自身的暗黑灵力虽不断锐减,却又不断激增而出。 “亚辛!你这个干尸脑袋,我要定了!”北唐穆仁洪声震天。 “是谁?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北唐穆仁双瞳血红,没有回应。 “我如你愿,送你上西天!”灵主尖叫着,三根手指突然蹿起恶寒灵力,向北唐穆仁攻去。 地上传来轰鸣,士兵们群铸的防御结界破了。 将士们望着渐行渐远的灵群,追之乏力,又悲凉地望着天空中与灵主死斗的主将。拦了,主将性命堪忧;不拦,镜月湖灾祸难逃。 梵音看着身前的战士们,战士们也望向她。她又看向木沧与钟离。所有人都视死如归,神情悲壮。 “第五部长!我们拼死都会拦下灵魅的!”一个年轻的战士拖着伤腿走向梵音身边。梵音看到他手指已断了三根。她心口一阵悲凉,落下泪来。 战士看着她笑了笑,说道:“能和您还有主将,还有我们队长一起,”说到这里,战士哽咽了,他是尤向的手下,“我死而无憾了!”说罢,他高声喊道,“尤队长的战士们还有多少?我们冲过去!” “等等,我来。”梵音忽然伸出手臂,拦住了年轻的战士。战士早已站不稳了,被她一拥,倒在了地上。梵音轻轻把他扶稳歇好。 木沧已带领手下冲去阻截。忽而,他手中信卡传来讯息,梵音在上面道:“佐领,保存实力,我有办法。” 很快地,她让钟离把这一指令传达给了各处官兵,要战士们立刻休整,尽可能多地恢复灵力。 梵音独自往灵主与主将恶斗之下的冰面走去。她抬头望去。五年前,她的父亲就是这样走的。五年后,这一切重演,只不过,她与灵主的距离近在咫尺。她再不是那个远观战局、无力相助的女儿了。 梵音默默伸开手臂,张弓,搭箭。弓一直长,三米、四米、五米,她的手心只能握住少半个弓壁了;箭一直长,一米、两米、三米,她的手指已经快要拿不稳了。寒冰弓箭,散发着森森透骨灵芒。 水之灵力,灵之所坚,坚不可摧,无坚不摧。第五家灵训,梵音永记于心,莫不敢忘。 忽而,天空中一道极阴邪的眸光投射下来。 “灵主!”梵音咬牙吞声,一字一顿地念着灵主的名字“,亚辛。” 那道阴邪眸光在看清梵音后,变得轻蔑起来。夜靡裳暂挡北唐穆仁,灵主竟有一时闲暇与梵音相对。 “第五……”灵主在半空轻描淡写地开了口。梵音在冰上,一阵寒芒积于心底,脚下微微打了个晃。 “我当第五逍遥死得透透的,没想到还留下来了一个种。想当年,你父亲都奈何不了我,你现在又学他拿把破弓干什么呢?想射死我?你有那个本事吗?”说到这儿,灵主突然俯身压低了声音道“,你老子无能……你又能奈我何……” 梵音看着他,悲从中来,一口热血涌上喉头,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随之,她仰天长笑起来,那笑止不住,掩不停,从胸膛激发而出,回荡在寥寥冰原之上,只听得万物同悲,万念俱灰。 忽地,梵音止住哀鸣,冷笑道: “你早就想让我死了吧?嗯?” 灵主被她这一扬一抑的癫狂模样怔住了。 “五年来,你早就想让我死了。五年前,我父亲命丧你手,你不是不想连我都一块除掉,你是不能!”说着,梵音一道犀利鹰眼灵眸直射灵主的污秽乱瞳,她抓到了他的惊惧,突然放声大笑,朗声再道,“五年前,我父亲伤得你神形俱灭,你苟延残喘!想杀我?你杀得了吗?你有那个本事吗?你早就夹着尾巴逃命去了!”梵音怒道,“哦!不对!你根本没有尾巴!你这个腌臜的垃圾!”梵音故意放大了口型,眉间轻狂,肆意嘲笑,和其父一模一样。 “第五逍遥!”灵主口缝中恶狠狠念出这几个字,一道暗黑灵法直击梵音而来,可是,灵力打偏了,梵音避开。 她心中一滞:“叔叔!”北唐穆仁突破夜靡裳的缠绕,奋力截击。夜靡裳抖身一转,倏地回到灵主身旁,只见灵主隐匿其中,若隐若现。 “你和你老子的命,我都要定了!你个混蛋!”灵主喊道。 “我苟延残喘,留着这条命,为的就是今天,拿你狗命,祭我父母,为我挚友报仇!你不让我活,我就跟你变成鬼!看你我谁是厉鬼!我第五梵音奉陪到底!” 说罢,梵音抬箭欲射。灵主秽眸暗沉,嘴角暗暗咧出一道阴笑。梵音此话一出,气魄滔天,杀气滚滚,菱都城上下均是一骇!北冥和冷羿更是心下一寒,齐齐看向梵音! 忽地,梵音猛然掉转方向,冲着镜月湖城的方向,张弓射去,大喝一声:“哥!让那个杂碎看看第五家的本事!”积攒在梵音胸口多年的怨气压抑顷刻宣泄而出,一声“哥哥”道出她对家人的万般思念。 此话一出,辽地那头的冷羿登时愣在当下!万般思绪汇聚如洪,兄妹之情跃然而上,血浓于水!只听冷羿声嘶力竭道“:梵音!住手!” 只听空中鸣响,如蹿天之音。梵音一箭未落,再射两箭,箭速如电,穿云破雾。远处大地传来铿锵之声。三枚灵箭坠落,插入冰层。霍然间,冰面上,巨幕寒盾横生,裂冰千米,高百丈,那架势犹如冰山雪国之盾,遥遥无边,直达天际。 梵音的灵力还未止,寒盾纵横还在扩张。无数灵魅撞了上去,彻底被切断了去路。待要向两边四窜之时,士兵们已兵分两路,誓死拦路阻截。此招正是冷彻亲传梵音的第五家防御秘法,无限寒盾,名为水域持天! 冰原上,梵音身形一晃,心脏骤凝。一丝淡蓝色的灵力从梵音身间缓缓发散出来。她眼前一白,倒了下去。 空中无数暗黑灵力击打过来,她已无力再抗。 “砰!砰!砰!”数声顿响,暗黑灵力被阻截在了半空中。一面虎形大盾赫然挡在梵音身前,罩住她全部,护她周全。 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接住了梵音刚要触地的膝盖,把她托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老大,没事吧?”一个熟悉的浑厚声音在梵音耳边响起,一双手指在梵音腿边轻轻敲着。 几颗滚烫热泪在意识的边缘从梵音眼中夺眶而出。 “差点就死了,你再不来。”梵音头靠在那人肩头,泪水打湿了他的军装。 七尺壮汉在听见梵音开口出声后,魁梧身躯长立冰原之上,身形巨颤,手臂震抖,泪如长河。那人哽咽着,嘴唇都忍不住颤抖着强撑着道:“我赤鲁的老大怎么能说趴下就趴下呢?那多没面子!有我呢!” 梵音眼眸轻眨,哭出声来。 军政部内外,国正厅上下,辽地深潭,皆得知了赤鲁复活的消息。众人欢腾,涕泗奔流。 “那,那个傻子,没死!”颜童挥舞着灵箭,砍杀着腐蚀地汹涌而来的灵魅鬼徒,心中激动。随之他咧嘴笑出声。莫多莉看见一边英勇奋战,伤痕累累,一边又记挂老友的颜童,心中触动。 此时,辽地,大举灵魅鬼徒来袭。原来那腐蚀地下根本不是沼泽,而是层出不穷灵魅的“腐蚀地”!北冥已带兵与之展开血战厮杀。 “那个傻子!真他妈扛打!”冷羿嗤笑出声,落下泪来。 北冥既要控眼前战局,又要看北境内外。一颗心忽荡起伏,却强自抑制。直到看见赤鲁托起梵音,他那压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默默淌了下来。 被自己手下保护在包围圈里的蓝宋儿,看着不远处的北冥,心思辗转,心脏怦怦直跳。她又想起了刚才莫多莉走过来对她说的话:“你不应该那样说他,他真正在乎的人不在这里,也不在东菱……” “是她吗……”蓝宋儿神情恍惚了。 “怎么回事?”梵音虚弱地开了口。赤鲁用手指点住梵音心口前的穴道,封住了她弥漫而出的灵丧之力。梵音刚刚那一招拦住灵魅去路的冰铸豪盾是冷彻教她的第五家秘传灵法——水域持天。 调用这一招灵法需要灵能者拥有极为强大的灵力作支撑,否则灵力输出过快,灵能者会被自己的灵法抽干拔净,丧失灵力。方才梵音就是强行调用此灵法,最后导致神志涣散,灵力外泄。如不是赤鲁及时赶到,封住了她的灵力,她已命丧黄泉。 “白泽,那,那家伙的什么,什么破药,还,还真管用!”赤鲁一个大老爷们一边哭,一边说话,断断续续,龇牙咧嘴,强睁开眼睛,哭大劲儿了又合上了。 “人家救了你,你还什么破药破药的,会不会说话?”梵音靠在他肩膀上小声道。 “老大啊,你一口气给我打了九针,我真是……哭爹爹,告奶奶,疼得我都不想活啦,就想这么走了,算了!” 梵音一边呜呜,一边用手轻轻捶他。 “不过一想到你有危险,我就挺过来了!” “你那是伤重没办法动弹,什么为了我挺过来……” “你别拆穿我啊,老大。”赤鲁又笑又哭的声音大得恨不能方圆十里都能听到。 “刚才没伤着吧,老大?” “没有……” “没有啥啊……看你这一身血……灵力都开始外泄了……”一想到梵音差点命丧于此,赤鲁就又开始止不住像个孩子似的哭起来,肩膀抖动,抽抽搭搭。 “那是刚刚才伤的……” “老大……”赤鲁突然一口气喷了出来,哇的一声哭得更大声了,边哭边喊着说,“老大,你对我真好!和我妈对我一样好!” “赤鲁在说什么……小音……像她妈……”冷羿在战场另一端,听得眼皮直跳,“他怎么……还不走……” “什么破烂比喻……”颜童听着,嘴角也跟着抽了一下。 “老大……”赤鲁还没说完。 “嗯?”这时两人已经靠在了赤鲁的虎门盾甲之后,身体和灵力都得以缓冲。与赤鲁一起前来支援的,还有四分部赶来的战士们。就在他们与灵魅胶着对抗之时,远在菱都军政部的北唐穆西已经下达军令,让北境四分部万人前去支援。 赤鲁按不住二分部的人,那些身负轻伤的士兵也一同赶了过来。眼下有十余人在梵音和赤鲁身旁,搭起结界,让他二人缓和恢复。 “我会好好对你的……”赤鲁说着,忽然红起了脸。 “什么?”梵音靠在赤鲁身旁低声问道。 “我听库戍说……”赤鲁突然害羞起来,说话吞吞吐吐,“我当时死掉的时候……你一直……抱着我……抱着我来着……原来这些年……你一直,一直,喜欢的人……是……我……” 听赤鲁说到这里,梵音激灵一下醒了,挺起身板来惊恐地看着他。然而赤鲁并没要停下的意思,他还有些害羞地继续叨叨道:“可是,可是老大……我心里……我心里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我得辜负你了……不过!”赤鲁突然打起精神,义正词严道“,老大!我一定会对你好的!像亲兄弟一样照顾你的!” “我有毛病啊?神经病啊!”梵音对着赤鲁的脸大喊大叫道,“白泽的药把你脑袋治坏啦?来来来!我看一看!”气得梵音猛劲儿敲打赤鲁的脑袋,铛铛铛! “哎呀!哎呀!疼!老大!别打啦!啊呀!” “老天爷怎么给我带回来一个傻子!”梵音扯着赤鲁的耳朵嚷道。 “老大你别生气!我说了,我会对你好的,但是,但是爱情是给不了你了!你冷静!”梵音打得赤鲁吱哇乱叫,也不敢反抗。 “爱情……”梵音一顿蒙傻“,谁要你的爱情!给我滚一边儿去!” 听到这里,北冥和冷羿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爱你个大头鬼啊!谁会喜欢你啊!你当我瞎了吗,我是白痴吗!你是神经病啊!谁会喜欢你啊!你个混蛋,给我闭嘴!”梵音狠狠给了赤鲁肚子一拳,又拼命用手按住他的下巴和脑袋顶,让他把嘴巴合住。 “等,等等,老大,等等。”赤鲁费劲巴拉地从嘴里支吾道,“老大,你不喜欢我啊?真的吗?” “我不喜欢你!谁会喜欢你?!”梵音被赤鲁说得小脸儿涨红。 “你发誓……”赤鲁怀疑道,哼唧着翻着白眼看着梵音,扭扭捏捏。 “我发誓!我要是喜欢你,你就给我立刻死掉!哎呀!我现在就弄死你算了我!”梵音拧着赤鲁的脸,疼得他眼泪直流。忽然,赤鲁一把抱住梵音,把她闷在自己怀里。 “呜……”梵音挥舞着双手,胡乱抓着。 “哈哈哈哈!”赤鲁激动地大笑起来,“我就说嘛,库戍那小子胡说的!老大不可能喜欢我!白让我一路忐忑了,吓死我了!哈哈哈哈!那我就放心了,老大!” “库戍……和你一样……都是白痴……”梵音被闷在赤鲁怀里,支吾道。库戍站在防御结界内,听着他二人的谈话,身上出了一阵冷汗。 “老大!我不是故意的!您别气着了!”库戍怯生生地尽量大声承认错误。 “老大,谢谢你。”赤鲁忽然压低声音,深切道,满腹情意。 梵音被他死命抱着,没办法挣脱,卸了力,缓了半下,忽然暴跳道:“放开我!你个白痴!” “呀呀呀!差点捂死你!你没事吧,老大!”赤鲁赶忙松开手,胡噜着梵音的后背。梵音翻着白眼,懒得搭理他。“老大!你刚刚那一招是什么灵法?好牛啊!” “小心!”赤鲁话到一半,梵音忽然喊道。只见数十道暗黑灵力冲冰面砸来。“缩小防御盾甲!至顶端!” 库戍带领士兵们立刻缩小防御范围。就在他们十几人刚刚全面撑起头顶上方的防御盾甲时,一道灵力砸下。十层防御盾甲立刻被一击击穿。 “撤退!找掩护!”赤鲁大声道,单臂抱起梵音就往不远处的湖中耸立起的石崖壁跑去。他的虎门盾甲在承受了七八次攻击后,彻底粉碎。此时冰原上的战士们已经全军撤到掩体之后。有来不及躲避的,直接跳进冰面上被凿击出的深坑里,屏挡起来。 “杂碎!没用的东西!”灵主仰天咆哮道,“留你们无用,就都纳为我用!”东菱援军已到,灵主破城的打算功亏一篑。无数灵魅像从地狱被索来的冤魂,哑火般被尽数吸往天空。湖面上的士兵看着这骇人的场面,以为自己已经身在炼狱,只等九转轮回。天空中黑灵密布,看着毫无生还之机,战场上再无一灵。 随着北唐穆仁周身灵力越发强盛,数十道耀白灵光束如风起云涌般在天空上旋出一阵巨大旋风,攻向亚辛。只见灵主的夜靡裳把自己愈裹愈紧,竟已如婴孩般大小,只留一双污瞳滴溜乱转。忽而,婴孩亚辛在夜靡裳化作的襁褓里咧嘴一笑。 “不好!”北唐穆仁道。夜靡裳的包裹越发激烈地攒动起来。北唐穆仁不能再给亚辛卷土重来的机会。他双臂挡于胸前,一拳往心口打去。顷刻间,浩瀚灵力如赤龙般从北唐穆仁的双掌奔腾而出,夺日出之光,盖天地浊气,赤红漫天,旋斗于天空之上。 “寰葬!”木沧突然震诧道“,主将!” “什么寰葬?”梵音远远看到木沧激动的反应后,大声道。 “主将要自绝于身,与灵主同归于尽!”木沧大吼道,想要阻止,却根本离不开掩体石岩半步。此时风浪骇天,天地回旋。镜月湖的冰面开始猎猎作响,脆得像一张绷紧的白纸。 梵音急往天空看去,只见主将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从心脉倾泻而出,愈来愈浓。霎时间,整个天空已尽是血色。 “寰葬!”梵音怔怔道。 不同于灵丧,寰葬是倾一人心脉之力,在身体状况上佳甚至全盛之时,强行刺激灵力达到巅峰状态,一举攻灭对手。这是灵能者最强悍的攻击灵法之一,拥有此灵法的人必然亦是灵力登峰造极之人。 北唐穆仁强攻不停,全力攻向灵主。灵主抵挡,不以为意。可渐渐地,灵主发现北唐穆仁的寰葬之力久攻不止,不是他当初预想的样子。 太叔玄、第五逍遥先后死在亚辛手中。任哪个都不是弱者,可论灵力强悍持久之力,亚辛在遇北唐穆仁之前,平生未见。 “这样下去,我元神不保!”灵主惊恐道,“逼死北唐穆仁就是目的,我没必要再搭上魂力!”正像梵音与他对峙时所说,与第五逍遥一战,灵主自傲轻敌,使得第五逍遥在最后与他同归于尽时,他未能脱身,灵力大损,重伤而退。 夜靡裳忽而一挥,欲带灵主往大荒芜退去。 “想走?没那么容易!”北唐穆仁当空大喝一声。赤龙般的灵力一个回转,封住了灵主所有退路。灵主被禁锢在此。他见状,顷刻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张面皮松垮令人作呕的假脸,在夜靡裳里转动,阴邪地盯着北唐穆仁。 时间渐去,北唐穆仁久攻不下。 “主将少个缺口!”木沧大声道,“所有人听令,放灵箭!”灵主夜靡裳的防御太过坚实,北唐穆仁无法突破。再这样下去,北唐穆仁会灵尽而亡,灵主却还能苟延残喘。 无数灵箭射上天去,可未接近两人之时,灵箭已尽数化无了。 梵音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她看着天空中对峙的二人,口中不自觉地念着:“爸爸……”忽然,梵音精神一振,定睛往天空看去。只见灵主脸上的皱皮开始一点点掀起,在他污浊的眼窝下,梵音看到了一丝似曾相识的样子。“害怕……他害怕了。” “谁?”一旁的赤鲁问道。 “灵主!”梵音眼神凌厉道。片刻后,她道“:赤鲁,帮我一个忙。” 赤鲁看向梵音,半晌不语。 “怎么了?”梵音回过头来问道。 “你要干什么?”赤鲁道。 梵音看着他:“赤鲁,我知足了。”一抹释怀心安的甜笑挂上梵音嘴角。她觉得离开父母这五年来,她从没有像现在这般轻松释然过。 “我替你去。”赤鲁的声音越发低沉,低得连他自己都要听不到了,坠在心里,只觉难过。 梵音笑得更甜了:“你替不了我。快点吧,大老爷们,别婆妈!说话声白这么响亮了!”说着,梵音轻轻拍了拍赤鲁宽厚的肩膀。 赤鲁猛然看过梵音,痴痴道“:你听见了?” 梵音笑着看着赤鲁,双眼明动:“听见了,傻瓜。快点吧,大家都要顶不住了!”最后一句,梵音已是掷地有声地下令道。 下一刻,赤鲁双眼酸红,双手托起梵音双足,灵力聚于掌心,周身发力,把梵音猛地向天空一抛。梵音像银色流星一般,周身布满冰霜,发如银线,直冲灵主而去。 那裹在夜靡裳中不停注意外面动向的龌龊身影突然扭动了一下,一缕污秽向梵音掷来。梵音双臂展开,手指灵动微张,鄙夷地看着灵主,薄唇轻启:“去死吧!杂碎!” 灵主忽地冲出夜靡裳,张开一手臂冲着梵音怒击而去,万枚黑刺顷刻间向梵音袭来。梵音看着灵主,嘴角一扬。 “坏了!上当了!”就在灵主大悔之时,他身前的空门已开。北唐穆仁的赤龙灵力奔向灵主亚辛大敞的门户。 一声骇然畸形的尖叫顿时贯穿天地,灵主亚辛刹那间鬼形俱散,分裂而亡。天空中黑刺落雨无数。北唐穆仁想来搭救梵音,可已力不从心。 梵音飘落在天地间,神意荒芜。这世上她在意的人终究都不在了,这世上她在意的人终于都安好了。她面容清冷,无牵无挂。看到万棱黑刺已至,她只觉一世解脱。 忽而,梵音心头一酸,凄冷哀意顿起。她神志模糊,手中拈着一片花瓣,楚楚轻语道了一声“:北冥。” 只听那信卡中的话语,这边轻说,那边轻响。 “北冥!”梵音怔了一下,瞪大双眼!刚刚口中唤着的那人,此刻竟在眼前…… 第六十八章 噩梦缠身 “北冥!”梵音在昏睡的噩梦中突然惊醒,大叫着。 她从床上噌的一下坐了起来,喘着粗气,汗流浃背,眼下漆黑一片。轰轰的铁轨声响在窗外。梵音紧盯着自己身前的床铺,大脑混乱一片。 “呜!”梵音头痛地蜷缩起身子,把头埋在了膝盖上,纤细的双手抓进头发里。她难过地抽泣着,身子在颤抖,却不敢发出声音。 “北冥,北冥……”梵音在心里不停絮叨着,眼泪流了下来。她在哪儿?刚才的那一幕几乎吓掉了她的命。梵音大口呼吸着,踉跄直起身子,借着车门外的光线摸索着下了床。 她歪歪扭扭地穿上鞋子,刚一站起来,身体一晃,险些摔倒。她的手撑在半空,打了两个摆子才算稳住。梵音提了一口气,二话没说,从车厢里冲了出去。 现下的第五梵音并不在弥天大陆上的东菱国。刚才那一瞬,梵音从火车的车厢里骤然惊醒,她一时迷惑地看着四周。此时此刻,她正坐在一列开往京平市的火车上。第五梵音在这个世界里又叫作莫小白,是一个正要去京平市翰林大学报到的大学一年级新生。 十七年前,因为一次变故,第五梵音、崖雅和北唐天阔被迫从弥天大陆离开,来到了这个异世界止灵大陆,这里的人们也称它为地球。此时此刻他们三人正以莫小白、张一凡和天阔的身份生活在这里,等待与北唐北冥会合,届时重返弥天大陆。 第五梵音从车厢里冲了出来,火车走廊里明晃晃的白炽灯刺得她双眸酸痛。梵音身体打晃,一步一步地往水房走去。因为惊吓过度,她直觉得身体疲软,一边挨着火车走廊上的窗户,一边尽量快步走去。 梵音的手心按在窗户上只觉得一阵冰凉,大脑也跟着慢慢清醒过来。车厢里,一个人在感觉到梵音有异常时,第一时间清醒了过来。原来,梵音刚刚大叫着北冥的名字是在梦里,现实中并未出声。只是她挣扎的动静仍然引起了那人的警惕,即便她尽量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和动作,以免扰到周围的人。多年的军旅生活,克制守己早就成了梵音的本能。 凌野知道梵音醒来,却未出声,只是时刻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等梵音冲出列车车厢后,凌野也跟着冲了出去。睡在梵音上铺的凌野的妹妹凌烟此时睁开了眼睛,她只盯着哥哥冲出去的背影,眼睛里闪出诡异的光。随后她又看看旁边的崖雅,睡得还真熟,丝毫没受影响。 梵音趴在水池中,大口大口喝着凉水,双手捧着清水拼命往脸上拍打着,凌乱的短发已经湿透了,贴在脸颊旁。急速增长的灵力和记忆让梵音头痛欲裂,身体难耐。她的身体慢慢支撑不住了,往水池边滑去。 车厢外,走廊里,站着不少还没入睡的人,几个男人正抽着烟。一个年轻男人看到梵音将要倒下去的身影,赶忙要来搀扶。不料,他还没伸手碰到梵音,已经被一个人隔挡开了。那人身形迅捷,修长挺拔,不知何时插到了年轻男人身前。 “哎?”年轻男人有些烦躁地出了声。 眼看着梵音快要触地,凌野一把抱住了她,揽进怀里。梵音意识模糊,顺势把头抵在了凌野胸前,鼻息难耐,眉间紧蹙,张嘴默念着“:北冥……北冥……” 凌野见状,心中一疼,抱着梵音转身离开。 “整了半天,是人家小两口闹别扭呢!嗨!”看热闹的人呵呵调侃着。 “哼!”本想搭把手的年轻人斥了一声,使劲吸了口手中的烟。 凌野抱着梵音来到车厢门口没有着急进去。走廊里的空气比车厢里清凉些,凌野想让梵音缓和一会儿。梵音躺在凌野怀里,一时安稳下来,只是眉尖还紧蹙着。凌野低着头,温柔地看着梵音。 梵音双眼紧闭,轻咛了一声,又沉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凌野把梵音抱进了车厢,轻轻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帮她擦干头发、脸庞、衣襟、袖口,脱了鞋,轻轻帮她盖上被子,掖住被角。 他没着急起身,而是守在梵音床边,看着她,手指轻轻按着梵音的眉心,不一会儿,梵音的眉间松了,呼吸也渐渐变得顺畅。凌野看着梵音净如月光的脸庞和细长的睫毛,伸手抚了过去。凌野温暖的手心捧着梵音的脸颊,不舍得离开。 这时,睡在梵音上铺的凌烟翻了个身,嘴中呓语着“:哥,我喜欢你……” 凌野听罢,眉间一皱,露出厌恶之情。谁知,这时凌烟更加清楚大声地说了一句“:哥,我喜欢你。” 这一句说完不要紧,紧跟着凌野上铺睡着的崖雅也有了动静。她一个翻身,轻哼着:“什么啊……”崖雅睡眼蒙眬地朝梵音看来,以为梵音在讲话。当她迷糊着眼睛看去时,发现梵音正在安静地睡着,旁边无人。凌野已经无声无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床铺上。 “哥……我喜欢你……”这回这一句,同是睡在上铺的崖雅可是听得很清楚。她激灵一下醒过来,看着对面的凌烟。她话语间含情脉脉,娇羞半分,听得崖雅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忙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清晨,崖雅早早醒来,蹑手蹑脚下了床。一低头,发现睡在她下铺的凌野不见了。她又看了看上面,凌烟也不在了。 崖雅来到梵音床边,一屁股坐了下去,想要叫醒她。只见梵音睡得又沉又稳,崖雅下不去手了。她起身离开房间,想去找隔壁屋的天阔。刚一出门,崖雅便看见凌野兄妹俩站在走廊上,男孩面色平平,女孩低头颔首。崖雅瞬间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幕,女孩叫着哥哥的样子明显不正常。 崖雅心头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时凌野向她看来。她掉头就走,去找天阔。 早上八点多,餐车过来了。崖雅和天阔替梵音买好早餐,来到车厢里。凌野和妹妹也走了进来。崖雅看见他们只觉得奇怪,于是偏过头去,不再搭理。 “小音,起床吃东西了,醒醒嘛。” “呜。”梵音翻了个身,嘴里呜咽着,显然是还不太舒服。 “小音怎么了?”崖雅看出不对,伸手去摸梵音额头,一层细密的冷汗布在上面。“哎呀!小音怎么了?”崖雅见状,立刻着急道,声音却压得很低。 天阔凑了过来,低头看着“:没事,身体在恢复,慢慢就好了。” “真的吗?”崖雅半信半疑。 “放心吧。”天阔道。 天阔发现凌野正坐在对面床上,一动不动,时而看着他们,时而看看手中的书。 “哥,我买了早点,我给你打点热水过来,咱们一起吃好不好?”凌烟柔情似水地看着自己的哥哥,毫不遮掩。 这时只听对面床铺上梵音吸了好大一口气,醒了过来,呢喃着翻过身来。 “小音,你醒了!怎么了?昨晚不舒服了吗?”崖雅急切问道。 “嗯。”梵音轻声应着。一晚上的噩梦,梵音如临战场。 “怎么还哭了?”崖雅关切地看着梵音,看到梵音脸颊上还有泪痕。 “没事。”梵音坐了起来,心情低落。 “小音,你吃东西吗?” “哥,你吃东西吗?”凌烟和崖雅异口同声道。 “不吃。”那两人也异口同声道。 崖雅手里端着一碗汤面,用奇怪的眼神偷偷看向对面。谁料凌烟眼神游走,正和崖雅撞了个正着。只见她脸上立刻绯红一片,扭捏地又轻声说了一句:“哥,你吃点吧,不然都凉了。” 崖雅听了,瞬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忙把汤面送到了天阔手里,尴尬道:“那个,那个,小音不吃,你吃了吧!” “啊,好。”天阔乐意地优哉道。 “你好,请问,你叫小音吗?”坐在对面的漂亮妹妹凌烟突然开了口。显然车厢里的人都没有想到,齐齐看向她,就连她哥哥凌野也看了过去。 梵音神思在别处,没有注意,没作回答。 凌烟被晾在了一边,好像有些无措,浓密卷翘的长睫毛一闪一闪的,一副惹人怜的楚楚样子。 “哥,她也是你以后的同学吧?”凌烟见无人回答,又往自己哥哥身边挪了两分。 听到这儿,梵音回过头来看向对面兄妹俩,眼神一闪不闪。凌野迎上了她的目光。 “昨天,我是怎么回来的……”梵音对于昨晚瘫倒在水池后的情形一点都不记得了,只觉得恍惚间北冥在她身旁。她又看了一会儿凌野,不觉皱起眉来。这个人从哪里跑出来的,为什么自己一点都不想看到他,和北冥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梵音随即偏过头去,不想再看那对兄妹。 “那个,小姐姐,你叫小音吗?”凌烟见梵音刚刚看向他们,就又主动示好。 “关你什么事!”梵音突然厉色道,就连坐在她旁边的崖雅和天阔也是一惊。 其实连梵音自己也弄不清楚是怎么了,许是因为北冥不在她身边,而让她焦躁了起来。一切和北冥有关的东西她都不想听到,包括自己的名字,因为那并不能让她多知道一些北冥的情况,反而会让她不停地想起他来。 其实以前在东菱,梵音也没有像现在这般思念过北冥。他二人心有灵犀,相互关心,相互帮助,连一句拖泥带水的话都没有,更没谈过其他。可此时梵音就是觉得浑身上下不舒服,总有一股邪火想往外冒。 “你哥真的没事吗?”梵音突然大声说了一句,怒气满满,吓了崖雅一跳。“哎呀!小音!吓死我了!” “我哥?我哥,我哥没事啊。”天阔也跟着吓了一跳,磕磕巴巴道。 “那你结巴什么?”梵音还是凶道。 “我发誓!我哥他安然无恙,只是时机未到,他暂不能来看你,你等他。”天阔正色道,如果他没猜错,梵音此刻的灵力正在急速增长,记忆也随之而来,他要稳住她。 梵音紧闭着双唇还想发难,却强行忍下了,她自是知道此刻的自己暴躁极了。 过了许久,崖雅大着胆子,偷偷凑了过来,小声道,“小音……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嗯。”梵音托着腮帮子有气无力道。 “你是不是……那个……那个什么了……所以,所以脾气很大?” 梵音听了,傻傻回过头来,冲崖雅眨了眨眼睛,忽然,只听她大叫一声“:哎呀!” “怎么了?”崖雅跟着直起身板。 “我……”只见梵音脸上立刻一片绯红。 “我猜对啦!”崖雅突然开心道。梵音满脸窘迫地看着她,鼓起小嘴,模样甚是可爱,眼睛害羞地滴溜滴溜转了起来。“怎么办……”她小声道。 “哈哈。”崖雅呆头呆脑地笑了一声。梵音瞪了她一眼。她随后对着天阔道:“天阔,你先出去一下。” “什么?”天阔一脸迷茫地看着崖雅“,我还没吃早饭。” “待会儿进来再吃。”崖雅瞪了他一眼,天阔哦了一声,灰溜溜地往外走去。“那个,对面的,对面的,你们俩,麻烦可以出去一下吗?我和我朋友有点事要做。”自从昨晚崖雅发现对面兄妹俩的奇怪相处模式以后,她就对他们心生厌烦。这一点,竟然和梵音不约而同一样了。 见崖雅态度不善,凌烟看向哥哥,等着他的意见。凌野起身走了出去,妹妹跟在身后。 等大家都出去了,梵音尴尬地从行李箱里找出干净的衣裤。这一夜的精神紧张,折腾不断,害得梵音生理期提前了。 “床上没有,放心吧!”崖雅笑眯眯道。梵音难为情,没有理她。“那对兄妹真是奇怪。”崖雅说道。 梵音难得好奇别人的八卦,这时听崖雅如此说来,也投来怀疑的目光。“你也觉得?” 崖雅点头“:嗯?这么说,你也听见了?” “听见什么?” “昨天晚上啊,那个妹妹一直说喜欢自己的哥哥。哎呀!”说到这儿,崖雅使劲胡噜了自己的胳膊。 “嗯!”梵音煞有介事地点着头。 “真是……真是……这里的年轻人都在想些什么啊!”崖雅语无伦次道,“你昨晚也听见了吧?还有刚才啊,你看看她对她哥哥的样子,我的天!” “我昨天晚上倒是没听见什么,只是做了一晚上噩梦。可是我刚才醒来,看见他们,也觉得怪怪的,心里不舒服。我以为是我自己身体状况不好的原因呢。” “不是你的原因,我看着也别扭!”崖雅笃定道。 “原来是这样。”梵音也若有所思。 “小音,昨天晚上你梦见什么了?” “我梦到东菱与灵主亚辛开战了。”话落,梵音沉寂下去。崖雅怔在当下。那是一段艰辛的回忆,梵音还未从自己的记忆和现实分离开来。她默默整理好衣服,转身走了出去。 “小音还好吗?”天阔走了进来。 “不太好。”崖雅心疼道。 走廊里,凌野看着梵音的背影,没有离开。 第六十九章 狱司暴乱 东菱城内,国正厅广场上上下下人满为患。人们时刻关注着战场上的一切,每一次东菱士兵在北境的冲锋都让他们揪心不已。尤向的牺牲,赤鲁的阵亡,梵音的重伤,将士们的拼命搏杀,让东菱国上下悲愤交加,群情激昂。 姬仲看人们这般表现,只觉得烦躁。 “管赫呢!”姬仲对着一旁等待随时吩咐的严录道。 “他在忙着调试主将那边的讯号,刚刚才接通,主将已经追着灵主往大荒芜方向去了。听说灵主正挟持着北唐持。”严录回禀道。 “让他过来!” 不一会儿,管赫便一路小跑赶到姬仲身边,卑躬屈膝道“:国主!” “北唐穆仁那边的讯号恢复了……”姬仲言语轻浮道。 “是……是的……”管赫微抬着眼睛,不知自己这样回答是否得当。 姬仲转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面色深沉,一言不发。“死多少人了……”半天他才低声道出一句。 “啊,”管赫结巴道,“属下……属下也不太能确定……大约,大约有四分之一,或者三分之一,或者……更多。” 不一会儿,影画屏上传来战况。梵音的二分部伤亡惨重,八百将士阵亡了五百人。姬仲瞥了一眼影画屏,看上面吱哇乱喊着,白泽正在给梵音注射再生针。东菱在场之人看到此状无不身形战栗,惊恐不已。 站在姬仲不远处的裴析忽然打了个寒战,眉头紧锁起来。他的拳头缩在大衣衣袖里,攥得青筋暴突。很快地,裴析浑浊泛黄的瞳孔里开始出现黑色。他猛地低下头去,摁住胸口,脖颈下的黑色血液也正在抑制不住地往上漫来。裴析猛然掉头,离开国正厅。 姬仲忙着自己的盘算,没作理会。端镜泊一双深邃的眼眸往裴析处看去。他跟身边的端倪交代了一声“:跟上去看看。”端倪听了父亲的吩咐,悄然离开国正厅。 此时姬菱霄正紧盯着屏幕,想看看梵音到底死没死。北冥自打进了辽地就再无音讯传回,她干着急也是没有用。忽然,国正厅的影画屏上亮了几下,紧接着,北冥那边的战况传送过来。 只见他浑身是伤,肩头露骨,手中扶着徐英,身边的申户像是死透了。辽地周遭再看不到一只狼兽。 “老,老爷,辽地里面怎么一只狼兽也没有了……”胡妹儿战战兢兢地依附在姬仲身旁说道。姬仲看见她这个样子,只觉得不耐烦,一把推开了她。 还好姬世贤站在母亲旁边,扶住了她。“你!”胡妹儿被姬仲这么一推,登时恼火,想要张口,却被姬世贤拦下了。 “母亲,父亲正忙于关注战况,你不要打扰他。” 胡妹儿咬得牙根痒痒,姬世贤又使劲捏住了她的胳膊,她这才消停下来。 “狼兽应该已经被北唐北冥带兵击退了,不然他可没有闲工夫照看伤员。”姬世贤淡淡道。 “北冥……”胡妹儿靠在儿子身边,往影画屏瞄去,可一看到辽地又缩回了目光。 “北冥哥哥。”一个娇嗔柔腻的声音在胡妹儿耳边响起,那声音倒是比她的还妩媚矫情三分。胡妹儿向一旁看来,只见姬菱霄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北冥影画屏上的身影。“哥哥受了这么重的伤,回来一定要人好好伺候才行……”说罢,姬菱霄嘴角荡起笑意。 国正厅外,端倪加紧了步伐,跟在裴析身后。然而裴析步伐怪异,三晃两晃地避开了追踪。端倪心下发狠,又快了几分。以他如今的追踪术,鲜少碰到对手,可今天竟是轻而易举被裴析甩了。 “果然是狱司长!”端倪心里道,“当年东菱狱司长东华的徒弟果真不可小觑!”端倪在聆讯部历练多年,更是跟随父亲严苛律己,东菱上下十之八九的秘事端倪都从父亲那里略有耳闻。聆讯部本就是搜取窃取各国情报的部门,本国自然是首当其冲。父子俩平日更是精于此道。 上一任狱司长东华未过世时,他对聆讯部连正眼都不瞧一下。狱司缉拿的犯人都是重犯要犯,东华压根儿看不起聆讯部的那些边角料。然而端镜泊为人谨慎周密,城府深沉,全不受东华影响,一心一意执掌聆讯部,并与狱司保持着距离。端镜泊早就知道,东华在狱司一人独大,手下细作、探子数不胜数。 东菱开国以来,主理国事的三大要部除了国正厅,就是军政部和聆讯部。狱司原不是东菱三大主理国务的要部。但从姬仲父亲那一任国主开始,就与狱司交好,过从甚密。老国主姬僚更是和上一任狱司长东华称兄道弟,推为知己,显有排挤当年军政部主将北唐关山之意。然而,上一次灵魅作乱,大肆捕抓时空术士,北唐关山带兵与北唐穆仁亲征大荒芜边界,击退灵魅异族。军政部实力无可撼动,更不是一介狱司可以匹敌的。 姬僚自然也明白东菱国不能没有北唐军政部的坚守固国,从那时起便改了往日的疏离态度,人前人后恭敬礼待北唐一族。然而,他与东华的私交却是不曾有变,更在过世之前拜托东华支持姬仲。由此可见,当年东华狱司长在东菱的地位。他十年前过世,姬仲便再也没有提及过这个以“叔叔”相称的前辈。 端倪亦是对东华的形象记忆犹新。虽说东华本人并不喜欢在人前招摇,行事隐晦,不常与人交道,但他宽突额头,宽高鼻梁,醺红大脸,说话瓮声瓮气,身形摇晃地走路,那样子让端倪过目不忘。尤其那双赤红眼眶,总显得潮乎乎,不干不净,让人看着不舒服。 端倪跟踪裴析到一半便不见了他的去处,然而沿着裴析消失的方向望去,菱都城西除了狱司也没有其他地方了。端倪加紧步伐朝狱司追去。 狱司周围寸草不生,荒无人烟,眼看就要到狱司大门前了。端倪突然刹住脚步,跟着脚尖急点,身形向后撤去。只听轰然一声巨响,一股巨大灵浪从狱司正门破门而出,撼得狱司屋脊上那千百根锥扎向天的铜铸钢针剧烈摇晃。 “呃!”端倪闷吭一声,身体向后飞去。“铮!”一面灵化防御盾甲瞬间在端倪面前撑开!灵浪攻击停止在端倪身前半米处,正是被端倪的防御盾甲格挡下来了。端倪的防御盾甲和军政部中军人们的大不相同。那不是一面微薄的灵力层,而是一扇至纯灵力化成的巨厚灵化防御墙,堪比赤鲁手中的玄铁重器虎门盾甲!然而端倪手中却是空无一物,他在灵力的具象操控上已是大成。 “怎么回事!”端倪心中大惊,忙往狱司看去。只见狱司之内奔出数百人,净是狱司的捕手。狱司那铜铸的撑天大门摇摇欲晃。 还未等捕手尽数奔出,一阵冲天杀气已从狱司大牢内破门而出。只见数十匹狼兽从狱司地牢里蹿了出来,大门欲被撑破,狼兽蜂拥而出。端倪见状,脚步后移。 只见那狼兽还没尽数蹿出,狱司内又发出凄厉喊叫,那声音听得直叫人毛骨悚然!端倪登时睁大双眸,紧紧盯去。忽然,他觉得脚下震撼! “这!”端倪大惊,猛然低头看去,“五层囚牢室!”端倪的灵感力亦是超群,对此番震动的原因,已推测出了八九不离十。由不得他多作震惊状,一片瘆人的漆黑后,无数鬼徒灵魅从狱司大门冲破而出,其中夹杂着狼兽的吼叫,此状正犹如地狱大门打开。 端倪再不等待,转身拔腿就往城中跑去,至于这些狼兽灵魅是否会往城中攻打,他亦是管不了那么多了!忽而一声蹿天鸣叫在端倪背后响起,端倪头都不回,一路狂奔,想也知道从狱司出来的东西没一个善类,不是十恶不赦的囚徒就是妖异邪物!只见一个通体燃着黑焰,头如蜥蜴,颈长十米,两侧有腮,身如巨龙的怪兽往天空飞去!那叫声既像蛇吐芯,又如鲨吞水,骇人至极,响彻云霄。此时,数千牢犯暴徒也已从囚牢室下狂涌而出。那狱司中关押的都是灵力超群、性情极端、偏执成狂的人,骤然再见天日,暴徒们心花怒放,各个杀气腾腾,难以抑制,暴走而出。 “食苍兽!”军政部内,一声龙吟响起,红鸾跟着聆龙从军政部外冲了进来,直飞七层会议室。 “天阔!你们东菱怎么会有食苍兽?”聆龙朝着坐在会议桌前的天阔冲去,面对面看着他。红鸾奓着膀子,浑身通红似火,亦怒亦嗔的样子,冠上的鸾羽根根挺了起来。 “你是说刚才那声怪叫?”天阔忙道。 “没错,那蛇不蛇、鱼不鱼的东西,就是食苍兽!”聆龙急道。它话没说完,就见红鸾要往外跑。“哎!你给我回来!你干吗去?”聆龙见状,一把抓住了红鸾的膀子,红鸾在一旁扑棱,也不理它,一个劲儿要挣脱。 “报告副将!狱司被攻陷了,囚牢室尽开,全面失控!”军机处副部长展钰匆匆赶了进来。 “赢正!带三分部全面堵截狱司放出的犯人!反抗者,格杀勿论!”北唐穆西厉声下令。 赢正二话不说,冲出会议室。申户的牺牲让他心中悲愤难平。此来,他便要杀他个昏天暗地,一解心头之恨,报兄弟之仇! “姬仲!守住你的国正厅,让国正厅的守卫全面控制南面崖壁!不得有误!”在对赢正下达军令后,北唐穆西第一时间接通了与姬仲的通信,不等姬仲应答,已经开了口,态度异常严峻,不容置喙。 “你说什么?”此时站在国正厅广场外的姬仲也已经听到了食苍兽刚刚那一声惊天地的叫声,却还不知出自何处,更不知狱司已被攻陷。军政部的消息快他一步,他却还在因北唐穆西对自己不恭的态度而准备发作,吹胡子瞪眼。 “狱司失守!我告诉你,要守好国正厅南面天之涯的防御峭壁!”北唐穆西喝然道“,军政部随后支援!” 听过北唐穆西的话,姬仲还在气头上,全没在意。 “父亲,副将说的是国正厅南面防御崖壁!严录,带人严守国正厅!”姬世贤抢先一步替姬仲下了命令。姬仲嗔怒地看向儿子,姬世贤不为所动,而是神情严峻,压低了声音对父亲道“:赤金石!” 姬世贤此话一出,姬仲猛然打了个冷战“:赤金石!” “您小点声,这里还有别人!”姬世贤提醒道。 “国主!狱司失守了!”严录气喘吁吁地赶回来,他刚刚得到消息。 “什么!”姬仲大骇。 “狱司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了?”端镜泊在一旁默默给端倪传了一张信卡。 “囚牢全破!狼兽、灵魅、暴徒、异兽攻入城内!”端倪随即回道。 “怎么回事?裴析呢!”端镜泊再道。 “跑了!”端倪道。 姬仲的眼睛像麻了爪的老鼠在国正厅上下滴溜溜地转着,寻找着裴析的影子。端镜泊一早发现裴析有异,却也没把情况告知姬仲。就算到了现在,两人也是不通消息,各守一摊,各自为政。 “裴析呢!裴析呢!”姬仲冲严录大喊着。 “属下已派人去找了,还是没有消息!”严录道。 “去狱司找!” “是!” “等等,回来回来!北唐穆西说狱司失守了,你们赶紧守好国正厅,等军政部的人来!”姬仲哆哆嗦嗦道,现在让国正厅的守卫去狱司那就是送死,他转身欲往国正厅里跑去。 “父亲!先撤离群众!”姬世贤大声道。 “啊?”姬仲恍惚,“啊,你去说你去说!”姬仲话没说完,已经往国正厅内走去。就在姬世贤下令让在场群众纷纷回家避难时,端镜泊也已经返回聆讯部。 “小胖鸟!你给我回来!你要去哪儿!”军政部里,红鸾还在死命往外飞去,却被聆龙牢牢抓住。“北冥让我看好你,你不能乱跑!就你这小身板,干架能打得过谁啊!”聆龙和红鸾两个小家伙在会议室里撕扯着。 “聆龙,红,红鸾是怎么了?”崖雅因梵音在前线重伤,自己也精神颓靡,可事关红鸾,她还是强撑着身子问道。 “食苍兽和红鸾是死敌!红鸾这是坐不住了,要出去和人家干架!”聆龙一边说着,一边用爪子使劲薅着红鸾,整个身子在空中往后倒去,龙翼使劲往后挥着,龙鳞都奓了起来!“小胖鸟!哎哟!哎哟!我抓不住它了,你们帮帮忙!就它现在这个小身板,哪里干得过食苍兽!” “红鸾,别出去好不好……”崖雅小声道,早已哭得通红的眼睛用力看向红鸾,然而对方并不予回应。 “红鸾,你这样出去,小音会担心你的!”崖雅鼓足了力气再与红鸾道。 就在红鸾听到梵音的名字时,它整个身形定在了当空,翅膀垂了下去,僵硬地回过身来,往影画屏看去。这一看不要紧,一声悲鸣从红鸾胸口中发出,顿时撼得军政部大楼窗门簌簌作响。 影画屏那头,梵音正浑身鲜血,怀里抱着已经“死去”的赤鲁。红鸾冲着影画屏飞奔过去,翅膀止不住地颤抖,滚烫的眼泪不停落下。眼泪掉在白石地板上瞬间灼出拳掌大的坑洞,它还在控制不住地哭泣,声声凄厉。 这时,聆龙突然冲了过去,张开银色龙翼,一把抱住红鸾。红鸾大颗大颗的灼红眼泪掉在聆龙胸前,聆龙疼得龇牙忍住,银色厚甲龙鳞亦是被烫得冒了烟,抱着红鸾的龙翼却没有松开:“哎哟!小胖鸟!疼死我了!你别哭了,听话,和我到一边去,养精蓄锐!” 红鸾在听到聆龙这样说时,泛红圆滚的身子一阵强烈抖动。它睁眼瞪着聆龙,聆龙用翅尖指着地上的坑洞,红鸾看去再是一怔。聆龙用力点点头,拉着红鸾坐在了天阔身边。 崖雅心里稍稍踏实,再向天阔看去时,却发现天阔脸上严峻异常,一扫往日爽朗模样。 赢正率领三分部的战士们火速赶往城西,誓要把暴徒拦截在城外。端倪一路奔跑赶回城东聆讯部,中途遇见军政部的人,也没有停脚。一个避难,一个迎敌。他只管自己安危,别人死活,全不在意。舍命拼杀的事向来不是他们聆讯部的事,在他眼里,军政部的人用来牺牲理所应当,他保命逃跑,全无错处。 赢正的三分部最擅短程作战,速度迅捷,防御力强,攻击频繁。赢正刚刚越过城中,便下令让战士们全面布施空中地下联合防御,不能让敌人踏入东菱城半步。很快,城东的战线全面打响。 此时的狱司内空无一人,捕手和指挥官都在拼命追缴犯人。谁都不知道为何在同一时间,狱司地下的所有囚牢室都被打开了,就连只有狱司长本人才能打开的第五层囚牢室也门户大敞。整个狱司像从地面豁开口的地狱,无数囚犯冲了出来。然而裴析本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任谁都没能再找出他的行踪。 狱司漆黑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停在了走廊最尽头,裴析的办公室前。 “当,当,当。”那人叩响了裴析的房门,正是连雾。连雾在外面稍等片刻,见无人回应,从手腕上取下一银色手环,咔嗒一声按在了裴析用青铜打造的严丝合缝的房门上。狱司长的房门是比五层囚牢室还要密不透风、关卡机密的地方,可谓是整个东菱最保险最牢固的地方。连雾按着手环轻一扭转,只听咔嗒一声,裴析的房门开了。 连雾收起手环,攥在手中,大步走了进去,反手关上房门。房中无窗,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巨大的压迫感顿时扑面而来。连雾不慌不忙,打开房间的灯,白炽灯乍亮,刺得人眼不舒服。连雾眯着眼睛往裴析办公室的墙角走去。 他俯身敲了敲地板上的青铜,测了几寸位置,再次把手上的银环掷了出去。银环几次扭转,只听咔嚓几声,裴析办公室墙角边的暗道开了。一股血腥气从暗道涌了出来,那是刚刚囚犯异兽们冲出监牢时留下的。 连雾顺着暗道直直往下走去,来到地下五层。他来到甬道边最靠外的一间暗室前,用手推开了牢门上的暗窗,伸头往里看去,只见一副白骨歪七扭八地瘫在地上,形状可怖。连雾皱起眉头,本来一对月牙眼此时立了起来,嘴角向下撇去。 他霍地打开房门,陈年老灰扬了起来,足有半尺厚。连雾屏息凝视,站立不动。刚一抬腿,要往里迈入时,忽地一股强劲黑风从甬道最顶端冲了下来,霍地把连雾挤开,连雾撞在了门框上。黑风冲进密室,白骨被席卷而空,黑风撤去,形影不留。 连雾站在门口,良久,重重关上了密室牢门,急急返回地面。狱司周围已空无一人。连雾步伐迅捷,转身消失在原地,往城中奔去。连雾一连奔出十几里,看见不远处军政部的人与牢徒交战在了一起。 食苍兽在天空周旋,眼看着密布稠云被食苍兽张口吐芯,龇舌一卷,尽入口中。半晌工夫,食苍兽已经吞尽菱都上空所有云朵。只见它颈旁两腮奓起,发出刺耳响声,吓得菱都人各个躲入家中,闭门不出。 食苍兽展开双翼,那双翼像龙翼却又不然,更像是生在腹部两侧的灰蹼,形状参差不齐,极为难看。食苍兽猛然调头,急转直下,冲着士兵扎去。赢正率领士兵拼命攻打,食苍兽受到火弩、灵箭的攻击,性情暴躁起来,展翅往地面挥去。只见上百鱼鳞片似的东西从食苍兽的蹼翼下被挥了出来,穿破士兵们的盾甲,一击命中。那鳞片上净是腥气。 “食苍兽是两栖灵兽!用灵击,小心它口吐毒液!”天阔关注着战况,对赢正隔空喊话。 赢正率领士兵与其周旋。忽地,食苍兽仰天吐芯,发出咝咝鸣叫,它那蜥蜴般的头颅猛然俯下,喉头一纵,“哗!”一片黑水毒液从食苍兽十米长颈中涌出,好似水牢闸阀被掀开,怒水狂涌,倾泻而下,大有水漫菱都之状。 赢正从腰间猛然拔出一柄大刀,挥过头顶,飞速旋转开来,瞬间好像变成一柄大伞。赢正手中不停,大刀挥舞,他的灵力顺着刀锋劈斩出去,顷刻间满布方圆数里,接挡住食苍兽的恶水毒浪。就在水落赢正上方之时,他强劲的手腕骤然一顶,向上发力,数顷毒浪被赢正反击而去,力挽狂澜!士兵们趁机再次猛攻。菱都城内一时无分上下。 第七十章 恶灵来袭 此时的辽地,北冥已经接收到了外界的讯号。梵音的重伤,赤鲁的“牺牲”,都让他悲痛不已。他身边还躺着千百将士的尸首,申户的遗体亦在他的身侧。梵音因注射再生针所受的痛楚让北冥心痛难耐,然而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让他想了。 “颜童,腐蚀地外现在什么状况?”北冥开口道。他身旁的颜童还在因为赤鲁的牺牲神情恍惚,忽听北冥问答,先是一怔。 北冥见身边人均是沉浸在战役的惨烈之中,尚没有回神的意思,他铿锵有力道:“颜童!让邢真立刻汇报腐蚀地外的情况!冷羿!柒子婴!清点伤亡人数,立刻向我汇报可继续参战的人员!” “继续参战……”在场的士兵絮语起来。狼族已经撤离,哪里还需要他们继续战斗? 忽然,站在不远处的蓝宋儿衣兜一抖,她伸手拿出,信卡上出现字迹:“宋儿,你那边情况如何?怎么还不回复我?你大姐状况如何?”此信正是蓝宋儿的父亲,蓝宋国首领蓝朝天的亲笔,此前他从未露面。这张信卡上已经反反复复多次出现蓝朝天的笔迹,证明蓝宋儿进入辽地后,通信也是被隔绝了,只是一时接收不到。 “大姐已经救出。”蓝宋儿即刻回道。 “速回!”蓝朝天潦草的笔迹再次出现,那字体任谁都是认不出的,看不清写了些什么,就好像灵枢开的药方一样,旁人都读不懂。 蓝宋儿看着父亲的字迹,不知怎的,顿了一下。她抬头往北冥看去,听着他刚刚清晰的声音,心里忽然觉得踏实。她拂手向自己腰间摸去。刚才北冥就是揽住她的腰,把她从狼群中救下的。她一时觉得腰间还是温热的。她的衣袖已经被北冥扯下,露出白皙皮肤,也是北冥为取下她手臂上的暗器才那样做的。 “他怎么知道我手臂上有暗器的?我的暗器明明隐藏得那样精密!任谁也是不可能发现的!”蓝宋儿心里乱乱的。 “二小姐,首领已经发信过来,让我们速回!”站在蓝宋儿旁边的侍卫长蓝永道。蓝宋儿一时惊醒,冲他点点头。 “大姐,我们这就走。”蓝宋儿回头对身旁的蓝盈儿道。 “好。”盈儿不及宋儿,现在还有些后怕,看着满地尸首狼群,不由得打战。 蓝宋儿带着手下准备离开,然而他们正被颜童派来的士兵看守着,幻影豹羚亦是被圈在一旁。 蓝宋儿见状,心中一股骄慢火气噌地蹿了出来,尖声道:“让开!你们这帮东菱人!”士兵们不予理会。蓝宋儿瞬间暴怒,不能再忍,大小姐脾气横出:“滚开!混蛋!” “你嘴巴放干净点!要不是我们本部长救你,你的小命儿早就没了,还逞什么能耐!”士兵反击道。 离她不远处的豹群看到主人受到这般待遇,瞬间准备作战,一只只弓起身子,要冲出士兵们的包围圈,前来营救主人。 此时北冥已经和腐蚀地外的邢真还有东菱取得联系,看来中断一切通信信号的原因就在辽地内外那两片诡异的腐蚀地了。 “邢真,辽地外的那片腐蚀地,还是静谧无声吗?”北冥拿着信卡直接问道。 “报告部长,腐蚀地上空的雾气已全都消散,我们这里可以听到腐蚀地内的风声,不再是寂静一片了。”邢真即刻回道。 “全面警戒。”北冥下令“,颜童,现在可以作战的还有多少人?” “三千五百人,其中包括轻伤一千五百人。”颜童所说的轻伤,意思是没断胳膊断腿的。 北冥心下计算着。一分部此次出战辽地七千人,刨去邢真驻守在外的一千人,这里与他浴血奋战的将士们重伤牺牲已有两千余人,然而接下来的定是场硬仗!北冥戾眸虚掩,放出了手中的巡回蜂。不仅辽地外,在穿过辽地中场时亦有一片腐蚀地,他亟须得到那里的情况。菱都城内现在慌作一团,狱司瓦解,他是万不能从菱都再调兵力来了。北冥俊眉蹙起,五指张开,攥紧。“还是不行。”他心里默念道,现在的状况下连灵感力都不能打开。 “颜童,用你的灵感力探探,距离咱们最近的那片腐蚀地里是不是有东西。”北冥话音还没落,就听到不远处一个尖声尖气的女孩声音嚷道:“放我们出去!你们这帮混蛋!小人!”北冥冷眼望了过去,淡淡道“:让他们走。” 蓝宋儿冷不丁听见北冥讲话,心头一紧,慌忙向他看去。围在她身边的士兵本来还愤愤与她争执,听北冥下令,也就训练有素地收敛了情绪,让出一条路来。谁料这一看不要紧,蓝宋儿发现北冥连理都没理她,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冷漠地对自己的士兵传达了命令而已。 蓝宋儿的火气顿时蹿了起来,由一开始听见北冥声音时的莫名紧张,彻底变成了牙尖嘴利。“就知道你们东菱没一个好人!”蓝宋儿高声道,“他救我?就凭他还能救我?还不是仗着我身上的暗器!”说着,蓝宋儿干脆推开身边的士兵,疾步往北冥身旁走去。 北冥本不想再与他们蓝宋国有什么纠葛,可眼下这个女孩刁钻至极,逼得他不理不行。“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蓝宋儿来到北冥面前,北冥低头看着她,心生厌烦。 蓝宋儿的眼睛撞上了北冥的利眸,心又猛地收缩了一下,手心出汗。可转脸,她就握紧拳头,不服输道:“你为什么要救我们蓝宋,你自己心里有数!别当着你手下的面大义凛然!我蓝宋一旦破城,狼族直捣落陲、青边、胡蔓。那几个草包小国,禁不起一点折腾,等踏平了他们,遭殃的就是你们菱都!你为了不让你们都城有一点隐患,才领兵出来。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说到这儿,蓝宋儿忽然贴近北冥低声道,“你怎么知道我身上的暗器?看来你们军政部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地儿!摆什么盛气凌人的样子,不都是背地里有勾当!” “说完了没有?”北冥沉下一口气,看向别处,伤员们正被安排撤离到狼穴后方。狼族撤离后,狼穴就是天然的避难所。“说完了赶紧走!” “你!”蓝宋儿从小到大都被宠得高高在上,性情刁蛮泼辣,此番被北冥如此忽视她哪里受得了,扬手就往北冥脸上挥去。北冥手腕一翻,冲着她腹部隔空一击,蓝宋儿飞了出去,人在半空时被她的幻影豹羚接住,上面骑的正是她的侍卫长蓝永。 “二小姐!没事吧?” “我要杀了他!”蓝宋儿指着北冥破口大骂。 “二小姐!首领让我们速回,我看咱们还是别耽搁了。”蓝永抱住自家二小姐,虽觉得男女授受不亲,可蓝宋儿身子挣扎得厉害,他不得不使力固住她的腰,才能不让她从豹羚身上跳下去。 “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他敢打我!”蓝宋儿大喊大叫。虽说蓝宋儿刚刚飞身出去,可接住她的蓝永知道,北冥根本没有使力,而是看准了他骑豹过来,才把蓝宋儿推搡过来的。蓝永心下对北冥少了两分敌意。 “宋儿,咱们还是回去吧,这里,这里实在是……”此时蓝盈儿也身骑豹羚来到蓝宋儿身边。她看着凄惨战场,心生恐惧。 此时辽地外,北冥一纵队副队长邢真在外把守。腐蚀地上空的雾气全散。 “部长……我觉得眼前这片腐蚀地不太对劲……”邢真道。 “守好。我和颜童这就赶过去。”北冥道,“冷羿,你带领两千人随后赶往辽地内的那片腐蚀地。颜童,剩下的人和我即刻动身。” “是。”颜童即刻把军令传达下去。 冷羿来到北冥身边,毫不遮掩道:“北冥,恕我直言,现在我领兵赶过去好过你和颜童。”冷羿凤眸清冷。 “你在辽地中场腐蚀地,近可攻,远可逐。但以我现在的状况,无暇顾及两端了。一旦我在辽地外失守,你尚可拦截追讨。可要是我在内,你在外,一旦你失守,我就没有能力再赶过去支援你了,而且若我在内,一旦不敌,狼穴里的伤员有来无回。”冷羿没想到北冥竟如此开诚布公地和他说出自己能力不及的状况。 “帮我一次。”北冥郑重看向冷羿,眼神坚定诚恳。 “一路小心。”冷羿注视了片刻,再不废话,干净利落。 随后北冥与颜童带兵开拔。莫多莉想和玄花追上去,却来不及了。北冥现在无暇安排所有人。 “莫总司,你要跟我走,还是去找北冥?”冷羿在莫多莉身边开了口,莫多莉一个激灵。猛然听到从别人口中说出自己与北冥相关的事,莫多莉十分紧张。 这一路莫多莉对北冥的态度,冷羿看得透透的。他的心思可比北冥这个“大男孩”成熟得多。 “我……”莫多莉简单思考着。 “我劝你谁都别跟。”冷羿看了她一眼,忽然有点不满意。按说对北冥有意思的女人关他屁事,可是他总觉得北冥身边女人太多,他有些不满意。不只对莫多莉,冷羿忽然对北冥也有些不满意,说不出为什么。“离腐蚀地远点,待在后方。” “我去找北冥。”莫多莉没心思多留,话落,带着玄花便追去。冷羿看着两个女人的身影,不再理会。 辽地外,邢真盯着腐蚀地。只见那一片无际黑潭上慢慢有了动静,泥土一拱一拱地隆了起来,慢慢地连成了片。“咕咚,咕咚。”有东西冒了出来,暗雾渐起,魔怪蹿动,熊熊烈火在腐蚀地上燃烧起来。鬼徒们从浓雾里显了出来,源源不断。火焰术士用火红烈火铸就的防御阵冲天而起,燃红了大半个腐蚀地。然而敌人太多,很快地红色烈火变成了黑焦色。 一连战斗了三个小时,邢真的一千人马还有礼仪部留下的两百火焰术士几近精疲力尽。眼前的腐蚀地早已成了一片焦土。邢真命人掘地三尺,烧尽腐蚀地下的一片鬼祟狼藉。他大口喘着气,汗如雨下,弓着身子,稍事休息。 唰,一道黑色闪电从邢真身旁越过!邢真一惊!紧接着又是十几道快影。邢真脚下一软,跪倒在地,大片腐蚀地已经被烧得焦硬。忽然,一声雄厚的吼叫在邢真身后响起。他猛地回过头去,正是刚刚闪影奔去的方向。一个健硕细长的身影倒在了不远处,鲜血四溅。 “幻影豹羚!”邢真认出了趴在血泊里的东西,正是蓝宋儿麾下的幻影豹羚。怪不得他刚才只闻风声,没见到形影,幻影豹羚的速度太快了。这时一道黑刺冲着邢真的眼睛刺来,邢真疲惫,身下慢了半分动作,黑刺已近身前。“原来那只幻影豹羚是被鬼徒砍死的!可这方圆几里的鬼徒明明已经被我的人砍杀殆尽了啊!”邢真临死前心中仍记挂着战局,哪怕黑刺就在眼前。 不远处又传来战士们受伤的声音,那令人难过的声音传进邢真耳朵。不止一个鬼徒!“进攻!”邢真大声喊道。脚下的焦土已经开裂,鬼徒再一次爬了出来。“噗!”黑刺扎穿了邢真的右边眼球,鲜血涌出,他咬紧牙关,右手握住兵刃向进击而来的鬼徒砍去。他没剩多少力气,如不等鬼徒接近,他也没有制胜把握。然而他的灵力已经不足以砍伤鬼徒,鬼徒抬起黑刺往他脖颈刺去,邢真倒了下去。 “唰!”一道寒光从邢真背后射来。一声刺耳尖叫,邢真眼前的鬼徒黑障被打散了。一只冰凉的手臂托住邢真背脊,没让他倒下。 “灵枢!”熟悉的声音响起,可灵枢赶不上来,邢真被刺穿的右眼眼球黑血奔涌,那人当机立断,大声道,“邢真!忍住了!我要把黑刺拔出来!”北冥撑住邢真身体,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肩膀。 “啊!”邢真痛苦地大叫出声,噗的一声,黑刺被北冥徒手拔了出来。紧接着,北冥从随身卷袋里拿出一卷纱布,迅速替邢真包扎起来。“忍着!忍着!”邢真疼得浑身颤抖,北冥用力抵住他,大声道。邢真脸上多出了一个狰狞的黑洞,右边眼球已经被完全拽出了。北冥没有灵力,用药剂灌到邢真空洞的眼窝中,黑血和黑水一并流了出来,伤口止住了。 “待在这儿!留意四周!”北冥命令道,没再让他参与战斗。此时北冥的兵马已经赶过来支援,腐蚀地上再次交战起来。北冥手挥劈极剑,瞬间打散周围一片鬼徒。颜童亦是在不远处展开另一战场。 “这是什么东西!”一个恐惧的尖厉声音从一只幻影豹羚身上传来,蓝盈儿害怕地嚷着。她座下的豹羚正在想尽办法冲破这片混乱,然而鬼徒层出不穷,没有几下便截断了他们的退路。豹羚的速度一点点慢了下来。 “灵魅的爪牙,鬼徒!”蓝宋儿在旁边大声道,“蓝永,我们分散开来,各自冲杀出去!” “不行!”蓝永在两个小姐身旁断然拒绝道。 “鬼徒太多了!豹羚们一起冲出去目标太大,一个个分散开来,它们奔跑得更容易些!”蓝宋儿道。 “可是!” “别可是了!已经有三头豹儿没了,不能再这样耗下去!”蓝宋儿心疼地抚摸着自己座下那匹最为健壮勇猛的豹羚。她的指尖弹出一些红色粉末,涂在豹羚身上被划出的众多伤口上,豹羚被黑刺刺中原本皮开肉绽的地方瞬间愈合了。“豹儿,你再坚持坚持。”宋儿俯身趴在自己的豹羚身上,豹羚金黄瞳孔顿时一凝,戾气骤起,嗖的一下蹿了出去! “颜童!下面还有多少?”北冥大声道,手中挥舞着剑刃。 “还有三丈!”颜童的手指从焦土中拔出,刚刚探完腐蚀地的情况。 “三丈。”北冥心下计算,这些兵力,还扛得住,只是……恐怕,有去无回了。他双眼闭紧,心中一沉,不念其他,冲杀开去。 “部长!外面的防御士兵少了,我要带人过去!”颜童道。 “好!” “你自己小心!”说完,颜童赶去腐蚀地的边界,也是辽地边界。 须臾,北冥收到冷羿来信,他们在辽地中场的腐蚀地中亦是开战了。北冥心中默念:撑住了!冷羿一旦被攻破,那留在狼穴附近的几千名伤员也就无望归途了,而辽地外,更是岌岌可危。北冥这边战况稍稳,他便赶去支援颜童防守。就在快要到达辽地边界时,北冥远远看去,发现一群豹羚停在腐蚀地外不远处,眼神焦急地往腐蚀地望来,鼻孔不停喷出热气,一个个匍匐屈腿,准备反冲回来。豹群中间坐着蓝盈儿,她亦是焦急万分地伸头张望着,泪水涟涟。这群人中却不见蓝永和蓝宋儿的身影。 “豹儿!豹儿!你再坚持坚持,咱们马上就出去了!你再坚持坚持啊!”蓝宋儿俯在自己的豹羚边上,眼泪直流。她的豹羚是这群豹羚的头领,亦是冲锋陷阵的勇士。刚才,蓝宋儿和她的豹羚一路冲杀,为身后随从与豹羚开辟战路,她和她的豹羚指引着其余的手下一个个冲出辽地。可就在最后,她和蓝永断后成功准备冲出去的时候,她的豹羚猛然一跌,把她甩飞出去。幸好蓝永眼疾手快,骑着自己的豹羚接住了她。 此时蓝宋儿的豹羚已经遍体鳞伤,右腿骨完全断掉,只连着皮肉,脊背和腹部身中数刀。可它还强撑着身子,站在战场中央,誓死不倒。它嘴中龇出利齿,呼吸急促,豹瞳锐利,轻轻拱着蓝宋儿的肩膀。 “我不走……我不走……”蓝宋儿环抱住自己的豹羚脖颈,泣不成声,脸已经哭花了,原本画在脸上的图腾也被泪水冲刷干净,露出纯净的巴掌大小脸,唇红齿白,樱桃小口,晶亮的圆眼睛好像两颗琉璃明珠,小小的圆鼻头哭得红彤彤的。“豹儿!豹儿!我的豹儿!”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二小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趁着他们东菱人刚好杀退一片鬼徒,赶紧走吧!”蓝永忠心护主,不离不弃,但亦是看出豹羚不支,极力劝阻着蓝宋儿。 “我不走!要走你走!”蓝宋儿大叫着,厉斥着蓝永,手臂紧紧搂着自己的豹羚。蓝永心下一横,抱起蓝宋儿,放到自己身前,两人骑着他的豹羚,飞奔远去! “影子!”蓝宋儿尖声叫着,回头伸手抓向空中,然而一捞,只有冰冷空气。她的幻影豹羚影子留在了原地,目送着主人离开。就在这时,它忽地掉转身形,背对着远去的蓝宋儿。蓝宋儿望着它,又一批鬼徒冲了上来,影子要用身躯护住主人,一声恶吼,影子飞扑过去。“影子!”蓝宋儿撕心裂肺! 砰砰砰,十几个鬼徒扒在了豹羚身上,它奋力甩去,张口撕咬。跟着豹羚一声巨吼,它的半张脸被鬼徒咬了下去。豹羚重重摔了下去。 “嗖嗖嗖!”三道狠烈剑气穿过鬼徒膛中,鬼徒瞬时崩散。豹羚奄奄一息躺在血泊中,可那唯留一只的黄金瞳却依旧顽强地盯着前方。忽然一个劲力把豹羚踢飞出去,豹羚强壮的心脏亦是一惊,嗷的一声叫了出来,然而紧接着它轻轻落了地。那人的力道不轻不重,不急不缓,把健硕的豹羚用脚送了出去,却不至于让它受伤缓缓落在地上。 北冥一剑扎进刚刚豹羚躺倒的地方,他的劈极剑锋利无比,把地下焦土扎个穿透。只听一声刺耳尖叫从地下蹿了上来,下一刻没了动静。北冥干净利落地拔出劈极剑,跟着往豹羚身边走去。豹羚睁大瞳眸,看着北冥,不知是恐惧还是惊愕。幻影豹羚也是极品灵兽,天生拥有极高的纯净灵力,五感倍强,速度天下无敌。刚才影子已经察觉到自己腹下将要涌出大批鬼徒,可它视死如归,不惧生死。然而就在它准备就死的时候,一个力道踢在它腹部,把它送了出去,影子始料未及,心中大恐。现在知道了,那个送它出去救它一命的人正是眼前这个男人,北唐北冥,自己的小主人蓝宋儿很是憎恶的人。 北冥见豹羚看他的神情十分古怪,虽说只剩下半张脸,但那天生的锐利气质依旧不可一世。北冥不管它,俯下身去,替它撒了些药粉在身上。忽然,他从腰间拔出切叶刀,嗖的一下划下豹羚脸上的腐肉,疼得豹羚嗷嗷直叫。 “别喊了,敷上药就好了。”北冥道。 豹羚听见,顷刻闭住半拉嘴巴,另一半已经被豁烂了,只能龇牙咧嘴。“好好躺着吧,别动了!”北冥用手拍了拍豹羚背腹,好像对待一个士兵、一个爷们儿一样。他转身站起,走向颜童。 颜童亦朝他走来,偏头看向地上豹羚,佩服它忠心护主。“看来这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有东西出来了。”颜童道。 “希望如此。”北冥打开通信设备,与冷羿联络。他那边的战况,恐怕不轻。 “北冥!”远处有一个妩媚声音响了起来,莫多莉正往这边跑过来,她气喘吁吁,在看到北冥无碍的一瞬间,脸上笑开了花一般,无法遮掩。 “我没事,你怎么赶来了?”北冥道,“不过正好,前面就可以出辽界了,你和玄花现在正好可以离开。”北冥压根儿没把礼仪部的人当作战人员,更不会想要莫多莉帮自己什么,现在既然已经安全到达边境,他们大可以回去了。 莫多莉怔了一下,急道“:你赶我回去干什么!” “现在战况尚可控制,你们撤离是最佳时候。礼仪部的人员基本没有作战能力了,留下等于送命。”北冥照实道来。 “你!”莫多莉气急,“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莫多莉话到一半,北冥已经开始联络冷羿了。他时刻关注战况,无暇应答。 “颜童,让战士们趁这个空当赶紧调息灵力。” “放心,我已经吩咐下去了。” 北冥亦是打开两面影画屏,关注着北境和辽地中央的战况。 这时蓝宋儿已经来到他们身边,小心翼翼,不敢张扬。她俯身看着自己的豹羚,心中又是难过,又是庆幸。她抚摸着它,心中却想着别处。豹羚与主人心有灵犀,偏头看向北冥。 “冷羿,你那边怎么样了?”影画屏一时没有接通,北冥对着信卡道。 “不怎么样!”不多时,冷羿回道。 辽地内,冷羿没有片刻清闲。显然辽地中央区域的腐蚀地比外界的那片隐藏得更深层,腐蚀程度也更严重。这也是为什么当时北冥和聆龙进入辽地后连聆龙都无法听到辽地内外消息的原因。腐蚀地阻隔了一切可以互通的讯息。 冷羿率领士兵与鬼徒全面开战,此时的他已经毫不吝惜自己的灵力。不仅如此,在他可以达到的灵力范围,冷羿使出浑身解数,保护战士们周全。冰刃寒箭齐发,敌人们成片倒下去。战士们从未见过冷队长这般模样,下手直接,狠辣干脆,比起往日更加雷厉风行。 打斗中,一个小战士脚下一软,鬼徒扑了上来。嗖,冷羿近身来前,用手中冰刃切断了鬼徒的脑袋,鬼徒瞬间化为冰气消散。冷羿漆黑的头发此时已经布满寒霜,好似银发。 “第五部长……”小战士恍惚间,脱口而出。 “什么?”冷羿一怔。 “第五部长……哦!哦!不对,是冷队长!”战士缓过神,发现自己身边的是冷羿而非第五梵音,忙改口道。如今冷羿的模样和梵音如出一辙,而之前整个东菱军政部只有梵音一人是水系灵能者,战士们看到这般第一直觉便是梵音到了。 冷羿心中跟着打了个转,好像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触碰着他的神经。他手中挥击不断,心中千丝万缕。霍地,他双眸一怔,赶忙从口袋里拿出军政部配备的影画屏。 “南宫部长!帮我接通梵音的通信设备!”冷羿一边打开影画屏,一边向军政部军机处部长南宫浩发出请求。辽地的通信随着腐蚀地战斗的爆发,已经全面疏解。很快地,冷羿收到了梵音那边的影讯。北境镜月湖冰原之上,血染冰湖,死伤无数。冷羿心口一寒,青筋暴跳。 “梵音在哪儿!梵音在哪儿!”他默念着,急速寻找着。大批灵魅已经冲破北境军的防守,往城中奔去。只听一个怒火冲天、森气凛凛的声音在北境冰空之上响起。 “五年前,我父亲伤得你神形俱灭,你苟延残喘!想杀我?你杀得了吗?你有那个本事吗?” “你和你老子的命,我都要定了!你个混蛋!”灵主气盛,狂怒道。 “我苟延残喘,留着这条命,为的就是今天,拿你狗命,祭我父母,为我挚友报仇!你不让我活,我就跟你变成鬼!看你我谁是厉鬼!我第五梵音奉陪到底!” 梵音此话一出,气魄滔天,杀气滚滚,菱都城上下均是一骇!北冥和冷羿虽分在辽地两处,却都是时刻关注着梵音,此时他二人心下一寒,齐齐看向梵音!梵音抬箭欲射。 忽地梵音猛然掉转方向,冲着镜月湖城的方向,张弓搭箭,大喝一声:“哥!让那个杂碎看看第五家的本事!”积攒在梵音胸口多年的怨气压抑顷刻宣泄而出,一声“哥”道出她对家人的万般思念,她实不知此刻冷羿也正在看着自己。 此话一出,辽地这头的冷羿登时愣在当下!万般思绪汇聚如洪水,冷羿声嘶力竭道“:梵音!住手!” 第七十一章 生死相依 “哥?”多少人在听到这句话时觉得莫名其妙,这当中自然包括在菱都观战的姬菱霄。菱都城内战已停,狱司放出来的暴徒怪兽已被尽数抓住,重新囚禁。人们冒着生死危险又从家里赶来国正厅,殚精竭虑地为着前线的战士们加油。 姬菱霄随父亲再次来到国正厅广场前。胡妹儿紧紧跟着姬仲半步也不敢离开。姬仲本不想出来,可姬世贤奉劝父亲,这个时候人民需要他。姬仲盯着自己的儿子,姬世贤目光不移,毫无退缩。姬仲缓了半天,才又出来。 “什么哥哥?不要脸!当着这么多男人的面叫我的北冥哥哥为哥哥!”姬菱霄心里咒骂着梵音。 一声“哥哥”喊得冷羿心中炸裂,他不用再想,不用再听,那声“哥哥”定是妹妹在喊自己。“梵音!”冷羿大喊。水域持天是第五家灵法秘术,更是登峰造极的防御灵法之一。梵音重伤刚愈,灵力大损,强行催动水域持天这一灵法,稍有差池必会落得灵丧的结局。奈何冷羿身在辽地分身乏术,心急如焚却也抽不开身,无数灵魅从腐蚀地蹿出,他必先应战。 辽地另一边,北冥脚下的灵魅再一次进攻而来。他看着梵音如此,早已神志涣散。北冥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一团团滚烫鲜血涌入他的体内四肢百骸。他突然精神一振,往自己的双手看去。青白的颜色渐渐褪去,漫上点点温红。一丝振奋涌上北冥心头。这时只听北境那头传来赤鲁的声音。北冥猛然再次看去,原来是梵音被赤鲁救下了,赤鲁活着,梵音也活着。他登时泪如泉涌,边杀边哭。 忽然,北冥心中划过一丝念想:“梵音刚刚叫的那声哥……难道是……冷羿!”冷羿这一路和北冥一起走来,北冥已经清楚地知道他是水系灵能者而非与自己一样的灵化系灵能者。这些年冷羿藏得极深。不仅如此,他和梵音的招式大同小异,几乎一模一样。“音儿之前和我说的,她看冷羿好似兄长,原来不止如此,难不成他们真是兄妹?” 在北冥身旁不远处的莫多莉看着北冥性情急转,心情复杂,柔肠百转。她已经知道北冥心中早就有了别人,外人再难靠近了,心头酸楚难耐。忽然一个鬼徒袭来,她恍惚间未及躲避。 “你自己当心!”北冥一把拉过莫多莉在身后,动作已是比之前快了许多!北冥攥着莫多莉的手腕,边打边撤,亦是觉得自己的剑术越发灵活,身体也渐渐回暖起来。 “莫总司!”北冥见莫多莉神情恍惚,无心应战,大声喝了一句。莫多莉猛然看向他,手腕一抖,脸颊一红,只听北冥大声喝道“:你自己当心迎敌!不能大意!” “啊……啊……好,好,我知道了。” “玄花!你和莫总司守在一起!不能分开!”北冥命令道,不远处的玄花听到,赶忙过来,知道总司刚刚差点遇险也是吓了一跳! “我可以帮忙照顾这两位女士。”一个傲慢却又低沉的声音在他们身边响起,北冥头也没回头便知道是蓝宋儿。蓝宋儿的豹羚群已经从辽地外赶了回来,她的姐姐蓝盈儿是绝不会抛下妹妹的。豹群更是在看到自己的首领豹羚影子未死,而拼命冲过来营救。 蓝宋儿见北冥对她依旧不予理会,本想发怒,可再看他时却怎么也生气不起来了。这时的北冥已经浑身是伤,断口无数,勉强控制着血液不往外肆意流淌。忽然蓝宋儿一个激灵,看着北冥满是鲜血的胸前,喃喃道“:他中了狼毒!” “你怎么知道?”莫多莉在听到蓝宋儿的话时,猛然回过头来。北冥中毒之事,只有军政部的少数人知晓,何况他现在狼毒已解,更不可能为外人知道。这时的北冥已经赶去别处。 “他的血……颜色不对。”蓝宋儿盯着远处的北冥,仿佛自言自语。 莫多莉眉心一沉,暗自道:这个蓝宋国到底什么来头!莫多莉心思缜密,观察入微。一路来她早就发现蓝宋儿不仅对暗器造诣极深,更是对药学颇为精通,而且极为敏锐。单看她治疗自己属下和豹羚用的红色粉末,就不是凡品。只要一点,那些豹羚身上的断口便可愈合。只是,到最后,她的豹羚反而体力不支,灵力大减,命丧黄泉,倒不像先前被治愈时那般快速灵便了。 短短几个回合,莫多莉便看出了这许多疑点。“擅用药,却弊端多。初期疗效甚佳,后继无力,患者难以承受,性命堪忧。”莫多莉细细想来。 这时蓝宋儿的豹群和手下已经包围了莫多莉和玄花,似有相助之意。莫多莉看向她,她也回头,刚才还游离在北冥身上的眼神在看见莫多莉时忽然清醒,瞬间抖擞道“:他帮我救了影子,算我也帮他一回。” “你刚才不应该那样说他。”莫多莉看着蓝宋儿道。 “什么?” “你在狼穴时说他假装大义凛然,盛气凌人,实则是为了保东菱周全,全不在意你们蓝宋死活。说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他暗用你暗器才使自己脱身,并不是为了救你。”莫多莉一股脑地道出心里的话,本想对蓝宋儿发作,可现在却生不起气来,只是神情忧伤,缓缓道来,“可你却不知道,他想救的人根本不在这里,也不在东菱……” 蓝宋儿一向武断专横,自恃有理,难听逆耳之语,可现下看着莫多莉,听着她句句道来,语调平稳,不高不低,甚有气度,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魅力十足,与众不同。 “你说的,是她吗……”蓝宋儿向半空的影画屏看去。梵音正与赤鲁躲在掩体后,浑身血迹。 忽然,众人脚下一撼。 “不好!”北冥大声道。 “部长!”颜童亦是一惊。两人眼神一对,自是知道心中所想一致了。这里是距离东菱最近且最为隐蔽安全的地方,灵魅早就和狼族狼狈为奸,他们在这里孵化大量鬼徒,为的就是一举拿下东菱。而狼族早就准备撤出辽地居住了,留下这些腐蚀地供养鬼徒。这几千兵马怕是拦不住他们早就布下的天罗地网了。 辽地内,冷羿奋战不断。此时他的脚下亦是传来剧动,地面下陷。冷羿心下一沉“:得早做打算了。” “北冥!你那边战况如何?”冷羿传信道。 “大地下陷,估计数万有余。”北冥回道,他没再多问冷羿,想也知道那边状况相同。 “没有援兵,只能拦截。”冷羿神色不动道。 “好。” 不多时,辽地之上已满是鬼徒。战士们殊死一战。 “莫总司,带着玄花走。”北冥静静道。 “我哪儿也不去。”莫多莉来到北冥身边。北冥低头看去,只觉莫多莉含情脉脉。原不懂这番儿女心思的北冥,因挂念着梵音心中大起大落,好像也开了窍,加之莫多莉语转温情,他竟是感受到了一些情意。 “蓝宋儿,你要是想活命,趁现在带着你的手下还有豹群走。如果你今后不想与东菱军政部为敌,就带上我这两个朋友一起走。之前的事,我们一笔勾销。”北冥所指是蓝宋国请君入瓮、引狼入城、围剿北冥,还有射杀狼族时不顾东菱士兵生死之事。 莫多莉见北冥为了自己安全着想,不惜与蓝宋儿交涉,心中更是大为感动,想控制住却也不能了。 “二小姐,北唐说的没错,我们现在必须撤离了!”蓝永在一旁道。 这时,只见一个威武骁勇的黑色身影稳步走到北冥身边。众人看去,正是蓝宋儿座下幻影豹羚的首领影子。只见影子气宇轩昂,威风凛凛,半破残面却更显狠烈坚毅。它来到北冥身边与他四目相对,好似两个男人相互敬重一般。影子随后对自己的主人蓝宋儿略颔首,跟着并列站到了北冥身旁。 蓝宋儿一怔,影子的意思是从此以后它要跟随北冥而非自己了。蓝宋儿不知为何,但看着影子威武的样子,她嘴角往上一翘,竟破天荒地甜笑起来。 “我们走吧。”蓝宋儿骑着其他豹羚对手下道。她示意莫多莉跟上,可莫多莉却拒不上座。蓝宋儿只得带着自己的手下离开了。北冥等人再一次陷入战事。 辽地内外,敌人如麻,斩杀不尽。北冥等人只得奋力抵挡。冷羿这边亦是自顾不暇,渐渐地他已经拦截不住,鬼徒开始往辽地外围冲击,冷羿一个趔趄,腰间又多了一道口子。几十个鬼徒从他身上碾轧而过。 “混蛋!”冷羿大骂一声。 “队长!守不住了!这帮鬼祟已经奋力往外面突击了!”柒子婴在冷羿身旁大声道。 “守不住?没有我冷羿守不住的仗!”冷羿大喝一声,“北冥!看好你身边的人!把命都保住了!”话落,冷羿张臂一挥,一把八尺寒冰长弓显于手中。倏地一下,他的右手指尖化出五支长箭,张弓搭箭,放手一射。只听一声穿云裂空之响,瞬息刚过,“砰砰砰!”五支长箭落于辽地边界。蓝宋儿骑着豹羚刚刚出境,被这一震吓得险些从豹身掉落。她猛然回头看去。 “这!” 辽地边界的战士们亦是看到了这五支长箭,没过多时,又有十支长箭接踵而来,简直与刚刚影画屏上第五梵音的招式如出一辙。 “第五部长?”有些不明就里的士兵愕然喊出梵音的名字。 “冷羿!”北冥与颜童齐声道。 “难不成冷羿是第五部长的哥哥!”这时就连颜童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你们不放我妹妹生路,老子做鬼也不善罢甘休!”冷羿大喝道。与之随时通信的北冥这边亦是听到了冷羿的话。 “当真是兄妹!”众人愕然! 众人眼见大地撼动,铮铮开裂,霍地一障冰障拔地而起,冲天而去,开裂百丈未止,好似一面万里冰封。一切退路已停,一切出路已封,殊死一战!冰障外的蓝宋儿等人看着这惊为天人的一幕,心中震撼,一丝对东菱国的恐惧蔓延而生。忽然两行热泪从蓝宋儿眼中掉了下来,她看着冰障的方向。已经没了出口,那人出不来了,她心里难过道。 待冷羿连续放出十五箭,彻底封住辽地出口,突然心口骤然疼痛难忍。想那辽地边境与自己这里相差甚远,他的箭速已然登峰造极,似光影穿梭,数百里外亦是隔空拦截,灵力大耗。冷羿钻心一痛,闷吭一声,往地上跪去。 谁料他刚一倒地,便有鬼徒扑咬过来,他欲转身,心脏又是一疼,疼得他全身一紧,手脚发麻,一动不动。一只肮脏的腐朽鬼手抓住他的肩膀,冷羿发狠咬牙,心中愤愤。 只听“噗”的一声,鬼徒被什么东西贯穿了,飞了出去,不等冷羿回神,又有无数鬼徒涌上。跟着又是噗噗几声,鬼徒被砍得七零八落。 “冷羿!”一个万分急迫、声如鸾鸣的清脆声音传进冷羿耳朵。不等他应声,那人已经来到他身前。那人抬手一挡,瞬间砍去一片鬼徒。长发落腰,散着婉转香气。“你没事吧!”南扶摇看着倒地的冷羿,心中一疼,吧嗒吧嗒掉下泪来。 “你怎么过来了!谁让你过来的!”冷羿忽然对着南扶摇大吼道,吓得南扶摇一怔,忘了手上动作。 “呃!”这一停不要紧,十几个鬼徒攻来。冷羿用力一扽,把南扶摇拽到自己身后,自己借力站了起来。一招野鬼,冷羿半身化冰,手成寒刃,挥砍出去。鬼徒幻灭,可冷羿另外半个身子又中数刀,疼得他冷汗直流。 “啊!”南扶摇吓得一抖,赶忙伸手往冷羿伤口抚去。冷羿喘着粗气,凝视着周遭状况,发现士兵人数渐渐多了起来。 “你从五分部带兵过来了?”冷羿道。 “什么?”南扶摇看着冷羿浑身是伤,脑子一时钝了。 “我说你从五分部带兵过来支援了?”冷羿缓了语气。 “是,父亲让我领兵两万过来!北冥那边亦有我们突击而来的增援。你放心吧!”南扶摇总算清醒过来,可跟着还是小声问了一句“,你疼吗?” “伤着没有?”冷羿也道。 “什么?”南扶摇呆呆看着冷羿,在她询问他时,冷羿亦是开了口。 “我问你伤着没有?”冷羿回过身来看着南扶摇,眼神在她身上游走了个遍。 “我,我没有。”听到冷羿对自己的关心话语,南扶摇忽然暖上心头,又落下泪来。 冷羿抬起手指,滑过她细腻的脸庞,替她拭去泪珠。一气呵成的动作,心意流露,毫无掩盖“:不哭了!战场之上,别乱了自己心智!当心安全!我没事,你放心。”有了南扶摇五分部的支援,辽地战场上形势逆转。五分部都是能兵干将,鬼徒被迅速剿灭,渐渐地开始四处逃窜。待战事渐弱渐停,冷羿对着当空伸出手臂,五指张开,用力一收。只见远处边境,那面皓天冰障瞬间幻成一束至纯寒冰灵力,倏地穿林越地,重回冷羿身中。即便那灵力几乎所剩无几,却还是给冷羿有所加持,让他体力略缓。 南扶摇站在冷羿身旁,秀眉紧蹙,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冷羿亦是没有躲开,随她拉着。只听他淡淡说了一句“:没事。” “嗯。”南扶摇应着声,点着头。 此时,菱都城内。看到辽地内外战事已停,菱都城危机已解,所有人稍作喘息。国正厅上下心情一舒,胡妹儿挺起胸膛,狼族毫毛不剩,她忽然什么都不怕了,顿时喜笑颜开。姬仲亦是长出一口气。姬菱霄欢心不已地看着影画屏上辽地的状况。北冥那浑身是伤的样子,现在在姬菱霄眼里怎么都是好的,恨不能赶紧飞奔到他身前,给他抚慰。可是最让她开心的还不是这个。此时,北境战场已是焦灼一片,灵主久攻不下,主将眼看乏力。 “若是主将一死……那谁还护得住那个该死的第五梵音……肯定跟着一起死了……嘻嘻……”姬菱霄心中暗笑。 “父亲。”北冥心中念着,关注着北境战事。主将此刻已经使出最盛灵法寰葬,若是这招还不行,父亲将性命堪忧! “赤鲁,帮我这一次,我要替主将打开缺口。”梵音与赤鲁二人在掩体后交谈着。 “我来!”赤鲁意气道。 “照我估算,灵主一定对我父亲有所忌惮。当年我父亲一招万箭穿心,牺牲了自己,意与他同归于尽,致使他五年内蓄力待发,不敢贸然出击。如今,我假意使出父亲那一招,他一定惊惧上当。到时候他不得不打开自己的防御出口,向我攻击,以免自己再遭重创。这时候主将就有缺口攻打他软肋了!” “可是你已经没有灵力了!你怎么全身而退?”赤鲁急道。 梵音忽然笑道:“赤鲁,你活着,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她笑着笑着忽然落下泪来,拥住了赤鲁,“你好像我的一个朋友,他叫雷落。我与你一见如故,如今你安然返回,我别无他求了。”忽然梵音直起身板,擤了擤鼻涕,擦干泪水,“我能报仇,你还不替我高兴?” “高兴!”赤鲁泪如雨下,咬紧后槽牙。 “我与你打手势,你就全力抛我上去!”梵音不再废话。 “好!” “就现在!” 第五梵音像一颗银色流星飞入天际。果然,灵主亚辛中计,当他发现梵音已无能力再像当年她父亲那样使出万箭穿心与自己同归于尽时,为时已晚。梵音为主将打开了缺口。北唐穆仁的赤红灵力寰葬攻入灵主的防御缺口。灵主嚎丧天际,天宇欲裂,百万黑刺瞬间激射而出,天空密布,再无空隙,镜月湖上的士兵们誓死抵抗。北唐穆仁被自己的强大灵力冲回地面,想要护住梵音却已经无力可施。 梵音还在下坠,这是她此生距离灵主最近的时候。她看着灵主已经蜕化为婴孩般大小,模样丑陋,眼睛里的恨意慢慢变成了笑意。灵主四散了,一切都结束了。梵音看着幽幽天空,万箭黑刺向她刺来。她只觉得讽刺,当年父亲用那万箭冰刃刺杀灵主,现如今灵主要以同样的方式与她同归于尽。 梵音想到了父亲,心中觉得痛苦,又觉得开心。至于自己的生死,好像根本不关她的事一样,她从没考虑过,也不害怕。趁黑刺还没扎到她身前时,她努力吸了一口空气,觉得干干净净,很舒服,好像久在深潭,终于跃出水面。忽然梵音心头一酸,想起了一人。临走时,她故意没和他道别,为的就是今日,怕的就是今朝。她有去无回,何必再和他多说一句,让他记着她难过呢。想到这儿,梵音两行泪水落了下来,神志模糊地攥着一片花瓣,喃喃道“:北冥……” 她本来是不想和他说话的,不想让他多留伤感,可意识混沌之际,她也弄不清自己在做什么了。 忽然,半空之中,一只手臂揽过梵音腰间,把她卷入自己胸膛。只听一个声音响起“:梵音。” 梵音登时睁大双眸,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大声道:“北冥!”怎么会这样?北冥怎么可能出现在她眼前!梵音只当自己是傻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那个人,恨不得把所剩无几的全部力气都用在眼睛上,看清他。可就在这时,黑刺已经逼近二人。 只听北冥闷哼了一声,搂着梵音的手臂瞬间要松开,把她推送出去。梵音只觉耳间炸裂。北冥用身体替她挡住了攻击,现在还要推她离去。 梵音“啊”地大叫出声,神志顷刻清醒!她一把搂住北冥,不要和他分开。黑刺如落雨不断地向两人、地面袭击而至。忽然梵音只见一个重剑余宽的巨大暗黑棱刺向北冥背心刺来,吓得登时张开双手,抱住北冥,用力一握!“呜!”梵音徒手抓住了这道暗黑棱刺。她的手瞬间被割裂开来,鲜血喷出,疼得她呜咽出声。 北冥猛然抽回梵音手臂,揽回自己怀中。他凌眉立起,星眸锐凝,戾气顿生。北冥单手划过腰间,解下腰间乌黑晶亮的那枚环扣。他握于手中,气运丹田,大喝一声,反手一挥。顷刻间,一柄浩然重器扛在北冥身后,那东西说剑不像,说盾不是,通体黑红,大如舶船,重钝无锋,堪有千斤。北冥与梵音二人栖身于下,已被完全遮挡,好似扁舟下的小人儿。 然而北冥怒喝未止,手握那重器上支出的大柄。那“剑柄”比北冥肩膀还宽,梵音甚至不知道北冥是怎么握住它的。随着北冥的震天怒吼,只听轰然一声,天际顿响,好似万雷轰鸣。骤然间北冥身后的那柄重器发出浩瀚灵力,震荡开来,荡于天际,灵光万里,轰鸣不止!只见那百万黑刺戛然顿于天际,顷刻间碎裂无痕!战士们得救了。 梵音靠在北冥胸口,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幕。她手心攥紧了北冥的衣襟,力道大得似要隔着他的衣服,刺破自己手心。至于她手心上那道被贯穿的惨烈伤口,她早就不觉得痛了。 东菱上下看着这一幕幕,所有人早已僵直,瞠目结舌,不知这混沌天地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震惊世俗,亘古未见! 梵音努力抬着头,看着北冥。刚才在他身后扛着的那柄“重器”已经被他收了回来。忽然,北冥胸口一痛,大口黑血涌了出来。四肢百骸似被抽筋拔骨,瞬间让他疼得快要昏厥。脖颈间的青筋黑血顷刻暴出,蹿向他的头颅。北冥的脸庞已布满黑色血管,瞳孔已被吞噬。他的手因为疼痛越发用力地抱紧梵音,将她裹在怀中。 忽然一丝冰凉抵在北冥唇边,一颗蜜丸送入他口中,接连又是几颗。北冥的痛楚慢慢减轻,眼睛又可以视物,毒素退了下去。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梵音正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这时只见梵音心口、身间泛着淡淡蓝色,她的灵丧已经开始蔓延,微弱的心脉灵力正在渐渐流逝。 梵音看着他清醒过来,原本焦急难耐的神情忽然一松弛,惨白的嘴角露出笑意。她拿着崖雅临行前给她的最后一颗药丸,轻轻放到北冥嘴边,让他吃下。北冥看着她,却是唇间紧闭,六神无主,心痛不能自已。 梵音又用力抵了抵他的嘴唇,想要把药丸送进去,她的指尖细柔冰凉。可北冥还是看着她一动不动。 “张嘴啊……啊……”梵音轻柔的声音响了起来,看他不应她,她又道,“听话……”好像是在哄着他。 北冥忽然凝眉,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梵音脸上。梵音心头一痛,也险些哭出声来,可她还是忍住了,又轻声嗔道“:张嘴!” 北冥听话地慢慢把嘴张开,吃了药丸。嘴唇抿着梵音指腹,不肯放开。吃了这最后一粒药丸,北冥的狼毒被压了下去。他捧着梵音血流不止的手,刚刚每一颗药丸上都沾了她的血,她手上的伤口触目惊心,几乎切断掌心。 “疼吗?”北冥紧紧盯着梵音的脸,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颤抖道。 “不疼。”梵音看着北冥狼毒退去,心中高兴,笑了起来。可是她的呼吸开始渐渐弱了下去。 梵音望着北冥,认真地看着他,小嘴用力地一张一合。她看见他难过,心里比刀割还难受。“不哭……”梵音用手轻轻擦着北冥脸上的眼泪。她没力气了,头抵在北冥胸口,意识开始模糊,可她还在努力睁着眼睛,不肯合上。她想多陪他一会儿,这样他就可以少难过一会儿。两人四目流转,肝肠寸断。 就在梵音弥留之际,她忽然感到一股异样灵力欲从北冥身体中被生生拔出。 “你要……干什么……”梵音气若游丝道。 “我要带你回东菱!”北冥咬紧牙关,青筋暴突。 “你要是再敢调动灵力,我死都不会原谅你!”梵音撑着最后一口气,凶他道。就在北冥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瞬间,梵音已经明白了,北冥是时空术士,他拥有穿越时空的能力!然而,无论是时空术,还是刚刚他挥动的重器,二者都对北冥耗损极大,导致他狼毒再现。如果此时北冥再强行催动时空术,他必死无疑! 梵音以死要挟,北冥登时大骇,双目暴瞪!北冥用头抵着梵音的头,忽而神情斗转,戾气横出,字字锥心道“:那你就先把我的命拿走!”话声将落,北冥已拔出灵力。 只听“呃”的一声,北冥心脏骤停,狼毒全面复发! “北冥!不要!”梵音急火攻心,灵力尽散,登时晕了过去。 第七十二章 父与子 他二人相拥,从天空急速坠下。菱都城上下,已随着他二人的生死一起起落,心悬一线。 只见他二人越落越急,完全没有了防护能力,众人心惊。赤鲁想冲过去接住二人,可奈何他二人与灵主黑刺周旋,早就在天空中打转飞远,此时更是远离了人群。如此下去,二人将双双落地,难有生还! 霎时间,天象异变,裂相横出!只听天空中传来一声傲世啼鸣,穿透苍穹,众人仰望,空中却是空无一物。下一刻,只见耀世艳阳披空而来,鸾火漫天,似血染万里。鸾鸣不断,响彻冰州。 风萧萧过,那艳阳转瞬来到北冥梵音二人身前,展翅一接,二人稳稳落在它身上,这鸾火艳阳正是红鸾!红鸾此刻羽化惊天,破空而来,正如那时空术士一般,穿云越雨,惊世骇俗。只见红鸾一个俯冲瞄准地面飞去,它眼如金日,熠熠生辉。 “主将在那里,还有赤鲁他们!”又一声龙啸冲天而起!聆龙幻形,银翼飞展,跟在红鸾左右,只是此时聆龙在红鸾身边竟然像一小物,不显威赫身形。红鸾一个急冲,唰的一下,镜月湖上少了大片伤兵。 下一刻,红鸾带着北冥、梵音出现在菱都军政部大厅中央!不仅如此,它身上还驮着主将等众多伤兵。军政部上下无人顾暇这前所未有的奇迹,众人冲了出来,扶起伤兵。 “快快快!”白榥大喊着,指挥着灵枢部所有灵枢“,全都抬进去!” “快去灵枢司请陈九仁总司过来!”北唐穆西冲出军政部,下令道。 “小音!小音!”北唐晓风疯也似的跑了出来。梵音、北冥、主将无一不在她眼前,然而她现在已经分身乏术。梵音的灵力几乎消失殆尽,北冥的狼毒侵欲全身,主将亦是昏迷不醒。 “青山!青山!小音在这里!快带进去!”北唐晓风哭喊着。仲夏和天阔在她身旁架起北冥和梵音。天阔看见如此惨状,早已头炸欲裂。然而北冥把梵音死死搂在怀里,任谁也拆不开,带不走。 “北冥!北冥!你带小音回来了!你带小音回来了!你快松开她,让青山给她医治!”北唐晓风在北冥身边喊道,哭着拽着儿子的手臂,他早已遍体鳞伤,血欲流尽。然而北冥的手臂纹丝不动,像嵌在了梵音身上。 “儿子,你们回来了!放开!要快去治疗!”北唐晓风声嘶力竭。 “一起带进去!一起带进去!”崖青山厉声道。在看到梵音命在旦夕之际,崖青山抛开一切杂念,孤注一掷,只当梵音是他非救不可的伤者,再无半分软弱亲情。“崖雅!把你的水腥草拿来!快!立刻叫胡轻轻过来!还有谁,立刻去叫莫多莉过来!快!北冥不行了!”崖青山吩咐道。 崖雅跟在父亲身后,听他指令,她看了一眼梵音,转身往军政部跑去。她没时间恐惧,没时间哭泣,如果她不清醒坚强,她的朋友们即将一个个离开! 梵音被人一边搬运,崖青山一边给她灌进去数碗汤药。他看着梵音几乎断裂的手掌,心如刀绞。然而北冥把她的掌心护在心口,谁都碰不得。 红鸾此时已经羽化完成,再也变不成以往模样。它想跟着梵音冲进军政部,可奈何身形巨大,冲进去只能添乱。红鸾急得浑身发着火光,照耀半山,滚烫的眼泪不停落下,在地面炙出一个个火坑。 “小胖鸟,先不哭了!你还能穿越时空吗?那个灵枢刚才说北冥需要莫多莉,可是莫多莉现在还在辽地!”聆龙在一旁大声道。红鸾看着它,眸光一闪,两个灵兽登时消失在了原地。 少时,红鸾又从辽地带回了大批伤兵。此时的它也已经精疲力竭,爪下一软,哐当一声栽倒在地。聆龙用力拖住了它的脖子,大叫着:“帮个忙!把红鸾抬到一边去!它需要休息!”士兵们二话不说,冲了上来。 “梵音!梵音!在哪儿!我妹妹在哪儿!”冷羿大声道。南扶摇扶着他快速往部里赶去,冷羿双腿一弯,险些跪倒在地。水域持天的灵法同样对他造成巨大消耗。 “冷羿!”南扶摇急道。 “我妹妹!我妹妹!”冷羿撑着身子,往里面走去。 “队长!”二分部一纵队的士兵赶了过来,一起扶着冷羿,“部长在里面!属下这就带您过去!” “去取胡轻轻的血!去取胡轻轻的血!给北冥喝下去!”崖青山大叫道。 “爸爸!在这儿!在这儿!”崖雅手里捧着一碗浓稠的血浆,这是刚刚从胡轻轻腕中流下的。胡轻轻掩着手臂,光着脚丫跟在崖雅身后急奔着,大声道:“北冥在哪儿?北冥在哪儿?” 崖青山撬开北冥嘴巴,一股脑地给他灌了进去。 “不够不够!再取三碗!快快快!” 崖雅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情急的模样,她心中已知北冥的命怕是保不住了…… “梵音呢!梵音呢!”这时一个尖厉的声音冲进医务室的大门,是冷羿踉踉跄跄赶了过来“,我妹妹呢!我妹妹呢!” “在这儿!在这儿!”晓风大喊道。 当冷羿看到梵音几近灵丧殆尽时,扑通一下跪倒在她病床边,一把拥了过去,痛哭起来:“梵音!梵音!你别吓哥哥!你别吓哥哥啊!”南扶摇想扶住他,可奈何他神志将毁,身形甚重,连带着自己也被他带倒了。 “把水腥草给小音吃下去!快!”崖青山大叫道。 崖雅已经泪水涟涟,双手颤抖,恐惧道:“我掰不开她的嘴!爸爸!我掰不开小音的嘴!” 此时的梵音仍旧把头深深埋在北冥胸口,两个人神志全无,却死死相扣,难舍难分。 “儿子!儿子!把小音放开!把小音放开!你带他回来了!她需要治疗!儿子!”晓风用力扳着北冥的胳膊,忽然她感觉北冥颤抖了一下。晓风看着北冥的脸,狰狞的黑青血线爬满了他伤痕累累的面庞。晓风痛哭道“:把她放开……儿子!” 北冥的手慢慢松了下来。晓风只觉这是让他二人生死相隔,心中骤然一痛,掩过面去。梵音的头转了过来,冷羿上前捏开了她的嘴,不舍得使劲,却也狠下心来。梵音服下了水腥草。那东西的灵力在她身间游走,很快地,梵音周身上下的血管中散发出莹莹蓝晕。不待多时,只见那水腥草好似感知到了人体深处最薄弱的地方,蓝晕倏地一下,尽数汇聚到她胸口处。 “咚咚!咚咚!”梵音的心跳恢复了过来。 “爸爸!小音,小音,好像没事了!”崖雅激动道。 “先把小音带走。取胡轻轻的血来。”崖青山冷面道,好像面前的梵音已经不是他最珍爱的女儿一样,他第一次忽略了她的伤情。 “什么?”崖雅愕然。 “快去取胡轻轻的血来!”崖青山突然厉声道,吓了周遭人一跳,然而他的目光一转不转地看着梵音。就在北冥带她回来的那一瞬间,崖青山明白了,如果北冥死了,梵音难活! “爸爸……已经五碗了……再这样下去……胡轻轻……” “先把小音挪到另一张床上去,我要给北冥放血。” “还放血……”崖雅愕然。崖青山的眼中一片死寂,那是他身为药痴要和死亡对抗到底的极致癫狂,只要北冥能活命,他将无所不用其极。 “把她挪开。”他再道。 然而就在冷羿试图抱走梵音时,他却僵立不动了。 “怎么了?”崖青山道。他顺着冷羿的目光看去。刚刚北冥松开了抱着梵音的一只手,然而此时,压在他二人身下的那双手臂却紧紧缠绕在一起。北冥的手掌死死抓住梵音手腕,只是避开了她的伤口,宁死不放。梵音亦是用受伤的手攥着北冥衣角,恨不能嵌进肉里。 军政部昼夜作战,拼死抢救着所有伤员。 不知过了几天几夜,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下去。北冥躺在病床上,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扣紧身边的人,其实这些天来,他的手就没松过。然而这个稍稍使力的动作就让北冥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满口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北冥觉得胸口一阵恶心,又咽了回去。 他深深呼了一口气,绷住劲,转过身来。梵音安静地躺在他身边,头倚着他的肩膀正在昏睡。北冥望着她,好像两人分隔了几个世纪。他的眼睛一动不动,恨不能把梵音整个含进他的眼眶。好久,他的嘴角咧出一个苦涩的笑。他的手缓缓抬起,拂过了梵音耳边的碎发。只听一声轻咛,梵音醒了。 她转动着蒙眬的眼睛,慢慢睁开。起初,她的视线还有些模糊,轻轻眨了几下,紧接着,眼前出现影像。 她看着北冥的脸,眼神突然光亮起来,小嘴张张合合,跟着“啊”的一声扑进北冥怀里。北冥一怔,把她抱住。 半天,梵音哭泣道“:北冥……”跟着又是一阵呜咽。 北冥抱着梵音,心中又是欢乐又是难过,轻声应着她“:哎……” “你回来了……”梵音喃喃道。 “嗯……”北冥拥着她,这一刻他觉得很幸福。 哭了一会儿,梵音从北冥胸口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花。她的眼睛在北冥身上左右打转。忽然,她攥着北冥衣襟的手一抖,胆颤道“:你……你……” 北冥看着她,嘴唇紧闭,一言不发。他尽量不动声色地呼吸着,因为他每呼吸一下就痛得将要窒息。他的眼眶、脖颈,都充斥着深青色,浑身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怎么……怎么了……”梵音的眼泪夺眶而出,把手轻轻拂在他的心口。她这一下温柔,让北冥疼得大过先前所有痛楚。“怎么了……” “没……没事……”北冥强撑道,握住了梵音的手。两人相望着,心中都是极痛。梵音再也忍不住了,一头扎进北冥怀里哭了起来,单薄的身子不住颤抖,嘴里害怕地念道“:怎么办,怎么办……” 北冥用力抱着她,眼泪流了下来,想安慰她,却又不能骗她,仅剩的力气只能全部用来抱紧她,心如刀割苦不堪言。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他二人深陷情愫,无暇旁骛。 “你们醒了。”进来的是崖青山和天阔,见北冥和梵音醒来,面上一喜,赶忙道。 北冥恍惚,说不出话来。崖青山见状,疾步上前,把手里的蜜丸送到北冥口中,说道“:赶紧吃了!”紧接着他又对梵音道“,小音,感觉怎么样,好些吗?” “我没事,叔叔,可是,可是北冥他……”梵音呜咽道,求助地看向崖青山。崖青山性情耿直,不懂婉转圆滑,此时却避过头去。不等梵音再次发问,崖青山再道:“北冥,你现在能下地吗?” 北冥见崖青山如此一问,不知为何,却也硬撑着答道“:可以。” “那你快些跟我来吧。” “怎么了,青山叔?” 崖青山眉间一紧,还是说了出来“:你父亲,不太好。” “什么!”北冥听到登时大惊,赶忙往一旁天阔看去,只见天阔脸上亦有愁云。他二话不说,不顾重伤,噌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回身对一旁梵音柔声道:“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不!我要和你一起去!”梵音赶忙道,“叔叔,穆仁叔怎么了?”梵音亦是担心非常,用手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崖青山见她执意,也不阻拦,只道:“你也跟着一起来吧。”几人匆匆往北唐穆仁的病房走去。 此时病房里站满了人,北唐穆仁和北唐穆西并排躺着,晓风和仲夏分别守在各自丈夫身侧。房门打开,北冥和梵音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北冥几步疾走来到父亲床前,俯身道“:爸!” 北唐穆仁看到北冥醒来很是高兴,又往一旁看去,见到梵音也赶了过来。 “叔叔!” “小音,你醒啦。”北唐穆仁开口道,声音已是虚浮无力。他伸出手去,梵音赶忙握住。“你醒了,叔叔就放心了。”说到此处,北唐穆仁一时心酸,落下泪来。曾经魁梧威赫的七尺男人,现下显得身形寥落,平添哀伤。 “叔叔,我没事,叔叔。”梵音握着北唐穆仁的手,只觉得他没有那么大的力道了。 “小音,叔叔没照顾好你,还好北冥这小子还算顶用,不然叔叔万死难辞其咎。”北唐穆仁道。 “叔叔!您别这样说,我很好的。这些年您和阿姨把我照顾得那样好。叔叔,您别担心我。” 北唐穆仁看着梵音,深吸了一口道:“孩子,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听叔叔的话,好好活着,凡事不要再那样执着,也不要压抑着自己。你尽力了,就好了。万不能再想着报仇的事,伤着自己,否则你可让叔叔和阿姨怎么活?叔叔就想让你好好的,别无他求,你父母也是如此。逍遥能护你平安周全,他心愿已了。你以后只要记得好好保护好自己就好,知道吗?” “嗯!”梵音用力点着头,泪水涟涟。 北唐穆仁又转头看过北冥,声音大了几分道“:小子!可以啊!”随即笑容满怀。 北冥看去,亦是冲着父亲咧嘴一乐,掩住了几分苦楚。 “仁哥,孩子们都没事,你再休息一会儿好不好?”晓风在一旁柔声道,梵音给她让开了位置,她深情地望着自己的丈夫,全不在意旁边站满了军政部的指挥官。 “晓风,我……”面对妻子,北唐穆仁再次哽咽,气息一顿,说不出话来。北唐晓风连忙给他顺着胸口,替他减轻痛楚。 原来从战场回来后,北唐穆仁灵力大损,灵丧已至。为保其命,北唐穆西替哥哥导入灵力三天三夜才使他微微转醒。可是北唐穆仁自身灵力盛大,自然汲取的灵力也更为霸蛮,北唐穆西为了保全哥哥性命,几乎已经付出所有。直至今日,北唐穆西灵力残无,再无可用。兄弟二人手足情深,北唐穆西欲拼死一搏,却被崖青山拦下。只见崖青山对北唐穆西摇了摇头,便知大势已去。北唐穆西誓死坚持,北唐穆仁却不再接受。 穆西虚弱地躺在一旁,心情沉重,不再言语。 “穆西,哥哥这几天的命多亏你了,累得你灵力大损,哥哥对你不住。”穆仁握着弟弟的手,粗声道。 “哥!”穆西心中一苦,滚下热泪。 “哎!你这小子,年纪也不小了,咋还哭鼻子呢!”北唐穆仁打趣道。 穆西听了,堪堪一笑,应道“:你还不是一样。” 说罢,北唐穆仁看着自己眼前的将士们,他们能与自己从北境归来已属不易,他心情激荡。他又看着自己儿子,只见北冥形销骨立,脖颈青黑毒线欲出,再难压制,一双拳头紧紧握着。想来也知,北冥也是大限将至。父子一心,顿时心痛不已。 晓风时而看着丈夫,时而看着儿子,一双眼睛顾不过来,一双手抓不过来。她握着北冥的手,只觉刺骨冰凉,北冥因为疼痛止不住地颤抖,想瞒住母亲亦是不行。 “儿子……”看到北冥这样,晓风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搂住北冥。北冥一手抱住母亲,一手握住父亲的拳头,一家三口紧紧相连。 忽然,只听北唐穆仁豪声道:“承蒙诸位追随我北唐穆仁多年,为军政部效力。此次你我共战灵魅,大战而归,我北唐穆仁在这里豪谢诸位全力相鼎,以命相搏,保家卫国!木沧!”他下令道“,拿我熊骨百烈海碗来!”那是北唐持送给他的。 “是!”木沧二话不说,少顷,拿过主将饮酒的熊骨碗,又拿过几十个酒碗分给诸位兄弟同仁。 此时北唐穆仁与北唐穆西已经着好军装,立于屋内。北唐穆仁接过酒碗,抬手一举,豪声道:“我北唐穆仁在这里犒赏全军!愿功勋永驻,勇者长存!”话落,他扬手三碗,烈酒下肚。 军政部上下,将主将影像以影画屏方式传达于各处。战士们皆端起酒碗,一饮而下。 “好!有我东菱军政部在,东菱子民无人敢欺,无人可欺!”北唐穆仁话落,军政部上下齐喝。 又三碗烈酒下肚,北唐穆仁只觉精神昂然,气魄难挡!随之,他豪言道:“青山兄!” 崖青山对着主将一礼“:主将。” “为兄有个不情之请,想请你帮忙!” 崖青山眉心一凝,本想回绝,但看北唐穆仁义薄云天,他断难拒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主将!北冥的事,我定当全力而为!” “青山!我北唐穆仁绝不强人所难!”此话一出,众人皆惑,崖青山亦是不知。 “我儿子的命,我自己来救!” “什么!”崖青山愕然望向北唐穆仁。 “把我的血统统给北冥换去!” “爸!”北冥猛然回头,看向父亲大声道。然而北唐穆仁一双烈瞳看向崖青山,只见他身形傲立,坚韧不屈,只等崖青山应允。 崖青山再不推托,不论结局如何,他都愿意冒此一险。哪怕身上再多背两条人命,哪怕众人论他医术不堪、伤人害命,他也甘愿一试。 “主将!我但凭您吩咐,全力而为!” “多谢了!青山兄!”北唐穆仁对着崖青山就此一礼,崖青山连忙扶起。 “爸!”北冥情绪激动,扶住父亲,泪如泉涌,身形颤抖,“爸!您不能!儿子不能!” “大老爷们,这算什么!今天咱爷俩生死走一遭!”北唐穆仁单臂拥过儿子肩膀,用力一捏,嘹声道。 “爸!儿子不能……儿子不能牺牲您的命啊!”北冥泣不成声,实难接受。北唐穆仁心中一痛,一把拥住儿子。父子俩竭力相拥,骨肉相连。 “儿子!振作点!从今往后,咱爷俩一条命!”北唐穆仁落泪,却眼神坚毅,义无反顾。 “爸!”北冥声嘶力竭,紧紧攥住父亲背心“,儿子不能要您的命!” “儿子!你得给我好好活着,替我照顾好你妈,还有小音!”北唐穆仁用力扳过北冥倔强的肩膀,郑重道。 北冥望向父亲,那勇气从父亲的眼里直直涌进自己的胸膛。父爱如山,巍峨万重,撑起了他年轻的脊梁。北冥额头青筋渐起,咬定牙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向北唐穆仁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烈声道: “爸!从今往后,咱爷俩一条命!”凄凉悲壮,嘹声浩荡。 北唐穆仁热泪怆下,豪声道“:好!”只谓勇者无敌。 北唐穆仁拉起晓风的手,柔情向她看去。北唐晓风扶着他的威武身躯,只觉温暖,轻声道“:我守着你们父子俩,仁哥。” 崖青山片刻不再耽误,让众人退出病房。韩战看着主将的身影,低泣不已。临走时,主将在他肩膀捶了一拳。主将对他有知遇之恩,犹如兄长。堂堂男儿,情重不舍。木沧双眉紧立,主将与他话不多言,便知心意。他对主将鞠了一躬,热泪落下,转身离开。 最后,房间里只剩下北唐穆仁和北唐穆西一家,还有梵音、崖青山、白榥、崖雅和冷羿。 冷羿和梵音亦是在醒来后第一次相见,冷羿不敢离开妹妹,怕她身体不适。然而情况紧急,他二人还没有机会说上半句话。 崖青山不再拖沓,即刻安排北冥父子躺在病床上。亲人们守在一旁。晓风挨在穆仁床边,握着他的手,眉眼间柔情似水。梵音则拉着北冥的手,薄唇咬出血痕,两人四目相望,情深直涌心底,一言不发。 “北唐大哥,有句话我要说。”崖青山道。 “你讲。” “你身上的血只够北冥换血一次。先前我已给他放去大半血液,按说保命无虞,但现在的状况自然是不行了。”崖青山有话直说,“即便您的一身血液全给了北冥,也是不够的,至少还缺一半,还望你们知晓。”崖青山说出此话,一是为了告知真相,二是想让北唐一家有所心理准备。他父子二人,即便如此,也是生存希望渺茫。 “儿子!准备好了吗!”北唐穆仁置若罔闻。 “老爹!”北唐北冥凄厉应道,“来!”他拳手一紧,父子二人,互为依靠,双手紧握,四行热泪,怆然落下。 崖青山神手医速,顷刻间,北唐穆仁的血液被拔干抽净,与此同时一旁的北冥身上亦是再无半滴血痕,血管凹陷,浑身青白,僵如冷尸。梵音守在他身旁,觉得自己已是生死几回,不堪重负。 倏然间,北唐穆仁的炽热鲜血被尽数灌入北冥体内。 “仁哥……我爱你……”北唐晓风温暖的面颊贴在丈夫脸上,泪水轻流。 “晓风,没能陪你到老,我北唐穆仁对不住你。”北唐穆仁落下男儿泪,互诉衷肠。 “仁哥,这辈子嫁给你,我北唐晓风不后悔,有了北冥,我更是知足了。离开父亲的那一天,我就决定无论日后如何,我北唐晓风跟定你了。” “晓风,我爱你。”北唐穆仁把妻子拥在怀里,他的呼吸渐渐弱了下去,晓风伏在他身上,敛着丈夫的点点体温。“儿子,以后替我照顾好你母亲,还有小音。”他的声音甚小,而北冥已经昏迷。 这时只听一个簌簌声音在北唐穆仁和北唐晓风脑海中响起:“二位放心,我会把你想说的话告诉北冥的,让他保重。”聆龙旋在半空,正用冥声传递与穆仁夫妇交谈。 “多谢。”穆仁道。 北唐穆仁最终停止了呼吸。东菱军政部主将北唐穆仁就此陨落。 “仁哥!”北唐晓风一声凄苦悲切,晕倒在丈夫怀中。 此后几天,病房里再无一声,梵音守在北冥床前不吃不喝,头抵着他的手臂,形如枯叶,双眼无神,只一双手还在北冥手心握着。 又过几日,正在梵音神志不清时,忽然手背传来轻动。她深陷的眼睛倏地向北冥看去,只见他眼眶微动,不时缓缓睁开。 “北冥!”她张了张口,却未发出声音。此时房中的其他人也回过神来。颜童和赤鲁这几天亦是轮流过来照看,冷羿则是同梵音一样,一言不发,只顾看着妹妹。 北冥身体轻动,另一只手用力一握,只觉身旁父亲手掌冰凉,他一颗赤子之心就此明了。北唐北冥躺在床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坐起。待他神志渐明后,双足落地,走下病床,长身站好,利敛精神。冷羿为了保住北唐穆仁最后模样,让他父子二人终见一面,这些天用寒冰灵力护住了北唐穆仁的遗体。 北冥转身,步伐沉重地走到父亲床前,看着他坚毅的面容,久久注目。片刻,他双膝跪地,对着父亲的遗体三记重叩,双拳紧握道: “爸!儿子定当照顾好妈妈和梵音!请您放心!” 这一刻,父子同心,形神相通! 三日后,为北唐穆仁举行葬礼。 东菱上下民众齐齐来到军政部外为主将送行,群山满人。国正厅、聆讯部、礼仪部、通信部等各大司部官员悉数参加,无一人缺席。 人们站在军政部大厅内,等待主将灵柩下葬。 此时军政部大厅内,天阔正与哥哥一起抬起大伯灵柩,韩战与颜童亦是站在两侧。北冥身着一分部部长军装,走过众人身前,来到父亲灵柩一侧。只见他单臂向上一托,腕中一扣,父亲的灵柩稳稳落在他肩膀之上。随后,北冥下令道: “起!” 军政部众指挥官起首四列,跟随在北冥身后,齐步走出大厅。军政部场院内,肃穆一片,参加葬礼的人们分布两侧,只听整齐的步伐铿锵迈过中央大道。北冥神色凛然,肩扛父亲灵柩走在队伍前面。无数目光向他投来,他神坚志明,无视旁物。 “他的父亲……死了……”一个遥遥站在军政部场院内最远处的一人道,正是蓝宋国的二小姐蓝宋儿。她奉父亲之命携蓝永前来参加葬礼。蓝宋儿远远看着北冥,只觉他身形潇潇,忽又觉得他刚毅不摧,高大凛然,目光定在他身上,一刻不能偏离。 北冥把父亲的灵柩稳稳放入山中军政部北唐家世代的墓地之中。一面军旗盖过。北唐晓风最后一次望向丈夫的灵柩,神情哀伤却无限柔情道:“仁哥,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穆西一家陪在她身边,只见她身形纤弱却目光坚定,让人可怜又可敬。 等母亲收敛心神,看向儿子,北冥炽烈的目光正望着母亲,从此后,他就是母亲最可依靠的男人。北唐晓风深深吸了口气,觉得心中略轻。 北冥身姿一挺,双脚一立,刚强有力,铿锵劲声道: “敬礼!” 一声令下,军政部数万万战士齐鸣礼炮,气壮山河,声势震天。所有将士冲着主将墓碑还有此次战役牺牲的英雄墓碑庄严敬礼。东菱城上下肃立昂然! 姬仲猛然听到礼炮响起,北冥豪声,不禁哆嗦了一下,原本看向北唐穆仁墓碑的眼神缩了回来。他身旁的胡妹儿也是如此,猛然见到这么多军中战士,吓了一跳,哎哟一声躲在丈夫怀里。姬仲双眼一瞪,把她推开。胡妹儿还想发作,却被一旁的姬世贤拦住。她这才勉强忍住火气,骄横地瞥了一眼姬仲,不再理他。 此时的姬菱霄,眼睛一刻也离不开北冥,在他身上上下打转,想闭紧的嘴角却是怎么都控制不住地要微微上扬。她就是得看到他,看到他身形俊朗更添男人气魄,她的心就扑扑直跳,一双勾人的媚眼顾盼流转,娇柔不断。忽地,她细眉一挑,眼角陡然立起,心里啐了一口道:“那个女的怎么在我北冥哥哥身边!怎么还没死!妈的!”一向注意言辞礼数的姬菱霄,不禁爆了粗口。 只见梵音站在北冥身侧,以二分部部长的身份向主将以及全体牺牲的战友致礼,目光刚毅。 “不过还好,越看越像个男的!哼!”姬菱霄用眼睛狠狠夹了她一下,扭头不再看她。管她第五梵音长相到底如何,在姬菱霄眼里,就没有一个能比她自己更迷人的女人。 远远望着他俩的除了姬菱霄,还有一人。莫多莉站在花婆身旁,搀扶着她,花婆的身体还不见好转,可她执意要送北唐穆仁一程,莫多莉不作阻拦。她看着北冥,心中一阵难过:“都怪我……要不是为了救我,以你的本事,又何至于如此。”在战场上的一幕幕,莫多莉看在眼里。她只当北冥灵法过人,直到北冥使出时空术,穿越战场,抵挡万钧,她才恍然大悟,这个人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样。如果他随父亲去前线,也许主将真的不会牺牲;如果他不中狼毒,也许战况不至如此惨烈;如果不是为了她,他如此强大的生命力就不会一再坍塌。身中狼毒,他到底替自己承受了多么大的痛苦……莫多莉思绪万千,神情怅然。 “那个人,也许真的很配你……”她看着梵音,喃喃低语道。她一向高傲的性子从未服输过,可此时此刻,她竟觉得自己差得好远,心情落寞。 第七十三章 送葬 致礼完毕。北冥站到母亲身旁。梵音与军官列队,随他身后。众人以国正厅为首,姬仲携夫人子女前来与北冥母子志哀。晓风与北冥均一一待过。 到端镜泊父子前来,端镜泊对晓风深深一礼,长久才立,敬重道了一句:“夫人,节哀。” 北冥见端镜泊如此,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却见端镜泊望向父亲墓碑,良久才转身离去。跟在父亲一旁的端倪亦是没看懂父亲此番举动,原想着与北唐家志哀完毕便随父亲离去,可谁知,端镜泊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站在人群偏处,伫立不前。他的目光再次向北唐穆仁的墓碑看去,久久不言。这次葬礼,端镜泊第一个来到军政部,而非和姬仲等其他官员一起,此时他也是未与他人一同离开。 姬仲原想赶紧礼上完事,早早回去休息,毕竟起了个大早。可临走时,看见端镜泊还未离去。他本不想理会,可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心口一顿,勉强留了下来,打算再看看状况。 花婆由莫多莉搀扶着,来到晓风身边,伸手与她相握。晓风赶紧上前扶住道:“花婆,您怎么过来了!快快回去休息才好!” 花婆欲开口说话,忽而落下泪来,颤抖许久,强撑着精神道:“你这个小子,怎么就先你大姐我一步走了呢!你这个浑小子!没记得你这么不禁打啊!”花婆越说越难过,身体越发站立不住。 北冥赶紧上前扶住花婆,低声道:“花婆。”他用手轻轻捋着花婆的后背,鼻子跟着一酸。 “哎。”花婆紧紧握住北冥手臂,抬头望向他,“冥小子,你没事,没事就好。不然,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可,可……” “大姐!”晓风听到这里,再忍不住,抱住花婆痛哭起来。北冥拥着两人,忍着不再落泪。莫多莉站在他身边,只觉得这一刻和他很近,心很痛。 随后,众人为了不让夫人在寒风中久立,便快些与她志哀,好请她早些回去休息。就在人潮将散之时,忽然从远处涌来一阵劲风!待人们看过去时,那阵劲风已经收敛了脚步。 只见远处疾行踏步而来两人,一男一女,皆是长身玉立。男子身高七尺,女子脚踏长靴,与其相差无几,相得益彰。男子一身深青劲装,麦芽肤色,女子一袭深紫皮绒长风,腰间束一黑色锦带,肤若凝脂,眉眼凌利,唇如冷月,深紫色长发直落腰间。两人皆是雷厉风行,绝好样貌。 不待众人嗟叹,他二人已是来到北唐晓风面前。冷羿、梵音站在队中皆是一惊!只见那华贵冷霜的女人道“:羿儿!”她话刚落,一旁男人便开口道“:小音。” 只见冷羿、梵音二人即刻从队伍中出来,来到二人身前一礼,张口道: “妈妈!” “叔叔!” 兄妹二人齐齐回头望向对方,但片刻不再多言,两人随身站到夫妇一旁。只见女人对着北唐晓风恭敬备至,再次开口道:“北唐夫人,我冷家夫妇来迟,还望恕罪!”女人言辞甚重,似与对方情谊不浅,北唐晓风一时不明。只听女人再道:“这是我丈夫冷彻,在下冷斜月,贸然拜访还请见谅!我夫妇二人只想送穆仁兄一程,以多谢他照顾犬子数年,待我侄女犹如亲女,我冷家夫妇铭感五内。”说到这儿,夫妇二人又是一礼,冷羿和梵音随之。一句“待我侄女”,梵音虽未见过这位婶婶,可听她话语一出,便没了生分,心生暖意。 “您快请起!”北唐晓风见状,赶忙扶去。两个女人相视一望,便没了芥蒂。任谁看去,冷斜月都非一般人家的女子,冷彻更是气度暗隐,大气非凡。 “九百……九百……九百斜月!”胡妹儿在看到冷斜月后,眼睛就再也无法从她身上拽回。 “什么!”姬仲听闻,大惊,陡然转身看向胡妹儿。 “是九百斜月!”胡妹儿语惊而出。 “她怎么会来?她身边的男人又是谁?”姬仲提到九百斜月就觉愤愤不平。当年她看不上他,宁愿找个外面的野男人,也懒得搭理他这个国主之子,让他恼羞成怒,咬牙切齿。 “我也不知道啊!第一次见!”胡妹儿并不想看九百斜月,因为她知道,只要有九百斜月的地方,她胡妹儿就屁也不是了!单单那一头深紫色魅惑长发,就让她今生求之不可得!可此时她倒是对她身边的男人有了兴趣,她倒想看看九百斜月找了个什么货色,毕竟在她眼里,普天之下没有比东菱国主更为高高在上的男人了。单凭这一点,她也赢定了! “夫人,您别与我客气。”冷斜月扶起北唐晓风。胡妹儿远远听见九百斜月称自己为冷斜月,改了姓氏,眼珠子一转,不明其中缘由。 “还跟了她男人姓,真是贱!”姬仲口出秽语,声虽不大,但身旁的胡妹儿与子女却听得见。胡妹儿见姬仲这样气愤,心里高兴起来。姬菱霄不明就里,睁着眼睛望去,只觉那女人甚是迷人,她一时间竟呆了,没了脑子一般!姬世贤看着父亲,眉头一紧,闭而不言。 “如您允许,我便扶您回去休息,您看如何?外面天寒,您心伤不宁,不宜在外面久站。”斜月礼貌道。 北唐晓风不知为何,在见到冷斜月后便觉得神思稍缓,不再像先前那般悲伤难耐。 “阿姨,这是我叔叔冷彻,这是我婶婶。”梵音主动上前解释一二。提到婶婶时,她还乖巧地先往斜月看去,毕竟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她还有些拘谨。可当她看到婶婶时,却觉得那般亲切,万没有疏离之感,她也觉得不可思议。 斜月伸手拂过梵音头顶,笑颜展开道:“乖,小音也身体刚愈,咱们先回去好不好?北冥也是。”说完她向北冥看去。北冥亦是对眼前两位行礼。 “初次见面,我是梵音的叔叔,冷彻。”他们几人说话,冷彻走到一旁北唐穆西身前,伸手与他相握。 “您好。”穆西道。 “本想与令兄当面致谢,谁知天不由人,请您节哀。” 待几人准备返回时,冷斜月来到北唐穆仁墓前,郑重鞠了一躬,冷彻站在夫人身旁,随之一礼。只听冷斜月道: “穆仁兄,你我上次一别已有十年,谁知却是永别。当年我请您帮我调查阿玄失踪音信,您仗义出手,我冷斜月铭记在心。这次,您生命垂危之际仍不忘告知我阿玄死因,我冷斜月无以为报。如来日北唐家有需要我冷家夫妇出手相帮之际,我夫妇二人定当全力以赴,还望您放心。” 北唐一家见斜月如此意重,心中感动。北唐穆西听闻冷斜月提及“阿玄”一人,便有了眉目。冷斜月口中的阿玄正是西番国军政部主将之子太叔玄。此人于十一年前销声匿迹,再无音讯。此次北唐穆仁与灵主亚辛大战,从灵主口中得知太叔玄死于他手,随后便把此消息告诉了冷斜月。冷斜月为此感激不尽。就在北唐穆西与冷彻握手之时,发现此人体内灵力动荡,像是受到了大波折。冷彻亦是发现北唐穆西灵力虚乏,想来是为救其兄的缘故。两人心照不宣。 随后一行人返回军政部。冷彻夫妇经过姬仲夫妇面前时看都没看对方一眼。胡妹儿本铆足了架势要一显国主夫人的派头与冷斜月寒暄,谁料完全被晾在了一边,登时气得眼冒金星。 “那女人是谁!”姬菱霄不由自主地惊诧道,本该有的妒火在冷斜月经过她时就已经被浇灭了。她在那一瞬间第一次有了挫败感,打从心底。 “初来叨扰,还请夫人见谅。”冷斜月礼数甚深,“我见夫人神色不佳,如您信得过我,我愿尽绵薄之力,帮您缓缓精神。” “冷夫人,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麻烦您。”晓风刚一开口,冷斜月已经轻轻扶住她的手臂,晓风登时觉得神思轻缓许多。 随后,冷斜月随北唐晓风到她住处稍作歇息。 此时,冷羿正与父亲一起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父子二人刚一进屋,关上房门,气氛骤然降到冰点。 冷羿凌眉一起,登时对着冷彻质问道“:是你教的小音水域持天一式?” “你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冷彻气盛的架势竟全不弱于冷羿半分。 “我问你是不是你教小音水域持天一式的!” “普天之下,第五梵音没有第二个亲叔叔,不是我,还能是谁?猪脑子!” “你!”父子俩说话,已全无辈分礼敬可言,“你明知道小音灵力不足,怎么能轻易教她水域持天一式!你这不是要她的命吗!你是不是脑筋不清楚了!” “我教她是为了让她自保,没让她去拼命!我难道会害我自己的亲侄女吗!” “等你亲侄女没了,我看你哭都没地方哭去!少在那自以为是,到头来害了我妹妹!” “你妹妹?没有我这个爹,你哪来的妹妹!想得还挺美!叫你哥哥前,小音最亲的人是我这个叔叔!你靠边站着去!”说到这儿,冷彻突然对着一旁啐了三下,“呸呸呸!你个乌鸦嘴,什么我侄女没了!你个浑小子!” 听到这儿,冷羿也是一愣,随即赶忙对着一边“呸呸呸”了三下,父子俩一模一样,跟着又道:“呸呸呸!我刚才说的不算数!都是被你气的,我妹妹好着呢好着呢!” 父子俩说到这儿都已经是吹胡子瞪眼,七窍生烟了,谁都不想搭理谁。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叔叔,你在里面吗?”是梵音在外面。冷羿上前开门。梵音见到冷羿,突然不知道该用哪般态度对待。自他们从战场归来,梵音和冷羿还没有真正说上过一句知心话。先前两人均是伤重,后来又赶上北冥换命,主将去世,一连串葬礼事宜下来,兄妹俩竟是半分空闲也没有。现下两人都有点不自在起来。以往梵音来找冷羿都是直呼其名的,可今天她站在门外觉得别扭,就先喊了“叔叔”才进来。 两人尴尬地互相瞟了对方一眼。这时房间那头,一个开心又得意的声音响起:“小音,叔叔在这儿,快过来!” “叔叔!”听见叔叔喊她,梵音突然欢快起来,两步并成三步赶到叔叔跟前。冷彻趁机瞄了儿子一眼,只见冷羿翻了个白眼。“叔叔!”梵音又忍不住喊了一声。冷彻拥了梵音一会儿,叔侄俩都觉得甚是亲昵,又觉得生死大劫,两人能再重逢,都感慨万千。 “伤得重不重?快让叔叔看看!你这个孩子怎么回事,说了多少遍不要为北唐家卖命,你就是不听!最后还弄得差点……”冷彻说到这儿又咽了回去,俊朗的脸上有了愁容。 “叔叔,我没事。你看,我好好的不是?我吃了一棵水腥草,就好了!”梵音强颜欢笑道。提起北唐家,她自然想起北唐穆仁,心中难过起来。 冷彻洞察梵音心事又怎能不知,看她面色憔悴,就知她重伤初愈,心伤情重。“我知道你北唐叔叔走了,你心里难过。不说了,不说了。杀伐战场,他北唐家世代骁勇,一般人也比不了。他保护你们一双儿女回来,国不受外敌侵扰,无悔无憾了。北唐穆仁铮铮硬汉,不愧天地。你也要好起来,知道吗?” “知道了,叔叔。”梵音说着又掉下泪来。冷彻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安抚着,心里也跟着难过。只冷羿一人在一旁看着酸溜溜的。等了好大一会儿,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梵音揉揉眼睛朝他瞄过来。冷羿立刻站好,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只听梵音小声道了一句“:哥哥……” 这一句哥哥听得冷羿浑身发麻,乐得七窍生烟,欢快得不得了,赶忙应声道:“哎!”喜笑颜开,冲梵音走过来。他两只手高兴地直摆弄,突然伸过来道了一声:“哥哥抱抱!” 梵音被他说得小脸儿一红,往冷彻身边退了一步道“:什么……什么啊……” 冷羿看她这样,脸立刻垮了下去:“怎么只许老爹抱你,哥哥抱一下不行吗……哼……”说到最后,自己还小声吭唧了一下。 冷彻和梵音被他的样子逗得立刻笑了出来,弄得冷羿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无奈地把手放下了。 “我都多大了,还哥哥抱抱的,又不是小孩子……” “你比我小八岁呢……”冷羿小声嘀咕道,“再说你今年不是刚十五吗,还是小孩子呢……” “我十九了……” “十九了……十九了也是我妹妹呀……” 忽然,梵音来到冷羿身边,一把抱住了他,开心道“:哥哥!” 冷羿顿时鼻息一提,欢呼雀跃,抱起梵音原地转了几个圈,道:“你可吓死哥哥了你知不知道!啊!伤得那么重,还敢用水域持天!命还要不要了啊!你可吓死哥哥了知不知道!啊!” 梵音一边咯咯笑,一边说“知道”,一会儿又把头埋在冷羿肩膀里抽搭搭的:“有哥哥真好……” “有妹妹真好!” 冷彻见兄妹俩相认,心中终于舒了好大一口气。忽然,他脚下一闪,头中一晕,往后顿了一步。 “老爹!” “叔叔!”梵音和冷羿二人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去扶住了他。 只见冷彻用手捏着额头,显然很累了。这时门外又传来响声,是北冥陪同冷斜月一起回来了。斜月刚一进屋便发现冷彻脸色不对,立刻上前扶住他道:“阿彻!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冷彻面容稍沉,坐在椅子上,双眸微合,缓神道。 “怎么没事了!脸都白了!”斜月急道,一把挽住丈夫的手,全不在意身旁还有三个孩子在,动作甚是亲昵。 “就是有点累了,没事。”说罢,冷彻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蹲在一旁抬着头正小心翼翼望着自己的妻子。忽然他弯嘴一笑,伸手拂去斜月额头的碎发,倾身吻了上去:“我说了没事的,傻瓜。” “嗯。”斜月看着冷彻的眼睛,一头扎进他怀里,活脱脱一个青涩少女模样,全没了初来葬礼时那般华贵凌霜的高贵气质和言辞考究的世家做派。而冷彻亦是撤了一身寒厉气度,满是温柔。 他抓着妻子的手,感觉她在颤抖,只是竭力控制。冷彻环臂一拢,妻子倒在他怀中,他用手轻轻顺着妻子的落腰长发,轻声道“:没事,没事,不怕,不怕。” “嗯。”斜月又小声应了一句。 这时一旁站着的冷羿、梵音、北冥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三个人直接被这场景看蒙了,出了一脑门子汗。见他夫妇二人旁若无人,他们也只能傻愣着。因为不管他们做什么小动作,瞬间就会被冷彻发现。 过了一会儿,冷羿憋不住了,轻轻吱扭了一声“:咳……咳咳……” “干吗?没看你爸身体不舒服吗!来你这里半天,怎么不给你爸倒点水!”冷斜月倏地一下朝儿子看来,眸光如刀。 梵音和北冥二人吓得立刻转身去给冷彻倒水。冷羿被老妈一喝,愣在当下,忘了动作。 “哎呀!你让你妹妹倒水干什么?小音,北冥,快回来。让你哥哥去,你们歇着!还愣着干吗?快去呀!”斜月斥责道。 冷羿瞥了他爹一眼,心想:算你厉害! “小音,你来。”说话时,冷斜月已经站起身来,招呼梵音道。侄女和婶婶此时才算是第一次正式照面。 “婶婶。”梵音有些拘谨,对斜月礼貌道。 斜月一把拉起梵音的手,道:“哎,没想到阿彻有这么一个漂亮乖巧的侄女,我跟着也白捡一个闺女。我看着你真喜欢。你们老五家的人啊,就是让我喜欢。”说着斜月又看了冷彻一眼,满眼的爱意毫不隐藏。“这一路上,我和你叔叔赶着过来,也没时间听他细说,等之后有时间了,婶婶和你好好聊聊,好不好?” “好的,婶婶。”梵音欢喜地点点头。她身旁的北冥看着眼下第五一家其乐融融,虽难过却也为梵音高兴。而这一切都被冷彻滴水不漏地看在眼里。 “好了,你们娘儿仨待会儿再叙吧。北冥,你叔叔现在身体如何?如果他有时间,我便与他与你一叙。”冷彻道。 “冷先生,我叔叔也让我来请您,如果你此时方便的话,烦请您随我来。” “好。我这就和你去。” “阿彻,你身体没事吗?”斜月又道。 “没事,咱们一起去拜访一下北唐一家。”冷彻说这话时直视着北冥。北冥对他恭敬一礼,说不出什么原因,只觉着冷彻对自己未有敌意,却也没有善意,倒不像他夫人那般面冷心热了。 “叔叔到底怎么了?”梵音关切道。 “你们先跟我一起去见北唐先生。”说话间,冷彻走在了前面。梵音看了一眼婶婶。斜月蹙眉道“:到时候等你叔叔一起说吧。” 几人来到北唐穆西的办公室。穆西与冷彻夫妇简短道谢过后便进入正题。 “北唐先生,我今天来还想与你商讨一件事情。”冷彻道。 “您说。” “关于此次灵魅远程攻击东菱目的到底何在,不知您有何见解?” “赤金石。”北唐穆西并不相瞒。 “看来你们东菱军政部确实与国正厅走得颇为密切,”冷彻不屑一顾,“既然如此,你们也就一定知道九霄徒幽壁和西番美人面了。” “您对此次狼族幻形如何看?”北唐穆西单刀直入。 “徒幽壁。”冷彻道。 “果然,狼族手中的那东西就是徒幽壁。”穆西道。 “叔叔,”这时梵音突然插话进来,“您当时并不在战场,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了?” “因为我去了九霄。” “难不成,当时救我的人是您?是您赶走了狼族?”梵音道。 那日在战场,梵音明明已经看到狼王修罗的身影。他掌下一震,镜月湖瞬间崩裂,无数战士掉入极寒冰湖之中,梵音也不例外。可就在梵音浮出水面,寻找攻击目标时,却发现狼王修罗在看到她后转身离开了,并未再参与战斗。这无疑为战士们撤去大敌,带来生的机会。然而梵音百思不得其解,狼王修罗为何刚一露面便消失了呢。 原来就在东菱和灵魅开战前的几日,冷彻返回了九霄国。在与梵音相认后,冷彻又重新调查兄弟第五逍遥的死因。涂鸢出现在游人村,梵音的身份曝光,冷彻不得不防。然而就在冷彻到达九霄国国都王胜不久,他便得知了东菱开战的消息。 那一日,冷彻来到九霄国天玄山脚下。 九霄国位于弥天西南大陆之上,坐拥三千万平方公里国土,近乎是东菱国的两倍大小,更比西番大出三倍之多。当之无愧是弥天大陆之上第一盘龙。 九霄国正厅建造于都城王胜的天玄山之上,渺万里云海,俯瞰众生。五十年前,九霄国国主彻底清退军政部主将第五一族,收编军政部,纳于国正厅直属管辖之内。从此,九霄国军政部主将由国主戚家嫡系血亲连任,再无外人插足。 当今九霄国国主名为戚渊,五十岁,二十五岁时任职军政部主将,之后继承国主大统,如今身兼二职。军政部位于天玄山脚下,攀壁而建,直冲九霄。这一日,戚渊与大夫人涂玉之子戚瞳在军政部议事,夜晚未归。 戚渊从军政部走出,来到军政部外万余平练场之上略作休息。他半眯缝着眼睛,眼窝深凹,鼻骨高耸,眉淡长脸,有着九霄人特有的麦色皮肤,呼吸极有力。 这时,一个恭敬的声音在戚渊耳边响起: “父亲,探子来报,东菱北境出事了。”戚瞳与父亲相隔一米道。他的长相像极了父亲,只是眉毛更淡些,显得他的深眼高鼻更加明显,不好与人亲近。 “这么快……”戚渊暗道“,说。” “北唐持被灵主抓了,北唐穆仁率军去北境营救,麾下铸灵师木沧还有第五梵音同战。” 冷彻一身藏身术置身于军政部练兵场上如入无人之境,就在听到戚瞳说梵音随北唐穆仁出征北境时,登时神经一紧!然而他脚下无动。戚渊戚瞳灵力不凡,冷彻不敢贸然接近。 “第五……梵音……”戚渊一字一顿道。 “她把修门杀了。”戚瞳听着父亲话落,适时地跟上道。 戚渊淡眉登时一怒“:什么!” “她把修门杀了。”戚瞳再道。 戚渊眼眶越发虚掩,不出一声。少时问“:北唐穆仁到哪儿了?” “已经往大荒芜进军。” “修罗去了吗?” “暂时还没消息。” 戚渊缓缓把头扭过,看着戚瞳。戚瞳恭敬地低下头去。半晌,戚瞳道:“父亲,今夜是留宿军政部,还是返回国正厅?” “军政部。”戚渊说罢,转身往回走去。二人一前一后返回军政部。 偌大的会议室中空空荡荡,只有四个座位。戚渊挨着壁炉处坐下,张手一挥,一面影画屏出现在会议室中央,东菱北境战况一览无余。只见此时北境天空忽暗忽明,灵魅群魔来势汹汹,戚渊看着战场厮杀,一言不发。自第五家被清出九霄后,戚家接任军政部,九霄国再无一次战事。眼下戚渊看着东菱国将士如此骁勇,他心思辗转,捻算上下。 夜半将过,戚渊道“:让涂髯青过来。” “是。”戚瞳起身走出会议室。涂髯青是戚瞳的亲舅舅,涂玉的大哥,任军政部参谋长一职,此人精明能干,但无实权。他的儿子涂鸢任职军政部二分部部长,是本部长戚瞳的表弟。 不一会儿,涂髯青随戚瞳一起来到会议室。即便在军政部本部议事,戚渊召集手下也从来都是派人调遣,从不用人力以外的通信设备。他的通信兵全部是他的亲卫。 “主将。”涂髯青稍长戚渊几岁,却恭敬备至。 “北境天空忽明忽暗,是怎么回事?”戚渊张口就问,不管涂髯青是否还在颔首。 “属下还没查到。” 戚渊深吸一口气“:狼族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涂髯青答不敢慢。 戚渊刚要发作,只听门外有人敲门。 “谁!”戚瞳怒道。 “主将,二夫人有事前来。”通信部大声报告。 “这么早容儿过来干什么?”戚渊道。三年前,戚渊娶了九霄国聆讯部总司汪祺瑞独女汪花容为妻,她比戚渊足足小了二十岁,今年刚满三十,与戚渊长子戚瞳同岁。弥天大陆诸国之中,一夫多妻的少有,三大国之中更是唯戚渊一人。九霄国民也都是一夫一妻。“还不让夫人进来,外面那么冷!”戚渊立眉道。 戚瞳迈开脚步为汪花容开门。汪花容一进门便道:“夫君,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汪花容长得花容月貌,温婉柔肠。“夫君”这一称呼,当今人们已经不再用。可这古香古色的韵味,衬得汪花容更加雅致,也让戚渊觉得自己更有“君王”气度。 “这么早,你来干什么?也不嫌冷!” “爹爹让我过来给你报信。”汪花容面带笑意,小步往戚渊身边走来。戚瞳跟在她身后。 “你让岳父直接传口讯给我不就好了,还烦你亲自过来。”说罢,他便拉过汪花容的手给她焐着。 “爹爹说,夫君不喜欢信卡传信,说是不安全。这么晚了他又不便打扰你,便去找我说话,再由我转告你,这样总是最稳妥的。”花容甜笑道。 “外面寒重,你跑来跑去我不放心!” “没事,豹羚快得很,车上也暖。” “九天呢?”戚渊问道。 “自己在屋中睡下了。”戚九天,戚渊和二夫人汪花容的独子,今年刚满三岁。戚渊迎娶汪花容时,她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啧!”戚渊轻斥一声“,留他一个人怎么行!你也不陪着他!” 汪花容捂嘴一笑,甚是委婉“:夫君,您别这么宠着他。他一个小男孩,怕什么。” “你也说了是小男孩,怎么能一个人在家?”戚渊就这样与汪花容你一言,我一语,完全忘了北境战局。戚瞳和涂髯青站在一旁,并未落座。四席之中,戚渊和汪花容占了两个位子。 “哎呀!说了半天,我差点把爹爹交代的事忘了!”汪花容突然从椅子上小跳起来,面色一红,紧张道。 “你急什么!有什么事,慢慢讲。” “爹爹说,他查到,北境那边,有个叫第五梵音的人杀了修门。” “这个我知道了。” “还有,爹爹说,修门幻形成双头狼了。” “什么!”戚渊听后,脸色大变,一把抓住汪花容的胳膊,大声道“,你说什么?” “啊,”汪花容娇声一叫,戚渊却没撒手“,爹爹说,修门幻形成双头狼了。” 戚渊听罢,抄起桌子上的白瓷杯盏就朝戚瞳砸去,“乓”的一声,茶杯碎在戚瞳脚边,戚瞳颔首成礼,纹丝未动。汪花容一惊,却不敢呼,连忙用手掩住嘴巴。 “你怎么办的事!啊!”戚渊怒道,“徒幽壁怎么会落在狼族手上!他们什么时候进的天玄山!你怎么防御的!” “属下也不清楚!徒幽壁地处隐蔽,按说狼族绝不会找到的!我这就前去查看!” “你还去个屁!狼族既然幻形了,就肯定拿到了徒幽壁!” “但是徒幽壁乃天下至坚灵石,凭狼族怎么可能拿得到呢?即便撬也撬不开分毫啊!”戚瞳同样不解。 “要是用赤金石呢!”戚渊怒道。 “赤金石!”戚瞳登时明白了。 “若是狼族先得到赤金石,再用赤金石撬开徒幽壁呢!” “这么说狼族也去了东菱,而且还得到了赤金石!可是他们又是怎么得到赤金石的呢?”戚瞳道。 “管好你自己的事!东菱的事,关你屁事!”戚渊道。说到这儿,他起身便往外走。 “您要去……”戚瞳道。 “去看徒幽壁!” “属下去就好,您在这里稍等,我去去就回。”戚瞳道。 “你已经疏漏百出!让你去查徒幽壁,哪里缺了哪里少了,你看得出来吗!” “属下办事不力,这就随您一同前去!”戚瞳诚心道。 戚渊看儿子这番态度,心中怒火消了半分。忽然,只听影画屏传来巨大响动。只见北境冰面百尺开裂,瞬息间,冰面崩塌。将士们厮杀不断,纷纷落水。 “哪里来的这般巨动!”涂髯青大惊道“,难道是灵主!” “修罗。”戚渊低声道。果然,就在影画屏一角,一道荧绿目光投了过来。 “看来东菱这下要全军覆没了!”涂髯青再道。只见戚渊屏息凝视地盯着影画屏。刚刚他虽在一直与戚瞳等人说话,可注意力一刻没有放松。北境战场上,所有出类拔萃的将士都被他一览无余,尤其是第五梵音。此时她也已经掉入冰湖。 戚渊收了脚步,他从不把第五家放在眼里,一群死光的人有何可惧,可是第五梵音在战场上的表现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修罗正从远处步步逼近战场,东菱的战士早已疲惫不堪。戚瞳与他父亲一样,目光没有离开过第五梵音。这一仗,她难逃一死。 忽然,戚渊猛一侧身,手向腰间抚去,然而他的动作就此戛然而止,与此同时戚瞳也怔在当下,他身旁的涂髯青不知在何时已经倒地不起了。只听,一个寒气逼人的声音在戚渊身边响起“:让修罗退回去。” 戚渊一双黑瞳登时睁得老大。 “父——”戚瞳也是大惊,可是“父亲”二字还没念完,他便觉得脖颈一痛。一根“银针”已经扎进他的动脉!戚瞳不敢轻举妄动。 “你是谁!”即便戚渊已经怒火中烧,可仍旧不失大将之风,临危不惧。 “让修罗退回去!”只看一根巨大冰锥正从那人手中长出,扎向戚渊脖颈,一身困牢术使得戚渊无法动弹。那人的另一只手同样化成一根冰锥,直直扎进戚瞳脖颈。他的半面俊脸已经幻化成野鬼模样,牙尖嘴利,冷魅至极! “冷彻。”戚瞳稳声道。他刚说完这两个字,脖颈已经开始流血。 冷彻听罢,斜眸看向戚瞳“:你有胆,不怕死。” “冷家的人……”戚渊淡淡道“,你一个被第五家除名的人多管闲事干什么?” 忽然,冷彻深吸一口气,戚渊只觉整个军政部大厦已经化为冰窟,彻骨寒刺,让他浑身生生发疼。 “我让你叫修罗停下,你听不懂是不是!”冷彻大喝一声,此时他已经浑身化冰,发如刀刺。 这时,只听砰的一声,“啊!”汪花容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嘎巴一声,怕是腰骨已经断了。 “花容!”戚渊大叫道。 嗖!又一根冰刺从冷彻手肘中击出,噗的一声扎进汪花容腹中!汪花容登时花容失色,鲜血直流。就在冷彻进屋撂倒三个男人时,他本无意搭理汪花容,可谁知汪花容防御术奇佳,竟然骗过了他。她假意在一旁瑟瑟发抖,其实伺机而动,忽然对准冷彻背心就是一击。冷彻灵力一抵,汪花容反倒飞了出去。 “我再说最后一遍!让修罗撤回去!”冷彻怒吼道。那声音似野兽蛮荒,雪崩将至,军政部大厦哐当震响! “我与修罗素无往来,怎能通知他!又怎可能控制他!”戚渊大声道,“你快放了我妻子!你好歹是个男人,怎可对一介女流下手!” “你的意思是,你儿子的命你也不要了?”冷彻阴冷道,这般激将他浑不在意,一双冷煞凤眸狠烈至极。话落,冷羿的冰锥已经刺进戚瞳的脖颈,只见戚瞳张口一呃,瞳孔登时骤缩。他原本扶在腰间准备抽出兵器与冷彻开战的手骤然一紧,没想过有人的攻击会比他快出如此之多,甚至让他连幻化兵器的时间都没有。 “父亲!不用……管我……”戚瞳呃呃道。 “慢!”戚渊大叫一声“,你容我拿出信卡!” 冷彻的困牢术稍稍松懈。只见戚渊张手一收,一张信卡瞬间从桌子上到他手中。他寥寥几笔写道:“修罗!你敢动我九霄徒幽壁!若你不想与我为敌,速速收手!” 转眼,冷彻往影画屏看去,只见修罗掌下一停,慢了脚步。它低头看去,顷刻,欲要继续前进,忽然又停了下来。这一次,它紧盯着爪缝间的一片干黄枯叶草。半晌,修罗往不远处冰潭看去,狼眸一闪,直射潭底。只见一道同样犀利的目光对着修罗射来,它狼瞳一收,心中念念“:第五梵音!” 就在一天前,梵音杀了修罗之子修门,它怒火难遏。然而,就在修罗找到深潭下的梵音片刻过后,又掉头离开了。冷彻见状,顿时松了口气,全然不顾自己身在敌营,他早就知道,他难出军政部了。 第七十四章 冷家夫妇 就在戚渊发出讯息的一瞬,军政部会议室的大门被冲破了。数枚黑钢短剑朝冷彻分杀而来,涂鸢站在门外,眼冒杀气。冷彻撤去刺进戚瞳颈间的冰刃,挥臂挡开涂鸢的攻击。下一秒,戚瞳倏地挥剑而至,剑尖直逼冷彻眼眉。 冷彻眉心一凝,已是向后避开,原本控制住戚渊的手也已经松动。只见戚渊猛然发力,瞬间破了冷彻的困牢术,一柄金钢剑戟霍然幻于手中,朝着冷彻腰间打去。戚渊的金刚六棱戟通体金光四射,犹如纯金打造,刚硬无比。冷彻单臂一挡,戚渊的金刚戟砸在了冷彻的臂膀上。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冷彻野鬼瞬间幻化成型,周身犹如冰刚打造,至坚堪比亿万年冰川。只听他胸腔内发出一声巨吼,好比巨兽狂涌,军政部大厅内瞬间摇摇欲坠,寸寸开裂。 然而戚渊锐眸一横,赫然一声,六棱金刚戟快速飞转起来。冷彻只觉臂膀一沉,他冷眸斜睨,只见通体成冰的臂膀处渐渐出现细痕。 “好功力!”冷彻心中大喝。 不等他再看,又一重剑朝他砍来。只见戚瞳挥着三棱金刚戟朝冷彻腹部砍去,这三棱金刚戟几乎和其父的六棱金刚戟如出一辙,只是这把金刚戟棱刃更为简单犀利,杀气更甚。父子夹击,刚猛如虎,迅捷如雷。冷彻避无可避,赫然发力,轰!一面寒盾霎时立于室中,刚好快过戚瞳的金刚戟半步。 戚瞳的寒眸骤然一立,发狠朝寒盾刺去。只听“咔嚓”一声,冷彻的寒盾竟被戚瞳刺裂了。 “喝!”三人齐齐发力。冷彻腹背受敌,全力挡开这父子二人,冲出军政部。就在他冲出军政部的一霎,万枚箭雨瞬息将至。冷彻朝着练兵场轰然一声巨吼,犹如洪水猛兽,数万灵箭被他一击崩碎。天玄山下回声浩荡,直冲云霄。冷彻吼声未落,戚渊和戚瞳已追杀出来。三人缠斗,犹如龙虎相争。如今的九霄国主戚渊和他国国主不同,身为军政部主将的他自继任起无一日荒疏练功,灵力深厚。 他的儿子戚瞳更是招招狠辣,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专攻空隙,好一身刁钻精密的上乘灵法。冷彻只觉越战越急。他不能再耗,欲要冲出军营。然而数万九霄军已把练兵场围得水泄不通。待冷彻再看去时,巨大的防御结界已经把冷彻和戚家父子二人罩了起来。他若想出去,必须先在防御结界上撕出一个口子。然而现在戚家两父子对他的夹击让他应接不暇,一个错闪,他就有可能束手就擒。当务之急,他只能先打倒一个了! 冷彻心下发狠,骤然加快手中动作,专攻戚渊一人,任戚瞳再攻他亦是不挡!只看冷彻双手倏地幻化出两柄冰锥,朝戚渊打去。几次快攻下去,他看准戚渊手腕,猛地刺去。戚渊惊喝一声,手中的金刚戟掉落。冷彻跟着朝他腹部打去,戚渊回手一挡,被打得连连后退。就在这个空当,冷彻单手一凝,一股寒冰灵力激发而出。就在他一个闪身想要冲出防御结界时,一道金刚戟重重砸在他背上,冷彻吃痛。这一下还没完,金刚戟由横打直,戟尖全力刺入冷彻背心。冷彻的冰甲寒冑竟被钻了个洞。 冷彻猛然弓下身去,跟着手肘刺出冰锥,扎向后方。戚瞳一个鹞子翻身闪开,跟着再攻上来。就在这时,刚被打开的结界洞口瞬间闭合。冷彻利齿一龇,回首就朝戚瞳打去。这时,九霄军政部的几位部长也一同攻了进来。只见戚瞳手指微动,部长们均听他指挥调遣,攻守兼备。冷彻遭到围攻,久战不下,脚下一个空档,戚瞳朝他腿骨打来。冷彻登时要屈膝跪下。忽然,天空一道闪紫,一道灵力从练兵场外冲了过来。防守的士兵倒了一片。 几位部长齐齐朝冷彻砍来,就在这时,他们手中动作均是一顿,空档闪出,冷彻消失了!与此同时,几位部长眼中划过一道紫闪。戚瞳眼中亦是如此,深邃凹陷的眼眶中紫光速闪。忽然,他凝眸一怔,喝的一声,身体再次恍过神来。他倏地往练兵场外看去,冷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戚瞳闷哼一声,心中不快。其余几位部长接二连三缓过神来,然而士兵们仍旧神不守舍,几百个人还在摇头晃脑。 “没用的东西!”戚瞳厉声喝道。各位部长纷纷下令,让战士们相互挣脱控制,渐渐苏醒过来。 “九百!”只听戚渊的声音再次响起。 “父亲,您是说刚才那道紫闪是西番国九百一族?” “除了他们,没有人再拥有如此强大的操控术。这不同于任何一种防御术与束缚术,而是九百一族与生俱来的秘术。” 戚瞳听过父亲的话,略有所思“:父亲,汪花容还在里面,您要不要先去看看?” “不用,”戚渊淡定道“,冷彻没有伤她要害。” “多谢父亲刚才出手相救儿子!”听到这儿,戚瞳对着戚渊颔首一礼。 “除了你,没人再配得上九霄军政部本部长一职。”戚渊当着众人道。 “多谢父亲!” “先回去看看北境战况再说。冷彻……第五家的人果然还是一条心,改姓不分家。你们听好了!我九霄国从今日起与第五一族分道扬镳,势不两立!若再见冷彻此人,必当全力抓捕!”戚渊厉声道。 “是!”众将士听令。 此时冷彻携着身旁一人急速离开九霄都城王胜,往城外奔去。两人来到城外一处农田。冬日寒冷,农田里无一人劳作。两人找到一个农家歇脚时的临时屋棚,闪身进去。冷彻手臂中紧紧环着那人,自己一下冲倒在屋棚中的木床上,手还未松。只听他怀里传来急切一声“:阿彻!” 一身紫发如瀑的女子抱在冷彻腰间,正是冷斜月。她冰冷的双手抱着丈夫,万分焦急“:阿彻!你怎么样?伤到哪里没有?你别吓我啊!” “没事。你伤到没有?”冷彻眉间紧蹙,低头看着怀里的妻子,低沉道。 “我没事!你呢?你怎么样?怎么野鬼都用出来了?啊!你的腰,腰上刚才被钻了一个洞!快让我看看!”冷斜月说着,眼泪直在眼眶中打转。 “我没事。你怎么来了?”冷彻不解。他这些年因为太叔玄的事情和妻子多有分歧,冷斜月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久久不归。 “我,我今年回了游人村,没见到你,就到处找你。后来在村上听说一个叫第五梵音的人找过你,我想那不正是你的本家吗。后来又听胖婶家的小胖说村子里来了坏人,也和你一样,麦色的皮肤。我一想,你这个人脾气那么坏,有人到村子上惹事,你还放得过他们?我就赶紧来九霄找你了。谁知道刚一进城,就立刻感应到你的寒冰灵力,似要杀人一样,我就循着灵力,一路找过来了!刚一到天玄山脚下,就看见数万名士兵围攻你,我三魂吓掉七魄,就冲进去把你拉出来了!还好我来了!还好我来了!不然……不然……”说到这,冷斜月抱着冷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然我就要成寡妇啦!” 冷彻一边咳,一边笑道“:你就不能盼点我好?什么寡妇寡妇的!呸呸呸!” “啊?啊!”冷斜月怔了一下,又开始大哭,边哭边上气不接下气道,“呸呸呸!阿彻!你吓死我了!你没事干和九霄的人打什么架啊?还这么大张旗鼓的!” “这事说来话长了,你先让我歇歇。”冷彻与戚家父子一番打斗,三人都是灵法大成者,短短几时,已让冷彻耗力许多。之后冷彻便与妻子说了来龙去脉,然而夫妻俩想赶去北境救出梵音也是不可能的了。 此时的冷彻人在东菱军政部与梵音、北唐穆西、北冥等人简单说了自己这几日在九霄发生的事情。人们也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叔叔!您没事吧,叔叔!那个戚渊戚瞳什么的,伤着您没有?”梵音听到这儿,噌儿蹿了起来,跑到冷彻身旁害怕道。 “叔叔没事,放心吧。”冷彻用手轻轻摸着梵音的脑袋,甚是怜爱。冷斜月站在丈夫身旁,看见这叔侄俩甚是亲热,自己也跟着高兴。“叔叔,您怎么知道戚渊一定与修罗私下联络过呢?”梵音问道。如若不然,戚渊怎会在受到冷彻威胁时第一时间联络到修罗呢。 “九霄徒幽壁是何等珍贵密藏,正如东菱赤金石一样。除了国正厅和军政部的首脑再无人知其藏匿地点。而且这两块灵石都是上古至宝,没有至高无上的灵力是动不得它们分毫的。戚渊嘴上说不知道徒幽壁为何会落在狼族手中,鬼才信他!撬开徒幽壁如此大的动静,他怎会不知?所以我断定他和狼族有关联。”冷彻道。 梵音听得瞠目结舌,懵然道“:那要是叔叔猜错了呢……” 冷彻低头看她道,目光坚定“:为了你,叔叔拼死也要赌一赌。” 梵音看着冷彻喃喃道“:叔叔……” “叔叔这不是没赌错吗?好了,先不说这些了。”冷彻暂把梵音扶到一边,继续与北唐穆西道,“北唐先生,照目前的状况来看,灵主手中已然有了部分赤金石和徒幽壁,并且尝到了甜头。显然那些残垣碎石对他们来说是远远不够的,现在就剩西番的美人面了。” “没错。”穆西回道,“依我推断,这次灵主袭击我东菱北境,劫持我弟弟北唐持,为的就是调虎离山,趁我大哥不在菱都之时,夺走东菱全部的赤金石。” “数块赤金石和徒幽壁,就已经让灵魅控制鳞蛇草,让狼族幻形成人,又成了双头狼。那全部的赤金石和徒幽壁又会是何等威力呢!”梵音咂舌道。 “我想灵魅和狼族这次不仅是要夺走你们东菱的赤金石。”冷彻道。话落,他再次看向北唐穆西,又转头看向北唐北冥。 “他想要我父亲的命。”北冥一字一顿道,目光下沉。 冷彻不语。 北唐穆西闭上了自己酸涩的眼睛。正如冷彻和北冥所说,东菱一旦没了北唐穆仁这名大将,灵魅和狼族再来侵犯就容易得多了。到那时,没人再能拦得住他们。 “灵主没有料到,他会魂丧在我父亲手上。”北冥双拳攥紧,再次开了口,“狼族……先是姬仲,后是戚渊,他们脱不了干系。” “不仅如此,你此次一战,时空术士的身份也曝光了。”冷彻淡淡道,“当年夜家的人没有……”“死光”两个字被冷彻咽了回去,转换道,“没有全族消失。你的母亲是时空术士夜家的人……” “是,我母亲原名夜风,后嫁给我父亲,改名为北唐晓风。当年第五逍遥叔叔帮助我父亲从灵魅手中救出了我母亲夜氏一族,我北唐家铭记在心,永不敢忘。”北冥对着冷彻恭敬道,不敢有半点疏忽。梵音怔怔看着北冥,这些事她一点都不知道,北冥从没和她说过,她也不知道他是时空术士。她甚至不知道,这世界上真的有时空术士。 冷彻看着北冥,又悄悄观察着梵音,梵音的眼睛自始至终没从北冥身上挪开过。稍作沉默,冷彻道:“你们东菱的事,我是管不着的。但你们照顾我侄女多年,我定要致谢。告诉你们九霄一事,也是为了给你们提个醒,徒幽壁也被盯上了。这就是说无论是灵魅还是狼族都不会就此作罢。北唐穆仁先生已经亡故,你们定当防备!” “多谢冷先生!”北冥和穆西异口同声道。 “要答谢的是我。北冥,你能拼死带我侄女回来,我冷彻一样铭记在心。不过我侄女拼死为你父亲打开一道攻击灵主的口子,两者也就扯平了。你们两个也算互不相欠。”冷彻言语平平。然而北冥在一旁听得却是如闷凿在胸,只是面上仍不改色,对着冷彻轻轻一礼。冷彻略略看去,没有作声。 “目前看来,三灵石、水腥草、铸灵师、时空术士,都是灵主成人的必要条件。虽说灵主湮灭,可若是这几项条件成熟,难保不会再有强大的灵魅心生欲念。”北唐穆西道,“并且,我怀疑灵主是否真的就此魂丧天际了……就像当年,逍遥兄同样射杀了灵主,可五年后他却卷土重来了……” 众人无声。大家心里都有个疑影。若想探清真相,恐怕只有侵入大荒芜,然而眼下之局,怕是不成啊。 少顷,冷斜月插话道:“穆西,多谢穆仁兄这些年帮我留意阿玄的下落。虽然,”冷斜月一顿,黯然神伤,叹了口气道,“他已经不在了,可是总算解了我这些年的心结。不过,就为此,我也不会和灵魅善罢甘休!如有一日你们需要我冷斜月相助的时候,我定当全力以赴!” “多谢您,冷夫人。”穆西道。 然而就在冷斜月说到太叔玄的时候,冷彻的脸顿时冷了下去。冷羿也跟着神情有变。 “好了,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你们东菱日后多加防备就是。”冷彻突然看了梵音一眼,梵音只觉叔叔刚才神色有变,却不知为何。被叔叔猛然一盯,她有些着慌,赶忙看向别处。冷彻顿了顿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们就先走了。” “多谢冷先生,”北唐穆西再次道,“那您就先随冷羿到客房休息。您的身体也刚刚恢复,又加长途跋涉,也请您在菱都稍歇几日,您看如何?” “好。” 冷彻夫妇随后便与冷羿、梵音离开。待梵音送叔叔婶婶回到客房后便与冷羿退了出来。 “冷羿,我看……”梵音张口就道。 “嗯?”冷羿横起眉毛,斜睨了梵音一眼。 “哦!哥哥,我看刚才……”梵音立刻改口。 “这还差不多。”冷羿随即笑眯眯道。 梵音对他噘了噘嘴。“还真有点不习惯呢。”她突然拉了拉自己的衣领,一本正经道。 “哟!当领导当惯了啊看来是。”冷羿伸手抓了一下梵音的头发。 梵音笑了笑继续道:“哥哥,我看刚才叔叔听到婶婶说起太叔玄的事时,脸色不太好啊,怎么回事?” “你这丫头真是眼尖,”冷羿撇了撇嘴,“这事可说来话长了,老爹老妈没少因为那个人吵架。你婶婶离家出走也是因为太叔玄。就因为这件事,我也没少和老爹抬杠,弄得我俩现在关系也越来越僵化。不过,照刚才的状况看来,那一对‘老情人’感情倒是好得很,反倒是我不对了一样。”冷羿若有所思。 梵音听得糊里糊涂的:“哥,你到底在说什么呢?”话说着,两人已经到了梵音房门前,开门走了进去。 “啊?啊,”冷羿这次反应过来,发现自己说得有点前言不搭后语,“太叔玄是西番军政部主将太叔公的独子,也是老妈的青梅竹马。你婶婶以前是西番国国主九百家的大小姐,原名叫九百斜月,后来和家里闹掰了,就改姓冷了。” 梵音听得目瞪口呆,傻傻问道“:婶婶是西番国主家的大小姐啊?” “嗯。”冷羿随口应着。 “怪不得那么好看!我的天啊!哥哥!那也就是说,你也是皇亲国戚喽!”梵音突然大声道。 “哎呀!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吓我一跳!什么皇亲国戚啊,你以为封建社会啊,亏你想得出来。” “啊呀呀!不是啊!你真的是国主的外孙哎!嘿嘿嘿。”梵音莫名其妙傻笑起来。 “傻乐什么呢?你哥哥我是浪荡游子,什么皇亲国戚!别瞎琢磨了啊。我都没见过九百家的人。” “哦!哦!哦!”梵音在一旁频频点头,好像听明白了一样,“那婶婶为什么和家里闹掰了啊?” “为了和老爹私奔。”冷羿有一搭无一搭地随口道。 梵音跟着倒吸一口冷气,满脸吃惊。 “怎么了?”冷羿问道。 “太、太、太厉害了!” “谁厉害?” “都厉害!” “这话倒没错!”对这一点,冷羿还是很赞同的,他这对父母确实都是性情各异、我行我素的人。 “那,那叔叔婶婶吵架和太叔玄又有什么关系呢?” “太叔玄是老妈的青梅竹马,每次提到这个人老爹就心里不爽。十一年前太叔玄失踪了,老妈为了查找他的下落没少费工夫,有一次甚至冲到了大荒芜边界,还好被老爹拦了下来。两个人回家后大吵一架,老爹说老妈要是再敢去一次大荒芜,他就和老妈没完。”冷羿道。 “哦……”梵音听得若有所思“,然后呢?” “然后我就和老爹大吵了一架。” “关你什么事呢?”梵音一针见血。 “呃……我这不是看他欺负我妈嘛,我当然不能袖手旁观了。”冷羿理直气壮道。 “然后呢?” “然后你婶婶高兴得很呗,说就她儿子知道疼她,说老爹坏,不疼她,吼她,然后两个人就没完没了地天天吵。老妈还是要出去找太叔玄的下落。老爹一气之下说了一句‘你是他老婆,还是我老婆!’”听到这儿,梵音已经开始龇牙咧嘴了,听得都紧张“,然后老妈就给了老爹一个耳光,彻底闹掰了,走了。” “然……然后呢……” “然后我也就离家出走了。” “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梵音无奈道。 “我妈都不在家了,我还留着干什么?” 梵音听到这儿,双手叉在胸前,皱着眉头,觉得头大。 “谁知道他俩今天又是闹哪一出,好得很的样子……”冷羿也在一边嘟囔,“整得我跟个不孝子一样……里外不是人……” “嗯。”梵音点着头。 “你跟着瞎点什么头!你可不知道他俩那些年吵架吵得跟什么一样,我妈恨不得把你叔叔撕了,就为了太叔玄的事,你叔叔不让她插手。” “为什么呢?”梵音问道,随即明白了过来,“叔叔也怀疑太叔玄的事和灵魅有关,怕婶婶危险。” “恐怕不仅如此。” “还有什么?” “太叔玄的事,估计和西番国本身也脱不了关系。他们内里盘根错节,老爹不想让老妈再沾染此事。”冷羿和梵音自然知道冷彻是一个非常厌恶国内权势争斗的人,他如此强烈地反对冷斜月追查太叔玄的事就是怕她身陷其中,受到伤害。想到这儿,冷羿也觉得自己这些年对父亲的态度过分了些,现在看到父亲为了梵音的事受了伤更是心里不安,自责起来。 “梵音,以前哥哥不知道你是我妹妹,对你一直没有多加照顾,现在哥哥知道了,以后就不会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的,永远都不能分开。”经此番大劫,兄妹俩这才真正说上了几句贴心话。加之父母的出现,战友的牺牲,北冥父亲的亡故,都让一向心气孤傲的冷羿温情了下来。 “哥……” “傻丫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害我差点没了自己妹妹?你知不知道哥哥多担心你?”说完冷羿抱住了梵音。 “哥,对不起。哥,我知道的,哥。我怕你担心我,所以才不敢告诉你的。”梵音也用力抱住了冷羿,觉得心里暖暖的。 冷羿深深叹了口气道:“还好北冥那小子是时空术士,要不然哥哥这条命也被你吓死了,活不过来了。” “哎呀!北冥!”梵音突然叫了起来。 “怎么了?”冷羿吓了一跳。 “我还没有去看他,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我得赶紧去看看他!”梵音突然着急道,转身挣脱冷羿怀抱。 “他怎么了?” “今天穆仁叔叔刚刚下葬,又忙活了一天,他肯定累了,我想去看看他。”梵音道。 “那你就让他一个人好好休息。他那么强的性格,现在未必想见到人,让他一个人静静吧,休息一段时间。”冷羿道。 “这样吗……那好吧……”梵音想了一下道。虽说担心,却也听了冷羿的话。 “你也休息一会儿吧,都累了,我先回去了。” “好。” 冷羿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关上了梵音的房门,眼神顿了一下,转身离开。 “我说过多少次,不许你再插手太叔玄的事,你为什么不听!”冷彻在房间里与冷斜月道。 “阿玄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他失踪了,我怎么能不管!”冷斜月大声道。 “他现在已经死了,你还怎么管?还去和灵魅打架?还要帮助东菱军政部?你有多大能耐!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灵主销声匿迹,我自然也就不会那么莽撞了。只是北唐穆仁这些年帮我查探阿玄下落,我很是感激,如今他不在了,我理应帮助他一些。” “我说了,不想让你和西番再有什么拉扯,当然还包括别的国家,别的权力范围。不仅是你,羿儿和小音都不可以。” “我已经和西番没有关系了!你不用一直提醒我!我想帮助东菱是我的事,你看不惯就别看!” “你!”听着妻子一直和自己呛声,冷彻一时气闷,咳咳咳地咳嗽起来。这些日子奔波劳苦,冷彻的伤势也没有完全恢复,胸口闷疼。 “阿彻!”冷斜月看到丈夫忽然难受的样子,立刻俯下身来,不再与他争吵,手中端着水杯“,喝点水,喝点水好不好?” “太叔玄、逍遥、北唐穆仁都死了。三个国家三个军政部中最年轻得力的战将都死了。赤金石、徒幽壁、美人面,三块上古灵石。如果说灵主为了成人杀死了他们几个,以方便得到那些东西,我认为理由总是太过牵强。那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我们还不清楚,可是有一点你要记住:不要再插手这几国的事!我第五家已经从九霄离开五十年,我兄弟逍遥却还是死了!赤金石、徒幽壁,灵主又是怎么拿到的?这一桩桩、一件件,不是灵魅一族可以办到的。你懂了吗?斜月。不是我阻拦你去管太叔玄的事,而是我不能让你有事,你知道吗!”说到最后,冷彻脸色已经煞白。 “阿彻!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是我任性!我听你的话,我不查了,你不生气了好不好?”冷斜月看着冷彻的脸色,吓得早已慌了神,可她还是害怕地小声道,“阿彻,你刚才说,你第五家离开九霄那么多年了,你兄弟还是……还是死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冷斜月紧张地看着冷彻。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事情不简单而已。” 冷斜月的眼睛里忽然划过恐惧,她战战兢兢道:“阿彻,你……会不会有事……你会不会……” 冷彻凝思片刻,道“:不会。” 冷斜月一下扑到丈夫怀里,身体开始不住发抖。她忽然想起了刚刚过世的北唐穆仁,想起了北唐晓风哀伤的样子。她刚才用操控术帮助晓风情绪稳定了下来,几日来北唐晓风因为丈夫和儿子的事情,整个人恍惚不定,日渐憔悴,好不容易休息下了。她再一次紧紧抓住了冷彻的手,喃喃道“:阿彻。” 冷彻抚摸着妻子的长发,想着自己不应该说那么多,吓到了她。“我说了,我不会有事的,你别瞎想。再说灵主已经死了,之后的事,都会好办很多。东菱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冷彻独自思忖着,不是东菱,是北唐家不可能善罢甘休。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冷斜月起身开门,冷羿走了进来。他尴尬道:“咳咳,那个,老爹,你身体没事吧?”说话声像只蚊子叫。 冷彻瞟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跟你爸好好说话!”冷斜月出口道。 冷羿心里无奈道:“也不知道当年我是为了谁才和老爹吵架的,现在倒好,夫妻一条心啊。” 不过冷羿是真心担心父亲的身体,在听到父亲受到九霄军政部的全体攻击后,他就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现在就去灭了那个叫什么戚渊戚瞳的狗东西。 “爸,你身体没事吧?那个戚渊还有戚瞳的什么狗东西,回头我就替你灭了他们!”冷羿越说越狠,气得牙根痒痒。 “你别给我添乱就行!好好的,怎么全家都成了亡命徒了?你妹妹是,你也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看看你现在那个样子,差点没从辽地出来吧?来东菱军政部当了个指挥官,还挺称职,命都不要啦!” “你还不是一样……一个人冲进人家的军政部……疯了吗……” “你说什么!哎哟哟,气死我了,你管管你儿子。”冷彻突然佯装难受道。 “你爸去那儿是因为你爸牛!你有你爸那么厉害吗?你有你也去!”冷斜月叉着腰大声道。 “好好好。我看您二位也是没什么大事,中气足得很。你们先休息吧,我也先歇一会儿去了,累死了。” “回来!你的伤怎么样了啊?让我看看!”冷斜月一把薅住儿子,左掰掰右扭扭。 “羿儿,我问你,小音和那个北唐北冥关系怎么样?”冷彻突然道。 “不错。”冷羿直言不讳。父子二人对望了一眼,心照不宣。冷斜月在一旁看得倒是有些迷糊了。 第七十五章 北冥的心 东菱军政部的葬礼结束,一切战后事宜都还在进行。大战归来,没有欢庆的气氛,军政部里一派肃穆,战士们相见时不知是该笑还是哭,昔日的战友大半离去,伤亡惨重。一连三日,北冥和梵音都在忙着照看各自分部的事,无暇照面。事实上,他俩在病床上醒来后,寥寥说了那几句话,就再也没时间独处了。北冥不仅要照看自己部里的事,也要负责父亲北唐穆仁此次出征的亲军状况。北唐持留在北境休养,性命无碍,知道大哥牺牲后悲痛不已,执意要前来参加葬礼,却被北唐穆西和北冥拦下了。他一应照看主将留在北境的伤员们。等战士们伤势痊愈,他派豹羚陆续护送战士们回都。 葬礼过后的第三日傍晚,北冥稍微有了歇息的时间,先在父亲的房间陪了母亲一会儿。北唐晓风看着儿子平安,心里略作安慰,只是骤然失去丈夫对她的打击深重。他夫妻二人能走在一起实属不易。北唐晓风对北冥说,有他父亲深沉的爱恋,她总觉得幸福。北冥亲过母亲额头,母子俩相依相靠,彼此传递着力量。北冥稍晚回到自己房间,在关上房门后,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几番生死试炼,换血回魂,灵力绽放,早已让他疲惫不堪。高度紧张的神经没有一刻放松过,直到现在他还在适应父亲的血液在自己的身体里流淌。那悲痛和力量让他无法分辨。 忽然他转过身去,准备往门外走去。这个时间梵音应该还没有休息,他要去看她。正当他准备拉开门把手时,房门被叩响了。北冥打开门,冷彻站在外面。 “冷先生。”北冥道。他早就预感到自己会和冷彻单独碰面,即使冷彻不来找他,他也会前去拜访。因为他感觉到,冷彻对他自始至终没有善意,他想前去拜访,了解其中缘由。 “你要出去?”冷彻道,心思甚密。 “应该我先去拜访您,现在倒让您亲自过来了,是我的疏忽。您请进。”北冥恭敬地为冷彻让开位置,冷彻走了进来。 “如果你要忙,我就待会儿再来。” “我晚些再去看梵音,您请坐。” “你不用去看她了,她休息了。”冷彻转身,面对面直视着北冥,没有要坐下的意思。北冥没有接话,他等着冷彻之后的话。 “你挺关心我侄女。”冷彻淡淡道。 “是。”北冥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突然间,他对冷彻起了抵抗的意思,直视着冷彻,不避不闪,态度坚决。 “你喜欢她?”冷彻一句接一句,不留空隙。 “是。”北冥毫不遮掩,直截了当。 冷彻看着北冥坚决的态度,跟着态度沉了下去。 “你要得起她吗?”冷彻的双眼像个冰窟,震慑得让人不寒而栗。他全不把北冥当成十七岁的少年,而是当成一个男人在质问。 北冥一怔,转而再道“:您这话什么意思?” “像你父亲这般强悍的男人,在这一战也已经殒命。你应该清楚,灵魅、狼族和你们东菱,乃至诸国都不可能再消停下去了。现在你们东菱国力大损,你父亲牺牲,照此前车之鉴,你以为我会让我的宝贝侄女以后也变成寡妇?” 听到这儿,北冥猛提一口气。一句“寡妇”瞬间扎穿了北冥的心脏,怒火顿烧,可他仍是压了下去。然而冷彻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我不可能让我的侄女和你们北唐家有任何瓜葛。” 北冥猛然看向冷彻,不知他是何意思。 “依我看,你和你父亲一模一样,你们北唐家的人永远都是以国为先,大义凛然得很。”说到这儿,冷彻似轻蔑地瞥了一眼北冥,“有朝一日,大敌当前,你是先卫国还是先护妻?你是国事当先,还是美人难舍啊?你自己选吧。”冷彻盯着北冥,恨不能把他扎穿,“后面的不用我说了吧,你自己知道。你父亲不是教你了吗?我是不会让我的侄女架在你们那些国家利益之后的,你想都别想了。梵音,我带走了。”说完,冷彻转身便走,看都不看北冥一眼。他一句句咄咄逼人的话像钉子一样把北冥钉在原地。 就在冷彻准备打开房门,走出屋时,一个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堵住了他的去路。冷彻眉头一凝,冷声道“:让开。” “休想!”北冥厉声道。 冷彻决绝的目光几乎可以轻而易举地穿透北冥极度哀伤的意志。然而北冥毫无退意地直面冷彻的审视与轻看,再次开口道:“她在我这里,谁都带不走!包括你!” 冷彻听到此处,怒火腾起,就要与北冥针锋相对。可就在他怒视北冥之时,只见北冥身形凉薄却岿然不动,疲惫的眼中锐气不减,屹然不倒。只听他声声掷地,句句铿锵道: “不要拿梵音和我的国家相较,任何一种拿她去权衡的利弊取舍都令我极端厌恶!一切相较,只会亵渎了第五梵音在我北唐北冥心中无可取代的位置!在我这里,没有什么可以与她相提并论!在我这里,谁都带不走她!我一步不会退!一步不会让!您不用想让这种抉择摧毁我的意志,这只会徒增我的厌恶,陡增我的信念。这次战役中,我差点失去了她,但也正是因为这样让我清楚地明白,失去第五梵音,我行将就木。”北冥看着冷彻毅然决然地再道“,她在我这里,谁都带不走。” 冷彻看着北冥,真诚浓烈的赤子之情在他身上燃烧,他不退不缩,无畏无惧,虽遭重创,却仍旧豪性不减,胸怀坦荡。 “冷先生,我不可能放手的,请您知晓。”最后一句,北冥颔首一礼,跟着又挺起胸膛。 久久,冷彻道了一句“:别让她成为你的弱点。” “她是我唯一的弱点,也是我最终的坚韧!” 冷彻审视着北冥,思忖片刻道:“在你处理完你的事情之前,不许告诉她你的心意。你要是敢说出来,我随时带她走。” 北冥愣了半晌,不知道冷彻是何意。冷彻瞪了他一眼道:“我说的是灵魅和你们东菱的事,或者不只你们东菱。总之,在处理完这些灾祸之前,你要是敢对梵音表白,就不要怪我对你不客气!就凭你手里的永灵石?哼!”冷彻往北冥腰间瞥了一眼。那个黑亮的环扣,正是他大战时挡下数万黑刺的化成重器的那个介质,也是他爷爷从小给他佩戴在身上的灵器。“以为能拦得住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北冥慌忙解释道,他一下想起自己刚刚因为梵音的事,头脑发热,对冷彻出言不逊了。冷彻瞥了他一眼,没搭理,谁知北冥跟着又是一句:“不过……” “不过?!”冷彻皱起眉头来,心想,“我是不是给这小子脸了,还敢跟我讨价还价!” “我答应您,在我处理干净东菱的事之前,我不会向梵音说明心意。”北冥真诚道,冷彻听了这一句心里还算舒服点,可紧接着北冥又道,“可是,我要对她好,您也不能阻止。”北冥说话已经缓和了下来,一片真情却不能阻挡。 冷彻看着他,心想:“这小子还挺难对付!”随即,长长出了一口气道:“照顾好她!当然,我家宝贝梵音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用不着你!”说完,冷彻突然把手搭在了北冥肩膀上用力一捏“,你父亲是个硬汉,你也一样!” “谢谢您,冷先生!” “喊叔叔。” 说完,冷彻移步离开房间。刚一打开房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人,正是梵音。她睁圆了眼睛刚想开口,只听冷彻道: “大晚上的,你来干什么?” “我,我想看看北冥。”梵音被叔叔猛一质问蒙了一下,随即道。 “大晚上的,你看他干什么?不赶紧回去好好休息!” “我休息一会儿了。” 冷彻倒吸了一口气,啧了一声,准备离开。 “叔叔找北冥有事吗?” 冷彻看着梵音一脸懵然不知的样子道“:没有!我要去睡觉了!” “哦,那我先送您回去。”梵音转身跟着冷彻。 “你送我干吗?我认识路,赶紧自己回去休息吧。” “哦。”梵音听后,呆呆站在原地。 “傻站着干什么呢?回去休息啊!”冷彻斥道。 “我想看一下北冥。” 冷彻听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跟着赶紧左右望了望,还好把守的士兵都在走廊尽头,没人听见。 “你爱看谁看谁去吧,我回去了。” “那叔叔您慢点走。”梵音道。冷彻下一秒消失在了原地。梵音闷头闷脑地看着冷彻消失的地方,觉得有些奇怪。 “叔叔怎么了?”她转过身来看向北冥。只见北冥直直望着她,半天道了一句:“没什么。” “你怎么了?累了吗?”梵音看见北冥一脸憔悴,满眼血丝,忽然担心道。两步来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没有。”北冥对她柔声道,“刚才就要去看你的,后来冷叔叔过来找我说话,就耽误了。” “没关系,我没事的,就是想……”梵音突然低下头去,想起了哥哥冷羿对她说的话。他让她不要来找北冥,让北冥自己好好休息,可是这些天她总惦记他,还是忍不住过来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你。”最后梵音小声道。说完这一句,北冥已经轻轻把梵音带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嗯?”梵音左右一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北冥站在她身前,深情地望着她。梵音想要开口讲话,却被北冥抢了先。 “离开菱都的时候,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梵音没想到她和北冥各自经历了这许多,再见面,他最先开口问的竟是这个。北冥认真地看着她,想要知道答案。 “我,”梵音稍有迟疑,继续道,“你确定你现在还好吗?要不要崖雅上来帮你看看?我看你现在满眼血丝,脸色也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呢?”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没事。离开菱都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梵音张了张嘴巴,不知道怎么开口,想要回避,却知道北冥固执得很,她只能鼓足勇气缓缓道来“:我想着,我想着不和你说比较好。” “为什么?” 梵音说到这里,越发难以启齿,慢慢低下头去。北冥也不催她,只是慢慢道:“为什么你和崖雅、青山叔、冷羿都道了别,只不和我说?” 过了很久,梵音开口道:“崖雅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没了我在身边会很难过……我将要出战,万一……”说到这儿,梵音顿了顿,“不能不理她……冷羿是我哥哥,虽然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但是我已经知道了,我想着,万一我回不来,他又知道了我的身份,他肯定会难过的,所以我也和他道了别。” 听到这儿,北冥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他这才知道梵音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前去参战的——虽然他一早也知道的,可从梵音嘴里亲口说出来,他还是骇出一身冷汗。他一把抓住梵音的胳膊,急道:“那我呢?你的意思是,假如你离开了,他们会难过,我就不会?” 梵音蹙起秀眉,忍着再道:“崖雅是与我一起长大的,她的生命里早就有了我,她躲都躲不开的。如果我要走,我必须和她有个交代,不然她一个小女孩怎么办?至于冷羿,他是我哥哥的身份想变都变不了,我就在他的生命里,我们早就被亲情扭在了一起,如果我不与他道别,万一我回不来了,他终将遗憾。”梵音说完,这两人便停住了。 “我呢?”北冥低声道,那声音像是在求着什么,他只觉得难过,心如刀割。 梵音的眼睛垂了下去,低着头,慢慢道:“你……我想着,不要和你说比较好。万一我回不来了……你也可以好好的……” “什么!”北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委屈的眼泪将要夺眶而出,可他还是忍住了“,为什么……” “如果我死了,我不想在你的生命里留下太多东西。”梵音用力捻着手指道,“干吗呢,只会让你伤心,还不如我走得简单点,留给你的印象少一点,这样你就不会因为我而难过太多。毕竟,我只是你的一个朋友,或者说战友。在崖雅和冷羿的生命里,我早就存在了,他们想躲都躲不掉,可我对你而言,不算什么。如果我不在了,你大可把我当成一个过客,快些忘了就好了,不用再为我伤心难过。” “你知不知道你在对我说什么!”北冥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地咆哮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梵音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来看向他,只见他泪流满面,满眼悲伤。她顿时心疼不已,跟着红了眼眶,落下泪来“:我想,我想那样你会好过一点。” 北冥一把把梵音抱在怀里,用尽力气,道:“如果你不回来,你让我怎么好过!我怎么可能好过!第五梵音,到底是你觉得我北唐北冥在你心里不值一提,还是你自以为我只把你当成一个普通朋友?我什么时候把你当成我的普通朋友和战友了?”“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梵音在北冥怀里心急啜泣道,“你没有,你在我心里没有不值一提!不是这样的!” “你知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北冥大声道。 “北冥,对不起。这些天我想着,如果当时不是我自不量力,争着要随叔叔去北境,如果当时是赢部长去了,也许,也许叔叔就能平安无事了。是我不够强大,我不好,我应该帮你和阿姨把叔叔带回来的,”梵音哭得越来越厉害,抽搭道,“要是我能把叔叔换回来就好了。这样你们就可以一家团聚了。我本来也是一个人的,不重要……”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北冥噌地把梵音扳到自己面前,弯着身子,面对面对她道,“第五梵音,战争是残酷的,没有谁要换谁的生命才是值得的!我们身为军人,这是我们的意志,也是我们的觉悟!父亲的牺牲,你我都同样悲痛,但我们不能妄自菲薄、消磨意志!父亲尽了他军人的职责,为的是让我们更好地活下去,而不是懊悔和自责!你对他来说,早就是女儿一般的存在,如果用你的命换父亲的命,你说到底是在要谁的命!” 梵音怔怔地看着北冥,如当头棒喝。 “第五梵音,你给我听清楚了!你对我北唐北冥而言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存在!我为了你甘愿付出一切,就算是我的生命,我也在所不惜!”北冥大声道。 “北冥……”梵音痴痴地望着北冥的眼睛,陷了进去。 “你听懂了吗?听清楚了吗?如果你有意外,就等于要了我的命!” “我……” “听懂了吗?”北冥柔声下来。 梵音缓缓地点了点头。北冥再次把她拥进怀里,越搂越紧。他用力呼吸着,感受着她的存在。这些天,他们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他本来想去看她,却又被冷彻拦了下来。一番严酷的质问、争夺,几乎让北冥紧绷的神经达到极限。此时此刻,这一个用尽了北冥全部力气的拥抱,才让他略作缓和。梵音疼得眉间轻蹙,却没发出声音。她被北冥这样抱着,心里踏实极了,她不想让他松开。 “还有,永远不许再用你自己来威胁我,永远不可以,知道了吗?”北冥深情道。他是指在北境时梵音怕他狼毒复发,为制止他再用灵力,声称如果北冥再用灵力,她死都不会原谅他。 “嗯。”梵音低声应道。 两人相拥着,乏了,不知不觉困了,合上了眼睛。 冷彻回到房间,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坐不安稳,过了一会儿便把冷羿叫了过来,与他母子二人说了刚才找北冥的经过。 “寡妇……老爸,北冥刚刚没了父亲,母亲全靠他一人支撑,您刚刚那样说,太狠了点。” 冷斜月在一旁也无奈丈夫的“心狠手辣”,道: “你让北冥在国家和梵音两个里面选,亏你想得出来。北唐家世代为军政部效命,你这个选择不就等于让他选媳妇和老妈掉水里,先救哪一个吗?” “不过那小子也够狠的,敢死叼着我妹妹不放!我看他是欠揍啊!”冷羿突然暴躁起来。 “哎哎哎!你干吗呢?”冷斜月摆手道,“还叼着你妹妹!你以为小音是兔子吗?傻了吧唧的!” “北唐北冥要是连我这点刁难都受不住,怎么当军政部的主将?”冷彻冷漠道。 “主将?”冷羿道。 “北唐穆西的身体是扛不住了。如果北冥不当,那就等着被人踢下去。”冷彻道,“那小子一身利气,一副硬骨头。我虽没见过他父亲,可听小音讲来,他父子二人性情全不相同。北唐穆仁大气沉稳,北唐北冥却锋芒不收。我不趁他现在受此重创之时再用小音的事彻底‘压垮’他,以后就没这个机会了。他要是顶得住,算是条汉子;要是顶不住,我立刻带小音走。” 冷羿心下腹诽:老爹还是老爹,够狠! “那天与北唐穆西他们谈完,我本想提出带小音和你离开。可看当时小音的状况,我还是决定先听听她的意见再说。果不其然,她跟我说,她现在不能离开军政部,我也就不想再勉强她了。”冷彻道,忽然回头看向儿子“,小音不走,你呢?” 冷羿愣了一下,道“:我留下来照看妹妹啊。” 冷彻眯起眼睛:“那你就给我盯紧了!但凡北唐北冥对小音敢有什么越矩的行为,你就立刻给我把他办了!” “没问题,老爸!包在我身上!” 这时北冥抱着梵音站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知不觉睡着了。忽然,只听梵音轻声嗯了一下。北冥抱着她的力气太大,她的胳膊又麻又疼,稍微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哼出声来。北冥一下醒了过来,看着怀里的梵音,赶忙松了手,只觉自己这样不太妥当。 梵音咳了一下,也跟着醒了过来。刚才北冥的怀里很暖,她也睡着了。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是心里都是暖的。 半晌,北冥轻声道“:你的耳朵,能听见了吗?” 梵音抬起头,想了想,似乎还不太适应,跟着又点了点头。 “可以听到了?听得到我的声音,是吗?”北冥面有笑意。 “嗯。”梵音轻声应着他“,听到一点了,就是有时候还不太清楚,总习惯用凌镜。”北冥自然地把手抚向梵音耳朵,她的耳朵很薄,凉凉的。梵音看着他,忽然脸颊一红,垂下眼帘。 “总有一天会好的。”北冥道。 “青山叔也这样说。他鼓励我要常听别人讲话。” “那我以后多和你说些话,不就好了?”北冥看着她笑道。梵音也跟着笑了,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北冥道“:很晚了,我送你回去睡觉,好不好?” “好。”梵音自然而然地应着,“等等,你的伤还要不要紧?这几天这么累,有没有不舒服?如果有,你可不能瞒着我。” “没有,我很好。老爹帮我解了全部的毒。” 梵音看着他,安静地点了点头。 “我叔叔刚才来找你干什么?”梵音问道。 “没什么,闲聊几句,看看我来了。” “哦。” “怎么了?” “嗯……”梵音犹豫了一下,不知要不要对北冥说。 “你刚才让我有事不能瞒着你,那你现在也不可以瞒着我。” 梵音看了看北冥,北冥继续道:“我们两个约定好了,以后自己有事,都不可以瞒着对方,好吗?” “好。”梵音应道。说到这儿,北冥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冷彻不让自己和梵音表白,这不就等于瞒着她嘛。转念他又一想,不算不算,他已经和冷彻说好了,他即便不与梵音直说,也会对她好的。他暗自给自己打气! “我叔叔前两天跟我说,想让我离开军政部。我想他今天来找你,应该就是为了这个事吧。” “他和你说了?”北冥听梵音如此一说,立马回过神来,再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 “嗯。”梵音点头。 “那你要走吗?”北冥精神紧张起来。 “我当然不会走了,我跟叔叔说现在军政部需要我,我还不能离开,叔叔也就没再多说。” 北冥顿时松了口气。 “刚才叔叔来找你,是说这个事情了吗?”梵音有些不好意思,觉得叔叔这样虽然是为了自己好,却会给军政部带来一些不便。 “没有,没说,冷先……冷叔叔过来只是好意来看我。” “这样啊,那就好。”梵音笑了起来。北冥也对她笑了起来。梵音不知道,刚才他与冷彻那一番周旋,着实让他有些吃不消。不过现在能看到梵音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北冥也就无所求了。 版权信息 在这刹那之间的变幻当中,昊阳道人立刻就明白了他们这一次和云中君之间‘比斗’的方式,知晓了云中君的心意。 “没啥呀,就是金总那个老色鬼,非要让我喝酒,他那个助理佳姐也跟着劝,我想着你一会就来,也就喝多了。不过经过我们这么一闹,估计以后也没机会合作了,不管他。”丛姗姗潇洒的答道。 他向来喜欢晴天,遇到下雨就感觉心里像发了霉,又湿又冷。记忆中,他见过一次在晴天下的雨,雨水晶莹透亮,落在地上就像粒粒珍珠落到了玉盘里面。那是他唯一喜欢的雨,只见过一次,再也没有见过。 云中君望气术下,余弦所化的那一只镜虾,此刻正对着自己,张牙舞爪,两次满是倒刺的钳子,高高举起,随时都要对着自己砸落。 至于翟先生,当然有很多问题。但他住处有个身法诡异的无面人把守,自己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进去。 自林羽痊愈的帝躯之后,轰!一道干瘦的掌印,悄然镇压而来,那只手掌,裹挟着奇异的光,是一种帝兵,十分的奇异,隐匿了身形。 帝纹璀璨,有大帝领域张开,数个禁区之主,同时极致而动,他们头顶日月星辰,一道道黑暗气息,此刻,竟然明亮如火光般。 说是挑战潜力榜全员,但又何尝不是对龙虎榜一次强有力的冲击呢? 既然喜欢了陆君仪,我就不可能把她妹妹怎么样,这个底线我还是有的。 大长老点点头,相隔不过数里,彼此之间的实力均衡的状态下,很轻易就能感应到对方的存在。 而三人这看似行云流水间的配合,若换成平常,的确连寻常的化府巅峰境强者都难以消受,可是,化府巅峰境虽然只与太虚境界有着一线之差,可这一线的遥远却如同鸿沟。 “叮铃”周子轩的身子一斜,掉下了一块玉佩,掉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音。 莫长生似笑非笑的望着面色巨变的袁千山和曹克恕,眼神中满是戏谑。 片刻功夫,一位从远处蹦蹦跳跳而来的尸兄就出现在他的感应之中。 2、清实录,“顺治十五年,五月壬戌。广西巡抚于时跃疏报,伪宝康侯贺九仪窃踞南宁,遣伪镇曹友等率党数千,突犯宾州。游击刘彦明等分布官兵,击败于丁桥,斩获甚多,下兵部议叙。”看地图,贺部已越过昆仑关。 还好这个国家的科技比起华夏来不是那么的发达,不然一个热感应仪器他们早就被发现了。 “十四哥怂了,十四哥怂了。”不知道是谁起头,众人开始起哄。朱楧架不住他们的轮番苦劝,喝了好几杯酒之后,才脱身离开。 但此刻伊凡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寻找里面魂牵梦绕的陌妍身上,因此并没有联想到陌天离话中的更深一层意思。 周子轩的所有朋友之中,如果说月流光是最强的,那孟尘曦就是其中最难缠的,她本身没有一丝攻击力,但所利用的科技和技术以及知识是最让人难以防备的。 “许先生,您有什么事?”阿稷转过了身子,他们之间在赤线级别相差太大,阿稷是一个新人,但阿稷看向许先生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的屈从和怯懦。 因为鬲城之战的事,他彻底失去了焦和的信任,就如每一个谎言被揭穿的神棍一样。 “你们想在这里听?”,叶思雨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问道,只要他们愿意听,那么接下来的事情都会水到渠成。 他打开前面的大门非常的麻烦,需要先转动扳手,然后往后拉才能出去。 叶枫双手平放在禁制之上,渐渐的散发出蓝光。凛冽的寒气开始不断的散入禁制之内,随着叶枫寒气的散发。禁制渐渐有了冰冻的迹象,然后又溶解,又冰冻……如此循环着。 这些人也都顺从的听候吩咐,其中的大部分人都是平民的打扮,有些则是身穿华服。不过在现在的这个场合下,这些人却不在像过去那样分出了鲜明的阶级来,只是默默的跟着队伍向城外而去。 如今,叶枫已经在混乱海域获得了五张元仙墓图了,只剩下唯一一个还没去的地方—万鬼城,至于万鬼城有没有元仙墓图,叶枫自己也不知道,没有了石老的指引,他只能自己慢慢地探寻前路了。 叶枫已经知道了铁大牛的心思,不由笑着缓缓踏出几步,轻轻的拍了拍一块木板,顿时,变化出现。 一些著名的生物学家们,瞪大眼睛,张大的嘴巴都仿佛要将叶北给活活吞进去一样……叶北的出现,将他们脑海中的知识再一次颠覆,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对叶北进行研究。 那个方向,他的老熟人纳瓦罗正凶神恶煞的紧盯着这边,看见范毕庄望过去,甚至还伸出拳头,狠狠的在空中舞了舞,挑衅的意味十分明显。 元灵天尊好坏,他把自己伏在我的脸上方,我一睁开眼睛起身,正好着了他的道,我又亲到了他的温唇,他把我的嘴弄开,把他自己的一半元丹给了我。 也想要坐一坐这南诏大王的椅子,便就联合了秦家谋反,发动暴乱杀了我父王。我眼睁睁看着我的父王母后死在你父王的手中,当时我只有五岁,是姑姑和雍亲王世子赶回来,这才救下我的性命。 青羽别过头,轻声呢喃着,她感觉自己的胸口似乎涌上了一阵奇怪的感觉,像是纠结,又或是不忍。 第七十六章 丑陋的国正厅 半夜,一个身披黑色大衣的人急匆匆往国正厅走来。只见那人刺溜一下绕了个弯,避过国正厅广场正门前,往国正厅远处的侧门走去。 “来者何人?”把守在国正厅侧门的守卫高声道。这里是国主姬仲一家居住的私人宅邸入口。 “麻烦通传一下,我是管赫!”通信部总司管赫猫着个腰,细声细语地对一个守卫道。 “管部长?”守卫一时没有认出管赫,仔细看去才发现说话的人正是管赫,“您这么晚了来拜访国主吗?” “是,是是!”管赫急道,声音小得很。 守卫看着管赫只觉得奇怪,总司是何等官阶,算起来也是和军政部主将平级的人物,怎么此时显得如此鬼祟?哪里还有一点总司的风范。 “您稍等,我先通传一下执行官。”守卫说的执行官正是姬仲的亲信严录。 “好,好的,麻烦快点。”管赫搓着手,眼睛时不时四处瞄着,“哎!等等,请直接通传国主!”管赫突然阻止道。 守卫一顿“:这……” “请直接通传国主吧!”管赫再道。 “您事先和国主约定好时间了吗?如果有国主的手信,属下可以让您进去,但如果没有,我们必须先通传执行官才可。” 管赫皱起眉头,沉吟不语,过了一会儿说“:那,那你们先通知严录吧。” 管赫穿过国主宅邸的石柱长廊,碎步快速往前走着,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国主的会客厅。他推门而入,姬仲已经站在了里面。 “国主!”管赫见到姬仲后,迫不及待地叫出声。 “把门关上!”姬仲面堂发红,斥责道。 “是!”管赫立马照办,然后急匆匆走到姬仲面前,一时没收住嗓门,尖声道,“国主!怎么办,主将死了!” “喊什么!没用的东西!他死了,关你什么事?你激动个屁!”姬仲勒令制止管赫失态的样子,然而管赫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抖动的身躯。 事实上,此时距离红鸾羽化使用时空术穿越战场带回北冥等人已经过去半月有余。在这期间管赫无数次用各种通信设备试图与姬仲联络,然而没有一次成功,姬仲屏蔽了一切与管赫有关的通信方式。管赫的信卡已经更换了一百次,可都是杳杳无音。他急得在通信部上蹿下跳,可始终不敢贸然前来。直到北唐穆仁发丧,他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他看着军政部为牺牲的战士们悲愤震天的模样,看着北唐北冥力顶千钧的杀伐气魄,他觉得他完了。 “可是……可是……可是主将在前线的通信是我中断的!”管赫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几乎要嚎叫出来,“是您,是您,是您让我……”管赫还要说下去,姬仲猛然跨步逼近他,提溜起他的衣襟道: “你是不是活腻了?啊!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什么!是我怎样?是我怎样!”姬仲咆哮着,这些天,他亦是压抑着一股极重的情绪在心里。北唐穆仁死了,狱司暴乱,军政部伤亡巨大,而他是一国之主,他要出面平乱。他激情澎湃,他等的就是这一天!北唐穆仁死了,整个东菱最威重的人就是他姬仲一人了,然而此时他却乱了阵脚。军政部死伤关他什么事!狱司里那帮污秽他更是不想沾染,脏得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跟他姬仲有什么关系!可东菱之后的布防怎么办?北境那边,死的那些人,用不用管?姬仲想到这里就觉得心烦意乱。 北唐穆仁死了,他却不知道怎么接了。 “是您,是您让我中断了军政部前线通信的啊……”管赫被姬仲的样子吓坏了,可此时他头脑发涨,六神无主,什么话都是从他嘴里秃噜出来的,完全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只是声音小了下去。 “管赫,你是不是活腻了?如果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就立刻把你交给军政部!” “不是……不是属下干的啊!是您!是您吩咐我这么做的!”听到“军政部”三个字,管赫的腿已经软了,几乎跪倒在地。姬仲提溜着他道:“你有证据吗?”他压低着嗓子,眼睛瞪得怒圆。 “我……我……我……”姬仲都是暗中下令,管赫哪里来的证据。管赫是姬仲一手提拔成为总司的人,刚上任时,他人前礼数备至,谦虚恭谨,在各位总司面前从不出挑,私下里对姬仲感恩戴德,俯首称臣。转眼数年,管赫在通信部的位子越坐越稳,底气越来越足,也敢稍稍与人争辩几句了。加之姬仲暗里的支持,他更是把压抑多年的得意得势释放出来,以至于渐渐不把比自己官阶低的人放在眼里。即便大战时,南宫浩来催促他通信状况,他也爱搭不理。也正是因此,姬仲成了管赫唯一的巨大靠山,他对姬仲百依百顺,点头哈腰,全无防备。他自是知道自己的一身权势,都是姬仲给的,哪里还会存有异心。 被姬仲如此一问,已经魂不附体的管赫彻底傻了。 “管赫!你敢信口雌黄污蔑我,我先把你扔进狱司,再交给军政部的人!看你还活不活得成!”姬仲咬牙道。 “国主!国主!属下不敢!属下不敢!不是您,不是您吩咐的!可是,您要帮帮我!您要帮帮我啊!主将死了,军政部的人一定会彻查到底的!”管赫称呼北唐穆仁为主将,不敢直呼其名,姬仲一听顿时火冒三丈。 “他死了,军政部查个屁!他是力竭而亡的,关你屁事!” “可是北唐穆西没死啊!他那个人精明得很。此次战败,他肯定会逐一分析战况的!此次大战,贝斯山通信几乎全线崩溃,战场受到严重阻碍牵制!到时候,通信部一定会成为军政部的眼中钉的!属下首当其冲,难辞其咎啊!”说到这儿,管赫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姬仲一把把他摔在一边,挺直身板,待情绪平复后道: “你也说了,你只负责通信。军政部的通信是中断了,可最后有没有恢复呢?” “恢复……”管赫瘫坐在地,咕哝道“,恢复……他们的通信……最后是恢复了。”姬仲缓缓出了口气道:“军政部的通信压根没有全线中断,只是信号不好,时断时续而已。更何况,北唐穆仁在北境四分部时已经和第五梵音会师了,这怎么还能叫前线通信受阻了呢?” “这……第五梵音和主将……” “贝斯山极寒天气,通信不佳是常有的事。无论是谁也怪不到你头上,更何况你压根没有阻碍他们的进程。军政部所有援兵最后都赶达战场,没有落下啊。”姬仲拧着手中的指环冷漠道。 话虽如姬仲所说,然而军政部为了恢复各方通信付出了极大代价。全线战士疲乏不堪,未到战场已经战力大损。 过了半晌,管赫道“:您说得对。” “不是我说得对,是事实本就如此。你们通信部没有耽误军政部一点军机。” 管赫听着姬仲这话,一口一个“你们通信部”,已经是把他自己全然排除在外了。管赫心落谷底,再无生气。 “谢谢您的提点。日后军政部找上门来,属下自会应对。”管赫踉跄站起身来,弯腰低声道。 “军政部找上门?管赫,不管怎么说,你们通信部的通信设备也太不中用了,这等大战之时,你们未能全力以赴,你难道不应该对此有个说法吗?”“属下应该怎么做,还望您指点迷津。”管赫曲着身子,不敢抬起。 “引咎辞职。” 姬仲话落,管赫虚脱无力,浑身垮塌。 “总比你一家人没命的好。严录,送客!” 随后严录拖着管赫出了国正厅。等他返回时,姬仲还在会客室。 “国主,属下已经把管赫送走了。” “让他把嘴闭严实了!” “他不敢胡说。我警告他,没了您这个靠山,军政部能扒了他的皮。” “嗯。” “您若无事,属下先行告退。” “北唐穆西那边什么状况了?”姬仲道,拳头仍然攥得死紧。 “为了给北唐穆仁续命,北唐穆西的灵力已经耗损殆尽,是个废人了。” 听到这儿,姬仲长长出了口气。北唐穆仁一死,姬仲眼下棘手的不仅是通信部这一个漏洞。他心里思忖着。那日北唐穆仁率兵北上,姬仲很快收到了狼王修罗的来信。修罗信上说,想请姬仲帮个忙: 姬国主,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小子前几日去拜访,多有冒昧,但我想念故人心切,还请见谅。 话不多说,我知北唐穆仁率兵北上,攻打灵魅。我要你帮我一个忙,阻碍北唐穆仁顺利北上,损他兵力。 狼王修罗 姬仲收到此信先是一惊又是一怒,多年来他受狼王威胁,受制于人,恨不得把对方剥皮抽筋,吞肉喝血。他看过此信,瞬间撕碎成团,再不理会。可随着军政部兵力进驻北境,姬仲发现,民众对军政部的拥护声浪越加高涨,他心生妒意。这时,狼王再次传信而来: 姬仲,此次阻碍军政部兵力前进,于你来说是件上上好事。北唐家的军政部压你多年,声望极盛。如果此次军政部兵力耗损,北唐穆仁受伤,那你的威望还不即刻到达鼎盛?再说北唐穆仁为你卖命天经地义,受些阻碍,又能如何,你何乐而不为? 姬仲看着狼王的话,心念瞬间动摇。他捻算着,正如修罗所说,北唐穆仁的兵力耗损后定当苦战,正是削他灵力的好时候。他原没想着要害死北唐穆仁,只不过是给他前线战况多加点绊子,所以便指使管赫在通信上动了手脚,断了军政部各方联络。谁承想,北唐穆仁就此命落黄泉,他也是始料未及,这几日千思百转,苦想对策。 然而就在姬仲听到北唐穆西灵力全散,已经是个废人时,他的心思突然豁亮了一下。 “北唐穆仁死了,北唐穆西废了,军政部群龙无首,这时候拿下军政部的指挥权,岂不是轻而易举!”姬仲说着说着,突然举掌重重拍在桌子上,前几日的压抑瞬间一扫而光,他忌惮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他还怕什么,“北唐穆仁死是他无能,与我何干!” “可是……国主,”严录看着姬仲一番激进张狂的模样,开了口,“北唐北冥还没死……” “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挡得住我?!” “您话是没错,但是大战结束时,您有没有注意到他身上的那件兵器?” “兵器?”姬仲这几日慌乱盲从,根本没去再顾战况,至于东菱军是如何转危为安的,他似乎都忽略了。 “北唐北冥是个时空术士,灵魅几十年前就在大肆搜捕了。”严录一点点提示着姬仲。 “北唐北冥是个时空术士……”姬仲的眼神忽然一凝,“夜家!北唐穆仁的老婆是夜家的人!他和他老子北唐关山当年骗我父亲说时空术士一族已经被灭了,然而都是假的!他娶了一个时空术士!北唐晓风……根本不是她的本名,她应该叫夜风!” “不仅如此,北唐北冥手里还有一个强大无比的兵器,一时间挡住了灵主数万黑刺,并瞬间使它们四分五裂。但属下目前也不知那兵器是何物。” “北唐北冥的兵器……”姬仲回想着大战的最后一幕,当时一个巨大的像船舶一样的重型兵器抗在北冥的肩上。“那是个什么东西?……”姬仲喃喃道。 “国主,依属下看,收编军政部的事,需要您从长计议。” “他爹拼了老命,他叔废了,算是捡回了北唐北冥一条命……狼毒……不知道他解了没有……” 深夜,姬仲在床上辗转反侧。忽而一双玉臂搭在他的肩上,轻声道:“老爷,这么晚不睡,想什么呢?”“军政部的事。”姬仲答。 “军政部?葬礼不都完事了吗,想他们干什么?” “你懂什么,成天就知道享受!要不是我大权在握,你这个国主夫人算个屁啊!现在菱都一塌糊涂,狱司毁了,通信部完蛋了,花婆中了狼毒,礼仪部也快不行了,军政部……更是残兵败将。正是我——” “正是您一举拿下军政部的好时候!”胡妹儿一个翻身,转到姬仲身前,“我说的对不对?” “算你还有点脑子!” “我说你是怎么回事,自从在葬礼上看见九百斜月,就对我说话带刺!她算个什么东西,早就被九百家踢出去了!” “你说什么?”姬仲不明所以,但听到九百斜月的名字心中还是禁不住一荡。 “我说九百斜月那个荡妇和自己的奸夫来东菱了,真不要脸!”胡妹儿始终当九百斜月是眼中钉、肉中刺。 “她丈夫到底是什么人……”姬仲蹙眉嘀咕道。 “你还有完没完了?管她干什么!我才是你老婆!”胡妹儿大叫道。 “好了!闭嘴!不是你成天胡搅蛮缠吗!我现在也没工夫搭理那对奸夫**!闭嘴,我在想军政部的事!” 胡妹儿听姬仲这样说来,心情略好了些:“军政部?你要它干什么?整天打打杀杀的,看着就让人头疼。” “有了军政部,我姬家在东菱就高枕无忧了!你懂什么!戚家的人早就拿下第五家,在九霄唯他独尊了!” “我倒是觉得留一个卖命的挺好的,省得咱们操心。” 姬仲想着胡妹儿的话,也觉得有理。姬仲一家一向养尊处优、懒散惯了,想着要他操持军政部这一大摊子事,他就烦得要命。可他又不想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东菱大乱,却又稳了下来…… 他脑子一转,道“:菱霄是不是还惦记着北唐那个小子呢?” “一门心思都在他身上,这还用问吗?” 姬仲忽然笑了起来“:那就让菱霄明日去看看北唐。” 胡妹儿听着姬仲已经称呼北冥为北唐了,可想他是多么抵触北唐一氏,平日称呼的“北冥”也都只是假意示好罢了。 “知道了。到时候你多个女婿,还什么北唐北唐的啊,都改姓姬了。”胡妹儿应承道。 姬仲眯缝起眼睛看着胡妹儿,阴笑道:“那要看他有没有这个造化,再就是看你们母女俩的厉害了。” 第七十七章 胡妹儿的挑衅 第二日一早,冷家夫妇准备离开。梵音与冷羿陪着他们在宾客区用餐。吃到一半,冷彻忽然抬起头来,望向不远处的**区,北唐穆西和北冥还有其他指挥官都在那边。原本北唐穆西是邀请他们一起用餐的,冷彻拒绝了。今天,指挥官的**区多了一个人的身影。冷彻犀利的目光投过去,半晌回了过来。 回到屋中,冷彻对冷羿道“:别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他的脸色异常严肃。 梵音在一旁听着,觉得这话似曾听过,她以前似乎也对冷羿说过类似的话。她朝冷羿看去,只见他脸色忽而一变,随即镇静下来。梵音小声对冷羿道:“你真的得罪过什么人,在东菱?” “没有。”冷羿的脸沉下来。 然而九百斜月开了口“:小音,你知道你哥哥的事?” 梵音一脸茫然道“: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他……” “我说了没事,你们别瞎操心。”冷羿打断道。 “你?哼!”斜月看着儿子斥了一声,“你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吗?让你留在东菱照顾妹妹,你一口答应,我就觉得不对劲。” “照顾我?”梵音皱眉道。 “我照顾她怎么了?怎么还不信我?”冷羿打岔道。 “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摆平,别牵扯到小音。”冷彻在一旁再次开了口。斜月和梵音朝他看去,只见他周身冷冽气度,便都不再多说了。随后冷彻夫妇打算离开。刚一出房门,便见一个身材高挑、长相大方出众的女人站在门外,正是南扶摇。她见房门开了,礼貌地往后退去,恭敬道“:冷先生,冷夫人。” 冷羿和梵音见到南扶摇前来均是一诧。“扶摇姐……”梵音心思流转,没有作声。 “你是?”九百斜月开了口。 “冷夫人,您好。我叫南扶摇,是冷羿和梵音的朋友。知道您和冷先生今日离开菱都,我前来相送,冒昧打扰,还请您见谅。”南扶摇颔首,随即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九百斜月,光彩明媚。 “羿儿,你有这样一位出众的朋友,为什么这几天没有和我们介绍呢?还让人家女孩子独自前来,多不合适。”斜月说着话,眼睛却看着南扶摇。 只见南扶摇在听到冷羿的名字时,眼神不禁摇摆了一下,望向他。之前的那股明媚中掺杂了一丝犹疑。九百斜月的眼光一向精准,什么人什么态度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前几日身体不适,我就没带她过来。”冷羿道。南扶摇从南线调头追赶支援东菱在辽地的战场,一路奔波,耗损亦是不小。她忽而听到冷羿这样说,心中一跃,道:“你呢?身体好些了吗?复原了吗?”旁若无人。她平日一向和冷羿说不上几句话,今天冷羿开了口,她便高兴起来,跟着道。 冷家夫妇和梵音在一旁看着,心里都是打了个鼓,却都默契十足地没打岔。冷羿自然感到家人的异样,心中一通白眼,可看着眼前的南扶摇等他答复,他秀眉微蹙,强持镇定道“:我没事了。” “断口都好了?腰上的伤呢?”南扶摇神情紧张起来。那一日冷羿为她挡下灵魅的袭击,黑刺穿过腰间,伤势不轻。 此时,一家人越发安静,一个个支棱着耳朵听着冷羿的回答。冷羿眉头越蹙越紧,咽了一口气道“:都好了。” 南扶摇这才微微展开笑颜“:那就好,我很担心呢。”爽朗的性格一览无余。 冷羿看着南扶摇,眼睛瞟着旁边一家三口,他们的耳朵一个个竖得跟兔子一样,他一向冷酷高傲的性格此时也觉得有些挂不住脸了。 “咳,你们该走了。”冷羿咳嗽一声。 “扶摇,你和我家羿儿很熟啊?”斜月笑眯眯道。看见眼前这个漂亮女孩对冷羿颇为关心,斜月很是高兴,便想多说两句。 “冷夫人,我们,还,还好。”南扶摇被这样一问,突然害羞起来。 梵音则在一旁抬起眉头。她来军政部五年,在她的记忆里,南扶摇除了和北冥、天阔两兄弟亲厚以外便是自己了,要说熟悉,比起冷羿,她和赤鲁可是热络多了。至于冷羿,他们碰面几乎从不说话,可现在看来,尽是蹊跷。 “老大!你的叔叔婶婶要走了啊?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好跟着一起送送啊!”梵音正暗自揣度着,赤鲁憨粗的声音便大老远传了过来。“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老大的,哦不,我是梵音部长的纵队长,叫贺拔赤鲁。这几天忙着部里的事,也没好好照顾你们,不好意思啊。”话说着,赤鲁已经风一样来到他们身旁。 梵音看见赤鲁,不由皱起眉来。“叔叔阿姨……你们的样子可比我叔叔婶婶老成多了。”说着,梵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赤鲁跟着挠挠头,傻乐起来。“哎,扶摇姐,你也过来送叔叔阿姨啊。”赤鲁正说着,忽然感觉身旁一道不善的目光向自己投来,发现冷羿正奇怪地看着自己。 “干吗!”赤鲁烦躁道。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浑身别扭。赤鲁从战场回来以后,自是知道了大家对他的关心,毕竟他“死过一回”。从战士的口中得知,这其中,数冷羿对他最为关心,一向冷冰冰的冷队长在看到赤鲁“死掉”时,可是痛哭流涕的。而赤鲁得知冷羿是用了水域持天才阻挡住辽地灵魅进攻时,也是为他心惊肉跳,后怕了一把。后来得知幸得南扶摇及时支援,他才得以保命,赤鲁算是松了口气。 现下这二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全没了之前相互担忧之意,又变回以往互相看不顺眼的德性。 “切!”两人互相鄙夷了一声,别过头去。 “好啦,我们也该走了。”冷彻道。几人往楼下走去。这时北冥正在楼梯口等待,见到冷彻恭敬道: “冷叔叔,阿姨,我叔叔还想留二位用过午餐再走,您看?” “让穆西好好休养,不用麻烦了。”冷彻道。 北冥听罢,也就不再强留,转身送冷彻夫妇离开。一行人来到军政部守门外,正要作别,远处一只豹羚驾着古朴考究的车厢到来,正是北冥家的私人坐骑。高大威猛的豹羚停下,车上下来一个人,身形清瘦,正是北唐晓风。九百斜月看到,赶忙走上前去,扶着北唐晓风道“:夫人,您怎么来了?您应该好好休息才对。” “斜月,别夫人夫人地叫我,叫我晓风就好了。”北唐晓风淡淡笑着。九百斜月看着她,心中又是怜悯又是敬畏,挽着她手道:“好,晓风。现在天气不好,你要多注意休息。” “听说你们要走,也没提前告诉我,那怎么行?我怎么都得过来送送你们啊。”晓风温和道。话说着,仲夏也从车上下来,走到嫂子身边。两人闲话几句,晓风怎么都不肯让斜月他们就这样离开,定要吃了午饭再走。斜月和晓风一见如故,也甚是亲昵,她看看丈夫,冷彻同意,他们便准备再留一会儿。 话说着,军政部守门外又来了一驾豹羚厢车。厢车华美非常,熠熠生辉,豹羚的脖颈戴着数圈银亮的颈环,然而豹羚一双晶亮的眼睛却被两片皮革挡住了,像普通马匹一样,灵气不显。车上走下来三个人,当前的是胡妹儿,旁边的是她女儿姬菱霄。只见胡妹儿在看到这些人后,媚眼一弯,笑声阵阵,吆喝道“:月儿姐。” 九百斜月瞥了过去,没想搭理。“咱们都多少年没见了!你来东菱怎么也不去国正厅看看我呢?妹妹都想你了!”说着,胡妹儿已经快步走到九百斜月身前。她比九百斜月矮些。“姐姐,你说咱们都多久没见了?”说着,亲昵地拉住了九百斜月的手。 九百斜月秀眉一凛,寥寥道“:胡妹儿。” 那语气别人听不出,可胡妹儿却是非常明白,里面净是不确信。“怎么了,姐姐?二十几年不见,你不认得妹妹了,还是认不出了?”胡妹儿媚眼一翻,尽是得意,跟着瞟向九百斜月一旁站着的冷彻。葬礼那日胡妹儿离得远,加之突见九百斜月心情烦躁,忽视了一旁的冷彻,可现在如此近距离看来,她猛然发现,冷彻竟长得这般俊朗,全不像四十多岁的人,那样子怕是不比他儿子年长几岁,简直惊为天人。胡妹儿心脏怦怦直跳,含羞道:“这位,这位想必就是姐夫了吧?”胡妹儿用眼翻了一下冷彻,又朝九百斜月看来“,姐姐,我和姐夫初次见面,你还没与我们介绍呢。” 冷彻看着胡妹儿这番样子,皱起眉来道“:你还有妹妹?没听你提过啊。” “远房的,没什么瓜葛。”九百斜月冷言道,已经抽回了自己被胡妹儿攥着的手。听到这儿,胡妹儿的脸瞬间垮了下去,一口火气憋在胸口,欲要发作。 就在这时,只听一个娇柔的声音低语道:“哥哥,你的伤好点了吗?菱霄,菱霄都担心死了。”说着,姬菱霄已经默默越过母亲,走到了北冥身边,见人多,不好意思抬起头,跟着吧嗒吧嗒掉下眼泪来。手里攥着一个小瓶子,她慢慢抬起纤细的胳膊,把瓶子递给北冥道:“哥哥,这是我平时用的很好很好的药,涂上一点,伤口就不疼了。”等了一会儿,姬菱霄见北冥没有反应,便抬起头来。她泪水涟涟,浓密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伸出小手,把药瓶抵在北冥身前,倔强地看着他,不打算收回来。 北冥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只听身旁一个委婉的声音道:“北冥,姬小姐好意给你送药来,你留下便是。”北唐晓风对北冥道。北冥听了母亲的话,伸手接了过来。姬菱霄趁机攥住了北冥的手指道:“哥哥,你的伤还疼吗?对不起,菱霄早就想过来看你的,可爸爸妈妈不让我来打扰你,我便没有过来。今天妈妈终于同意我跟着她一起过来探望你了,我这才急急忙忙过来,对不起。”说着,姬菱霄开心地擦去自己脸庞上的泪水。北冥想抽回手来,可谁知姬菱霄一只手也攥得紧,他一晃,手没拿回来,反而被姬菱霄沾满泪水的手再一次握住了。 北冥烦躁顿生,姬菱霄却视若无睹,跟着道:“哥哥,你看我还带了谁来。”说着,姬菱霄偏过身。不远处,他们的豹羚车厢旁还站着一个人,正远远望着他们。她个子不高,身材瘦小,起初人们都没注意到她。“宋儿,你快过来,站那么远干什么?我北冥哥哥你又不是不认识,在辽地不就是我哥哥救的你们嘛。”说到这儿,姬菱霄忽然捂住嘴巴,有些慌张,“那个,宋儿,你过来嘛。我哥哥人很好的,你们,你们之间怕是有什么误会才——” “我来这里是要接回我的朋友,如果你方便的话,请把我朋友交出来。”蓝宋儿没等姬菱霄说完,一个瞬步来到北冥面前,仰头道,眼神一如既往地犀利。只是今天她的脸上没有图腾,圆圆的小脸,圆圆的眼睛,没了之前的戾气,模样甚是灵巧可爱。 “你的朋友?”北冥不解。 其实这些日子,胡蔓、落陲、青边、蓝宋四个国家的人都前来菱都拜访,以答谢东菱对他们的救命之恩。蓝宋儿正是代表蓝宋国前来国正厅厚谢的,并且参加了北唐穆仁的葬礼。其他三国的人已经陆续返回,唯有蓝宋儿还留在国正厅暂住。 “胡轻轻。”蓝宋儿冷声道,“你现在能不能让我带她回去?”忽然蓝宋儿感到一道犀利的目光向她看来,那力道不禁让她一颤,她猛地转过头去,“是她!”蓝宋儿心中一惊。梵音盯着她的眼神没有收回。自从北冥中毒回来,梵音心里就对一切与他中毒有关的人和事没有好感,包括胡轻轻。至于蓝宋儿,她大战归来,还不知道她是何人。 “好了,大家也别在冷风里站着了,先回部里吧。”北唐晓风开了口。九百斜月应了她,胡妹儿虽还气着九百斜月刚才对她的态度,可也是不甘心白来这一趟,便忍下了,预备和众人进去。 就在大家转身进去的时候,军政部守门外又来了人。那人一身深红劲装,十寸高的长靴,衬得她越发高挑明艳,一双勾起的桃花眼风情万种。莫多莉步伐稳健地朝军政部走来。见如此多人,她也是不紧不慢,对诸位略略行礼,随即开口道:“本部长。” “莫总司,您前来军政部有事吗?”北冥道。 莫多莉稍顿,开口道:“没有,我只是来看望你伤情如何了。从辽地回来已经过了十余日,想来你应该多有好转了。”莫多莉没想到会在军政部大门口碰见北冥,更没想到会遇见这么多人,心中一时慌乱,但她的大将气度已然融汇一身,还是稳住了心性应对这番场面。 “多谢您记挂,我已经痊愈。花婆现在状况如何了?我正准备这几日去看望她呢。” “她……还是不太好。”北冥见莫多莉面有隐色,便不再当着许多人面前过问。两人尚有默契。莫多莉停了一停道:“冷队长也好多了?”冷羿随即对她点了点头。“不知颜童恢复得怎么样了?” “半条命也算活过来了。莫总司,您还惦记他啊!嘿嘿。”赤鲁冷不丁在一旁插话道“,我咋听说那小子在辽地没少跟您作对啊!” “嗯,他活着就好。”莫多莉嗤笑一声。这几人说话略显熟络,别人也不知他们怎么就相熟起来了。正在莫多莉轻笑时,她的眼神扫到了一边,只看胡妹儿正不耐烦地瞪了自己一眼。跟着心中一阵厌烦,想起了她和北冥在辽地从狼王修罗那里听来的胡妹儿和姬仲的苟且事,莫多莉忽然觉得一阵恶心反感,眉头也皱了起来。她转头看向北冥,只见北冥也正看着自己,跟着稍使眼色。莫多莉心中明了,不再多言。 “您来了,也随我们到军政部用顿便饭再走吧。”北冥道。 “好的。” 这一来一回间,两人的默契更添几分,不知端倪的人是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的。只一个人秀眼骨碌转了一圈,不知在想些什么。北冥带众人往军政部走去,赤鲁在前面引路,他便慢了半分,回头朝梵音看来。只见她眼睛眨巴眨巴地跟在冷彻身边,好像在想着事。忽然她凌镜一闪,灵眸一转,往北冥看来。两个人四目相望,梵音盯着他看了两下,又转过头来,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们还挺熟的……” 一行人在会客厅稍作歇息,午饭时,北唐穆西与大家在会客厅吃了顿便饭。冷彻与他坐在一起,闲话几句。胡妹儿的眼睛在他二人之间滴溜溜地转,心想:“这个北唐穆西看来真是完了,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哼,军政部,早晚姓姬!”胡妹儿尽管盘算自己的心思,嘴角不由露出窃笑。她一个眼神划过北唐穆西旁边的冷彻,怎么看都觉得那人俊朗非凡,比起年轻气盛的北冥更添几分成熟的魅力。然而她发现在座的人没有一个主动恭维自己,这让她心中不快起来。 “月儿姐姐,咱们多年不见,妹妹带你的小外甥女敬你一杯,还有姐夫。”胡妹儿的水蛇腰柔柔立起。“菱霄,快见过你姨母和姨夫,”胡妹儿突然一怔,跟着笑道,“这样说来,冷羿冷队长可不就是我家菱霄的哥哥了吗?真是,以前还外道说什么冷队长,应该是羿儿才对。快点,叫哥哥。” 姬菱霄刚要开口,冷羿皱起眉来,出言制止道:“等等,我和你不同姓,不同宗,要说是外戚,”冷羿回头看过母亲道,“老妈也没和我提过,这声哥哥还是算了吧。我有自己的妹妹,”说着,冷羿又瞥了一眼北冥,冷声道,“那边那个才是你哥哥。”自打刚才胡妹儿母女过来,冷羿就开始看他们不顺眼了。那个姬菱霄更是对北冥动手动脚,然而那小子好像还受用得很。当着众人的面公然打情骂俏!冷羿想到这里就开始气不打一处来,用餐时故意让梵音离北冥远远的。 北冥听到此处亦是倏地向冷羿看来,冷羿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嚼着嘴里的东西。梵音坐在冷羿身旁,头不觉低了下去,闷不吭声。 “姐姐,不会是我嫁到东菱国主家来,你和我见外了吧?我可是一直把你当亲姐姐呢。逢年过节,我也与家里常联系呢,只是,大伯不曾再提起你来了。”胡妹儿见冷羿对她母女这般态度,她也就没什么面子要留给九百斜月了!毕竟她知道,九百斜月早就和西番国主家断了关系! “胡妹儿,多年不见了。你当真是变了不少啊。”九百斜月和胡妹儿正式打了个照面。 “是啊,姐姐,自从你十七岁离家,咱们就再没见过。再见面,姐夫和外甥都有了,想来你们也是那时候认识的吧。”胡妹儿挑衅道。当年九百斜月离家出走,胡妹儿断定她是和野男人私奔了。果然不出她所料,儿子都那么大了,丢人现眼! “既然你知道我现在姓冷,不姓九百,就不用一口一个姐姐地叫我了。我和九百家再无半点瓜葛。” “难不成是因为姐夫,惹得你和家里人不快了?姐姐,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家人,听我一句劝,儿子都那么大了,还有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说的呢?带回去见见大伯,没准他老人家还高兴呢,平白无故多了这么大个外孙。”胡妹儿越说越得意,她口中的大伯正是九百斜月的父亲,西番国的老国主九百冉。 听到这儿,冷彻、冷羿两父子脸色难看起来,寒意将起。忽而只听九百斜月笑了起来,声音尽是不屑:“怎么你对我丈夫很是在意呢?堂堂姬家的媳妇,姬仲不是很让你满意吗?看你这一身,”九百斜月冲着胡妹儿上下扫了一遍“,‘变化’,不错呢。” “多谢姐姐夸奖,总算没给九百家丢脸,也算是不负众望。姐姐有的,上天眷顾,我也拥有了。”胡妹儿说的,自然是九百一族的血统。 “你也有……”九百斜月听着,笑容越发深邃。 胡妹儿忽感坐立不安,即刻转移话题道:“说了半天,也不见姐姐介绍姐夫呢。怎么,打算永远不回西番了?再怎么说,您也是西番国的大小姐呢。若是我从中说和说和,没准大伯能原谅姐姐呢,也能接受姐夫。”话到最后,胡妹儿已经变得阴阳怪气,越发没有收敛了,字字露骨,“私奔不私奔的,儿子都给别人生了,还在乎什么呢,你说是不是,姐姐?” 九百斜月听着忽然大笑起来,众人看着她均是一诧。 “我冷斜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阿彻抓到手,要不是我霸王硬上弓,阿彻早就跑了。我还管他什么九百国正厅,你太小看我冷斜月了!” 冷斜月话落,屋内众人忽觉身上一软。双眸划过紫闪,冷斜月唇角一勾。 第七十八章 少年冷彻 这话要从二十八年前说起。 西番国国都九都建在一片云山雾绕的山林之中,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山中之城。九都山貌美林深,川流暗溪不止,引得不少外族向往。 一年初夏,九都山遍地鲜花绿荫。山腰上,城中的人们多以石壁建屋,道路高低起伏,山石平错,转角移路,蜿蜒曲折。九都城的人出门有溪,踏山有泉,人杰地灵,美人辈出。 这一日,一个十五六岁的浪荡少年偶来九都城玩耍,见山城相貌非凡,与他国大有不同,便来了兴趣,预备多留几日。只见那少年身着青衣,腰间系一白色缎带,凤眉凌目,薄唇上翘,肤如金麦,长发束起,直落脊背。好一个朗朗少年,美颜如玉。 “姐姐,姐姐,你好漂亮。”一个小女孩揪着少年的衣角,仰着头,痴痴地望着他,“你是九百姐姐吗?” “嗯?”少年纳闷,转身蹲下,看着面前两尺高的小不点,笑眯眯道,“你说什么?小不点。”说着少年用手捏了捏小女孩胖乎乎的小脸蛋,她看上去三四岁的样子。 小女孩看着他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一下扑进少年怀里“:姐姐。” “哎?”少年一愣,提溜着小女孩起来道,“我是哥哥,不是姐姐。”说话的正是冷彻“,哎哎,小不点,你别揪我头发,我的头发,哎哎。” 冷彻在城里闲逛几日,觉得有些无聊,便往九都山偏处探去。初夏夜深,天气稍凉,冷彻顺着山涧往深山里走去。他冰凉的皮肤忽然感到阵阵暖意,那暖意非常,不像是简单的温泉蒸汽,隐约间似带着一丝灵气。冷彻觉得有意思,也不管山高路滑,就着透明月光往深处寻去。他抬头一望,大约快到十五了,月亮柔滑明亮得很。他心下高兴,步伐也轻快起来,几个闪身,消失在了山中。 不久,冷彻真就顺着薄薄暖意和丝丝灵气找到了一大片温泉。说是温泉,其实更像是藏在山涧密林中的一片静谧湖泊。湖泊周围白石群绕,上面腾起阵阵白雾,冷彻只觉得这白雾香气阵阵,沁人心脾。他脱了衣服便一头扎了进去,游了几个来回,方靠在大石边休息,身子仍泡在温泉里。冷彻架起胳膊,长发落下,映着月光,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一会儿,冷彻被一阵微小的波浪扰起。他睁开眼睛,往四周看去,没有野兽啊。冷彻独来独往,常年孤身一人在外浪荡,凭着兴致,经常一人露宿于荒郊野外之地,席地而睡,与天共眠。无论是草原、荒漠,还是戈壁,他都去过。为了安全,他习惯在自己休息时给周身设下防御圈和藏身术,以免鸟兽侵扰。 此时纵是一阵微小的波浪,冷彻亦是警觉而起。 “难不成水里有大鱼?”正在冷彻纳闷时,呼啦一阵水波脆响,不远处的温泉湖中蹿出一个人。冷彻登时激灵一下!大半夜的,有谁会和他一样神经质地来泡温泉?冷彻定睛往那人看去,只见一个背影,长发直落,映着月光,那头发还散着阵阵紫光。 “鬼呀!”冷彻心中大叫,顿时吓得头皮发麻。但他又不敢轻举妄动,手脚瞬间冰凉,默不吱声,看着不远处的鬼。 只见那鬼停在湖中,扬起脖颈往天边看去,月光滑过她的脖颈,像一只白天鹅。 “女鬼……”冷彻心里嘀咕道。 女鬼用手捧起温泉,轻轻在脸上拍打几下,发出惬意的声音。 “她在笑吗?”冷彻咬牙坚持。 忽而,女鬼一个转身往冷彻方向的岸边游来,待到水浅处,从水中站了起来。冷彻离她不过七八米远,看着她的样貌。一头紫色瀑布般的柔发散在身前,身上散发着柔白的光亮,月光为她做了衣裳,柔美的双眸像两轮冷月,嘴唇性感又迷人,脸颊泛着红晕,因为在温泉下待得时间久了“,女鬼”正轻轻呼着气,看上去有些累了。 冷彻望着面前的女鬼,呆了。架在岩石上歇着的手臂不自觉地扑通一声掉进了泉水里。 只听女鬼忽然尖声叫道:“谁在那儿!”她惊诧地用双手环住胸前,此时的她不着寸缕。冷彻也是一惊,跟着一道灵力冲他袭来。他一个闪身,躲过了袭击。由于躲避,冷彻身下溅起水花。 “滚蛋!不要脸的东西!下流!看我不宰了你!”女鬼说着,又冲冷彻频频袭来。灵光剑气,嗖嗖嗖地打在冷彻的防御壁上,就是打不穿。此刻女鬼也看出来了,对方使用了防御术! “啊!”女鬼大叫一声,想是气急了,一拳砸在水面上,“敢用藏身防御术!今天我不宰了你,就不姓九百!”只见她双掌运于胸前,冲着冷彻的方向就是一击。轰的一声,冷彻的防御壁破了,水花飞溅。他的样貌尽显于九百面前。 九百一看是个男人,顿时火气冲天,大吼道:“流氓!混蛋!”冷彻被她骂蒙了,直勾勾地看着她,心里还乱想着:“得罪了个这么好看的女鬼!哦不!是灵魅吧!女鬼有灵力吗?”他忽然开始思索,“不对,灵魅没人形啊,是三指吗?”想着他还探头顺着女鬼的手臂往手掌看去。 “你还看!滚蛋!”九百瞳孔骤凝,周身瞬间发出紫色灵光晕。那灵力倏地一下蔓延到冷彻身前,冷彻疏于防范,忽感不对劲,“糟糕!”他心下大惊,“身体不能动了!束缚术?不对!不是束缚术!”还没等冷彻来得及反应,他忽然觉得大脑中一片空白,他的思想被别人支配了!“怎么回……事……”冷彻亦步亦趋地往水中走去,距离九百越来越近。 “让你再看!我要你自己挖了你自己的眼睛!”冷彻只觉一个乖戾的声音顷刻钻进他的脑缝,瞬间让他痛苦难当。他的瞳孔划过紫闪,再看不清前方有什么东西了,恐惧占据了他全部的思想。他被操控了! 冷彻开始大幅度喘气,他的手指弯成了鹰爪的形状,一点点往自己眼睛处挖来。他的脑海中不停传来一个声音:“给我挖了你的眼睛!给我挖了你的眼睛!下流的东西!混蛋!” 就在极度崩溃的时候,冷彻突然大喝一声,浑身上下的肌肉瞬间绷紧,跟着体内迸发出强大的灵力。砰!湖面被冷彻炸裂开来,激起千层浪。 只听“啊”的一声,九百被冷彻的灵力波及,震飞了出去。眼看她无力招架,从空中暴雨里落下,重重砸在湖心。嗖!冷彻一个闪身,在水中接住了她。九百被吓得心脏怦怦直跳,被人接住后,也不管对方是谁,只顾紧紧抓住那人臂膀。冷彻为了挣脱九百突如其来的操控术,亦是受惊不小,胸前起伏,喘着粗气。两人衣不附体,肌肤相亲,却都因为变故,没有丝毫邪念歹意。 少时,冷彻缓了过来,九百却因为一系列变故,吓得还愣在水中。她手还环在冷彻脖颈,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他。冷彻把她放了下来,两人面对面站着,一言不发。冷彻凤眸掠过九百脸颊,她突然呼吸一滞。 跟着,冷彻转身,往岸边走去。九百看着他的背影,一时呆了,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就在冷彻走出几步后,只听背后传来一阵怒骂:“喂!你是谁啊?你个流氓!我要杀了你!” 冷彻停下脚步,九百见冷彻停下又是吓了一跳,立马捂住嘴巴,不敢大叫。冷彻顿了顿,没有转身,继续往岸边走去。九百看着他头也不回,顿时火冒三丈,更加大声嚷道:“喂!我跟你说话!你是谁啊?你个流氓!你个流氓!”冷彻继续往前走着,没再停下。 “喂!嗨!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啊?你给我站住!你给我站住!你个混蛋!你个流氓!你给我站住!”九百见冷彻仍是没有停下,便彻底丧失了理智,暴走起来,快步跟了上来,大声嚎叫道,“啊!喂!你个混蛋!你个流氓!我跟你说话呢!你给我站住!你给我站住!我要宰了你!你给我——”九百骂了一路,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岸边,身体渐渐全部浮出水面。 冷彻一个隔空取物,衣服瞬间套在他身上。 “喂!我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你给我站住!”九百终于追了上来,一把薅住了冷彻的衣服,把他揪过来道。 冷彻转身看着她,只听她自己在一旁噼里啪啦地骂个没完。他听烦了,想用手指堵住耳朵,又被九百打了下来。忽然九百打了个喷嚏,“阿嚏!”她揉着自己笔挺的鼻子。 冷彻皱起眉,无奈道“:你要不要先把衣服穿上?” “啊?”九百一愣,猛地看向自己身前,跟着啊的一声大叫出来,立刻用双手护住胸前。“啊!你个臭流氓!你个臭流氓!”说着,九百光着脚在石滩上不停用力跺着,可没几下,她的脚便疼了起来,跟着她又疼得哼了起来。 忽然一阵丝滑拂在九百身上,冷彻替她把衣服拿了过来,给她披上:“喏,穿好。”说完,他便要转身离开。 九百拉着自己的衣服,忽然道“:你去哪儿?” “我?不知道。”冷彻没有回头,九百还在他身后整理衣服。他迈开步子又往前走。 “喂!你去哪儿啊!”九百看他要走,急道。 “不知道,随便逛逛,没准明天就离开九都了。”冷彻话落,消失在了原地。 九百瞪着眼睛,赶忙四周扫了一圈,不见他人影。又看看自己的衣服,脚心传来疼痛,九百忽然感到一阵委屈,扑通一下坐在地上,哇地哭了起来。她今天趁着月色水光好,一个人开开心心地前来美人泉嬉耍。谁知无缘无故碰见一个男人,被他看光不说,还打了一架,还打输了,脚也踢青了,现在就她一个人,黑灯瞎火的,她更加难过起来。 她哭着哭着,忽然一顿,猛地抬起头来,只见身前蹲着一个黑影,吓得她魂飞魄散,啊地尖叫起来! 只听黑影道“:哎哟,你小点声。听你叫唤一晚上了,还不嫌累?” “你,你,你怎么又回来了?”九百磕磕巴巴道。 “见你脚崴了,我也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啊?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说着,冷彻轻轻一托,抱起了九百。九百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说话啊,犯什么愣,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臭流氓!呜!”九百回过神来,又开始哭。 “哎哎哎,你别哭了行不行?咱有话好好说,我不是什么臭流氓。我今天也是误打误撞来这个温泉湖泡温泉的,不知道你在里面。不好意思啊!”冷彻对今天的状况也有些挠头。 “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你还用防御藏身术!你就是故意的!”九百边说边打冷彻。 “好疼!你别打我了行不行!”冷彻道,“我虽然看见你了,但是你也看光我了呀。你还用邪术把我引到你身前去,要我挖掉自己的眼睛。你也太狠了!”冷彻低头看向怀里的九百,询问道“:你说是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我用的才不是邪术!谁要看你了!谁要看你了!”九百气道。 “那你用的是什么灵法?还挺厉害的。”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哼!” “那随你便吧。”冷彻无奈道“,你家在哪儿啊?怎么走?” “我不告诉你!”九百赌气道。 冷彻叹了口气,往山腰的城中走去。他脚步迅捷,如影随风,不一会儿便穿过了密林山涧,来到城中。九百起初不以为意,可她发觉冷彻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得竟让她觉得自己飞了起来。她有些害怕,不由自主地往冷彻怀里靠了靠。透过月色,九百仰头看向冷彻,只见他凤眸薄唇,长发束起,一副翩翩公子模样。现在这年月,已经没有男人梳长头发了,可他梳起来却与他俊秀的面庞颇为相衬,更添了几分魅气。九百忽然摇了摇头,心想自己在想什么呢! 九百还在暗自思忖时,冷彻开了口“:你家在那里吗?” “嗯?”九百朝冷彻示意的方向看去,正是城中最高处的国正厅,石阶一路向上,穿过街巷,还有五六里路的样子。国正厅气势恢宏,灯火通明。“你怎么知道……”九百疑道。 “你刚才要宰了我的时候,说自己是九百。”冷彻漫不经心道。九百一听,鼓起小脸,又可气又尴尬。“你们西番除了国正厅一族姓九百,鲜少有这个姓氏了吧。”冷彻见九百不答,继续道“,我送你上去。” 就在冷彻瞬步向上,眼看来到国正厅大门前时,倏地一道狠烈灵力向冷彻身前袭来。冷彻抱着九百一个避闪,灵力从他侧方击过。跟着又是十几道湛蓝激烈的灵力剑术向冷彻打来。冷彻怀里抱着人,不好回击,然而那灵力剑术快若闪电,冷彻一时不好招架,口中念道“:雷师!” 九百一听,猛然惊醒,一回头往灵力袭来的方向看去。正当她要开口时,几十道雷闪已经劈空而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眼看那雷闪冲着她和冷彻扎来。霍然间,冷彻大喝一声。轰!他二人面前凭空出现一面巨型厚盾,砰的一声砸落在地,雷闪被尽数挡下。九百忽然一个激灵,觉得浑身冰凉,再一看冷彻,他身上已经布上了一层寒冰铠甲。他们身前的厚盾亦是一面巨型冰盾,冰盾下的地面也已经结起冰霜。 “第五!”只听冰盾外,一人喊道。待他还要奋起袭来时,九百忽然大声道:“阿玄!是我!是我!别打了!” “斜月?”那人听罢也是一顿“,是你吗?” “阿玄!是我!别打了!” 冷彻一双戾眸仍没放松警惕,稍缓,他低下头来对九百道:“外面那个雷师是你朋友?” “嗯,阿玄是我朋友。”九百应道。忽然,九百愣住了,她看着冷彻的眼睛。他的眼睛此时布满了冰霜,好似璀璨星河一般晶亮透明。 “斜月!你没事吧?”九百的朋友在冰盾外层大声道。 “啊!”九百一恍神道,“我没事,阿玄,我没事。你还不撤了冰盾,我朋友在外面等我呢。” 冷彻心中稍有芥蒂,犹豫了一下,还是撤了冰盾,一身寒冰铠甲也消失无踪。九百诧异地看着冷彻,出了神。 “斜月,怎么回事?你是谁啊?”冰盾外,一个相貌温润的年轻男人开口道,正是九百口中的阿玄。冷彻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一身暗紫色军装,后背肩膀到腰间绣着银色瀑布般的图案,绣工非凡,明暗交错,绣线透着森森白光,气魄如那爆瀑般呼之欲出。而那人模样完全不像一个雷师,倒像一个白白净净的灵枢。 “你朋友啊?”冷彻又问了一遍。 “嗯……”九百话还没应完,冷彻轻轻向前一抛。九百被扔向雷师,雷师赶忙伸手接住了九百。冷彻调头便走。 “哎!你是谁啊?”雷师问道。 “关你什么事!”冷彻不耐烦道。 “九霄第五家的人吗?”雷师再道。 “切!”冷彻不屑道,只见他脚尖轻抬,欲要离开。 “等等!”九百突然大声道,冷彻听罢,慢了半分,九百赶忙道“,你叫什么名字?” “冷彻。” 话落,冷彻消失在了国正厅前。九百张着嘴巴还想再说什么已经来不及了。阿玄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两人。 “斜月,你脚怎么了?” “被他踢的!”九百突然赌气道,噌的一下从阿玄怀里蹦了下来。 “哎!你小心脚!”阿玄紧张道。 “没事!我先回家了啊。你也快点回去休息吧!这么晚了!”九百一瘸一拐地往国正厅里走去。 “我送你。” “不用。” 冷彻经过一番小小摩擦,晃晃荡荡地往城里一处歇脚客栈走去。那里大都是给旅客简单休息用的,也不收钱。木榻上,人们整整齐齐地躺好睡觉,一般都是年轻人。冷彻推开客栈木门发现人太多了,便又退了出来。他四周一望,嗖的一下蹿上一处高枝,双腿一搭,身子靠在树冠上,准备睡了。 合眼前,他念叨着:“九百斜月,太叔玄。国正厅,军政部,雷师。西番军政部不简单啊,有这么厉害的雷师。九百……那是什么邪术,让我跟被抓了魂儿一样。”想着想着,冷彻一个激灵,赶忙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心想“:还在!还在!吓死了!” 第二日一早,冷彻还在树上睡得迷迷糊糊,就听树下有人在喊:“喂!喂!混蛋!你下来!混蛋!你下来!流氓!你听见没有?你下来!” 冷彻侧过身,嘴里咕哝一句,心想:谁啊?大清早的瞎叫唤! “冷彻!你给我下来!给我下来!” “冷彻……谁叫我啊……”冷彻想着,脑子还不清不楚的。他慢慢睁开眼睛,往树下看去,“怎么又是你们啊?有完没完了!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看光你的!我也是在洗澡而已!打都打了,骂都骂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冷彻越说越烦,嗖的一下从树上跳下来,正正落在九百斜月面前,眯缝着眼睛盯着她道,“干吗!大清早的!让不让我睡了?” 只见九百斜月的脸噌的一下红了,她立刻伸出手捂住冷彻的嘴巴,压着嗓子道:“你给我闭嘴!小声点!不然我宰了你!” “不要挖我的眼睛!”冷彻争辩道,心有余悸。 “斜月,这个人刚才说什么?什么看光……”太叔玄站在九百斜月一边,神情别扭道。 “啊?啊,没什么没什么!听他瞎说呢!” “你没跟他说啊?”冷彻小声支吾道。 “我没有!”九百斜月揪着冷彻耳朵道“,你个混蛋!白痴!” “那你们今天来找我干吗?”冷彻挠挠头,直起身子,“难不成是昨晚架没打够吗?”冷彻盯着太叔玄,那人看上去比他略长几岁,个头也高些,看着像个软绵书生,可一身犀利灵法不是好惹的。“太叔玄。”冷彻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太叔玄道,心中多了几分谨慎。昨晚,他看到冷彻一招水系灵法也是大成。 “西番军政部太叔一族的雷师,还是有点名气的。太叔公是你老爸?”冷彻道。 “你对西番倒是了解得很呢?没想到你们九霄人这么博学广闻,冷彻。”太叔玄道。 “我不是九霄人。” “你当真叫冷彻?不姓第五?”太叔玄道。 “我一大老爷们儿,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骗你们这个干吗!”冷彻不耐烦道,“没别的事,我走了啊!” “那个,你昨天是怎么找到美人泉的?咳咳。”九百斜月磕巴道。 “随便找的啊,顺着灵气就过去了。”冷彻有一搭无一搭地说道。 “你!”九百斜月和太叔玄均是一怔,九百斜月强装镇定道“,你给我小点声!” “怎么了?”冷彻本是无意说的,可看到九百有些紧张的神情后,态度不由自主地收敛起来“,我,我顺着热气过去的。”然而太叔玄看向冷彻的目光越加严厉起来。 “没别的事,我走了。”冷彻道。 “慢,你先随我去一趟军政部再走。”太叔玄一个箭步挡在冷彻面前。 冷彻凌眉陡然立起,厉声道“:让开!” “不可能!”太叔玄说着,几招擒拿手已经冲冷彻抓去。两人腕间较量越打越急。九百斜月在一旁看得着急。忽然太叔玄口袋微动,是军政部有急事召。他手下动作慢了一分。冷彻指尖力道顺势向他双眼划去。 “阿玄!”九百斜月大叫一声。 冷彻急转收手,指锋敛去,倏地一声,撤回身前。 “阿玄,你没事吧!”九百斜月赶紧跑到太叔玄身边询问。 “没事。多谢。”太叔玄说罢,往冷彻看去。 冷彻寥寥道:“我是一个游人,你大可不必多心,九都城我不会再来了。”说着,冷彻转身要走。 “你去哪儿?”九百突然道。 “不知道。”冷彻离去。 太叔玄看着冷彻身影,觉得这人是个君子,便也撤去防备。“斜月,军政部找我回去有事,你与我一同回国正厅吗?”西番国国正厅与军政部比邻而建。昨晚,冷彻带着九百斜月归来,正赶上太叔玄夜晚巡视。他忽感一阵强有力的寒冰灵力冲国正厅快步而来,没有止步之意,便上前拦截,这才与冷彻起了冲突。 “我先不回去呢,你回去吧。”九百斜月说着,眼神不停地往冷彻远去的方向看去,“那个,阿玄,我还有事,你先去忙你的吧。我走了啊。”九百斜月一路小跑离开了。太叔玄看着九百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心中发闷。 几日后,东菱国国主之子姬仲与其军政部副将北唐穆仁前来造访西番。西番国国正厅上下隆重接见。九百斜月以国正厅大小姐的身份多次出席宴会,她的父亲九百冉更是有意安排她与姬仲相邻而坐,然而九百斜月却不以为意。 一日晚宴后,九百斜月无聊地一个人在国正厅花园里闲逛。姬仲上来搭话,她没说两句便离开了,临走时,倒是对北唐穆仁略略一礼。九百斜月来到偏角处稍息。 “斜月。”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阿玄?你怎么过来了,太叔公没让你陪酒吗?”太叔公,西番军政部主将,太叔玄的父亲。 “没有。”太叔玄答,停了一会儿,见九百不语,于是鼓起勇气道,“斜月,我看你不喜欢姬仲,是吗?” 九百看了太叔玄一眼,轻笑一声,算是答了。 “斜月,我看国主的意思是想把你嫁给姬仲。” “想得美。” “你有喜欢的人了吗?”太叔玄突然道。 “什么?”九百一怔,心脏扑通跳起来。 “我问你有喜欢的人了吗?”太叔玄紧追不舍。 “没有。”九百眼神闪烁道。 “你这几天经常往外跑,是去见那个冷彻吗?” “谁告诉你的!”九百一惊,有些不高兴,她个性高傲,最不喜欢别人插手她的事。平时没有朋友,她只和自己的弟弟九百金辉关系亲近,再来就是太叔玄这么一个朋友了。 “我想应该是的。”太叔玄淡淡道,并不在意刚刚九百对自己不满的态度。 “那又怎样?你管我!”斜月蛮横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太叔玄仍旧温文有礼,“斜月,我喜欢你。如果你不喜欢姬仲,不愿嫁到东菱。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九百斜月愣在当下,呆呆看着太叔玄,半晌道“:阿玄……我……”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我会用我的生命来爱你。我喜欢你,斜月。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深深地喜欢上了你。那时你刚出生,我也只有三岁,父亲带我来国正厅恭贺你的出生。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的眼睛就无法从你身上离开。如果你愿意,那将是我这一生最幸福的事,我也会把全部的幸福给你。”太叔玄深情地望着九百斜月。 九百斜月认真地看着自己的朋友,这是她一生唯一的挚友,无论如何,她都会尊重他。在听完太叔玄的心意后,九百斜月认真道:“阿玄,你是我九百斜月这一生最珍贵的朋友。我喜欢你,倚重你。可是,抱歉,我没能爱上你。我们不能成为爱人,但我会永远珍视我们的友情。” 太叔玄看着九百斜月许久,一丝苦笑漫上他的唇边。他仍旧那么谦和,柔声道:“我知道了,斜月。无论如何,我太叔玄永远都会守护你的幸福,在你需要我的时候。” “谢谢你,阿玄。”两人相望许久,最后各自离开。 九百斜月若有所思地在国正厅后院里踱步。夜光柔和,她走着走着,忽然精神一振,心想道:“阿玄都这么勇敢地跟我表白了,那我为什么不能去勇敢地问问他!”想到这里,九百斜月喜上眉梢,加快了脚步往国正厅外走去。忽然一个造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姐姐。” 九百回头,道了一句:“胡妹儿啊。”从不称呼胡妹儿为妹妹,她从不喜欢这个远房表妹,总感觉对方骨子里透着一股狐媚劲儿,还真应上这个名字了。眼看胡妹儿快到十五岁了,可身材还和六七岁的女童一样,当真有点九百家血脉的意思。然而从古至今,九百一族除了复姓九百的女儿天生具有特异血脉,还从没听说外戚也有这种继承。 “月儿姐姐,这么晚去哪里啊?”胡妹儿娇声道。 “出去转转,你别和别人说,听到没有?”九百斜月道。 胡妹儿看着九百斜月离开,气不打一处来,即便她没有施展任何操控术,也让人觉得魅力不可挡。 “等着吧!我很快就会和你一样了!”胡妹儿咬牙切齿道。 九百斜月一路欢快地往客栈走去,然而来到树下,她没有看到冷彻的身影。 “这么晚了,去哪儿了?”九百纳闷着。 “这么晚了,找我干吗?”话音刚落,一阵冰凉划过九百耳后。斜月心上一紧,赶忙转身“:你去哪儿了?” “去城里小酒馆看看。”冷彻道。 “你不是不能喝酒吗?” “所以就看看喽。这么晚找我干吗?” “随便看看喽,你怎么还不走?”九百不甘示弱。 “嗯,打算明天一早走了。之前你和我说的九都城好玩的地方我都去过了,也该走了。”冷彻随意道。那一日,冷彻离开,九百斜月追了上来,两人又叽喳说了几句。九百说冷彻没见过世面,九都城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他一个游人没她这个土生土长的人当向导,好多地方都会错过。冷彻想来,反正自己也没事,大老远来一趟九都,干脆再留几天。就这样,一来一回,两个人在城中出出进进,熟络起来。 “你就这么走啦?”九百尖声道。 “还有什么新奇的地方我没去过吗?”冷彻问道。 “你就不想再多留几天了?” “不想了。”冷彻直言道。 “你!你个混蛋!你去死吧!你爱死哪里去,就死哪里去!爱走不走!我讨厌你!”九百斜月一阵委屈,嘴上强硬,转身往城外山中跑去,一边跑,一边难过。她今天鼓足勇气想问问他的,可是她还没开口,他就说要离开了,还问个屁!她一个堂堂九百家的大小姐,目空一切,冷若寒月,什么时候主动看上过一个男孩了。她越想越气,越奔越急,周身一发力,轰地一阵林动,百米内的高树枝叶都被她震了下来,瞬间成了光秃秃一片。 她一阵急奔,蜿蜒向上,呼哧呼哧来到深山美人泉旁,突然停下脚步,抓起地上的白石一通乱打,嘴上还骂:“混蛋!臭不要脸的!谁要管你去哪里啊!爱去哪里去哪里,别让我在九都城再看见你!不!别让我在西番看见你!啊!” “你就那么讨厌我?”忽然,一阵冷声又在斜月耳边响起,吓了斜月一跳。她啊的一声转身,方看清是冷彻在她背后。只见冷彻一脸冷漠,毫无情意地盯着自己,她顿时怒火攻心道“:对!我就是讨厌你!我就是讨厌你!你个混蛋!臭流氓!” “我说了!我那天不是故意看到你的!你怎么就不信,非要怪我是个下流小人?”冷彻霍然间怒道。 九百看他态度恶劣,更加气愤。她一厢情愿前来找他,谁想他想都不想,就说要离开,现在还这样肆无忌惮地吼她。她当下攥起拳头往冷彻身上砸去:“你个混蛋!你个混蛋!你个混蛋!你敢吼我?我要打死你!你个流氓!” “我不是故意的!你能不能相信我,别再生气了?”冷彻不躲不闪,任凭九百捶打,愤愤无奈道。 “我才不信!你们这帮男的都是小人,没一个好人!只有阿玄一个是好人!你个混蛋!” 听到这儿,冷彻的心突然凉了下去,再不愿多说一句话。等九百捶打累了,停了下来,他淡淡道“:你早些回去吧,夜里山路不好走,女孩子家别再这么晚出来了。” “我用不着你管!你给我滚蛋!” “好,随便你。”冷彻一步步慢慢离开。 “啊!”九百斜月见冷彻这般无情,拿起一块石头就往他身后砸去。只听一个闷响,冷彻吃痛。他无力道:“不管你信不信,我那天不是故意的。还有,你以后要是再这么晚来这种偏僻地方,让太叔玄陪你来吧。” “阿玄当然会对我好!还用得着你说!” 冷彻听完只觉一阵钻心痛,不想再言语,颓然离开。 九百斜月看着他将要远去的背影,忽然怒火腾起。她不甘心,她一颗纯净孤傲的少女心从未对谁动过念头,哪怕是青梅竹马、一表人才的太叔玄,她也是未惦念过半分。可偏偏这误打误撞,就是这个看了她纯洁身子的浪荡小子让她心中掀起轩然大波。然而,这浑小子却当她是空气。虽说九百斜月性情冷傲,从不在乎自己这身特别血统,可自小被人仰慕,还从未尝过被人冷落的滋味,她又是伤心又是气急。但想来想去,她又有什么办法,人家游人一个,说走就走,根本没把她放心上。 “一定是我脑筋不对!男人没什么好东西!除了阿玄,都不是正人君子!走就走,我才不稀罕!”九百斜月暗骂道,“不行!我要撕穿你的假面具!”九百斜月一定要找出冷彻身上致命的缺点,这样她才甘心,她才不后悔! 眼看冷彻越走越远,九百斜月周身灵力汇聚,霍然发力,一股强大的淡紫色雾潮轰然而出,弥漫在山间四野,瞬间将冷彻笼罩在内。 “哼!一定也不是什么好人!要是敢有歹念,我就地把你办了!”九百斜月道。此时的冷彻已经停下脚步,不再前进。九百斜月三步并成两步,快速来到冷彻身后,一个闪身,转到他面前,往他的瞳孔看去,只见冷彻瞳孔中划过紫闪。冷彻缓缓侧过头,盯着九百斜月,他被操控了。 “就知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哼!和那个姬仲一路货色!”九百斜月嘲讽道。就在姬仲拜访西番国正厅时,九百斜月第一次与他会面,便看出那人心术不正,一双眼睛在她身前止不住打转。 “那你就离他远点。”冷彻突然开口道。九百斜月一个寒战,惊恐地看向冷彻,没料到一个被她操控之人竟然开口说话了。照她预计,冷彻这般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下一步就该对自己采取什么不轨行为了,到那时,她就一举把他拿下。冷彻见她不语,又道:“东菱国那个姬仲人不好吗?”九百斜月呆呆望着他,彻底失语了。冷彻见她这般傻头傻脑,继续道:“他要是人不好,你就别和他去东菱,”说到这儿,冷彻顿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忍着心中不快开了口,“留在太叔玄身边,也比什么国主儿子强百倍。” “你,你说什么?”九百斜月迷糊道。 “我说,你嫁给什么国正厅未必是好事,太叔玄人不错,你不如留在他身边更好。”冷彻认真看着九百斜月道。 “你怎么知道姬仲的事?” “前两天你跟我在九都城闲逛,其实太叔玄一直跟着我们呢。” “阿玄?” “他怕我不是什么好人,对你们西番或者你图谋不轨。”冷彻道,“有一天你离开后,我让他显了身。” “阿玄的藏身术被你发现了?”九百斜月惊讶道。冷彻不以为意,没作回答。“然而阿玄并不知道你早就发现了他!”九百斜月心下大惊,这要是敌人,太叔玄不早就被冷彻干掉了! “我叫他出来聊了几句,他人还不错,顺便告诉了我东菱国造访的事。” “姬仲的事是阿玄告诉你的?” “嗯,”冷彻应道,“他虽然说话有所保留,不过我也猜出来了,东菱国国主之子千里迢迢来你们西番,八成是想联姻。”冷彻顿了顿,继续道“,你喜欢姬仲吗?” “啊?”九百斜月一愣。 冷彻忽然笑道“:你都说了你喜欢太叔玄。”只见他眉心一凝,转身要走。 “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阿玄了?” “你不是说天下只有太叔玄一个好人吗?既然你不喜欢姬仲,就别去东菱了。”“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去东菱了?” “太叔玄那个呆头呆脑的都看出你们要联姻了,我能不知道吗?” 九百斜月的小脑袋瓜飞速转着。突然,她大声道:“你刚才说你不想在西番多留几天了,是因为知道我要去‘联姻’了吗?”冷彻听后,默不作声。“你说话呀!喂!”九百斜月见冷彻不理她,一情急,抓着冷彻的胳膊摇晃起来。 忽然她道“:你没被我的操控术控制!” “什么术?”冷彻也纳闷起来。 “操控术!” 冷彻一想,恍然大悟:“哦!原来那天在温泉里你控制我往前走,挖掉自己眼睛,是操控术,不是邪术。你们九百家真邪门,哪里会有这种灵法。” “你,你没有被我的操控术控制……”九百斜月看着他喃喃道。 “控制了啊,我被控制了,差一点就挖掉自己眼睛了,吓死我了。”冷彻想来心有余悸。 “我是说现在……” “现在?你又对我做什么了,大姐?”冷彻后怕,赶紧摸了摸自己脑袋,“还好!还在!还在!” “为什么……”九百斜月痴痴望着冷彻。 “我怎么知道,你功力不到家呗。” “不可能,我那天没用全力,可今天用了十成十的力,而且,而且还是操控术里不太好的一种……”九百斜月难为情道。 “你们操控术还这么复杂啊,还分种类啊?”冷彻打岔道。 “为什么呢……你不可能不中术的……九百家的驭火,没人能抵挡的……除非,除非……”九百斜月说到这里忽然眼睛一亮,猛然扬起头来,看向冷彻,“你……你……”九百斜月越说脸色越红,后来变得滚烫起来。 “什么?”冷彻费解道。 “你喜欢我吗?”九百斜月难得地扭捏起来,声若蚊蝇。 冷彻一听,登时发根竖起,呆若木鸡,张口结舌,面红耳赤。 九百低着头见他半天不作声,忽又气急,猛地扬起头来准备质问,只看冷彻俊朗的脸颊已经红得像个熟瓤的西瓜,正直直发愣。九百心间一阵急跳,扑到冷彻身前,吻了上去。冷彻凤眸登时睁大,看着眼前美若寒月的九百斜月,他像是喝醉了。九百斜月倏地睁开眼睛,冷彻倒吸一口凉气,一动不敢动。 九百一阵害羞,离开了冷彻身前,双唇分离。冷彻不明所以,心脏狂跳,吞了口口水,呼吸急喘。 “你喜欢我,你为什么不跟我讲……”九百害羞道。 “我……你都要嫁人了,我怎么跟你说?再说,就算说了,我也比不过太叔玄啊……” “阿玄?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比不上他?” “不是比不上,是比不过。他和你青梅竹马,你处处都想着他,我怎么比得过?”冷彻说着说着有些难过起来“,哎?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你的?”“哈!你承认了!”九百斜月倏地跳到冷彻跟前,贴着脸问他。 “大丈夫敢作敢当,喜欢个女孩怎么了?我又没把你怎么样!”冷彻嘴硬道,“你还没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你的呢。” “因为我的驭火。”九百斜月媚眼一翻,含羞道。 “驭火?也和操控术有关?” “其实,那不是什么光彩的灵法,爸妈都警告我不许用的。”随后九百斜月告诉了冷彻驭火是操控术中的一个小分支,不能登大雅之堂。操控术是九百一族与生俱来的血脉继承,可以控制人的行为、思想、情绪,范围之广,能力之大,让冷彻叹为观止。然而就这“驭火”让九百斜月难以启齿。 “你说的驭火,该不会是勾引男人的吧?”冷彻这个愣小子,一针见血。斜月的脸瞬间涨红。“还真是啊!那你刚才要对我做什么啊?”冷彻赶忙用双臂护住胸前。 “没什么……就是看你是不是个混蛋。” “你都说了,你们九百家的操控术举世无双,就算我不是混蛋,也会被你变成混蛋的。你这个家伙,这样可不对啊!”听到这儿,斜月突然凑上前来,再次吻住了冷彻。这番深情冷彻这个愣头小子也是感受到了,他嘴唇轻动,不敢越矩地轻轻抿了她的嘴唇一下。斜月身上一阵战栗,瘫软在冷彻怀里。冷彻喘着粗气,不敢说话。 “你不是混蛋……”斜月喃喃道。 “你怎么知道,万一是呢……” “你对我什么都没做。爸妈告诉我,只有一个真心爱上我的人,才会对我的驭火毫不动心,毫无反应。哪怕这中间掺杂了一点点杂质也是不行的,只有纯粹的爱才能抵挡驭火的侵蚀。”斜月说着,手指在冷彻胸前轻点着,这一下真让他神志恍惚了,“你个混蛋。” “你再这样下去,我怕我真变成混蛋了。快快站好!”冷彻突然一本正经道。殊不知,他现在已经是骨头发酥,手脚发麻了。斜月以为他不解风情,嗔怪地推搡他一下,冷彻腿脚一麻,扑通坐在地上。斜月开心,就势倚在他胸口。 “你别,你别这样!我真!我真!”冷彻一个撤身,慌忙爬起来,心想,我真把控不住!这一下可让斜月恼了,捡起身边的碎石粒就往冷彻身上打去。“你去哪儿,让你跑!你给我站住!”冷彻一路往湖边奔去。 “没地方去了吧,你给我回来!”斜月叉着腰,追在他身后。 “你稍微离我远一点,你稍微离我远一点。”冷彻央求道。 “我就不!我就不!有本事你跳湖啊!” 冷彻看她这副娇蛮样子,又是怜爱又是心动,斜月步步紧逼,冷彻扑通一下跳进湖里。 “哎呀!你个混蛋!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啊?讨厌鬼!你给我说清楚!”斜月见状,气得原地打转“,你给我过来!” 冷彻游得远了些,心跳这才缓下来几分,心想:我可不能给冷家丢脸啊,这万一把持不住,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来可就晚了! “你!”斜月急道,脱了凉鞋,追了过去。可谁想她跑得急,脚下一滑,咕嘟嘟掉进水里,没了身影。 “斜月?”冷彻眼前一晃,斜月身影没了,“斜月?”又叫了两声,还不见斜月答应,冷彻这下急了,“斜月!”他身上发力,倏地游了过来,“斜月!你可别吓我!”还不见斜月身影,他一个纵身扎进水里,水下漆黑一片。冷彻翻起手掌,朝四周发力,水下霍然被他的灵力点亮。 “咕噜噜!”一阵呛水声,九百斜月被冷彻的灵力打中,向下沉去。 “斜月!”冷彻大惊,冲她而去。片刻后,抱她浮出水面。“斜月!你别吓我啊!”冷彻使劲拍着九百斜月的后背。半天,九百斜月呛出几口水,缓了过来。 “嗯!讨厌!”九百斜月的坏脾气这个时候还没发完,拳头软绵绵地打在冷彻胸前。 “我讨厌!我讨厌!行了吧?你伤着没有?我刚才打到你没有?”其实冷彻刚刚击出的灵力甚是微弱,在水波的阻力下更是微乎其微,可他此刻关心则乱,双手在九百斜月身上胡乱胡噜“,伤着哪里了?” 九百身子一紧,在水中缩成了一团。 “怎么了?”冷彻急道。他猛然抬起头来,对上斜月柔美的双眸,她沾湿的深紫色长发魅惑地散在水中,好像一个精灵。冷彻呼吸一滞,吻了上去。两人在水中久久缠绵,难舍难分。 “斜月,不行,停,停,停!”冷彻突然急道,把斜月移开。“怎么了?”九百斜月脸色红晕,眼神迷离地浮在水中道。她这番魅惑样子,害得冷彻都不敢看她,慌忙闭紧眼睛。 “我们,我们不能这样,我还没成年。”冷彻用手捂着眼睛道。 “什么?”斜月皱起眉头“,你多大了?” “我刚十六!” “我十八了!成年了!我管你成没成年,我九百斜月就要嫁给你!”斜月说着,一个猛扑,把冷彻摁进水里。两人在水中翻云覆雨,情意缠绵。 在这之后,九百斜月不顾家人反对,执意嫁给了冷彻。九百冉怪女儿不顾大局,把她禁足起来,冷彻孤身一人闯进西番国国正厅,带走九百斜月,并与其父当面对峙,承诺今生今世唯爱九百斜月一人,护她周全,全力让她幸福。不管九百冉派出多少能兵悍将,伤得冷彻体无完肤,他亦是半分不退,誓死要带走九百斜月。 之后,姬仲提亲,与胡妹儿结为连理。九百冉看大势已去,家丑不可外扬,万不得已,让九百斜月跟着冷彻离开了。临别时,太叔玄前来相送,望冷彻能好好爱护九百斜月。斜月感激太叔玄对自己的赤子深情,也愿他保重。冷彻心中虽有些吃味,但也敬重太叔玄为人。三人就此话别。 第七十九章 牙尖嘴利的梵音 冷斜月天性高傲妄为,做事别出一格,这才如愿嫁给了浪荡不羁的冷彻。他夫妻二人的事原本与别人无关,双方更不是在意权势的人,可今日胡妹儿当着众人面前多有酸话,冷斜月那不可一世、盛气凌人的气焰登时高涨。管他餐桌上是谁,都不能把她夫妇二人小看了。 只见众人瞳孔中紫闪一过,缓了过来。胡妹儿与姬菱霄急喘不已,坐在他们身旁的蓝宋儿亦是骤然惊醒,面露惊恐。莫多莉、南扶摇、赤鲁等人均是一身冷汗。 “我妻子任意妄为惯了,北唐兄别见怪。”冷彻与身旁北唐穆西道。话虽如此,态度却随性得很。北唐穆西笑而不语,彬彬有礼。 “当好你的姬夫人吧,胡妹儿。我冷斜月没兴趣!”冷斜月挑声道。 胡妹儿此时只觉得手脚发软,尽量保持风度亦是不轻松,开口说话的力气已然没了,只能极力掩饰心慌的表现,手心攥满了冷汗。这等操控术,她永生不可得!胡妹儿想到此处,又是惊恐又是愤恨。 刚才,冷斜月稍稍调动了一下自己的操控术,在座众人瞬间都在她掌控之中,脑海中浮现的幻象皆是受冷斜月指令。北冥轻轻呼了口气,就在冷斜月操控他的一瞬间,他已有所防备,欲要挣脱,可随即发现这股异样灵力全无恶意,便随它走了进去。 “我们啊,都是嫁给了如意郎君,别人是羡慕不来了。你说是不是,晓风?”冷斜月轻轻扶着身旁北唐晓风的手。北唐晓风只觉得一丝和缓从容流进了自己的大脑,让她不禁想起与北唐穆仁相知相伴的年年岁岁,原本悲伤的情绪化成美好的回忆。晓风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 “是啊,斜月,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 “以后你就照我教你的方法调息,身体也会慢慢好起来的。”冷斜月笑道。说完,她朝在座的年轻儿女望去,见他们一个个若有所思,神思游离。她眉眼一翻,心想:哎,都是痴男怨女啊。随即轻笑无言。 “叔叔,你年轻的时候……真好看。”第五梵音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接着道,“和我爸爸真是七八分相像呢。” “你这话说的,叔叔现在就不好看了吗?”冷彻皱眉道,忽然瞪了一眼妻子,低语道“,你是不是让他们知道太多了?”冷彻想起了夫妻秘事,突然羞臊起来。 “我有分寸。”冷斜月得意道。他们夫妻的事当然只有他二人知晓,别人在幻象操纵中只囫囵知道个大概罢了。可即便如此,就在刚才诡异迷幻的状况下,那些各怀心事的少男少女脸上还是一阵绯红。 忽然,斜月拉着晓风道“:晓风,你几岁生的北冥啊?” 北唐晓风一阵脸红,不承想身边这个姐姐说话这么由得心性,然而自己也觉得喜欢,答道“:二十八岁。你呢?” “哈哈,你这就不如我了,”冷斜月爽朗道,“我十九就生了冷羿了。”斜月自豪道,“呀!这么说来我们家小音今年也十九了吧?”斜月突然回过头来喜爱地看着梵音。 梵音不知道为何,有些难为情道“:是啊,婶婶。” “在部里是忙了些,”斜月若有所思道,“没时间交什么男朋友。我像你这么大,羿儿都生出来了。不过,你们军政部的人都是出类拔萃的,都不用着急。”说着,斜月瞟了一眼在座男女“,我生羿儿的时候,你叔叔才十七!厉害吧?” “咳咳咳!”冷彻听到这儿咳了出来。这个无法无天的大小姐妻子,还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冷羿尴尬地咧了咧嘴。梵音捂着嘴笑了起来。 “哎!你家北冥今年也十七了吧?啊!小音刚好也十九!正好是我和阿彻当年生羿儿的年纪啊!我俩像你俩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有了!哈哈,好巧啊!”斜月觉得有趣,看着北冥和梵音道。 “噗!”北冥一口青果酒没咽下去,喷了出来。还好身边天阔眼疾手快,用餐巾捂住了他的嘴。北冥接过,咳嗽起来。 梵音的脸瞬间绯红,扭扭捏捏,焦躁起来。 “妈!” “斜月!”听到这儿,冷彻、冷羿父子俩突然出声制止道。真是自家闺女和妹妹,两个大男人比谁看得都紧。 “啊?”斜月一愣,没反应过来。 “妈,梵音才多大啊,您别瞎说。”冷羿忙道,皱着眉头。 “我知道啊,我这不是说着好玩吗。赶巧了,小音和北冥的年纪,正好和我和你爸当年一样,你说多巧。”说着斜月又开心乐起来,好像回忆起了和丈夫初识的甜蜜。 “巧什么巧,你不知道军政部里有多少士兵都是十七岁啊,很多年轻的士兵都是。”冷羿阻止道。“是吗?”斜月皱眉,好像自己的浪漫被打破了一样。 “是的。”冷羿趁热打铁,母亲终于停止了这个话题。 午餐过后,冷彻夫妇离开,临别时,冷彻叫住梵音在一旁道:“你自己要好好照顾好自己啊。” “叔叔放心吧。” 冷彻刚一动身,又忍不住止住脚道:“那个,不要听你婶婶瞎说啊。你年纪还小,不用着急找男朋友。” “知道,叔叔。” 冷彻看着梵音一本正经的样子,又急道:“你知道啥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咳咳,”冷彻说着,瞟了一眼稍远处正送客的北冥,小声道,“你看上谁之前先和叔叔说一声,叔叔替你参考一下,万一是个混蛋,叔叔帮你宰了他!” “啊?”梵音看着突然狰狞的叔叔,满脸问号。 “啊?啊……叔叔的意思是,叔叔替你参谋参谋。” “知道了,叔叔,您放心吧。” 我放心啥啊……冷彻心里嘀咕道:“要是跟叔叔说不方便,你就告诉冷羿,他和你近,让他替你把把关。” “冷羿?”梵音反问道。 冷彻看着梵音一脸质疑的样子,无奈道“:算了,靠他还不如靠你自己……” “你放心吧,叔叔,我会帮你盯着冷羿的,不会让他得罪人的。” 冷彻凤眸一闪,心道“:怕是已经得罪了……”之后,冷彻夫妇离开。 胡妹儿并未与他们作别,随后离开。姬菱霄央求半天要留下来照顾北冥,胡妹儿故作不允许,与女儿说了半晌。 “妈,菱霄不走,菱霄要留下来照顾北冥哥哥。”姬菱霄央求道,“而且,而且我也得陪宋儿留下来啊。她一个人从蓝宋那么远的地方来,又要接回自己的朋友,人生地不熟的,我得照顾她。” “好啦好啦,知道你最懂事,那你就留下来照顾你北冥哥哥和宋儿吧。北冥啊,我们也不能怠慢了蓝宋国的宋儿小姐,既然她要留下,那菱霄理应照顾她。你说呢?”胡妹儿道。 北冥本想拒绝,奈何这母女俩难缠,他也就不想周旋了。他想着,若是送走胡轻轻,蓝宋儿她们也就会一起离开了,便不再多说。 “北冥,我看你今天还有的忙,我就先返回礼仪部了。”莫多莉道。 “莫总司,我和你一起去礼仪部看望花婆。” “不急,你先安顿好胡轻轻她们也来得及。” “可是花婆的狼毒到底怎样了,我很挂念。我想和青山叔一起去看看。” 忽而,莫多莉面有难色,迟疑稍暇道:“还可以支撑,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总之,你先处理好部里的事再说不迟。”莫多莉亦是看出,北唐穆西灵力已失,军政部兵力大损,百废待兴,还不知今后如何走向呢。 蓝宋儿在不远处听着他们言语,在听到莫多莉说花婆尚可支撑时,她的眼中划过一丝异样。她的一举一动都没逃过一个人的眼睛。梵音在一旁时刻注意着这个不速之客。蓝宋儿过甚的警惕突然一怔,倏地回过头去,正与梵音打了个照面。她刁钻的眼神霎时锋利起来。可就在她充满敌意地看向梵音时,只觉一股寒意向自己周身袭来,她心中登时一紧!然而梵音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面如止水,只是她眼底的一片冷意让蓝宋儿顿时发寒。 “老大,二分部这边还有事,你过来一下。”赤鲁道。 “好。”梵音应声,转身与赤鲁、冷羿一起离开。 在送走莫多莉后,北唐穆西渐感体力不支。北冥便让他回去多作歇息,剩下的事他来办。天阔帮忙照看着穆西与晓风。 “现在能轮到我朋友了吗,大部长?”待人群散去,只留下蓝宋儿、姬菱霄二人后,蓝宋儿道“,还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哼,我朋友就那么不重要。” 北冥无意回嘴,姬菱霄却插进话来:“宋儿,你别这么说我北冥哥哥,哦不,”她突然害羞道,“我的意思是,你别,你别这么说北冥哥哥。他今天有点忙,现在就能带你去看你朋友了。是吗,哥哥?”说完,姬菱霄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北冥,笑意盈盈道。 “你跟我来。” 几人随后来到十层灵枢部。北冥叩响了一间客房,见里面无人应答,他开口道:“胡小姐,我是北唐北冥,你在里面吗?”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一连串脚步声。房门哗啦一下大敞。一个身着白布薄裙,皮肤白里透着红,直发落腰,赤脚行走的女孩来到门前。胡轻轻见是北冥来看她,登时欣喜若狂。“北冥,你来了!”胡轻轻站在门口,只会直直看着北冥,没有了下一步举动。 北冥冲她笑道“:你的朋友来看你了。” 蓝宋儿盯着北冥,心中一时不爽,他可从没有像对胡轻轻这般温和地对她过。可她也不想想,她又何时对北冥有过善意?一时气急,她便不想说话了。 “嗯?”胡轻轻慢半拍道。她对身外事都没有过多回应,只北冥除外。 “蓝宋儿是你的朋友吗?”北冥道。 “蓝宋儿……”胡轻轻僵硬地把头转到一边,迟疑地看着蓝宋儿。此时蓝宋儿一言不发,愤愤看着别处。 北冥皱眉:“蓝宋儿,胡小姐到底是不是你的朋友?如果你们不认识,你还是请回吧。” “你还挺护着她!”蓝宋儿突然抬高调门道。 “我看你是不用留在军政部了,待会儿我让我的属下……”北冥没了耐心和好脸色。 “我偏不走,你能奈我何!你对邻邦小姐这个态度,你就不怕你们国主责难你吗!哼!” “来人!送客!”听到“国主责难”四字,北冥压在心中的怒火登时暴起,大声道。十层守卫听到北冥下令,瞬间有二人赶到北冥身侧,敬礼道“:是!本部长!” “你敢!你不过就是个带兵的,你敢跟我嚣张!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份,我可是蓝宋国的小姐!” 北冥根本不理她那一套,面色严厉。姬菱霄站在他们一旁,一言不发,心中美滋滋的。北冥越是对身边的女人不客气,她越高兴。 “影子呢?我要把影子带走!”蓝宋儿气得双拳紧握,还不示弱。自东菱士兵从辽地战场归来后,蓝宋儿的坐骑幻影豹羚影子也与他们一同回来。北冥伤势初愈后,去看望过影子,影子在那一仗中伤势严重,半张豹脸已被削去,再无法复原。影子性情高傲,独自在山中偏僻一地安顿下来,不与其他人往来。 “那要它跟你走才行。”北冥冷淡道。 蓝宋儿咬牙切齿,恨不得跺脚,“我们走!”她吆喝姬菱霄道,把胡轻轻撂在一旁,似乎与她全无关系。 “北冥……”只听胡轻轻小声道,不明所以,慌乱地抓住了北冥的手。北冥反手脱出她的掌心,扶住她的手腕道“:我送你进屋,没事的。” “放开她!”蓝宋儿冲了上来,一把拽开北冥扶着胡轻轻的手。看到北冥对胡轻轻如此客气,她登时火冒三丈,没了理智。 “我没工夫陪你闹。胡轻轻你也别想带走了。你们不是朋友。你再这样,别怪我逐客。” “谁说我们不是朋友!轻轻,告诉他,我们是不是朋友。”蓝宋儿猛然回头看向胡轻轻。胡轻轻踟蹰地看着她。“轻轻,我是宋儿!你赶紧醒醒!你认得出这个男的,怎么认不出我?轻轻!” 半晌,胡轻轻喃喃道“:宋儿……宋儿……” “认出来了!”蓝宋儿急于证明。 “宋儿……你,干什么来……”胡轻轻有些语无伦次。 “你爹爹拜托我接你回胡蔓国,你还不跟我走?”蓝宋儿烦躁道。 “我不跟你回去!”说着,她往北冥身后躲去。 胡蔓国首领胡尔丹为人闭塞,此次东菱出兵相助,让胡蔓国等边陲小国躲过一劫,他本应与其他三国首领前来答谢,可他性情守旧,不愿抛头露面,便拜托蓝宋国的蓝宋儿帮忙接回胡轻轻。 “你在这里干什么?这里又不是你家!当心他们对你不怀好心!” 北冥看出她二人确实相识,这样僵持也不是办法,便开口道:“蓝宋儿,你先和姬小姐返回国正厅。等我改日亲自送她回胡蔓国,不用你费心了。” “她爹爹拜托的是我,又不是你。我凭什么走?” 北冥见她一直胡搅蛮缠,欲转身离开。 “哥,宋儿说的也对。胡首领既然委托她来接人,咱们总得尊重才对,你说呢?”姬菱霄慢声细语道,“要不咱进屋先歇歇?我觉得胡小姐还有些认生,没准儿待一会儿就好了。行吗,哥?” 蓝宋儿看着姬菱霄识大体的样子,北冥似乎也听了进去,瞬间觉得尴尬起来,有些懊恼生气。姬菱霄一口一个哥哥,好像和北冥亲近得很。她想比,也比不来了。 “胡小姐,你愿意让这位蓝宋儿进到你的房间吗?你们认识吗?”北冥道。 胡轻轻想了想道“:宋儿,你怎么来了?” “算你还有点儿良心,记得我了!”蓝宋儿傲慢道,见胡轻轻又不讲话,继续道,“你爹让我接你回去。” “我不回去。”胡轻轻道。 “好了,我们进屋再说吧。哥,咱们别这么站着了。让守卫这样看着我们,我怪怕的。”姬菱霄腼腆道。比起蓝宋儿的疾言厉色,姬菱霄的吴侬软语可让人舒服多了,就连守卫的士兵也很喜欢听。蓝宋儿心中烦躁。 “如果你不愿意见她们,我就先送她们走。”北冥对胡轻轻道。姬菱霄心中登时一狠“:哪里冒出来的怪胎?比那个第五梵音还缠人!”蓝宋儿也不高兴起来。 “宋儿,进来吧。”胡轻轻隔过北冥道,好像没听见他说话一样。 蓝宋儿看了胡轻轻一眼,心情好像也好了很多,小声冲她哼了一句:“嗯。”像是两个小姐妹在打招呼。她插足到北冥身前道:“让开吧,我朋友让我进去呢。”北冥见状应允。 “等等,宋儿,我呢……”姬菱霄急切道。 蓝宋儿犹疑了一下,道:“你也和我一起进来吧。”姬菱霄听到自己的去留竟让一个鸟不拉屎的破败小国家的女儿决定,顿时不爽,面上却笑盈盈道:“嗯。”说着,伸手挽上了蓝宋儿。她高挑的身材越过蓝宋儿许多,却仍显得娇羞。北冥撤步,让三个女孩进屋。 “我在外面等你们。决定好何时出发后,我送你们回去。” “北冥,你和我一起!”胡轻轻见北冥身形稍移,赶忙过来拽着他道。 “这……”北冥迟疑。这时,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在北冥身后响起:“北冥?你干吗呢?”说话的正是崖雅。她站在北冥身后,侧过头来,忽然看见胡轻轻黏着北冥,小眉头皱了起来。“你在干吗?”她怪声怪气地问道。 经过这番大战,崖雅亦是成长了许多。在看到梵音和北冥平安归来,不仅是挚友一般庆幸,更像亲人一样感怀。对于北冥,崖雅在受到他那次鼓舞以后,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坚信梵音一定可以平安回来。一丝微妙的情感拉近了北冥和崖雅的距离,她看对方有了兄长的感觉。 “我……” “你要进去?”崖雅质问道。她的领地意识很强,性格也孤僻。就像以前,梵音是她的好朋友,她便认为,梵音在这世上只与她一人最好,别人都无法超越她。现在,崖雅不仅觉得梵音是她的家人,北冥和天阔同样都是,她会时刻把他们几个划分到一国里,别人都是多余。 “你不想进去?”崖雅看出北冥面有难色。 “北冥,你去哪儿?”胡轻轻道。 “他不想进去。”崖雅大着胆子,鼓起勇气道。对于朋友的维护,崖雅即便紧张害怕,也都不会退让。然而胡轻轻依然拽着北冥不放。 “我等一下可能要送她们离开。”北冥尴尬道。 崖雅不太愉悦地看着胡轻轻,勉强道:“那我陪你进去吧。天阔送晓风阿姨回家了,不在。”她自然而然地觉得,朋友遇到难题时,他们几个是绑在一块的。 几人在屋中稍坐,蓝宋儿对胡轻轻表达来意,胡轻轻却不愿离开。 “轻轻!你脑筋什么时候能清醒一点啊?非要别人吸干你的血才行啊!”蓝宋儿烦躁道,看着她手腕上缠着的白色纱布,想来是取血时留下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 “给他喝我的血,我愿意。”胡轻轻淡淡道,满脸幸福。就在北冥伤重归来后,崖青山等人为了迅速压制北冥体内的狼毒,再次在胡轻轻身上取了血。北冥听到此处则是万般抱歉,崖雅也是无话可说。 “胡小姐,多谢你数次搭救之恩,如果你有要我北唐北冥办的事,我定当竭尽全力。” “我没有要你办的事。”胡轻轻说着,已经挽上了北冥的胳膊。北冥轻轻闪了出来,他低语道:“轻轻,我毕竟是男孩。你对我亲近,待我真诚,我自然感谢,但如此亲密总是不太妥当。”北冥不管身旁是否有人,和缓地对胡轻轻解释道。胡轻轻秀眉微蹙,道“:不好吗……可是我喜欢这样……” “没关系,无论如何我都会待你像朋友一样的,你放心。”北冥微笑道。一旁的三个女孩看着有些傻眼。 “他从没对我这样温柔过!”姬菱霄攥着手心想,“一个痴痴癫癫的人有什么好!不就是假装柔弱了点吗!” “明明是个杀伐战场的人,怎么对轻轻这般亲近,显得比那第五梵音也不差了……”蓝宋儿心里嘀咕着。 “什么情况?”崖雅站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心里纳闷。 “既然你的朋友来接你,你要与她回去吗?你出来这么久,我想你父母也十分惦记你了。”北冥继续道。 “你会跟我一起回去吗?”胡轻轻看着北冥。 “我送你回去,但不会留下。” “那我留在你身边。”胡轻轻不假思索道。 “这……”北冥有些为难,语气婉转道,“可是你迟早是要回家的啊。一直留在军政部,也不是办法,知道吗?” “除了在你身边,我哪里都不会去的。”胡轻轻不高兴道。 “爱回不回!随便你!你要是不走,我就走了!”蓝宋儿看着北冥和胡轻轻一唱一和,不耐烦起来。 “轻轻,你这样不可以。如果你今天不愿意回去,我就明天送你。毕竟你父亲也记挂你。”北冥句句认真道,对待胡轻轻像个温柔讲道理的哥哥。“你想走,随时可以,不要再来军政部。”北冥回过头去对蓝宋儿道,脸色一变,换了态度,不禁让蓝宋儿住了口。 “我要带走影子!你快把影子交出来!谁要在你这个破地方再待下去!”蓝宋儿恼羞成怒。 “哥,要不然先带宋儿去看看她的豹羚吧。至于胡小姐的事,我们稍后再定,反正也不急。你的伤那么重,怎么能再劳碌奔波呢?你应该好好休养才对。”说着,姬菱霄走到北冥身旁,满目关切地看着北冥,“哥,你身上的伤还痛不痛?宋儿,你也别恼我哥了。哥哥父亲刚走,自己又受了那么重的伤,他实在没精力顾全那么多事情了。要是你信得过我,等你走后,我陪哥哥一起送胡小姐回国,也算尽了我们东菱的礼仪。你看行吗?”姬菱霄颇识大体,一席话挡下了北冥和蓝宋儿之间的不愉快。 蓝宋儿半句话堵在心里,不知为什么这次看到北唐北冥她就怀着一股闷气。明明先前那么惦记他,在家时总是想到他“威胁”自己、“恐吓”自己、救下自己、救出影子时的样子,他的身影一直挥之不去。她时常觉得腰间暖暖的,因为北冥曾从她腰间搜索出暗器对付狼兽。她这次前来东菱,是要答谢东菱国国主对他们国家施以援手的大恩。一想到会在答谢宴上看见北冥,蓝宋儿就开心不已,迫不及待地随父亲蓝朝天一起前来东菱。可谁知,东菱军政部此战大损,主将牺牲,答谢宴上军政部未出席一人。 当再看到北冥时,已经是在他父亲的葬礼上,蓝宋儿看着他坚毅的样子,心中澎湃。此次借着前来接胡轻轻回国的借口,蓝宋儿终于得偿所愿,可以再见北冥一次。可谁知,当再见到北冥时,却发现他对所有人都很客气,唯独忽略了自己。午餐时,她更是时时刻刻注意着他与第五梵音的一举一动,看到两人“眉目传情”,让她怒火中烧。等再看到胡轻轻时,她更是发现,他对胡轻轻别有一番情谊。这让她醋意大发,越发骄横,却不自知。 此刻听见姬菱霄一番识得大体的话,方觉得自己过分了。姬菱霄看着蓝宋儿,心中窃喜“:就是等你发疯完,才显得我好。蠢货!” “哥,你说呢,先带宋儿见见她的豹羚吧,毕竟之前一直和她形影不离的,哥也不太好拒绝。好不好?”姬菱霄刻意与北冥保持了距离,轻声提议道。 北冥稍想“:好。” 几人出了房门,崖雅跟在他们身后,忽然皱起鼻子,嗅了嗅,心道:“奇怪,这是什么味道?” 这时,军政部后面,东菱山后,梵音处理完二分部的事,来到此处。忽见一座明晃晃的“山丘”发着冲天火光,映得半面山峰都是红色。 “红鸾,你还好吗?”梵音柔和的声音响起。 “山丘”在听到梵音的声音后,扑棱一下动了起来,只见无数鸾羽像火蔓云霞一般灵动明艳。红鸾伸着长颈冲梵音跑来,鸾冠华美冲天,仿佛太阳射出的根根金光。 “呵呵!”梵音一把抱住红鸾,身子埋在了它颈下的丰满鸾羽中。 “阿嚏!”随着一声喷嚏,噗!一个银色小球从羽毛中翻滚出来。聆龙用翅尖揉着自己的龙鼻,“好痒。”它刚才一直攀在梵音的耳廓上,红鸾猛地抱住梵音,连带聆龙也被埋了进去。 “身体好些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梵音闷声闷气地在红鸾胸脯里唔哝着。现在的红鸾好似一个小山丘般大小,梵音在它面前就像一个小娃娃。 红鸾抖动了一下身体,示意自己很好。那日红鸾羽化,穿越空间,从北境和辽地带回众多伤员,自己也灵力大损。等回到东菱后,红鸾就一病不起了。聆龙还有崖雅日夜照顾它,这才让它慢慢恢复起来。 梵音笑着从红鸾的羽毛中探出头来,仰着头望着它:“你这个小家伙,终于长大了!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是我的小不点了呢!” 红鸾张开翅膀,高兴地扑棱着,聆龙被它刮起的大风吹飞出去。“哎呀呀!它不是小不点了,它是超级大鸟!” “红鸾,你既然都好了,就随我回部里吧,部里后面的场院那么大,住下你没问题的。”梵音道。只见红鸾身上的火光突然忽明忽暗。 “小胖鸟害羞了。”聆龙在一旁打趣道。 红鸾不像聆龙,虽都是灵兽,却不是幻兽,没有幻形的本领,不能像聆龙一样可大可小。现在它已羽化成型,就不能再缩小了。 “是这样吗?”梵音笑眯眯地看着红鸾。红鸾把它与梵音身形差不多大的脑袋抵在梵音身前蹭了蹭,以前它都是在她脖颈蹭蹭的。梵音开心地笑起来:“不管你变化多大,都是我的小红鸾。”红鸾听到,开心地发出嘶嘶低鸣。 “红鸾,原来你和北冥一样都有穿越空间的本领啊,看来你也是时空术士了。”梵音道。听到北冥的名字,红鸾的鸾羽又亮了起来。 “瞅瞅,我就说这个小胖鸟喜欢北冥吧。闹了半天,它也会时空术。” 梵音和灵兽闲话许久,嬉嬉闹闹说得开心,全没注意身后已经来了人。 “小音,咳咳,小音。”一个细小的声音在梵音背后响起。然而梵音正和红鸾、聆龙说笑,全没在意。 “你这家伙,不够朋友!怎么我和你这么多年,你却喜欢北冥呢,我可不高兴了。”梵音拿红鸾打趣道,红鸾又害羞地扑扇起翅膀,身子也跟着乱摆。“哈哈哈。”梵音看着红鸾这样,开心笑起来。 “人家是小女孩,喜欢你干什么?”聆龙趴在梵音肩膀,甩着尖细的小尾巴道,“我喜欢你就行了,小音。”说完,大伙又开始笑起来。 “小音……咳咳……” 红鸾忽然一怔,羽毛一下晶亮起来,头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摆了,直往梵音怀里钻,好像害羞了一般。 “怎么啦?”梵音笑道。 “小音。”又一个轻轻的声音道。 梵音压根没有听见身后有人叫她,聆龙也懒散地、享受地趴在梵音肩膀,没在乎其他。 忽然,一个人用手点了点梵音肩膀,只听梵音嗷的一声叫了出来,“啊!”吓了她一跳。 “啊!”梵音身后的小女孩也被梵音吓了一跳,只听一个声音道,“小音……我叫了你好久了,你倒是听见没有啊?”崖雅无奈地站在梵音背后,双手叉在胸前。 “我,我没听到啊。”梵音惊慌道,手中还抱着她的大红鸾,活脱脱一个小女孩模样。 “耳朵怎么回事?看来还得好好给你治,急不来。”说着,崖雅提溜起梵音的耳朵,朝里仔细望着。 忽而一道柔光向梵音看来,梵音捉到了,她抬头向前面看去,只见北冥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刚刚梵音和红鸾撒娇的模样尽数被北冥收在眼底。梵音看到北冥,不知怎的小脸儿一红,立马扭了过去,假装理着红鸾的鸾羽。红鸾和她一样,比她还害羞,一头扎在梵音怀里不出来。 北冥情不自禁地冲梵音笑了起来。梵音只觉背后都被北冥盯得火热。 突然两道厉芒冲梵音射来,梵音倏地回头,脸已经冷了下来,道:“她们怎么过来了?” “那个蓝洼洼要找她的豹子。”崖雅在梵音耳朵边道。 梵音看向对面四人,道“:影子?它没在这儿。” “哼。”只听蓝宋儿轻蔑一笑,抬起右手,把小拇指横在唇边一吹,一声鸣响清脆。瞬间,只看一道黑闪倏地停在众人面前。 “影子!”蓝宋儿看见自己的幻影豹羚半面已毁,心中突然酸楚,抱了上去,“影子!还好你没事!担心死我了!”影子昂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你什么时候送胡轻轻走?”梵音走到北冥身边,好像没再看到身边其他人一样。 “这一两天。”北冥道。 “第五梵音,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朋友救了他的命!没我朋友的血,他活不到今天!你得感恩戴德!”蓝宋儿自从第一眼看到梵音就不喜欢她,虽未与她打过交道,可总觉得自己的气场被她压制着。 “我并不认识你……”梵音锐眼向蓝宋儿看去,“没他,你也活不到今天,包括她。” “你说什么!”蓝宋儿尖声道,气得小脸通红。 “没他,胡蔓国早就被夷为平地了。”梵音淡淡道,不再理会。而蓝宋儿还不知北冥先前用连坐阻拦修弥的夜丧,救下胡蔓国一事,此时一听,愣在当下。 “第五姐姐,咱们不管谁救了谁,还是要礼待邻邦贵国小姐们的。姐姐说是不是?”姬菱霄道。 “那就带去你们国正厅礼待吧,军政部恕不接待外客。”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梵音觉得头痛,不想废话。 “这……”姬菱霄略显为难,“难道姐姐的叔叔婶婶来做客可以,菱霄来姐姐就不欢迎?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担心哥哥的伤势。”说完,姬菱霄乖巧站在一旁,不作声了。 “该看的都差不多了,你也该回去了。”梵音倒是接了话。北冥和崖雅都没想到,毕竟梵音一向不是个习惯与人口舌的人。 “影子,你要跟蓝宋儿走吗?”北冥对幻影豹羚道,听语气像是在和一个同伴说话。 “那当然,还用你问!”蓝宋儿刚要得意,却见影子往后退去。“影子!你去哪儿?你不跟我走吗?”只见豹羚郑重看向蓝宋儿,没有作揖,没有颔首,忽而鼻腔喷出一股热浪,双眸晶亮,与蓝宋儿对视片刻,转身离开。“影子!”蓝宋儿在它背后大叫道。 “别喊了,它的意思是以后要和北冥当战友了。”聆龙在空中有一搭无一搭道,“这小黑子还挺有个性,挺孤僻哈!” “你也看到了,影子不会跟你离开。既然如此,你也该离开军政部了。”北冥道。 蓝宋儿觉得脸面上挂不住,一把抓起胡轻轻“:我们走!” 忽然,北冥口袋一动,拿出信卡,看到上面写着一串暗语。他神思稍凝,道:“胡小姐,抱歉,我不能送你回国了。我会让我的手下颜童护送你们回去,还请见谅。” “可是我……”胡轻轻还有话将说。 “我什么我!你没看人家根本没空搭理你吗?赶紧跟我走!”蓝宋儿气急败坏道。 “这个你拿着,如果你有事找我,可以随时与我联络。”北冥把自己的一张空白信卡塞进胡轻轻手中。 “真的吗?”胡轻轻睁大眼睛问道。 “是的。”北冥道。 胡轻轻虽有不舍,却也笑了。一旁的姬菱霄已经妒火欲出,因为这些年,她根本没有得到过北冥的联络方式,他从未与她交换过信卡! 随后,北冥派人送胡轻轻、蓝宋儿、姬菱霄三人离开。三个姑娘各怀心事。 “怎么了?”梵音在看到北冥收到信卡后,机警问道。 “有裴析的消息了。还有,管赫辞职了。”北冥道。 “啊!”崖雅突然在他俩身边尖声叫道。 “怎么了?”梵音惊道。 “刚才那股怪味道,就是那个蓝宋儿身上的!”崖雅道。 “什么怪味道?”北冥道。 “一股……腥味……还有一股奇怪的香料味。”崖雅皱眉道。 梵音嗅了嗅“:我怎么没闻到?” “她用身上的香味掩盖了身上原本的腥味,所以你们闻起来不大明显,但我天天泡在药罐子里,就这鼻子最好用!”说到这儿,只见崖雅眼睛里冒出精光,异常兴奋。 “你闻到了吗?”梵音见崖雅神色异常,不明所以,问身旁的北冥道。 北冥想了一会儿道“:腥味没有闻到,但香味,听崖雅这么说来,是闻到了一些。” “哈哈!北冥!你鼻子也够灵的啊!这香味甚微,你竟然也闻到了?”崖雅激动道,看来自己的判断不会错。 “是香料吗?或者香水?”北冥问道。 “是她的体香!从她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头发上和呼吸间最为明显!”崖雅有些得意起来“,但是这香气底下还有一层腥味,想盖是盖不住的。” 梵音渐渐皱起眉头,纳闷道“:为什么我没有闻到,你们两个是什么鼻子?” “确实,这两种味道都很淡,感觉像是刻意不想被我们发现。我想,平时她身上的香气会更加浓郁,今天却藏了起来。”崖雅道“,北冥,你能闻到也是不一般呢。” “我也不是今天闻到的,大约是在辽地时闻到的。”北冥解释道,“今天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 “辽地?”崖雅和梵音一同闻道。 “当时我和她被狼族困住,我抱起她时,那个味道很是明显。”北冥道。 “记忆犹新是不是?”崖雅笑道,“这味道,我闻所未闻,到底是怎么配出来的?那腥味又是怎么一回事?”崖雅已经开始在脑子中盘算草植调配的方法了,神神叨叨。 “确实很奇特。”北冥应道。 梵音在一旁瞥了他一眼,心想“:记忆犹新……” “你抱她干吗?”梵音突然大声质问道,登时把北冥吓了一跳。 “啊?”北冥磕巴道“,有,有狼族攻击,我掩护了她一下。” 梵音斜看着北冥“:人家也没领情啊。”说话阴阳怪气。 “啊。”北冥呆呆道。 梵音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哎,北冥,你当时闻见的是她身上的吗?还是头发上,又或呼吸间,嘴巴里?”崖雅凑过来道。今天的味道太淡,她还没十分了解。 “什,什么?”北冥只顾看着梵音,被崖雅这么一问,脑袋一时有点蒙。只见梵音猛地回过头来,盯着他,等他的答复。“我,我,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了……”北冥心里一颤,结巴道。 “你想想啊!是不是头发上和呼吸间最明显?我应该没有说错。”崖雅认真地问。可北冥哪敢再认真答,早就被梵音盯得头皮发麻“:我真不记得了。” “你再好好想想吧,万一有什么用呢。”梵音冷飕飕道。 “那个,大概是头发吧,还有嘴……”“巴”字还没说出来,北冥一滴冷汗落了下来。梵音看着他的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一根针好像从里面射了出来。 “你们看,这是什么?”崖雅笑嘻嘻道,一小撮长头发被她捏在手中乱晃,“我刚才趁她不注意,从她头上割的。” “割的?”梵音蹙眉。 只见崖雅指缝间闪了一下,是个极小的刀片,可以毫不被人察觉地藏在指缝中。“天阔说我灵法不好,就给我做了一个小暗器,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指影刀。”梵音道。崖雅开心地点了点头:“我要赶紧拿到部里研究一下。”说完,迫不及待地一溜烟儿跑了,边跑边喊:“北冥!你想到了什么随时来灵枢部找我!” 看着崖雅跑远,梵音幽幽道:“还不赶快去帮忙?没准儿还能想起点别的什么东西。” “没了!”北冥一口咬定道。 “哼!”梵音瞪了他一眼,大步走开。 第八十章 姬仲的屈辱 夜黑风高,满地泥泞,一个哆哆嗦嗦、步履维艰的枯瘦佝偻背影在辽地的腐蚀地上艰难地行走。腐臭泥烂的污秽沾满了裴析的裤脚。他面色黑青,颈间的血管在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迸裂一般。忽然,他污浊的双眼用力向地面看了两下,紧接着,一瘸一拐往不远处跑去,可没跑两步就摔倒了,他连滚带爬,指尖里抠得全是泥,用力往前抓地而去。 裴析一把抓住一根长满荆棘的褐色枯枝,上面挂着几片褐色叶子。裴析二话不说,抓着枯枝连根带叶便往嘴里塞去。他用力一嚼,口中瞬间被划出无数道血口子,浓稠的黑血从裴析口中流了出来。叶片上无数的倒钩刺喇着裴析的喉咙,可他却感觉不到疼。浑身上下的狼毒,下一刻就会要了他的命,他早就痛不欲生,而这小小的一棵蚀髓草能帮他延长一时半刻的寿命。 这是他在辽地找到的第三棵蚀髓草。三天过去了,裴析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他还不想死。然而他知道,蚀髓草救不了他的命。 “咚!”一个东西砸在了他的脸上。“哇!”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瞬间炸开了裴析的脑袋。他狠狠地抬头看去。 “还不吃?等死吗?”一个女声响起。月光下,修彦的狼鬃好像银色海浪,冷酷华贵。 裴析齿间相磋。因为狼毒带来的痛苦,裴析的牙齿早就被自己咬碎了,磋成了尖利的锯齿状。 “你们为什么要害我!”裴析扯着喉咙道,又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害你?我是在救你。既然你不想要,那就算了。”说着,修彦把婴孩从裴析身上踢飞出去,砰的一声摔在远处的地上。婴孩登时没了哭声。“死了,就不管用了……”修彦道。 裴析发出呃呃的声音,双眸瞪大,又一阵疼痛袭来,他张大嘴,却头脑清楚,他用尽力气向婴孩落地的方向奔跑而去。裴析抓起婴孩,一口咬破他的颈管,大口大口吸吮起来。 东菱这一头,北冥与梵音来到北唐穆西的房间。北唐穆西坐在椅子上,闭紧双目。为了救回北唐穆仁,北唐穆西冒险把全部灵力给了北唐穆仁,然而北唐穆仁灵力强盛,灵丧之后所需的灵力补给也远远超过一般人,即便北唐穆西倾囊相助也没能挽回哥哥的性命。他悲痛不已,但总算救回了北唐北冥的性命,纵是一身灵力尽丧,也是无憾了。此时他倍感疲惫。 “叔叔,您还好吗?”北冥关切问道,梵音亦是跟在身旁。“叔叔,要不今天的会议别开了,您再休息一天吧。”梵音道。 “姬仲已经找上门了,咱们再不下手,恐怕军政部不保。”北唐穆西道,“他今天让胡妹儿前来,无非是看我的状况。我现在的情况,根本骗不得人。到时候他联合聆讯部、狱司、通信部等各大司部取代军政部主将一职,不仅是军政部,东菱也得毁在他手里。” “叔叔,我保得住军政部,您放心。”北冥凌眸一凛,握紧了北唐穆西的手。 北唐穆西看向北冥,半晌道:“你爷爷当年早早让你从你父亲手中接下永灵石,看来是对的。”北唐穆西轻笑一声,“老头子,还是你想得远。”北唐穆西看向一旁的梵音,见她安静听着,也不插话,温和道“,过来,孩子。” “叔叔。”梵音走到穆西身边。 “你父亲应该没有和你提过永灵石的事。”穆西道。 “没有。”梵音道。 “那是从上古九周峰上崩出的一块灵石,我们现在称九周峰为九周天。关于九周天的传说,只有东菱、九霄、西番三大国国正厅的后人,还有各自军政部的世袭后人知道其中秘密。然而,你们两个的父亲都走得匆忙,也就没人和你们提过这些。 “在弥天大陆开天之时,大地上有座通天灵石峰,就是九周峰。九周峰蕴藏着大地之上所有的灵力。随着时间变换,九周峰有一天终于不堪重负,崩裂毁塌。九周峰崩塌之时分裂出三块巨大灵石,分别是赤金石、徒幽壁和美人面。而这三块灵石飞往了弥天大陆不同的方向,正是当今的东菱、九霄和西番。在这三国的土地上,孕育出众多灵法强大的世家,此后三国鼎立时代正式开启。 “然而,即便是同为军政部后人的我们,都认为九周天崩塌之后再无残存,统统碎化成了新的三块灵石。谁知道,就在二十多年前,灵魅大肆搜捕时空术士时,时空术士夜家最后把一块灵石交给了我的父亲,北唐关山。老爷子拿到此物便知绝非凡物,正是当年九周天崩塌之后残存下来的九周峰灵石。夜家人告诉父亲,这东西叫永灵石。 “北唐家与时空术士夜家是世交,并替他们隐藏身份多年,知道他们被抓捕后,老爷子便通报国正厅,率兵营救。原来说,我们并没有救下夜氏一族。但现在你们已经知道了,你的母亲北唐晓风,正是夜家的女儿,原名夜风。夜家当年为了永避灾祸,选择避世而居,让我父亲帮忙隐瞒,就说在营救时从未见过夜氏一族的人。这样,无论是哪一方势力,只当时空术士一族已经消失在弥天大陆之上了。 “这一次,北冥展现了时空术士一族的血界灵法,你和你母亲的身份也就再一次曝光在大众面前。时空术士一族从此不再是个秘密,而是事实了。”北唐穆西道。 “该来的总会来,那东西找上门,我也定会迎击而上的,叔叔。”北冥道。 “你爷爷拿回永灵石,与木家铸灵师在兵器库足足冶炼了十年才把永灵石打造成了你腰带上那枚环扣,掩人耳目。为了炼化这块永灵石,你爷爷耗费了毕生灵力,更是早早把主将的位置让你父亲接任,好把全部精力用在铸造这枚灵器之上。普天之下,除了你爷爷、父亲、木沧已故的父亲和木沧,再没一人知道这灵石灵器的来历了。” 说到这儿,北冥稍一沉思道“:叔叔,冷叔叔知道这东西是永灵石。” “什么?我叔叔知道?”梵音在一旁问道,显然她之前对此一无所知。 “冷家的人早早脱离九霄,甚至第五家。恐怕他们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过大荒芜了。”北唐穆西对此毫不感到意外。 “我叔叔吗?他从没对我提过。”梵音满脸疑惑。 “你叔叔为人缜密,却也不想再插足这纷扰之中了。”穆西道。梵音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你们知道东菱赤金石隐藏在什么地方吗?”穆西突然道。 “国正厅海角之南的崖壁上。”北冥道。 “没错,那三层防御结界之内的崖壁里正是赤金石。它亦是国正厅,乃至菱都天涯海角最南端的唯一屏障,也是最坚固的屏障。 “国正厅之所以倚崖而建,正是为了保护赤金石,不为外人知道。”北冥道。 “是。”穆西道。 “如此说来,知道东菱赤金石秘密的,除了国正厅、军政部,端家也知道。”北冥道。 “没错,那三层防护结界正是由姬家、北唐家、端家合力施下的。少了任何一家的秘术,那结界也打不开,取不出赤金石。外敌也不能从海角之南攻进国正厅。转言之,国正厅是全菱都最安全的地方。”穆西道。 “然而现在,灵魅已经得到了少许赤金石,”北冥眉宇一凝,“国正厅后的防御术被破过!” “你说的没错,”穆西道,“赤金石和其余两块灵石一样,都是一面巨大石壁。这场战役中出现的赤金石和徒幽壁碎砾都是从整面灵石上凿取下来的。然而灵石本身坚固异常,并非凡人可以轻易凿取的,而且我们的赤金石又被结界保护着,按说不可能破。到底什么时候被灵魅窃取的呢?” “那就要问问姬仲了!”提到姬仲,北冥神思一凛。他早就查出此次北境一战,通信部大有纰漏,认为必有人从中捣鬼,嫌疑最大的就是姬仲。他将在辽地得知的姬仲秘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北唐穆西和梵音。 梵音听得姬仲与胡妹儿的苟且之事,忍不住道:“真是恶心!”双手揽在了胸前,面色愤然。 “北冥,如果我们没有找到确实的证据,就不能和姬仲闹翻。军政部现在实力大损,恢复军力迫在眉睫,我们暂时没精力耗在这上面。而且,正如冷先生所说,灵魅之事不会就此罢休的。大战之时告诉你父亲灵主真身是亚辛的又是谁,我们不得而知,这都需要我们一点点查起。 “相传亚辛是弥天大陆之上一远古灵物,但它是人是灵无从得知。有关它的记载寥寥无几,到底是谁……告诉你父亲的……”穆西极力沉思,“现在你接任军政部主将一职是当务之急,再不能损兵折将。”穆西说了这半天话,咳嗽起来。 “叔叔,您需要休息了,之后的事,我来处理。白部长和青山叔都说,您万不能再劳神下去。”北冥担心道。 “你父亲在世时,一直想进大荒芜,奈何三国联署不同意,他终没得愿,也和国正厅渐生嫌隙。”穆西道。 “以后军政部的事不由国正厅说了算。”北冥低沉道,“三国……我倒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北唐穆西看着北冥,他身上除了有他父亲的影子,更有七分厉气。如今这种局势,北唐北冥锋芒外露,不失为一种上策。 之后,北唐穆西在全军面前下达了北唐北冥继任军政部主将一职的命令。按照章程,要接任主将一职,需得到国正厅以及各司部联合统一授权,并且在全军将士面前做一次大型灵力试炼,以彰显他足以匹配军政部主将位置的实力。然而北境一役,北唐北冥一战成名,更是巩固了他在东菱军政部无可匹敌的位置。单是他身上以永灵石幻化出的兵器——千斤重器,不仅重量惊世骇俗,催动之时更需要调动浩瀚灵力,军政部上下便没有一个人可以加持在身。当年,十二岁的北唐北冥接任一分部部长一职时,他私下在颜童面前试炼幻化出了重器,颜童敬佩撼然,心甘情愿辅佐其右。 北唐北冥的声望一时响彻东菱国上下。主将牺牲,北冥执掌军政部,东菱民众欢欣鼓舞,齐力顶赞。姬仲虽心有不甘,但如此混乱时期,他也理不清该怎么掺和一脚,脑中一团乱麻,烦躁不安。北冥随后任命颜童接任一分部部长一职。 这一日,北唐北冥从战场归来,第一次离开军政部,亲自登门国正厅,却有一人比他先到一步。 “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姬仲满脸殷勤道。 “赤金石是怎么回事?”端镜泊阴郁的双眸看着姬仲道。 姬仲在听到“赤金石”三字后脑袋嗡地响了一下:“赤金石?什么赤金石?”说出的话倍显愚蠢。 端镜泊审视他的目光越加深邃,让他不禁身子一抖。“赤金石,在啊,那不好好地在我后院呢嘛。”姬仲想都不想回答道,后觉不妥,“就在国正厅后海角南端的崖壁上啊。怎么了?” “你好大的胆子!动了赤金石,竟然没有通报我和军政部!姬仲!”端镜泊声音陡然一厉,质问道。 “你胡说什么,端镜泊!我什么时候动过赤金石?”姬仲被端镜泊一喝,登时胆战,恼羞成怒! “北境战场上连续出现了赤金石和徒幽壁!你还醉生梦死在你的国正厅里,以为能只手遮天!” “北境?北境什么时候出现过赤金石?你信口雌黄!”姬仲矢口否认。 “哼!该出现的早就出现了,只有你还混沌不知!”端镜泊道,他尖刻的目光审视着姬仲,若对方有半分隐瞒,绝逃不过他的眼睛。然而看姬仲慌乱的样子,端镜泊知道自己打了他个措手不及。“真是昏庸!”端镜泊心中咒骂,“赤金石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会落在灵魅手上?” “你胡说!端镜泊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那漫山遍野的鳞蛇草作祟,你以为是怎么来的,都是靠赤金石孕育出来的。” “鳞蛇草……你是说,塔吉村坟场里那漫山的诡异灵植,那蛇树?”姬仲回想着战场上的惨况,不禁觉得身子发麻,蛇芯响尾的声音顿时嚓嚓作响冲进他的脑壳,“你没去战场,你怎么知道得那样清楚?难不成你和军政部私下……”姬仲脑子一片混乱,全无章法。 “哼!愚蠢!”端镜泊嗤之以鼻道。 “你!”姬仲刚要发火,可随即一想,端镜泊为人刁钻孤僻,和军政部更是明争暗斗,他绝不可能和军政部私下走动。“你们聆讯部自己查到了?”姬仲试探地问着。 端镜泊不屑一顾,待要开口继续质问时,会客厅外严录的声音传了进来。 “谁啊!”姬仲没好气道。 “国主,主将到访。”严录在门外恭敬道。 “主将?什么主将?”姬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突然一惊道“,北唐北冥!” “来得还真是时候。”端镜泊心中念道。 “你们!”姬仲猛然看向端镜泊,心想他定是与北唐北冥串通好了,一起来兴师问罪。端镜泊不屑回应。 “让他进来!”姬仲想了半晌,没好气道。 北冥一袭暗红色军装长衣,肩头金色猛虎伏肩而下,虎口大开,气势夺人。他两鬓的黑色短发已拢过脑后,剑眉星目,锋芒外露。 “今天还真是好时候,你们二位都大驾光临我的国正厅。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北冥继任你父亲主将一职。”姬仲话中透出不满,“本应该让我们都参加你的继任大典的,现在也没了,怎么说都该让我这个国主给你授勋才对啊。” “军政部军务繁忙,无须继任大典,也就不劳烦国主亲自登门了。军政部的事,军政部自行处理即可。”北冥眸光锐利道。 “那也太不合规矩了!北冥!”姬仲怒道,“您说呢,端总司?总不能这么草率就完事了吧!” “是越矩了。”端镜泊淡淡道,北冥看向坐在一旁席上的端镜泊。姬仲心中稍宽,正如他所想,他们两家互不顺眼,不可能一个鼻孔出气。端镜泊接着道:“他们军政部一向如此,你还不习惯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一语毕,姬仲倒听不出端镜泊向着谁了,干脆不再理会,自己继续道:“北冥,我看着你长大,你父亲又与我是故交。此次战役你父亲牺牲,我深感惋惜。你年纪尚轻,突遭逢大变,行事难免有失偏颇,我也不会与你计较。加之穆西伤重不负,对于决策军政部事宜定会力不从心,我也不会在此时多加苛责。不过,任命军政部主将一事,事关重大,绝不能如此轻率,定要给国正厅乃至各司部以及东菱国上下一个完整交代,等大家一致表决过后才能生效!”姬仲一口气说完这许多,憋在心口多日的不快,现在终于能当着北唐北冥的面发泄出去了! 端镜泊坐在一旁,看着姬仲对北冥发难,默不作声。 “哼,”只听北冥冷哼一声,沉声道“,那要看国正厅有没有这个资格了。” “你什么意思!”姬仲怒道。 “刚才我进来打断了您和端总司的谈话,等您二位谈完,我再说明来意。”北冥道,“需要我回避吗?”这一句,他已在试探。国主与聆讯部总司的谈话,如关国事,都不应回避军政部。 姬仲心里一紧,想到端镜泊此行为的是赤金石之事,这事不能张扬,毕竟端镜泊还没有实在证据。当着北冥的面,他怎么都不能让端镜泊再提赤金石一事,于是姬仲看向端镜泊道:“端总司,您刚才的事我们稍后再谈可否?北冥的事看来重要得紧!”他又瞪了一眼北冥。 “我也想听听新主将的来意。”端镜泊反问道“,用回避吗?” “不用,您在这里正好,这事也和聆讯部有关。”北冥道。端镜泊听来,眉心一颦。“这东西怎么会落到灵魅手中,你解释一下。”说完,北冥砰的一声把手里的赤金石摁到了三人面前的会客长几上。 “这……这……”姬仲看着桌子上的赤金石,登时惊了。 “梵音冒死从北境带回来的,里面的暗黑灵力已经毁了。这东西不是在国正厅守着吗?什么时候被人撬下来了!”北冥双眸一凛,厉声道。 “看来,新主将和我的来意一样啊,”端镜泊瞥了一眼北冥,转头看向姬仲,“解释一下吧,姬仲。” “通信部又是怎么一回事?”北冥道。 “啊?”姬仲慌神。 “北境通信全线瘫痪,管赫引咎辞职,这事,平不了。他得去聆讯部接受审查。”北冥咄咄逼人。 “管赫失职,我已经让他写过失报告给我,随时可以给军政部和聆讯部过目。”这套说辞姬仲准备了许久,此时紧张,却也对答如流。待他还想继续说明情况时,北冥再次打断了他“:那就先说赤金石的事吧。” 姬仲只觉自己脑袋嗡嗡作响,聆讯部、赤金石,两件事、两个人,一起夹杂起来,让他混乱不堪。端镜泊注意着北冥的一言一行,看出他是有备而来,为的就是打姬仲个措手不及,比他父亲行事犀利激进。 “赤金石……”姬仲幽幽看着桌子上的赤金石,只觉得头脑发涨,几欲昏厥。 “它是怎么到灵魅手中的?”北冥字字尖锐道。 “你要说不清楚,咱们就一起去你的后花园,海角南崖看看,正好带新主将认清东菱赤金石的出处。以后防御结界的事,少不了他出力。”端镜泊不紧不慢地追加道。 姬仲扑通一下坐在椅子上,双手掩面,身形骤然垮塌下去,样子十分痛苦。过了许久,他缓声道:“我本来想着,为了我夫人,我这一辈子忍气吞声也就算了,永远不再提及此事。谁想到今日你们两个一起来兴师问罪,”说到这儿,姬仲苦笑起来,“好像是我害了东菱一样。可是你们谁又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要不是为了我夫人,我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罢了,也怪我,到头来被贼人钻了空子。可是我从没想过赤金石会落到灵魅手中!更不知道灵魅竟然会利用它造成这番轩然大波!如果我知道事情会成今天这个样子,我一早便告诉你们算了,还保什么我夫妻二人的颜面……”姬仲的声音再次颓然下去,缓了半天道,“到了如今这般田地,我也不再瞒你们二位,我说来就是了。但你们要保证,此事只有你们二位知道,万不可再告于旁人。”姬仲抬起头,乌眼浑浊。 北冥和端镜泊二人心中无疑都打了个盘算,但听他接下去的说辞。两人示意姬仲继续讲下去。 姬仲撑着身子,慢慢道来: “十年前,狱司还由东华狱司长执掌。我父亲在世时一直与他相交甚深,在我继任国主之后,东华狱司长作为父亲老友对我颇为提携与照顾。诸多国内繁杂事宜,东华狱司长都不辞辛苦为我指点迷津,对此我亦是感激万分。 “东华狱司长灵法大成,甚至可以比拟北冥的祖父北唐关山主将。然而,他从未居功自傲,我亦深表感谢。东菱国需要的是国泰民安,我也不想在我执掌期间,军政部与狱司有什么变动。这双方都是我在极力维护的。”说到此处,姬仲顿了顿,见北冥未有回应,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对东华狱司长恭敬备至,连带我夫人也是如此。谁知,有一次,我南下去南境视察,回来后见我夫人郁郁寡欢。我几次询问未果,也就不再烦她。毕竟那时菱霄才五岁,她身为母亲难免操劳,我又忙于国事,照顾她不周也是有的。可有一天晚上,我夫人竟然被噩梦惊醒!”姬仲突然怒目而视前方,面门涨得紫红,双拳紧握。 “我夫人以手格挡,张口大喊‘不要!不要!’我也从觉中醒来,看着身边的夫人,此时她已是泪流满面,面容惊恐。我唤醒夫人,把她抱入怀中,问她出了什么事。她还是支支吾吾不肯说。我情急吼了她,让她务必告诉我发生了何事。她突然扑在我胸前大哭起来,说都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她才忍气吞声的!”姬仲越说越悲,至此戛然而止。 北冥和端镜泊在一旁听着,等他继续。 “东华强暴了我夫人。”姬仲一语毕,北冥和端镜泊双双皱起眉头。“他趁我南下之时,在我家中强暴了我夫人!我夫人为了家中幼子,不敢声张,更想着东华能辅佐我国正厅诸多事宜,便心善愚昧地忍气吞声下来!可我身为男人怎么可能就此作罢!当天晚上我便要去狱司为我夫人报仇,可我夫人苦苦阻拦,说我即便去了,也不是东华的对手,到时我再有什么闪失,她可怎么活下去。我一意孤行,不听夫人阻拦,她便以死相逼,最后,我只能痛苦作罢。从那之后,我夫人便躲着东华出入家中,亦告诉我要小心为上。 “事情到此,我本想暂忍一时之痛,等有朝一日,定拿下东华这个狗贼!可谁知,事出不过三月,一日深夜,东华来与我报狱司之事,我恰巧外出,夫人待客,让东华那个狗贼稍等。谁知,东华那个狗贼见我不在,又对我夫人起了歹念,再次强暴了我夫人! “然而这次,我回来得稍早,正撞见东华对我夫人施暴。那天晚上与我一同回来的还有狱司副总司裴析,他也是为了狱司之事前来和东华会合,只是他俩一前一后到来。我正巧碰见晚登门的裴析。我俩一起来到会客室,不见东华踪影,等我再往里屋去时便撞见了那令我痛心疾首的一幕。我当下发狂与东华决斗起来。 “原本等在会客室外的裴析见状况不对,也冲了进来,正正撞见我夫人衣衫残破和东华无耻禽兽的嘴脸。他登时冲上来相助于我。我二人与东华厮杀开来。东华想逃,从窗户奔了出去。我二人一路紧逼,他躲过守卫,最后被我们逼迫至国正厅后场院,海角南端的崖壁附近。东华见无路可退,便和我们厮杀起来。 “我怕惊扰国中民众,便让守卫设下防御结界,我们三人在其中决斗。最后,在裴析的帮助下,我杀死了东华。就在我们精疲力竭,以为一切都结束之时,让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东华的尸身里钻出一道黑烟,冲着崖壁之上袭击而去。速度之快,我们没能拦住。只听一声巨响,崖壁一角的防御结界被撞出了裂痕。待我们赶上去时,东华化成的那缕黑烟已经冲破士兵们的防护结界消失了。 “我这才发现,崖壁的防御结界被撞出了一个拳头大的坑洞,赤金石被掘走了一块!我心下大惊,却不敢张扬,毕竟那是除了咱们三部没有任何一人知道的秘密。就连在场的裴析我也搪塞了过去,只跟他说这里我会派守卫修护好的。”说到这里,姬仲深深喘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 “我原本不想隐瞒此事的,可为了我夫人的清誉,我不得不那样做!”姬仲咬牙道,“不然,我夫人下半辈子可怎么见人!在那之后,我一人修补了赤金石崖壁的防御结界。我虽知道赤金石被挖去了一块,却也不承想它会招出什么祸端。谁知,今日酿成大祸。你们二位要怎么处理此事,我悉听尊便,只是我姬仲问心无愧,与灵魅更无半分瓜葛!你们不要胡乱揣测!”说完,姬仲打起精神,端坐在了椅子上,等待北冥与端镜泊接下来的“发难”。 北冥心中盘算“:鬼话连篇!” “一派胡言,推在一个死人身上,死无对证,老狐狸……”端镜泊暗里鄙夷冷笑道“,裴析……也已经跑路了,谁又能来证明他的话!” 北冥和端镜泊在听过姬仲的话后各有想法,却都不急于应答。姬仲被这两人瘆得慌,前后思量,眼珠子时不时转动。 “你的意思是东华最后变成灵魅了,并没死?”许久,端镜泊看似漫不经心道。 “什么……”姬仲早已等得心发慌,原本端坐的姿势,一口气懈怠了下去,听到灵魅不禁后背发出虚汗。“灵魅?东华变成了灵魅?”他自言自语道,好像也是觉得不可思议。 “你说东华化成的黑烟卷走了赤金石,那黑烟不是灵魅难道是鬼魂?”端镜泊道。姬仲听着冷汗直流,端镜泊继续“:姬仲,你这鬼话连篇,让谁信呢!” “端镜泊!我什么时候鬼话连篇了!这件大事有关我夫人的名誉,我怎会胡言乱语!裴析虽然不在了,但如果你不信,大可调查当日在国正厅值守的卫兵!”姬仲反唇相讥“,严录也可作证!” 姬仲的话端镜泊自然不会信,谁不知道严录是他的亲信,国正厅的卫兵更是他的亲兵呢。“你见过鬼魂变成灵魅,还是孤魂野鬼飘荡了?东华变成黑烟夺走赤金石,哼,你给我解释解释那是个什么东西。” “我怎么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也许是他练了邪法呢!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要说的说完了,你若不信,大可调查,至于那黑烟是什么,那是你们聆讯部应该调查的事,和我国正厅无关了!” “那就让严录今天去我的聆讯部接受审查!”端镜泊亦是不退让。 “我做事问心无愧!你何时想带走人都可以!”姬仲道。 两个人都在气头上,姬仲缓了一口气,对着北冥道:“新主将,端总司已经问完话了,您还有什么指示?必要的话,我也可以请我夫人当面说明。” “东华是不是灵魅,尚无定论,但他夺走了赤金石是千真万确,对吗?”北冥不紧不慢道。 “没错!”姬仲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赤金石落在了灵魅手里,这也是事实。”北冥看着姬仲,姬仲一时间不知他是何意,对此话也没有异议。“你除了这次失守丢过赤金石,还有其他时候吗?” “当然没有,你当国正厅是谁想闯就闯的吗!”姬仲不满北冥质问道。 “既然赤金石在灵魅手里,灵魅又躲在大荒芜中,那答案就在大荒芜里面,我要你国正厅拿到三国联署令,让我去大荒芜探查,真相自然会大白。到时候你说的是真是假,自然有个定论。” “你!”姬仲一怔,没想到北冥会有如此盘算。端镜泊也在一旁看了过来。 第八十一章 新主将 “当然,你拿不拿得到三国联署令,我都会去大荒芜。在这里你是一国国主,我与你请示是应当,但你办不下来,我照样会去,现在只是与你提前说明而已。” “北唐!你父亲刚过世,我念你心情沉痛,胡思乱言不与你计较,可你不要得寸进尺,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你坐不坐得上军政部主将这个位子,不是你们北唐家说了算的!更不是一个北唐穆西任命就了事的!这件事,国正厅没同意,都是扯淡!你没资格在这里跟我吆五喝六!” “我没资格?国正厅在你在位期间丢失了赤金石,造成重大过失,北境战况被严重牵扯导致全军疲乏,这是你一个囫囵故事就能一笔带过的损失吗!我不管赤金石与你夫人以及东华到底有什么关系,但事实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东菱安危,对此,你必须有个交代!再来,裴析和管赫在你手下多年,一直直属效命于国正厅,更是和你私交甚深,现在管赫渎职,裴析不知所终,你身为国主自然脱不了失察之责!至于你想取代军政部主将一职,哼!等你们国正厅的人先有修复海角南崖上赤金石屏障的本事再说吧!”北唐北冥咄咄逼人,把姬仲逼得哐当一声坐在座位上,嘴唇发紫,再说不出一句话。 端镜泊的眉头越皱越紧,扫视着北冥。只见北唐北冥一双凌眸,目光锋利,沉不见底,毫不退让。 少刻,北冥继续道“:您不打算先让我们去修复赤金石屏障吗,国主?” 姬仲瞪着北唐北冥双眼愤愤,两臂颤抖,紧闭牙关,半天道了句:“你想送我去狱司!” “那要看您到底有没有触犯东菱国的律法了,在这之前,端总司说的算,去不去狱司,那是后话。”北冥照实说来。姬仲气得倒吸一口冷气,背靠过去。 “铛铛铛!”会议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父亲,您在里面吗?”姬世贤在门外道。 姬仲缓了缓道“:什么事?” “母亲身体不太舒服,想让您过去看看!” “进来吧。”姬仲道。 姬世贤推门而入,看到北冥站在堂中并不招呼,只对沙发上的端镜泊点头一礼。“父亲,母亲身体不太舒服,想让您过去看看,您看现在方便否?” “那要看这位新主将同不同意了。”姬仲道。 北冥撤步,给他让路,不作言语。姬仲提了口气,正了正精神,碎步走了出去。剩下北冥和端镜泊二人留在会议室,此间两人都未说一话。大半时过后,姬仲带着姬世贤、严录、胡妹儿和姬菱霄一起前来,跟在后面的还有国正厅上下的侍卫长。 “北唐,我姬家行得端,坐得正,你要对峙,当面对峙即可,不用心存怀疑!”姬仲偕一众人前来,底气瞬间变足。 “提审谁,不是军政部的职责,我只负责汇报战况给东菱各部首席指挥官听。现在狱司、通信部、礼仪部、灵枢部的各位总司都不在其职,情况特殊,我只与你和端总司说明。至于提审谁,不提审谁,是聆讯部的职责,并非在我。”北冥道。 “北唐北冥,你到底把我拽进去了,打了一手好牌啊!”端镜泊坐在一旁观战,心中冷笑道。姬仲再要与北冥口舌,北冥已无意再听。 “姬仲,按北唐说来,赤金石确实出现在战场,阻碍了军情。这事与你丢失赤金石有脱不了的关系,你们国正厅自然要与我去聆讯部说明缘由。至于裴析和管赫的事,我聆讯部自然也会查下去,不用谁说。”端镜泊随之道。 姬仲心中大怒:“端镜泊!你这个意思是要与军政部联手对付我了!”任何驳了姬仲颜面的人,他都不能原谅,不会放过。此时他性情大乱,不管孰是孰非。 “父亲,既然北唐和端总司都提出了异议,我们国正厅配合就好。您乃一国之主,天家风范,配合聆讯部的调查,实属分内之事。”姬世贤在一旁道。 姬仲还在气头上,本要反驳,却被姬世贤拦了下来:“父亲,想必端总司也会秉公办理的,不会因为军政部几句话就有失偏颇的。” 姬仲忍了忍道:“既然如此,那就走吧,端总司!我们陪你去聆讯部!由北唐北冥押着!” “国主,我想你搞错了,我今日来的目的是为了赤金石,现在没有一件事比赤金石更重要。国正厅后的屏障已破,你不赶紧通知军政部和聆讯部一同修复,还要延误到什么时候?”说到最后,北冥的声音愈加严厉,“端总司,您以为呢?”这是北冥到国正厅以后,第一次正面和端镜泊对话。先前是不需要他的态度,可在这件事上,北冥需要端镜泊发话,不能任由他旁观。 端镜泊心思一沉,开了口:“姬仲,既然你自己说了赤金石屏障已破,那你还等什么?”说到此处,端镜泊已然皱起眉头,“赤金石当然是东菱首要大事,至于聆讯部,你们要去的一个也落不下。你领着这堆人,别在这里杵着了,今天我和北唐都在,不立刻修复屏障,还等什么!这也正好让你这个国主见证一下北唐的实力,至于他当不当得成这个军政部的主将,还是你说了算。” 姬仲先前听着端镜泊如此应和北冥,心中早已掀起轩然大波,可后面越听越不对劲,到最后端镜泊竟话锋一转,还是偏向了自己。“哼!”姬仲心想,“真以为你改了性儿和北唐家一个鼻孔出气了呢,到最后还不是要和我站在一边,遏制军政部的风头。打压多年的劲敌,不在这个时候还等什么!还在北唐穆仁的葬礼上多站了那么一会儿,装模作样!” 姬仲正了正神色,道:“既然这样,你们跟我去海角南崖。”他身后跟着自己的亲兵护卫,又有端镜泊的加持,好像自己全无错处一般,有了底气。 众人来到国正厅后庭。国正厅修建在菱都最高的南崖之端,南崖之下是无边海潮,围绕着南崖绵延数里有着一面高耸石壁,参差错落,让人无法逾越。国正厅的守卫在此严防看守。众人亦是走了半晌才来到这里。 石壁看似寻常,可走近才觉有一股异样阻隔了人不能再靠近。姬仲来到石壁中央,身后跟着他的侍从们。他高声道:“要加固防御壁,现在就开始吧。不过,我早就说过,防御壁已经被我国正厅的人修补完善,比以往更为坚不可摧,你们担心也是多余。” 北冥快速扫视了全护防御,倏地一个闪身,来到石壁中央往东一里外的地方,只听他洪声道“:这里就是当年的缺口?你不是说只有拳掌大小吗?” 姬仲听他一言,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北冥竟如此敏锐地发现了缺口!姬世贤展开灵力,闪身来到北冥身前。他二人平时并无交集,说话无多。姬世贤往北冥示意的方向看去,观察了半晌才恍然发现这里的屏障与周围不大一样,虽然已经极力修复和隐藏,可还是在衔接的边界处露出破绽。一面城门般大小的区域边界出现了蚕丝般的痕迹,只有灵力高超的人才能分辨出这里被人布下了极为精湛的防御结界。不要说守墙的侍卫对这里的防御结界无所感知,就连姬世贤也是用了十成力才看清这里防御结界的破绽,然而北冥只用了眨眼工夫便找到了此处。姬世贤在看过防御结界后,转身看向北冥,只见北冥神色严峻,等待着姬仲一众人到来。 姬仲原本还是底气十足的样子,登时变得腿软,脚下也虚浮起来,慢慢吞吞走了过来。待端镜泊到跟前后,亦是一惊,说道:“姬仲!你不是说只有拳头大小吗?这是怎么回事?” 端镜泊是除了姬仲外唯一见过赤金石真容的人,他不仅一眼看出了防御结界上的破绽,更看出了里面的赤金石崖壁被挖走了大块灵石。 姬仲冷汗直流道“:我也是不想让你们担心,才好心隐瞒。” “好心?赤金石缺失如此之大,你这个国正厅是怎么防守的!你知情不报,把我聆讯部当摆设吗!”端镜泊厉声道,随之他手中一拈,手信传出。 “那日,东华来犯,你与北唐穆仁都不在菱都,我无法,才这样办的。如果你们那日在,我怎会不求助于你们。说白了,这,这都是东华那个狗贼的错处。”姬仲断续道。这时,在他一旁的胡妹儿已经哭了起来,姬菱霄扶着母亲,不时安慰。 端镜泊看着他们一家只觉头疼,不爽道:“叫你们国正厅的人来,立刻重新联合三部布置防御结界!” “国正厅的人都在这里了,你们聆讯部的还有军政部的……”姬仲道。要知道,这结界可不是一人布下的。眼下,军政部和聆讯部只有北冥和端镜泊在,显然完不成这浩瀚工程。 不一会儿,一旁守卫前来报讯:“国主,端倪到。”就在端镜泊发现防御结界出现破损后,他即刻给端倪传讯,让他速来国正厅。姬仲听罢,让端倪前来。 “国主。”端倪先是对姬仲一礼,随后站到端镜泊身侧。他往身旁的北冥和姬世贤看去,发现两人脸上均是不善。当他掠向防御结界时,忽然发现不对,心中道:“这!” “开始吧。”端镜泊道。 “你二人……”姬仲稍显质疑地问端镜泊。 “无非多些时间。”端镜泊不屑一顾。姬仲又看向北冥,聆讯部有端家父子两人,但军政部只有他北唐北冥一人,他根本没见过布置赤金石防御结界的阵仗。想当年,这防御结界是北唐关山家父子三人加固的,现在死了俩,剩下的北唐穆西也废了,就凭他北唐北冥一个人……哼!姬仲心中盘算又打得好了起来。 “北冥,被破坏的防御结界只有崖壁里面这两层,你们军政部外面那层防御结界还是完好的。不如,你就在一旁先看着好了。”姬仲自知理亏,便不再硬生说什么。 “你们做你们的,不必管我。”北冥冷言道。 “不识抬举!”姬仲心中骂道。“好,那就我们国正厅先开始。”姬仲也不再理会他,“端总司,还请您打开第一道防御结界的密匙。”赤金石防御结界分里外三层,最外面的,也就是海角南崖外侧的防御结界由军政部负责,内侧国正厅后庭里的防御结界则由国正厅和聆讯部负责。三层防御结界间有密匙相连,为的就是更加稳固牢靠地守住赤金石这个秘密。三部之间密匙各不相通,互为秘密,要打开防御结界除了硬闯,便是要同时得到三部之间的密匙。所谓密匙就是连接层层防御结界的秘法,三部之中各有自己的灵法秘术,从不为外人道,想要破解,除非三家本家聚齐,外人不得,只可强攻。 端镜泊走到结界前,掌力一挥,肘力一撤。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好似山谷闷雷,灵法甚厚,灵浪涌来,第一层防御结界开。跟着姬仲带领严录等十名亲信和自己的儿子姬世贤在崖壁前列阵开来。霍然间,众人向防御结界发力,轰然一声剧震,第二层防御结界被国正厅的人从赤金石上拔开。霎时间赤金石壁出现在众人前,原来整个南崖上绵延不断的石壁厚墙都是赤金灵石所铸。只见赤金灵石内蕴藏着醇厚的灵性,仿佛在石壁间涌动,那灵力让人欣然向往,好像赤金色的宝石,光彩灵韵醇厚却不耀眼。 忽然北冥感到腰间一动,却是在防御结界被打开的同时,他的永灵石猛烈震抖起来。北冥指尖轻拂,永灵石瞬间安静。 姬仲一行人跟着齐齐向赤金石壁使出灵法,十几道至纯灵力顷刻间衔接起来,顺着崖壁延展开去,跟着高涨开来,那灵法如行云流水,内蕴深藏。 “国正厅,临着赤金石果然灵法不俗!”端镜泊心道。挨着灵石的人积年累月吸取着灵石的灵性,即便有防御结界格挡,功效还是不容小觑。端倪看着姬世贤的灵法也是心中不平。父子俩虽不言语,却心意相通。国正厅这世世代代的子孙占到的好处还真是多得很,即便不刻意修习灵法,常人也远不及他们的修为,姬家的人自视甚高也就顺理成章了。 姬仲敢瞒着军政部和聆讯部私自修补防御结界自然也有他的道理,他对自家灵法有恃无恐,信心十足。 忽而,防御结界骤然升高,一个急纵,竟跨过了高崖石壁,翻越过去!国正厅以姬仲、姬世贤父子俩为首,防御术愈加猛烈。一小时后,众人收了灵力,第一层防御结界实施完毕。姬仲缓缓回身,暗道:“军政部又如何?看到我国正厅的厉害,北唐,你那主将之位自然不保。现在,不用我再多言,端家父子对我国正厅的实力也只有羡慕的份!既然你今天来者不善,我定让你铩羽而归,卸了你北唐家的威风!主将之位,我今日要定了!” “端总司,之后就劳烦您了。”姬仲对端镜泊道,眼角不时瞥向北冥,只见北冥站在远处,无意看清他们施展灵法的套路。 随后端家父子用时稍长,足足三个小时才把数里赤金石壁防御完成。姬仲在一旁闲歇,起初他还强装着气度,不以为意,只偷偷观望端家灵法,但到后半程,他已自顾自喝起清茶,不再理会。端家灵法既不嚣张,也不浓烈,纯属防御一派,正合适给这赤金石壁完成防御结界。然而一切不具备攻击性的灵法在姬仲眼里都不足以造成威胁,他自然不屑一顾。 东菱国中,最具灵法的除了军政部便是聆讯部、狱司和国正厅。此时比来,聆讯部不值一提,狱司又乱作一团,姬仲心中越发踏实。 端家父子完成结界后,撤了下来,不与国正厅的人站到一起。姬仲也不招呼。 “端倪哥哥,施了这半天灵法,累了吧?我拿了一些糕点和茶水,你和端伯伯一起用点,休息一下吧。”一个娇柔的声音传来,正是姬菱霄。 “不用了,谢谢。”端倪看到姬菱霄过来,略略道谢,便和父亲到一旁无人处静歇。 姬菱霄自然知道端倪一直对自己有意,自从他们幼时第一次在国正厅见面起,端倪那隐晦的眼睛便记住了姬菱霄的样子。温柔可人,绵若无骨的姬菱霄好像海浪上的泡沫,映着春光,俘获了端倪闭塞隐藏的心。姬菱霄待端倪也甚是亲厚,即便她在人前更加张扬地表达对北冥的喜欢,可对端倪也从不怠慢,与他相处似乎更加游刃有余,两人你来我往。谁晓得,今日端倪如此干脆地拒绝了她,她心中一怔,掂算了起来。 “难道是我之前对冥哥哥太过明显,使得端倪对我疏远了?”姬菱霄心中快速思忖着,她并不想因为北冥而失去自己的仰慕者。 “哥……”姬菱霄不罢休,待要继续上前时,忽然感到端倪身上似乎带出一股拒人千里的意思,让她脚下生了根,再难前进。“这……”姬菱霄不明所以,缓了半刻,也不再向前,忽而她转身离开。 北冥站在最远处,远离他们。见一行人施术完毕,稍待片刻,他起身往崖壁走来。姬仲见他只身一人,连招呼都不多一声,只在一旁斜睨。端镜泊稍事休息,远远往北冥看来。 只见北冥来到空场,远离人群,远离崖壁,双掌一翻,重重向地面打去。众人茫然不知所以,按说北冥要加固的防御结界在赤金石壁的外侧,面朝大海的方向,眼前他这一施法全不对路数。过了半晌,众人仍不见有何动静,姬仲更是对他嗤之以鼻,说第三层防御结界无碍,他施不施法都无所谓。 然而,时间稍逝,人们似乎感到脚下有轻微的震动。那感觉像是海潮击打着崖底的崖壁传来的,震动甚微。只是国正厅建在菱都南端断崖之上,地势甚高,断崖之下便是大海,常年的风浪翻涌亦是影响不到国正厅分毫。坚实的防御结界阻隔着一切外扰。 忽而,北冥翻掌一起。隆隆之声越发明显,那声音由远及近,从低升高,众人蓦然回首,只听轰然一声巨响,翻天骇浪一般,一面浩瀚结界灵力从赤金石壁外冲天而起。 “这!”众人骇然。 只见北冥双拳怒收,赫然加力,那灵力破海而出,从百丈断崖下直冲九霄,仿佛一面天障环住了国正厅整个海角南崖。那灵压逼迫而来,众人只觉窒息一般,怔在当下。霍然间,铮的一声,震得人耳膜生鸣,北冥腰间的环扣倏地飞离出去,越在半空,铮的一下幻化开来。一斩船舰般大小的兵器悬在高空,不断发出嗡鸣,从那兵器上传来的灵压似乎比北冥身上的还要剧烈,在场之人无一不脸上煞白,双唇紧闭,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幕。国正厅的侍卫已用防御术保护起了胡妹儿和姬菱霄,以防她们被灵压所伤。 北冥双臂一收,那昊天结界一个翻涌,霍地从天而下,直插在了国正厅南崖赤金石壁之前,骤然锁紧。大地震动,三层防御结界完成。北冥跟着抬手一挥,重器瞬间归于他掌中,未等众人看清,又灵力尽收,重器重新扣在他腰间。他常年用灵力镇着重器,方才为了完成结界防御,全力展开灵力,重器一时无束,才解了开来,现下他完成了结界,便把重器收回。 国正厅的上空翻云覆雨,一面昊天结界不仅加持了内部防御,更是从断崖之底彻底封住了赤金石的全部。原来,国正厅的赤金石壁不仅仅是内部看到的这些,整个断崖外壁百丈皆是由赤金石所铸。北冥的一招灵化防御锁住了国正厅正面的断崖峭壁,堪称绝对防御。 姬仲睁大了眼睛,神情僵愕。姬世贤更是始料未及,情绪难平。 “千丈幕!”端镜泊心中乍叹,口中轻说。 “什么?”端倪皱着眉头,听着父亲的话。 “北唐用的这一招是他祖父北唐关山的究极灵化防御术,千丈幕!”那灵力拔地而起,升置千丈,好像一面通天灵障,无处可破。端倪远远看着北冥那面防御结界,若有所思。灵化防御是聆讯部的看家本领,而非军政部的,实化防御才是北唐家的路数,好比北冥先前用过的长门。谁料,北冥竟越过了他父亲,继承了他爷爷的防御能力。端镜泊面色如常,心中却难测。 “他那是什么东西!他那一招是……是……”姬仲心跳加速,脑中飞转,想了半天,心道,“难道是北唐关山的千丈幕?是的,没错了,是北唐关山的千丈幕!他什么时候学会的?他老子都没学会这一招!”姬仲心中愤愤,眼睛珠子急转,嘴中磨叨,“他手上的是什么兵器?难道就是严录之前跟我提到的那个奇怪的兵器?这兵器又是哪里来的呢?” 姬仲还在胡乱思考,北冥已向他走了过来。 “防御结界,已经完成,希望国正厅以后不要再出什么差池。”北冥对姬仲道。 “你手中是……”姬仲瞳孔聚光,不顾其他,险要脱口问出北冥手中是何物,可话到一半收了回来,一时无言。北冥转身,等端家父子过来,亦不再多言。姬世贤心中思忖,避过北冥的视线。 端镜泊与端倪前来。“看来,军政部也已经完成防御了,接下来,就是你们国正厅的事了。”端镜泊道。姬仲听了端镜泊的话,缓过神来,盯着北冥,先前的所有想法被遏在嘴边,脱不出口了。他本想借此机会拿下北冥主将的位置,可现在看来…… 只听北冥开了口:“国主若对我接任主将一职尚有不满,三天之内,我在军政部恭候大驾。你若有良将举荐,我定奉陪,一较高下。” 姬仲不想北冥毫不避讳,主动提出主将一事,倒让他一时无策。望眼国正厅上下没有一个人能与北冥匹敌,就连能以多胜少侥幸获胜的人都没有!他原想用国正厅众能手打压北冥的气焰,谁想对方来了个回马枪,让他慌不择路,束手无策。 “端总司,您怎么看?”姬仲脑筋一转,忙把问题踢给了一向看军政部不顺眼的端镜泊。 “方才看你们国正厅高手如云,还等什么三天,今天众人在场,你国主选拔出一两个和北唐较量岂不干脆,谁要到他们军政部再去观战。哼。”端镜泊道,跟着嗤了一声。他这一句,倒不知是向着谁了。 “可以。”北冥道。 “您的聆讯部不先来?今天端倪在场,正是和北唐切磋的好时候。”姬仲道。 “我对军政部没兴趣。”端倪回绝道。 “再不然,我们把狱司和花婆他们请来,再定夺?”姬仲试探道。 “狱司?”端镜泊瞥了一眼姬仲,“他们自己的事弄明白了吗,还有工夫掺和这些?花婆……你指望莫多莉来和北唐较量吗?” “再不成,还有其他司部,都应该来一起参与定夺吧。”姬仲越发心虚。 “随便你,你们两家定。”端镜泊的意思是自己退出了商讨。 “国主,你推荐人选,我在此恭候。”北冥道,“到你满意为止。”算是给了姬仲面子,自己也不落人话柄。 姬仲见状,忙与姬世贤和严录打眼色。二人聚在他身边,三人商量一番。过了片刻,姬仲道“:北唐,主将一事,国正厅一时还拿不出完整方案,所以,你需要再……” “国主,我没时间等你再提出什么方案,菱都现在一片大乱。你若执意要推举人选,那就趁端总司今日在场,您二位向菱都各部发函,让他们即刻推举出可用人选,我在此恭候。但若要再拖,我北唐北冥没那个工夫。”说罢,北冥环扣一解,铮的一声,重器又出。他挥手一掷,砰的一声,一面千斤重兵巨盾被他嵌于崖顶。那重器瞬间激发出剧烈灵压,逼得人连连后退,无法靠近,呼声潇潇。北冥洪声道:“你找来的人,要是能把我这重器擎在手,我北唐北冥在军政部恭候大驾!” 姬仲用手遮面,那重器灵压让他的五脏六腑犹如翻江倒海一样被混乱挤压。国正厅的侍卫无一不在全力抵挡。这东西要是放在这里,别说三日,就连一时,他们也都要遭殃。姬仲愤恨咬牙,只见北唐北冥面不改色,等他决定。他又看向端镜泊,只见他父子二人冷眼旁观,事不关己一般。又过片刻,姬世贤亦是无法抵挡,他低声对姬仲道“:父亲,您看?” “闭嘴!没用的东西!”姬仲道。他不想就此放掉这个机会,可他现在全无办法。霍地,几个侍卫长被灵压逼迫出去,飞身开来。 “父亲!可以了!国正厅没有人可以操控北唐这把灵器!到此为止吧!”姬世贤不管父亲的不满,仍旧直言道。然而姬仲却无动于衷,咬牙切齿。忽然间,保护胡妹儿和姬菱霄的防御结界破碎,侍卫长纷纷被撂倒。姬世贤大惊,赶忙冲过去护住母亲和妹妹。 只听“啊”的一声尖叫,胡妹儿和姬菱霄缩成了一团。端倪眉间一蹙,脚步将移。忽然一道厉气向端倪射来,正是他的父亲端镜泊。端倪即刻定了下来,不再动作。只见北冥拂手一挥,重器的灵压骤减,胡妹儿和姬菱霄安然无恙。 “谢谢……谢谢北冥哥哥……”姬菱霄在远处边咳边道。 “你谢他干什么!”姬仲刚怒,便马上发现蹊跷“,北唐为了菱霄收减了灵力……” “可以了,北冥!”姬仲忽然大声道,“收了你的兵器吧。国正厅暂无人选与你比试,你先收了这灵器吧。” 北冥朝他看去,手中却无动作。 “我说可以了,国正厅暂无人选。”姬仲再次大声道,面色似有和缓之意,“主将一职,就先由你代劳吧。” 姬仲话落,北冥眼底寒意已起,骤然撒手。重器灵压激增,姬仲霍地飞了出去。就连端镜泊两父子脚下也开始有了动作,端倪一个跺足,稳在当下。严录倏地扶住姬仲,仓皇下落。姬世贤护着母亲和妹妹也越发吃力。 严录的手已经开始发抖,姬仲气得面色青白,身体却已经受不住了。“停下!”他气道,然而北冥无动于衷“,停下!快停下!我让你停下听到没有!” “等您找到人选,拔了它再说吧。”北冥道。 “北唐你!”姬仲怒吼道,可声音未出,气已经被顶了回来。 “父亲!可以了!国正厅没有这样的灵能者,东菱也没有!您不要再坚持了!”姬世贤大声道。 姬仲运了十足的气,却也无法,最后道:“北唐,就由你担任军政部的主将吧!”姬仲说完,向北冥看去,见他仍不作声,最后放弃道,“从今日起,国正厅任命北唐北冥继任军政部主将一职!即日生效!” 北冥听罢,看了一眼姬仲,又看向端镜泊。 “端总司,您是否还有异议?”姬仲道。 “没有。”端镜泊开了口。 “国主那就劳烦您,正式把我的任命下达至东菱各处。”北冥严肃道。 姬仲双眼通红,伸手从严录手中拿过书信,写好任命函,即刻发往各司部。一切结束,北冥张手一挥,重器被他轻而易举地持在掌中,好似擎天之物。咔哒一声,重器已变成环扣,被北冥扣在腰间。国正厅众人如获大赦,终于喘了口气。 姬仲喘着粗气,就要站不稳了。“防御结界已经完工,各位今日请回吧!”他逐客道,转身欲往国正厅走去。 “慢!”北冥突然放声道。 姬仲噌地回头道“:怎么,主将还有何指教?” “裴析不在,可管赫还在通信部。今日,您和端总司都在,那就今日去提审管赫。您意下如何,端总司?”北冥回身看向端镜泊道。北冥突如其来说要提审管赫,姬仲登时一个激灵。 端镜泊亦是看向北冥,心中冷笑“:北唐北冥,当真激进!” “今日?”姬仲惊道。 “您以为呢,端总司?”北冥隔过姬仲,再询端镜泊。 “新主将的意思,我要是驳了,岂不是不识抬举?”端镜泊冷笑道。姬仲听罢,猛地咳嗽起来。 这时,一个娇柔羞怯的声音响起:“北冥哥哥,我父亲今日灵力消耗许多,又在这里坚持了许久,你看能否改天呢?”姬菱霄含羞道,跟着姬仲又强烈咳嗽起来。“哥哥……”姬菱霄最后这一声哥哥,叫得在场人骨头都酥了。 “北唐,我父亲今日有些劳累,明日如何?”姬世贤也道。 “国正厅的实力,原要匹敌军政部的,如此小事,对国主来说也不过是顺手而已。”北冥道。姬世贤看北冥对国正厅如此态度,心有不满。 “那总也要我父亲休息一下吧,北冥哥哥!”姬菱霄急道,朝北冥快步走了过来,神色稍怒,她从未对北冥这般态度过。 “北冥哥哥,你刚刚也施了半天灵法,菱霄也担心你的……喏。”说着,姬菱霄端过一杯热茶给北冥递过去。北冥见此,接了过来,现下还不是他和国正厅翻脸的时候。借此稍缓,北冥按捺了下来。姬菱霄蜜唇一弯,笑了起来,扭捏地转身往端倪走去。可还差些距离时,姬菱霄停住脚步。刚刚端倪拒绝了她,现在她故作无措状,轻声道“:端倪哥哥,你要喝些茶水吗……”看着像有些怕他。 “谢谢。”端倪回道。姬菱霄见端倪回应,欢喜地往他身边走去,把茶水递给了他。“端伯伯,您也休息一会儿吧。”说着,她又让侍女沏了一杯,亲自送到端镜泊手中。 只因姬菱霄这一圈问候,众人缓了下来。 “茶也喝了,歇也歇了,我先告辞了。国主,你要不适,就在国正厅歇着吧,我和端倪去通信部,你把提审令给我即可。”端镜泊放下茶杯,漫不经心道,“不用劳你大驾。”提审总司一级的官员,端镜泊无法单独定夺,需要国正厅的提审令。 “你今天要去?”姬仲忙问。 “主将在这儿,我听着便罢。何况,也省得我再来一趟国正厅跟你要提审令了。”端镜泊道“,你要与我一同去吗,主将?省得你不放心。” “好。”北冥道。 姬仲无法,只得应了众人的意,只是他没有独自留在国正厅休息,而是跟着北冥和端镜泊一起去了通信部。待众人到了通信部,通信员前来迎接道:“国主,管总司今天刚回部里收拾文件,我这就带您进去。” 通信员敲了半天管赫办公室的房门,却无人应答。“奇怪了,总司今天进来后就没有出去过呢。”通信员顺手拧了下门把手,谁知门没锁,等房门打开以后,在场人都愣住了。管赫倒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死了。 第八十二章 灵主亚辛 大荒芜,弥天大陆之上最隐蔽的地方,人类无从踏足。 夜幕降临,风呼啸而过,大荒芜深处,寸草不生。这里有一个无边黑潭,无论多么强劲的风,那黑潭中的黑水都纹丝不动,毫无波澜,毫无生气。若不是潭中还有一轮月亮的倒影,竟让人认不出那里还有水,仿佛黑夜被黑潭尽数吸尽,分不清哪个是天,哪个是地,哪个是夜,哪个是潭。 无边黑潭的中央有一个缺口,那缺口大得像天上的飞星砸落留下的坑洞,风呼啸而过,从缺口的一端吹不到另一端,仿佛一个城池大小。从那城池般大小的缺口望下去,深不见底。缺口边沿向下直扎着无数石笋,直到洞底,好像是岩石融化凝固后留下的,根根锥入地心,撑起这巨大的地下城池。 一丝幽火在地下石柱间窜动,行踪诡秘。忽而,只听洞口的风停止了呼啸,紧接着无数道黑烟从洞外俯冲下来,接踵而至,砰砰砰地砸向洞底。只见那无数黑烟砸向同一个地方,越聚越多,越聚越浓,霎时间,一声怒号震荡开来,浑厚无边,震得洞穴嗡嗡发颤,石笋倾塌。 “啊!”只听那怒声不停,正是从那一团黑雾中发出的。然而那团黑雾聚拢不得,似要飞散。 “混账!”黑雾中撕裂般发出这一声响,像是人在说话。那黑雾愈发用力,可就是无法聚形。忽而,幽火窜过,正要朝那即将散去的黑雾击去,这时巨大坑洞外传来飞音: “我的儿啊!我的儿!你在哪儿?”那声音尖利无比,令人毛骨悚然,窜风而过。 “灵母!”只听黑雾咆哮道。霎时间,一道黑色瀑布从天而降,正是从洞外那黑潭中涌进来的。城池般巨大的洞口片刻间涌进无尽黑水,惊天雨帘在这地下城池延绵不断,无尽黑潮袭来,似要吞噬这大地,浸没这地心。 “灵母!”黑雾再次叫道,那声音似有颤抖。 “我的儿!是谁伤得你这样重?是谁!”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隆隆不断,说话的正是这黑潭流下的黑水。 “北唐!北唐穆仁!”黑雾大怒道。 “人!又是人!这该死的人!”黑水瞬间咆哮而至,在地心卷起一个巨大旋涡,眼看这地下城就要崩塌。“夜靡裳呢?你的夜靡裳呢!” “被他们毁了!”灵主怒吼道。这聚形不得的黑雾正是灵主亚辛,而这地府一般的城池正是他的居所——灵主王庭! “他们?他们又是谁!”黑水大叫道。 “人!东菱人!”灵主道“,灵母,我要不行了,我的灵力聚集不得,我要崩散了!”“不会的!有妈妈在,你不会有事的!”黑水大叫道,这潭无边黑水正是灵主亚辛口中的灵母——黑潭。 黑水顷刻间没过地心,亚辛分散的暗黑灵力被黑水淹没。时间过去很久,黑水水面再无动静,又过了数时,只见一团成型的黑雾慢慢浮出水面,诡异的双眼似乎是两汪黑水,其中的灵波在一团黑雾中流动。无耳无鼻,一个黑雾般的头颅出现在水面上。 “还不出来,东华!”只见灵主的一颗黑雾头颅中张开了嘴巴。 那一丝幽火在听到灵主的声音后,从一根石柱后闪了出来,身上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和灵魅身上的一模一样。但与其他灵魅不同的是,这件斗篷上顶着的并非一个融化了相貌般的黑雾灵魅,而是一张具象的样貌清晰的人脸。臃肿的五官,酒糟鼻头,看着就让人觉着油腻,即便那不是真的皮囊,可酸腐之气仍然从那张清楚的面孔中透露出来。 “灵主,您回来了。”话音未落,一道黑水冲着幽火直击而去,灵魅被打飞了出去。接着又是几下,黑水不断冲着灵魅落下去的方向抽打,把他重重砸在水面上。待鞭打了无数下之后,灵主停止了动作,咆哮道:“混账东西!你出的馊主意,害我差点魂飞魄散!” “呃……”黑水深处传来一阵低吟,听上去痛苦不堪又似有怒火。东华的脸在黑水面上慢慢抬起,从缝隙里看着灵主。“啪!”又是一道黑水抽来,照着东华的面门,只见东华魂状的头颅往里一凹,五官被打得攒了起来。他嗷的一声,半天才恢复过来。 “你个杂碎!让我引北唐穆仁来北境,说这样就能擒拿住他,现在呢?人没抓到,我快死了!我现在就拿你的命来填我的灵力!”灵主咆哮道。 “但北唐穆仁到底是死了!灵主!”东华大叫道。 “我要他死又有何用?我要他的人!”灵主吼道,黑水遏制住东华的脖颈把他擒到半空“,废话真多!受死吧你!” “北唐北冥还活着!他儿子还活着!”东华挣扎道。听到这儿,灵主手下一顿。“北唐北冥是时空术士!到时候您得到了他,比得到他父亲更加有用,一举两得!” “你说得轻巧!我这个样子,还怎么抓得住他!”嗖的一下,灵主把东华抽回身前,一双灰暗的魂眼瞪着东华道。 “您还有属下在,还有众灵魅在啊!只要灵母在,您的手下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啊,灵主!您还担心什么!”东华大声道,以表忠心。这时,只听一声哀婉的**从黑水深处传来:“别听他的,儿子!该死的人类,没有一个可信的人!要不是他的主意,你怎么会伤得这么重?我这就弄死他,替你报仇!”说着,黑水积聚而来,眼看就要吞噬东华。 “永生大人!不是属下的错,是东菱人的错!东菱人!属下已经是您和灵主大人忠实的仆人!是灵魅,不再是人类了!”东华惊惧道,比起面对灵主,他更加恐惧这潭黑水。然而黑水并不听他言说,继续涌来。 “灵主大人!仆人定当竭尽全力为您拿回赤金石!九霄的徒幽壁也跑不了!西番的美人面也是!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灵主大人!是修罗!是修罗临阵脱逃,背信弃义!不然您怎么可能受伤呢,灵主大人?谁都伤不了您!我的万灵之主,万物之祖啊!我的灵主大人!”东华大呼道,眼看黑水已经没过他的咽喉,他仍在大声呼喊。 “灵母。”灵主道。黑水仍在吞噬。 “咕噜噜……”东华断续道,“灵主大人!你手中的赤金石,也是仆人当年竭力奉上的啊!咕噜噜……”东华挣扎道。 “呼!”一道暗黑灵力涌出,黑水被推开,东华的头露了出来。 “儿子,你干什么呢?别相信这个东西!他是个人!”黑水尖声叫道。 “灵母,听他说完,再杀不迟。” “别信他!”黑水已经失控,尖声叫道。王庭城下黑潮怒涨,顺着岩壁攀岩而起。 “灵母!”灵主海啸一声。骤然间,黑潮下落,砰的一声溅入地心,再无一声,好像死水一摊。 “谢灵主!谢永生大人!”东华卑躬屈膝道,“灵主,只要有仆人在,定当有办法帮您破了东菱国的防御结界,拿到赤金石!灵主大人,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灵主的神情暗淡下去“:我不仅要赤金石……徒幽壁,美人面,一个都不能少。” “仆人都给您找到!都给您找到!”东华的眼珠子骨碌一转,“大人,修罗它们既然有了徒幽壁,又找到您,让您帮它们炼成了神石,助它们那堆畜生幻形成人,我们是不是要先从它们下手,拿到剩下的全部九霄徒幽壁?” “啪”的一声,一道阴烈的暗黑灵力冲东华抽了过来。东华啊的一声惨叫,半个脑袋没了,只留下半只眼睛,嘴也被抽掉了一半。 “你再多嘴,我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杂种!”灵主道。 “仆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东华扭曲道。 “我不仅要三国灵石,我还要这世上最厉害的铸灵师!还有……时空术士!”灵主忽然间身长百丈,从黑水中腾跃而起,越升越高,他周身的暗黑灵力穿人肺腑,令人窒息般痛苦。“你要是找不到,我现在就吞了你!”灵主伸出手掌,三根修长手指擒住了东华,把他拎到半空。哼,灵主冷笑一声,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他活命。 “主人……”东华奄奄一息道,“请您借给我鱼骨用一下,鱼骨……”东华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了鱼骨,我就能为您找到这天下第一的铸灵师……请您……相信我。还有,还有时空术士……” 灵主手中一顿,眉头轻耸。此时他已经没了黄皮面具,全然一副黑色水雾形态,细眼细唇,面无表情,说像个人,更像个灵物,容貌简洁干净,似可与万物融合。 “有了鱼骨……我定能帮您找到全天下最厉害的铸灵师……”东华挣扎道。 “多久?”灵主开口道。 “十天,哦不,五天……五天……” “你要是办不到……我不会给你第六天的命。赤金石,没了你,我照样能从东菱得来!你这次没拿到赤金石,不要以为可以侥幸躲过,狱司里的人办事不力,我要你何用?” “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您了,灵主大人。狱司里有我的眼线,这次失败了,我会更努力地帮您拿到赤金石,请您相信我。” “滚!”灵主倏地一下把东华摔到远处,啪的一声他被砸在水面上。 “谢灵主!谢灵主!”东华道。 “鱼骨,和东华去。要是五天之内没找到铸灵师,就吃了他。”灵主淡淡道。 慢慢地,黑水深处传来涌动,那涌动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最后一个庞然大物从黑水潭底霍然跃起!只见一个身长百米的“骨架”窜天而上,直奔王庭天顶,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它的无数骨头在碰撞,根根煞白,最顶端是一个巨大的鱼骨头颅,颚骨上长着无数尖牙,比人的腿骨还粗。那鱼骨在王庭上空盘旋游荡,好像鱼跃龙门一般,挥洒自由,忽然,它一个急转往潭底奔来,停在半空灵主的面前。 “嘎啦嘎啦嘎啦。”鱼骨的上下颚在拼命碰撞,发出声音,巨大的身体攀在王庭周围,头抵在灵主身前。 “好了,我没事。”灵主道,伸出三根手指捋着鱼骨的头,“你和东华去办事,五天后回来。” “嘎啦嘎啦嘎啦。”鱼骨又发出声音,好像是在撒娇。听罢,鱼骨一个急转叼起东华飞离出了王庭。 待东华离去少时,灵主的身形渐渐变小仿若普通人般,只是没了夜靡裳,周身成了一团灵雾。灵主手指一挥,王庭亮起幽蓝的光,好像一座幽暗王城。嗖!他的指尖聚起一束蓝色灵火冲着王庭的一面暗墙打去,一扇石门砰地开启。紧接着,又是几道灵火冲去,灵力集聚冲石门内输去。 片刻,灵主撤了灵力。不一会儿一个人从石门内走了出来,双脚踩在黑水面上如履平地。那人身着一身暗紫色军装。面容苍白无色,来到灵主身前,恭敬地屈身下去,道“:灵主大人!” “嗯,”灵主应道“,融合了?” “全都是灵主大人的恩赐,属下成功融合了。” “起来吧。”灵主道。 那人利落起身,可当他抬头看到灵主时,不禁一怔,大呼道:“大人!您的夜靡裳呢?” “被东菱人毁了。”灵主淡淡道。 “什么!您去攻打东菱了!您为什么不等属下回来?”那人焦急道。 “我引东菱人来了北境。” “到了北境……”那人惊道,欲言又止。 “我输了,大败而归。”灵主道。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们已经到了北境!已经……” “东菱北唐家的军政部不容小觑,我以为他们长途跋涉,又遭埋伏,可以轻易拿下。” “北唐穆仁伤的您?”那人激动道。 “死了。” “人呢?” “被红鸾的时空术带回了东菱。” “什么!跑了!您没抓到北唐穆仁?” “没有。” “我这就去帮您把他带回来!”那人怒道。 “东华去了。” “东华!那个人类不能相信啊,主人!是不是他,是不是他怂恿您去攻打东菱的?您为什么不等等属下?早知道您会受如此重伤,属下万死也会追随您去的!”那人激愤道。 “行了!收了你的忠诚吧,迦罗!我知道!” “主人!您受如此重伤,属下却不在您左右,罪该万死!”迦罗悲愤道,捶胸顿足往自己身上打去。 “好了!我不是没死吗,你大呼小叫什么!” “您当然不会亡,您是永生大人之子,当然与天地同寿!”说罢,迦罗扑通一下跪在水面上“,您的灵骨呢?为何您的灵骨也不见了?” “什么灵骨,都是骗人的把戏!不堪一击!”灵主怒道。迦罗说的灵骨正是亚辛身躯内类似人类的骨架,在与北唐穆仁的对战中,已经被摧毁了。那灵骨是用成千上万的灵兽之骨炼化而成的,几乎与灵主融为一体,还拥有与人类一样的十根手指。现在灵主又恢复了三指的模样。 “既然灵骨仍然不能助您成人,那您就把属下的……” “好了!我现在要你去一趟辽界,告诉修罗,它要想活命,就给我再找一棵透骨草,要不然,我让它无子送终!”灵主打断了迦罗的话。 “您的透骨草也——” “行了!别再多话了!速去速回!”灵主道。 “属下这就去办!”迦罗颔首,跟着一道雷光闪过,倏地一下消失在了王庭之内。 这时,王庭之上传来嘎嘎叫声,一只乌鸦兜兜转转从上空飞了下来,落在了灵主肩膀。它的眼睛像赤金耀石般明亮,仔细看去,正是那赤金石镶嵌而成的!幽暗灵力蕴藏在乌鸦的赤金瞳仁里。灵主轻声道“:表现得很好。” 乌鸦往灵主头颅靠去,一动不动了。 灵主抬起手臂,三指向上一送。黑水潭中翻起巨浪,忽听一声骇人嚎叫从潭底破出,像是疯狂野兽一般。一个雾形无状的庞然黑物从黑水中蹦出。灵主反手一挥,王庭城内一石门又被打开,无数灵魅鬼徒又涌了出来,可还未等它们冲出王庭,灵主三指一挥,灵魅鬼徒又尽数涌进那团黑物之中。只见那一团黑雾中心似乎有个空洞,灵魅鬼徒统统被吸附进那空洞之中。黑雾厉声不断,时间久去,渐渐安静下来。那黑雾慢慢成形,呼吸起伏,一颗头颅渐显,比起灵魅们垮塌的样貌,这个黑灵有着张狂的五官,像个吞云吐雾的魔性妖物。比起灵主细长的样貌,他则像放大了般,不受控制。 那黑灵渐渐安分下来,待回过神来看到灵主,忽地涌上前来,跪迎道:“主人!”听那声音像是个癫狂莽汉,粗蛮的声音里还有一丝啜泣。“主人!”那黑灵连连道,“是您!是您救了属下回来!” “北唐穆仁打得我神形俱损,要不是你舍命替我挡下那一击,我早就死了。”灵主道。原来北唐穆仁用寰葬攻向灵主之时,正是这黑灵全力护住,冲过来护住了灵主,挡下猛烈攻击,灵主才有了一丝残存。然而当时战况焦灼,灵主与黑灵的暗黑灵力相似,无人发觉。而在这黑灵灰飞烟灭之时,灵主用最后一丝灵力把它带了回来。 “为了您,魔坤万死不辞!只是,只是您身受重伤还带了属下回来!属下,属下……”说到最后,那名叫魔坤的黑灵竟哽咽起来。 “行了,我带你回来不是听你哭哭啼啼的。如今我灵力大损,需要重聚灵力,你去给我找更多的灵魅鬼徒来。” “您先用了属下这些灵力!” “就你那点道行,如果够用,我何必再救你!” “属下这就去办!”魔坤道。 “还有,给我拿回更多的斗篷!” “是!您还有什么吩咐?” “退下吧。” 待魔坤离开王庭,王庭内安静下去。灵主渐渐没入黑水,乌鸦随着他一起沉了下去。之后,黑水一摊死寂。 第八十三章 管赫之死 通信部总司管赫的办公室很大,让人觉得那并不像他的做派。通信部在东菱并不算一个让人重视的部门,就连礼仪部和灵枢司也比它气派,毕竟通信部是近些年才兴起的,甚至赶不上军政部的一个部。管赫更是为人谦卑低调,从不抢风头。他上一任的通信部总司是在一个简单的办公室办公,然而此刻,众人站在管赫的办公室前惊呆了。碧绿的翠石镶嵌在他近千平的办公室屋顶,没错,是近千平米,只供他一个人使用。 通信员在打开他办公室房门的刹那间,与他身后的众多指挥官一样,吃惊不已。他猛地捂住嘴巴,惊道:“天啊!总司!”他先是看到了这令人震撼的画面,然后才看到了趴在办公桌前的“渺小”管赫。湖泊一般清澈的办公桌足有百米见方,他趴在上面还有倒影,荡漾的清波在他脸上漾起一道道光晕。人们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材质做成的。 观察他的会议室,那墙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摆动。 “天啊!那是,那是蛾子吗,还是枯叶?”通信员话语一出,姬仲猛地看向四周。只见近千平的会议室墙壁上扑满了大片大片灰褐色的乳蛾子,各个足有人手掌般大小,每只乳蛾身上都有一只黑绒绒的“眼睛”。 所有人皱起了眉头,姬仲哇的一声吐了一地,跟着浑身打摆。他避过头去,不敢再看。当人们仔细看去时,发现那墙上的并不是什么乳蛾,而是形状酷似它的一种叶片,仿佛枯叶蝶。长在叶片上的像眼睛一样的东西忽而发出荧蓝色的光,阵阵闪烁。只见东菱、北境、贝斯山、镜月湖、国正厅,所有东菱国要塞的情况通过“叶眼”都清清楚楚地映在那几千平的墙壁上,串连起来。不止这些,就连距离东菱几千里外的九霄国国都王胜、西番国国都九都的边境状况,在这里也显示得一清二楚。 “总司!”通信员战战兢兢地叫道,往屋里迈了一步。 “站住!”端镜泊厉声道。就在这时,突然,整个会议室的墙面影画灭掉了,整间屋子顿时陷入昏暗。嗖!一个掌心大小的立方体方块被端镜泊掷到空中。灵器在半空中停住,轻嚓一声打开,耀眼的白光从里面射了出来,瞬间照亮千平房屋。匿光器,用来照明的一种灵器。 “怎么了?”姬仲紧张道。 “死了。”端镜泊沉声道。 “什么?”姬仲道。 这时,细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都不许进去!”端镜泊大声令道,细碎声顿住。 “你说什么?谁死了?”姬仲满脸惊愕。 “管赫死了。”端镜泊回头看向姬仲,目光阴郁。 姬仲一个冷战,道:“你说什么?”端镜泊阴郁的眼神让姬仲不寒而栗,“你看我干什么?” 北冥看了过来,眼神愈发寒戾。“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我和你们一起过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姬仲道,想扒拉开周围的人硬闯,可当他的眼睛瞥到房屋四周时,他犹豫了。 “站住。”端镜泊一把摁住姬仲肩膀。 “你干什么,端镜泊?”姬仲吓得身子一软,大声道。 “我让你站住。”端镜泊道。 “你再说一遍!”姬仲怒道。 “搜查是聆讯部的事,不是你国正厅的。怎么,你想插手?”端镜泊平视着姬仲,眼中震慑加剧,道,“端倪,进去查。”端倪得令,二话不说,走了进去。姬仲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 北冥看着端倪,目不转睛。端镜泊瞥了他一眼,不语。凭北冥如今的灵力,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是不可能的,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让他警觉,所以他才没有阻拦端倪一个人进去。 端倪步履极轻,好像脚不沾地,这一招追踪术哪怕是狱司的人也望尘莫及,他没有破坏这屋里的一分一毫,连脚印都不曾增加。他来到管赫身前,只见对方眼睛暴突,唇口微张,趴在办公桌前。端倪对父亲摇了摇头,接着伸出右手。只见他右手掌心布上一层薄薄的灵力,让皮肤上微小的气孔全部打开,超人的灵感力一瞬间全部聚集在右手掌心之上,那力道不要说现场的任何蛛丝马迹都不会被他放过,就连这空气中短时间内来过几个人他都能捕捉到。任何残留的异样都逃不过他这一招匿迹显影。 端倪屏息而视,从管赫的头顶开始顺着他的躯干探查,由上到下,一根发丝的异样也不放过。片刻过去,端倪起身,看着父亲再次摇了摇头。没有任何发现,那就说明不是暗杀。 “怎么,怎么死的?”姬仲有些磕巴道。 “先把他的尸体带到聆讯部。”端镜泊对端倪道,没有理会姬仲。 “怎么死的?我问你话呢。”姬仲再道。端倪已经干脆利落地把管赫的尸体放进了一个可伸缩卷袋,那是聆讯部的人常年在外搜查证据时随身携带的东西,卷袋伸展开来可装下一头成年棕熊体积大小的证物,此时放一个人进去全不成问题。端倪三步两步已来到门口。 姬仲一个冷战,赶忙往旁边躲去,生怕碰到不干净的东西。忽然,北冥开口道: “端总司,你不能就这样带走管赫。”他挡在了端倪面前。 “主将有何赐教?”端镜泊道。 “管赫身为总司,死有蹊跷,不能单由聆讯部取证。”北冥转而看向端镜泊,目光锐利。 “你怀疑我?”端镜泊不满。 “他的死,没有证据,谁都可疑。”北冥冷漠道。 “包括你!”端镜泊激辩道。北冥看了一眼端镜泊,不予回应,继续道:“所以,你们聆讯部一部调查不可。至少要有灵枢司的人,还有我军政部的人。” “如果我不答应呢?”端镜泊道。 “那端倪今天就出不了这间屋子。”北冥冷冷道。 “北唐,你不要得寸进尺,以为可以和我平起平坐!” “我同意聆讯部带走管赫,但你也要允许我军政部的人在场验尸。”北冥眸光一闪道“,还有,我是与您平起平坐。”端镜泊呼吸略显急促。 “端倪,把人带回去。等军政部的人大驾。”端镜泊道。 待端倪离开后,端镜泊道“:管赫的办公室一直这样气派的吗?”话里透着不屑。 旁边的通信员一怔,赶忙道:“报告总司,不,不是的,我们总司的办公室从来没这样大过啊!”通信员也是一头雾水,“我们,我们以前也没见过!属下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把十间屋子打通了,给自己做了这个办公厅。”北冥道,“以往你们这些屋子对外都是干什么用的?”他指着管赫办公室小门两边的所有地方,管赫打通了整整一道走廊的房间。 “报告主将,是总司的储物室,我们没有钥匙,都是总司一人保管的。” “他把所有东菱要塞的影画都传送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却不让外人知道。”北冥心中暗道。从通信术而言,刚才他们看到的一切,证明管赫做的已是相当高超,此时就连北境、贝斯山的状况也是一清二楚,毫无遗漏。那当时,军政部在前线失联的情况就铁定是被人动了手脚。北冥的神色沉了下去。他忽然一个箭步走了进去,来到管赫办公桌前,伸手去搬他的办公桌。 北冥手臂轻叩他的桌子,空的,有机关。他握拳轻捶,见没有响动,转手反叩桌底,只听咔嚓一声,桌底似乎有个暗格开了。北冥按下按钮,只见管赫青色如水面的办公桌忽然一暗,紧接着桌面上层一分为二向两边打开,桌子里面的东西展现出来。一层层枯叶在桌面下铺展开来,像是密密麻麻的蛾卵,与墙壁上的一模一样。桌子中心有个方盒,空了。正是因为没了方盒子中的根茎,这满屋子的通信才逐步断掉瓦解,墙壁上的枯叶渐渐落下,碎成灰烬,最后连桌子暗槽中的经络也彻底枯萎。 “有人拿走了这里的东西,到底是谁?”北冥心中道。他抬起头审视着对面的人,端镜泊已经走了进来,姬世贤也跟在后面,姬仲还站在门外左顾右盼,脸上堆满了对这间屋子的厌弃。 深夜,北冥回到军政部等待军机处部长南宫浩的消息,他接到北冥的命令后第一时间赶往聆讯部配合端倪的尸检。灵枢司也派出了部长林聪。梵音与天阔同在北冥的房间。北唐穆西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北冥已不让叔叔再参与军政部的事宜,只要他好好休养。天阔接过了父亲的担子。 晚些,南宫浩赶了回来,与北冥汇报了情况。果然如北冥所想,管赫的尸体毫无异样,是心脏骤停,突发死亡。 “主将,您怀疑国正厅还是?”南宫浩道。 北冥冥想了片刻道:“姬仲嘴里没一句实话,但我总觉得这事和狱司脱不了关系。” “狱司?”梵音道。 “东华骤死,裴析失踪,狱司失守,这接二连三的事不能都是巧合。端倪的追踪术十分精湛,连他都没有发现蛛丝马迹,可想而知对方的暗杀术登峰造极。”北冥道,他断定管赫不是自然死亡。 “狱司中的人,最擅暗杀术,尤其是细作。”南宫皱眉道。 “不止这些,之前我在辽地听到修罗父子说它们要与灵魅里应外合,现在想来,说的就是这次北境之战了。这里应外合的‘里’指的应该就是狱司失守,但这个内应到底是谁呢……它们当时说并没有擒住东菱里的那个人……”北冥凝神思考着。 “应该就是裴析了,只有他跑了。再不然,就是姬仲,管赫和他是一伙的,现在杀了灭口!”南宫浩说。自从他得知狼族从姬仲手里拿到了族徽就对其痛恨之极,恨不能现在就去擒了姬仲。他认为主将的牺牲、前线的失利一定是姬仲的圈套,只是苦无证据。“做出那种不要脸的事,还把族徽丢了出去,真是无耻!”南宫浩大骂道。北冥只把探听到的姬仲的事告诉了在座的几位和北唐穆西,再多的人他已是绝口不提。 “裴析……”北冥道,“如果里应外合打开狱司的人是裴析,那杀了管赫的又是谁?裴析已经离开东菱了,谁还有这么厉害的暗杀术?如果不是狱司的人,是姬仲,那他当时惊恐的反应未免太奇怪了些。”他谨慎地一点点分析着。“林聪也没发现尸体上有什么异样吗?”北冥问道。南宫浩摇了摇头。“端倪呢?” “也没有。”南宫浩答。 “怕就怕他已经看出了什么,而没有告诉你们。”北冥道。 “你是说端倪?”梵音道。 “他今天用了一招匿迹显影探查管赫尸体上可能受到袭击的位置,确实在心脏处停顿了一下,”北冥想着当时的情景说道,“但那一下停顿微乎其微。管赫的死真的是病症所致吗?匿迹显影探查出来的结果应该是受到外因突袭或灵力袭击所致。”端倪的一招匿迹显影如行云流水,细致非凡,聆讯部搜证的法子也极为精妙。今日,端倪那一近乎没有发生的动作,看在北冥眼里却觉得蹊跷。 此时的聆讯部寂静一片。巨石青岩修建而成的聆讯部冷酷异常,寒风袭过,无缝可入。高厦守卫身着灰色长身制服,与这石殿融为一体。 端倪盯着床板上的尸体,眼睛看着管赫的心脏,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此时军政部、灵枢司的人都走了。他掌心忽然集聚灵力冲着管赫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发力出去,只见管赫的心脏瞬间膨胀起来。这时端倪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的手掌感到了一丝异常的气流,就在心脏中心。那儿有一个细密的小孔,肉眼不可见,但端倪还是清楚地察觉到了。他瞬间收了灵力,心脏再次收缩回去,毫无异象。 端倪站在尸台旁,片刻后走了出去。 “除了我,还有谁跟你购买过裂簇寒针?”一段讯息从端倪的信卡中传了出去。他在自己的房间等待着回讯。很快,端倪的信卡上有字显出。 “哼!怎么,端部长也有事询我的时候吗?我国有难,我求助于你,却不见你回应呢!我当你我从不相识呢!”对方字迹刚硬却震抖,显然是情绪激动。 “你我买卖关系,从不拖欠。其余的,互不相干。”端倪道。 “哈!哈哈哈!好好好!端部长好硬的口气!既然如此,从此以后你也不必再来找我!我们的买卖到此为止!”信卡卷成听筒,一个尖细猖狂的女孩声音传了出来。 “你要多少钱,我出。只要你告诉我,谁还跟你购买过裂簇寒针,做过交易,多少价都无妨。”端倪道。 “我呸!要不是我临危和……”女孩的声音颤抖起来,怒不可遏,却憋住了,“要不是北唐北冥,我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你们东菱人没一个好东西!龌龊的野国!虚伪的蠢货!我蓝宋儿从此和你们聆讯部再无往来!去死吧!”说到最后,话音那边的蓝宋儿一把把信卡揉成碎末,扔在了地上。忽然,她又掏出一张信卡吼道:“想知道谁用了裂簇?做梦吧!别让我再看到你,端倪!” 此时的蓝宋儿站在自己的卧室里,气得眼冒金星,双手发抖,直跺脚,喊道:“混蛋混蛋混蛋!那个端倪不是个东西!枉我多年和他交易,关键时候竟置我于死地不顾!那个混蛋!” “姐姐,那个,北唐北冥不是东菱人吗?”一个小猫一样的声音从蓝宋儿的床上传来,正是她的妹妹蓝灵儿。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圆眼睛看着姐姐,姐姐发起脾气来,她可是大气都不敢喘的。 “你说什么?”蓝宋儿猛地回头,大声道。 蓝灵儿吓得嗖的一下钻进被窝。“我问你说什么?”蓝宋儿又道。 “我说,我说,那个叫北唐北冥的哥哥不是东菱人吗?”蓝灵儿蒙着被子道。 “北唐北冥?你提他干什么?”蓝宋儿火气不减。 “不是,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说的。” 蓝宋儿跑过去一把抓起妹妹的被子道“:我什么时候说了?” 妹妹吓得抱住脑袋道:“就在刚才啊,你和端倪说话的时候说的,你说没有北唐北冥,你死无葬身之地,还说东菱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我,我没说!”蓝宋儿结巴道。 “你说了!”小妹妹据理力争,她可不想被人冤枉。 “我没有!”蓝宋儿的脸忽然红了起来。 “你们俩在吵什么?还不快睡觉!”房间外响起了大姐的声音,蓝盈儿正站在妹妹房外。 “没什么!这就睡了!”蓝宋儿道,“啊!对了,大姐!从此以后我们不再卖给东菱人东西了!”蓝宋儿气急败坏,可赶忙又改口道,“哦不!不卖聆讯部东西了!不卖端家东西了!知道了吗,大姐!就这样,我们睡了!明天我就去告诉爸爸!那个混蛋!小人!哼!” 端倪站在房间里,攥着信卡,脸色难看。“北唐北冥,刚才就是他要拦我!”想到刚刚在通信部北冥阻拦自己的一幕,他心中不忿,当时却忍着没有冲突。“军政部想得到消息,哼,门都没有,凭自己本事吧!” 蓝宋儿躺在自己床上,想着端倪可憎的样子。原来早在狼族攻打蓝宋之前,她就向端倪发信求救,然而端倪竟连回应也没有。蓝宋儿一连发出三次求救急信,最终只得来端倪一句:“自求多福。”这才导致蓝宋儿憎恨东菱人,不分青红皂白,不顾东菱战士生死,更是与北冥针锋相对。直到北冥出手相助,她才渐渐变化了态度。 蓝宋儿眨着眼睛,看着窗外,“他与那个女孩很要好吗?”想着北冥在战场上看着梵音眼神焦灼的样子,想着莫多莉对自己说的话,“他在乎的人不在这里。”蓝宋儿一遍遍想着北冥伸手救出自己的样子,身形潇洒,干净利落,她皱着眉,叹了一口气,睡了过去。 东菱这一边,北冥坐在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问道:“你们看这是什么?”一个手掌般大的褐色蛾子死在北冥手里,翅膀上还长着一只毛茸茸的黑色“大眼睛”。梵音看到后吓得立刻捂住了眼睛往后退了两步,她平生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蛾子。她啊的一声尖叫出来,随后又赶紧捂住了嘴巴。 “对不起,我忘了你怕这个东西,小音。”北冥见状赶忙温声道,叫了平时在外从没叫过的梵音的小名。 梵音闭着眼睛,战后她的听力得到些许恢复,勉强听见北冥的话,低声道:“没,没什么,对不起,吓到你们了。”梵音不好意思。 “这东西是?”天阔看得认真,“梵音,你别怕,这东西不是蛾子,是片树叶。”他回头,只见梵音还是闭着眼睛不吭声。“梵音,梵音。”天阔再叫道,“怎么只有我哥说话你听得到,我说你就听不到了?”天阔笑着走到梵音跟前,拽了拽她的胳膊,吓得梵音又一激灵“:啊!怎么,怎么了?” “我说,这东西不是蛾子,是片树叶,你把眼睛睁开吧。”天阔又大了点声音。 “什么,是树叶吗?是树叶?”梵音紧张道,还是不敢睁眼。 “是的,你睁开眼睛吧。”天阔道。梵音慢慢睁开眼睛,往桌子上瞟了一眼,立刻躲到天阔身后,小声道“:真的是树叶吗?” “是的。”天阔道“,哥,你这个东西是哪里来的?” “管赫的办公室,他用这个东西代替了长信草。”北冥说明了他在管赫办公室看到的情况,然而在座的人没有一个人认识这种灵植。 “它是从辽地来的。”北冥道。 “你怎么知道?”梵音问道。 “我当时在辽地看到修弥用这个东西与狼族通信。”北冥道。 “怪不得我们都没见过。”南宫浩道。 “进大荒芜是被各国严令禁止的。但辽地才是人类几乎无从踏足的,”天阔道,“那里毒草百生,环境恶劣,根根要人命。我想没有几个人认识这种东西。”天阔从小喜爱奇闻异志,博览群书,脑子里存得下这天下所有他见过的东西,然而对此物他也是一无所知。“你回来时有问过青山叔吗?” 北冥笑了一下,这小子还真是了解他哥哥。不仅青山叔,北冥也问了白榥,然而他二人对此都一无所知。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管赫的办公室,而且避过了所有人的耳目?他偷偷打通了周围的房间,平时却用暗门格挡开来,让聆讯部的下属以为他的办公室只有一点点大。北冥在打开管赫办公桌上的暗格时拿到了这唯一仅存的枯叶,其他的都已经随着根茎被偷走而腐朽掉了。大家都认为这东西不过是管赫培育出来的新的通信灵植而没有重视,北冥却暗自收起了它。 北冥盯着桌子上的枯叶草,想着姬仲和狼族的关系,管赫的死似乎又多上一层迷雾。随后天阔拿走了枯叶草,打算细查下去。北冥若有所思,大家离去后,梵音留了下来,走到他的身边道“:今天你在国正厅……” “梵音,我有话对你说。”北冥抬起头,看着梵音,截断了她的话,跟着站了起来,“你离开东菱,让冷羿陪着你,去找你叔叔。” “你说什么?”梵音不明所以。 “我让你离开东菱,退出军政部,去找冷叔叔。”北冥道。 “为什么?”梵音恍惚。北冥的话不似商量,而是通知。 “东菱现在是一摊浑水,灵魅和狼族看似退去,可这内里的事一件件都和它们有关系。冷叔叔说得对,我不能强行把你留在我身边,留在东菱,更不能让你再上战场。所以我现在要你离开。”北冥眼神深沉,做了决定。 “我不要。”梵音有些不快。 “等我解决了这所有事情,我就去找你。” “我不!”梵音越发抵触。 “这件事你要听我的。”北唐突然严厉道。 “我不想离开你!”梵音突然大声道,不知怎的,她的鼻子有些发酸。 北冥那颗沉重的心在听到梵音的话后剧烈跳动起来,看着她有些泛红发怒的眼睛,一把把她扯进自己怀里,情浓道:“我不会离开你,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你也不能离开我!永远都不能!梵音,你不要误会我,我只是想让你安全,绝对安全!我不能容忍再次把你放到战场上的可能,你明白吗?” 梵音有些难过,闷在北冥怀里,倔强地不肯出声。 “所以,你听我的话,先暂时离开,好不好?” “不好!”梵音气得大声道,声音有些颤抖,北冥眉头一皱,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今天,你打开重器了,是不是?姬仲找你麻烦了,是不是?”梵音喃喃道,“我们在军政部感知到了你的灵压,赤鲁和颜童还有赢大叔都很火大,想去国正厅找你,我也要去的。可是穆西叔拦住我们了,说一旦我们去了就成了兵变。可我们管不了那么多!但我心里想着,就国正厅那几块料也不是你对手,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姬仲就向全国颁布公告,告知你正式继任军政部主将一职,我就知道你摆平他了。”说到这儿,梵音缓了片刻继续道,“我不想走,我觉得这里挺安全的,行吗?”梵音小声道,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撒娇“,有你在呢,我又不害怕……行吗?” 北冥一颗坚硬的心被梵音弄得瞬间软化了,百炼钢也成了绕指柔,可是他咬了咬牙又道“:不行!” “哼!”梵音不高兴,又闷在了他怀里,这一下弄得北冥顿时七荤八素,找不到北了。梵音赌气,半天不理北冥,北冥也不敢强说,半天后道了句“:手还疼吗?” “不疼!”梵音气道,也不知道他在问什么,反正对着干就对了。这一下,弄得北冥心脏又蹿了一下。 “怎么会不疼呢,青山叔都没办法治好这道伤疤,怎么会不疼呢?”他摸着梵音的掌心,那条让他触目惊心的伤疤还清晰地留在梵音的手心里,几乎割断她整个手掌。梵音想把手抽回来,却拗不过北冥。北冥轻轻把梵音扶开,两人之间留出了空隙,他翻着她的手,想把那条伤疤看得更清楚些。 许久,这温热的气氛让梵音浑身滚烫,小脸通红,梵音推搡了北冥一下,想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北冥捧着她的手心,低头看着她,梵音抬头。两人情深意浓,血气方刚,两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北冥越发不想松手。梵音紧张地眼睛乱瞟,北冥却离她越来越近。 “哎!”突然,北冥房门外响起了激烈的敲门声,跟着门外的人喊道,“哎!哎哎哎!干什么呢?干什么呢?里面的人干什么呢?小音!你在里面吗?”喊话的人正是冷羿,只见他气急败坏地站在北冥房门外,大声喊道“,小音,你在里面吗?” 北冥登时愣在那里,停止了下一步动作,梵音还靠在他怀里,爱意朦胧,外面的吵闹声她没有听见。冷羿见里面的人不答话,问道:“聆龙!他们在里面干什么呢?你听见没有?”只见一个银色小影停在半空,贴着门,支棱起大耳朵听着,“没听见,好像没有再说话了。嗯……”聆龙努力着,憋着气听着,“北冥好像在喘气,还挺急的!哇!他的心跳好快呀!”聆龙用了十足的灵力在探听屋内动向。 “什么!”冷羿一听,顿时奓了毛,边敲门边喊道,“哎哎哎!你们俩干什么呢?小音!你在里面吗?该回去睡觉了!天儿不早了!”冷羿开始胡言乱语,张口就来。 北冥皱着眉头,心想,“冷羿……”他要是不应声,冷羿能把他房门拆了。这种情况,北冥只得柔声对梵音道:“梵音,冷羿在外面找你。”他轻轻扶起了她。只见梵音眼神迷离,小脸温热,看着他道“:什么?” 北冥看着她的模样,赶忙深吸了一口气,强装镇定道:“咳咳,冷羿在外面找你,咳咳,咱们去看看。” “嗯?”梵音迷迷糊糊道“,什么?” “冷羿在外面,咳咳。”北冥又清了清嗓子。 “哦!我哥来找我了?”梵音听到冷羿的名字,立马清醒过来,小脸一红,好像自己做了错事,赶忙站好。北冥走过去给冷羿开门。 “哎哟!”冷羿闪了进来,慌忙站好质问道“,我妹妹呢?” “在里面。”北冥说话还算客气,可冷羿此时的眼神已经要杀人了,一把推开他。梵音看见冷羿,噌地立正小声道“:哥。” “你,”冷羿正想发脾气,可看见是妹妹,又赶忙调转了枪口,他可不舍得凶自己妹妹,对着北冥道“,你刚才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北冥道。冷羿盯着北冥那张死不认账的脸,顿时发火,压低了嗓子说“:我和聆龙可都在外面听着呢,你想对我妹妹做什么?” “我对她,你不是很清……”北冥回过头,被冷羿这么一激,他还真就杠上了。 “你当我老爹说的话是废话吗?”冷羿不等北冥说完,迎头压制,牙缝里钻出的话让人不寒而栗。 北冥眉间一蹙,道“:我没有……” 冷羿压低了嗓门,避开梵音道:“我劝你一句,不要跟有可能成为你未来老丈人还有大舅哥的人对着干!” “老丈人”三个字一出,北冥一下清醒,态度立刻收敛,不再多话。 “很好!没有下一次!别再让我逮到下一次!”冷羿咬牙切齿道,“梵音!回去睡觉了!大晚上的!” “哦!”梵音听了哥哥的话,立刻蹦了过来,也没敢在意他们两个刚才在嘀咕些什么。她小步跑到哥哥面前,模样十分乖巧。“好了,跟我回去。”冷羿道。 “好。”梵音应道,“那我先回去了。”她又回过头来看看北冥,突然样子扮凶道,“我不走!” “嗨!你还不走了?赶紧给我走!我看我不仅得盯着他,还得教育你!真是够我操心的!赶紧给我走!”冷羿催促道。 “啊?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梵音道。 “赶紧回屋!回头你住我那里,我上来住!”冷羿道,心想得赶紧把他们分开。北冥和梵音现在就住隔壁。“不对,北冥你什么时候赶紧搬家啊,赶紧去楼上主将的房间住。颜童要搬过来了。”颜童现在是一分部部长,理应在十五层住,只是这段时间军政部里忙碌,大家还没来得及调整岗位和住所。 北冥听到这里,皱起眉头,突然很不情愿要搬走。 “干吗?”冷羿瞪了他一眼,像看一匹饿狼似的看着北冥,赶紧带妹妹回了房间。 北冥送他二人离开,关上房门,心中虽有忧虑却又起了暖意。他走进浴室,水帘中,背脊上的伤疤深深浅浅,正中的那一道是与梵音手掌上那道相连的。那巨大的黑刺穿过梵音手掌,扎进北冥背中,几乎穿了他的胸膛。 “枯叶草,辽地,狼族。明天我要赶紧去看一下花婆,不知道她的狼毒怎么样了。”北冥想着。 第八十四章 阴森的连雾 从通信部回来后姬仲就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里,反复踱步,心神不宁。“管赫怎么死了?管赫怎么死的?”他重复地说着这两句话,心脏突突突地跳。“那墙上的东西,是狼族的……是狼族的。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怎么会出现在通信部!不是都清除了吗?该死的管赫,难道是当年他骗我,其实没有清理干净?” 夜深了,严录在他的房间外道“:国主。” “进来!”姬仲大声道“,收到聆讯部的消息了吗?管赫是怎么死的?” “听林聪来报,管赫是心脏病突发死的。端倪至今还没有回复。”严录道。 “心脏病……”姬仲皱着眉头道,“怎么会是心脏病……林聪来报说明就是事实了……端倪还没有回复,是什么意思?” “尸首还在聆讯部手里,端倪一直没有直接汇报。我发去问询,他也没有回应。” “他们还在查……”姬仲思考着“,军政部的人回去了吗?” “也已经返回了。” “那就是真的没有蛛丝马迹了……不然军政部不会这么轻易离开。难道真的是心脏病?”姬仲难以置信。 “父亲。”这时,姬世贤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姬仲一向不太喜欢自己这个儿子,说不上为什么。当年姬仲和胡妹儿从西番国回来,胡妹儿就怀孕了,很快便产下了姬世贤。每当看见姬世贤,姬仲便想起自己被修罗威胁的事。如果当年他不答应修罗给它族徽,修罗便要将赤身露体的姬仲和胡妹儿二人扔在西番的国正厅前。 姬仲根本不是修罗的对手,到那时,不管他承不承认自己的苟且之事,都会让自己颜面尽失、身败名裂。他不能冒那个险。加之姬世贤的灵法平平,致使他觉得这个儿子不能堪当大任,所以一直对他刻薄寡言。 “父亲,您休息了吗?儿子有事想与您相商。”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姬仲不耐烦道。姬世贤在门外等了良久也不见父亲开门,便独自离去。不久后,严录也离开了。姬仲独自坐在软绵的沙发上焦灼。正在这时,他办公桌上放着的那盆长信草开花了,长出了一片白色花瓣。姬仲浑浑噩噩,神志不清,眼睛一扫,睡意顿时全无!他噌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直奔长桌,一把揪下信瓣。只见上面寥寥写着几个字“:求见国主,告知管赫一事真相。” 姬仲看完后,全身乍凉,恨不能指尖成冰,发根成霜,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哆哆嗦嗦地拿着这片新鲜的信瓣,它还没完全长成信卡的样子。这盆长信草是国正厅的密匙,记载了姬仲和他父亲姬僚两个人的灵纹,只有他们两人共同的亲信才能通过这盆长信草找到他们。 “不是他,不是他。”姬仲喃喃道,看着手中的信卡,那上面的笔记不是他预想的那个人。当今世上只还有一个活人知道这株长信草的密匙,剩下的两个都死了,然而这笔迹显然不是那个活人的。姬仲的冷汗冒了出来。 “是谁,到底是谁?”姬仲的嘴唇开始打战,“东华和叶有信都死了……还会是谁……” 忽然,信卡上又传来讯息“:国主,我这就到,请您开门。” 姬仲好像见到鬼一般,一把丢了信卡,死死盯着房门!突然,姬仲会客厅的地板下面传来了“敲门”声!姬仲一个摆子,险些叫了出来。“是鬼!是鬼!”他心里大喊着,不敢出声。片刻,地板下的敲击声再次响起。姬仲面露青筋,打着寒战恐惧道:“谁!” 只听一个细软的声音从地下传来“:国主,属下有事相告,还请您打开暗道。” 姬仲一愣,心道:“不是东华!”他又大着胆子问道:“你到底是谁?怎会知道这条暗道?” 地板下传来恭敬的声音:“我是为您清除障碍的人,您打开暗门便知。您若顾虑不愿召见,属下这就离开。” 姬仲急喘,想了半天,抬手一挥,厚重的沉木办公桌犹如货箱,被他轻而易举移到一边。他盯着脚下的地板,自从东华死后,那地方十年没有打开过了,满是灰尘。他鼓足了勇气,运力一开,脚下的木地板被打开了,一个空洞出现在那里。慢慢地,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浅棕色的头发乖顺地贴在他的面额两边,弯弯的笑眼眯成一条缝,恭敬道“:多谢国主,属下给您问安了。” “是你!”姬仲惊讶道。眼前这个人正是狱司的捕手连雾。 “正是属下。属下前来,多有冒犯,还请国主降罪。可事出突然,属下急于向国主禀报,以免国主不安,还请您见谅。”连雾鞠躬禀报,礼数甚厚,不敢越矩。 “你,你怎么知道这密道的?还有这长信草的密匙?”姬仲心神不宁,问道。 “属下在搜查东华的机密档案时查到的。”连雾道。 一听到东华的名字,姬仲的汗毛再次乍起,忍不住大声道:“你和东华什么关系!”手中已摆出攻击的姿势,蓄力待发。只听连雾不慌不忙地说道:“您忘了属下是东华的徒弟,裴析的师弟吗?东华死后,属下前来东菱狱司谋个差事糊口。” 姬仲听罢,手中的灵力瞬时击出,再不等待。只看那灵力到了连雾身前,呼的一下,化了。他没作攻击,没作抵挡,而是把姬仲的灵力无声无息地融了。只看连雾的身子弯得更低了些,虔诚道: “属下前来绝无恶意,还请国主知晓。东华早死,裴析叛逃,属下和他们并无瓜葛。属下在东菱孤身一人,只想寻个雇主,有个倚傍。现下想为国主办事,替您分忧,盼您高看一眼,让我不再被他们踩在脚下,任人驱使。东华那个淫贼作恶多端,早死早好,裴析阴晴不定,根本不正眼看我,我又何苦为他们做事?为证清明,还请国主明察。” “你怎么知道东华是个淫贼?他收你为徒,你不应该感恩戴德吗?别想拿花言巧语骗我。你今日前来究竟为何?若你信口雌黄,可出不了我的国正厅!”姬仲道。 “他强奸了我母亲,杀了我父亲,祸害了我整个游人村,我和他的仇不共戴天。本想亲手杀了他,可谁想,在我来东菱的前夕,他就已经死了。”连雾风平浪静地说着这一切。 “他强奸了你母亲?”姬仲讶异道,“胡说八道!那他不连你也杀了,还收你为徒?我看,你就是他的私生子,来寻仇的!我这就杀了你,让你们父子团聚!” 连雾忽然脱下上衣,只看他浑身上下伤痕累累、断筋挫骨,脊柱处似乎都被人打断过,又接了起来,以至于他的整根脊柱歪七扭八并不直挺。他的左半边肩胛骨更是被人削去一块,凹了进去,那上面还烙着两个字“,东华”。 “你这是?”姬仲大惊道。 “都是东华所赐。他在强奸我母亲,杀我父亲后,也想杀了我。可天意不愿,我活了下来。他在兽性大发屠村之后,发现我还活着,苟延残喘,并发现我灵力奇特,可以化了他的灵法。当然我已奄奄一息,他觉得好玩,便又把我救活了。这些东西,都是他烙在我身上的,跟个牲畜一样。您若打我,我必死无疑,我虽能化解攻击者的灵力,可自己的灵力甚弱,逃脱不了,久而久之,也就死了。”连雾一五一十地说着,“您要哪天看我不顺眼,随时都可处理了我。我诚心投奔于您,便把我的弱处都告知于您,等您发落。” 姬仲看着眼前的怪胎,虽说只字不信,却也动摇了一开始要弄死他的念头。过了半晌,他见连雾一直弓着身子,便放松了警惕,开口问道:“你说你今日前来告诉我什么管赫的事?” “是。”连雾道。 “你起身说话吧。”国主道。 “谢国主。”连雾起身,微笑应道,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毫无攻击性,就像他柔顺的头发。 “管赫怎么死的,你知道?”姬仲面有不屑,随口问道。 “我杀的。”连雾脱口而出,脸上仍挂着笑容。 “你说什么?”姬仲的脸色登时僵在那儿。 “管赫是我杀的。”连雾道“,请您放心。” “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是你杀的,还请我放心!” “管赫要出卖您的秘密,被我发现,我及时赶到,灭了他的口,毁了证据,所以属下说请您放心。” 姬仲听得一头雾水,气急败坏道:“你信口雌黄!管赫知道我什么秘密?我什么都没做过!你再这样乱咬人,我即刻杀了你!” “是,属下遵命,绝口不再提此事。”连雾温顺道,不再言语。 姬仲看他这个样子,不觉反感起来,催促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快点说!别跟我拐弯抹角的!” “是!北境之战之后,东菱大乱,一日我发现管赫鬼鬼祟祟出入于通信部之间。细细打探才知,他辞去了通信部总司一职。属下觉得事有蹊跷,便默默跟踪他多日。北境之战,通信几乎全面瘫痪,管赫引咎辞职,属下总认为背后另有隐情,才多作观察。”连雾解释道,姬仲的神情暗暗沉了下去,一丝杀意漫上心头,连雾不察,继续道,“今日,我忽感国正厅这边有强大灵力迸发而出,想来是主将北唐北冥所出。那灵压顷刻铺盖菱都城上下,身为狱司捕手,我们的灵感力探知极为精密,因此狱司上下无人不惊。随后,我们便收到了您颁发的北唐北冥正式接任军政部主将一职的亲笔手令。他的灵力之强可谓东菱城上下,一时无人能出其右。”连雾认真道来,姬仲轻嗤了一声,连雾自当没听到,继续道,“属下赶来国正厅一探究竟,怕他对国正厅不利,要挟于您。” “他敢!”姬仲突然怒道。 连雾心中划过一丝笑意,道:“待属下来到国正厅,发现大殿安然无恙,这才放心。” “你倒忠心。”姬仲讽刺道。 连雾又是一礼,继续道:“可就在属下稍作停留之际,发现一人蹑手蹑脚前来,藏在了国正厅高阶下一隅,观察着里面的动向。正是管赫。属下见他神情从惶恐不安渐渐变成了笃定孤注,且就在北唐北冥灵力散去之后,调转方向急往通信部走去。属下紧随其后,跟着他进了通信部。直到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也不曾发现。”姬仲越听越紧张,身子渐渐僵直起来。 “就见他急忙打开办公桌上的暗格,霍然间他的办公室变化起来,几扇墙壁退隐而去,紧接着,偌大的办公室连接起来,足有千平。属下愕然。他打开桌子中心的一个暗盒,里面大约是长信草的根茎。他扭动开关,一瞬间,四面八方的墙壁全都亮了起来。东菱各地的地貌山川无一不清,贝斯山脉更是一览无余,属下便知,大战之时,就是他故意切断了通信设备。就在这时,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信卡,投在了暗盒之内,紧接着迎面投下一幅影画。属下看去,竟是当日大战之时,您在国正厅前和管赫说话时的情景。您背离人群,与管赫耳提面命轻声道‘给我断了军政部所有通信’。” 话到这时,姬仲已经头脑发涨,接下来连雾又细说了那些时日,姬仲对管赫下达的所有命令。他多次交代管赫中断军政部通信,延误军机,使军队疲乏困苦不堪。原来,管赫早已为自己留了退路,暗中录下了姬仲的所有指使,只怕有朝一日性命不保。连雾看他拿走暗盒,似要与谁传信。只见管赫拿出一张信笺,亲自提笔写道:“主将北唐北冥,属下管赫自知犯下大错,今日负荆请罪,告知真相,还请您面见,饶过属下一命。” 连雾登时知道管赫要背叛国主,投奔北冥。他说道:“我想管赫是怕了主将北唐北冥的神威,想要投奔于他,出卖您。”说到这儿,连雾微微睁开眼睛向姬仲看去。只见他脸上苍白,冷汗直冒。“看到这儿,属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 姬仲猛然提气,一个踉跄,靠在了办公桌前,不得说话。半晌,他道了一句:“他拿住了我的把柄,全都录了下来?” “是。”连雾应道。 “该死!”姬仲发狠。 “是。”连雾再道。 “你怎么杀的他?”姬仲已经缓过神来,继续道。 “细作的暗技,国主无须知道,总之干净利落,绝不留一丝蛛丝马迹。聆讯部不是也没发现嘛。”连雾道。 “你确定?” “千真万确,万无一失!” “若有闪失呢?”姬仲阴森道,全无刚才害怕模样,瞬间像换了一个人。 “人是属下杀的,命案在身,属下不会蠢到引火烧身,自找麻烦!” “最好是这样。”姬仲道“,证据呢?” 连雾从身上掏出一个暗盒,里面记录了管赫多年来的讯息。姬仲一把拿了过来,翻开来看,果不其然,那一张张信卡、枯叶,都记录了他的所有罪证,放出影画,全部呈现。姬仲再不等待,用力一捏,毁了所有证据。他突然看向连雾道:“你留了备份没有?” 连雾缓缓从衣兜里又掏出一枚影画信卡,递给姬仲。姬仲看去,上面竟清清楚楚地显示出连雾杀害管赫的全部过程。他用藏身术跟踪管赫,管赫直到死时,也不知是谁杀了自己,用什么方法杀了自己,瞬间暴毙。就在管赫断气的一瞬间,连雾撤了藏身术,从影画里显示出来。姬仲难以置信地看着。 “这样,您就有了我的把柄,再不用担心属下背弃于您。”连雾道。 姬仲心中乍叹:“好厉害的暗杀术,好厉害的追踪术,好厉害的藏身术……杀人留影,只为取我信任,和他师父一样,都是疯子!” “你替我杀了管赫,毁灭证据,取信于我,想要我怎么报答?”姬仲阴阳怪气道。 “属下不敢!”连雾道,“其实,出卖军政部的根本不是您,而是裴析。”连雾一语道,姬仲震惊。“您根本没有指使管赫做任何事,他就是暴毙而亡的。真正出卖军政部的人是狱司长裴析。”姬仲难以置信地听着连雾的话。“不仅如此,裴析还给狼族通风报信,告诉了它们莫多莉潜入辽地的事,致使她误中狼毒。” “你有证据?”姬仲问道。 “我有,属下查到了他所有的罪证。早在十几年前,裴析就中了狼毒。”姬仲愕然,中了狼毒的人不可能活,更不可能活了这么久。难道,裴析中毒是在自己让他追查崖青山一家下落的时候?千思万绪,姬仲似乎明白了。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姬仲问道。 “他喝了婴儿血,吃了蚀髓草。”之后连雾详细道来。 这些年,裴析杀的婴儿无数,即便他想极力克制,也是不行的。而且,蚀髓草只有辽地才有,他毒发不定时,于是派出了手下不少细作去辽地为自己找取蚀髓草,两者配合才得以活命。然而,近一年间,裴析手下的细作回来的越来越少,直到半年前,他的细作统统死在了辽地,有去无返。从那时开始,裴析的狼毒变得愈发严重,不可控制。 连雾查到,裴析为了得到蚀髓草,暗中与狼族取得了联系。作为交换,他告知了狼族东菱的诸多秘密,包括兵力部署,以及军政部战将的灵法秘术,其中就有第五梵音。他们最后一次通信,便是裴析告诉了狼族莫多莉潜入辽地的讯息。然而,从那时起狼族不再给裴析秘密送来蚀髓草。他的狼毒几乎发作到不可控制的地步。最后,他答应狼族打开了狱司的囚牢,放出所有囚徒导致东菱大乱,而他自己趁乱逃到了辽地,投奔了狼族。 随后连雾给姬仲拿出了散落在裴析办公室里的蚀髓草枯枝,上面沾满了裴析的血迹。显然他为了解毒已经到了生吞蚀髓草荆棘枝干的地步,然而那东西入喉如刀,根本无法下咽。连雾又找到裴析在狱司囚牢下秘密暗藏的婴儿尸首,大大小小五十六具之多。最后连雾拿出了裴析通知狼族莫多莉行踪的信卡,和狼族要求他打开狱司的秘信。 当时的裴析早已病入膏肓,连雾借机多次潜入裴析办公室,找到了证据。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姬仲不曾知的,裴析身中狼毒,隐瞒至今,又做了这许多事,只能说他隐藏甚深,能力之强绝不弱于他师父东华。 连雾告诉姬仲,普天之下只有狱司长一人有整个狱司囚牢的钥匙,而且,裴析带走了它。 姬仲呆在当下,想着连雾告诉自己的霹雳消息。先前他是想把所有脏水推到裴析身上,谁让他无故失踪做了代罪羊呢。可谁料,这其中种种竟真是裴析所为,姬仲恍然。 “通信部断了军政部的联络,有什么证据可以做死赖到裴析身上?”此时姬仲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神情镇定,语带命令。 “属下不才,您看看这个可否?”连雾递上了自己的一张手信。姬仲看去,那上面写着狼族要求裴析想方设法断了军政部联络的秘信。字迹与先前他们通信时的一模一样。 姬仲叹为观止道“:你还真是个仿真高手。” “多谢国主夸奖,属下举手之劳。” “哼!你确信聆讯部和军政部查不出来吗?” “这种事,他们胜不过狱司。”连雾再次笑了起来。 没错,凭连雾的暗杀术,就连端倪也没发现踪迹,可想而知他奇门异术的本事有多精湛。姬仲暗道。 “你还真是有本事呢。”姬仲道。 “国主谬赞。” “既然裴析确定叛逃,狱司还少一个总司之位,你想坐得?”姬仲故意道。 “全凭国主吩咐,属下不敢居功。”连雾态度甚是尊敬。 “你倒比你师父和师兄听话,可是,我怎么都觉得你比他们还不可靠。你就不怕我杀了你灭口?” “若您真要杀我,属下从这暗道跑了就是。”连雾忽然仰起脸来,诡异地笑道,那样子顿时让姬仲毛骨悚然,接着连雾又道,“东华虽是个畜生,却也教了徒弟几招本事。” “你敢威胁我,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姬仲恼羞成怒。 “国主,您别动气,当下是您用人之际。裴析和管赫都死了,您一下失去两大心腹,如何在东菱立足,如何与军政部抗衡?有朝一日,军政部反叛,您又如何是好?”连雾的话句句戳中姬仲心窝。 姬仲强硬道“:军政部如何敢反叛!北唐北冥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他今日敢在国正厅前要挟您,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混账!”姬仲大怒道。 “是,他是混账!”连雾接道。 “你想当狱司的总司?”姬仲道。 “成为您的心腹。”连雾一礼。 “你若要有异心?” “属下势单力薄,不可能是国正厅的对手,您多虑了。至于军政部,属下就更不可能倒戈了,谁会信我?”连雾道。 “好好好!”姬仲大笑道,连雾的话句句中他心意。 第八十五章 音冥斗气 翌日清晨,北冥早早离开了军政部,赶往城中礼仪部。红漆红瓦,雕廊刻柱,凤檐飞走,整个礼仪部像是座华贵精美的朱砂殿,镂空红漆花廊柱,巧夺天工,贵压群芳。北冥一身暗红金虎军旅劲装,踏上朱砂殿。 “主将!”殿外,礼仪部的礼官向北冥敬礼。他一早已经通报礼仪部,说今日会来拜访。 “落。”北冥道。 北冥来到大厅,由礼官引导他到花婆的住处。穿过红漆长廊,闻到花香清幽,礼仪部的廊灯都是用琥珀色琉璃瓦制成的,暖彩柔滑。穿过几处蜿蜒,廊前是一扇金丝鸾雀的正红大门,好不气派。北冥走进其中越发觉得不对劲,浓郁的花香已经变得呛鼻,挥之不散,早失了先前的清淡。而在这极重的香气下面,一丝腥气和膻气滚滚翻涌,冲人脑壳,似乎还有一些刺刺啦啦的嘈杂声在这附近。 北冥走到大门前,房门打开,礼官退了下去,一个身着青丝、明媚挺拔的女人出现,正是莫多莉。 “莫总司。”北冥道。 “你过来了,”莫多莉看见北冥张口道,后觉不妥跟了一句“,主将。” “花婆在哪里?”北冥道。 “在里面,我带你去。”莫多莉让了一步,请北冥进来,随后关上了房门。 一进房门,北冥便觉得花香全无,房间里满是腥气还有臊气。北冥心下一沉,赶忙往里面走去。只见一个人躺在床上,用青丝帷幔遮着,气息混乱。床边还坐着一个人,手里正拿着捣药用的石碗。那人干瘦身材,个子不高,一缕白色发辫绑在头顶,颇为讲究,正是灵枢司总司陈九仁。陈九仁今年七十五岁,是东菱年纪最长的总司,性情孤僻,不与人往来,已将近二十年不参加东菱国的大小事宜。北冥甚至没见过他几面。 “陈总司。”北冥上前,恭敬一礼,陈九仁头都没回。 北冥绕过陈九仁,对着床上那人轻声道“:花婆,我来看您了,您身体可好些?” 床上的人听见外面有动静,挪动了一下身子,没有应声。北冥上前,走到床边俯下身来,又道:“花婆,听得到我的声音吗?”陈九仁看北冥和花婆甚是亲近,模样乖顺,像个孙儿,自己坐在一旁冷视,北冥也不在意。昨天国正厅那么大的动静,新主将好大的架势,敢威逼国正厅,陈九仁原本与国正厅也无什么交情可言,可还是觉得这军政部的动静未免欺人了些,对北唐北冥便没了好感,只当他是强势权谋之辈。可眼下看来,这眼前的年轻人模样甚俊,对花婆又是亲昵,不像利欲熏心之徒。但他转念一想,谁知是不是装的。 少时,花婆勉强翻身过来,从青幔下伸出手臂,喃喃道“:是冥小子来看我了?” “哎,是我,花婆。”北冥即刻握住花婆细手,只觉骨瘦如柴,顿时心中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瞅瞅,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刚当上了主将,羞不羞?”花婆心如明镜,不观也知北冥模样。 北冥笑笑道“:花婆,我看看您,好不好?打开床帘也好透透气。” “哎,别看了,花婆现在样子丑,不想见人。” “这就胡说了,我还没见过比花婆长得还好看的人呢。”北冥逗她开心道。 花婆在里面轻笑:“你呀,这张嘴也就在我这里乱说说,真到了漂亮姑娘面前跟个石头似的,比不上你弟弟灵巧。” 北冥笑而不语,攥着花婆的手,缓了片刻道“:我打开帷帐了,行吗?” 忽而,花婆哽咽,北冥不再等,轻轻撩开帷幔,只见眼前那人枯瘦如槁,原本白皙的皮肤早已皱皱巴巴,颈间全是道道竖纹,青筋暴突,眼下乌青一片,脸颊下凹暗黑,嘴唇青紫。 “花婆。”北冥强压着惊愕,攥紧了花婆的手,心疼不已。 “是不是吓着你了,我的冥小子?”花婆本想避开北冥的目光,可又惦记着这个孩儿,还是忍不住看向了他。 “没。”北冥柔声道,用手抚着花婆雪白的发际。 “瞅瞅,我们家冥小子长得可真好看。”说着,花婆将将伸出手,要摸向北冥脸庞,奈何力气不够,塌了下来。北冥接住,把她的手扶在自己脸上。两人互望着,笑着笑着忽然都哭了出来。 北冥猛地撤出帷帐,一把擦干眼泪对陈九仁道:“陈总司,我花婆还能救吗?怎么救?我能做些什么?” 陈九仁看着北冥,不知他是真是假,毕竟之前和他没交情,再说交情都是假的,人心难测。北冥见他不答,追问道:“这些日子您是用什么方法维持花婆生命的?”陈九仁避过身去,继续捣药。北冥费解,不知他为何这般不好相处。 “主将。”莫多莉小声一句,把北冥叫到一旁,告诉了花婆这些日子活命的方法。北冥听了大惊“:饮猴血!” “是的。”莫多莉道。 怪不得北冥在进到花婆的房间后就闻到冲鼻的腥味和骚味。腥味是血腥,骚味就是猴子身上的了。就在花婆隔壁的几间屋子里养着许多小猴。花婆发病不定且愈发频繁,几乎三不五时就要饮血,更要取鲜血来饮,所以猴子只能圈养在附近。花婆爱美,起初拒不服用猴血,坚持用灵力压着,可渐渐地毒发愈烈,她抵不住疼痛,只能求全。 “其实饮猴血也是不得已,原本陈总司的意思是饮人血的。”莫多莉小声道。 “你的吗?”北冥不解。莫多莉现在狼毒已解,身上的血和胡轻轻一样都有抵抗狼毒的作用。当日莫多莉中毒,北冥及时帮她吸出大部分毒血,才让她侥幸得以解了狼毒,如若不然也是无用的。 “不是我的,是婴儿的。” “婴儿的?” “据陈总司说,婴儿血加蚀髓草能克制狼毒发作,只不过人饮了之后就再也戒不掉婴儿血了,而且会越饮越多,不久便会伤人性命。花婆知道结果,说什么都不肯。陈总司无法只得用猴血勉强代替,但效果不佳,花婆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莫多莉说着,神色黯淡下去,“而且陈总司私藏的蚀髓草数量越来越少,这几日怕是就要用光了。” “我去辽地取来便是,你让花婆一定等我。”北冥道。 “你重伤刚愈,还要去辽地!不要命了吗?谁知那里现在是个什么状况!”莫多莉急道。 北冥不听她言,转身来到陈九仁身旁:“陈总司,我知道您医术高超,请您务必帮我照看好花婆,我即刻去辽地取回蚀髓草替花婆解毒,还请您费心了!”北冥鞠躬下去,行了大礼。“还有一事,我想与您商量。”北冥不管陈九仁什么态度,继续说道,“我知道要解狼毒凶险万分,需用千百种毒虫毒草混合,稍有差池都会要人性命,以毒攻毒恰到好处才能得解。其中最重要的一味毒草便是蚀髓草,单是这一种草药就剧毒无比。但我想,花婆现在已经是这种状况,我们可不可以渐渐加大药量让花婆一点点解毒?” “哼!一个屁都不懂的门外汉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陈九仁说话难听,口气极差。北冥却不在意继续道:“花婆是不肯饮用婴儿血的,所以只剩下这一种办法救花婆了。” “你懂个屁!喝婴儿血为的就是解其他毒虫毒草的药性,尤其是蚀髓草,如果剂量一大,顷刻要人性命,只有配合婴儿血才能保命。倔丫头不喝婴儿血,我怎么能大胆用药!你赶紧给我滚一边去,我看着你眼烦!一身臭味!”陈九仁道。 “花婆是不肯喝婴儿血,但我们有莫总司。”北冥道。 陈九仁一顿,道“:你说什么?” “您说婴儿血是为了防止药量过大反而伤人性命所用的。现在花婆不肯饮用,那我们就只能孤注一掷!我们少用解毒剂量,一点点加上去。我知道,药量一过人必亡,而药量不够狼毒顷刻间爆发。但,我们还有莫总司!”北冥一气道。他转而看向莫多莉,又是一礼:“莫总司,我有个不情之请,您若答允,我北唐北冥欠您一命,您有吩咐,我定当效犬马之劳。您若有顾虑,我绝不强求。” “你的意思是说?”陈九仁越听越觉得有门路。 “我们为花婆解毒,一点点加大药量,待药量不够狼毒发作时,莫总司可以用她的血暂时压制狼毒。这样,只要有莫总司在,我们暂时不用太顾虑花婆狼毒无法压制的情况,也可以不用婴儿血和猴血这种根本无法根治的治疗方案。不知您以为如何?” “你的意思是,让我放弃婴儿血为倔丫头保命,冒险直接尝试解毒?”陈九仁脑中转得飞快,眉头紧皱道。 “是!”北冥道。在陈九仁思考时,北冥转向莫多莉道:“莫总司,我知道我这样让您身体受损,实在不应该。但您给我一年时间,一年时间一过,花婆生死由命!” “混蛋!你说什么你!”陈九仁咆哮道。 莫多莉听着情绪激动,刚要开口,却听花婆道:“浑小子!你说什么呢!花婆的事,你求别人干什么?像什么样子!给我过来!”北冥站着不动。莫多莉一下急了,尖声道:“你把我想成什么了?要是能救花婆的命,我在所不惜!不要说一年,十年,二十年都行!你这样说我,是把我当薄情寡义的人了吗?花婆,您也是!什么叫您的事不要求别人!多莉在您眼里就是别人了,就是外人了?”莫多莉说着说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气得回身掩面,愤愤不已。 “唉。”只听花婆在帷帐里叹了口气。北冥俯身过去,抚着她的手臂,想让她好受些。一老一少,都不言语。 “她是怕我不肯啊……”花婆捏着北冥的手,颤抖着说。北冥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莫多莉站在外面,眉眼一转,恍然大悟。北冥之所以说一年时间,是因为即便只是这一年时间,花婆都不一定同意饮用莫多莉的血,更不要说长久之计了。这一幕,竟和北冥拒绝饮胡轻轻的血如出一辙。莫多莉看着这两人,心中叹然,怪不得他二人关系这般亲昵。外面看两人性格大相径庭,一个高傲华贵,一个凛冽少语,内里却都是极其固执的将人之气。现在看来,其实他两人外面也是一模一样的将人气度。 北冥擦了擦眼泪,道:“花婆,您就听我一次,行吗?”他像是一个孙儿般在央求,早没了以往的坚决果断、强势行事。花婆看他难过,心也碎了,半天嗯了一句,点下头去。 “好!您安心养着,我去去就回!”北冥给花婆掖好床被,起身离开。 “你何时动身?”莫多莉道。 “现在。” “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这里照看花婆,随时与我联络。” “我去了帮衬你。”莫多莉急道。 “不用。”北冥拒绝。 “冥小子,让多莉跟你一起去吧。别怕她给你拖后腿,她的灵法也是可以的,尤其是火焰术。辽地那里,有些火焰术还是要紧的。再说,以后我要是死了,就是多莉当家了,她要再不历练历练,难保不会有一天位置被人夺了去。你看行吗?”花婆低声道。 “我这次速去速回,用不着……”北冥道。 “要是我明儿就死了呢?礼仪部的人不能都是废物!让她跟着去!”花婆蛮横道。 “你这倔丫头能不能说话饶点人?以前不饶别人,现在对自己更狠!你就不能好好说话!”陈九仁生气道。 “听见了吗,冥小子!”花婆不理。 北冥无法,只好应下。他转身欲离开,忽然花婆又开了口,像是询问,又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只听她小声嘀咕道“:通信部的总司又死了?” 北冥脚下顿住,稍稍侧头,想听清楚,却见花婆不再言语。陈九仁停下了捣药的手,脸色变僵,嘴巴紧闭。 “冥小子,通信部的总司怎么……死的?”花婆又开了口。 “可能是,心悸而死。”北冥道。 “心悸……又是得病死的吗?哼,还真是不吉利的地方。”花婆说着,昏睡过去。北冥刚一出礼仪部便给天阔发了讯息,信上说:天阔,去查通信部上任总司叶有信的死因。随后他和莫多莉一同骑着豹羚离开了菱都往辽地赶去。 中午时分,军政部的人在餐厅用餐,梵音左顾右盼没见北冥回来,以为他还在礼仪部看望花婆。不一会儿,崖雅从外面走了进来,嘀咕道:“也不知道忙什么呢,饭也不吃。这一天天的,军政部里的人都要忙疯了。”梵音不知道她在抱怨谁,自己吃了起来。过了大半晌,颜童从外面急匆匆地跑了回来,赶紧扒拉了一口饭,又要出去。 “这都忙什么呢?”梵音心想“,哎,颜童,你们一分部忙什么呢?”她开口问道。 “部长不是说要计划招兵吗,哦不,主将说的。我得赶紧把人员名单统计出来,再看看要多少兵力合适,还有一堆事,忙死了。你们二分部没开始吗?”颜童道。 “没人通知我啊。”梵音纳闷道。“你知道吗?”她转身看着正在吃吃喝喝的赤鲁。自战场回来以后,他一直情绪不太好,时不时自己出去溜达溜达。他的二纵伤亡大半,他几乎是挨家挨户去慰问的,每次回来都眼睛通红,也不与人说话,倒头就睡。 “不知道。”赤鲁随便应着。 梵音蹙眉,又问一旁的冷羿“:你知道吗?” “昨天晚上他没跟你说?”冷羿阴阳怪气道。 “没有啊。”梵音道。 “哼!就知道他找你没正事!以后不许大晚上去他房间!”冷羿凶道。 “哥!”梵音瞪了冷羿一眼,冷羿回瞪了她一眼。 “哼!”只听赤鲁闷哼一声,把凳子拽到了一边,抱起碗,哗啦哗啦大声吃起来。 “哎,你怎么了?”梵音看他不对劲,关心道。赤鲁不说话,继续大口吃饭。冷羿最先吃完,走了出去。赤鲁翻着小眼儿,看着冷羿出去后,又哼了一声。 “怎么了,谁又惹你了?”梵音道。 “哼!”赤鲁又故意哼了一大声,吓了崖雅一跳。 “怎么了?怎么又不高兴了?”梵音还得哄着赤鲁。 “你现在就和他最好了吧!”赤鲁突然生气道。 “谁啊?”梵音道。 “冷羿呗!”话说着,赤鲁干脆抱起碗,换了个方向,背对着梵音吃起来。梵音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皱着眉,盯着他。明明是虎背熊腰的身材,却跟个受气包大小孩儿一样。“你就跟他最好了吧!”赤鲁见梵音不吭声,忍不住又大声问了一句。 “你是没看你死那会儿,第五部长抱着你哇哇哭啊,说连仇都不报了,就要带你回家。要不是她亲口否认喜欢你,我都不信。”颜童突然在一边调侃道。 赤鲁扒拉饭碗的声音突然小了下来,竖起耳朵,认真听着。颜童继续道:“哭得差点没断气,抱着你脑袋哭的,嗷嗷的。没见她对谁这样过。我们部长当时中毒回来,也没见她这样。” 赤鲁假装继续扒拉着饭碗,碗都见底了,就听着筷子碰瓷儿的声音。“那我肯定比他强啊,她和本部长又不咋的。”赤鲁自己小声嘀咕道,“我还能比不过他,那我成第几了都……” “听说冷羿伤得也不轻呢,都是南部长帮忙照看的。第五部长净往你身边跑了,就怕给你打了那么多针有什么后遗症。哎,你是不是前一阵肉皮总疼?”颜童问道。 “噢,怎么了,你也疼啊?”赤鲁道。 “我听白泽说的,说第五部长三天两头往他那里跑,说你这儿疼那儿疼的,她不放心,让白泽给你整点药调理调理。白泽跟我抱怨呢,说他都快成了你的私人灵枢了。还调理,他恨不能把你当成他的试验品。用了他所有的再生针,他老婆本儿都没了!”颜童夸张道。 “喏,你喜欢吃的肉丸子今天一个都没吃呢,赶紧吃几个吧,不然凉了。”梵音道。 只听赤鲁抽抽搭搭的,还要擤鼻涕,梵音把纸给他递过去,见他不接,直接上手给他抹了一把。只看赤鲁扔下碗筷,哇的一声跑了出去。梵音叹了口气,对颜童道:“谢了啊。” “不客气。”颜童笑眯眯道。 “颜童,北冥什么时候跟你说招兵的事了?”梵音问道。 “就刚才,他去辽地之前,说可能晚几天回来,让我先着手弄着。”颜童道。 “辽地!他去辽地了?”梵音吃惊道。 “嗯。” “什么时候?” “上午,走了挺长时间的。我特意把毛腿儿给他带过去一只,跑得快还省力。”颜童道。 “他一个人?”梵音道。 “还有莫多莉,说是给花婆找解毒药去。我本来也想跟着去,但他让我照看部里,没让我去。”颜童道,“其实我还挺不放心的……”颜童说着说着,有些烦躁,索性不吃了,走出部里。梵音呆在那里,开始有些焦躁。不一会儿天阔也下来了,手里还捧着资料。 “你在干吗?”崖雅问道。 “没什么。”天阔有一搭无一搭道,头也不抬。 “别看了,先吃饭行不行?”崖雅低语道。 天阔不说话,坐了下来。崖雅又在旁边叨叨了几句。天阔皱着眉:“要是能在辽地找到这个就好了。”天阔说着,想着枯叶草的事,顺手给北冥传了信。 “你也知道他去辽地了?”梵音道。天阔刚要回答,梵音消失在了餐厅。 加密山中两头豹羚一棕一银,急速奔驰着。烈阳下,莫多莉一身银色劲装同她的银色豹羚一起化成了山雪的颜色,凛冽中透着极度冷艳。北冥的黑棕雄豹羚足足大了莫多莉的银色豹羚一倍,后者在一旁似成了小鸟依人。莫多莉与他并驾齐驱,忍不住看他。 北冥一心要尽快抵达辽地,雄豹羚奔跑的速度极快,银豹羚个头虽小却极为迅捷,不落北冥半步。忽而,北冥眸光一凛,向后看去。只觉一阵寒芒袭来,莫多莉也顷刻警惕起来。那寒芒瞬息将至,唰的一下来到二人跟前。 “吁!”北冥即刻叫停了豹羚。只见梵音一身银装停在二人面前,连那精致的面庞都覆上了一层寒霜。莫多莉看去只觉华美,以前她只在影画屏上见过梵音战场上银面的样子,不知当面相见竟如此震撼。 “你怎么来了?”北冥骑在豹羚上俯视她道。 “我和你一起去辽地。”梵音口中呼出一口寒气,比那冰霜还冷。 “不行,你即刻回去。”北冥命令道。 “颜童不跟着你,徐英也不在,你总要有个副手!”梵音道。 “不用,你回去。”北冥道,不留一丝余地。 “北冥!即便我用脚程也跟得上你们!主将在外,哪有没有副官的道理!你总要有个策应!”梵音极力道。 “我说了不需要你当我的副手!你给我即刻返回军政部!”北冥忽然言辞激烈。他二人均是怒气冲冲,北冥见梵音站在前面不肯让路,开口喝道:“回去!”跟着捋过豹羚长颈,豹羚一个侧身绕过梵音疾驰而去。莫多莉不知二人为何这般,却也跟了上去。两人两骑,飞驰离开。 梵音站在原地,转身看着离去的那二人。来时一路追赶,她急喘的呼吸慢慢才平复下来,久久不语。忽而,一个声音在梵音耳边响起“:小音,你怎么了?” 梵音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不一会儿那个声音又从梵音脑海中传来,却还是不见她应声。 “北冥,小音好像不高兴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北冥脑海中传来。北冥骑在豹羚上一怔,是聆龙!聆龙的冥声传响可传百里,不要说这区区一点距离。 只见聆龙小心翼翼地飞到梵音面前,看着她冰晶一样的眼睛,觉得自己要醉了。梵音出来追赶北冥,正巧撞见闲逛的聆龙,聆龙不由分说便跟了来。聆龙扑棱了一下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不要沉醉在梵音的眼睛里。它看梵音一脸冰霜,面色冷淡,就觉得浑身发寒,壮着胆子再问道:“小音,你怎么了?你这样我有点害怕。”聆龙用爪子托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直觉紧张。见梵音半天不动,它又用爪子轻轻拂向梵音的面庞,道:“你怎么了?”那凉意顺着聆龙的爪心传了过来,它打了个寒战,一身银色龙鳞抖动。 “北冥,你是不是不要小音了?” “既然你这么想让我走,我就走。”梵音突然低语道,“反正也是无用的人。”双眸一闭,寒霜退去,直顺的黑色短发落了下来,她转身离开。谁知她刚一抬脚,便被拦腰抱了起来,腾在半空,咕咚一下被人安置在了豹羚背上。那人手臂一紧,环住了她,豹羚接住主人后调头开拔。 一路上,梵音不语,推开那人,隔出间隙。豹羚速度飞快,梵音知道花婆救命要紧便不多作挣扎,坐着便是。眼看就要出加密山了,音冥两人还是不搭一话,莫多莉看去,心中不觉一酸。即便那二人刚有争执此刻又不言语,可在她看来却是羡慕。 豹羚马不停蹄,不作喘息,似乎也让那二人没了说话的机会。聆龙扒在北冥衣领上不敢插嘴,总觉得气氛很差,冷飕飕的。刚刚梵音自言自语后,聆龙便赶紧联系了北冥,问他是否不要梵音了,梵音才说要走。北冥听了出一身冷汗,调转豹羚追了回来。 “我刚才语气重了些,对不……”过了这许久北冥才开了口,梵音不愿理他,只与他保持距离。 “花婆的事要紧。”梵音打断了北冥的话。 北冥尴尬开口,却被拦住,豹羚的速度可不会因为两个人别扭而减慢。很快,他们出了加密山。 “花婆怎么样了?”梵音开了口,她知北冥担心花婆,自然体谅他。 “不好,陈总司全力帮她续命,但仍在恶化。”北冥道。 “到了辽地找到蚀髓草,会有好转的,你别太担心。”梵音知道北冥记挂花婆,安慰道。 “梵音,辽地我一人去就可以,你没必要和我一起来。”北冥道。 梵音淡淡道“:你不让我跟,我不跟就是。”预备翻身下去。“我既然把你带来,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回去了。”北冥道。 “我不会拖你后腿,你放心。”梵音突然道。 北冥一怔,低头看着身前的梵音,她与他隔开距离。北冥不想拗她意,便伸长手臂环过她身侧拉着缰绳。 “我没你想的那么不中用。”梵音继续道。 北冥皱眉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们都知你去了辽地,为什么就我不知?怎的我在你身边就成了累赘一般?”梵音说着,不觉看了一眼莫多莉,“怎么在你眼里,我谁都不如了?”梵音自觉以往与北冥默契甚佳,可现在北冥嘴上说着关心她,却让她觉得自己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远,他似乎什么事都不愿让她参与,快与外人无异了。梵音这心里不快,却不知该怎么说来。 “我什么时候说你不如别人了?”北冥辩道。 “你连话都不愿和我多说一句了。你若不愿我在东菱,我回去走了便是,不再让你烦心分心。从此以后也别有联络,省得麻烦。你与谁在一起,都比与我在一起安心,我还真是自不量力。” 北冥越听越不对路,怎么就离开以后再不联络了?“你这样说什么意思?” “我与叔叔一家在一起,一家团聚,还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来与不来我都安全。省得你以后再麻烦,干脆永远别来往了。”梵音一句加一句,话不落空。 “我——”北冥舌头打结,应对不上。 “我第五梵音不是草包,也不劳你北唐北冥多费心!等从辽地回来,我们就此分道扬镳!”梵音突然大声道,憋了一路的气不想再忍了。 “什么分道扬镳!”北冥手中缰绳一紧道。 “就是你我再无瓜葛,再不用你费心安排!”梵音气道。 “梵音!”北冥一把揽过梵音,扭过她的腰身,要她看着自己。梵音也应了他这一手,转身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你就是要我走,是不是?”梵音从小与家人分离,最不愿再尝的就是与人分离的苦楚。北冥这般相逼,全是违拗她的心意,她一番难过他全不能体会理解,让她心里好生难过。 北冥看着面前的梵音,仍不改口。 梵音看北冥如此坚决,气得眼眶泛红。简直跟个石头一样冥顽不灵,真是应了他的名儿! “你为什么不要小音了呀,让她一个人?你没看她很难过吗?没想到你是这么个浑小子!有了新欢,便不看小音了!”一阵刺耳的声音传进北冥大脑,听得北冥脑袋嗡嗡作响。 “小音,别跟他这种人在一起了。人家也用不到,你还去辽地干什么?人家和新朋友都去了许多回了,要你也没用。”聆龙突然飞到梵音耳朵边道,它气不过北冥这样对梵音。梵音一听,登时一愣。“咱们走!省得他嫌咱们碍手碍脚!” “走啊!还愣着干什么?他现在都不要你了!快放开我家小音!”聆龙飞出去,用后腿踹着北冥的胳膊。 梵音嘴唇一咬,霍地推开北冥,动作之快闪了北冥一个空档,手臂松开。北冥登时大惊,大声道:“你去哪儿?”即刻把她环了回来。可梵音灵力渐起,北冥控制她需费一番力气。 “不用你管!”梵音还要离开,身法游离,北冥眉间一蹙,忙来招架。 “不行!” “走都走了,凭什么还听你的命令?我跟你们东菱没关系了!”梵音回嘴道。 “回来!”北冥情急道。 “放手!”梵音手臂几个格挡,北冥迅速招架。 “不行!” “到底是要我走,还是与我永不相见?”梵音咄咄逼人。 “我不要你走,好了吗?不许再生气!”北冥道。 “回去以后呢?”梵音还不放心。 “也不让你走!” “你要再赶我,我就永不见你!走得干干净净,让您放心!主将!” “我错了,行了吗?能不能不再这样和我说话斗气?”什么永不相见,什么走得干干净净,梵音说话一句比一句决绝,让北冥心里发凉、头冒冷汗。 “比起颜童,我的速度更快!军内较量我也没输过他,怎就让你小看我了,好像我成了绣花枕头,娘娘腔!” “我不对!”北冥频频认错。 “回去后,我再不和你搭档!你真不如赤鲁待我如兄弟,肝胆相照,不离不弃!”梵音一张小嘴说个不停,显然是被北冥这个倔脾气气坏了。 “我知道了,第五部长,我错了,行不行?你别再和我生气,好不好?第五部长!”北冥义正词严道,可这话说得有些奇怪。 梵音猛地回头看他。只见他一脸真诚道:“我错了,第五部长,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讨厌!”看北冥一本正经叫着自己的官称,梵音小脸儿一鼓,不再理他。 北冥他们很快越过胡蔓、青边和落陲三国,眼看到了蓝宋脚下。北冥给莫多莉做了个手势,两匹豹羚一个调转,绕过蓝宋城墙往辽地驶去,以免多生事端。天色已黑,北冥想在天明前进入辽地,于是快马加鞭,全速而出。梵音一个后仰,掉进北冥怀里,北冥顺势一环,搂住了她的腰身,挡开了她要抓住缰绳的手。 “干什么?”夜色甚浓,梵音说话的声音随着夜色一起沉了下去,低语道。 “你手上伤还没痊愈,不要去扯缰绳。”北冥道“,扶着我便好了。” 梵音还想起身,脱离北冥控制,北冥却是不许了。 第八十六章 再探辽地 莫多莉趁着夜色漆黑朝那两人看去。只见那二人不言不语,规规矩矩,却显得那样亲昵。即便这寒夜刺骨,她亦觉得旁边那二人热得像那干柴烈火,暖得彼此滚烫,不舍不分。莫多莉的目光一时无法从两人身上移开,她想看得更真切些,来证明也许是她误会或者多想了,他们并没那么要好。忽而一道敏锐的目光向凌镜看来,梵音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莫总司……”梵音从凌镜里面看到莫多莉正看着自己还有北冥。瞧了她半天,也不见她把目光移开。梵音觉得有些别扭,便在北冥身前扭动了一下,不想被别人这样盯着。可过了许久还不见莫多莉撤去目光,她便想要正襟危坐起来。“咳。”梵音轻咳了一声。 “怎么了?”北冥问道。 “没什么。”梵音低声道“,咱们快些吧,别让花婆等急了。” 子夜过后,北冥等人终于到达辽地边界。眼前的腐蚀地已经变成焦土,瘴气早已不在。北冥放出巡回蜂侦察周围状况。稍事片刻,三人收了豹羚踏进辽地。 莫多莉走在北冥身侧,梵音自然而然地跟在他二人身后。进入辽地不久,梵音俯身摸向地面,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辽地。烧焦的土地引起她的注意。走在前面的北冥停了下来。“怎么了?”他来到梵音面前道。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腐蚀地?”梵音问道。 “是。” 梵音嗅了嗅摸过地面的手,除了焦味似乎里面还掺杂了一丝水汽。按说被火焰术士集中猛攻过的地方寸草不生,更不可能再有水汽。难道是这天气的缘故?梵音纳闷,用力吸了几口周围的空气。不对,不是一种味道。只见梵音指尖突然幻出细长冰锥,哧的一声扎进地里,冰锥在地里越长越长,越扎越深。待了一会儿,梵音收回冰锥,只留指尖那一点拔出地面,上面挂着一滴水珠。梵音拿到面前嗅了嗅,皱起眉头。跟着滴到北冥手背上。 “味道不对,是不是?”梵音看着北冥的表情知道他也发现了。 “不像是普通的水。”北冥道。之前的连续作战让北冥忽略了这其中关卡。梵音的敏锐细心更胜北冥。 北冥定睛看去,发现似有什么东西在水珠里流动。难道是灵力?北冥不能确定。他随即拿出指影刀往地面掘去,指影刀瞬时消失在泥土中,很快又蹿了出来。北冥双指一接,从指影刀上抠出一捧湿润的泥土。那味道比刚才的一滴水珠明显一些却不浓烈,并且有渐渐消散之意。北冥收起了泥土,继续往前探去。 莫多莉跟在他身侧,梵音依然殿后。自从梵音出现,莫多莉便觉得有些不得劲。进入辽地之后,她更觉别扭,自己想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想与北冥并驾齐驱,可梵音一人在后,她又觉得哪里不妥,好像应该让梵音和北冥两人一起才对。 辽地越探越深,莫多莉有些心不在焉。忽然天空中传来异动,北冥和梵音齐齐向一旁土丘避去,隐去身形。莫多莉一怔,待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和北冥挨在一起,北冥正拽着自己的胳膊朝天空看去。莫多莉看向周围,竟不见了梵音。她四下张望有些心慌,忍不住低声道“:梵音呢?” “在我身边。”北冥道,顺势比了个默语的动作。可莫多莉根本没有看到梵音的影子。然而她不及再疑虑,就听到一声刺耳的怪鸣从天空传来,那声音好像哑了的龙吟,仿佛喉咙被烫损过一样,难听贯耳,让人头皮发麻。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庞然大物飞行在夜空之上,挥动的蹼翼摩擦扯动,滴答的污水落下带着腥气,似有鳞片在飞行刮擦的时候从其身上脱落,蜥蜴般的头颅毫无光泽,皮如暗涩秽土。 “食苍兽!”聆龙嗖的一下趴到梵音耳后。恶心的鱼腥味让它不停干呕。众人屏息凝视,在这里和食苍兽起冲突可不是好事。食苍兽乃上古灵兽,其威力更大过红鸾和聆龙,聆龙见其往往避之,红鸾则与它是死敌,相逢必战。 那食苍兽在上空盘旋,一跌一宕,姿态扭曲,像是病态。忽地它腹部一凸接着一凹,一股东西涌到它七八米不止的长颈处,撑得它似要爆裂。 “不好!它要吐水啦!”聆龙吓得忍不住尖叫道。 聆龙话音刚落,哗的一声,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越下越猛,越下越急,瞬间犹如九天瀑布一般浩荡落下。顷刻间地面漫上大水。北冥带着莫多莉朝远处退去,可哪知这洪水不断,渐渐没上人的脚踝。眼下三人皆是第一次见到食苍兽的厉害,骇然之际又叹为观止。一只食苍兽足以水漫菱都,当时如不是有狱司之人及时收服食苍兽,后果不堪设想。 “这水的腥气,正和这腐蚀地的气味一模一样。”北冥心中起疑。 这食苍兽在天空喷吐半晌,缓了下来,待要离去。忽而它蛇眼一耸,化成一条黑线,猛然调头朝地面俯冲下来。砰的一声,梵音的藏身术破,她几个鹞子翻身离开原地。此时水深已没过她的小腿,难闻的腥臭味加上泥泞的腐土让她身形一晃。食苍兽张开大颚扎向地面,一口吞了一方土地,跟着急摆蹼翼,泥水被它浩大的身躯扇动得犹如海浪。梵音见状心中一紧,连连退去,首见如此恶兽她不免胆寒。手中寒冰刺棱刃已化出,跟着向后挥出,谁知那蹼翼力量巨大,梵音一个踉跄被掀飞了出去。身未落,已有人接住了她。 北冥一个收手,把梵音放到他背后。食苍兽攻来,北冥劈极剑挥出朝它面门斩去,跟着灵力一开挡住了食苍兽攻来的水浪。只听食苍兽仰面嚎叫,一只铜钟巨眼被北冥砍破,鱼鳞巨身狰狞怒摆。霍地,它猛然俯身,张开大口,十米高的黑水从巨口喷出,如爆瀑开闸,猛攻过来。北冥、梵音一个急跃,齐往天空跃去。梵音凌空斗转,身法干练,正正落在食苍兽的脖颈上。她幻出刺棱刃凌眉一竖,狠狠往妖兽脖颈刺去。 食苍兽鱼鳞翻起,犹如片片钢刀。梵音脚尖一点,跃在刃上,往食苍兽头顶奔去。这妖兽身形巨大,一两个剑口伤处根本要不得它性命。还未等她跃上兽顶,只见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半空。食苍兽巨头一侧,北冥停在其侧,拔出铩镰杵冲着妖兽耳孔打去。食苍兽没有耳朵,只有两个如面盆般大小的耳孔。 北冥张开臂膀,全力而出,连击三下。妖兽耳孔中鲜血迸溅而出,击打之力直传脑中,痛得它登时嘶叫起来,浑身扭摆欲往天空飞去。梵音见状,一个回旋从食苍兽身上跳下。可就在她下落之际,原本要逃跑的食苍兽突然停住飞行的蹼翼,长尾一摆怒冲梵音抽来。只见它独眼一睁,目露凶光,似要在临逃之际夺梵音性命。 梵音见状,猛地向后收身,然而这庞然大物像个妖物旋涡一样,长尾蹼翼急悬,身体蜷缩,瞬间把梵音困在里面。梵音立起刺棱刃,钢刀一样的鱼鳞被她砍得铮铮作响,那妖兽却是越缠越紧! 梵音正待发力,只觉妖兽身墙外漫来灵浪,顷刻间倾轧而下,跟着寒芒刺过,十三道冷剑劈空而来。食苍兽顿在半空,嚎叫声戛然而止,下一刻爆裂开来。巨大的尸块轰然坠落,血腥的恶味弥漫开来。北冥、梵音双双落下,北冥手持劈极剑向身旁一挥,恶味散去,跟着把剑递到梵音面前,让她收好。梵音不明。北冥道:“你的重剑破损以后再无兵器,以后你用我的劈极剑。” “你留着,我不用,这剑从小跟着你。我有刺棱刃足矣。”梵音推却道。 “拿着。即使你这次不跟我出来,我也早准备把这剑给你了。”北冥说着已经把剑和鞘递到梵音手中。梵音接过劈极剑,顿了一下道:“谢谢。”劈极剑是纯粹的冷兵器,不同重剑等以往军人们佩戴的灵器,不用灵力幻化,也不能用灵力幻化,只有一种形态。锋芒剑气单是出鞘时就让人觉得棘手,灵力不佳之人佩戴劈极剑,那剑气寒厉会让人身体无名刺痛,分不出是人的厉气还是那剑的。 “这个你也拿着。”北冥说着,拿出身间的铩镰杵。 “这个不行,这是佐领特意送给你的。”梵音道,她知铩镰杵是北冥十二岁接任一分部部长时木沧特意送给他的。 “拿着。”北冥道。 “你的东西我能要,佐领赠予你的我不能收。”梵音坚持道。劈极剑是北唐家先辈铸炼而成,袭承百年。每一任接过劈极剑的北唐家后人都会用灵力再次加铸剑身,使得它锋芒锐增,越来越盛。北冥想了想道“:好吧。” 梵音把劈极剑别在腰间,那剑锋利无比,秀丽修长,即便不能化成灵器介质却也十分合身,有着灵性般跟着佩戴它的主人。梵音看了一会儿便觉得这真是一把无可匹敌的宝剑,爱不释手。 “北冥,你还是拿回去吧。这么贵重的宝剑,我不能收。”梵音解下宝剑道。 “我答应让你留下,你答应我收下它。”北冥见梵音还有犹疑再道,“我不在你身边时,有这把剑在,我放心些。” “这……”梵音想着“,我现在不走了,会在你身边的,所以你还是拿回去吧。” 北冥听着梵音的话,看着她清澈的双眼,心间悸动,忽然伸出手去亲自把剑再次别在梵音腰间,道“:你当然要在我身边,但是剑也必须拿着。” 梵音被他拽着剑扣,身子没稳住往前一倾,两人险些脸对着脸撞到一起。她立马绷住身子,尴尬道:“知道了。”北冥也是一怔,梵音此时离他如此贴近,他不禁停住了。 这时,只见一个家伙晃晃悠悠从梵音脖颈里飞了出来。刚才的一番恶斗,把聆龙吓了个半死。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聆龙抱着肚子迷迷糊糊地飞到梵音和北冥二人中间,一屁股坐在梵音胸口上。它倒没什么,北冥和梵音顿时一醒,梵音忽然鼓起小脸看着聆龙,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北冥则盯着聆龙,眉毛登时立了起来。 “你干吗呢!”他没太好气道“,下来。”聆龙目光呆滞,吐着舌头,瘫在梵音胸口听不到北冥的话。 忽然北冥眼神一凝道:“你怀里藏了什么?”聆龙不答,梵音也不知北冥是何意。“聆龙,你怀里藏了什么?”北冥再道。 梵音低头看着聆龙,发现它已经吓傻了,小心地从胸口抓下聆龙道:“你在和他说话吗?”她手心捧着聆龙,道“:它吓坏了,你别吓它了。” 北冥脑袋一歪,看着梵音对聆龙温柔的样子,脑袋一热,一把抓过聆龙到自己面前“:喂,醒醒,你到底藏了什么东西在身上?” “哎呀!你轻点,你把它吓坏了!”梵音秀眉一蹙,抢过聆龙道。就在梵音接过聆龙时,一片红艳艳的东西从聆龙怀里掉了出来。梵音没想到聆龙身上真的带了奇怪的东西,可也不知所以“:聆龙,这是红鸾的羽毛吗?” 聆龙一愣,赶忙划着爪子要捞回羽毛,北冥眼疾手快,轻轻一捏,羽毛到了他手中。“还我!”聆龙喷着鼻孔道。 梵音瞪了北冥一眼,要他不要凶聆龙。聆龙在她眼里越发像个宠物。北冥收敛了些,道:“就是因为这个,食苍兽才一直攻击梵音的。你差点害了她,知道吗?”他故意沉着脸。 聆龙一听,立马耷拉下耳翼,像犯了错一样,慢慢扭过身瞟了一眼梵音道:“小音,对不起。” “到底怎么回事?”梵音奇道,又对北冥嘱咐道,“你不要吓唬它。我又没事。”北冥不以为然。 “那个羽毛是红鸾身上的。”聆龙蔫着道“,是我跟红鸾要来的。”聆龙跟着解释。 原来这片羽毛是红鸾鸾冠上最为珍贵和艳丽的羽毛,名叫知羽。经过北境一战,红鸾羽化,长成真身。红鸾灵兽具有穿越时空的本领,是整个弥天大陆之上最为珍贵的灵兽之一。它鸾冠上的知羽,更为神奇。拥有红鸾知羽的人无论身在什么地方,只要通过知羽传出灵力,红鸾便能瞬间来到拥有知羽的人的身边。这个秘密只有红鸾一族知晓,然而聆龙一族自古耳听千里,可辨万物声,知道这天下间不少稀奇古怪的事,这一件便是它们知道的众多怪事之一。 聆龙胆子小,从战场救回梵音等人以后,确实知道了红鸾的能力,便千方百计跟红鸾讨要来了一缕知羽。 “我想着万一以后遇到什么危险,喊红鸾来救我。”聆龙低着头,嘟囔道,爪子不停地在梵音手上画圈“,谁知道害小音有危险,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北冥和梵音听来只觉不可思议,不知红鸾身上竟有这般秘事。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叫红鸾来救你呢?你已经怕成这样了?”梵音问道。 “食苍兽和小胖鸟是死敌,而且十有八九小胖鸟打不过食苍兽,单看体形就知道了,食苍兽比小胖鸟还要大出十倍。我怎么能喊它来救命呢,万一危险怎么办?”聆龙喃喃道,“可是我不知道那个该死的妖兽竟然那么厉害,一根小羽毛也被它发现了,害得它来攻击你。”聆龙抱歉地偷偷看了梵音一眼,“对不起,小音。你有危险,我会幻形来保护你的,刚才我就准备赴死一战了,谁知道我还没幻形,那个小子就嘁里喀嚓把那个大块头给砍了……”说到这儿,聆龙打了个激灵。梵音盯着聆龙,忽然把它捧到面前亲了一口道“:谢谢你,小不点。” “哎!”聆龙一怔,嗖地站了起来,仰头看着梵音,一双金铃般的眼睛直盯着梵音清瞳“,你,你不生我气?” “当然不会,你不仅替红鸾着想,又为我着想,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当然不会生气了。”梵音笑眯眯道。 “真的吗?我以为告诉你,你就讨厌死我了,所以我刚才才不敢第一时间告诉你的。”眼看着聆龙眼睛里蓄上了泪水。 “真的。”梵音道,“不过,你以后就不要再想着保护我的事了,我保护你还差不多。”梵音说着,咯咯笑了起来。 “小音……”聆龙龙鳞发热,摇摇晃晃朝梵音走去,一双华丽的银丝耳廓张开,好像张开怀抱一般。 北冥一把拎起聆龙,揪到自己面前“:你看你还是赶紧回东菱吧。” “哎哎!你放开!”聆龙挣脱道。 “北冥,你们刚刚没事吧?”话说着,莫多莉从一旁走了过来。食苍兽吐的黑水很快被干涸的大地吸收了。 “没事。”北冥应道,顺手把聆龙再次放到梵音手心里。聆龙还不高兴呢,梵音摸了摸它,安抚下它的情绪。聆龙一扭身蹿到劈极剑上,上上下下打量个遍,又用脚踹了踹,听见一声搁楞响赶紧蹿了回来。 “这黑水被大地吸干了,会不会再长出那些东西?”莫多莉道。 “应该不会了。”北冥踩着脚下黑土再次变干的裂缝。 原本莫多莉是担心北冥的,可此时看见他们几个聊得开心,却不知如何继续了。“我们现在可以上路吗?”话语间显得有些生分。 “再等等,经过刚才一番打斗,辽地不安分,我们先越过腐蚀地,找个地方暂歇。”北冥道。他之所以一开始没用重器砍杀食苍兽就是因为不想惊动辽地的狼族,这才用劈极剑砍伤了食苍兽一只眼睛逼它离开。谁知食苍兽感知到知羽的存在不肯罢休,北冥这才运力解决了它,弄出大动静。 随后几人潜行进入辽地深处。一路上没有发现蚀髓草,却也没有狼族动静。走兽出没,不再像之前有腐蚀地时那般死寂。忽而地面上有东西在扇动,息在树梢间的梵音灵眸一转朝那物看去。只见她一个激灵,不由贴靠在树干上。这般细小动作被停在不远处树干间的北冥发现,指语问她何事。莫多莉一直随北冥一起。梵音通知他稍等。一枚凌镜从梵音身边飞出,往地下探去。很快,凌镜里传来令梵音深感不适的画面,一个手掌大的褐色“巨蛾”从土里慢慢钻了出来,扑扇着带粉的绒翼,上面长着一只巨大的黑眼睛。梵音定了定心继续看去,发现那东西不是巨蛾,而是一片枯叶。她皱起眉头,给北冥打了个手势。 莫多莉亦顺着北冥的目光往下看去,轻声道“:枯叶蝶?” 北冥小声道“:不是蝶,是一片草叶。” “我知道,但那东西就叫枯叶蝶。”莫多莉道。 “你识得?”北冥问道。 “很多年前在花婆的房间里看到过一次。”莫多莉解释道。 “花婆也有这个东西?”北冥问道。 莫多莉随后跟他解释。多年前,有一次她找花婆谈事,看见花婆在妆台前沉思,便走了过去,当时花婆手中正拿着这样一个东西。因为那东西形态丑陋,莫多莉一时厌恶便发出声音。之后花婆告诉她这东西叫枯叶蝶,是从辽地得来的,并让莫多莉不要再与外人提起此物此事。 “花婆是如何知道这个东西的来历的?”北冥道。 “我也不清楚,但据我所知,花婆是没有来过辽地的。”莫多莉道。 少时北冥想从树端落下摘得那片枯叶蝶,却被梵音制止了。只见梵音一个手势,身形从树影间隐了去,北冥同莫多莉一起也消失在林间。那地上的一株枯叶蝶越长越高,不一会儿便接近半人身高,枝干上缀满了将要纷飞的叶片,随风乱摆,诡异异常。那叶片上的眼睛好像会眨,反复轮转。 “小音,你怎么不和北冥待在一起,这里怪怕人的,你一个人不怕吗?为什么让那个女人和北冥在一起?”聆龙用冥声传响小声道。 “莫总司灵力不及我二人,让她跟着北冥比较安全,我在一旁策应即可。”梵音唇语解释道。 “我感觉咱俩也不安全呢。”聆龙不忿。梵音不语,看着树下状况。 “你看什么呢?”聆龙插话道。 “那东西会反视。”梵音道。 “什么?”聆龙刚开口,梵音比了个静音的手势。 嗖,一根棕色木刺从远处射来,啪,枯叶蝶枝断了。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辽地方向鬼鬼祟祟地奔了过来,身上还扛着一个大包袱。那家伙左顾右盼,蹑手蹑脚来到枯枝旁,瞅了两眼,从圆滚滚的身子里伸出两个毛爪子,麻利地捡起草叶扔进自己包袱里。“它在咕哝什么?”梵音道。 “它说那东西是枯叶蝶,运气还不赖。”聆龙翻译着噜噜自言自语的话。眼下那个圆滚滚的粗笨灵兽是只身材肥大的噜噜,刚刚射断草枝的东西正是噜噜身上的棱刺。现在它正仰着鼻子四处乱嗅,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不一会儿噜噜准备开拔,往辽地外的方向走去。当它正准备离开时,一个人挡在了它的面前。 “可否把你包袱里的东西借我瞧瞧?”梵音道。 噜噜不晓得梵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嗷的一声吓倒在地。梵音瞅着它,忽然它细缝的眼睛在狭长的眼眶里嗖嗖急晃,紧接着身形变大,身上的棱刺奓了开来。梵音道了一句“:我不与你为难,只想看看你包袱里的东西。” 那噜噜不听,下一秒冲着梵音撞了过来。梵音手掌成冰,抬手一擒,一把抓住了噜噜的棱刺,奈何噜噜滚圆的身体比她高大数倍,竟是动不了了。噜噜气急,被攥在梵音掌中的棱刺突然激变,噗的一声从她拳心刺了出来。噜噜硕大的鼻孔拼命往天空喷着气,怒气满满。梵音掌心一凝,啪的一声,噜噜的棱刺化冰崩碎了。它的身形越发膨胀起来。 梵音摇头,与噜噜对话果真不容易。那家伙天性鲁莽暴躁,不由分说便与一切外物为敌,即使是它们同族之间,打架斗殴也是常事。梵音还欲开口讲话,可眼前的噜噜已经壮大成一个山丘那样大,看样子好好说是不行了。正当梵音准备御敌时,北冥一个空掌击出灵力,砰的一声闷响打在噜噜面门。 “呃!”噜噜咣当倒地,嗤的一声泄了气,变成原本大小,个头只到梵音腰间。噜噜捂着鼻子一脑袋闷在土里,像只鸵鸟。 “我刚刚看了这方圆几里,恐怕只有这一株枯叶蝶了,若是不跟它拿,我们找起来怕是要费一番功夫了。”梵音对北冥道。 “你把它打死啦?”聆龙道。 梵音笑道:“若是我,怕是要伤到它,北冥不会。”聆龙听着奇怪,莫多莉却在一旁不作声。梵音的意思是北冥对灵力收放掌握的力道极为精准,若说要伤你一分,绝不多添一毫。莫多莉看着他两人的配合如行云流水,彼此相知得仿佛深入骨髓,她的一颗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们问你要你包袱里的那株枯叶蝶,无意伤你。”北冥道。只见噜噜的身子一僵,脸依然埋在土里。“你们替狼族做事,就等于与东菱为敌,我杀了你也无妨。”忽然北冥周身杀气起。 噜噜听到,赶忙把脸抬起来,呜呜啦啦指手画脚地拼命比划着。 “它说,狼族给钱,它们才干活的,怎么就是与东菱为敌了?”聆龙在一旁道。噜噜一怔,一双细眼朝聆龙看来,紧接着隐了下去,半晌不语。 “怎么,不装傻了?”北冥淡淡道,这只噜噜显然精通人语。噜噜神态微动,仍不言语。 “你若要钱,我给你就是。不过,你要领我们再去一次辽地。”北冥道。 噜噜仰起头,整张脸陷在棱刺中,看不出表情。突然噜噜脸部下陷,跟着嘴巴吐出刺来。北冥上前一步,指尖指影刀叮当挡下棱刺,一拳打进满是棱刺的噜噜的身体中。 “小心!”莫多莉忍不住低声惊呼。 北冥用力一薅,噜噜的脸被拽了出来,龇牙咧嘴,相貌狰狞。狭缝中的眼睛拼命翻动,诡异至极。 “是你?”北冥道。 噜噜黑眼珠避到眼缝一角,钻营地看着北冥。 “我在东菱城抓过你。”北冥道。 噜噜一顿,眼珠慢慢从眼角中滚了回来,盯着北冥半天,突然粗着嗓子道:“是你!”原来眼下这只噜噜正是北冥当年在菱都城外拿下送到狱司的那一只。当时它暴躁伤人,北冥和端倪替姬菱霄挡下了它的攻击,然而就在国正厅的随从准备射杀这只噜噜时被北冥阻拦了。此时噜噜也认出了北冥。 “你也是给狼族修建宫殿的?”北冥低沉道。 “我不是,我是跟着它们进来顺道捞点好处的,我可没和你们东菱为敌。你赶紧放了我吧,那东西我给你就是。”噜噜道。 “你刚才还要攻击我,现在变得倒快。”北冥道。 “当年我就打不过你,现在更不是你对手,你赶紧放了我吧,大不了那些东西我都不要钱了,算我倒霉。” “一提狼族你便要攻击我,还说你们不是一路的!”北冥恐吓它道。 “我没有!我不是!你别!放了我吧,求你了!”噜噜挣扎道。 “你在辽地看到了什么呢?”北冥忽而阴森道。噜噜一个寒战,惊恐地看着北冥。“说!” “你,你怎么知道?”噜噜害怕道。 “你若不说,现在便随我一起去。”说罢,北冥拎起噜噜抬腿便走。 “别别!我说!我说!别再拽我进去。辽界里面有恶狼,像鬼一样,乱咬乱杀,我不进去,再也不进去了!”噜噜求饶道。 果不其然!刚才在北冥提出让噜噜带他去辽地时,噜噜立刻摆出了攻击态势,它要不是狼族的同伙,就是有什么原因让噜噜宁肯放弃金钱财宝也不愿意去。 “辽界里面的恶狼狰狞异常,比宫殿里面的还凶猛?”北冥道。 “没错!”噜噜道。 “也就是说辽地现在没有狼族了?”北冥道。 “好像是没了。你赶紧让我出去吧,别问了,这里不安生。”噜噜急道。 “辽界距离这里还有多远?”北冥道。 “什么?”噜噜一愣。 “辽地距离辽界还有多远?”北冥道。 噜噜惊愕地看着北冥,牙关紧咬。一旁的梵音和莫多莉不明白北冥的意思。北冥却看出自己问对了问题。这个噜噜不简单,孤身一人在辽地行走绝不是一般噜噜敢做的事。它刚刚情急之下说的辽界应该不是指他们现在所处的辽地。根据北冥的巡回蜂传来的讯号,方圆百里的地界除了飞禽走兽再没有狼族踪迹。 那一日,狼族撤离,似是早有打算。北冥回去后反复分析与修弥的战局,虽说他们找到了狼穴,可一切显得太过轻松,不合常理。以狼族肆虐成性、奸诈狡猾的劣性,怎么会轻易丢弃修建好的宫殿?只有一种可能,即被噜噜修建得万般宏伟的宫殿前不是狼族真正的老巢。 对辽地的边界东菱只是略有所知,而深处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更无人知。然而眼下这只噜噜似乎知道很多关于辽地的事,从它口中说出的辽界绝不是人们认知中的辽地,而是辽地以外的另一个地方。 北冥审视着噜噜,沉声道“:你去了辽界。” “我没有!”噜噜即刻否定道。可它说完自己就后悔了,立马用毛爪子捂住大嘴,但为时已晚。 “你说的像鬼一样的恶狼是怎么回事?”北冥道。 噜噜闭口不答,浑身紧绷。 “你不想和狼族为敌,现在却是在我手中。你想活着出去,还是死在我手里?”北冥的声音越发阴沉。聆龙刺溜一下伏在梵音耳后。 “别,别杀我,我说,我说。离辽地很远的地方,很远,大约三个加密山以外的距离,就是辽界,那里净是恶狼。成群成片,以撕咬野兽为食,熊、豹、虎都吃。我不要再去了!不去了!”噜噜战战兢兢道,拼命扭转。 “那像鬼一样的狼呢?”北冥眼神锐利。手中的噜噜突然一怔,整个皮囊都变得僵硬了。“说。” “就是,撕咬野兽时候的狼族,连咬带扯,跟恶鬼一样。”噜噜道,语气突然变得平缓。 “你叫什么名字?”北冥忽而转了话题。 “什么?”噜噜道。 “你叫什么名字?” “噜酱。”噜噜看着北冥道“,我记得你叫北冥。” “北唐北冥。” 噜噜眼神一亮。“你怎样才肯放我走?”它问道。 “你包袱里的东西可以卖给我吗?”北冥道。 噜噜忽然抖擞了一下精神,试探着问道“:你真的要买吗?” “是。”北冥道。 噜噜开始自言自语起来,叽里咕噜说着它们种族的话。聆龙道:“它说,那它可得好好盘算一下。” 噜噜猛地捂住自己嘴巴,忘了聆龙刚才就听懂了自己的语言。 “你包袱里有什么,我全买了。”北冥道。 噜噜一乐:“我怕你买不起。你知道,我们噜噜是不要你们东菱人的钱的,我们要的都是金银珠宝,真材实料。” 北冥放开噜噜,让它在包袱里翻找。等噜噜摊开包袱,在场众人都吃了一惊。那里不仅有刚刚的一株枯叶蝶,更有数不清道不明的各种草植,其中几株便是蚀髓草。还有一些狼族的獠牙,大约是从死去的狼兽口中卸下来的。把狼牙做成匕首武器最是锋利坚硬不过,只是,从死去的狼兽口中卸下来的狼牙时间一久便失去了毒性。包袱里还有一些让人叫不出名字的宝石,璀璨异常,好像狼兽的莹莹绿瞳。 噜噜拿起刚刚的枯叶蝶伸到北冥面前“:这个东西要一块金子,你有吗?” 北冥眉头一皱,他哪里会带这些东西。噜噜诡眼一翻,知道北冥拿不出手。噜噜一族最爱金银财宝,踏遍千山万水只为找到天下至宝。至于灵植,它们本身并不感兴趣,只不过人类喜欢得很,所以噜噜会顺便采摘一些和人类交换财物。它们去的地方多,自然识得许多罕见的灵植灵物。就在刚才,噜酱已经认出了枯叶蝶。这是辽地才有的一种通信灵植。噜噜久在辽地动工修建狼穴,自然留意到了狼族会用此种东西通信。 “没有钱,我可是不卖的。”噜噜表明道,全忘了自己还在北冥手中,简直视财如命,见利忘义。 “这些东西,你敢卖出辽地吗?这是狼族的东西。”北冥道。 噜噜听了不禁打了个嗝,立马揣回自己的东西,愤怒地收拾起包裹。口中骂骂咧咧,一听就知不是好词。它冒死闯进辽界,寻了一些宝贝,为的就是卖出好价钱,如今被北冥这样一说真是晦气!噜噜寻宝,哪次不是上刀山下火海,要是真怕,也就不会豁出命去寻天下宝物了。噜酱本想趁着辽地大乱,潜入其中从中捞一笔,谁想撞见这档子事,想想就觉得倒霉。 “你手里的蚀髓草,我全买了。”莫多莉道。 噜噜翻了个白眼,看莫多莉的穿着似乎像个有钱的,不像刚才那两个要和它干仗的家伙。 “拿东西来。”噜噜说着,已经系好了自己的包袱。 莫多莉从手腕上摘下一个珍珠手环,上面嵌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珍珠,像是一轮圆月那般明亮。 “月沉珠!”噜酱的眼睛登时瞪得老大,圆溜溜的。梵音一撇嘴,心想,原来它们不是小眼睛。她也跟着往莫多莉处看去,果真是个了不起的珠子,看得梵音也觉得拔不出眼睛。 “用这个跟你换一包袱的东西也够了。”莫多莉道。 月沉珠是海灵鲸身体运化出的宝物,据说有了月沉珠的人在海底可以如水族一般进出自由,上升下潜随心所欲,是海中最名贵的宝物之一。这东西价值连城,即便有钱也是买不到的。礼仪部在东菱设立数百年,女儿家的东西数不胜数,珍奇异宝也是不胜枚举。但月沉珠这等贵重的天然灵器花婆也允许莫多莉佩戴,可见对她器重甚深。 “都给你!只要你把月沉珠给我!”噜酱二话不说,将包袱双手举过头顶。 “你这蚀髓草是在哪里采的?”莫多莉突然把月沉珠攥进手里道。 “就在辽地啊。”噜酱见她收起月沉珠,赶忙道。 “是吗?”莫多莉眉眼一挑道,“那我在这里等你,你再帮我找到十棵,我就把月沉珠给你。” “十棵!怎么可能?方圆百里也没有十棵蚀髓草了!你以为那是遍地都有的野草啊?”噜酱粗声道。 “只有辽界才有。”北冥道。 “那可不是!”噜酱咧咧着,忽然又闭住了嘴巴,咕哝了一会儿,“你们到底换不换啊?这么好的东西,只有我才有!告诉你们,枯叶蝶这方圆百里也是再没有的!”噜酱擤着鼻涕,得意地嗅了嗅。 要说狼族的五感最盛,那唯一不比噜噜的就是嗅觉。噜噜一族天生灵力不佳,却是难得的幻兽灵族,幻化成的猫狗最擅躲避和逃跑。世上难以匹敌的嗅觉不仅可以嗅寻天下百味,还能嗅得奇石真宝,更厉害的是它们可以凭借嗅觉追查到弥天大陆上任何一个种族的灵力,衡量灵力的大小,寻找他们的位置。这诸多本领无一不为找寻宝贝和躲避强敌提供帮助。 莫多莉看了北冥一眼,北冥示意她可以。就在噜噜递过包袱接住月沉珠的一瞬,它嗖的一下消失了。紧接着一道灰影穿梭在林间,三两下就不见了。聆龙瞪着个大眼,下巴张得老大道“:它幻形了!那是个什么东西?”“应该是只猫。”梵音道。 “太快了,比我幻形的速度还快!”聆龙惊讶道。 梵音顺着夜色看去,眼睛眯了起来。果然是最擅躲避的种族,怪不得刚刚噜酱在明知与梵音实力相差悬殊的情况下也要应战。一是因为噜噜一族本身性子暴烈,二来就是它们有把握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逃出生天。这一招幻影移形,就连梵音的鹰眼也觉得分辨困难,一旦混入夜色林间,实难发现。 “就这么放它走吗?”莫多莉道。 “追不上了。”北冥和梵音异口同声道,显然他二人都明白这只噜噜本领非凡。 莫多莉一怔,接着道:“你二人也不行?”北冥和梵音同时摇了摇头。若不是刚才北冥抓住噜噜,又想方设法与它攀谈,恐怕那只噜噜早就趁他们不备溜走了。辽地不是外族的地盘,杀一只噜噜不难,可若是再用灵力保不齐会引起狼族注意。北冥刚刚在进入辽地时已经和食苍兽大打出手,不可再掉以轻心。 噜酱的一番话,含含糊糊,却也让北冥思虑起来。再往辽地深处前进显然是不明智的。辽界,那个他们闻所未闻的地方到底是何情况,他想一探究竟,可花婆的病等不了。三人当下决定返程。既然辽地之上再无异动,只能说明狼族统统退回了辽界。至于噜酱口中说的像鬼一样的狼兽显然不是信口开河,可就在北冥想继续追问时,噜酱已经换了态度,毫无征兆地收敛起来,全无之前的狂躁模样,这就更说明问题。但让噜酱都能守口如瓶的事情,再纠缠下去也是无果,北冥索性不再继续。 “蚀髓草只有辽界才有,那就是说,当时莫多莉进入辽地拿到蚀髓草后中毒,不是巧合,而是中了圈套。东菱里有人把莫多莉的事告诉了狼族。”北冥一路上思考着。可为什么要出卖莫多莉或者礼仪部呢?北冥不解,这似乎是无关紧要的讯息。 一路无言,三人马不停蹄连续奔走了十几个小时,终于在落日前赶回了菱都城。北冥亲自把蚀髓草送到陈九仁手上,陈九仁接过毒草,审视了一遍北冥,独自走到药房研磨。花婆在帐中安睡,北冥不便打扰。 “如果花婆有任何情况,还请莫总司及时相告,我一定全力相助。”北冥临走时嘱咐道。 “你放心。”莫多莉把北冥送出礼仪部,梵音在外面等着他。花婆需要静养,不宜人多喧杂,她也不便前去探望。等他二人离去,莫多莉站在廊前少时,漠然返回部里。当她来到花婆床前时,只听花婆道“:送冥小子走了?”“花婆,您醒了。”莫多莉道。 “我本就没睡。”花婆道“,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什么?”莫多莉不知花婆何意。 “冥小子心里有你吗?”花婆直截了当,毫不顾忌莫多莉的面子,莫多莉瞬时一身冷汗,瞠目结舌。 “花婆你……” “你以为我让你和他去辽地干什么,难不成真让你去拼命?” “您怎么知道第五梵音会跟着他去?”莫多莉问道。 “我不知道第五会跟着去,我只是想让你跟着去,看清冥小子的样子。他一路猛进,不论你跟不跟得上他,都不曾放慢分毫,我说错没有?”莫多莉想着花婆的话,这一路确是这样,北冥驾着的豹羚全速前进,导致她的银豹羚几乎竭力过度,拖着一条命才勉强回了菱都。 “你念冥小子在辽地救你一命,这颗心便放不下他,但你不知,换作旁人他也会救。冥小子心善刚正,对他来说只是顺理成章的事,更何况你是我的爱将,情急之下他才顾不了那许多,就算之后他为此丢了性命,也不会有半分怨怼。”说到一半花婆咳了起来。“花婆,您别说了,快些歇着。”莫多莉无措,颤抖的纤纤玉指扶着花婆,心中难过。 “除了这以外,冥小子不会再对旁人有任何牵念。他十二岁开始带兵,摸爬滚打,早就和他父亲一样,一身铁血,行事果决。然而他的性格比起穆仁来,又多了七分犀利。所以你心里念着他,也是无用。”花婆停了下来,莫多莉不言。“第五那个小丫头能跟着北冥,我也放心了。”过了一会儿,花婆喃喃道。莫多莉又往花婆身旁看去。 “穆仁走了,对冥小子打击甚大,却也让他提早撑起军政部,不然姬仲能吞了他。但若是第五梵音死了,冥小子一条命都得去了,不定变成什么样子。爱情这个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不争气!没得理性,乱人心志!”花婆人在病中,却记挂着前线发生的事,瞬息变化她都记在心里。说到对男人女人的了解,没有一个人比得过花婆。 莫多莉沉默半晌道“:花婆,如果我说我不死心呢?” 花婆冷笑一声道:“哼,你从小争强好胜,什么都要最好,和我一模一样。让你死心,比登天还难。但是,多莉,人心这个东西不是你要就能有的,何况他早就给了别人。别最后落得和我一样。你比花婆聪明,所以花婆喜欢你,东菱的好男人多得很,配得上你莫多莉的大有人在。”说罢,花婆翻过身去,不再言语。 第八十七章 花婆的信 北冥出了礼仪部,梵音在阶下等他。北冥看着她的背影,静静站了一会儿,心里一团暖融,平和踏实,数日的疲惫烟消云散。“若是她此刻离开我身边,远走他处,我又会如何?”北冥心中闪念,“还好她没走。”薄唇不禁上扬。梵音回过身来看着他:“花婆好些了吗?蚀髓草有用吧?” “陈总司拿去了,应该有帮助。即便一时无效,莫总司的血也能替花婆续命几时。以后我再想办法。”北冥道。梵音看北冥神色淡然,以为是花婆有了安稳的消息之故,不知是因为自己在他身边。梵音冲北冥笑笑。 “我们回去吧。”北冥道。 “好。”梵音道。 回去的路上梵音与北冥说了枯叶蝶的事。她发现枯叶蝶可以反视。人类用的长信草虽说也可以两地互通信息,却需要人力加工后才可应用,多数只能通过灵力传递文字。然而这枯叶蝶天生具有传信的能力,即便没有人操纵它,它那长在叶片上的黑眼睛也能把周遭的环境反视给另一方的枯叶蝶。刚刚梵音就在那令她不适的叶片上发现了端倪,她看到一片荒芜出现在了叶片上。 开始梵音还以为自己眼花,可就在她定睛看去时发现,那逼真的场景真的出现在了枯叶蝶的黑眼睛上。荒芜的场景甚为辽阔,梵音的鹰眼甚至透过漆黑的叶片看到了天空和飞鸟。只是那需要极强大的瞳力才能办得到、看得清,不然没有人会留意那漆黑丑陋的叶片能有什么作用。再联想噜噜说的话,梵音看到的荒芜很可能是辽界里面的状况。 “这种东西,花婆为什么会有?”梵音问道。两人边走边说,很快到了军政部。 忽然,北冥身子一怔。一道摄人的寒袭从他耳边飞过,半面空气瞬息成冰。梵音在他另一侧,当她回身时,那道凛冽的寒芒消失了,她甚至还来不及察觉。 “你当我是摆设吗,北唐!”一声低沉的寒冽在北冥耳边响起,冷羿已来到了他的身侧。“哥。”梵音叫了出来,冷羿避过了梵音。 “我定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咱们走着瞧!”冷羿发狠道。梵音擅自做主离开菱都与北冥前去辽地探查,冷羿把这罪过全都算到了北冥的头上。 两人还没交涉完毕,又一道强风袭来,砰叽一下把他二人撞开老远。只听一个粗声粗气的大嗓门道:“老大,你这几天去哪儿了?可想死我了。你下回再偷偷出去可得告诉我啊,不然我该不高兴了。”赤鲁撒娇般地嘟起了大嘴,“还有,本部长,你以后要再有什么任务布置给我老大,你得跟我说一声啊,我好陪着她一起去。走吧,老大,回屋吧。累了吧?我帮你拿东西,哦,也没什么东西可拿。哈哈。那咱们快进去吃饭吧,我给你留着呢。” “你知道我今天回来?”梵音撇嘴道。 “哎呀,你别跟我较这个真儿嘛,你回不回来食堂不都有剩饭吗?走吧走吧。”赤鲁哄着梵音,快快离开了那两人身边,自己随着梵音飞也似的进了军政部。 北冥和冷羿齐齐向他二人看去,眉毛不约而同地抖动了两下。 当夜,天阔来找北冥。北冥临走那日交代天阔去查叶有信的死因。北冥离开后,天阔不停地在为叶有信的事情奔波,然而能查到的资料甚少,他请教过父亲,可穆西也不甚了解。叶有信当年因哮喘突发死亡,聆讯部搜证后很快便存档结案了,无人再去追究。 叶家世代袭承通信部各处要职,对研发通信灵植和灵器颇有天赋。军政部现在所用的灵器巡回蜂就是出自通信部灵匠之手。叶家人的灵法延展性极强,虽说在攻击力和防御力上偏弱,但穿透力超乎常人。他们把自己的灵力所长与长信草融合,培植出了通信性极强的灵植,更与灵器相结合,在没有铸灵师的帮助下,凭一己之力造出了巡回蜂,这不仅让各部受益匪浅,更让聆讯部端家对叶家刮目相看。从此叶家在东菱站稳脚跟。然而到叶有信这一代,却只剩下他一个独子。叶家人天生体弱,与灵枢陈家关系颇为密切,时常需要陈家出手相帮。 据天阔了解,叶有信是死在自己的办公室中。因为是总司病故,聆讯部自然派人前去查看,但未发现有何不妥,于是又请来陈九仁帮忙鉴定。陈九仁最后得出的结论与聆讯部一致:叶有信是病故,其死因为哮喘。这一事简单结束,叶有信的事也就不再有人提起。 聆讯部与军政部的关系日渐生疏。虽说天阔也发现端镜泊在北唐穆仁的葬礼上驻足良久,可他总觉得自从大伯故去后,聆讯部与军政部的关系更加不如往日。之前听哥哥的转述,要说当日在国正厅哥哥拿下军政部主将一职的任命,端镜泊旁敲侧击,没有阻止算是相帮,那之后他们一起去通信部发现管赫死亡后端镜泊的态度却不甚友好,更有独揽处理之意。一时间,天阔即便想从聆讯部要出叶有信的卷宗也是不可能的了。 天阔反复思量,查遍了军政部现有资料库中与通信部相关的资料,可都与之无关。当日夜里,他独在休息处冥想,连晚饭时崖雅来找他也是连门都没有开。天阔用手指轻点着桌案,脑子里想着一切和叶有信有关的事。既然叶家到这一代就剩他一个独子,那就从他上一辈开始查起。天阔很快找到了叶家的资料,果不其然,资料显示,叶家人世代身体不佳,少有长寿之人,多于六十前后故去。 叶有信当年故去只有四十多岁,这样看来是早了些。天阔暗自揣度。他继续翻阅资料,忽然一处地方引起了天阔的注意。他又快速浏览了一遍叶家的全系家谱,一个信息进入了他的视线。花若水、花灼、花漾、花嵌叶……叶家近七代的族谱里有四辈人娶了花姓女子为妻,直到叶有信祖父这一辈才不再有这个姓氏出现。天阔放下叶家资料,立即冲到资料库找寻花家一脉的资料。他希望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天阔第一时间便查询到了花家的资料。东菱国甚大,军政部当然不是资料库,不要说平民百姓,就算在东菱有一官半职的人也不会在军政部资料库存档,然而,灵法超群的世家血脉和世代在东菱任职的官员,军政部对他们的资料都有备份。花家,世代在东菱礼仪部任职,天阔想找到这个毫不费事。然而这世上姓花的成千上万,真的如他所料吗?他快速翻到资料的最后,花嵌叶、花漾、花灼、花若水的名字再次出现在他眼前,天阔连日混忙的大脑终于出现一丝兴奋感。他又立刻翻开最后一页,花婆的名字出现在那里。 这花家和叶家算是世代联姻了,天阔暗道。他把目光定在花婆祖辈的那一行人中。差了二十岁……天阔独自念道。花婆祖辈一行人中只有一个姓花的女孩,然而这个女孩比叶有信的祖父整整小了二十岁。“所以他才没有再娶花家的人。”天阔喃喃道。他的目光继续向下搜索,叶有信……天阔的眉间突然一蹙,他比花婆小十二岁……“这个年龄若说婚配,也无妨啊。”天阔闪念。然而事实上,花婆和叶有信都未婚嫁,他二人均是独身。 “哥哥正是从礼仪部返回时让我即刻去查叶有信的死因,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蹊跷。”天阔的大脑飞快思索着。他把手伸进衣兜里,拿出北冥给他的枯叶蝶,现在它只是一片毫无灵效的枯叶。天阔看着它,突然掌心一攥,枯叶碎成粉末。跟着他灵力一出,碎末随着他的追踪灵力在资料库中飞速蹿了出去,天阔一个箭步跟上,直往资料库最深处探去。嗖的一下,这簇枯叶末停在了一道门前。 “大伯。”天阔道。眼前这扇木门里面正是北唐穆仁专属归存卷宗的地方。准确来说,这里是世代军政部主将独自归存档案的地方。除了主将一人,无人再可进入。 天阔二话不说,拿出钥匙,加注灵力密语密匙,轻一转动,资料室的房门开了。资料库的钥匙是北唐穆西交给他的。大伯离世,父亲休养,军政部最机密一层的资料保管库的钥匙便由天阔保管了。只见那簇粉末倏地蹿了进去,几个回转,停在了一排书架旁。天阔打开灯,跟了过去。一卷用羊皮包裹严实的卷宗出现在天阔眼前。 羊皮里面是个纸筒。天阔打开纸筒,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一片东西随着泛黄的纸稿滑了出来,枯叶蝶,是一片枯叶蝶。天阔深吸一口气,接住枯叶,正和北冥给他的那片一模一样。他的眼睛扫到纸稿最下方,登时一怔,只见纸稿最后的落款写着:花婆上。 原本毫不搭界的混乱信息,在天阔脑子中迅速织成了关系网,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了踪迹,这就是他天赋异禀的地方。要说他捏碎枯叶蝶使用追踪灵力是灵机一动,不如说他早就在缜密的推理过后,用唯有的一丝证物去找有可能与之相关联的一切。枯叶蝶是北冥从管赫的办公室里得到的,叶有信又是管赫以前的上级,管赫有的灵具,叶有信可能也有。 北冥读着天阔递给他的卷宗,听着他的叙述。说是卷宗,其实是一封花婆写给父亲北唐穆仁的亲笔信。信中语气颇为隐晦沉重,全不像以往花婆对北唐穆仁混不吝的熟络样子。信中写道: 穆仁吾弟,姐姐有一事相求,请你相帮。叶有信猝死,我想查明他的真正死因,但姐姐能力有限,人脉颇浅,希望你能帮我彻查。无论最后有无真相,都请如实告知。此事只有你我姐弟二人相知,切勿再让第三人知晓。多谢吾弟! 这片不知为何物的叶片是我从叶有信家中找到的,我没见过这东西,但总觉得这东西颇为鬼气瘆人,拿给你也许对你有帮助。聆讯部的人没有搜到此物,也搜不到了。 花婆上 信中内容简短,却可看出花婆对穆仁行了大礼。先说相求表明此事对她来说不能再重了,全不顾自己与穆仁的长幼身份,宁把自己放在后面;后才说相帮略显亲厚。信中下方写了一个“阅”字,出自北唐穆仁亲笔。“阅”字之后北唐穆仁又批了一段文字,上面写着: 花婆此事,我亲力亲为多年,未在东菱等诸国发现与此叶相同的植被。据我推测,这植被若不是出自大荒芜就是辽地。叶有信死因为哮喘病发,我只能与花婆这样汇报。其他不宜再言。 北冥看着父亲的笔记,静默片刻。 “父亲不想让花婆知道他的揣测。”他开了口,语气不是在商讨案情。这两个长辈对他来说都是重要的人,现在失去了一个,另一个性命垂危。在这个时候,他又从一封信上看到了两位长者相互信任、互为对方着想的样子,心中感念。 “是。”天阔应道。 “怪不得叔叔对此事一无所知,连枯叶蝶也未见过,原来是花婆的意思。”北冥道。花婆不愿让除了北唐穆仁以外的任何人知道她所托之事。 “花婆和叶有信的关系不一般。”天阔道“,只是我没想到这东西会被花婆找到。” 北冥看了天阔一眼,沉声道“:你不是没想到,你是想得太快了。” 通信部总司唐突过世,军政部真的没有卷宗?天阔想过这个问题。他的思维敏捷程度超过了他父亲,且不受军中影响,更为发散。事实证明他找到了卷宗,在大伯的机密资料库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北唐穆西对此一无所知。北唐穆仁和北唐穆西两兄弟血浓于水,当然没有秘密可言。但两人在军政部年长,行事作风贯彻了军队固有的模式,分工明确,加之穆仁忠厚刚正,有些只可主将一人知道的秘事不宜与外对接的,或军机处单独上报的,即便是对亲弟弟穆仁也不会多言。 而北冥与天阔不同,虽然是堂兄弟,但兄弟之情甚笃,从小一起长大,两人秉性相得益彰,又都是机警聪慧之人,三言两语便能知道对方意图,颇为相通。兄弟二人合作起来更是游刃有余。 “我只是想,也许大伯那里会有存档,却没想倒是花婆给的。”天阔直言。 “我从莫多莉那里知道,花婆手中还有一片枯叶蝶。”北冥道。天阔点头,却不觉得吃惊。“从管赫到通信部到叶有信再到花婆,人物关系串连起来,这枯叶蝶就是疑点,也是钥匙。如此看来花婆对叶有信的死耿耿于怀,唯一能够信任求取帮助的就是我父亲,于是她把东西交给了我父亲。一切都顺理成章,你却在不知道前因后果的情况下,找到了这封信。天阔,再过两年,你来当我的参谋长。”北冥道。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天阔嘴上说没把握的事,其实脑子里已经有了七分关联、五分判断和三分可能性了。 “好,弟弟全力而为。”天阔郑重道。 随后两人正式推演起叶有信和管赫的死因。枯叶蝶的出现说明叶有信和管赫与狼族都有关系。至少,叶有信是有直接关系,而管赫有可能是从叶有信手中得到枯叶蝶,并且藏了起来,纳为己用。然而无论是谁,最后都没有留下多余的枯叶蝶。那东西一旦离开辽地,没有特殊的灵力培植根本无法存活。如梵音所查,枯叶蝶有反视作用,管赫用此功能监视着东菱各部的一举一动,纯属窥探心理作祟,那叶有信又是为了什么?他身为世家子弟,不乏权贵,对这些东西应该不屑一顾才对,不比管赫初掌大权,外表隐忍,内心波澜。单看管赫秘密建造的华丽气派的办公厅,就知他这人内心狂躁,贪得无厌。 管赫因为主将的牺牲表面上引咎辞职,背地里一定不甘。他最后死亡,像是猝死,更像是畏罪自杀,却怎么都说不过去。北冥和天阔断定他是被暗杀的,有人封了他的口。 “叶有信死后三年,管赫才当上了通信部总司,而这三年之中,通信部总司之位一直空缺。”北冥道。 “不能操之过急,招人耳目,所以位置一直留着。”天阔道,“管赫和国正厅走得最近,最后名正言顺当上了总司。叶有信的死会不会是国正厅里面那位下的手?”兄弟二人相视,有着同样的默契。 “只为一个总司之位?”北冥觉得这个理由似乎不够充分。 “哥,你说枯叶蝶有反视作用,那叶有信会不会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而被灭的口呢?”天阔道。 “这只能算是假设。”北冥道。 “如果假设成立,这就是比一切都致命的理由。”天阔道,那阳光通透的眼睛好像能看到罪恶的深渊。北冥知道天阔那对事件发展的敏锐嗅觉开始启动了。 “那就查下去,别让花婆知道。”北冥道。 第八十八章 军政部的偶像见面日 数月过去,天气回暖,军政部休整完毕,北冥向全国正式下达了征兵启事。在这之前,国正厅通知东菱上下司部会议商讨狱司司长人选,并宣告裴析叛逃一事。连雾拿出了裴析叛逃的证据。在裴析离开后,连雾打开了裴析办公室的秘箱,那个硕大的青铜铸造的方桌里面有裴析与狼族修罗通话的信笺,信笺中他告诉了修罗莫多莉潜去辽地之事和花婆中毒的事。他让修罗有所防备,故意在辽地外圈安插了几株蚀髓草,草叶上涂满毒液,使莫多莉误中狼毒。连雾站在国正厅会议室中央拿着证据平铺直叙地向东菱各司众指挥官阐述着,行事颇稳。在他说到裴析与狼族里应外合、狼狈为奸出卖东菱时,姬仲忍不住用眼角偷偷瞄了一眼北冥。北冥目光锐利,审视着连雾,看不出波澜,姬仲赶紧收回了目光。 随后连雾又拿出了数具婴儿残骸和被裴析咬成断枝破叶的蚀髓草,那上面的狼毒灵枢司的人一验便知。裴析身中狼毒之事被曝光出来。这些年裴析一直和狼族暗中交往,通过加密山的噜噜偷偷购买蚀髓草续命解毒,但那东西必须配备婴儿血才能发挥疗效。听到这儿,坐在北冥一旁的莫多莉已经气得浑身发抖,脱口而出:“混账东西!”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花婆。 然而据连雾汇报,最近一年里裴析已经无法从噜噜处获得蚀髓草,这使得他的狼毒愈发严重,终难自控。为了从狼族得到蚀髓草,裴析听从了修罗的吩咐,打开狱司囚牢,致使菱都祸乱,牵扯战局。连雾把修罗给裴析的亲笔信笺呈上,供国主、主将和众总司传阅。众所周知,狱司底的钥匙只有狱司长一人持有,就连国主也不知道狱司底圈禁着食苍兽和狼兽,能放他们出来的也只有裴析一人。看到这儿,在座的指挥官们开始骚动起来。 连雾眯眼恭敬地看着每一位传阅的人,到了北冥手里时,他温顺的笑脸不知为何有些发僵,像张假面。北冥审阅后看向了连雾,道:“你怎么打开裴析秘箱的?”他的眼睛一转不转,像柄重器立在那里,连雾探得到底,却不敢上前。 “属下不才,打造了几柄钥匙,其中一把打开了秘箱。属下这么做也是为取证,还请主将明示。”连雾恭敬道。 在说完裴析中毒、出卖莫多莉、打开狱司后,大家本以为裴析的恶行到此结束了。谁料,连雾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主将,属下还有一事禀告。”他特意把北冥放在前面。姬仲端坐着,没觉有什么不妥。北冥看了他一眼,没发话。连雾停了半晌,继续道:“裴析断了北唐穆仁主将在北境的通信,导致军政部主力全线受阻,最终战力耗损,伤亡惨重,北唐穆仁主将牺牲。”连雾掷地有声道,一双眯眼已经睁开,站得笔挺,细长锐眸正正对着北冥,“这是属下在他办公室搜查到的最后一份信函,请您过目。” 北冥接了过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修罗对裴析的要求,如若不为,他必死无疑。让一个狱司长毁了通信设备简直就是小菜一碟,几枚暗器就能搞定。北冥的眼神在信笺上游走了两遍,这是唯一一封直接指向他父亲的,上前字字分明地写着,切断北唐穆仁军队的通信设备。北冥看完,把信笺转给了坐在他身旁的国主。姬仲接过,认真审阅着,等他看完,北冥道“:您怎么看?” “什么?”姬仲一顿,没反应过来。 “通信部的事和狱司的事。”北冥道。 “看来导致穆仁通信中断的事不单单是管赫失职这么简单了,还得严查!”姬仲严厉道,“是我之前想简单了。北冥,有狱司的这些证据,我们还可以进一步调查!穆仁的牺牲不只是力竭这么简单了!裴析我定要抓回来审判,给你公道!连雾,你这就从狱司派人,查探裴析踪迹,必须给我抓回来审判!” “是!”连雾道。 这次会议用时颇长,从取证到供述,全由连雾一人包办,在座不少指挥官对此深表感叹。会议最后,姬仲提出狱司长空缺已久,不能再这样闲置下去,连雾办案有功,觉察力强,就由他主办裴析一案,至于狱司长一职,想听听在座指挥官的意思。最终,连雾顺理成章地成为代理狱司长。在听过姬仲的耳提面命后,连雾返回了狱司,回到了自己身为捕手时的房间。他在东菱没有家,吃住都在狱司,办公室和卧室是两个连着的小房间,二十几平米,将将够他自己住。 连雾进了房间,反手关上房门,深吸了一口气,冷汗唰地落了下来。“你怎么打开裴析秘箱的?”北冥在会议上的询问让他差点露出马脚。他如实回答了,“属下不才,打造了几柄钥匙,其中一把打开了秘箱。属下这么做也是为取证,还请主将明示”。连雾回忆着自己的作答,白皙的脸突然抽动了一下。他不敢说假话,当着北冥的面,他不敢说假话,会被看破。那双像他身上背着的重器一样的眼睛,连雾不敢不直视,一个慌神,都能压死他。 在那一瞬,连雾有想过要不要拿出裴析出卖主将,断了军政部联络的伪证,因为那是连雾自己亲笔仿造修罗笔迹的假货,一旦被北冥识破,他必死无疑。然而那犹豫只耽搁了瞬秒。在北冥面前,他必须说谎!他要把这个谎天衣无缝地圆上!不然,一旦有缺口,北冥那滴水不漏的犀利会让他功亏一篑! “他怀疑了。”连雾暗道。北冥不仅怀疑他的取证,更怀疑姬仲。那个看似漫不经心的把证据递给姬仲时的问话在之前几个问题上都没有过。“他在测试姬仲的反应。”连雾忽然一声冷笑,国主果然不是个草包。在面对北冥突然抛出的问题时,国主如往常一样,好大喜功、一脑袋糨糊的样子真是完美呈现。连雾笑到一半,嘴角戛然顿住,接着慢慢垂了下去,越闭越紧。姬仲、北冥,没一个好对付的。没关系,咱们走着瞧! 连雾这环环紧扣的证据套死了裴析,军政部一时间找不到任何漏洞。之前北冥在辽地看到狼族持有狱司打造的锁骨匙用来控制被胁迫的战士,通过裴析这次反叛的铁证,似乎也有了合理解释。东菱各部逐渐风平浪静下来。不久后,北冥正式下达了全国征兵启事。军政部各部全体出动,每天报名的人人山人海,围得东菱山水泄不通。 军政部每五年征兵一次,以往从没这样热闹过。刚刚接任一分部本部长的颜童这些天有些头疼,他已经连续半个月守在试炼场了。人们由最开始的一对一试炼测试逐步提高到十对十,十人一组。报名人数太多,颜童不得不更改规则,不然再招三十天,也是招不完的。 “子游,你去帮我盯一下!我头疼得厉害!”颜童刚吃完早饭就去试炼场了,然而没到十分钟就跑回来了,一屁股坐在餐厅饭桌上,喝了三大杯水,太阳穴上的青筋噔噔噔地跳。子游是一分部三纵队队长,此次战役留守在东菱没有去前线。颜童升为部长,徐英重伤退役,邢真还在养伤,之后接替一纵队队长的职务。现有的三大作战部,没有一个不缺人手。 “咳咳,部长,您昨天已经一天没出去。咳咳,不少人想……”子游比颜童小一岁,属于机敏策应的类型,身材精干,没有徐英壮实,也不及颜童挺拔,但甚为灵活。 “我出得去吗我!”颜童没好气道,吓了旁边吃饭的梵音一跳。还没等他说完,又有一个急匆匆回来的人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咕噜咕噜也喝了三杯水。 “你又怎么了?”赤鲁挑起眉毛看着脸色微红的白泽,眉眼秀气的他鲜有急躁的时候。 “没事。”白泽轻一皱眉,白皙的小脸有些像个女孩子。忽然,一个灵枢部的女孩蹑手蹑脚向白泽走来,小声道“:部长。” “嗯?”白泽应声。 “那个,咳咳,我表妹想要一个您的签名,她已经排队来了三天了,都没看见您。我说您忙,没工夫,这不今天终于看见您休息一会儿了。那个,您能不能抽个空?”小灵枢面带微笑,甜甜地看着白泽。只见白泽猛一回头,气声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清闲了。没空!告诉赫连宣,今天最后一天!灵枢司的人够了,不用再招了!”赫连宣,灵枢司一纵队队长,是个做事稳健的男人,不喜说笑。 白泽这一叫,把北冥也吓了一跳。他不用负责征兵,正和赢正不慌不忙吃着早饭。白榥看见儿子失了礼数,咳了一声。女灵枢脸皮薄,被白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呵斥,一下子转身跑了出去。白泽的脾气在军政部是最温润的,他们部里的人不论男女都不怕他,大都很喜欢和他一起共事,能学到本领不说,人也舒服。 “什么情况?”赤鲁悄声对梵音说。梵音摇了摇头,低声道“:不知道啊。” “呀!你衣服怎么了?”梵音突然看见白泽的军装上衣下摆处被扯出了一个口子。白泽一低头,腾地一下面色通红,急匆匆跑了出去。 “颜童,征兵人数还差多少?”北冥道。 “四万左右。”颜童道。 北冥这次征兵比以往扩充了三倍兵力,还不算要填补上战役中耗损的兵力。半月之内,全国各地前来报名的人数更是接近百万之多。三分之二的人选被留在菱都城外,由韩战统一部署。北冥今天就要去城外视察情况。由主将一手统领的亲军人数众多,北冥这几日暂没听到韩战有何应策难处。 “韩战那边还缺两万,一分部还缺五千,二分部还缺四千,三分部征兵完毕。”颜童简短地跟北冥汇报着。北冥把主将以前的亲军从五万人扩充到十万,一分部和三分部均从一万扩充到三万,二分部由一千扩充到五千。 “二分部怎么回事?”北冥道,转头看向梵音。 梵音一怔。这次招兵的事冷羿全全拿下,甚至没让梵音插手。赤鲁和梵音一起去过试炼场几次,却被冷羿的人逐了回来,说是不要扰乱他的进程。赤鲁原本就不喜欢这人多烦躁的琐事,既然冷羿出头他也乐得清闲。梵音为了保险起见,让钟离与冷羿一起,相互配合。冷羿这些天忙得根本见不到人影,梵音与他通信也不见回应。幸好有钟离一直汇报状况,说是一切稳妥进行,几天之后就可完成。二分部此前战役伤亡过半,然而现在还剩四千人没有招募到,着实说不过去了。冷羿到底在干什么?梵音心中疑惑,半个月了一个人都没招到。 梵音眉头一皱,甚感不妥,理亏道“:我这就去看看。” “怎么,当了主将以后脾气也见长啊,主将。”只听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大堂外传来。 “冷羿。”进来那人正是冷羿。梵音见他针锋相对的态度,即刻出言制止,换上平时部长御下的做派,不论兄妹。 “你该称呼我为哥哥。”冷羿盯着北冥。他进门时听见北冥“质问”梵音,其实北冥只是照例询问状况,没有任何态度,但在冷羿耳朵里听着就是不顺当。 “冷羿!”梵音板起脸来。 “主将不是问你怎么征的兵吗?那你今天就随我一起去看看吧,让主将也跟上。如何,第五部长?”冷羿跟梵音说着话,眼睛却是看着北冥。 “你瞅瞅让他干点事儿那个样儿,谱都摆到天上去了。”赤鲁吧唧着嘴,跟梵音嘟囔着,用眼睛挤了一下冷羿,都快成三角眼了。梵音无奈摇了摇头。 不仅北冥应邀,干脆整个军政部的指挥官都跟着冷羿出去了。征兵到了最后几天,指挥官们也想看看这次招募的质量。还没等到山中的试炼场,就听到人浪的呼声。征兵到了尾声,名额越来越少,年轻人争先恐后怕被刷下来。北冥他们从山顶下来,想看看报名的情况,发现人员有序,一切控制得非常得当。 “为什么?为什么灵枢部不再招人了?招募不是还没有结束吗?”忽然只听一个女孩踮着脚高声道。 “抱歉,我们部长刚刚下达了指令,灵枢部人员已满。您请回吧。”一个负责招募的士兵道。 “部长,你是说白泽部长吗?他今天来了吗?他来了?在哪儿?在哪儿?”女孩忽然兴奋道。 士兵忽然眼睛一转道“:您是不是昨天来过了?” “是啊。” “被刷下去了?”士兵继续道。 “对啊。” “那您今天还来干什么呢?” “我昨天没有见到白部长,今天想再见见嘛!前几天人太多了,我也没有挤进去!”女孩气道。 “噗!”赤鲁喷笑出来。白泽在他一旁嘴角抽动。“他在这儿。”赤鲁欠嗖嗖地嚷了一句。 “别!”白泽出口时已晚。 女孩忽然回过头来,一声尖叫窜天而起:“啊!他在那儿!”话音刚落,乌压压一片女孩冲了过来,有几十个那么多,都是这些天守在这儿的。“白部长在那儿!”她们哇的一下冲白泽冲了过来。白泽拔腿就跑,出溜一下没影儿了。只见一个人默默往后退了几步,闪到赤鲁身后。 “干吗呢?”赤鲁道,看着颜童。颜童呲的一声让赤鲁闭嘴。“咋了?人家白泽那个小书生有追求者,你跟着躲什么,颜童?” 一个女孩的耳朵抖动了一下,眼睛滴溜溜往这边看来。“颜队长……”说完,哇的一声跑下山去。 “颜队长也来了吗?”唰,一伙人齐齐往颜童的方向看来。颜童道了一声:“主将!我先进去了!”说着,唰的一下闪身进了试炼场,无影无踪了。 “在哪儿?在哪儿?”听见颜童的名字,又有几十个女孩冲了过来。“颜队长在哪儿?”长发飘飘的女孩子手里还拿着条幅,旁边的人捧着鲜花。 “老大,条幅上写的什么?”赤鲁奇怪道。 “呃……”梵音有些难以启齿。 “写的啥?”赤鲁又问道。 “哼!颜童有什么好!”忽然一个刺耳的声音传来,四五个女孩叉着腰,不屑一顾道。 “你们说什么!颜队长不好,难道是白泽好吗?哼!他不过就是个灵枢!”十几个女孩冲了上去理论。 “没有他,军政部活得下这么多人吗?你再说他一句试试!”又有几个女孩加入了维护白泽的队伍。 “颜队长可是双属性灵能者!你懂吗你!你见过吗你!井底之蛙!” “双属性又怎么了!会喷火又怎么了!第五部长还会用冰呢!到头来,没有我们家白部长不都要小命不保了!”女孩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咳咳咳!”梵音听到有人提起自己的名字,还说什么小命不保,很是尴尬,咳嗽起来。 “妈呀,这些个女孩子是为了颜童和白泽在打架吗?敢情是啦啦队啊!这都哪跟哪啊?”赤鲁看得犯迷糊。 “没有白部长,贺拔队长也得死掉!”一个女人突然道。 “噗!”赤鲁听到这儿也喷了出来,这都什么情况?“哎哎哎,你们几个,瞎嚷嚷什么呢?这里是军政部招兵的地方,你们女孩子来掺和什么?” “我们是来送行的!”争吵的女孩们瞬间统一口径,大声道。 “哎呀!”赤鲁吓了一跳。 “哎,这个人是,是贺拔队长!你们快过来,贺拔队长来了啊!” “啊!天啊,啊!第五部长!你是第五部长吗?啊!你们快来啊!第五部长来了!”女孩子们在看到赤鲁身边的梵音后,瞬间放声道。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赤鲁紧张道“,要打架吗这是!” 忽然,一个女孩愣在了那里。北冥正从征兵处看完今天的情况往这边走来。女孩屏息凝视,北冥抬头望了过来,只觉征兵处外有些嘈杂,颜童跑得太快,已经进了试炼场。他还想在外围看看。 只听咣当一声,女孩倒了下去。 “啊……啊……啊……”赶上来扶她的女孩在走到一半时也停住了,眼光直直看着北冥的方向。 忽然一声窜天响,一个女孩飞也似的离开了,跟着一群女孩静谧得一声也不出了,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北冥道,示意执勤的灵枢赶紧上前看看昏倒的女孩。 “北唐……北冥……”一个短发的女孩断续喊出北冥的名字。 北冥看了看她,确定自己不认识她,声音低沉地疑虑道“:你是?” 女孩双手掩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北冥凌眉动了一下。 “本部长,哦不,主将……你把人家怎么了?”赤鲁狐疑地看着北冥。梵音尴尬地站在一旁,又往赤鲁身边错了错。显然这些女孩是为了军政部的军官而来的。她忽然觉得站在北冥身边有点别扭,嘴里似乎想发出和赤鲁一样的声音:“啧啧啧。”莫名地对这种场景有些嫌弃,不过梵音还是忍住了。 女孩们越来越多,差不多聚集了上百人,一个个不出声地看着北冥。北冥突然理解了上午颜童和白泽的异常,现在他感觉后背直冒冷汗。梵音和赤鲁错着步子悄悄往试炼场走去。 “主将……”一个女孩突然开口道“,我好喜欢你。” 北冥眉头一皱,对一旁不出声看热闹的士兵道:“送她们下山。之后再有这样的情况,就不要让她们上来了。” “是!主将!”士兵道。 “我们是来应召入伍的。”一个女孩大着胆子道。北冥向女孩子们的手中看去,果然所有人都过了初试,每个人手中都拿着通行卡。 “那就去那边排队吧。”北冥道。 “你负责哪个分部?”女孩直接道。北冥不再言语,转身往试炼场走去。 “笨蛋!主将当然负责整个军政部了!”旁边的女孩喊道。 “只要我进了军政部,是不是就可以经常看到你啦?”女孩跳着脚道,笑得直开心。 “你们几个应该过不了中试的。”士兵提醒道。 “谁说的!”女孩们怒气冲冲地回过头。 “灵枢部已经满员了,你们还是……”士兵委婉道。 “那我们就去一分部和二分部,哼!”女孩子转身往会场另一端跑去。目前只剩下一分部和二分部的人还没有满员。然而那里的灵浪使得女孩们还没走到跟前就已经退了回来。十人一组的队伍如火如荼地竞争着最后的名额。所有人的灵力都被淋漓尽致地发挥着。梵音等人已经到了试炼场的最高看台上。今年入伍的士兵灵力颇强,都是层层选拔上来的,其中有人已经到了队长一级的能力,不容小觑。 观战的指挥官席引来了应征者们的注意,北唐北冥的身影出现在了那里,年轻人开始躁动起来,跃跃欲试。一时间,他成了热血青年们的终极目标。场下的比试愈演愈烈。 “主将,没想到你这么受人欢迎啊,不论男女。”这话从赢正大叔嘴里出来怎么听都觉得有点别扭,可他说得又没错。梵音和赤鲁在一旁捂着嘴笑了起来。北冥挂着一张脸,认真看着场下没有搭话。 “实力相当不错啊!”赢正夸赞道,“你们几个再不努力,直接有人替了你们。”他指着身旁的几个纵队长道。赤鲁瞥了他一眼,蛮不乐意。 北冥看了一会儿,忽然往赛场一隅看去。那里是黑压压的一片人,灵力相当突出,却没有一个人上场组队参赛。他目光一扫:“二分部?”赛场下面正对着招募部门,二分部的名字亮在上面。 “部长,要不要去咱们二分部下面看看?”冷羿忽然道。 梵音看着他,理所当然地应道“:好啊。” “主将也一起吧?”冷羿道。 “走。”北冥应道。 几人到了台下,应征的士兵们近在眼前,年轻人开始紧张起来。梵音走到二分部应征官的座位上,竟然没人!她有一些恼火:“冷羿!这怎么回事?我交代给你的事,你就这么给我办的!”梵音一改近日来“女孩”和“妹妹”的模样,冷脸瞬时挂在面上,俊眉一挑,厉从眸中来。 只见冷羿斜嘴一笑,仰头往二分部场地一角看去。梵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灵眸一闪。 “第五……”细碎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梵音听不到,却看得清楚,有人在念她的名字。 “第五梵音来了。”又有人说道。渐渐地,原先聚集在场地一角的人们开始往二分部的方向走来。 “一千……两千……”梵音迅速扫视着,足有七千人。那群人从场地过来时,同样引起了其他部门的注意。一个个身姿挺拔,身材矫健,年轻人的脸映着朝阳充满光辉,朝二分部的方向走来。此时的梵音还不知道,经过北境一战,她早已声名鹊起,响彻整个东菱。冷冽的灵法、异于人类的“野鬼幻形”、刚毅的性格、外族的样貌,让多少年轻人对她向往,都想一睹真容。这其中也不乏女孩们,她在那场战役里点燃了所有年轻人为之奋斗和倔强的热血。 应征的人们有序地列成了队伍,等待二分部的试炼。梵音站在那里嘴角渐渐露出笑意,灵感力告诉她,前来应选的人个个灵力不俗。“原来都留在这儿了。”梵音暗笑道。冷羿这个家伙。钟离宣布试炼开始,很快地,二分部选出了许多优秀的人。当人们来到梵音面前报道时,她都面带笑意与他们握手道:“辛苦了。”一些男孩看见她时,眼睛里的目光有的变得锐利,有的变得温柔,有的有些道不明。 “你就是第五梵音。”忽然一个男孩握着梵音的手道。 “是。”梵音微笑道。 男孩眉清目秀,眼神锐利,看着她的眼睛一动不动,手也没再松开。冷羿的脸上渐渐露出笑容,放眼二分部的应征者,这样的年轻人比比皆是。 “你今年几岁?” “十九。”梵音道,“这不是你应该跟我说话的态度,我将成为你的部长。”不失分寸却语中带威。男孩又看了看她,松手站到一旁。 “这怎么都差不多高呢,还省得以后列队了。冷羿,这都是你挑出来的人吧?”赤鲁有一搭没一搭地道。 冷羿扑哧一笑,赤鲁这家伙,看着壮,脑子却灵活得很。“长得还都,”赤鲁不禁往冷羿和北冥脸上看去,“还都和你俩差不多类型。身高身材都差不多。冷羿,是你小子从别的分部挖墙脚来的吧?”赤鲁又看了一会儿,越发觉得自己分析得对。冷羿这小子难得这么卖命工作啊,真是打了一仗转了性啊。 “第五。”又一个男孩在握手时叫了梵音的名字。 “你应该称呼我为部长。”梵音冷脸道。这个男孩看着她的时候有些攻击性,梵音不太满意,要抽回手来。忽然男孩手心一紧,梵音没从他的手心脱出。梵音跟着手腕一翻,砰的一声把男孩的手压在了桌面上,使他动弹不得。男孩面色尴尬,梵音松了手道:“你们要学会对指挥官必需的尊敬!不然就从我的队伍里出去!”梵音声音严厉。 男孩刚要离开,听见梵音这样说来停下脚步道“: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梵音秀眉挑起,直言道。 “总之我没有不尊重你!”男孩突然亮声道,弄得大家都朝他俩看来。梵音眉尖一颦,道“:那好吧,你先归队。” 一上午过去,二分部很快招到了三千余人,马上满员,个个出类拔萃。只是梵音遇到了不少状况,不是握手不松开的,就是要和她比拼的,害得梵音后面时间有些生气了。奇怪的是,大家发现她面色不善后,便再没有一个人多作驻留,都恭敬地跟她握手后离开。 “他们为什么要挑衅我!”上午试炼结束后,梵音愤愤道。 “他们没有在挑衅你。”冷羿道。 “他们只是想和你切磋,老大。”赤鲁附和道。 “这样吗?”梵音怀疑道。 “对啊,不然几个大男人和你掰手腕干什么?”赤鲁道,“看见你在北境的一战,谁不想和你打架看看啊,毕竟东菱人没什么水系灵能者。” “这样啊。”梵音纳闷着“,那我错怪他们了?” “你刚才是挺横的,吓得后面一些小子都不敢出声了。” “我手都被攥红了。”梵音抱怨道。 “你咋不说你后来把人家手摔青了呢?那不使点劲能打得过你啊,当然,这不也没打过吗。年轻人年轻气盛嘛!”赤鲁道。 “不是看我是个女的,就想挑衅我?”梵音突然又气道,“不给他们个下马威,还真不行呢!” “哎呀妈呀!我都不敢挑衅你,他们又没毛病,挑衅你干什么呢?能进军政部终试的,怎么都要有些灵感力吧。况且这些人都是冷羿挖墙脚整来的,你强不强他们不知道啊。”赤鲁翻了个白眼。 梵音突然停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转身又往试炼场走去。 “你干吗去?”赤鲁道。 “我刚才有点过了,我去看看他们。毕竟他们初来军政部,别让他们对咱们二分部印象不好。”梵音道。 “也是,你刚才是有点过分。”赤鲁道,“我陪你过去看看。也不怪你,战场回来以后人都有点亢奋,难免。”说着他俩往回走去。原本和他们一起的北冥还有冷羿停在那里没动。待他们走远,北冥道“:你故意的。” “不然呢?”冷羿笑得像弯冷月,凉冰冰的,“你觉得那几个小子怎么样?哦不,你觉得那群小子怎么样?假以时日,都不错吧。” “你往梵音身边放一群心怀不轨的人,你没搞错吧?”此时的北冥已经被冷羿气得牙根痒痒。自从第一个男孩握着梵音的手不撒开时,他就开始冒火,要不是梵音一把把男孩摁在桌子上,恐怕那个男孩现在已经不在军政部,早就被他处理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总不能把我妹妹蒙起来吧。再说,人家年轻人血气方刚,怎么就成了心怀不轨了?你这个未成年的,不要乱讲话。”冷羿嘲笑北冥道。 “你说什么!”北冥眼睛登时睁得老大。 “哦,忘了告诉你了,二分部选拔的其中一项指标就是年龄必须超过十九岁!省得我妹妹以后操心!这样一来,二分部里面就都是他的哥哥了。”冷羿笑道,“都比你强。”一句话差点噎死北冥。 “算你狠啊!”北冥咬牙道。 “让你别得罪我。”冷羿秀眉一挑,唇角一弯,低声道。 午饭时候,梵音和赤鲁没有回到部里,而是和新来的战士们一起在试炼场用餐。北冥坐在餐桌上,扒拉了两口就起身走了。 “主将,韩战选的人在城外,你下午要不要过去看看?”冷羿说着风凉话。北冥没搭理他,往军政部外走去。梵音一直待在那里没有离开,她身形笔挺,目光锐利,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专心致志地看着战士们的试炼。对刷下去的人,她亦点头示意。慢慢地,新进的年轻人也从躁动的情绪中渐渐安静下来,随着梵音一起注意着场上动向。再有入选的人时,梵音会告诉他们自身灵法的优缺点,以及注意修习的方向。年轻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梵音,尊重与欣赏并存。 “好了,二分部人员已满,征兵就到这里。”日落时分,梵音宣布道。即日起,各纵队队长会让手下番队组长带领新兵入营。军政部的征兵进程也接近尾声,众指挥官从试炼场返回军政部。北冥与梵音走在一起。 “还顺利吗?”北冥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 “顺利?顺利啊。”梵音道。 没走两步,北冥又道“:有顺眼的吗?” “顺眼?什么顺眼?”梵音怪道。 “新人中有顺眼的吗?”北冥道。 “都挺好的。”梵音道。 “主将,我们选进二分部的人肯定都是我和老大看顺眼的啊,不然给自己添堵吗?”赤鲁傻笑道“,您这问题问的。” 嗖,北冥瞪了过来。赤鲁咕哝一句“:本来就是嘛……” “冷羿之前做的工作很好,很方便我们选拔,一天时间就结束了。多亏了他。”梵音道“,看来这些人他已经筛选过几遍了,能力非常不错。” “性格呢?”北冥也不知道自己在问啥。 “性格?”梵音认真想了起来,“都挺好的。虽然我记不全,但优秀的人真的很多,感觉比颜童一分部的人还好。”梵音笑道。 “那必须的!”赤鲁应和道。 “部长!”忽然有人在梵音身后大声喊道。梵音从凌镜里面瞄到,是刚刚入选到她部里的新人。她的耳力还是很差,除了一些近处的声响能听到,远一些或者不刻意的时候还是听不到的。梵音回过身去,看向他们。 “明天就能见到你了!”一个男孩大声道,还有一些在冲她挥手。 梵音笑眯眯道“:好。” 第八十九章 魏灵超 “也能见到我!没大没小的,一个个!”赤鲁道。 “是贺拔队长!”年轻的战士们似乎也不太怕他。 忽然几个男孩收了音,往梵音身旁看来,北冥正默不吱声地看着他们。战士们只觉得后背一紧,立刻齐声道:“主将!”北冥给库戍使了个眼色,让他立刻把新兵带走,他现在已经是赤鲁二纵队一番队的组长了。库戍二话不说往前走,战士们集体收声齐刷刷跟了过去,直到离北冥很远很远,他们才敢松一口气。 “以后在部队里要注意纪律,别跟逛街买菜似的随便喊部长名字、打招呼。”库戍提醒道,想想北冥严肃的样子他也是不由得感到紧张,“见到主将,更是如此!”战士们紧跟着点头。 “你别吓到他们。”梵音小声道。北冥低头看她,梵音冲他一乐。 这时一阵嘈杂从试炼场外的征兵处传来。那里还聚集着一些人。大家纷纷向二分部的征兵处看去,只听一个声音响起:“什么!结束了?怎么可能!搞什么鬼!我大老远赶来了,你跟我说结束了?你耍我啊!” “二分部刚刚结束,如果你还想应征可以去一分部,或者主将城外的亲军处,那里还没有选拔完毕。”应征处的战士解释道。 “二分部,什么二分部?”只见一个身背白色布包袱,穿着浅蓝色单衣,短发贴着头皮,有些汗渍的男孩站在那里。他脚上的单鞋满是泥泞,看样子像是长途跋涉而来。“我问你第五梵音在哪里?” “你说的第五梵音是我们二分部的部长,我说了,我们二分部已经结束招兵了。”对于陌生人出言不逊直呼梵音姓名,战士有些不高兴。 “我就是来找她的,怎么能结束呢!她在里面吗?你让我进去看看!明明招兵的日子还没结束呢!”男孩拿出报纸,上面整版刊登着军政部向全国下达的招兵启事,距离结束还有五天。 “部长已经回去了。”士兵道。 “去哪儿了?”男孩直冲冲道。 “如果你认识部长,就直接与她联络,如果你不认识,就请回吧。”士兵道,“或者去其他没有满员的分部报名。” “她刚走吗?”男孩不依不饶。 “无可奉告!”士兵看着眼前这个莽撞的男孩,便不想再多作回应。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男孩瞪了士兵一眼冲出了人群。 梵音等人正想往军政部走去。忽然一道寒气从梵音背后袭来,梵音身子轻一偏侧,一枚寒针从她身旁穿过。 “喂!是不是你啊?”一个嘹亮的声音从梵音背后传来,众人转了过去。 梵音眼眸一转道:“是你?”远处那个衣衫蒙灰的人正是梵音在北境塔吉村时遇到的那个差点被鬼徒杀掉的养猪男孩。 男孩见自己射对了人,一溜烟向梵音跑了过来。他那一招用灵力幻化的兵器没几个人看到,新招的战士中有些灵力强的出声道:“水系灵能者!”“好厉害!”“他刚才是幻化出冰器了吗?和第五部长一样?” “嗨!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在这儿?你可真难找!”男孩自来熟地和梵音说着话。 “你怎么来了?”梵音有些不知如何应答,很意外见到他。 “来找你啊!”男孩气喘吁吁道。梵音看他风尘扑面的样子,显然一路上受了些累。 “从北境那么远过来参加征兵吗?”梵音道。 “是啊!”男孩嗓门很大。 “四分部在北境也开始征兵了,你怎么还长途跋涉来菱都?” “找你啊!我不都说了一遍了吗,你怎么还耳背呢?”男孩重复道。 “找我?有什么事吗?”梵音道。 “没什么。”男孩声音突然低了些,眼神一恍,看向别处。 “哎,你小子来了,眼睛里就只看见我老大啊,见了面也不打声招呼?”赤鲁突然插嘴道。男孩一愣,才发现旁边站着一堆人。 “哎!你啊!”男孩回应道“,哈!” “你来了,你家猪咋办?”赤鲁道。 “都卖了换盘缠了。”男孩道。两人对话无缝连接。 “舍家撇业了啊?”赤鲁道。 “嗯。”男孩应道。 “你大老远来找我,是有别的什么事吗?”看着男孩风尘仆仆的样子,梵音关心道。 “没什么。”男孩有些扭捏道。 “你是水系灵能者。”梵音道。 “不知道什么系,反正跟你差不多。”男孩道。 梵音走上前拉起男孩的手,在他掌心间点了几下,笑道:“灵力蛮不错的,是水系灵能者。” “你干吗?”男孩立刻把手抽回,小脸噌地红了。 “没有人告诉你,你是水系灵能者吗?你自己没学过吗?”梵音道。 “没!”男孩有些不耐烦了。 “这么明显咋会没有呢?你爹妈、村里人、学校都没告诉过你啊?”赤鲁一旁打岔。 “都死了,谁告诉我!没上过学!没学过!”男孩的脸越发涨红起来。 “几岁了?”梵音忽然柔声道。 “干吗?”男孩呛声。 “你来找我总要告诉我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吧?” “魏灵超!十六了!” 梵音咯咯笑了起来。这时冷羿也凑了过来,听说有个水系小孩,他也很好奇。 “骗谁呢!”梵音一招手打在了男孩后脑勺上“,也就十五!” “你咋知道!”男孩哎哟一声。 “我老大这双眼睛,能把你浑身上下看个透!”赤鲁得意道。男孩嗖的一下抱住胸前,脸已经红透了。梵音哈哈大笑起来。“我以后教你灵法,好不好?”男孩盯着梵音,不错眼。梵音挑起秀眼看着他,等他回答。 “你住这里吗?”男孩道。梵音点头。“你是二分部的部长?”男孩继续问,梵音继续应。“你多大了?”“十九。”“你是个军人?”“是的。”“那我也要和你一样。”“你不能当兵。”梵音拒绝道。“为什么!”“年纪太小了。”“你也不大啊!我怎么就不行?”“再小,也比你大!”梵音教训他道。“那他呢!”灵超突然指着北冥道。 “他是我们主将!你赶紧把手给我放下来!”赤鲁赶忙道。 “他也没多大啊,比我大不了两岁吧!”灵超不屑道。 “噗!”冷羿憋不住笑了出来,北冥今天净挨挤对了。“你几岁?”灵超仰着头质问北冥,他比北冥矮半头。“与你无关!”北冥道。“他行我就行!”灵超对梵音道。 “不可以!”梵音斥道。 “怎么不行?”灵超说着走到梵音跟前,盯着她,他比梵音高出半头。 “他是主将!你是个小孩子!灵法还一知半解呢,当什么兵!”梵音道。 “我灵法好得很呢!就是没人教!没人教也比他们强!”灵超指着山下刚入伍的二分部新人们“,我能像你一样幻化出兵器,他们行吗?”梵音语塞。 “不错不错!我看这小子顺眼!留在我们二分部了。”冷羿道。“我也觉得不错!”赤鲁跟着道。此话一出,他和冷羿互看了对方一眼,又撇开了。 “我觉得不行!”北冥道。 “为什么?”梵音、冷羿、赤鲁齐道。 “呃……”北冥结巴。男孩不满地看着北冥道“:你谁啊?” “我是军政部的主将,北唐北冥。” “是你啊。” “你认识啊?”赤鲁道。 “时空术士嘛,东菱哪个人不知道啊。”男孩说着,在北冥身上瞄来瞄去,北冥看着他,他也不当回事“,你那把剑呢?咋不背着?”灵超说的是北冥幻化出来的重器。 “你知道的还挺多。”赤鲁道。 灵超不以为意,出发前他可是做了功课的。北境一战的报道不止限于菱都,东菱上下铺天盖地的消息,不要说东菱人,就算是千里外的西番和九霄也为之震动。“你必须听他的吗?”灵超对梵音道。 梵音一顿,道“:对啊,我要听他的。” “他比你官大?” “是啊。” “他比你本事大?” “对啊。”梵音笑道。 “他比你厉害?” “嗯。” “他是这里面最厉害的一个吗?”灵超渐渐提高嗓门。 “是的。” “他是你男朋友啊?” “对啊。”梵音顺口道,刚回答完便知道不对了,“啊,啊,不是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不是!”梵音赶忙摆手。 “那你听他的干吗?”灵超说着,还不忘瞪一眼北冥。他早就感知到北冥的气焰,知道自己不是他对手,可就是看他不顺眼。 “是,不用听他的。”冷羿在一旁煽风点火。灵超狠狠点了点头,感觉和冷羿很投缘。 “不是,老大,你得听主将的。”赤鲁给梵音打着眼色。跟主将对着干,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嗯嗯,我要听他的。”梵音清了清嗓子,她是铁定不能由着小孩子性子来的。 “什么!”冷羿急了,大声道。 “我当然要听主将的了。”梵音给冷羿挤眉弄眼。北冥突然觉得心情好多了。 “听他的干吗!咱回家!”说着,冷羿扯着梵音便要走。 “哎哎哎!哥哥哥!”梵音小声支吾道。干吗呢这是,她这不是为了不让小孩子捣乱吗,冷羿跟着起什么哄。“哥!”梵音见冷羿来劲了,低声喝了句。冷羿还不干,梵音板起脸来道“:好了!听我的!你不许来!” 灵超看着他们,忽然掉头就走。这时,山下不远处跑来一个小身影,满头大汗,头发凌乱,呼哧带喘,身上同样背着一个白色小包袱,拨浪鼓似的小脑袋到处看。忽然,小身影大声道“:灵超!” 魏灵超冲小身影走过去,一句话没说,就往山下走。小身影奇怪,赶忙追过去,可脚下一软,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却也顾不上疼,爬起来又朝魏灵超追过去,道:“你去哪儿?”魏灵超不语。“你找的人不在这儿吗?”小身影道。“走了。”灵超继续走。小身影急得到处乱看,忽然她在人群中发现了梵音的身影道:“灵超!她在那儿!她在那儿!” “走了!”魏灵超没好气道。 “为什么?你好不容易找来了,为什么走啊?”小身影道。魏灵超不理她,小身影急了,上前拉住他:“怎么了?他们不收你吗?”眼见问不出什么,小身影转身往梵音方向跑去:“你为什么不要灵超呢?他从大老远跑来找你的啊!”说话的是个蓬头垢面、衣衫布满灰尘的小女孩,额头上淌下来的汗蒙住了眼睛,她也顾不得擦。梵音一时间愣住,周围的人也都看着小女孩。小女孩见梵音不理她,又急道:“你为什么不要他啊?他灵法不好吗?他可以学啊!你为什么不要他啊?”梵音眉头一皱,消失在了原地,唰的一下挡在了愤然而走的魏灵超身前。魏灵超知道梵音比他高明得多,对于她突然出现,他虽无防范察觉,却也不惊慌,只是别着头,不看梵音。 “去哪里啊?”梵音道。 “关你什么事!”魏灵超一如既往地出言不逊。 忽而,梵音抬起手朝魏灵超额头抹了一把。他比小女孩到得早,显然更累些。她又给他捋了捋前额的头发,道“:臭小子,嘴真硬。以后你跟着我,好不好?” “用不着。”灵超道。 梵音眉头一皱,拉起魏灵超的手就往山上走。“你干吗?放开!” “你不累,人家小女孩跟着你一路不累啊?你给我老实点!听话!先跟我到部里休息一会儿。” “我不去!你放开我!”魏灵超甩开梵音的手。 “那你要怎么样?”梵音道。 “我能不能跟着你?”魏灵超大声道,倔强地看着她。 “好。” “真的?” “嗯。” “你不用听他们的了?” “你听我的就行了。”梵音道。 魏灵超看了一会儿梵音,忽然哼了一声道“:还算我没看错你!” “我别看错你就行了,还你看错我!臭小子!”梵音又敲了一下灵超的脑壳,“没大没小的!” “你的队伍在那边吗?”魏灵超指着不远处一直看热闹的二分部新人们。 “对。” “那我现在过去。” “不和我回去休息一会儿?” “用不着。”灵超甩手道,抬腿便走,忽然他又停下道,“那个,你能帮我找个住处吗?” “安顿你朋友吗?”梵音道。 “你怎么知道?”灵超道。 梵音笑了“:放心吧。回头我把她安顿好,让你们组长告诉你。” “谢了。雀儿,回头你跟着她走,我安顿好就去看你。”灵超抻着脖子和女孩喊话道。 “啊?”女孩又颠颠跑过来,包袱扔了一地“,你去哪儿啊?” “我去当兵啊。” “那我跟你一起去。”小女孩道。 “你个小屁孩会干什么?老实跟着她,我回头去找你。”魏灵超道。 “自己不大点,还说人家是小屁孩。”赤鲁也走了过来。 “要不,你先和我去部里?”梵音道。 “用不着。”灵超道。 梵音看着小女孩累得已经小脸涨红,魏灵超这么一走,她怕是要着慌。“你把人家带过来,不照顾好就走?” “是她硬要跟来的,我又没逼她。”灵超道。梵音刚有些不满,就听小女孩道:“灵超没有不照顾我,他很好的,一路上都是他背着包袱的。我脚程慢,也是他背我过来的。要不是我拖后腿,灵超早早就能赶到菱都的。你别说他。” “他背你来的?”梵音道。 “嗯!”小女孩拼命点着头,“看我脚磨破了,他就没再让我走路,其实他的脚也破了。”女孩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但他也没放下我,就是刚才他着急上山才让我一个人跟在后面的。还好赶上了,否则都怪我,晚了,你们就不要他了。” 梵音看着小女孩,直觉得她可爱,好像小时候的崖雅“:你叫什么名字?” “金雀。灵超叫我小雀儿。”小女孩用脏袖子蹭了蹭眼角的泪花。 “十四了,有吗?”梵音道。 “十三。”小雀儿道。 “你跟我回部里,我让一个姐姐照顾你,好不好?” “我不用人照顾,我跟着灵超就行。我会的东西可多了,我会上山采药,我会治病,灵超的脚伤都是我治的,没几天就好了。”脸蛋红扑扑的小雀儿道。 “你是灵枢?” “不是,但我鼻子灵,上山采药偷摸跟着就会了。”说到这儿,小雀儿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你家里也没有人了吗?”梵音轻声道。 “爸前几年死了,天太冷了,妈身体不好,也死了。” 梵音拉着雀儿的手对魏灵超道“:你去吧,我照顾她,放心吧。” “谢了。”魏灵超看着雀儿,低声道。 “灵超!我想跟着你!”雀儿急道。 “跟着她,我回头就来看你。”魏灵超制止道,雀儿身子一缩,有些怕他。梵音摸着她的脑袋,瞪了灵超一眼,嘴上悄声说:“虎小子。”魏灵超往队伍走去,忽然回头越过梵音朝北冥的方向看去。两人对视,灵超哼了一声,调头走了。 之后梵音从雀儿口中得知,灵超的父母还有雀儿的父亲在一次贝斯山北山脉的雪崩中丧生了,那时的灵超只有三岁,雀儿一岁。后来两个孩子都由雀儿妈拉扯长大。雀儿妈身体不好,家里又穷,灵超五岁起便自己上山打猎摘果养活自己了。两个孩子都上不起学,雀儿妈灵力很弱,更教不了两个孩子。灵超曾经偷偷扒在学校墙角边偷听过,可有一次被同学笑话了,就再没去过,从那以后他也对灵法只字不提。 雀儿说,就在灵超见过梵音后,整个人变得神经起来,总是一个人闷在屋里一天不吃不喝,大半夜还跑到山上去。一天夜里,灵超兴奋地冲进隔壁雀儿家,雀儿睡得和死猪一样。他给雀儿展示出自己成功幻化出来的细冰刃。就在灵超见过梵音后,他发现自己的灵法似乎和她有些相像,便每天拼命练习,终于成功了。灵超一心要来菱都找梵音,雀儿就死心跟着他。灵超无法,两人干脆变卖了家当,凑着盘缠千里迢迢赶来了菱都。 小雀儿说着,梵音、崖雅、赤鲁在一旁听得都有些鼻酸。只听赤鲁道:“老大,你以后得好好对那个孩子啊。”梵音点着头,崖雅给小雀儿拿着吃的,安顿她休息。 军政部招兵在两日后完毕。南扶摇也准备离开菱都。自从在战场上回来,南扶摇就没离开过,一则为了帮助部里,二则这里有她放不下的人。 临行前一天晚上,梵音和北冥想去看看扶摇,谁知还没走到她房门前,就看扶摇轻手轻脚从房间里面出来,往冷羿的住处走去。梵音和北冥竟都下意识地躲在了一边。 第九十章 南扶摇的憎恨 “怎么回事?”梵音眨眼看着北冥,心道。北冥与她情意相通,片刻就懂她心思。“你想去看看?”北冥唇语道。梵音点头。“带上聆龙。”北冥道。“不好吧?”梵音犹豫。“那就随他们去。”北冥道。梵音眼神一闪,北冥带着她轻轻往冷羿房间走去,不知不觉中已展开藏身术,身旁有士兵走过,也未发现他二人。 南扶摇敲响了冷羿的房门,冷羿开门后,扶摇在门口停了稍许才走进去。梵音跟着北冥,冷羿竟也没发现他们。梵音屏住呼吸,这种事她以前可没干过。冷羿灵法超群,以前只是为了避开水系灵法才显得不那样出挑。现在看来,她想在哥哥面前搞什么猫腻是不可能的了。见冷羿开门,梵音又轻往北冥身前凑了凑,北冥随着她,藏身术把他二人罩得密不透风,冷羿不曾察觉。 待冷羿关上房门,梵音依旧屏着气,看着北冥。“怎么了?”北冥唇语道。梵音眼睛里冒着光亮道:“你真厉害!”北冥嘴角扬起轻笑。两人轻轻靠近房门。军政部的房间隔音做得一等一的好,要不是有人在里面嘶喊斗殴,外面是不可能有人听到的。扑簌簌,一个银影朝这边飞来,嗖的一下不见了。 “呀!”聆龙吓得刚要出声,只听梵音道:“是我,聆龙,别出声。”只见聆龙被北冥捏在手心里,像只软趴趴的壁虎。“小音啊!”聆龙还是忍不住大叫了出来。梵音吓得立马闭紧眼睛,然而周围什么动静都没有。北冥已张开了灵力,阻隔了一切外物,让他们置身在一个完全屏蔽的所在。梵音缓缓呼出一口气。 “是我,聆龙,你小声点。”聆龙见她这样,自己也鬼祟起来:“知道了,小音,你在干吗?”忽然它觉得不对劲,扭动着身子,一仰头:“哎!北冥,你抓着我干吗?吓死我了刚刚。”“帮个忙。”北冥道。 这时,南扶摇缓缓走进冷羿房间,关上了房门。冷羿未说话,她先开了口:“明天一早我就返回南境了。” “嗯。”冷羿应着,又像没应。 “你伤都好了吧?”南扶摇没话找话。 “好了。”冷羿道。 “没想到梵音是你妹妹,我之前还,还误会她,真是傻。”说着,扶摇浅笑。“嗯。”冷羿道。 “你以后,都会留在菱都了,是吗?”扶摇道。 冷羿顿住,空气尴尬得似要冻住。扶摇心中一紧道:“我的意思是,为了梵音。”冷羿还是不语。扶摇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又道:“我看梵音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菱都,所以,我想着你大概也不会离开。”半天,冷羿还是不发一言。 扶摇只觉自己说错了话。他不离开菱都,根本不是为了梵音,也不是为了自己,他为何不离开,其实扶摇心里清楚得很。这些年来,扶摇总是借机来菱都探访,说是想这里的朋友,其实还不就是为了他。她怕他什么时候走了,一句口信也没有,找都没地方找去。但真到每次相见了,她又难过看到他,因为她知道,冷羿最不想见的大概就是自己了。扶摇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早些回去吧,别留在这里了。”冷羿开了口,语气淡淡。扶摇等了半天,等到的就是这样一句冷漠的话。她心中无限的期盼,到最后变成致命的打击,她难过道:“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讲吗?我知道你没有,你一句话都没有。可是这么多年了,你至少对我讲一句,哪怕一句也行啊。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也行啊!”扶摇情绪越发激动起来。 “十年了,冷羿,十年了!你知道吗,那件事过去十年了!你要怪我,打我,骂我,恨我,怨我,我都认了,可是为什么你一句话都不想跟我说呢!你要我怎么办?拿我这条命赔给她吗?是不是我死了,你能痛快点?是吗?”说到最后,扶摇竟喊了起来。 这时站在门外的北冥、梵音二人听得一头雾水,头皮却越来越紧,什么死啊活啊,连命都搭上了,这二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梵音有些紧张,皱着眉头,抓着北冥的衣角。 忽然南扶摇笑了起来,哀伤道:“你留下来又有什么用?她能回来吗?是我害死她的吗?都是我的错?还是你觉得死的那个人应该是我啊?” “你闭嘴!”冷羿突然喝道,吓得门外梵音一把扯住北冥,捂住了嘴巴。 “我已经闭了十年的嘴了,我都快憋死了!你以为我想活着啊!要是知道你救了我会让你这么痛苦,我根本不会让你救!还不如让我死了痛快!冷羿!我喜欢你,你不知道吗?为了她,你要恨我一辈子是吗?为了她,你要留在这里一辈子是吗?我告诉你,她死了,永远都回不来了!永远都回不来了!你要是觉得我该死,你就弄死我,也给我一个痛快!”南扶摇哭喊着,泣不成声。 梵音已经把北冥的手臂死死攥进胸口,瞪着双眼,脸色铁青。聆龙哆哆嗦嗦爬进梵音领口,好像怕冷一样,里面那两个人的样子太可怕了。“小音,还要听吗……”聆龙用冥声传响传递着房间里的状况,将冷羿和南扶摇的语气、内容复述得一丝不差。“听。”北冥道。聆龙扑扇着耳朵,也不敢不听北冥的。 “冷羿!我恨你!我恨你啊!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我恨你!”南扶摇破门而出。一切安静下来。冷羿深深叹了口气,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梵音呼吸起伏,北冥带她悄悄离开。 “到底是怎么回事?”梵音坐在北冥房间里,还没缓过神来,“冷羿和扶摇是怎么回事呢?”梵音眉头紧锁。聆龙在屋里嗡嗡转着,像只苍蝇。 “你出去找红鸾玩一会儿,不要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北冥道。 “好可怕好可怕,人类好可怕,男人女人好可怕。”聆龙磨叨着,飞出窗外。 “死了人,什么人死了?北冥,你知道吗?”梵音道。 “我也不清楚啊。十年前……”北冥想着,“那时候我才七岁,冷羿,应该是九年前来的军政部。” “你说,他们是怎么回事啊?”梵音心绪不宁。 “我找人去查一下,但你不要去和冷羿说,也不要去问扶摇姐。他俩对外人只字不提此事,想来是有难言之隐。”北冥道。 翌日清晨,南扶摇早早带着五分部剩下的五百人离开军政部,先前的大部队已经提前南下。经过昨晚一事,梵音想去相送,却不知怎的,迈不开腿了。她在楼上看着扶摇从六层客房离开,谁都不曾惊动。梵音默语,准备跟上,谁知就在她准备下楼时,十四层的一间房门开了。冷羿走了出来。梵音一个回身,避过了冷羿视线,她的凌镜却已跟上。只见冷羿跟在扶摇队伍后面,不曾出声。待扶摇通过军政部城防大门时,一个人悄然出现在那里,是木沧。 扶摇脚下一怔,停住了。见到木沧,扶摇并不觉得意外,而是面如冷灰道:“佐领,有何指教?”木沧的眼眸垂了下去,眼底布上一丝猩红。嚓,梵音的凌镜破了。 “你这就想走?”木沧道。 “不然呢?”扶摇昂首道。 “你走得了吗?”木沧的声音愈发低沉。 待南扶摇要怒目而视时,嗖,一个人挡在了她的面前,正是冷羿。只见他冷眼一翻,敌意漫了上来。木沧对视冷羿许久,双拳紧握,隔着冷羿又盯向南扶摇。冷羿嘴角沉了下去,身形稍移,南扶摇被他全全挡住。木沧斜睨着冷羿,片刻后朝后山兵器库走去。 “用不着你多事!我不欠你们的!”南扶摇道,甩头带领着士兵离开。 凌镜破损后,梵音并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凌镜是如何破碎的,被什么东西识破和攻击的。“佐领?”梵音不解道。 暮时,冷羿像往常一样来餐厅用餐,梵音在他身旁看不出有异。反倒是赤鲁,扶摇姐不告而别,他心里郁闷,没吃两口就出去散心了。梵音虽存着一肚子疑问,可也没处去问,只能静候。 夜深,东菱山静谧下去。巡逻的士兵列队行走。后山的兵器库离军政部有些距离,平日少有人进去。兵器库在一山门之内,隐蔽之所。木沧的小屋建在兵器库外一山壁后,再往山下便是他亲率的铸灵师千人之所,各个凿开山岩,倚穴而居。 外人走近时只觉那是一处岩壁,山门合实,丝毫没有缝隙破绽。无论何等材质,铸灵师都能把它们炼得缝如蚕丝、滑如水玉。铸灵师不喜与人往来,只愿埋头热炼,这与他们先辈被各族排挤颇有关系。虽说铸灵师早就摆脱了与灵魅的瓜葛,却也没改换这隐居的习性。唯有木沧的家是在山壁中开出一小片露天院落,外面围着木栅栏。院子里放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再无他物。 “铛,铛,铛。咯吱。”木沧院外的栅栏门被叩响了。 “进。”木沧在里面应声道,门缝半掩。 “佐领,这么晚,打扰了。”北冥推开门后礼貌道。木沧却没应声。北冥走了进来,坐在木沧对面。他正摆弄着一把匕首,刃还没有开,但刀身已经被摸得发亮,想来有些年头。 “找我何事?”木沧道,听上去并不友善。北冥缓坐,不忙说。木沧见他沉得住气,抬头道:“今日你在那里。”他一张脸因常年铸炼兵器而被烤得黑红,满是粗纹。北冥看着他,甚为平静。他知道,木沧不可能发现自己,却没想到木沧的心思如此细腻,竟知道他会在,连冷羿都不曾察觉。今日,南扶摇离开军政部时,木沧与冷羿撞面,北冥当时就在那里,用藏身术隐匿,暗中监视。 木沧同样审视着北冥。小小年纪在面对一个饱经风霜的男人时,北冥身上竟没有一丝稚嫩,气度稳得怕是能与他一起坐穿这石凳。“找我何事?”木沧再道,语气渐缓。他不能确定北冥当时在不在左右。 “老爹平时喜欢跟您在这里喝上两杯,我今天便来坐坐。”北冥道。 木沧一怔“:你今天来就为了这个?” “老爹喜欢的东西我九成都不喜欢,太古板。”北冥一本正经道,可他突然又笑了“,就这个酒,他干不过我!” 木沧看了他半天,忽然也笑了:“臭小子,还说你爹古板,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你老成,还是个愣头青!”“就是说他没我聪明呗。”北冥笑道。 “你这小子,背后说你老子,可不行。” “呵,听不见了。”北冥拿过酒坛,倒了两碗。 木沧眉头一紧,大手捏过北冥肩膀,酒碗撞了一下,一饮而尽,道:“听得见!”北冥闻后朗笑。两人喝到后半夜,未说几句话。 “最后一碗了!真喝不过你小子!”木沧大笑道。 喝过后,北冥看着空酒碗缓缓道:“这兵器,我一直带着,不离身。”北冥摸着腰间的铩镰杵。那不是一件灵化兵器,却机关百出,为的就是在人灵力全无时,也能护主左右。 若说冷兵器,当数北冥的劈极剑和这对铩镰杵最为威猛。劈极剑是北唐家一己打造,北冥已经把它送给了梵音,而这铩镰杵因为是木沧赠送,他留下了。此时他拿出铩镰杵放在木沧面前,木沧铜眼一睁,继而和缓下来,他拿着铩镰杵半晌没再松手。许久,他道“:留好了,小子。” 北冥接回,道:“人回不来的,咱还得活,大叔。”说过后,北冥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道:“冷羿多有得罪,我替他跟您赔罪。您不痛快,随时找我。”说罢,北冥离开。木沧盯着窗外的两个石凳直到天亮。 第九十一章 鱼骨海魂 菱都东海域,一百海里外。蔚蓝的大海深处,永不见光,是那无尽深渊,凄寒苍凉。嗖,一道强烈的暗流从遥远的北境之端涌来,穿越了无尽海洋,来到了这菱都东海域。 嘎啦嘎啦,海底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好像几百根骨头在同时游荡。 “快到了吗?在前面?”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骑在一副巨大的骷髅架上。好像百米巨鲸,又像是一条海龙,辨不得那东西是什么,因为它只剩下一副寒戾的骨架。上百根骨头在海底飞速滑行,游刃有余。当它听到骑在它背上的人说话后,鱼骨一个狂摆把挂在它身上那人甩了下来,张开利牙大口,就要吞了他。 “鱼骨!”东华惊道,鱼骨能咬碎了他这副雾虚残形。 鱼骨带着东华一路穿过水域,从北境王庭来到了菱都东海。身在海底,东华的速度太慢,鱼骨咬着他狂躁不安,便甩头把他扔在了自己背上,谁知东华这一开口,鱼骨觉得自己被骑驾一般,顿时暴烈。能驾驭它鱼骨的只有高高在上的王——亚辛,东华算是什么东西!鱼骨要吞了他。 东华眼见鱼骨狂躁不可控。就在它要合上巨颚之时,一根利器正正插进了鱼骨头骸,咔的一声,鱼骨的头骸裂了缝。只见鱼骨巨大的骸骨身躯在深海里狂翻浪涌,拼命挣扎,发出猎猎惨叫。 “你还咬不咬我?畜生!”东华攥着手里的利器,狠狠戳在鱼骨头颅内。鱼骨扭动,挣扎不休。“畜生!”东华腕中加力,用力一旋,利器又往鱼骨数米厚的头盖骨里钻去。鱼骨大惊,疯狂摆动。只见一把狼牙刃被东华攥在手里,划开了鱼骨的头颅。“要不是看你有点用,我现在就弄死你!说!还咬不咬我?” 翻江倒海,鱼骨已经精疲力尽。狼牙的狠厉疼得它浑身打摆,骨岔交错。它本就不是个活物,只剩这一副鱼骨架,可谁知,就算这样,也疼得它只想求生。不一会儿,鱼骨便疲软下来,作揖连连。东华咬牙,又是一钻!鱼骨嗷的一声疼翻过去。 只听咔吧一声,东华撅断了狼牙,一截尖牙留在了鱼骨头颅内。比起鱼骨硕大的头身,那截尖牙只不过像米粒一般大小,不会被人察觉。 “你要是再敢造次,我立刻断了你的命!”东华发狠,催动暗黑灵力,狼牙又往鱼骨深处钻去,鱼骨拼命磕头让东华停下。“你要是敢告诉亚辛,我就和你同归于尽!听懂了吗?狗东西!”鱼骨摇尾乞怜,不敢不从。“那个东西,你找到了吗?再找不到,我一样弄死你!” 鱼骨发出呜咽,片刻不敢再停往前方奔去。东华掂着手中断掉的狼牙,心中暗道:要不是这个东西保命,自己已经命丧“鱼腹”了!亦是一身冷汗!要论灵力,他现在远比不过鱼骨,幸好有这东西傍身。“妈的!”东华骑在鱼骨背上,狠狠踢了它一脚,鱼骨吓得一个哆嗦,又加快了速度。“要不是因为你这个畜生,我也不会白白浪费这根宝贵的狼牙!狗东西!”东华盯着手中半截狼牙。那还是当年他的细作拼命给他寻回来的,等把东西交到他手上,细作也狼毒发作,断了气。 “裴析,这么多年你竟还没死!哼!不愧是我的好徒弟!”东华暗道。狼毒的威力普天之下没人能解,裴析当年竟在他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隐藏了自己身中狼毒的事。好厉害!我的好徒弟!“这狼牙当真是能撬开天底下所有至坚之物,当真是天下第一利器!活的,死的,都怕它!”东华拍了拍鱼骨的脊柱,“只有那东西不怕它!妈的!”东华想着灵主的样子。灵魅这种东西,没有实体,狼牙狼毒都拿它们无法。 东华乱想着。忽然,鱼骨一个摆尾,东华差点被它甩下。他刚要鞭打鱼骨,就觉一个庞然大物从侧面攻来,刚才鱼骨猛摆,就是避开了它。海底无光,东华什么都看不到,他紧张地抓住鱼骨道:“什么东西!”忽而,那东西又攻了过来。只见鱼骨张开大口,一个东西被它瞬间搅进“鱼腹”。无数鱼骨插进了那个东西体内,把它四分五裂割成了肉条,血腥味弥散开来。 惊魂未定,东华在鱼骨身上坐正。这数千米深的海底根本不是人类踏足的地方,什么恶鱼猛兽都会轻易取人性命。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远处的暗流越来越急,水压挤得原本没有任何感觉的东华也开始“疼痛”起来。“什么东西!”东华喊着。一道暗黑灵力击出,瞬间被这无尽海洋吞没,好像沧海一粟。暗流从四面八方冲来,东华唰地抬起三指。三道幽冥微火湛亮,恶寒海底被燃亮了。只见上百头恶鲨冲他们袭来。东华看清了,鱼骨的肚子里全是刚刚那条恶鲨的碎肉。周边海域的白鲨全被这浓重的血腥味吸引而来。东华一个翻身,踹开了鱼骨,自己逃命去了。可这海底压强甚大,离了鱼骨,东华寸步难行,眼看百头群鲨袭来,难道他要葬身在这充满腥臭的地方?东华怒恶!一把撅断鱼骨数十米长的骨头,只听鱼骨痛嚎一声,他可不会管它死活,只为傍身。那半截小小狼牙可抵不住现在的情形。 群鲨攻来,鱼骨怒喝一声,声浪像海啸一般奔腾而去。整个东菱海域被震荡了!鱼骨冲着鲨群咬去,渐渐地,海水染尽了猩红,再到后来,海水的味道已经消失了,留下的全都是血腥味。一个掉了一半脑袋的大白鲨冲到东华面前,东华惊恐!噗的一声,白鲨的头颅被吐到了一边。一个白色巨型头骨渐渐出现在东华面前,煞白的骨色衬得海底锃锃发亮。鱼骨的牙尖上扎满血肉,而它分毫未损。 东华怔怔看着它,鱼骨没有眼睛,两轮山穴大的空洞的漆黑正望着他。东华不知鱼骨在想什么,鱼骨却能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东华磕巴道:“你,回来了?”鱼骨“瞪着”眼睛,对着他,一言不发。东华觉着鱼骨随时可以吞了他,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东华慢慢抬起右手,亮出狼牙,五指一张,丢进海里。鱼骨转身游走。东华要跟上,但在海底,他动弹不得。啪的一声,鱼骨甩尾,把他抽了过来。东华扒住,心道:“蠢货!”没了那半截狼牙,东华照样可以催动灵力,控制那半截留在鱼骨头颅内的狼牙。只是现在他要靠鱼骨在深海游走,不得不周全行事。“回头就把你宰了!”东华心中恶狠。 一人一骨越潜越深,不知过了两千米还是三千米,东华感到自己斗篷下的浮虚身形要被挤破了。果真这海底,无论是人是灵都不能踏足。鱼骨惬意自得的样子让东华妒忌。不知这鱼骨生前是个什么怪物。“要是能得到你的能力,便可上天入海,没有我不可去的地方了。”东华心想。忽然鱼骨的速度慢了下来,用隧道似的鼻孔嗅着,越来越慢。 “找到了吗?”东华道。他从斗篷下拿出一缕卷曲焦黄的头发,头发没有一点水分,像是被火烤过。鱼骨把头发吸进鼻孔的孔道,面额的骨头合动了一下。它忽然张开大口吞了一捧海底的泥沙,那泥沙被它几十米宽的下颌骨兜住,转身往海上游去。 “怪不得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原来都碎成渣了,连块骨头都没剩。十年了,成了一泡海底的烂泥,哼。”东华粗鄙地说着。“鱼骨大人,您真是神功!”紧接着东华竭力拍马屁道,“刚才我见您发飙,一时鼠胆满身,慌莽之下得罪了您,还请您别怪罪。若不是为了我们的灵主大人,小的也不会这般急躁,得罪了您!”东华低三下四地说着,“等回了王庭,我定想办法把您头中的狼牙断骨取出,还请您饶了小的一命!”就在鱼骨上游的途中,东华感到了它越发阴森的杀气,如同它这一身煞白骨骸一般,“但现在,小的还得去找一个人,不然我万死也帮不得灵主大人。我们一切还是要以灵主大人为重啊!” 四年后,一日夜里,军政部后山木沧的小屋刚熄了油灯。深秋乍冷,他翻身在床却不盖一物。赤红强壮的身躯似乎让他感觉不到寒冷,钢丝一般卷曲干硬的头发散发出炼炉的焦味。木沧合上了眼,准备睡去,忽而一丝阴邪窜来!木沧噌地睁开双眼,挥掌打去。 “爸爸!”凄婉一声响起,软若无骨。 木沧怔在当下,灼红的双眼发出惊诧的光亮“:汐儿!” 第九十二章 时空术士 四年后,初春。 夜深,东菱军政部,参谋长室。北唐天阔挑灯夜读,双眸通红,一连七日他没出房门半步。办公桌上放着成山的羊皮纸卷,旧得快掉渣了,上面浸着淡淡的墨迹,全是军机密报。 “赤金石、徒幽壁、美人面。”天阔低声念着,“果然这三种灵石在上万年前就被灵主截获过。灵主……竟已这般长生……” 四年来,北唐北冥和北唐天阔秘密从主将亲军和一分部中抽调精英,组成暗部,由北唐北冥一手栽培,北唐天阔一人调遣。暗部精英须对东菱、对军政部绝对忠诚,灵法精湛,性格低调,行事谨慎,最重要的是以保护亲伴的性命为己任,誓死不离,相互倚傍,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不会背叛。这其中不乏颜童推荐给北冥的人选。 从北冥怀疑连雾的证词开始,他就着手培养暗部人选。以前的军政部只管行军打仗,平定外患,军机处多以时局为重,以他国动向为主,少有精力探查暗处的旁枝末节。然而今时今日的东菱,没有北冥值得信任的人。暗潮汹涌的各大派系,所有伪装都只是强撑着的一张绷紧的面具,不知何时何地就会分崩离析。 狱司从东华起就开始大力培养细作,他们的能力非一日之功。聆讯部也有着自己强大的关系网,部落外族不知和他们有多少瓜葛,互利互诱。军政部在这方面就相形见绌了,他们绝少与外族走动,即便是与各国军界上层有些往来,也只是泛泛之交。北冥想超过这两部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军政部也没有具备那方面技能的人才。但要说培养出灵技超群的战士,没人能胜得过北冥。 北冥让他们挖地三尺,也要给他找出有关灵魅的一切消息,只有一条:不许进入大荒芜。这是他确保部下安全的唯一指示,也是绝对不可违抗的命令。剩下的由天阔全权授命,暗部的人不直接汇报情报给北冥,而是全部汇总在天阔手中。 天阔严密的逻辑、敏锐的觉察力和对事情发展的判断力超过北冥,他可以更高效地处理一切消息来源并且帮助北冥判断真伪,命暗部在外的人见机行事。除了灵魅,天阔也会同时追踪其他的事,他只有一点指示:如果与狱司和聆讯部的人遭遇,必须比他们快!论暗技,军政部超不过其他两部,天阔就要和他们拼拼脑子。 天阔在接手暗部之后同时也接任了参谋部部长一职,日积月累的多方消息纷繁复杂,让他不能分心他事。军政部副将一职在两年前由第五梵音接任。梵音是天阔极力推举的人选,他甚至驳回了北冥要启用颜童作为副将的意见。 北境之战后的几年,军政部重组,扩充军力,大力培养战备人才,各分部全力配合。短短几年,军政部被北冥打造成了一支战斗力胜过以往的铁血劲旅。他的风格干净利落,手下的将士也就随了他的性子,带着凛冽气度,少了古旧做派。军政部为了在几年内重塑实力,来自军政部内部的压力变得非常大,不止士兵,部长和纵队长一级的指挥官对自身的要求也变得更加严苛。天阔经常提醒北冥要放慢对军政部的管理,然而北冥对自己的苛刻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便他想放缓对军队的管控步调也作用不大。 加之前主将的老部下南宫浩、赢正之辈心中憋着一团火,后又有颜童、赤鲁这一帮对北冥赤胆忠心的兄弟在旁添柴,军政部想松缓下来都难。所以在副将的众人选之中,天阔力荐第五梵音,并推翻了其他一切可能,和当年他的父亲选梵音当二分部部长有异曲同工之妙,为的是平衡军政部目前过硬的刚气。 这样一来,天阔就有足够的精力调查与灵魅有关系的一些讯息,包括其他异动。四年过后,终于被他确凿找到。上万年前,灵主搜集齐了三大灵石和上古灵兽,又在之后的漫长时间里找到了铸灵师和大巫,在他们的帮助下,锻造出人身。其中还有一味灵植缺一不可,正是大巫倾力培育出的魔草。后经天阔不懈探寻,发现那魔草正是水腥草,灵魅称它为透骨草。水腥草无根无源,是大巫耗一族之力凭空衍化而来的。水腥草无法繁殖,无法再生,每一棵都是绝世珍宝。 在长达千年的锻造过程中,灵主亚辛终于塑成了灵骨并与它融为一体,然而无论之后再锻造几百年,始终再无精进。他的人形到此为止,不可再生,除了一副灵骨,他没有人类的血肉和皮囊。就在他要继续锻造时,铸灵师反叛,逃离了大荒芜,灵主缺少了最重要的下手,彻底失去了成人的希望。 在灵主锻造人身的这千百年间,人类的灵力日益增长,更在拥有赤金石、徒幽壁和美人面的地方发展出了东菱、九霄、西番三大巨头。此时的灵魅想再次轻易获得三灵石已是比登天还难。在这之后的数百年里,灵魅不断侵袭人类,为的就是得到铸灵师。可铸灵师之后分散而居,灵主再难获取。而铸灵师也因为这个原因在长达百年里遭到了人类的排挤,他们凭着自己精湛的技艺隐蔽而居,哪怕是在山中凿出一面石屋,也可让外人看不出丝毫破绽。 在对铸灵师获取不得的情况下,灵魅开始对大巫狠下毒手。为了让他们臣服脚下,灵魅用狼毒控制住了大巫,也是从那时开始,灵魅和狼族相互勾结起来。无利不起早,天阔不相信狼族会在毫无目的情况下为灵魅服务,即便那对于狼族来说是举手之劳。然而追查至今,天阔仍没找到确凿的证据,只有一点指向,狼族似乎也需要得到大巫。 通过狼毒控制大巫一时间得到了效果,大巫穷尽生命为灵主培育灵力极盛的水腥草,然而好景不长,大巫的狼毒开始发作纷纷死去,即便他们自己想尽办法也终不得解。灵主见大巫灯尽油枯,便像垃圾一样丢弃了他们。因为那时灵主已经得到足够的水腥草,大巫的死活他不在乎。 正在这个时节,百年一战打响,有人向各国通风报信,说灵魅内乱,四处逃窜,是清剿的好时机。三国均派兵赶到大荒芜附近侦察,发现果然不假。三国随即联合兵力攻打大荒芜。就当数万万联合军进入大荒芜后,联络中断了。 半月后,三国军政部主将相继出现在大荒芜边境,军力只剩不足十分之一,而灵魅的影子彻底消失在陆面上。天阔查遍所有记录,包括从各国情报探子搜刮来的密报。当时没有一份战况报告提出军队遭遇了灵主,几年之后三国军力主将相继离世。从那之后,三国为保国力下达了联合禁区令,再不许任何一国的军人贸然进入大荒芜。 虽说百年一战是胜战,但天阔查阅古今的资料,发现竟没有一国军队详细描述了大荒芜内部的情况,也就是说,三国联军进入大荒芜后到底遭遇了什么,无人得知。 天阔反复翻看当时参战的东菱军政部主将北唐霍的战后报告,那里详细记载了军队与灵魅鬼徒厮杀的情况,然而一份大荒芜的地形叙述也没有。到底是怎么回事?天阔疑虑着。迷雾再次漫了上来。对于大荒芜的了解,他终究只有皮毛。是什么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天阔冥想着。 北唐霍带兵回朝的半年后便不再主持军政部大局,主将一职由他的弟弟北唐弋接任。据北唐家家史记载,北唐霍战后归来身心俱疲,再无力支撑军政部事务,只得卸任。 也正是在百年一战之时,大巫借机逃离了大荒芜,从此消失在了弥天大陆之上。人们说,大巫已经死绝了,没有人能在狼毒之下苟延残喘。几年后,奉命驻扎在东菱北境的北唐家人发现了奇怪一幕。镜月湖中出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灵植,那灵植灵力盛大充盈,一夜之间就能汲取镜月湖大半水植的生命力据为己有,令水植凋零。 那时人们还不知此物与灵魅有什么关系,只给这灵植取了个名字叫作水腥草。现在看来,水腥草天生带灵。当年大巫逃离大荒芜之后,水腥草也跟着逃跑了,四处游荡,这才出现在镜月湖。百年一战后,没了铸灵师、大巫的灵魅一族彻底消沉下去。 回到此次东菱北境之战,天阔将繁杂乱象的信息一一罗列,意识到灵主再次得到了水腥草。灵主把水腥草视如珍宝,随身携带,这显然不是物资充盈该有的状态。灵主也没有这种灵植了。也就是说,当年大巫逃离大荒芜,水腥草也被一并带走了。 那么,灵主这次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水腥草呢?难道说那棵水腥草也是灵主侥幸得到的,就像当年天阔拜托哥哥为他寻一棵水腥草一样?如果不是侥幸得来,又是谁再次给了他最想要的东西呢?天阔在这里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所有与之相关联的可能再次被天阔放到桌面上推演:灵主、水腥草、大巫、狼族,环环紧扣,这是最直接和可能出现的关系。若不是前者,就是有人与灵主勾结,给了他水腥草。这两个都是最危险的讯息。 百年一战过后七十年,灵魅再次悄然出现,然而这次,他们的目标不再是铸灵师和大巫,而是时空术士!在这之前,人类几乎从未见过这一种族的灵能者,也很少有人提起。可恰恰时空术士夜氏一族是北唐家世交,夜氏一族祖辈隐匿于市井生活,从不展现能力。 北唐穆仁也是和父亲北唐关山在外出时偶然到东菱西境夜家做客,那时北唐穆仁还不知夜家是时空术士,却对夜家二女儿夜风一见钟情。可夜风的父亲似乎对老友北唐关山的儿子并不感兴趣,不仅如此,他对北唐穆仁还有明确的拒绝之意。那时的北唐穆仁公务在身,草草离去,却心系夜风,奈何夜风父亲断了女儿与穆仁的交往信笺,两人一时无法,只能把感情留在心底。 可就在不久后,北唐关山收到了夜家的求救长信草。在字落一半的时候,夜家人消失了,北唐关山方知大事不妙!他知道夜家天生具有穿越空间的能力,时空术士是不会被敌人轻易抓捕的,除非他们被更强大的空间结界控制在内,而来不及逃跑了。 北唐关山立刻通报了东菱在内的三国国正厅和军政部。灵魅突袭反攻,七十年后重现弥天大陆,事关重大,必须全力以赴。不等三国联署同意下达,北唐关山已经和北唐穆仁赶往大荒芜援救。当时的国主姬仲的父亲姬僚为军政部顶住压力,放开通行。对此,北唐关山在事后也向姬僚深表谢意。 然而当北唐关山赶去大荒芜时,夜家正拼命逃出大荒芜,无数灵魅在后追赶。夜家人虽说会时空术法,可灵力并不深厚,为了逃出大荒芜,他们已经拼尽所有,精疲力尽,在大荒芜边界夺路而逃。 最终北唐家击退了灵魅,它们再次隐匿回大荒芜。可在那次战役中,灵主亚辛仍然没有出现,北唐家也就无迹可寻,更不知道真正的灵主到底为何物,只是与普罗大众一般,称灵魅之主为灵主。那次救援万分紧迫,北唐穆仁的义弟第五逍遥远从千里外赶来相助,后听北唐晓风说起,要是没有逍遥的仗义相助,他们一家现在还不知会如何呢。 天阔在查明铸灵师和大巫对灵主成人的帮助后,便开始全力追查时空术士。这三大灵能者对灵主的重要性不亚于三灵石。当年灵主在没有现身的情况下仍然冒险派兵走出大荒芜,抓捕时空术士,可想而知其对时空术士的迫切性。为此,天阔和大伯母北唐晓风进行了多次深谈,然而结果却不如铸灵师和大巫那般明了。 原来,夜风当年随父亲一家被捉到大荒芜后,便神志全无。不仅是她,她的兄弟姐妹亦是如此,夜家人虽说有时空能力,但当时年纪尚轻的夜风并不精通灵法,灵力也甚是薄弱,全家人几乎只有父亲夜老爷子一人灵力精湛。其他晚生,平日闲于市井生活从未对灵修有过过高的追求,初临大敌,自乱阵脚。 夜风告诉北冥、天阔两兄弟,当她神志恢复时已经被父亲带出了大荒芜,一家人残破潦倒,正夺路而逃。就在灵魅追赶而来时,北唐穆仁出现,救下了晓风,击退了灵魅。然而晓风已是剩下半条命,虚弱不堪。经过这次大劫,晓风的父亲决定不让时空术士一族的秘密大白于天下。因为要是被各国知道了他们的存在,恐怕不只是灵魅想得到他们,各国政界也会蠢蠢欲动。夜老爷子与北唐关山商量,让他对外告诉世人,没有发现时空术士一族,不知其去向,以此模糊视线,隐藏真相。 还好北唐关山向来谨慎,他此次出战大荒芜只告诉了姬僚自己得到密报,灵魅大举来袭,却没有说明时空术士一事。灵魅的骤然出现,让各国为之一震,随即同意了东菱出兵。其余两国只是在旁观战,不敢贸然插手,却也需要一个强出头的,所以没人阻拦东菱军。知道夜家是时空术士一族的,只有北唐父子二人和第五逍遥一人。夜风说到这儿,心思沉了下去,喃喃道“:当年要不是逍遥,我们……” “妈。”北冥看母亲神伤,让母亲靠在了自己怀里,示意天阔以后再说,却被晓风拦住了,她道:“你父亲不在了,你们兄弟俩就得担起整个军政部。有关时空术士的一切,妈妈也必须告诉你们。” 其实在北冥出生后不久,他就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一时的兴起可以让他从屋内转移到屋外。北唐穆仁第一时间发现了儿子的特殊灵力。晓风也是吓了一跳,因为北冥的灵力远远超过常人,他的时空术也就提早展现出来。然而父母为了保护儿子,便从小告诉北冥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绝不能向第四个人透露自己是时空术士的事,更不能在人前展现自己的能力。所以直到北境一战,天阔也是第一次知道哥哥竟是时空术士。 “哥,你瞒得我好苦。”天阔打趣道“,大伯母,那哥哥的外祖家现在到底在哪儿?” 晓风看着聪明绝顶的天阔道:“他们去了别人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就像那云一样,消失在了天空里。无论是谁,永远都不会再找到夜家人了。”晓风淡淡地说着,心里漫上一丝苦涩。 “您能吗?”天阔轻轻道。晓风笑着摇了摇头。天阔又看看北冥:“哥哥能吗?”晓风看着儿子道“:也许吧。” “大伯和爷爷还有五叔当年帮助外祖一家离开了,是吗?”天阔道。 “是的。”晓风道。 “您为了父亲留了下来?”北冥道。 晓风点了点头。 “外祖一家还好吗?”北冥道。 “我也不知道。”晓风道,顿了一会儿,她再道,“你外公反对我和你父亲在一起,所以,我没随他离开,他便当没了我这个女儿。”晓风的目光暗淡下去,北冥和天阔愣在当下。他们从来不曾知,原来北唐家和夜家因为儿女婚姻的事最后弄得非常不愉快。但晓风告诉北冥,他爷爷北唐关山从来都是豁达的人,即便自己的爸爸讨厌穆仁,关山也不曾给过孩子们任何阻碍,只是自己的父亲最后负气而走,断了与她的父女情分。 “妈。”北冥拥着母亲道。晓风的眼泪默默垂下。“我从不后悔嫁给你父亲,即便他离开我这些年,我的心一直暖着,不曾凉过,因为他的爱全都留给了我。”晓风捂着胸口道,嘴角带着苦涩又深情的微笑。“爸爸当年,应该是怪我不与他一起离开才那样对我说的吧。”晓风喃喃道,有些不确定。 “当然是这样,外公当然疼你。他肯定是希望你留在他身边远离危险,才那样对你说的。”北冥道“,他是因为气爸爸把你带走了才那样说的。” 看着北冥这样一本正经地安慰自己,晓风笑了“:你和你爸一样。” “什么?”北冥道。 “我伤心的时候,总能说到我心坎儿里,虽然平时都是笨蛋,比你弟弟差远了!”北冥笑笑,有些无奈。 随后晓风告诉了他们,北冥身上的永灵石,正是她的父亲夜老爷子从大荒芜偷取出来交给北唐关山的,也是为答谢北唐家不顾生死前来搭救的情意。 “永灵石是九周天崩塌后的残石,爷爷为了铸炼永灵石和木家的人耗损十几年灵力才得成,然而即便那样,永灵石也没有完全成为灵器介质。以前是大伯,后来是哥哥,如果不是你们用灵力压制永灵石的灵压,以它当作武器本身就是致命的。这东西恐怕比三灵石还厉害,虽然只有这些许大小。”天阔道。天阔询问伯母,当年灵主是如何找上夜氏一家,又为何要囚禁时空术士。对此,大伯母也是一无所知。其结果天阔也早就料到,如果有什么有价值的讯息,爷爷和大伯当年救大伯母回来时就一定会留下的。 “是否只有哥哥的外公知道?”天阔脑筋一转。 “爸爸。”晓风喃喃道,若有所思。夜老爷子性情极为古怪,夜家除了世代与北唐家交好外,再无第二个亲友。夜老爷子当年带着家人避祸,走得匆忙,确实没再留下多余的只言片语。即便对舍命前来相助的北唐家,夜老爷子也是有所保留,或者说存有戒心。 “大伯母,知道您一家是时空术士的,除了北唐家,还有外人吗?”天阔道。北冥看了看弟弟,嘴角抿起,这个弟弟真是比叔叔还精明。 “没有了。”晓风笃定道“,夜家从来不会和外人道出自己的身份。北唐家是唯一一族。不要说外人,就算是自己的配偶和子女,夜家人也不会多说半句的。实话说,我母亲也是被带进大荒芜后才知道自己嫁给了一个时空术士。”北冥和天阔听闻都很是惊讶。 “您是时空术士,外婆不知道吗?”北冥道。即便外公不说,那生出来的子女,作为母亲一看便知了呀。 晓风摇了摇头道:“时空术士的本领哪有那么好继承,即便有了夜家的血统,也未必就一定会成为时空术士。有的子女甚至终身都不曾拥有时空术的本领。即便拥有了时空术的灵力,也是很难展现的。就像我,直到第一次见到仁哥时,也还不知道自己是个时空术士,当然仁哥也不知道。”说到这儿,晓风突然甜甜地笑了起来。北冥哥俩听得一头雾水。 “怎么?”北冥低声问道。 晓风又笑了起来,哥俩感到有些尴尬。 “当年爸爸不许我与仁哥在一起,断了我和仁哥的往来书信,就连长信草也不让我用。整整五天,仁哥再收不到我的一点消息,他以为我出事了,千里迢迢从菱都赶来西境看我。” “五天?”北冥在一旁道。 “对,是五天,我可记得清清楚楚。”晓风开心道。 “老爸还真是……”北冥撇撇嘴。他心想着,五天也不是多久啊,五天而已。 “蠢小子,看看小音外出五天不回你,你急不急!”晓风笑嗔道,戳了一下北冥。北冥一个激灵,妈妈说的话吓了他一跳,瞬时一身冷汗。若梵音五天不回他,他肯定急疯了。天阔在旁边咧嘴笑,北冥瞪了他一眼。自从梵音当上副将,他们两个就总是长时间见不到面,不是北冥公务外出,就是梵音去各地视察军情。为了灵魅的事,军政部严阵五年,不曾松懈。 起初北冥是坚决反对梵音当他的副手的,在天阔与他冷静分析过后,他才逐渐平复心情。论灵力,梵音与颜童旗鼓相当;论战术,她不弱于参谋部;论冷静,她能处事不惊;论拼命,她大约是天阔见过军政部屈指可数的人才。 “这是什么胡乱理由!”当时天阔提到时,北冥烦躁道。天阔的意思是梵音有着极好的灵能爆发力,这是作为一等战将必不可少的重要因素,与其让梵音继续担任二分部部长一职,不如让她胜任副将一职。若说危险程度,只要身在军政部,哪怕是灵枢部,也会同样危险,无所谓担任什么职务。他力荐梵音只是因为她适合,别无其他。北冥考虑再三,最终同意。 而让北冥自己同意的理由还多了两个。一是他正视了天阔的建议,他对梵音掺杂了太多的个人感情,导致他无法正常判断梵音的实力,这是他的问题。梵音确实是一个极为优秀的战将,这点毋庸置疑。第二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只要他北唐北冥屹立不倒,第五梵音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别的,都不重要。晓风继续道“:你爸爸一天一夜就赶到了西境我家门口。” “我的天,大伯可以啊!真拼命啊!”天阔乐道,“没想到哥你这点也是和大伯学的啊!” “什么?”北冥瞪了一眼天阔。 天阔坏笑道:“你一个穿越不就到了梵音身边,把她从北境带回来了吗,敢情你和大伯一样。” “话真多!”北冥有些难为情,旁边晓风跟着一起取笑儿子。 “大伯母,您继续。”天阔道。 北唐穆仁当年赶到西境夜家,被夜老爷子撞见,登时暴跳如雷,把北唐穆仁轰了出去,不让他见夜风。不要说夜风,就连夜风的母亲也不知道为何丈夫会这样反感北唐穆仁追求自己的女儿。按说夜家和北唐家交好,如果可以成为亲家,自然是好上加好。然而夜老爷子的反应让所有人大出意料。北唐穆仁在夜家门外守了三天三夜,直到夜老爷子说,如果他再纠缠下去,夜家就立刻离开东菱,让北唐家永远找不到。 北唐穆仁大惊,还想恳求,可他已看出夜老爷子的决绝,便不敢再用力相逼。之后他又在暗处等了夜风十天,还是无法,只能黯然神伤地离开。 晓风道:“你爸爸还是聪明,他知道我父亲的灵力不如他,发现不了他一直未离开,可他这人规矩,不会莽撞来家里偷偷见我。直到那天临走时,他来到我的窗下,把长信草卷成了银针掷了进来。我看了长信草知道他要离开,心里难过。他说他会等我,直到我父亲同意为止,他若等不到我,便不会再娶别人。 “我见仁哥对我如此情深义重,心中自然欢喜,可又神伤。我知道父亲脾气,几乎是不近人情的,当下便不知所措。然而仁哥也不能再等,军政部事务繁多,他已经为我停留了十多天,自然是不得不赶回去的。” 夜风在窗前看着北唐穆仁远去,心中难过至极。这时,夜风的父亲来到女儿房间,见女儿这般神伤,一时气愤,一把拉上窗帘,挡住了她的视线。夜风登时崩溃大哭,就在这时,她竟原地消失了。等她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已是到了北唐穆仁面前。北唐穆仁大惊,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然而两人也顾不得那许多,相拥在了一起。也就是从那时起,夜风第一次知道了自己时空术士的身份。 她的父亲随后告诉夜风夜家是时空术士的真相。夜风是夜家的第一个孩子,也是第一个觉醒的。夜风的父亲严禁家里的孩子对外人提起自己的能力,说否则定有杀身之祸,如不想自己的母亲受到惊吓,也绝不能告诉她。这也是为什么夜风的母亲直到被灵主抓走后,才知道自己嫁给了一个时空术士。 “谁知不久后,我们夜家便遭了祸。”夜风道。 “大伯母,您说外公有没有怀疑过是北唐家走漏了夜氏一族是时空术士的事?”天阔道。两兄弟感情好,他亦称呼哥哥的外公为外公。 夜风皱眉想着,也许吧。她真的不知道当时父亲心里是怎么想的,也许在被捕的一瞬间他怀疑过北唐家。可之后北唐家前来相助,他还是选择信任了他们,不然他不会把永灵石交给北唐关山。当然,也许父亲不曾信任北唐家的人,他之所以交给北唐关山永灵石,是因为当年他要带全家离开这里,需要北唐家的帮助。永灵石只作为酬劳而已,连答谢都不算。晓风深深叹了口气道“:你外公真是个不太好相与的人。”夜风也并不知灵主当年为何囚禁他们,更不知要拿他们作何用处。夜风的灵力远没有北冥强大,相比之下她的时空之术也就不足为道了。天阔曾猜想,灵主是否想利用时空之术缩短时间进程,提早炼成真身。但这个想法很快不攻自破,因为就连北冥这等灵力也无法做到天阔所说的那种事,夜风他们自然更不可能了。这其中缘由还需要天阔细细查来,然而当前的局势,无法给他更多的时间了。 就在今年,东菱国要举办整个弥天大陆之上最为盛大的列国豪宴。作为弥天大陆之上的三巨头,东菱、九霄、西番将派出各自军政部主将悉数到场。这次的列国豪宴不仅邀请到弥天三巨头,东菱国同时广发请帖,邀请诸国部落首领前来贺宴。一时间,东菱国的名声响彻弥天大陆之上,独霸鳌头。姬仲为此狂傲不已,而诸国要借此机会再次商讨进攻大荒芜之事。 五年前,东菱的北境之战让东菱军政部遭到重创,然而谁都没想到,短短五年之内,北唐穆仁之子北唐北冥会打造出一支更加强悍的铁骑军队,令诸国咋舌。这当中自然数九霄与西番最为上心。两国想借此机会深探东菱军政部的实力也是心照不宣的事。再来,灵魅如此强悍,诸国都心存警戒。如果还有那么一天,不知道会落到谁家头上,在这种未知的情况下自然是合力定个应对之法为好,不要等事到临头才来商议。 列国豪宴在东菱召开,不只姬仲亢奋,北冥更是全力促成,甚至有些激进。要不是北冥对军政部乃至整个东菱的影响,其他两国未必会登东菱的门。而依照天阔的想法,此事还为时尚早,但他的意见都被北冥驳回了。不只北唐北冥,九霄和西番似乎也十分赞同此次豪宴,约定三月后来东菱一聚。 事情越是临近,天阔越是心感不安,他总觉得有一股力量拽着他们往前走,直至无尽之处。想到这儿,天阔在办公桌前忽然惊醒,已是一身冷汗。以前提到大荒芜,三国国正厅都是避之不及,然而现在却似乎有人在推波助澜。不只哥哥,其他两国同样也是。天阔揉着太阳穴,觉得很疼。他对灵魅的情况掌握得越多,越是觉得不够。天阔在纸上再一次罗列出已知和未知的信息。 灵魅成人的要素: 1.三灵石:赤金石、徒幽壁、美人面。 2.铸灵师:铸炼三灵石与灵骨。 3.大巫:水腥草。 4.时空术士:(目前尚不知用途)。 其他暂无发现。 疑点: 1.灵主如何重获水腥草。 2.灵魅会效仿人类灵法:北境一战,灵魅使出哥哥的绝技长门,压制东菱军队。此先,哥哥只在辽地用过此灵法。结论:狼族与灵魅沆瀣一气。 3.百年一战,是谁通风报信告诉三国灵魅内乱,趁机清剿。为何要如此作为?利益在哪儿?与之相关,大巫消失,水腥草消失。 4.是谁出卖了时空术士夜家? 不一会儿,天阔走出房间,来到北冥的办公室。 “哥。” 第九十三章 夜探大荒芜 没等北冥说“进”,天阔径自推门而入。 只见北冥正伏案看着进攻大荒芜的路线图,恍惚间,天阔看到有个什么东西在他指间燃尽了,像片枯叶蝶。 “你怎么来了?”北冥淡淡道,没有抬头。 “啊,”天阔稍顿,道,“哥,你真的想要联合三国部队进军大荒芜吗?”这一年多来,天阔提出类似的问题不下三次。 “我没有要联合谁,只是想看看他们的动静。”北冥道。北冥依旧低着头,看着占满桌面的大幅地图,上面包括九霄和西番。 “我觉得你还需要再给我一些时间,很多事情我还不能完全了解和掌握。”天阔把自己刚刚写的关于灵魅的疑点和问题递给北冥。北冥认真看着。 “你已经掌握得够多了,天阔。”北冥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弟弟一眼,“都快把我查个底儿掉了。”北冥难得开了玩笑,让神经有些紧绷的天阔轻松些,“你再查下去,我早晚成了你的试验品,被拉到崖雅那里彻底分析一遍。” “我还真想这么做过,你除了会穿越空间,还会不会什么别的?”天阔挑起眉毛道。既然老哥很悠闲,他也就不好继续绷着脸严肃了。 北冥沉思了一会儿道“:真不会了。” “你不会是有什么本事瞒着我吧?” “瞒着你?怕你学啊?”北冥笑道。 “哥,现在还有很多问题我没调查清楚,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天阔再次正经道,“大荒芜里面是个什么情况,我们还一无所知,你这样带兵前去,我怎么能放心?何况,菱都这边净是不安分的,我怕军政部到时候腹背受敌。” “大荒芜里面是个什么情况,我们不能让其他两国来告诉我们。”北冥道。 “什么意思?”天阔不解。 “总要有人进去查,不是他们,就是我们。但我们亲手查来的资料总比他们的可靠。如果我们不去,就只能等九霄和西番的消息,那样一来,东菱只能被动。所以,我们一定要进去。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拿战士们的性命当炮灰和试炼,没有七成的把握,我不会轻举妄动。再来,关于灵魅的事,你已经查得够清楚了,不需要更多。 “即便你日后查出无数个它修身成人的条件,也不过就是条件而已,查的时间越久,给它们的时间越长,也就给了它们更多完成条件的机会,我不打算再给它们任何机会,我要的是解决它们。还有,军政部早就开始腹背受敌,不只是现在。我现在要做的是不断培养军政部的人才,增强军政部的实力,不管我今后在与不在,军政部都不是东菱的棋子,而是东菱的护国军。谁都撼动不了军政部在东菱的位置,军政部必须有自己屹立不倒的资格,无论是国正厅还是狱司,都动它不得。 “即便主将不是我,仍会有别人接替我的职位。所以,不用考虑军政部会腹背受敌,它有承受一切外来倾轧的能力。灵魅的事,我一定要拿下。” 天阔看着哥哥,深深呼出了一口气,笑道:“知道了,主将。”看着眼前的哥哥,他忽然间觉得那般踏实。 以前天阔总是觉得自己要做好参谋长的事,替哥哥想到所有关卡和可能出现的问题,这样他才能尽可能地保证哥哥的安全,替他分担身上的担子,他甚至觉得他可以成为哥哥的大脑,替他顾全周遭全部。然而此刻,他才知道自己想错了,哥哥早就走在了前面,破除了那些他原本担心的纷扰,让他焦躁的心绪安定下来。 “有事我会随时和你商量,压力别太大了。”北冥淡淡道。 “知道了,主将。”天阔回道。北冥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哥,你最后一句话以后千万别当着梵音的面说。”天阔忽然翘起嘴角,语气怪怪道。 “什么?” “不管你今后在不在军政部,军政部都不会成为东菱任何人的棋子。你不在军政部了……那你准备去哪儿啊?跟灵魅搏命啊?瞧你这话的意思,是有了牺牲的打算了啊?”天阔故意提高调门。 “呃。”北冥被天阔质问住。他当时那样说,自然也是那样想的。 “哎呀,既然你都这么想了,我得让副将早作打算。” “打什么算啊!你别跟她瞎说!我就是顺口一说!”刚才还坐得稳的北冥,现在身子晃了起来,也不再伏案看地图了。 “嗯,别哪天自己说秃噜了嘴。” “我哪敢啊!”北冥脱口而出。 天阔笑模笑样地走到北冥面前道:“哥,你俩现在什么进展了?”北冥被天阔一质问,哎的一声卡住了。“你管我呢!” “我没想管你,我就是看梵音跟二分部的魏灵超现在越走越近,提醒提醒你。” “什么?”北冥俊眉挑了起来。 “你成天忙活部里部外的事,都不关注梵音周围的动向吗?” “她好好的啊!怎么了?” “不是,我说哥,我知道她好好的,她可好了,没准哪天找了个男朋友就更好了。”北冥睁开大眼看着天阔,一脸无措。 自梵音接任副将一职后,二分部部长由赤鲁担任。赤鲁原以为冷羿会跟他叫板,谁知冷羿对此漠不关心。魏灵超因灵法突飞猛进,本可胜任纵队长一职,接替赤鲁的位置,但他为人年少不羁、轻狂放纵,梵音驳回了让他出任二分部二纵队队长的申请,二纵队队长由库戍接任。魏灵超成了冷羿一纵队的副队长。开始时,魏灵超还稍有不服,可被梵音训斥了几句,也就不再多说。魏灵超平日在军政部除了听梵音的话,别人的话他都当作耳旁风,这也就是做了冷羿的副队,换个管事的军官都会和他弄不和。 “魏灵超……”北冥皱起了眉头“,等我回来就去处理一下……” 天阔看着哥哥严阵以待的样子就觉得好笑。不过魏灵超确实和梵音走得很近,他对梵音总喜欢没大没小地称呼。平时除了没大没小地哎呀喂呀地叫,从来没尊称过副将,却也没叫过她梵音。 “你要出门?”天阔道。 “明天我去韩战那边看看。”韩战负责的主将亲军驻扎在城外一百里,北冥每次过去都要驻留几天。 “几天?” “三四天吧。” “不等梵音回来?”梵音前段日子去了南境五分部。虽说南境与大荒芜并不接壤,但事关军事部署,梵音还是要再三视察。 如果这次列国豪宴上北冥与其他两国军政部达成一致,他们很可能会一起挺进大荒芜,到时候,东菱各处不能有一点差池,再不能出现像当年狱司暴乱的情况。再者,自从五年前南扶摇负气离开,就不曾再来过菱都。梵音总惦记着她和冷羿之间的事,正好趁这次去南境的机会探探南扶摇的口风,同时也相邀南扶摇参加此次国宴。南鲲要驻守南境,这次不便前来。 “不等了。”北冥道。 “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天阔突然警醒道。 “没有啊。”北冥道。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梵音?” “没有啊。”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天阔突然咋呼道。 “噗!”北冥喷了出来,咳咳地咳起来“,你有病啊!咳咳!” “那我刚才进屋时,你手中燃了什么?”天阔冷不丁问道。 “暗部的回信。”北冥道。 “不需要给我看看吗?”天阔再道。 “路线图,再次确认无误。没什么要紧。”北冥解释道。 天阔看着哥哥,稍顿,片刻后笑道“:真的不是外面有人了?” 北冥眉眼一翘,瞅着天阔“:不然呢。” “那你怎么每次出去都要赶在梵音不在部里的时候?” “碰巧了。” “好几次了。” “你有完没完啊?婆婆嘴一样,赶紧回去睡觉吧。”北冥催促道。 “你总这样,小心梵音不高兴,你出门都不跟她报备一声。”天阔扭脸儿道。 “她又不在,我跟她报备什么?” “你看!还是你故意的!你就故意赶在她不在的时候出门!” “嗨!臭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赶紧回去睡觉!” 待天阔出门后,北冥盯着桌上的路线图,指尖搓捻着,抬手一挥,收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北冥照常出现在餐厅用餐。天阔打着哈欠道“:你没走啊?” “你管我呢!”北冥压着嗓子对着天阔发狠。 “主将,您去哪儿啊?”赤鲁粗着嗓门道。北冥眉头一皱,他耳朵倒尖。 “我有必要跟你报备吗?”北冥咬着牙道。 赤鲁见北冥一横,立刻蔫声道“:我这不是关心您吗,您看您。” “用不着。”北冥不领情。 “哎呀,也不知道我们家老大啥时候回来,去南境那么久了。本来每次都是我陪她去的,现在变成魏灵超那小子了!真是!抢了我的位置!”赤鲁不满意道,“下次还得我去!部里再有事,就让冷羿顶一下,反正他也闲得没事干!”话说着,只见冷羿漫不经心地走了过来。紧接着他身后又传来了颜童的声音“:副将,你回来了。” “回来了。” “早啊,刚到吗?”颜童看着正在上楼的梵音和魏灵超道。 “嗯。”梵音道。 “小音回来了!”崖雅在餐厅听见梵音的声音,高兴地跑了出去。话音未落,梵音已经进了餐厅,笑道“:回来了。” “怎么提前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崖雅道。 “给你个惊喜嘛。”梵音哄着崖雅道。崖雅高兴地挽住了梵音。魏灵超给她让开了位置。 “我训练的毛腿儿还不错吧?日夜兼程,省了你的脚力,还舒服。”天阔坐在餐桌上,老远就招呼道。 “非常好!”梵音笑着应道,跟着与赢正、南宫浩、白榥打了招呼。 几年前,天阔就开始大力驯养毛腿儿,以备战时之需。 “哥,惊喜不?提前回来了。”天阔捏着嗓子背过梵音对北冥道。北冥冲天阔微微龇了下牙,等他再一抬头看见梵音已经离自己不远了。他刚要说话就见梵音挑起秀眼看了他一眼,显然是刚才他对天阔的奇怪表情被梵音逮住了。 “回来了,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北冥有些尴尬道。 梵音刚要开口,只听一旁魏灵超道:“坐这儿吧。”隔着北冥还有五个位子的距离,魏灵超给梵音拉出了椅子,并抓住了她的胳膊。 “嗯?”梵音的注意力被带走了,转过身看向魏灵超。魏灵超今年已经二十岁,长成了一个俊俏的男孩,眼尾精致,有三分戾气。“坐这里。”他再道。魏灵超抬起头,对上了一个锐利的眼神。魏灵超的眼睛不偏不倚,正视了过去。 “坐这里吃吧,这里有位置。”魏灵超看着北冥,嘴上说着。他这是在公然挑衅北冥。 “你小子,那不是老大的位……”赤鲁话到一半,只听当的一声,北冥把杯子磕在了饭桌上。所有人被他吓了一跳。他眼神带过魏灵超,看向梵音:“坐我这里。”北冥已经站了起来。大家看着他的样子,莫名地不想再多嘴。“路上累吗?”北冥继续,旁若无人。 “不累。”梵音冲他走了过去,自然而然,“我坐哪里都行,你坐下啊。”梵音来到了他身旁,天阔已经机灵地给她让出了位子。北冥给梵音倒满了水,递给了她,眼睛里再无其他。 “谢谢。”梵音接过。 “老大你这么快就回来了?”赤鲁道,“不在南境多待几天了?那个,南境那边怎么样啊?都还好吗?嗯,扶摇姐还好吗?”赤鲁假装不在意地问道。 梵音沉默了一会儿,道“:都挺好的。” “这样啊,那今年扶摇姐过来吗?”赤鲁舀着碗里的汤道。 “过来。”梵音惜字如金,眼睛盯着粥碗,北冥觉出不对。 “是吗!什么时候来啊?”赤鲁高兴道。 “快了吧。”梵音敷衍道。 “会提前过来啊?这么好!”梵音不再吱声。“今年怎么会突然过来了,还提前这么久?还是你面子大呢。”赤鲁乐道。梵音不说话,冷羿也看了过来。梵音察觉到了冷羿的目光,想回避,下意识地朝北冥的方向侧过头去。 “怎么了?”北冥唇语道。梵音眼神微晃。 “老大,扶摇姐今年怎么这么早过来啊,是不是想我们了?”赤鲁道。 梵音被一再追问,道“:她订婚了。”声音不大,可周围突然静了下来。 “你说什么?”赤鲁道。 梵音叹了口气道“:扶摇订婚了。” “和谁?”赤鲁道,没了笑模样。 “年阙。” 赤鲁喘了几口粗气,忽然站了起来,磕得饭桌叮当响,转而骂了一句:“混蛋!”便离开了。 梵音眉尖轻蹙,看向冷羿,只见冷羿双眼盯着汤碗,愣住了。梵音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夜晚,冷羿独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知怎的睡了过去。忽而一阵微风吹过,窗户大敞,冷羿翻了个身喃喃道:“汐儿,对不起。”风静了,屋子里安静得像与世隔绝了一样。气压慢慢沉了下去,冷羿忽然感到胸口憋闷,眉心皱了起来:“扶摇!扶摇!” 他霍地从梦中惊醒,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惊慌失措。他下意识地往两边扶去,捏紧了被单。这个梦好多年没做过了,怎么又想起来了?梦里冷羿在一片深海中,南扶摇被旋涡卷了进去,他拼命施救,冰分海潮。他抓住了南扶摇的手,却从梦中惊醒,嘴里喃喃念着“:汐儿,对不起。”微风再次刮了进来,屋子里暖了起来。 梵音在房间里想着南扶摇的事,不明所以,却唏嘘不已。南扶摇欢快地和梵音说她订婚了,对象是年阙。梵音只觉恍惚,这些年,她和扶摇交往很少。扶摇也再不像以前一样与她亲密,多有信笺。也许是因为冷羿的关系,扶摇对梵音也有些生疏。 然而这次去南境,扶摇还是拉着她的手说东说西,她看得出,扶摇是想念她的,她也一样。扶摇笑着说以后她就要嫁去菱都了,这样就可以常见面了。梵音不知如何,只能笑着庆贺。扶摇的心中有多少欢快,梵音不得而知。他们能常见面了。梵音想着扶摇的话,和谁呢? “这么晚了,不知道北冥睡了没有。”梵音看了看时间。回来以后忙活了半日,也没和北冥说上几句话。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见面了。梵音想着扶摇苦涩的脸,突然有些心酸。那是一张想见却见不到心上人的脸。梵音叹了口气,忽然走出房间。 “北冥,你睡了吗?”梵音在北冥门外轻声道,不知为何有些紧张扭捏。等了一会儿,见屋内没动静,梵音又轻轻敲了两下门,还是没人开门。梵音有些失望,往回走去。忽然她感到北冥房间里倾出一股异样的灵压,席卷而来,甚是强大。 梵音转身往北冥房间跑去,用力推开房门。只见一股强大的气浪旋涡在北冥房间里极速飞转,梵音的鹰眼骤然一聚,空间即将被分割。梵音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北冥身在割裂空间的中央,见梵音冲了过来,登时大骇!千分之一秒的瞬间,北冥的时空术已无法再停下来。北冥奋力一抱。砰!两个人消失在了军政部。 等二人再次落地,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周遭诡秘,漆黑一片。然而北冥已顾不得这许多,慌着扶开怀里的梵音,紧张地上下查看她。梵音急喘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呼吸急促,身体要被分裂了一般,一时间无法平定下来。 “梵音!梵音!”梵音恍惚间,似乎看到北冥在叫她,她不能确定,眼睛还是花的。她摇了摇头,只见北冥脸色煞白,面容急切。“梵音!”北冥不停喊着梵音的名字。 “啊。”梵音模糊应着。 “伤着没有?伤着没有?”北冥紧捏着梵音的胳膊,大声道,力大得让梵音在混沌中感到了疼痛。 “没,没有。”梵音尽力回答着。突然的时空转换让她极度不适。 “确定吗?伤到哪里没有?”北冥惊恐地反复确认。 “没有。”梵音渐渐平复了下来,只是呼吸还有些困难。北冥不停帮她捋着后背。 “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没了。”北冥一遍遍查看梵音全身,焦急不已。“这是哪里啊?”梵音的意识渐渐恢复了过来。北冥没有回答,皱着眉,忘记了男女有别,还在轻拂她的胸口,让她气息顺些。“这是哪里啊,北冥?”梵音再道。 “谁让你跟上来的!”北冥突然暴怒道,吓得梵音一个哆嗦,屏住了呼吸。北冥看她这个样子,一把拥她入怀。 “我,我看你好像要消失,不知什么状况,就赶紧跟上来了。”梵音在北冥怀里道。 “胡闹!”北冥气得斥责道,“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伤着你怎么办!”梵音被北冥说的好像自己做了错事,不敢言语。过了一会儿,梵音小声道:“你是用了时空术吗?” “刚刚如果你慢一步,或如果我快一步,没有抓到你,你的身体会被割裂的,你知不知道!”北冥的心脏突突地跳着,忍不住再次吼道。 梵音鼓起小嘴,埋下头,眼眸垂了下去。北冥气急叹了一声,用手护住了梵音的脑袋,心悸不定。 “我不知道会这样。”梵音喃喃道。 “会四分五裂的!呸!”北冥刚一喊完立刻呸了一声,觉得不吉利,“你真是!你真是急死我了!我这次真的生气了!” “对不起。”梵音秀眉轻皱。每当和北冥独处的时候,她总会变得柔软许多。两人你来我往,身在其中都不自知。“可是你喊那么大声没事吗……这里是哪里啊……静悄悄的……不要喊那么大声了。”梵音故意这般说着,在两人说话间,她早就警惕地打开了防御术,以屏蔽周围环境。 北冥气喘着皱着眉,他的防御术更是从一开始就盖住了所有,包括梵音的,灵感力展开到方圆二十里外。梵音见北冥不理她,又道:“你这么晚了偷偷跑出来干什么呢?”梵音翻了个眼睛,瞟向周围,只一眼,一切尽在掌握,“嗯?这里是哪里啊,北冥?你这么晚出来干什么呢?”梵音的语气慢慢硬了起来。 “我,我出来看看。” “你出来这么远,不需要跟副将报备一声吗,主将?”梵音道,已经换了称呼。 “我打算回去以后跟你说的。”北冥的话音明显比刚刚弱了两分。嗖,一道犀利的目光向北冥看来,北冥立马道“:我回去以后跟你解释。” “你最好能跟我解释清楚!”梵音厉道,一把推开北冥,换了态度。周遭静谧无声、气息乍凉,呼吸的唇齿间就能感到灵气的浮动。月亮高挂,对面的黑崖峰高入天际,下面的黑水涧望不到底,湍流的黑水在崖底奔驰。梵音鹰眼急纵,发现湛蓝的月竟打不透黑水的一分一毫,连个倒影都没有。 “大荒芜。”梵音道。 “嘘。”北冥比了个手势,把梵音拉到一旁,贴紧背后山岩。梵音抬头望去,登时张大了口。此时两人正在另一面黑崖峰的山腰上,与对面黑崖峰仅相隔百米不到。黑崖峰高千丈,崖壁上无路可走,北冥正带着梵音站在一处错出来的岩石边沿,只容一个脚掌宽度。正当梵音还在感叹周围险境时,就听对面传来响动。 北冥唇语告诉梵音,这里是大荒芜的峡山,山涧下的河流名为绸水。 “嘿噜噜!嘿噜噜!”一阵阵粗憨浩荡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一行壮汉般的黑影从对面山腰远处走来,前面还赶着一群白飘飘的东西,那白物比黑影小了三倍不止,好像在黑影腿前窜动。一会儿工夫,它们就从远处山腰赶了过来,很快到了梵音他们对面。山涧相隔百米,天色虽黑,但夜光明亮,看得明白。 “灵魅?”梵音在北冥耳边惊诧耳语道,但又不确定。 “白灵。”北冥道。 只见对面白飘飘的东西越来越近,一个个圆圆的头顶,散摆的裙身,脚下如波动荡,模样好像是从白雾白水里钻出来的气泡精灵,圆圆的眼睛透着灵气,有一只眼睛的,有两只眼睛的,长在头顶。梵音看着有趣,一时忘了紧张。它们的身前中央有一个桃心似的透明晶洞,里面好像蕴藏着天地灵气,能量甚厚,至纯至净。梵音惊诧,人类的灵力只有在运用时才有所展现,平日毫无异样,然而现在对面的那群白灵身上竟随身“携带着”如此醇厚的一团灵力团,并且肉眼可见,令人不可思议,与之前见过的暗黑灵魅完全不同。 没等梵音惊讶完毕,就听白灵后面传来粗鄙的哄赶声,“呜噜噜!呜噜噜!”嘴里唔哝着,话不成话,语不成语。那群黑家伙身材巨大,像从煤炭里钻出来的黑怪。 “黑鬼?”梵音道。 “是山精。”北冥道,指着对面山峰。梵音望去,果然那群黑色的家伙身上全由黑色岩石堆砌而成,像极了这两座黑崖峰。山精驱赶着白灵,忽然一个一只眼的白灵发出激烈的反抗,霍地张开刚才没有的大嘴,露出尖牙,原本鼻子的地方随着嘴巴的出现凹了进去,说是鼻子不过是一个白色小圆球。山精拳头挥舞,砰的一声一块岩石从它手心甩出,砸在白灵身上。白灵尖叫一声,落下无尽山涧。 嗖!崖底传来风啸,一团黑障从下面袭来,瞬息将至,灵压极强!巨大的黑色身躯,张狂的五官好像不受控制般往四面八方裂去,不似灵魅般垮塌,比鬼徒更蛮戾。只见那恶物张开大嘴一口吞了掉下去的白灵。咕噜噜,白灵被它咽下喉咙,它的身形跟着收敛了些,咧开的五官得到了些许控制。黑障来到刚刚抽打白灵的那个山精前,魁梧的山精在黑障面前变得像块小石子,僵住不动。只听黑障冲它吼道:开山门!霍然间灵令传出,绕过百里山涧! 山精们得令,全力朝山背推去。轰隆隆,山壁被撼动了,岩墙从山腰被向上顶去,山峰被推了起来!嚯嚯嚯!黑山门向上开启,方圆几里山门大开!呼!一阵热浪从山体内喷放而出,山墙被火光燃亮了。奋力苦作的哼哈嗤喊声从山体内传了出来。梵音瞪大了眼睛看着惊世的一幕,身在对面山涧的凄冷崖壁上,她和北冥的脸已经被映得通红。 峡山被打开了,又是一番天地。只见无数白灵在对面山门内苦作着,无数山精把洞天上的山石凿下来,扔进一摊黑色湖泊般的浆水中,白灵用木棍吃力搅拌着。木棍上的枝丫像小手一样奋力摆动着,发出难听的怪叫,好像也是活的一样。山外的山精赶着新来的白灵进了山门。忽然,黑障从对面望了过来,梵音皱起眉头,北冥面色无碍,两人纹丝不动,静如止水。一颗山岩落下,掉在梵音脚面,弹了出去。黑障怒瞳紧收,停了片刻,只见它猛然张开臂膀冲山涧挥了下去。 少时,浪卷疾风,绸水涧下的黑水从山底腾空而上。顷刻间,山涧被黑水一分为二,冲上九霄,格挡开来。黑水甚浓,密不透光,水花溅到了对面山壁上,像割不断的丝绸。梵音鹰眼一凝,倏地从黑水幕中看了过去。对面,黑障站在山门外仍旧看着这里。片刻过后,黑障翻掌一挥,黑水鱼贯涌入山门之内,直落浆滩。黑岩黑水混在一起,白灵被山精鞭打着奋力搅拌。黑色浆水黏稠地从浆滩一端流了出来,跟着滑入一个百米宽的巨大闸阀,闸阀两侧无数白灵正用力抽拉着木梭,发出奋力的嘿哟声,声声浩荡,浆水顺着甬道流过变成了绸缎。 守在甬道尽头的白灵用力一发,一束灵光从胸口的灵心射出,呼,一件黑衣斗篷做了出来。等在它们身后的黑色灵魅套上一件,正正遮住了它们胸口的黑色空洞,那位置正同白灵灵心的位置,只不过在灵魅身上变成了一个窟窿。接着一件件斗篷被织了出来,落在灵魅手中被一摞摞运了出去。周而复始,山体内的黑滩边无数白灵搅拌着,另一端一件件灵器法衣的黑色斗篷被织了出来。白灵不停地耗损着自己的灵力,一个个虚脱下去,灵心中的灵光渐渐淡去后被山精扔到了一边。拿到斗篷的灵魅来到黑障前鞠了一躬,声称道“:魔坤大人!” “下去吧。”黑障抬手一挥,灵魅们纷纷离开,把斗篷运往山下。 “魔坤。”即便相隔甚远,梵音还是从灵魅们诡异的嘴中读到了这两个字。但对面灵力太盛,她不敢贸然放出凌镜。她回头看向北冥,却发现北冥对此似乎见怪不怪,无动于衷的样子。他的眼神停留在魔坤身上。就在梵音疑惑之际,一道从上而下的灵力激起了她的警惕! 嘶!一个刺耳的声音从山巅切下,带着一道蓝色厉火,霎时来到魔坤面前。只见那人身着暗紫色劲装,束着金色腰带,身姿飒爽,看不出半分魅态,却一身鬼气。 “人!”梵音暗道。此时,北冥的手臂已轻轻环过梵音腰间。梵音灵眸一收,贴近了他。 唰!那人奔了过来,快如闪电,很快近在咫尺!北冥和梵音消失了。 一声急喘,梵音已被北冥带回东菱军政部的主将房间内,梵音只觉头晕目眩,胸口一阵恶心,险些要吐了出来。 “没事吧?”北冥要把梵音扶到椅子上坐下。梵音摇头,站在原地定了定神,开口道“:刚刚那人?” “你看清他样貌了吗?”北冥反问。 “没有,他的雷霆之速太快,与光无异,远远超过了我的眼力所及。”梵音道。只见北冥眉间微蹙,思忖片刻。三次,他去了大荒芜三次,碰到这个人都是无功而返,连对方真容都没看清,若是实战,他未必能赢。北冥想着,攥紧了手中拳头。 “你怀疑自己胜不过他?”北冥神色稍沉,看向梵音,她总能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我看未必。”梵音道,“当时那人在大荒芜灵力全开,而你在暗处,收敛锋芒。若真交战,他未必赢得了你。” “话虽如此,但灵主手下有这等干将,非我所料。在之前的战役中,我们并没碰到过此人。”北冥道。 “他是个雷师?”梵音问道。 “是。”北冥道。 “弥天大陆之上雷师本就不多,怎就到了他手上?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梵音问道。 “你觉得他像个人吗?”北冥道。 “这!”梵音秀眉一蹙,身上凉意乍起。那分明就是个人,却看不出一点人气。 “大荒芜中像他一样的人还有吗?”梵音道。 “再没第二个。” “再没第二个吗?”梵音又道。 “没有。”北冥笃定道。 忽然,梵音鹰眼一聚道:“你到底瞒着我去了几次大荒芜?”北冥一怔,反应慢了半拍,只见梵音嗖地把脸凑了上来厉声道“:你到底去了几次?说!” 北冥薄唇微龇道“:没,没去几次。” “到底几次?” “两三次吧。”“嗯?”梵音秀眼一挑,北冥接着道“:三,三四次。” “呸!”梵音啐了一口北冥,气道,“我看八九次也有了!你显然已经把大荒芜摸了个底儿掉,连有几个那样的怪人都找了出来!什么山精白灵,你清清楚楚!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干什么都不和我报备的?虽说你是主将,我官低你半级,但你也不能什么都自作主张啊!那么危险的地方,你自己说去就去,你怎么能这样?你跟我说一句,也好让我对你有个照应啊!也好让我知道去哪里寻你啊!你!”梵音气急,连珠炮般道。 “我是要跟你讲的,就是最近太忙了,没顾上。”北冥赶忙尴尬解释道。 “放屁!你都去了八九次了,还没顾上!你准备等到什么时候告诉我?进攻大荒芜的战略会议上吗,还是三国联军的会议上啊?你当我是白痴啊!我连你干吗去了都不知道,你还把我放在眼里吗?你干脆把我开了算了!要什么副将,我给你个花瓶,你自己用去吧你!我不干了!”梵音连比划带骂,全不像一个下级对上级的样子,北冥在一旁听着数落,插不上话。“天阔开始跟我说你外面有人了,我还不信!原来真的有人了!”梵音说着已经叉起了腰,甩开膀子,准备和北冥干架了。 “什么我外面有人了!你听那浑小子胡说呢!”北冥吓道。 “我看也差不多了,一个意思!” “什么一个意思,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哈哈!你去大荒芜我都不知道!你要真在外面干了什么事,我铁定也是不知道的呀!” “我,我,我能干什么事?”北冥紧张得语无伦次。 “哈哈,我怎么知道!主将大人的事,我这个打酱油的副将可是一无所知呢。”梵音不停冷笑讥讽道。 “梵音,你别这个样子跟我说话好吗?”北冥被梵音阴阳怪气的样子弄得无所适从,冷汗直冒。 “好的,主将,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属下闭嘴。” “呼,”北冥叹了口气道“,我不是故意瞒你。” “不只是我,整个军政部都不知道您的行踪呢,主将。”梵音补充道。 “我知道,我只是……” “单独行动方便一些。”梵音善解人意地补充道。 “没错,大荒芜的情况特殊,我不能贸然派军政部的其他指挥官或战士前去探查。但是,那里面的情况,我们必须有所掌握才行,再多的外围调查都不能详细了解大荒芜的内部情况,所以我必须亲自去一趟。据我所知,九霄和西番都已经派人进去了。” “你在先,还是他们在先?”梵音若无其事,立正站好地问道。 “前后脚。”北冥保守道。 “哼哼。”梵音突然又冷笑一声。什么九霄和西番都派人进去了,你北唐北冥再多几个幌子说给我听啊,他们进不进去,你才不会在乎,你是铁定会自己进去的。 “咳咳。”北冥听出梵音的意思,假装严肃地清了清嗓子。梵音继续一本正经地听着。 “西番的死士,不知折了多少在大荒芜了。东菱只有我去才是最安全的,无论商讨结果如何。”北冥指的是军政部会议提案,他神情坚决,毋庸置疑。 “但你至少告诉我一声,让我知道你去了哪里,如有万一,好让我知道去哪里寻你。”梵音道,态度诚恳,不再玩笑。 “抱歉,没有下一次了。”北冥认真道。 梵音缓了半分,脸色才好些:“你刚才说西番的死士折了很多在大荒芜?”北冥随后告诉梵音,他这几次探查出不少大国进去的痕迹,其中数西番留下的踪迹最多。 “普天之下雷师甚少,屈指可数,最有名的当数西番太叔一族。你说今天我们见到的那个人会和西番有关系吗?”梵音疑道。 “我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我与那人三次近身,却不见其面。今天这是他第一次发现我,也是我们唯一的照面,却来不及看清他的脸。之前两次,我已发觉他一身鬼厉灵力甚强,稍有不慎即刻会被他识破,我不能妄动。相比之下,魔坤虽然暗黑灵力巨大,却不及他犀利,而且魔坤一看便知是个鬼徒。” “魔坤,就是那个能呼风唤雨、搅动黑水的鬼徒?”梵音道。 “没错。”北冥道。 第九十四章 情深意浓 “你也和他照过面了?”梵音道。 “是,魔坤和今日那人是亚辛的左右手。”北冥道。 “你在大荒芜见到亚辛了吗?” “没有。” “亚辛是灵魅之主,魔坤是鬼徒,亚辛的手下,那今日我们见到的白灵又是怎么回事?” “我这几次探查下来发现白灵胸前都有一颗灵心,积蓄灵力,灵力可再生,而且它们能随意变换模样,灵魅却不行。之前,我看白灵们被灵魅或鬼徒往峡山的方向驱赶,但不知目的,今天去就是为了一探究竟。不承想,灵魅身上的暗黑斗篷竟都是白灵织出来的。以前和灵魅对战时因为它们披了斗篷,所以不知道它们斗篷下的样子,现在看来,灵魅之所以穿上斗篷十有八九是为了挡住它们身前空洞的灵心。灵魅的暗黑灵力不可再生,想必也是没有了那灵心的缘故。” “那鬼徒呢?我看他们身前并没有什么空洞,似乎和灵魅与白灵都不大一样。鬼徒倒是没有什么斗篷,赤裸裸的一团黑障出现在我们面前。”梵音道。 “鬼徒应该是还不及灵魅的黑灵。要是我没猜错,恐怕,鬼徒以前的样子也如灵魅一般。” “那你说灵魅和白灵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你查到什么了吗?” “还没有。我只知道,大荒芜上白灵被灵魅奴役,反抗不得,成为它们的苦力。但有一点我现在确定,无论是灵魅还是白灵,都和人类鬼魂无关,正如咱们所见,它们是大荒芜中生长出的天地灵物。” “那山精和树灵也是了?”梵音说的树灵正是白灵用来搅拌浆水时用的灵器,然而那灵器看上去不像是死物。 “是,山精和树灵都是大荒芜中的族类。” “亏了你进了大荒芜,查到了这许多线索出来,要不然,我们还懵懂无知呢。”梵音道。 “可最让我在意的还是今天那‘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即便是当年对战的亚辛,也不曾见他有人形之躯,单有一身灵骨罢了。而且那人用的又似乎是雷师之法,与暗黑灵力不尽相同。可除了太叔一家,我想不出有如此能力的雷师了。” 梵音听到这里,忽然静了下去,北冥一时不察,忽而听梵音低声道:“要是雷叔他们还在,肯定也是凤毛麟角的……” 北冥看向梵音。她刻意避开了一个名字,雷落。十年过去了,梵音不曾提起那个名字一次,今日状况她也只是提到了雷落的父亲雷叔。十年里,她每年都会去游人村祭拜,北冥每次都陪着。雷落一家的坟和梵音父母的相邻,是梵音一捧土一捧土亲手挖亲手埋的,然而那两个冢里就只有梵音妈妈林悦儿的遗体和雷落的一双手臂。当年她跑遍了整个游人村、整个秋满山,也再寻不得他物。其实这些年,她还是会去找,即便每一块瓦砾都被她翻透了,每年回去她仍会一个人默默寻很久。无论是北冥还是赤鲁,都是在远处等她,她那时不喜欢有旁人在侧。一寻就是几天,不吃不喝。 当年北冥与梵音一起葬了雷落的一双手臂,他虽未见过雷落,却知那场战役的惨烈。仅凭第五逍遥和雷落父子挡下灵魅万众,可想而知那三人战力是何等强悍。但天不假年,自从梵音对北唐穆仁说过当年灵主与其父的对话后,她就再没提过当日事。 梵音呆了半晌,北冥在一旁道“:梵音。” “啊?”梵音半醒,拿起北冥桌上的水杯便喝了一口,回了回神,“说到这儿,你记得北境一战,我和你说过在对战之时我似乎碰见了一个鬼魅时空术士,后来那女术士多次帮助亚辛躲避穆仁叔的攻击,但最后被穆仁叔打散了。若说她是人肯定不是,但又与灵魅不同,明明一副人身魅影。既然你说灵魅与人类鬼魂无关,那当时我们遇见的那个女人又是什么呢,与今天这人有无关系?” “今天这人是个‘人’,那个女时空术士是个‘魂’。这两个家伙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冒出来的,恐怕只有找到亚辛才有答案。”北冥道。梵音听他回答,知道显然这些事北冥已经着手调查许久,心中早有打算。她随即叹了口气道:“我知你灵法高明,却也不能这么胡闹,你一个人闯东闯西,万一遇到些麻烦怎么行?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主将在外,身边总要有个策应。你怎么总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呢?” 刚刚还因为雷落慌神的梵音,此刻又不知不觉把矛头对准了北冥,北冥赶忙跟上“:我怎么胡闹了?”被说得一脸莫名。 “还说没胡闹,仗着自己会时空术,想去哪里我还管不了你了,是不是?我都管不了你,谁还能管得了你!”梵音忽然硬气了起来,再没了刚刚故意调侃自己这个副将没地位的态度。对北冥这个家伙,梵音早就试过了各种办法,得软硬兼施,不然他那个独断的性格一般人可弄不住他。 “我最近还在想,赤鲁的二分部部长要不别干了,把他调来当你的佐领,我兼任二分部部长好了。反正我驾轻就熟,不耽误事,顺便还能管管魏灵超那小子。”梵音盘算着。前面时北冥还一本正经听着,可当梵音提到魏灵超时,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魏灵超?”他道。 “嗯,那小子年纪不大,性子不小,不服管。赤鲁平时也会吼吼他几句,他也当作耳旁风,和你对我一样。再这么下去可不行。” “什么叫和我对你一样?”北冥道。 “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啊。” “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没什么了……”梵音认真思考起来。 “那小子最近和你走得很近?” “还好吧,他不一直都那样吗?”梵音反问道。北冥看着她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瞬间不爽起来。 “既然他那么不服管,就让他来我的亲军,去韩战手下历练历练。”北冥冷眸道。 “他是水系灵能者,去你手下干什么,还是跟着我比较好。我说什么,他还是很听话的,灵法也不错,很有天赋。”梵音说着说着竟笑了起来,“你别看他不服管教,但练起灵法来比谁都用功,不得不说,那小子还是很有点毅力的。当然我教得也好。”梵音话中愈加赞赏“,怎么了?”梵音忽然发现北冥的神情僵在了那里,面色不善。 “明天就让他去城外韩战的一纵报到!”北冥忽然大声道。 梵音一愣,道:“他现在是冷羿的副队,韩战的一纵不是有自己的副队吗?”当个正事一般准备和北冥探讨下。 “我说让他去就让他去。”北冥声音沉了下来。 梵音看出北冥不乐意,以为自己刚刚说话重了,于是道:“其实那小子也没有特别不好,就是平时在队里有点霸道,倒也不是顽劣,你不用太责备他。我平时那样数落他习惯了,其实没有我说得那么严重。” “你在替他解释?”北冥道。 “啊?” “你在维护他?”北冥觉得气越来越不顺。 “我没有啊,我怕你误会他。”梵音一脸纯真道。 北冥只觉得自己气血上涌,要背过气去了。两人一来二去竟聊到了清晨。原本计划去大荒芜三天的北冥因为碰到雷师的缘故,不得不提早返回。其实这一来一回对北冥的灵力消耗不小,他觉得有些乏了。 “你快去床上再睡会儿,都怪我,这一夜和你没完,忘了你一来一去很耗体力了。都怪我。”梵音打开北冥房门,还忍不住自责道,“你再去睡一会儿,我待会儿给你端些早餐过来。” “没事,我和你一起去。”北冥跟在梵音身后。 “不要,你再去睡一会儿嘛。”梵音道,“快点。”北冥走了出来,梵音欲要推他进去。 “你们在干吗?”忽然一个生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是在质问。魏灵超正站在北冥的隔壁,梵音的房门前,看样子他正要去找梵音。不想门还没敲,音冥两人从北冥房间走了出来。 “灵超?”梵音转身道,也没想到他会来找自己。 魏灵超的眉毛突然一皱,再道:“你们在干吗?”刚才梵音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魏灵超的耳朵,听着甚是刺耳。 “我们……”梵音正要回答,北冥抢先道:“关你什么事?”北冥说完,魏灵超怒气已起,大步冲北冥走来。北冥眼神陡然一厉,灵压竟出!魏灵超戛然停在半路,竟一动不能动了。 “我去!主将!您这一大清早的够精神的啊!这么强的灵压!您收一下,我要过不去了!”只听大老远传来赤鲁的声音,恨不能吼得整个军政部都听见。 “北冥。”只听梵音蚊声般在他身边念了一句。北冥这才稍缓,收了灵力,然而眼中厉气不减。 “灵超你过来干吗?”梵音为了打破尴尬,出声道。谁知,魏灵超竟不回她,依旧敌视着北冥。“灵超!见到主将不能无礼!”梵音自然看出魏灵超态度不恭,出言轻斥道。 “你昨晚一夜都在他房间?”魏灵超忽然转过头来,怒视着梵音。梵音被猛然质问,措手不及道“:嗯……是啊。” “你跟他干什么了?”魏灵超听罢,噌地发根立起。 “没干什么啊。”梵音的声音有些发虚。大荒芜事关重大,她怎可能随便跟人提起,不要说魏灵超不行,就算是赤鲁,梵音也要征求主将的意见后才能决定是否和军政部部长一级的指挥官进一步商讨。 “没干什么你们两个孤男寡女在他房间待了一夜!你刚刚还说和他一夜没完,又是怎么回事?”魏灵超忽然暴躁道。“噗!咳咳咳!”听魏灵超这么一说,梵音差点呛死“,我!我!我……” “我靠!老大!你和主将干什么了,被这小子撞个正着!”赤鲁听闻,连蹦带颠儿地跑了过来,眼神中充满探究的意味。 梵音被他们说得呼吸急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道“:我们什么也没……” “干了什么用和你汇报吗?魏灵超。”北冥冷言冷语道。 “哎呀!主将!牛啊!你和我老大!”赤鲁听着激动起来。 “啊,啊,啊。”梵音一通摆手,不知要先拦住谁。 “我们两个昨晚在……”北冥俊眸一挑继续道。梵音踮起脚尖,一把捂住北冥嘴巴,紧张得冷汗直流道:“我们昨晚在他房间喝茶,”跟着清了清嗓子道,“都赶紧下去吃饭了,在这里围着干吗!赶紧走赶紧走!” “啊?就,就喝茶啊?老大,你俩就喝茶啊?”赤鲁道。 “是啊!不然呢?赶紧吃饭去了!磨磨蹭蹭的!快走快走!”梵音催促道。推着魏灵超往楼下走去。 “这个魏灵超是不是不好管教?”等梵音和魏灵超走远,北冥对赤鲁道。 “还行啊,怎么了?”赤鲁道。 “我准备调他到韩战那里。”北冥道。 “您亲军里面缺人手啊?”赤鲁正儿八经道。 “嗯。”北冥认真道。 不久后,北冥召开了作战会议,在部长一级的指挥官中通报了他去大荒芜的事情。会议开了三天三夜,讲述的具体情况比那夜他和梵音说的多得多。在这三年中,北冥先后进入大荒芜十一次,令在场每个指挥官咋舌,北冥对此却一句带过。随着北冥深入讲述他在大荒芜的经过,在座的人越发觉得不寒而栗。 大荒芜幅员辽阔,百貌并生,北冥虽去过十一次却都不敢多作逗留。第一次为了安全,北冥从东菱北境进入大荒芜,然而他探了两天两夜也没进入大荒芜腹地。大荒芜内迷相丛生,人类的灵感力到了那里全无用处。因为自从进入大荒芜境内,那源源不断的灵力便从四面八方涌来,绵绵不绝。人类在里面多作逗留便会迷失方向,甚至迷失心境。大荒芜中的灵力仿佛地生天养,人类待久了便不想再出来,一路上北冥发现了众多西番死士,都死在了追觅灵力的路上。若不是像北冥这等有十足定力的灵能者,定会被其迷惑,不得自拔。 之后几年,北冥从不同方向多次进入大荒芜,逐渐发现了山精、树灵、白灵的存在。白灵被灵魅奴役不得自由,偶有群居流窜的白灵也若隐若现,鲜少露面。白灵形如水波烟雾,和灵魅有相似之处,只不过一个莹白,一个黑暗。据北冥探查,大荒芜中水流甚少,白灵多以甘露雨水为生,可对大荒芜内的暗河避之不及。也是从发现白灵起,北冥逐步断定了灵族的存在,鬼魂魅影一说不攻自破。 随着北冥深入大荒芜,那里的灵压愈来愈甚,他想去到传说中当年九周天存在的地方却终没得成。在这期间他碰到了化为人身的雷师和魔坤。从鬼徒和灵魅的口中北冥得知,魔坤和雷师是亚辛的左右手。他本想跟着魔坤他们直捣黄龙,然而他一边施展防御术,一边跟踪,越发吃力。魔坤等人在进入大荒芜腹地后灵力逐渐增强,北冥一个差池就会被发现。 听过北冥的汇报,军政部上层越发觉得大荒芜不可贸然进攻,否则只会适得其反。这也是北冥要联合三国最重要的理由之一,相互牵制,相互协作,唇亡齿寒。然而对九霄的看法,北冥有所保留,他总感觉九霄对待灵魅的态度不甚明了。无论从哪一方向查起,九霄戚家对灵魅的动作都少之又少,在北冥看来这不是一个正常现象。天阔和北冥的想法如出一辙。 北冥想进攻大荒芜还有第二个原因。这次去大荒芜他再次证实,白灵为灵魅织出大量暗黑斗篷,那是一种保存灵力的法器,灵魅不断压榨白灵预备卷土重来。人类不能无限制地等待被进攻而不出击,迟早有一天那会把人类逼向险境。会议到最后,天阔突然明白了哥哥之前和他说的话,以后无论谁是军政部的主将,军政部都会是东菱无可撼动的堡垒。 北冥向军政部传达了自己的意思:他不会率兵贸然挺进大荒芜。换言之,他自己会最大限度地去探寻大荒芜中的弥天之境,不惜代价。 散会后,颜童单独留下与北冥商谈:“主将,你需要一个佐领,我可以退出一分部部长的位子,由赤鲁来当,我去当你的佐领。”颜童话还没落,赤鲁也跟了进来。 “哎,你还没走啊?”赤鲁跟颜童道。 “你有事吗?”颜童道。 “嗨,你找主将有事,我就不能有了?你说完没有?说完我说。”赤鲁催促道。 “没有。”颜童道。 “那你别说了,我先说。”赤鲁道,“主将,你这么单枪匹马干下去可不行啊,我不放心。下回你再去大荒芜带上我。不然我给你当佐领吧,部长的位置让冷羿那小子当吧,我看他还行。”临了不忘踩一下冷羿。颜童冲他翻了个白眼,北冥轻笑。这时,大门又被推开了,梵音探出脑袋。见他们三个齐齐看了过来,她道:“你们还没说完吗?那我待会儿再过来。”梵音话没说完,门已经关上了。 “开完会了?”梵音身后响起声音,是魏灵超走了过来。 “嗯。”梵音心不在焉道,匆匆离开。她一路走到东菱山崖顶,海潮在涯底激起千层浪,那混天响的隆隆声梵音似乎也听不到。她看着远海,手环抱在胸前,若有所思。忽然她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嗖,梵音身形斗转,在落到海潮之际一个回旋,脚尖划过水面朝远处的岸滩飞去。一道长长的银线留在海面上,像一条银霜丝带闪着冰晶般的光,遥望无际。 唰,梵音停在了岸滩前。啪哒,她脚尖点水,一层薄薄的冰霜铺了开来。梵音走在了水面上,眼眸低垂,若有所思。 “干吗呢?”一个柔声响起,梵音抬头看了看他,不知何时北冥已经跟了上来,她无从察觉。梵音望了他半晌,北冥道“:怎么了?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 “你说,颜童、赤鲁和我,谁当你的佐领好?”梵音道。北冥分不清她是在与他说话,还是自言自语。梵音说罢又看向北冥,默了片刻道:“我和颜童谁的灵法好些?大约是他周全些,但我的防御术比他好。进攻方面,我俩半斤八两,但他是双属性灵能者,是不是功能上好些,你们两个更易配合?”梵音边说边把拇指放在唇边抵着,低眉思索。 “还是说我们都不好,弄巧成拙,一个不小心拖了你的后腿?”梵音忽又抬起头来,“就像我这次随你去大荒芜,是不是没了我,那个人就不会这样轻易发现你?”梵音叹了口气。北冥跟在她身边,她已经不知不觉沿着水岸走了好久,渐渐偏离,往海中走去。然而她脚下成霜,如履平地,不曾发觉。北冥亦然,虽不会水系灵法,却也能临水踏行。 忽然,梵音身前乱影一晃,北冥险些落入水面,梵音急忙伸手扶住他。没等站稳,北冥脚下又是一滑,梵音彻底回神上前揽住他。北冥乖笑,想回身与梵音说话,谁知他脚下一滑,噌!彻底仰面摔下。他踩到了梵音为扶他而延展出的冰层。 “呃!”前两次北冥是为了逗梵音假装站不稳,这次是真的滑倒了,他登时张大眼睛,低声惊呼。 “啊。”梵音见状赶忙在他身后伸出双手接住他,可北冥身量比她高出许多,猛一倒下,梵音吃力不住。扑通,北冥掉入梵音怀里,“唔……”梵音抱着他两人齐齐落入水中,咕咚咕咚。北冥只觉自己跌进了梵音胸前的柔软,他在水中迅速转身,游到梵音身后,哗的一声把她抱出水面。梵音呛水,在北冥怀里咳嗽。北冥抱她往岸边走去。 “你呀,咳,又不是小孩子,咳,还滑倒。”快到岸边时,梵音拍了一下北冥胸口道。北冥把梵音放在白色鹅卵石上,两人都湿漉漉的。梵音的短发顺着脸颊贴了下来,滑过下颚,清水顺着她的脸庞滴答下来。北冥俯身下来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谁知梵音噌地坐了起来,倏地凑到北冥面前道:“我觉得,还得由我当你的佐领!你说大荒芜灵力肆乱侵扰,稍有差池都会危险,那颜童一定不如我!我的防御力比他好很多,定力也比他强!” “呃!”北冥见梵音突然凑到自己身前,如清水芙蓉,肤若凝脂,呵气如霜,那水中的一时柔软本就让北冥乱了方寸,现下他一颗扑通乱跳的心再次激荡起来。什么防御力,什么定力,全都听不见了。“什么?”北冥勉强应和道。 “以后我来当你的佐领。你出入大荒芜,我都跟你去。我的灵性属水属阴,颜童的太烈,在那种地方更容易被人察觉。所以,还是我陪你去更合适。那日在大荒芜那个雷师发现我们,定不是我的缘故,也许是他灵力太盛,我这几日多思,所以才乱想了些因由。回头,我再与天阔合计一下才更保险。”梵音认真看着北冥道。 北冥看着梵音水汪汪的杏核眼,脑筋一时不听使唤了。 “你在听我讲话吗,北冥?”忽而梵音低下头去喃喃道,“北冥,其实……其实我也和天阔一样,不想你去大荒芜的。我知道,灵魅的事一天不消停,咱们都别想踏实,可是我最近总是担心……”梵音说着说着,声音越发小了下去,似有些为难又有些歉疚。她知道自己身为军政部的副将,凡事要以东菱国安危为先,以军政部军务为重,私人感情实在是不适宜的。“其实,我有时候想,什么报仇不报仇的,我早就不在意了。自从北境回来后,生离死别,兜兜转转,我心跌宕,却也感激。看着晓风阿姨思念叔叔,我心里也跟着难过,可我又能怎么办呢,只能忙里抽闲去陪她。你呢,比以往更加忙碌,席不暇暖。我看着阿姨,总想起你。我心想,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便没什么可求了。”说到此处,梵音深深叹了口气,颓然地坐了下去。北冥听着梵音的喃喃细语,一颗悸动的心越发澎湃,不可抑制。他慢慢俯下身去,来到梵音身前。 梵音见黑影压下便抬起头来,发觉北冥已在自己不远处。梵音小声道:“怎么?我,我是不是不该这样想?”说着,她眉间一蹙,有些羞愧,“倒不如以前雷厉风行了,真是,越经事越怕事了,不像话。再这样下去,真的不配当你的副将了!”跟着又叹了口气道,“你也别劝我,我知道是自己的不是,过了这阵就好了。你说是不是?”梵音打起精神,看着北冥,想他给自己鼓励。谁知北冥的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梵音,一言不发,梵音不知所以轻声道:“北冥?”北冥呼吸起伏,梵音灵眸微动,不知怎的,她只觉北冥近得让她开始有些不自在。然而北冥的动作并没有因为梵音的不自在而停下,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梵音开始无措起来,眼神闪烁。忽而,几道凌光划过,刺到了音冥两人的脸颊。啪!北冥身后的数枚凌镜被他的无形灵力打碎了。 “灵超!”梵音心下道。魏灵超刚刚从悬崖上放出凌镜追寻梵音而来。梵音薄唇轻启,欲言又止。北冥此时已经近到她的脸庞,她稍有动作,呼吸便会呵到北冥脸上。梵音心跳加速,一动不敢再动,两颊漫上红晕,她颏下的那道美人痕让北冥深深陷了进去。忽而,梵音眼眸一闪,嗯?北冥军装上的口袋动了一下。梵音眼睛轻眨,看到他口袋里面又急蹿两下。梵音害羞心慌道:“你,你的口袋动了……”北冥的唇与她的唇已近在咫尺。梵音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北冥置若罔闻,一心只想亲上去。谁知他口袋里的信卡又转动两圈。这样的一般都是军机。北冥凌眉一蹙,心道“:天阔!等我回去宰了你!” “好……好像是急事。”梵音屏息细语道,薄唇轻抿,害羞地躲开。跟着信卡在北冥的口袋里蹿动个没完。北冥气急却又无奈,只得略略倾身,拿出信卡读去。谁知,刚一打开信卡北冥的神情便僵住了,双眸急聚。待往下看去,他的面容越发肃穆。 梵音见他这般不知是何缘故,等北冥看完,她道“:怎么了?” 北冥盯着信卡,思绪一时无法从上面的内容拔出。“北冥?”梵音轻唤,拂着他的手臂。北冥转醒,道“:西番要提前列国豪宴。” “提前?不是两个月后吗?”梵音道。 “十五天后。”北冥道。 “十五天后!这么快!他们要干什么?九霄同意了吗?国正厅那边呢?”梵音道。 “都同意了。”北冥道。梵音愕然。 “梵音,”北冥忽然道“,十五天后是你的生日。” “我的生日?”梵音茫然。北冥伸手想去抚梵音的脸庞,最后却落在了梵音的发间。“八月十日,你二十四岁生日。”北冥道。 梵音挑起秀眉道:“这么快啊,我自己都忘了。”甜笑起来。梵音冲他眨巴眨巴眼睛,好像在等着什么。 “我本想你生日时告诉你件事情,不知道你会不会同意,我本打算那时候告诉你的。”北冥提起勇气道。 “什么事情啊?现在告诉我不可以吗?”梵音天真道。 “我想你过生日,应该会高兴,所以选那天告诉你,可能你会同意,所以……”北冥越说越多,忽然停了下来,“还是等那天过了,再告诉你吧。”梵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也不甚在意。“我倒没关系,随你喜欢。不过西番为何提前了这些时间?天阔告诉你的吗?信上还说了什么,我看你读了好久。” “没什么了。”北冥道。 接下来的十天不止军政部,国正厅乃至整个东菱上下都在为列国豪宴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北冥奔走在国正厅和军政部两边,一时不得闲。梵音每每与他同行都能在国正厅遇到姬菱霄。姬菱霄年方二十,出落得妖媚至极。圆头翘鼻,宽扁嘴唇,长相虽算不得出挑,可那一身蛊惑般的气质鲜少不被旁人注目。多少豪门世家公子造访国正厅,纷纷被她倾倒。姬仲也越来越重视这个千金宝贝。以往他不提自己与西番九百家的关系,现下西番军政部太叔公即将造访,他女儿又这般出众,对外他也说菱霄是九百家的表小姐,只是未曾见过九百国主,等他日得空,他定当带妻女一起回西番省亲。 这一日,姬菱霄来到明月阁为自己定制出席国宴的盛装,正巧遇见南扶摇。 “这不是扶摇姐姐吗?多年不见,姐姐可好啊?”姬菱霄手中捧着艳红的绸缎,翻起媚眼道。 “姬菱霄?”南扶摇一身暗红色军装刚刚踏进明月阁。就在一天前,南扶摇从南境而来。 “听说姐姐这次前来是为了订婚啊,和聆讯部的年阙?”姬菱霄探究道。 “和你无关。”南扶摇异常冷漠道。 姬菱霄碰了个钉子,跟着便阴阳怪气道:“多年前还听说你和我哥哥大战归来,不离不弃呢。原是我弄错了,你中意的人竟不是他。” “你哥哥?”南扶摇的目光草草扫过衣料布匹,回眸道。她那明艳劲挑的身姿配上一身酷炫军装,凛凛动人。 姬菱霄心中一颤,暗想长得还真有几分姿色,怪不得冷羿那种人会对她另眼相看!“对啊,我哥哥。难道你不知军政部的冷队长是我母家表哥,西番国国正厅的大公子?他的母亲九百斜月可是西番当今国主的亲姐姐。我听说北境一战,你和冷队长甚为亲密呢,怎么原来你要嫁的人不是他啊?” “你哥哥?哼!”南扶摇冷笑一声,“你都称呼他冷队长了,他认你这么个妹妹吗?” 姬菱霄银牙一咬,忽而眉眼一转,娇声细语道:“不想你都要嫁人了,对我哥哥的事还这样上心,他认不认我这个妹妹也是我和我哥哥的事,你一个外人少说话吧。南部长,我看你今日是来挑选嫁妆的吧,怎么穿得跟行军打仗一般,还没以前风骚了。不知道的,以为你不想嫁呢。怎么,没了冷队长,你连打扮都懒得打扮了?我这个哥哥,魅力还真是难挡呢。” 明月阁的门开了又关,一个身着深灰色紧身制服的人走了进来,正是年阙。方才姬菱霄的话他听了个正着。姬菱霄刁钻一笑道“:南部长,大婚选什么料子啊?” “我选什么用不着你管,但你手上捧着的那匹,你自己定是用不到的。”南扶摇冷言道。 “你说什么?”姬菱霄刁眼一横。 “我那个弟弟心里就那么一个宝贝疙瘩。你那匹料子永远不可能和他一同穿!”说罢,南扶摇拂袖离开。年阙跟随身后。 “你!”姬菱霄一把甩开手中的大红绸缎,咬牙切齿,“哼!我倒要看看自己穿得穿不得!”南扶摇和北冥的姐弟情谊二十几年如一日,东菱上下论敢和北冥勾肩搭背的女人,除了南扶摇便没第二个人了。 忽而,明月阁内一道洁白柔光闪过。 “这是什么?”姬菱霄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这是月沉珠,姬小姐。”明月阁的老板殷勤道。 “月沉珠?”姬菱霄眼前一亮道“,莫多莉以前就有那么一颗!” “没错,咱东菱国除了花婆手上有一颗月沉珠外,就只有我这明月阁里的一颗了。那是海灵鲸万年孕育出的宝物啊!耀海万里,价值连城,万金不抵!” “价值连城?”姬菱霄不屑道。 “有了月沉珠,定让姬小姐您的容颜更举世无双,倾国倾城,青春永驻!”老板机灵道“,正如那皎洁皓月,受万人追捧,众星拱月啊!还有谁不愿成为您的臣子!” 姬菱霄讥笑着,看着那月沉珠,不知不觉竟被它吸引住,当下便买了它入怀。随后她又扯了两匹大红贵绸,吩咐老板为她做身新衣。待姬菱霄离开,老板捧着满盆的金银开怀地往阁后走去。 “公子,您拜托我的事办了。这酬金咱说好了一人一半,您看?”只见一个身着淡紫色常服的年轻人坐在明月阁后歇息。年轻人见老板回来,拂袖一挥,金银剩半,人去茶凉。 “嗨!这买卖,但愿天天有。”老板乐道。 南扶摇一如往常住在军政部,而非聆讯部。按说她是年阙未过门的妻子,住在聆讯部理所应当。年阙送南扶摇到东菱山军政部山脚下,婉转话别。 “扶摇,那我先回去了。”年阙彬彬有礼道。 “你路上慢些。”扶摇道。年阙刚要离开便看到梵音和冷羿从远处走来。“今日你没挑到合适的嫁妆,明天我再陪你去看看,好不好?”年阙道。 南扶摇一愣,这才看见冷羿他们已经到了不远处,她语塞道:“好,好啊,你明天再陪我去看看。后天就要出席列国豪宴了,我可不能丢你的脸。” “你什么样子都是最好看的,哪里会丢我的脸,只要你不嫌我没那般风流倜傥就好了。”年阙温厚道。 “嗯。”南扶摇心不在焉应着,眼看冷羿已到他们身前,她忽地挺起胸膛挽住年阙的手臂道,“咱们现在就去看看吧,顺便再陪我去海边走走。军政部里忙得很,北冥也没空陪我。” “好,好啊。”年阙受宠若惊。两人转身便要离开,正巧与梵音、冷羿打了个照面。 “年部长。”梵音先开口道。 “副将。”年阙道“,冷队长。” “你们,出去啊?”梵音尴尬敷衍道。 “小音,我们正要去明月阁定制我的嫁妆呢,你也陪我一同去吧。我也帮你选选国宴上的衣服,别整天穿着军装,多没意思。”扶摇尖声道。 “你,你不也穿着吗?”梵音傻笑道,跟赤鲁在一起时间久了,说话也像他一般不过脑子。扶摇听到,僵在一旁。“我的意思是,军装也蛮好看,扶摇姐穿什么都好看。那个,哎,哥,等等我。”冷羿已经独自往山上走去,“那个,扶摇,年部长,我就不陪你们去了。我和冷队长还有事谈。哈哈,再见。”说罢,梵音灰溜溜地跑了。 南扶摇站在山下,看着冷羿离开,身形落寞,一个人径直往城里走去,已经松开了年阙的手臂。年阙恭敬地跟在她身后。梵音不知如何开口谈冷羿与南扶摇的事,只能旁观,不便多言。 夜晚,冷羿开窗睡去。一阵凄风吹过,不是这三伏天的暖意,只听冷羿口中轻念“:扶摇,扶摇……” 第九十五章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三日后,盛夏薄暮,列国豪宴在东菱国召开,举国同贺,欢腾鼎沸。各国元首、主将纷纷来到国正厅。胡蔓、青边、落陲、蓝宋四国首领纷纷到场。姬菱霄一身华贵,同姬世贤接迎各国贵宾。蓝宋儿拂去面纹,俏皮灵透,一身蓝纱如月影海漾,灵动动人,身旁那一头幻影豹羚如影随形,犀利非凡。大殿下围观豪宴的民众无不惊讶非凡,赞叹连连。蓝宋儿昂首阔步,同父亲蓝朝天一同踏上国正厅红毯石阶。胡蔓国首领胡尔丹紧随其后,胡轻轻赤脚白裙,左右张望。忽而她道:“爹爹,北冥在下面,我们等等他再上去吧。”胡轻轻看着石阶下等待迎宾的北冥,不住道。 “别出声,跟上!”胡尔丹谨慎道,紧跟着蓝宋国的人。姬菱霄带他们先行一步到了大殿平台上,心中笑道:“乡巴佬!”眼睛斜睨着蓝宋儿,“还带了畜生来!呵!”跟着她又看向身后的胡轻轻,心中骂道,“冥哥哥也是你这个怪胎惦记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呸!” 接着,弥天大陆上的中间列国逐一到席。南加布、北煊赫、东赐菱、西远番的国主到场。这四国是接壤东菱、九霄、西番三大国的中间国城,国力虽不及三国却远远大过番外部落,实力不容小觑。莫多莉、端倪、严录、连雾分别请各国元首登上高台。 稍待片刻,国主姬仲整理妆容,难得地来到国正厅大殿外石阶下,亲候道:“接下来将要入席的就是当今弥天大陆之上,最负盛名的三国首脑和其主将。首先,我们将要迎接的是远道而来的九霄国大公子戚瞳。戚公子身兼要职,是当今九霄国第一战将,军政部副将,乃至副国主!现在请戚公子入坐!”姬仲豪言过后,激动不已。北冥从他身边国正厅大殿外东侧走出,迎接从西侧而来的戚瞳。两人一东一西,同时往大殿中央走去。 只见戚瞳一身深绿色劲装,褐色鹰隼图腾攀臂而上,霸气外露。淡麦色的皮肤和梵音的如出一辙,眉间甚浅,眼轮深陷。 “公子之名,如雷贯耳。”北冥率先伸出手去。 “北唐北冥,久仰大名。”戚瞳深笑。两道厉光向戚瞳射来,梵音在不远处看着这素未谋面的家伙,寒厉满身。大殿上,列席等待迎接宾客的仪仗中,冷羿的杀气渐渐漫了出来。赤鲁站在他身旁低声道:“先忍忍!回头弄死他!”南扶摇站在冷羿身旁有些焦虑地看着他。 “早想见见北唐公子,如今已是主将大人。改日登门造访,不知可否?”戚瞳权当没看到那两道杀气,涂鸢恭候在戚瞳身后,犀利隐晦,若隐若现,好生厉害。 “恭候大驾!”北冥道。两人往大殿上走去。 “现在,由我隆重请出来自西番国的军政部主将太叔公!”说到此时,姬仲已经迫不及待地偕夫人胡妹儿等在了国正厅东侧。广场外的民众此时还不知为何一个西番国军政部的主将要由东菱国国主和国主夫人亲自迎接。虽说军政部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重中之重,但姬仲这般殷勤却也有些冒失。然而此时的姬仲早已乐开了花,那是因为当今西番早已不是国正厅做主。西番国本就是阴盛阳衰,重女轻男,国中没了金丝雀,男人都像病秧子一样。九百冉和其子九百金辉的身体都不甚康健,整日只得和个悠哉闲人般在国正厅游荡。九百冉膝下只有一女九百斜月,然而早就和家中闹翻,再无往来。九百金辉继任国主后也只是个空架子。太叔玄在世时,国正厅和军政部关系不错。然而就在九百斜月离开,太叔玄失踪后,西番军政部和国正厅的关系日益生疏。如今,九百家人不作为,西番国上下几乎只听军政部主将太叔公一人调遣。 正如此次太叔公要提前召开列国豪宴,九百金辉没有半个不字。姬仲在深知西番国状况后,对太叔公殷勤备至,而太叔公主动联络姬仲让他觉得无上荣光。要知道能和三国中根基最深的军政部主将攀上交情,姬仲求之不得。更何况他身边还有西番国的两位表小姐,自己的妻子胡妹儿和女儿姬菱霄,想必也能与太叔公更亲近些。不仅如此,太叔公一句话,九霄国戚渊虽未到场,可都卖了面子,答应提前一个月召开列国豪宴。要知道打乱一国元首的事务安排是何等大事,现下即便戚渊不能抽身,戚瞳还是如约而至,更加说明各国对太叔公的尊崇。 太叔公今年七十七岁,身强体壮,是西番一等一的大将,五十年不衰,令诸国首领赞服。今日姬仲有幸与太叔公一见,心潮澎湃,难掩激动。三十多年前,姬仲为联姻去到西番时,太叔公亦是没有出面,无缘得见。 姬仲与胡妹儿翘首期盼,胡妹儿紧张得直发抖,她是见过太叔公几面的。因为她不是九百本家,即便小时候也出入过国正厅几回,却不能见到军政部的人。在她的印象里,太叔公十分不好相处,强壮至极。胡妹儿现在的样子尽显得她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她本来就是借着九百家的噱头招摇至今,如今真见了西番国的大势力,她怎能不心虚? 只见一身高高过两米的豪汉从国正厅大殿西边走来,魁梧伟岸,赫赫生风,发间竟无半丝银霜,好似雄风壮年。赤面虎瞳,熠熠生辉,炯炯有神,宽额宽颈,粗声豪气。那一条臂膀便好似杨槐柳根,弱女腰间也未有它粗。 姬仲骇然愣住,脚下生根,吓得动也动不得了。 “你就是东菱国主,姬仲?愣着干吗?不让老夫上去?”只一瞬,太叔公已然来到大殿中央,轻如扶风。众人望去,愕然不止。梵音站在大殿末尾,亦是对此人重看起来。梵音只觉一丝目光向自己投来,正是太叔公。虽说他是侧眼掠过,却不夹带半分亵渎之意。梵音离他甚远,也是深深一礼。太叔公见姬仲与胡妹儿不动,自己便往阶上走去。只听姬仲缓神道:“主将,慢些,这边请走!”与胡妹儿踱步跟上,等走上石阶竟觉得喘了。太叔公看着中间位置的北冥。 “主将。”北冥颔首一礼,甚是尊重。太叔公的年纪与他祖父相仿,年间稍有往来,乃君子之交。 “嗯,比你老爹盛。”太叔公道。当年太叔玄失踪,太叔公破天荒地唯请北唐穆仁相助,北唐穆仁尽力相帮,却无所发现。可就在北唐穆仁牺牲前,告诉了太叔公太叔玄命丧灵主亚辛之手的消息。太叔公痛心疾首之余,却心怀感谢。 太叔公站在了北冥身侧,姬仲虽想让太叔公与戚瞳并列中间,却也无从调动。这时,戚瞳、北冥、太叔公、姬仲、胡妹儿、端镜泊站在了大殿高台外的正中央。其余国主、部落首领、总司、部长分别列位两侧,欢迎仪仗倾国倾力,浩浩荡荡,好生气派。东菱民众见此盛况,欢呼庆贺,声浪漫天。这时高台下只剩梵音一人。作为东菱军政部副将,她等待迎接最后一位贵客,然而梵音也不知是何人,只道是西番军政部副将。 太叔公凝视台下,岿然不动,姬仲听他安排,把最后一位贵客的位子留给了太叔公的副将。姬仲心知肚明,自从太叔玄死后,西番军政部再无副将一职,今日晴空霹雳般出现这一位,想必太叔公对此人颇为器重。姬仲自然卖好,举手之劳替他撑个门面,有朝一日,太叔公也记他这份礼遇之情。 这时,忽听东菱东方天空一声爆雷,霎时间霹雳惊城。众人大骇,慌忙往东方天空看去。只见湛蓝如洗的天空无一丝波云,劈空而出的万丈雷击却久久不停。人们登时缩成一团。胡妹儿更是被吓得惊叫出来,不只是她,礼仪部的诸多女性部长也纷纷喊出声来,就连站在高台上迎接宾客的赤鲁也是吓了一大跳,慌忙拍着胸口,嘴中念道:“哎哟,我的妈呀!”南扶摇作为军政部的部长在仪仗队中身形一晃,冷羿站在她身前微微侧身挡住了她半面身子,亦是眉头皱了起来,向东方瞧去。 出席豪宴,梵音未多带凌镜,只是身后放了一枚。晴空霹雳,众人慌乱,她耳朵虽不甚灵光,却也听到动静,转身往后方看去。雷暴逐渐消减,她也惊奇,不知天象何故。 啪嗒,一个白色小石子从远方掷来,梵音单手一挥,背对着身后,双指灵巧,倏地接住了小石子。骤然间,梵音全身僵硬,仿佛被雷电击到一般,双眼登时瞪大!双指停在半空一动不动。她的脸开始抽动,指尖的微麻传遍周身各大穴位。旁边无一人发现她的异样,只是她本人已经神形俱栗。她的嘴角抽动着,一点点努力地转动着自己僵硬的身体。她用尽全身力气,绷住了自己控制不住的神情,让旁人看起来无恙。 梵音转正身体,往大殿西边看去,一个人迎着落日烈焰缓缓朝她走来。她的嘴此时已越张越大,双眼怔怔,紧接着她的嘴颤抖地张合着,眉眼凄楚。她拔着自己灌铅一般的双腿往大殿中央走去,离那人越来越近。十米、八米,梵音的鼻尖通红,眼眶酸楚,口中发出由于激动而显得痛苦难耐的声音。最后的距离,梵音看清了,奔跑着往那人身上扑去。那人身形魁梧,强壮精干,在看到梵音跑起来的一瞬,坚强的身躯被赫然撼动了,热泪奔涌而出,展开双臂。梵音全力蹦到那人身上。他长高了,和以前换了样子,宽厚了,梵音不用点力气怕是抱不到他的肩膀。 “啊”的一声,梵音叫了出来,可痛苦的感觉让她的声音卡在了胸口,闷到一半。梵音痛哭不已,抱住那人身子,扒住他的肩膀,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脖颈,身体早就离开了地面。那人八尺壮汉,臂如钢铁,然而此时柔若年少,卸了浑身强撑着的力气与坚强,紧紧抱着梵音的腰骨,护她左右。梵音痛哭着,抱住他的头,指尖扎进他的浓发,攥紧了不撒手。在场人惊讶错愕,茫然不知缘由,可看他二人的样子,只觉自己也被这悲切感染,一言不发。梵音只觉半生痛苦都迸了出来。 她哭着,头抵在那人肩头,紧靠着,嘴里终于发出声音,哑然道:“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 那人抱着梵音,泪洒在她肩头,咬牙坚持道“:我回来了。” 梵音听到他的声音,清清楚楚,亲亲切切,恍如前世,暖如这世上最炽烈的阳光,和他的皮肤一样,古铜发烫,热烈奔放。梵音终于放声出来,泪雨滂沱。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啊!我找了你多久啊!十年了!十年啊!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梵音大喊着,声声凄婉。在场之人看见她这般样子,有的竟跟着落下泪来,南扶摇泪如泉涌,却不知为何这般。赤鲁眼眶通红,嘴里喃喃道“:我们家老大咋了这是?” “我混蛋!我没用!这些年让你一个人受苦了!我该死!”那人喊道。他身后不远处一行身着深紫色军装的年轻战士们陡然一栗,胆子最大的那个歪着头看着自家彪悍副将,不明所以,可惧着他的神威,又不敢造次,一个个仍旧站得笔挺,一会儿又忍不住抻长了脖子往前面看去。 “你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梵音拼命捶着他的后背,不要他乱说话。过了一会儿,两人渐渐平复下去。那人抱着她像捧着一个爱不释手的娃娃,梵音缓缓起身,从他怀里来到他身前,看着他。两人对看,只想把对方看个穿。梵音捧着他的脸,方方正正,丝毫没变,就是更结实了,更有棱角了,络腮的连面青碴像极了他的父亲,很是扎手。梵音看着他,嘴角再一次扁了下去。 “小音。” “哎。” 雷落轻唤着梵音小名,梵音应着,边哭边笑。 “这些年,你去哪儿了?”梵音柔声问,头再次抵到他的胸前,手轻轻抚上他的肩头,两人再次静了下去。梵音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探着他的肩廓,一寸一寸地往下捋去,等到了手掌的位置,指尖轻点,捏过他每根手指,等都探完了,雷落反手一攥,两人十指相扣,再不分离。 “还疼吗?”梵音心疼道,雷落那一双原本断掉的手臂不知为何又长了出来。 “不疼了。”雷落回。 “放我下来。”梵音道。 “不想放手。”雷落道。梵音楚楚一笑,雷落还是放了她下来。两人先前如何,殿上的北冥看得清楚,心中起伏,却可忍耐,然而刚刚雷落这一句“不想放手”当真如炸雷一般,让他震耳欲聋! 梵音落地,另一只手又探遍雷落左臂,她捧着他的双手一遍遍看着,最终道了一声“:雷落,我好想你啊,你知道吗?” 这名字,她十年不曾提起,却夜夜留念。雷落铁骨男儿,涕泗流下。梵音哭中带笑,看着他不知何由又重新生长出来的双手。雷落仰面向天,哭得狼狈却开怀。梵音头低着,手却向上伸去,来到他面前,轻轻一擦,帮他抹去一把鼻涕,攥了一手也不介怀,蹭在自己裤边。两个人好像一个人一般,一举一动,不用眼睛也瞧得明白。 “本来想酷一点的,谁知一见你就弄得这般狼狈!一点都不炫酷了!”雷落竟害羞道。 “傻子,你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吗?跟我耍什么酷?”梵音轻声道,跟着用手捏住雷落耳朵,轻轻一扽,和小时候一样,只是不舍得用力了。 梵音抬头看着他,前前后后又瞧了个遍,伸手在他脸上好生胡噜,替他擦去泪痕,捋顺头发,又帮他拂去军装上的褶皱,一遍一遍好不细致。 “都当副将了,可不能邋遢,让人笑话。”梵音说着,泪水又淌了下来。雷落拥她入怀,深情道:“我拼尽一生之力,只为回到你身边。小音,生日快乐。”原来是他的主意,换了列国豪宴的日子。 “雷落,我等你一生,寻你一生,只愿你平安无恙,与我重逢。”梵音情重落泪。少时,梵音道“:我们上去吧,别在这里久站。” “好,带你去见见救我一命的老爹。”雷落道。两人挺直了脊梁,迎着晚风,十分美好。十年前,也是傍晚,他二人在游人村的小道上道别,再见却是死别。十年后,夕阳余晖,他回来了。音雷两人一齐并肩往大殿上走去,十指相扣的两手没有分开。 等踏上那高高的殿前石阶,两人已换了气度,一身凛然。十年风霜,热血儿女,戎装在身,唯有那竹马之情浓烈绵长,永不消退。 雷落与梵音来到北冥和太叔公面前,不等梵音开口,只听一声虎音:“西番军政部,雷落!”已然向北冥伸出手去,只是那原本该施礼节的右手仍然握着梵音没有松开。 北冥眸光重放,气场全开,令人窒息般的压迫感登时嚣张而来。“东菱军政部,北唐北冥!”眼见这二人握手相见,周围的人已落下冷汗,气喘连连。太叔公轻声一笑,不理会这两个后生。梵音略惊,本想先与太叔公礼见,却不料被北冥和雷落两人生生卡断了。事发突然,梵音想定是她与雷落此番重逢,雷落心情激荡,豪放不已,难以抑制,而北冥乍见雷落,年龄相仿,热血方刚,棋逢对手,也生了一较高下的心念,两人这才如此。梵音见状略有尴尬,便要捏一捏雷落手掌,眉眼间也欲给北冥递个信息,让两人收敛。谁承想,她还没动作,二人又有了举动。 “我是第五梵音的男人,初次见面,少见勿怪!”雷落字字落锤道。北冥凌眉一蹙,厉上心头。梵音在一旁傻傻看着雷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方才激动过度,耳朵一时又不灵光了。她大约觉得自己听见雷落说他是她的男人,可她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大约是自己听错了?“男人?什么男人?”梵音脑筋一时不清。梵音迷糊,可在场人却听得真切,一个个讶异地往这边看来,其实自雷落出现起,众人的目光就没离开他二人。人群中,魏灵超的眼睛已放出无数暗箭。 “哼!”只听北冥冷笑一声,俊容冷魅,薄唇似刃,梵音一怔,再看向他,只见他道:“确实不像个娘们儿!”此话一出,众人皆愕!梵音彻底呆在当下,不知这二人什么情况。两人话落,双手齐用力,雷霆之力,凌厉之锋,在两人之间传递,二人均笑了起来。 一旁太叔公看着两个后生的较量不以为意,目光反而落到梵音身上。只听他道:“你就是第五梵音?”梵音恭敬道:“太叔主将,在下正是……”“也不怎样嘛。”谁料梵音话未说完就被太叔公打断了,他言语漠然,视若无睹。梵音心下一怔,面色如常,恭听太叔公发话。此时的北冥与雷落齐齐撒手。听太叔公如此说来,北冥顿时心有不满。雷落想开口,却又被太叔公抢了先,明白地制止住了他。 “我儿这条命,就是为你没的?”太叔公审视着第五梵音,“两条臂膀也是因你断的!” “老爹!”雷落出声道。 “老子说话,哪有儿子插嘴的时候!”太叔公道,话虽难听却看不出是对雷落的苛责,像是父子俩家常罢了。 “您请讲。”梵音沉稳道,并不受二人影响。 “以我儿的本事,千军万马只等闲,脱困又有何难,若不是为了你,他何至于此,你说是也不是?” “正是。”梵音道。 “你又是怎么报答我儿的?老夫若没猜错,也不过是哭天抹泪罢了,寻常无知女辈。后也正是因为你,我儿这双手臂险些长不回来!为了仨猫俩崽,便与人大打出手,坏我大事!无知女流之辈,在这东菱找了个栖身之所,安了个头衔,别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莫要说我没提醒你,小北唐,若不是看着你父亲的面子,当年她坏我大事,我就饶不了她!还轮到她今天在这里唧唧歪歪?”太叔公喝道,众目睽睽之下全然不顾梵音脸面。殿上殿下一时鸦雀无声。姬仲更不知发生何事,只有他一旁的姬菱霄看得痛快。 “唧唧歪歪!没错,就是唧唧歪歪!那个就会扮可怜让我冥哥哥七荤八素的矫情女人,装得一副孤傲样子!呸!看得都让我恶心!没想到这老头子一眼便看穿了她,真是痛快!”姬菱霄暗爽道。 “您教训得是,第五受教。”梵音恭恭敬敬道。北冥与雷落在她身旁,想出言相助,梵音自己却先开了口。 “受教?哼!”太叔公嗤之以鼻道,“没指望你明白。老夫今天就是告诉你,我儿对你的恩,你得记!报,就免了!以后别再有瓜葛!”太叔公说完,看着眼前的第五梵音,只见她面不改色,无动于衷,似不受他言语影响一般。太叔公顿时大感不快:“听闻你这女流滴酒不沾,可笑!军营之内,本就是男人天下,一个弱质女流滥竽充数不说,竟还摆出一副闲人勿近的清高模样,沽名钓誉,作也不作!今日,老夫带了六坛熊骨百烈酒,本想让你用此酒敬我儿三碗,我儿受得,前尘旧事,一笔勾销,从此断了念想。现如今,泼了祭天吧!” 太叔公此番举动,正是因为看见梵音这般平常样子,心中顿生不满。雷落为她丢了性命,她只当寻常,活得逍遥,太叔公怎能罢休!他不向眼前这个女人讨要些什么,就让她如此心安理得地平安度日,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所谓熊骨百烈酒是用野莹熊的熊血、熊胆、熊心与铩骨百烈酒混酿而成,酒坛用野莹熊的熊骨剜磨打造铸器,千金难得,封存百年,烈性冲天,滴酒封喉。熊骨百烈碗与熊骨百烈酒本是同源,但熊骨百烈酒煞气滔天,血如泉涌,饮一杯直教人如临腥风血雨。如此一来,这酒在世上便是难存难得难饮至极。 “祁门!”只听太叔公豪声喝道。 霎时间,一雷利身影单臂叠落六坛重酒立于太叔公面前,朗声道“:主将!” “好快!”赤鲁暗赞。 只见那人年纪轻轻,二十余岁,眉眼清利,风姿飒爽,身着暗紫色军装,后背腰间有一面银色暴瀑奔腾而上,势如破竹,似要冲破那一身军装般激流勇进,更好像是美女银发,挥洒云天。西番军政部的军装恢弘不减,更添华美张狂。此人正是雷落的副官,身兼西番军政部二分部部长的祁门。 “把酒泼了,只当为列国豪宴祭天了!”太叔公道。此言一出,众人瞠目结舌,姬仲更是半晌语塞。 “慢!”忽听梵音大喝一声,震得祁门手臂一晃,登时警醒三分。太叔公却不多看她一眼。“太叔主将,今日我能与雷落重逢全拜您所赐!雷落唤您一声老爹,我已知道您对他恩重如山。雷落自小与我一同长大,赤胆雄心,光明磊落,慧不可当,他既视您为父,我必敬之。我二人分离多年,漂泊他乡,侥幸逃脱,得人庇佑,实应感激涕零。但,正因这年少变故,我自心生多疑。您有恩于他,我却也要想上一想。断臂再生,乃逆天而行,成则成矣,败则身亡。若有半分差池、急功近利或谁心怀叵测,我二人便生死两头,永不相见!可今日我见他身强体壮、形如猛虎,且见我如初、不曾改变,我便知您对他诚心。我亦再无二话。您对雷落的再造之恩,我第五梵音铭感五内,不胜感激!今日我厚颜借您熊酒,敬您一杯,还望得您允准!”话音刚落,梵音单臂一挥,隔空取物,一坛熊骨烈酒便稳稳攥在她掌心。祁门一怔,如此距离,他竟不知酒坛如何被她取走的。只听梵音大声道“:第五梵音先干为敬!” 梵音扬臂一倾,重坛烈酒举过头顶,倾坛而下。只见那坛身已被浸成血骨颜色,酒水赤红如血,瓢泼如注。梵音豪饮而尽,扬手一挥,只听空中一声脆响,空酒坛崩碎在半空之上。跟着,梵音反手再取,又一坛熊酒托于手中。 “梵——”雷落大骇,欲出声制止。只听梵音厉声道:“雷落!”单臂一挡,阻了雷落动作,跟着又是一坛下肚。太叔公的眼睛渐渐正视梵音。其实梵音刚才一番话语,旁人听得迷糊,太叔公却渐渐明白其中深意。此时众人已然咂舌,倒不是因为看梵音第一次这般豪饮,而是因为这熊骨百烈酒太烈,方圆一里之人单是闻到这酒气便已头昏脑涨,头痛欲裂! 接着,又是一坛,第三坛!只见梵音纤颈欲涨,青筋膨出,秀眼血红。北冥怒从心中来,欲抢下酒坛,霍然间,清风骤凝,焰霞失色,寒厉暴起!东菱国正厅大殿之上一瞬间冰霜肆虐,大地满银,晶霜顺着大殿攀壁而上,冰锥入天,陡上云霄!梵音三坛酒尽,灵力绽放!当空再传来一声爆响,酒坛破。只听梵音对着太叔公豪声道:“为了雷落,莫说三只熊崽,就算杀尽三千,我第五梵音也在所不惜!”梵音野性爆出,张开右臂,挥手成拳,骨脆一声,满殿寒芒尽收体内。众人皆呵出一口寒气,只见一尊华美冰雕孑然一身玉立在大殿之上,梵音已然野鬼幻形。 她醉眼张开,酒意漫存,却神形放浪,傲骨不羁,只听她再邪冷道:“但,要有人借此伤了雷落性命,我定加倍奉还!” 梵音那刺耳言语声声钻进戚瞳耳中,他却只当不知,身旁涂鸢戾气渐出。梵音这一言亦是点醒了太叔公。先前那一段话,梵音先是拜谢太叔公,又坦诚告知她并不全然相信太叔公。梵音与雷落生逢大劫,侥幸逃脱,得知因果后已然知道人心叵测,鬼魅横行。雷落天生雷师,灵力极盛,虽有人施救,但难保不是另有所图,梵音自当留个心眼,从旁审视。可她见雷落全身而归,初心不变,便信了几分。再探雷落双臂无碍,灵力日益渐盛,且对太叔公颇为亲近,便又放心不少。 最后,太叔公隐晦质问第五梵音当年破坏九霄人捕捉棕熊幼崽之事,延误他为雷落续生双臂,斥责她妇人之仁,难当大任。殊不知,当年之事梵音早就向崖青山打听过,棕熊之臂大巫可用来衔接人手,然而大巫所为,伤天害理,终会毁人性命。梵音聪慧机警,太叔公又提到因为北唐穆仁他当年才没有多迁怒于她,她便断定当年九霄人抓捕棕熊正是为了太叔公给雷落续臂之事。可要按照此法,雷落早就命丧黄泉,然而现在雷落身强体健地回到自己身旁,正说明太叔公为了他着实用了心力,帮他重生。梵音已然全心全意相信太叔公对雷落的真情。因此,她最后提醒,太叔公当年受人蒙蔽险些伤了雷落性命。 梵音与太叔公虽不曾谋面,却都是对雷落情义深重之人,此番对话,你来我往,便都猜中了对方心思。太叔公看着眼前梵音已然用出浑身解数压制酒力,灵力四窜,却对自己的前番斥责无半点怨意,胸怀坦荡,对雷落之事更是谨慎细微,情深义重,心中不觉对梵音去了几分隔阂,神情渐缓,略有所思。 忽而,梵音神情陡立,身姿挺拔,在太叔公对面笔直向后退去三步,跟着一声铿锵落脚。只见第五梵音双手抱拳对太叔公道:“太叔主将救雷落大恩,我第五梵音无以为报!若来日您有差遣,我第五梵音定当鞍前马后,在所不惜!请您受我一拜!”说罢,梵音重重落下身去,对太叔公行以鞠躬大礼。“铿!”只听她野鬼幻化的冰玉身形腰间发出巨响!周围早已戛然无声。 太叔公年事已高,睿智难挡,听闻梵音说来日为自己“鞍前马后”却仍忍不住大为震撼。梵音之所以不说赴汤蹈火是因为她敬太叔德高望重,兵权在握,此等人物怎会用到她这不足挂齿的小小女流帮忙,便不惜降低身价,在众目睽睽之下许诺为太叔公鞍前马后。这等情义不是为了雷落又是为了谁? 只见太叔公振臂一展,豪言道“:好!”跟着三坛烈酒直落,太叔公一饮而尽! 此时鞠躬在前的梵音默默垂下两行清泪,变成冰晶落在地上。雷落亦是留下灼泪,守望着梵音。 “老五家当真有后啊!起来吧!”太叔公道。其实太叔公早就知道第五一族沾酒必倒,却仍为难梵音,可现下看来,当真测出了梵音的情义和胆识。说到此处,太叔公心中猛然一痛,他道第五一族早就没了才人良将却不知后生可畏、藏龙卧虎,然而他自己已是膝下无子,不免伤怀。 梵音寥寥起身,酒意甚浓,可凭借一身精湛灵力却也镇住一时。雷落快步上前,扶住梵音道:“你这傻子!喝那么多酒干什么!你又不会喝酒,伤到怎么办!”说着说着竟一时鼻酸,又要哭出来。梵音伸手拧了一把他的鼻子,笑道:“什么时候变成爱哭鬼了?说谁傻子呢!”跟着拧起雷落耳朵。 “我我我!我行了吧!咱快回家!别撑着了!瞅瞅瞅瞅,五叔当年的样子都出来了!”雷落指的是梵音野鬼幻形后的冰魅模样。 “回家?哪还有家啊?”梵音凄凄轻笑道。 “我在哪儿,哪儿就是你家!”雷落道。梵音看着雷落,酒意朦胧,眼眶酸楚,一双手臂便想环住他的脖颈,当真是他回来了!当真!“雷落……”梵音情不自禁柔声道。“嗯。”雷落拦住梵音,让她轻靠在自己身上。 “这什么情况?”赤鲁的嘴张得像个圆盘,“他谁啊?哪位啊?他和老大什么关系!雷什么?闪电啊?不会是老大的男朋友吧!”赤鲁险些嚎叫出来,被颜童狠狠踩了一脚。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天阔心里暗骂赤鲁。北冥的脸在听到“男朋友”三个字后瞬间变得铁青。 “他该不是老大死了的那个男朋友吧?”赤鲁悄声在颜童耳边道,弄得颜童浑身鸡皮疙瘩。“离我远点!”颜童烦躁道。莫多莉在旁边看着他俩打打闹闹,一时被吸引过去。颜童发现有人偷瞄立刻正经起来。自打北境一役,莫多莉见颜童为了战友哭鼻子,就总拿这事打趣他,弄得颜童很没面子。无论东菱大小会议,只要颜童出席,莫多莉就会戏弄他道:“呦,这不是爱哭鼻子的颜队长嘛!不对,是本部长才对!”原本嫌莫多莉碍事的颜童从那以后气焰在莫多莉面前就矮了两分,见她就犯难。莫多莉眼睛多尖,发现颜童这样越是变本加厉欺负他,一来二去,两人倒比以前熟络得多。 “什么死了的男朋友?”颜童也忍不住问道。 “切!你不是不打听吗?”赤鲁傲娇道。他自认为知道梵音的事比东菱任何一个人都多,他可是梵音在东菱最靠得住的朋友!“话说回来,这个人怎么感觉比我还靠得住呢!”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呀!”颜童牙缝里龇出声音,冷羿跟着也支棱起耳朵。赤鲁瞬间得意起来:“咳咳,有些事老大确实只告诉了我,我这时候说,总不太好。毕竟,那是我老大的私事,连她哥哥她也不愿多说的。” “那你就闭嘴!我自己去问!”冷羿发狠道。 赤鲁脸色一凝,气哼哼看着冷羿,忽然他头一转,对着颜童耳语道:“这个人是……以前和老大……然后……其实是崖……老大自己没……”颜童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一副私下里大男孩的模样。忽而一个人凑了过来小声道:“什么啊,颜队长?” “哎呀!”吓了颜童一跳,他一回头看是莫多莉靠了过来“,副,副将的事,你别……”“我才没兴趣呢,傻子。”莫多莉笑盈盈地走开了,戏弄一下颜童她总觉得很有趣。稍远处的玄花看到颜童和莫多莉这般,心中不是滋味。“你怎么会喜欢那个傻子呢?又喜欢哭鼻子,又爱打听事儿,睫毛长得、眼睛大得跟个女孩子一样。”莫多莉笑着挤对玄花道。 “我,我……”听莫多莉如此一说,玄花顿时脸红,不敢再看颜童。这些年颜童作为本部长身份出席的会议越来越多,更多时候他是代替北冥跟梵音或天阔一起参会,与同是部长的玄花碰面的机会甚多,然而两人之间一直是彬彬有礼。玄花大着胆子相约过颜童几次,但颜童公务繁忙都婉拒了。现在,她只能远远看着颜童,不敢上前。 这时,站在雷落身后的一个男孩冲赤鲁这边看来,眼神机灵。赤鲁敏锐,嗖地看了过去,男孩立刻撇开眼神。这人正是帮太叔公拿酒的祁门,祁门细眉俊眼,凌厉俊秀,同西番的男孩女孩一样,都是出了名的肤透秀美。祁门假装没看赤鲁,仰头看天,吹着口哨。可没过一会儿,他又支起耳朵想听听赤鲁在说什么。 梵音深吸一口气,将将站好。雷落看她无大碍,稍稍放心,可她那一身野鬼模样却是一时半会撤不下去了。戚瞳的眼睛暗了下去。 “第五部长这个样子,是不是北境一战和修门斗时的样子啊?”梵音参差的尖牙、冰晶似的眼睛、冰裂般的嘴唇,肤若寒冰,看上去仙姿玉色,野气横行。殿上殿下的人都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梵音这般样子,一时间都被惊呆。“第五部长……真好看……”有人不禁道,全不怕她这身暴戾之气。梵音眯缝着眼睛,有些困顿,却能自持。北冥皱起眉头,想去扶她,但又停住,此时的他不宜插手。 队伍稍远处,一个小身影不住地抽搐,一旁的天阔不停安慰,白泽也在絮叨帮忙。崖雅嘤嘤啜泣,不敢放声。 倏地一个强壮身影来到崖雅面前,遮住了光线。“这是谁家的小不点啊?长这么大了。”雷落躬下身道。崖雅近闻雷落声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哈哈哈!”雷落大笑,忽地把崖雅抱了起来,像抱一个小孩般。 “雷落!”崖雅一把抱住雷落,梨花带雨哭得像个小女孩。雷落比崖雅年长五岁,是她名副其实的大哥哥。“我以为,我以为你没看到我呢……”崖雅呜咽道。 “你这个头比梵音还高些了,我怎么看不到,就见你哭得快把自己淹了。我再不来,怕是要水漫大殿了。”雷落打趣道。 “我以为,我以为你没看见我……小音,小音这些年好想你,我,我也是……”崖雅道,不忘把梵音放在前面。 “我知道,小丫头,谢谢你能平安活着,真好。”雷落抱着她道,轻拍着她的后背。站在一边的天阔这叫一个不舒服,忽然觉得平时挤对哥哥有点过分了。 就在众人情绪渐渐平和下去时,忽然间,东方天空现出一片霞光,霞光耀红万里直掩艳阳!那火红披霞霎时间划破天际来到国正厅大殿之上,俯冲而下,火浪肆涌,众人眼盲。 “小不点……”雷落昂首喃喃道。只听一声鸾鸣破云穿空,直上九霄!雷落把崖雅放到梵音身边,来到大殿空场处,伸手冲天一拢,一团火热充满他的掌心。“长这么大了,我都快认不出了。”雷落把头靠在红鸾头上,红鸾冲天而下,伸长了脖颈,整个大殿似要被笼罩在它的羽翼之下。红鸾的头冠蹭在雷落脸庞,亲昵无比,数滴灼泪掉下,烫了雷落军服一个窟窿。“小不点!灵力不浅啊!好生厉害!”跟着雷落大笑道。这时忽又听天空一声炸响,正是刚刚雷落出现时那烈烈轰鸣的雷暴! 嚓!百裂暴雷近在眼前,雷光万射,激得人睁不开眼睛,战战兢兢!只见天空骤然坠下一团落雷,骇得人们纷逃四窜。红鸾目露凶光,转而预备奔向天空,龇出獠牙! “雷兽!”雷落大喝一声。落雷在听到雷落大喝后,戛然停在半空,刺刺啦啦地继续发着怪响。祁门冲着重团落雷挤眉弄眼。“雷兽!”雷落又斥了一声。只见那万丈雷光倏的一下缩成一团,变成手掌大小,刺刺啦啦继续冒着蓝火雷光,在天空蹦蹦跶跶地往雷落身边窜来,忽然一道银光挡住了雷兽的路。 聆龙奇怪地看着眼前的一团东西,没鼻子,没眼睛,没耳朵,没嘴巴,好似一团缠绕的蓝色雷线,发出比刚才小的刺啦声。 “嘿!北冥,你看这是一个什么怪东西?好搞笑啊!北冥你快来看!它没有眼睛、鼻子、耳朵,它连腿都没有!哈哈哈!”聆龙在天空绕着雷兽前后左右地飞了一圈“,它还没有尾巴!北冥,你快看!哈哈哈!”聆龙在天空聒噪地嚷嚷着。 忽然雷兽冲着聆龙龇出獠牙,森森的也是雷线模样。“啊哈哈哈哈!”聆龙大笑起来,咣当一下,摔在天上,四仰八叉。雷兽见被人嘲笑,一时愣住,合上嘴,又成了一团乱线模样。雷兽想要绕开聆龙,可聆龙觉得它有趣,总在它身边飞来飞去。雷兽绕它不过,在天上上蹿下跳。 “聆龙,过来。”北冥眉间抽搐一下道。 “你过来看看嘛,北冥,你过来看看!可好玩了!我都没见过,你见过吗?它是个什么东西啊?哈哈哈!还会响!哈哈哈!”聆龙吆喝着北冥。殿上原本紧张的气氛被聆龙的怪诞想法打破了,大象也跟着探头看过来。姬菱霄已经藏在了姬世贤身后,烦躁地皱起眉头,念道:“一堆怪物!人也是个怪物!怪不得会整天和怪物在一起!” 蓝宋儿的心突突地跳着,却强撑着一副安然模样,可那眼皮下止不住的跳却藏不住。她身边的幻影豹羚倒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天空。胡轻轻的一双眼自从看见北冥起就没再挪开,周遭发生什么她全不在意。只是她发现北冥的一双眼从头到尾只看向一个地方,胡轻轻跟着寻去,发现梵音正站在那里,眼眸微合,似有睡意。 “那是个冰雕吗?”胡轻轻道。 “什么?”蓝宋儿在她身旁,顺着胡轻轻的目光,道“,那人是第五梵音。” “第五梵音……是谁?”胡轻轻道。 蓝宋儿叹了口气,不再答话。她也看向梵音,只是目光和一个人的撞在一起。她回头看去,见北冥也在看着梵音,心中顿时不爽快,别过头去,不想看他!可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用眼角瞥向北冥。 “聆龙,过来。”北冥无奈道。聆龙晃晃悠悠,一步一回头往北冥身边飞去,坐在北冥肩膀上,卷着尾巴,晃荡着腿。雷兽终于摆脱了聆龙的纠缠,跑到雷落头顶上,又滑到他的肩膀上。红鸾警惕地看着它,眼露凶光。 “小不点,这是我的朋友,雷兽。雷兽,这是小不点红鸾,你们认识一下。” 雷兽听雷落喊红鸾小不点顿时一愣,刺啦声也停了,一团乱线仰起头看着眼前这只巨大的小不点!线团下伸出两条细小的线腿往雷落脖间挪了两步,又从线团中伸出一条类似小手的细线,朝红鸾够去。雷兽想摸摸它的羽毛。红鸾用鼻孔喷了它一下。雷兽顿时龇出尖牙,刺啦声再次响起。“雷兽……”雷落又道一句。雷兽吃瘪,团在他肩头不动了。不一会儿,它又扭身朝身后看去,聆龙当啷挂在北冥肩头,雷兽似乎也觉得它有趣,冲它龇牙,不知是在乐还是在凶。聆龙看见也冲它龇牙。两个小东西觉得互动有趣,便没完没了地摆起怪模样。 忽然红鸾抖耸羽翼,唰一下挥动翅膀卷过梵音和崖雅带着雷落一起向高空飞去。雷落坐在红鸾身上,左右两边揽着梵音和崖雅。崖雅害怕,紧紧抱住雷落,梵音则轻靠在他身上看着天边,冰塑之身映着火焰让人看得着迷。“怎么了?”梵音轻轻道。 “没什么,就这样回到你身边了,我自己也没想过。”雷落道。“我日夜都想,只是不敢当真。”梵音道。雷落心酸地拢着梵音。“雷叔雷婶……”梵音道。“走了。”雷落道。两人攥紧了彼此的手,不再言语。只听天边传来轰鸣巨响,红鸾带着三人消失了…… 姬仲望去,不知所谓,少时,他开口道“:太叔主将,咱们去殿内落座吧。” “小北唐,你这副将倒有点意思。”太叔公望着天边笑道,深意不浅。他刚才当着列国宾客刁难梵音无一人不看在眼里。事关梵音与雷落的私事,即便是北冥也没有插手的余地。太叔公没打算给梵音留下脸面,也不曾卖给东菱军政部这个面子,虽说他针对的是梵音,但打狗还要看主人,这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架势。 “太叔主将,你若再有下次,休怪我翻脸不认人。”北冥沉声道。 “哼!”太叔公冷笑一声,不以为然。霍然间,太叔公周遭灵压激增,霎时将爆裂开来。太叔公猛然回头意欲抵抗。“他怎么敢!”太叔心中道。周围还有这么多参席之人,北唐北冥这般放肆,岂非是无故伤人!然而就在太叔公看去时,怔住了。周遭之人各说各话,根本不曾察觉这边状况。 “防御术!”太叔公大惊。北冥用防御术困住了太叔公一人,仅他一人!两种灵法同时加持,需要的灵力倍增,想要施压太叔公本就是难事,专心对付已是棘手,更何况还要束缚!太叔公瞳眸睁大,欲要抵抗。霍然间,北冥收了灵力,冷言道:“主将!请吧!”展臂一送,请太叔公到国正厅内落座。 这激烈的抗争不过三五秒时间,周围的人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他是什么时候对我展开的防御术?”太叔公心道。只见他脸上露出狰狞笑容道“:好!北唐主将!”宾客们纷纷往国正厅走去,一道深邃的目光向北冥看去,端倪慢走在最后:“防御术……” 第九十六章 梵音雷落 殿内席间,宾客走动,国正厅诸人忙得不亦乐乎。姬仲与戚瞳聊得甚欢,说要去九霄拜访戚渊国主。姬仲大赞戚家御下有方,军政部尽在国正厅掌握之中。 “鸾儿,你先回去,我们晚些就回去。”天色稍晚,红鸾把三人送回国正厅,梵音扶着它的鸾冠宠溺道。红鸾蹭了蹭她,又蹭了蹭雷落。 “小不点舍不得我。”雷落道“,要不咱们别过去了,我带你们两个去别处逛逛。”“净胡说,出来半天已经很不像话了,怎么能整晚撇下大家呢。你部里也有人,总不能让太叔主将一直替你照看吧。”梵音道。 “你不怪他?他刚才对你,过分了。”雷落道。 “没事。他这样也是为了你,我不会介意。看得出,你很敬他。” “老爹确实对我有大恩,我无以为报。他诚心待我,我知道,你也放心。” “这样就好,只要你好,我无所谓。”梵音拂过雷落额头,甚是温柔。 “小音……”雷落道。 “好了,我们快进去吧,这样出来实在不成体统。”梵音道。说罢,三人快步入了殿内。 “老爹,我回来晚了,你别介意啊。”雷落来到殿前对太叔公道,为了梵音刚才的事,口气也不那般恭敬。 “你爱哪儿野就滚哪儿去,我管你屁事。”太叔公喝着酒,懒得理他。雷落脸上挂不住,假装没听到。 “我刚才出去了一下,回来晚了,抱歉,主将。”梵音走到北冥面前用略带恭敬的语气道。周围坐着东菱各部总司,梵音分寸得当。北冥道:“你没事吧?”看着梵音还未褪去的野鬼模样,便知她酒意未散,强用灵力压着。 梵音神志尚不清明,听北冥一句以为他另有职责布置,便提起精神道:“属下无碍。”北冥方才因看到梵音酒醉模样确实担心,语气便严肃了些,谁知梵音敏感觉察出他不悦,便立刻收敛精神,提正身形。她只道北冥是因为她的“醉态”有失礼仪才不满的。两人言语差池,便有了误会。 北冥眼看梵音对自己恭敬颔首一礼,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主将,在下一直想得缘与您一见,今日有幸,借东菱之酒敬您一杯。”这时一个身着青蓝色制服、满绣金线的中年男人来到北冥桌前,隔开了他与梵音。男人正是蓝宋国首领蓝朝天,此人气度收敛,眉眼深邃,远不像胡蔓国首领胡尔丹那般古旧拘谨,反而礼数周全,言语大方。他身边跟着的正是他的女儿蓝宋儿。 蓝朝天知梵音是北冥属下,见他二人言语,便没多作停留插话进来。一个军政部副将,再大也不过是屈屈卑职,蓝朝天一国首领要与他们主将讲话,无论是谁还是要让路的。梵音见状,礼貌地向后退去。北冥心里一急,却被蓝朝天挡下了。 “这是我父亲蓝朝天,蓝宋国首领,北唐。”蓝宋儿忽而提高调门道,引起北冥注意。北冥无法,只能与这二人寒暄起来。就在梵音向后退去两步时,一个人走上前来。 “第五副将,幸会一见啊。”一个深沉的声音在梵音背后响起,梵音的凌镜转了起来,她眸光一沉,转过身来。 “戚瞳。”梵音道。 “这女孩子家的玩意儿还挺有趣。”他用手捻住梵音的凌镜。这东西相当于梵音的眼睛,常人别说拿住,就连看都是看不到的,现在却被戚瞳轻易捉到,全因梵音控制凌镜的速度没有戚瞳出手快。“原来第五家的女孩喜欢这些小东西,我以前倒不知呢。” 啪!凌镜碎在戚瞳手里,梵音的灵气窜了出去。 “别生气啊,我和你开个玩笑。今日才知第五副将这般年轻貌美。” “我也没想到你能装得如此轻浮。不是闲庭信步的人,就别装成公子翩翩,是你爹的主意还是你的,取我朋友性命?” “第五副将话从何来啊?” “哼。”梵音冷笑一声,不予回应。 “看来死而复生的男朋友比改了姓的叔叔重要。”戚瞳摇晃着手中的酒杯,酒杯由鹰隼骨打制,光泽如镜,鹰羽嵌其内,技艺高超,与他的军服相得益彰。 “你嫌命长,我兄妹二人不介意帮你了断。”梵音道。“第五家的人我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连姓都吓得改了的冷家。” “你们倒是一个姓,不知道你爹更疼谁啊。”梵音忽然邪笑一下,“听说你小妈,和你一样大啊。还多了个弟弟,你老子比你有本事!”梵音嘴辣,一改往日谦谦模样,冷酸至极,“汪花容,听着都知道定是花容月貌呢!” “言行无状!轻佻下贱!”戚瞳怒道。 “你再说一句试试!”梵音倏地凑上前来,贴在戚瞳耳边道。两人较量只在分毫,拿捏精道,都不甘示弱。周围人来人往,无人察觉。“别坏了列国豪宴,暂且当好你的大公子吧,戚瞳!”梵音缓缓起身,冲他一笑,野性中百媚横生,却不自知。梵音转身往军政部指挥官坐席处走去。冷羿已经站了起来,梵音不想多生事端。 “哥!”梵音一把抓住冷羿手腕,“今日不是时候!”可冷羿一股劲力往前冲,梵音一怔,当下加力,“哥!赤鲁!”赤鲁应声即刻闪了出来,挡住了冷羿。“哥哥今日怎么一股邪火,压都压不住?”梵音心下想着,却不敢怠慢,生怕冷羿生事。冷羿虽早想找戚家麻烦,可他不是蛮干不看时机的人,今日是怎么了?梵音疑道。 忽然,一个壮影来到梵音和赤鲁背后,冷羿抬头看了过去。那人正死死盯着梵音抓着冷羿的手。 “你谁啊?”雷落张口道。 赤鲁回过头去,看雷落果真结实,但比了比却没自己块头大,心里莫名开心几分。不过他这样子是看冷羿不满啊,什么情况?都是老大的人,帮谁啊?赤鲁在一旁乱想着。 “你谁啊?”雷落又道。 “他是我哥,雷落。”梵音皱眉道。 “我才是你哥!把手放开!干吗呢,拉拉扯扯的!一时没盯住你就这样,真是喝多了让我操心!我平日不在还了得了?见人还哥哥地叫上了!”雷落烦道,上手就要拉开梵音和冷羿。 “把手拿开。”冷羿冷言道。 “我不拿呢。”雷落道。 “揍你!”冷羿道。 “哎哎哎!都是自己人,干吗呢干吗呢,冷羿!远来是客啊!”赤鲁忙劝道。 “你谁啊?这么嚣张!”雷落不忿道。 “我是她哥!”冷羿厉声道。 “你刚才没听清是吧!第五梵音的哥只有我雷落一人,你是什么东……”雷落这就准备开骂了。梵音嗖地跳起来,蹿到雷落背上,扳住他的脖子,捂住他的嘴巴,咬牙道“:他真是我哥,冷羿!” “这位兄弟,我平时看他也不顺眼,咱俩一样啊,但冷羿真是我老大的哥哥,亲哥哥。”赤鲁憨声赔笑道。 “呜呜!”雷落努力转着脖子。梵音因为酒醉,腕力甚大,不得控制,卡得雷落动弹不得。 “老大松手!你朋友快被你卡死了!”赤鲁手忙脚乱道:“颜童!快过来帮个忙!”颜童掰了梵音半天,她这才松手。梵音四肢僵硬,她自己也很尴尬。 “他是你哥啊?”雷落小声道。“嗯!”梵音应道。“我去!第五叔叔厉害啊,亏得悦儿姨不知道这事!不对!姓冷?不会是悦儿姨吧?” “闭上你的嘴!不是同父同母的哥哥!”梵音一拳打在雷落脑袋顶。 “表哥啊?表哥这……”雷落想着表哥什么的就觉得肉麻,不高兴! “堂哥!”梵音道。 “堂哥?姓不对啊。” “回头再跟你说!他以前姓第五,最近改姓冷了!”梵音也开始胡说八道。冷羿看着梵音这样,也彻底没心情去找戚瞳麻烦了。“回去跟我坐着!还没说你呢!让你喝那么多酒了吗!”冷羿斥道,伸手要去抓梵音。这时,忽然一双大手截断了梵音和冷羿,紧紧握住了冷羿的手,大声谄媚道:“哥,小弟刚才不知道是这么回事,您别见怪啊!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谁是你哥啊!你多大了!放开手!”看着雷落一脸络腮胡茬恨不能比自己还老上十岁,冷羿嫌弃道。 “我今年二十六,哥哥呢?”雷落笑盈盈道,模样乖巧得很。 “还真是我大。”冷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三十二了。”赤鲁道。 “呦!哥哥都那么大年纪了?哥哥快坐快坐!刚才小弟冒犯了,实在不好意思,您别见怪。我就是看见梵音激动的,一时失了分寸,哥哥坐,哥哥坐!”雷落拉着冷羿就摁在一旁坐下了,挤走了一片军政部的人。 “不是,什么叫我这么大年纪了?你是要把我说死吗!”冷羿尖酸道。 “哪能呢哥哥!哪能呢!” “哎哎!这位兄弟,我今年三十三了,比冷羿还年长一岁,你是不是应该主动给我们哥俩腾个座?”赤鲁挎着颜童肩膀道。 “您二位也是小音的哥哥?”雷落转过脸,笑盈盈道。 “不是。” “那站着吧。” “嗨!什么情况这是?这位兄弟!”赤鲁道。 “哥!刚才是我的不是,小弟先干为敬!”雷落说着一杯烈酒下肚,跟着又把一杯递到冷羿面前。“我不喝……”“哥哥看不起我!哥哥不原谅我!那小弟再喝三杯!”雷落跟着又三杯下肚,又把一杯举到冷羿面前,不由分说,眼疾手快,送进了冷羿嘴里。冷羿哪知他会这般蛮干,加上雷落身法极快,他没留神,就被灌下一杯。 只听咣当一声,冷羿磕在了桌面上,醉倒了。 “哎!哥!怎么了这是?哥!酒里有毒!”雷落大喊道。 “不是,兄弟,你小声点!冷羿不会喝酒!”赤鲁无语道,心想哪里出来这么个莽汉,还得他照顾。 “哎!我哥他不会喝酒啊?”雷落道。 “嗨!你还和他挺亲!”赤鲁服气道,“不是,你看看我老大,你觉得她哥会喝酒吗?” “哎呀!忘了!第五家的人都不会喝酒,沾酒必倒!哥哥刚才没有防备,已经醉了!”雷落惊慌地捧住自己的脸,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魏灵超,快把你家队长送回部里……”赤鲁招呼道。魏灵超从豪宴开始就没机会上前,此时看见梵音与雷落这般要好,他心里吃味,不愿应声。 “灵超,过来,把冷羿送回去。”梵音见魏灵超在远处不动,便自己吆喝道。魏灵超虽不愿意却也走了过来。“你没事吗?要不要一起回去?” “我还好,你先送冷羿回去吧。”雷落看眼前这小年轻看梵音的眼神不对,说话态度竟也略显强势,不禁敲了敲桌子道:“哎,小子,你们副将回不回去,回哪儿,以后我说了算。”魏灵超看向雷落便没好气。 “行了,别啰嗦了,你们先回去。”梵音命令道。魏灵超扶起冷羿两三下便消失在国正厅。 “呦,灵法不错啊。”雷落道。 酒过三巡,国正厅欢腾鼎沸,觥筹交错,高歌不止。在人们都到后花园去看焰火表演时,梵音坐在席间再也坚持不住了,哧溜一下滑到桌底。雷落伸手一拢,把梵音揽了回来,只听梵音迷糊道:“雷,雷落,我想回家,我喝醉了。”梵音的野鬼幻形已经褪去,醉瘫在地。 北冥站在远处与几位老总司说话,忽而觉得梵音在叫他,他急忙转过头来。谁知这时雷落已把梵音放在肩头,像两人小时候一样,雷落宽厚的肩膀总能托住梵音的小屁股。此时梵音亦像小雀一样依在雷落肩上,酒醉挺不住身板便伏在他头上。只见梵音醉眼蒙眬道:“雷落,你回来了,雷落,我好想你,嘿嘿,你回来了。”说着梵音又把雷落的脑袋抱得紧了些。 “我带你走。”雷落道。 “嗯。”梵音沉了下去,两人默默离开了国正厅。北冥看着梵音离开,心神不定起来。 直到午夜后,国正厅才散场,北冥匆匆返回军政部,见人便问“:副将呢?” “属下未见。”站岗的士兵道。 北冥急匆匆往楼上走去,险些撞到正要下楼的白泽,他也因为酒喝多了,想趁着夜风去外面走走。“怎么了,这么着急?”白泽道。 “看见梵音了吗?” “梵音?跟那个雷落出去了。”白泽道。 “去哪儿了!”北冥担心道,一把抓住白泽。 “哎哟!你干吗?一惊一乍的!”白泽激灵一下“,出去了吧。” “我问你去哪儿了!”北冥急道。 “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去崖顶了。” 北冥听罢转头便走,砰地撞上了正巧在他身后的小雀儿。“哎哟!”小雀儿吃痛。“抱歉。”北冥匆忙道。“主将,您这是去哪儿啊?”小雀儿道,她是一个满脸可爱雀斑的小姑娘,现在在崖雅手下当差。“他去找梵音。”白泽替北冥道。 “主将,副将在崖顶,我刚给队长他们送了些解酒药过去。”小雀儿大声道,她说的队长是崖雅,灵枢部的二纵队队长。北冥听过后便冲了出去。 此时东菱山崖顶坐着三个人,崖雅已经有些倦了,躺在厚软的草地上,雷落脱下军服给她盖上。崖雅动了一下,便睡着了。 “这些年,你怎么过的?”等崖雅睡着,梵音才开口,她不愿当着崖雅的面问雷落这些,怕她伤心难过,更怕她害怕。梵音靠在雷落身旁,望着夜空,空气冰凉凉地带着些暖意。雷落顿了顿,不知怎么开口。梵音知道,这些年,这条路,雷落一定走得很苦。梵音挽着雷落的手臂,攥着他的手心,眼泪又默默掉了下来,轻声道:“你慢些说,我听着。” 一切从十年前说起。那日,雷落和雷鼎联手击退了上万灵魅,雷落身负重伤,双臂被砍,躺在血泊中。他蠕动着向父亲的尸体爬去,可距离太遥远,他够不到父亲。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暴击,第五逍遥身在天际命丧灵主之手。雷落痛哭不已,渐渐失去神志,昏死了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已经是两个月后。雷落躺在一个巨大的温泉湖中,断臂的痛苦已经消失了,温和的灵力顺着水流淌过雷落的无数伤口,他颓废地浸在湖中一言不发,他的身体动弹不得。又过了几日,一个壮汉来到他身前,告诉他这里是西番国,自己是西番军政部主将太叔公。 “你是个雷师?”太叔公问道。雷落的嘴依旧紧闭着。“你和第五家什么关系?”在听到“第五”两个字后,雷落有了反应。“梵音,梵音在哪儿?”雷落问道。 “什么梵音?”太叔公不解。 “第五梵音,在哪儿?” “第五家的人都死光了,东菱军政部赶去晚了。” 在听到这个噩耗后,雷落彻底丧失了意志,心如死灰。就这样,他在那个温泉湖中整整泡了三年,身上的重伤才痊愈。等西番军政部的人把他拖出来时,他已经像个傻子一样,不会张嘴,不会说话了。后来人们把他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也许是张软床,也许是地上,反正都无所谓了。雷落每天睁开眼睛,又闭上,后来干脆再也不睁开了。不知又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个人在喂他吃饭喝水。他听见那个人说:“儿子,张张嘴,老爹今天给你做了蛋花汤,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喝。要是不喜欢,老爹明天给你做腌豆子的。” 又过了许久,他再次听见那个人道:“儿子,今天老爹给你做了酒酿鸡腿,我给你打成酱糊,你吃两口尝尝鲜。”就这样,雷落每天都能听到那个人说话。直到有一天,雷落开了口“:我不是你儿子,我爹雷鼎已经死了。” “我儿子也死了,好多年了。你和他像,要是你愿意再认个父亲,我可以当你父亲。” “除了雷鼎,我没有别的父亲!” 那人听着,刮着碗里的肉羹。雷落爱吃这个,他便连续做了五天,这个东西,雷落总能吃下半碗,他现在瘦得跟把骨头似的。那人不说话了,只默默喂着雷落。雷落不再进食。七天后,雷落奄奄一息,隐约间他听见一个人在低泣。“再喝点水吧,再喝点水吧。”那人轻声道,小心谨慎。 雷落呼吸渐衰,那人急道:“儿子!儿子!你别吓老爹啊!再喝点水吧!要不老爹给你拿点酒去,你爱喝百烈酒!”那人起身却咣当摔了下去。只听门外冲进人来道“:主将!主将晕倒了,快去叫灵枢!” “先去……先去看……副将。”那人气虚道。 “主将您!” “我让你们快去看副将,都聋了吗!”那人喝道,仍旧灵力劲足。 “主将,不好了,副将心力衰竭了!” “儿子!儿子!”一双皮糙大手攥着雷落骨瘦如柴的身躯,浊泪淌了下来,“儿子!别!别留下老爹自个儿啊!老爹好不容易找你回来的!儿子!” 听到声声呼喊,雷落睁开了眼睛。一个强壮的身躯出现在他面前,他只觉对方强悍无比,瞳眸犹如猛虎。然而如此强悍的一个人此刻却那般悲凉,以至于雷落觉得自己仍在恍惚。那人虎躯之中只空留一副骨架,粗糙的双手不住颤抖,捋着雷落的气息,喃喃念着:“我知你不愿我当你父亲,我只是一厢情愿,想要你当我儿罢了。你若不愿意,我便不提就是。你可千万别和我置气,自己的身子,自己得顾好了。老爹,不,我,我顾不好你可怎么是好!你这孩子,一身虎胆豪气,能活下来不易,你得活着,替你爹你也得好好活着啊!”说话之人年过七旬,正是太叔公,“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太叔公老泪横流。 “老爹……”雷落低声道。 “什么?”太叔公一怔。 “老爹……给我点水喝。” “哎!哎!哎!水!给我儿子拿水过来!”太叔公颤抖的双手一勺一勺给雷落喂着清水,鼻涕也流了下来,雷落和他一起哭倒。 “原来,我神志不清的那五年,都是老爹一天天照顾着我,这才让我得以续命。”雷落说到此时已经哽咽。梵音捋着他的胸口,说不出话。 雷落苏醒后,太叔公遍访弥天大陆,找寻灵枢古方想为他续臂再生。然而这比登天还难,雷落亦不抱有幻想。雷落每天窝在房间的角落足不出户,勉强吃些东西只为续命,断臂的他犹如怪物,连站立都不能平衡,他干脆不再起身。直到有一天太叔公告诉他,他找到了让手臂再生的方法,那是几百年前大巫和铸灵师的秘法,他要试一试。 可不久后,太叔公彻底暴怒了,因为有人破坏了他的狩猎,致使功亏一篑。然而雷落并不为所动,这些年如果他想恢复灵力早就自己努力了,可他心如死灰。朽木枯矣,断臂再续又如何,一切都回不来了。 就在雷落每天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活着的时候,太叔公给他带来了一个口讯:“第五梵音还活着。” 雷落在得到这个口讯的时候,东菱北境一战刚刚结束,这是西番军政部从东菱前线得到的消息。雷落瘫在角落里,听到那每天让他无尽痛苦和想念的名字,他的大脑再次有了反应,剧烈的刺激令他松垮的头皮像遭到电击般疼痛起来,干涸的眼睛转动着,他开口说了话“:梵音,还活着?” 自从得到这个消息,雷落跟疯了一样想要冲到东菱去找梵音,然而他那时的样子溃败不堪,形同废人。 “从那天起,我不眠不休,拼命修炼,恢复灵力,哪怕我双臂被砍了也要尽快回到你身边,护你左右。”雷落揽着梵音的肩膀道。梵音靠在他胸前垂泪无言。 然而修炼之路何等艰难,雷落一走就走了五年。第一年,他连***火都发不出来。那时他已经知道梵音是东菱军政部的部长,他想尽快赶来,却不能让梵音见到他这般狼狈模样。他与太叔公一起,开始探寻让人手臂再生的法子。 “你们真的找到了?”即使梵音看见雷落现在这般模样,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断臂如何再生? “找到了。”雷落道。 “怎么回事?” “老爹没有告诉我。”雷落的声音沉了下去,“他有难言之隐……我只知道,他与人做了交易。” “谁?”听到这儿,梵音只觉背后悄然爬起寒芒。雷落看向她,目光深邃。 “难道是……灵魅?”梵音道。 “你为何也会这样想?”雷落道。 “亚辛也生出了灵骨。看来你也有了同样的推测。”梵音道。 “我的小音现在已经变得这般能干了。虽然我早有预备,却没想到你已这般机警。” “你笑什么?你还有心情笑!”梵音有些恐慌,跪在地上搬起雷落的手臂看来看去,后来干脆扯了他的袖子一通揉捏,却不敢使劲。 “你怕不怕我变坏?”雷落突然道。 “什么?”梵音还在前后查看他的手臂,无暇言他。 “你怕不怕我和灵魅扯上瓜葛,心术不……哎哟!你掐我干吗?”雷落刚还声音低沉地阴森道,忽然嗷叫起来。 “会疼吗?会疼啊!你的手臂知道疼啊?”梵音惊讶道。 “我自己的胳膊,我能不疼吗!你掐我干什么?”雷落疼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低头一看,梵音把他胳膊内侧掐了一块青“,你下手也太狠了!” “真的疼吗?真的吗?”梵音还是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了!”梵音一把抱住雷落开心道:“真的!是真的!你的胳膊又长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你,你不怕吗?怕我……” “怕你个大头鬼啊!我怕你干什么!我就怕你再受到什么伤害,别的我什么都不怕!你只要好好的,我什么都不怕!你心术不正,你心术不正我就给你掰回来!还想试探我,傻子!”梵音搂着雷落的脖子开心不已。雷落也抱着梵音,暖洋洋的。 雷落如释重负:“其实,这件事我不知如何跟你开口,你主动提到灵魅,我反而放松些。” “你也怀疑太叔公跟灵魅做了交易,只是他不曾告诉你,一切都是你的猜测。太叔公对你恩重如山,若真如你所想,你不知如何是好。”梵音道。 “你怎么知道?”雷落惊讶道。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你的事,我什么不知道!”梵音忽然得意道。 “呦呦呦,还会给我戴高帽了!别恭维我,这天底下,我只对你最好!” 梵音欣然接受“:那当然!你不对我好,谁对我好!” “那你呢?也对我最好吗?” “我不对你好,又对谁好!你怎么今天净是怪问题?”梵音忽而又柔声道,“定是你这些年太苦了,又惦记着我才这样小心。雷落,”梵音抱紧他道,“我永远都是那个坐在你肩膀上的梵音,无论你经历了多少苦痛,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哪怕你这断臂是用人命换来的,我第五梵音对你都不会改变。我说过,只要你能好,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小音……” “就算你与灵魅为伍,沦落成鬼,我陪你就是了!别怕,有我在你身边,生死不离!”梵音狠狠揽住雷落脖颈,坚定道。雷落哭着,原以为自己是无比刚强的男人,却禁不住梵音舍命相伴的誓言。“我保护你!”梵音软绵绵地耷拉在雷落肩膀。 “你能不能别抢我的台词……”雷落抽搭搭道,梵音说中了他所有心事,“你这样让我很没面子,弄得我很脆弱一样。” “省得你胡思乱想,顾虑许多。你回来了,咱们两个相依为伴,什么都不怕了。”梵音安心道。雷落抱紧了梵音,双臂坚固,说:“当然!”又过了些许时候,梵音道:“续这断臂时你在哪儿?没有发现什么吗?” 为了让这断臂再生,雷落足足用了半年时间。四年前,雷落在西番军政部的房间内,旧日的伤口被豁开了,灵枢开始对他进行再生操作。雷落的意识再一次失去,中间只有痛苦和挣扎,他的双眼被遮住了,看不到周围的一切,只知道刀割般的灵力在他的伤口上来回打磨。手臂一点点长了出来,那生骨的过程让他痛不欲生,半生半死。熬过了地狱般的日子,半年后雷落的双臂长了回来。 “再生骨……我们灵枢部的副部长白泽也是个灵枢奇才,他研制出的再生剂和你刚才描述的再生骨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白泽的再生剂必须用在活人身上,并且是刚刚受伤的时候,和你这个又有些不同。”梵音沉思道,“你说,你的手臂会不会和大巫有关系?” “大巫?” “没错,虽说灵主有灵骨,但终归是作用在灵族身上,和咱们人身毕竟不同。但无论是白泽的再生剂,还是百年前大巫和铸灵师的熊骨再生术却都是和人有关的。你说你治疗的时候是被蒙上眼睛的,什么人才怕被人看到?若说是灵魅,凭你的灵感力,不可能不知道。若说是异族,你也会有所察觉。可这些你都没有,那唯一不会让我们感到防备的便是人了。能给人治病续命的除了灵枢,不就是大巫吗?” “这……”雷落思考着,“我只知道灵魅灵骨一事,所以一直觉得这事会和灵魅有关,倒没想其他。听你说来,似乎很有道理。” “而且,戚家人骗太叔公熊骨可以续臂也是大巫的秘术。不管怎么说,大巫都和这种事有些干系。” “没错,这事不能死盯着灵魅不放。” “明日,咱们快些去青山叔那里看看,也好让他帮你瞧瞧这再生的手臂有没有什么不妥,若有人要借此害你控制你,可不得了!”梵音又突然紧张道。 “这你放心,我自己的手臂,自己清楚。它与我骨肉脉搏相连,如同天生,比以前的还好用嘞!”雷落说着便抡起胳膊。 “哎呀呀!”梵音看他这般总是不放心,生怕他再扭着伤着,满眼担心道,“快放下!快放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彻夜倾诉,道出这十年孤途艰辛。说到最后,梵音已然有些昏厥之意,浓重的酒意让她从后半夜开始便神志涣散,然而相聚的激动让她始终坚持不肯松懈。天光微亮,梵音倚着雷落的肩膀看着海边的日出,这一刻,两人心满意足,无愿无求。 “雷落,你怎么蓄了连面青胡?看上去好老啊,比我哥哥年纪还大些。”梵音看似随意道“,我帮你刮去好不好?不然有点扎手。” 雷落看着天边,默了半晌道:“好。”他留青胡是因为忘了自己少年模样,苟延余生罢了。然而此时他已找到梵音,她要他回到以前模样,他又怎会不肯。 第九十七章 我去你的 七点钟,晨阳刚起。雷落背着熟睡的崖雅领着梵音往军政部走去。梵音没走两步便瘫软在地。雷落背上背着崖雅,身前扛着梵音,进了军政部的高厦大门,正面便碰见了天阔。天阔见崖雅也是酒醉不醒,立马着慌道:“崖雅怎么了,还没醒,酒醉得厉害吗?” “小丫头不能喝酒,昨天还陪了我两杯,现在睡熟了。”雷落道,“你是北唐的弟弟北唐天阔?” “是。” “崖雅房间在哪里,我送她回去休息。” “你把她给我。”天阔张手就接,几步擒拿,崖雅已经半躺在他怀里。 “北唐家的人没一个简单的!”雷落心道。“给你?”雷落忽然开口,却未阻拦,“你和小丫头什么关系?” “朋友!”天阔见崖雅醉成这样便不乐意,不愿多说转身带着崖雅离开,“梵音的房间在最上面,你也赶紧送她回去休息吧!” 这时的北冥正躺在床上彻夜未眠,跷个二郎腿,一脸不悦。昨天晚上他追了出去,看见梵音和雷落正在崖边叙旧,一个轻依,一个拥紧。他心中的怒火登时冒了出来,恨不能冲上去把两人拆开,然而心中已行,脚下未动。 北冥自是知道雷落对梵音的重要性,当年雷落那双断臂便是他帮梵音埋下的,想起她少时的苦楚,北冥怎不心痛。挚友重逢,本是天大的喜事,北冥自然应该为她高兴,然而自打雷落出现的第一刻起,北冥便知此人“来者不善”!雷落看梵音的眼神早就超过了青梅竹马之情,加之那封信的“叮嘱”,他要能认为雷落对梵音仅仅是朋友之情,那才见了鬼了呢! 可他二人正在情绪激荡时,北冥此时出手怎么都说不过去。在雷落跟前,北冥破天荒地觉得自己“矮了一截”!那十几年的两小无猜之情,他插不进去,追赶不及,怎能比得。北冥眼看着两人在他面前互诉情意,他却不可阻止,心下着火,无所适从。本想用藏身术看看二人说些什么,却非君子所为,而且那是梵音与雷落的私事,他怎能如此。北冥咬紧牙关,返回军政部,关上房门,不再出去! 清早,天阔传信给北冥,说要去崖边接崖雅回来,其实是为了叮嘱他:“哥,来者是客,雷落与梵音十年重逢想必有很多话说,你别太往心里去。哥,来者是客,为了梵音咱也得好生招待不是?我现在去接他们回来,以尽地主之谊。” 北冥看着天阔的信卡,嘴中念道:“十年重逢,地主之谊……”忽然,一阵浓烈的酒气飘过北冥房门前,北冥噌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夜未眠,他连军装都没脱,夺门而出。只听咔哒一声,梵音的房门关上了!关上前他看到一个虚影,雷落正抱着酒醉的梵音! 北冥嗖地来到梵音房门前,只听里面有人说道:“雷……落……你去里面洗澡,我的浴室在里面……你,你先洗……我……”扑通,梵音倒在了床上。 “你等一会儿,小音,我马上洗完,很快,你再忍忍。”嘁里喀嚓!雷落在脱衣服!浴室的水龙头被打开了,花洒在喷水!北冥的灵感力全开,五感激增,浑身上下的汗毛如刺猬一般根根奓起。北冥气得暴跳如雷,七窍生烟,理智全无,对着房门抬脚踹去,嘴中怨愤咒骂道:“我去你的!什么青梅竹马!什么两小无猜!什么十年重逢!我管你是他妈什么东西!雷落!我要是再忍你一次,我他妈就不姓北唐!” “哐当!”“哎!”北冥一脚踹了个空,房门被打开了。梵音穿着碎花短裙睡衣歪歪斜斜地站在那里,木讷地看着门外。还好北冥收腿及时,不然铁定伤到梵音。只听梵音奶声奶气道“:北,北,北……我想去……你……” 不等梵音把话说完,北冥二话不说,抱起梵音就跑,回到自己房间狠狠把她反锁在自己房间内。北冥只觉梵音身子软绵,隔着丝薄的睡衣,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柔滑的肌肤和温热的体温。北冥心跳加速,脸色涨红,忍不住向怀里抢来的梵音看去。只见她脸色桃红,樱唇如血,杏眼朦胧,北冥只觉自己的理智在一点点丧失。 “北……北……北冥……我想……我想去你的房间……洗澡。”只听梵音含糊不清道。 “什,什么?”北冥的理智在疯狂的边缘回应道。 “我想……我想……找你……洗澡……” 北冥的耳朵登时炸开!梵音这个时候和他说这种话,这不是要了他的命吗!北冥的眼睛放出炽烈的目光,紧盯着梵音的脸庞无法移开。忽而,梵音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强烈的酒意让她燥热难耐,深深吸了口气。一丝让她依恋的味道涌进她的鼻尖,梵音轻嗯一声,骄纵地往北冥怀里又蜷了一寸。北冥只觉自己抱着他那心爱的跳跃闪耀在阳光下的小小梅花鹿,柔软而轻盈,美丽而沁甜。北冥身体僵硬,全身发麻,一动不能动。梵音贴着他的军装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本就微醺的脸此刻已彻底变成桃花。 “音,音儿……”这是北冥最后的理智已唤出他日夜想对她说的爱称。 “嗯?”谁料梵音竟应了他。 北冥一口长气提上来,热血上涌,冲着梵音的樱唇吻去。“嗯!”梵音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冲自己袭过来,下意识地醒了过来,惊慌地看着北冥,无法聚焦,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不要!”梵音害怕道,小脸儿嗖地闷到北冥怀里,躲了起来,发出不乐意的吭唧声。北冥一时卡在半中央,看着怀里的梵音,发现自己刚刚的冲动吓到了她,此时的梵音像只受惊的小鹿躲在他怀里不敢出来。 北冥登时在心里抽了自己两个巴掌:“北唐!你在干什么!你吓到梵音了!”北冥缓了缓神,抱着梵音往浴室走去,只听梵音道:“北冥……我想洗澡。”大约是北冥把自己的气焰强行压制住了,梵音醒了过来,不再害怕。 “你醒了?”北冥柔声道。 “嗯……北冥,我想借你的房间洗个澡,可以吗?”梵音蒙然道,“雷落在用我的浴室,不太方便……” “可,可以啊,我送你进去。不是,那个,你自己可以吗?” “我可以。” 北冥愣了一下,道“:哦!”赶忙把梵音放下。 梵音摇摇晃晃站直了身子,傻傻问道“:在哪边?” “那边!”北冥慌忙抬手指道。 “哦。”梵音转过身,忽然跷起小脚甩了鞋子,啪嗒啪嗒往浴室走去。临进去之前,身子一歪,险些摔倒。北冥赶忙冲过去扶住她。北冥不放心,干脆扶着梵音进了浴室。 “梵音,你自己真的可以吗?你确定你醒了吗?” “我?”梵音双眼涣散,看着北冥大声保证道,“可以!”说着她便要脱去自己的衣服。“哎!”北冥赶忙摁住她的手道:“我先出去!我先出去!你自己慢点!”“好的!”梵音精神道。北冥关上浴室的门,站在那里深深呼了一口气,心想,真是考验他的定力啊! 就在这时,只听咣当一声,北冥的房门被踹开了! “小音!你在哪儿?” 只见雷落光着健壮的上身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古铜色的皮肤显得他格外性感。北冥登时恼火,大战一触即发。雷落在北冥房间扫了一圈,只见梵音的小鞋胡乱地脱在北冥床前。二人齐声喝道“:混账!”“你说什么!”接着又是异口同声道: “你敢让小音在你房间脱衣服!” “你敢穿成这个德行在梵音面前招摇!” “混蛋!”二人齐声骂着,冲对方打了过去。突然,又听咣当一声从浴室传来,梵音摔倒了,两人愣住,紧接着齐往浴室奔去。就在二人一同拧向门把手时,停住了。梵音在里面洗澡,两个人反应过来后都不敢冒失闯入。 “砰!”一声钝响。“呃!”北冥和雷落两人同时被打飞了出去,只听一个冷得要宰人的声音道:“混蛋!你们两个白痴要对我妹妹做什么!”冷羿一个箭步,扯下北冥床上的被单闪身进了浴室。下一刻,他把梵音包裹得严严实实从浴室扛了出来,他看着北冥和雷落道“:再有下一次,我把你们俩一起宰了!混蛋!” “我们什么都没干!”北冥和雷落鬼使神差地一同道,两人被冷羿踹翻在地,捂着肚子,难掩尴尬。 “你们!”冷羿被气得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我!”二人又同喝道,着急辩解。 “滚蛋!”冷羿破门而出,“小雀儿!到我房间,帮忙照顾梵音!”小雀儿守在北冥房门口,听见冷羿命令急忙小跑着跟上“:来了!冷队长!” “下手真狠啊!”雷落道。这时屋子里只剩下北冥和雷落两人,两人对视一眼,就听两声暴怒“:去你的!”二人打了起来! 第二日清晨,梵音躺在冷羿的房间悠悠转醒,整整睡了一天的她头痛欲裂。只见一个纤小的人影在梵音眼前晃动。 “醒了,醉猫?”崖雅调皮道。 “怎么回事,我在哪儿啊?”梵音哑着嗓子道。 “你在冷羿房间。” “我哥?我哥呢?”梵音抓了抓床上的被子,确定不是自己的。 “一大早就出去了,没看见。” “我怎么在这儿?” “前天晚上你喝醉了,听说是雷落扛我们两个回来的。雷落和你回了你的房间,他去洗澡,你去了北冥房间洗澡,然后冷羿把他们两个揍了,然后他就带你到这儿了。” “什么?你说什么!”梵音噌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大喊道。崖雅吓了一跳道:“哎呀,我也是听小雀儿说的。” “小雀儿?怎么还有小雀儿!你呢?你干吗去了?” “我,我也喝多了。”崖雅忽然脸红起来。 “你脸红什么?你怎么了?”梵音压制不住地大声嚷嚷道。 “你喊什么!你小点声!”崖雅害羞道。 “我!啊!没有!没事!”梵音难掩慌张。 “我也喝醉了,然后,然后,天阔把我送回了房间……”崖雅攥着小手指道,眼睛不停翻转。 “这样啊,嗯,好,好的,”梵音假装咳嗽道“,那我呢,我怎么回事?” “你是不是也喝断片了?你自己不记得吗?不知道你怎么从自己房间去了北冥那里,然后雷落也去了?听说冷羿发了火,把你带过来了。” “我当时在干什么?” “小雀儿说,你在洗澡。” “啊!”梵音抱着脑袋尖叫起来“,为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啊!” “那衣服谁给你脱的,你记得吗?”崖雅道。 “什,什么!我脱了衣服!我脱了衣服吗?我!啊!”梵音哀嚎起来。梵音一上午都在冷羿的房间里面乱窜,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却不敢出门,她努力回想着一切,却在雷落扛着自己回军政部的一刹那彻底断片了。“我到底干了什么!”梵音发狠攥着自己的头发,一刻不得轻松。 “小音,你放松点,放松点。可能你也没干什么,只是去北冥房间洗了个澡而已,就这样。”崖雅安慰道,一杯一杯给她冲着解酒茶,此时的梵音早就清醒无比,像个受了惊吓的兔子,耳朵绷得老直。“你能干什么呢?你不能。就算你喝糊涂了,还有北冥和雷落在呀,他俩也不能看你胡作非为啊,你说是不是?” “这样吗?”梵音眼睛发直道。 “肯定的。” “雷落呢?他人呢?”梵音忽然道。 “得知你睡得安稳,他就先去国正厅和他们主将会合了。”列国豪宴,所有贵宾亲眷全都住在国正厅,国正厅豪华礼待,以示尊重。 “怎么走了!”梵音听雷落不在,立刻急道。 “你别急,雷落留了信卡给你,说你一醒,他就过来看你。”崖雅赶快把雷落的信卡递给梵音。梵音二话不说,对着信卡道:“雷落你去哪儿了?你在哪儿呢?”下一刻,信卡卷成了筒状,雷落的声音传了过来:“小音,我在国正厅忙些事情。我们晚上国正厅见。我哪儿都没去,你别急,安心在部里缓缓。你的酒喝得太多了,我真是抱歉,让你这么难受,真该死。你现在好点了?”梵音听不到,崖雅给她复述着。 “我没事了,雷落,你放心吧。你有事的话,你先忙,我晚上去看你。”梵音道。结束了对话,梵音长长出了口气,这两天真是过得大悲大喜、鬼哭狼嚎、昏天暗地,她护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喜悦和平静。“好了,我回房间看看,不知道弄成什么样子了。”“我陪你过去,不过小雀儿已经帮你整理好了,你放心吧。” “真是个乖巧的孩子。”梵音夸赞道。 两人回了房间,整理了一下。屋子里早就没了酒气,换成了雨露花香。梵音两天没去部里露面,今晚又要去参加国宴,她打算先去部里看看。出了房门,迎面走来一人。 “北冥!”梵音心中莫名一惊,不知为何心脏咚咚咚地跳了起来。一股沁冽之气冲进她的鼻尖,好像是北冥的味道。他明明离自己还有些距离,怎么自己好像闻到了他的味道一般,怎么会这样?北冥看见梵音也是一怔,脚下迟疑,但很快便向她走来。梵音觉得心跳加速,想要逃跑! “啊!”两人一同开口,听见对方的声音后便都僵住了。“那个……”梵音努力呼吸着,眼睛已不敢直视北冥。 “你醒了?”北冥主动道,语气听上去很冷静。 “嗯。”梵音含糊回道。 “还难受吗?头痛吗?” 梵音吱了一声,声音发飘。北冥不知梵音所以。崖雅碰了一下梵音道:“北冥问你话呢,你干吗呢?” “我没事了,没事了。”梵音逼着自己抬头看着北冥,努力道,脸上憋出微笑。忽然,梵音定睛一看,冲到北冥面前道:“你脸怎么了?”只见北冥唇角有一小片淤青。梵音不由分说,手已抚了上去。“怎么受伤了?”梵音蹙眉道。 北冥半个身子登时麻了,刚才强装的冷静瞬间崩散。“没,没事。”他紧张道。“怎么没事!都伤着了还说没事?怎么了?”梵音急道。 北冥见梵音着急,又不会撒谎,道:“和雷落切磋了一下。”想起雷落,北冥心中又不爽起来。 “雷落把你打了?”梵音惊道。 北冥这么一听可就不乐意了,俊眉一挑,攥住梵音的手道“:是我把他揍了!” “啊?你,你打他干什么?”梵音道。 “看他不顺眼。” “嗯?”梵音忽然皱起眉头,道“,他是我的好朋友,你怎么可以打他?” “我……”北冥被质问住了。 “你把他打伤了?”梵音继续道。 “没有啊。”北冥被训斥般乖乖回答道。 “你为什么打我的朋友?讨厌。”梵音不太开心,脱口而出道。 北冥忽然觉得自己受到了暴击,梵音为了别的男人责怪他,关键这个人还是目前为止他碰到的最强大的情敌!雷落出现以前,北冥从没把任何男人放在眼里过。唯独这个雷落,让他决定不能任其发展,掉以轻心! “他也打我了呀。”北冥忽而道,说话的语气听上去竟有说不出的委屈!崖雅呆呆地看着眼前两个人,一向壮悍、一向凌厉的两个人,今日怎么这般说话?“讨厌?梵音在和北冥说‘讨厌’!”崖雅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至于北冥就更奇怪了,他说有人打了他!东菱军政部的主将,何时何地都没示过弱的北冥,连中了狼毒都要蹿起来跟人干仗的北冥,今天当着梵音的面对她说自己被人打了!还委屈了!崖雅觉得自己是不是瞎了。 北冥忽闪着眼睛看着梵音,梵音突然住了嘴,好像也觉得自己的语气重了些,委婉道“:那你把他打得重吗?” 这个时候了,她还在关心他!北冥顿时觉得自己邪火外冒,可他不能对梵音发脾气!他只能咬牙道:“没有!我手里有分寸!”北冥气得调头就走,“他打了我,也没看你紧张,你只紧张他!你都不管我!” 梵音见北冥这般赶忙收了态度,快步跟上道:“我哪里不管你了,我就是怕你伤到雷落而已,你手下没轻重,万一过了怎么好?”梵音解释。 “我手下没轻重?我俩半斤八两,你就不怕他伤到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梵音说不清楚了。北冥赌气,不高兴起来。 “那个,哎,你们俩,”崖雅开了口“,干吗呢?” “什么?”梵音茫然地回头看向崖雅。 “雷落没什么事,临走前他还给我信卡呢,你忘了?他和北冥一样,就是嘴角挂了点彩,我一服药的事。他逞强,不让我管,我就让他走了。”听了崖雅的话,梵音才明白过来,刚才她有点昏头了,一想到雷落,她的神经就不免紧张,现下放心了。她又看了看北冥,北冥还是不愿理她。梵音对崖雅道“:那你把药给我吧,我给北冥敷上。”“我不要!”北冥背过身道。 “给我拿点过来吧。”梵音道。崖雅听梵音的话,要往楼下走去,只听身后梵音对北冥道:“喂,你别生气了。我刚才没搞清楚状况嘛。待会儿崖雅把药拿过来,我给你敷上,好不好?” “不要。” 崖雅再也忍不住了,惊恐地看着北冥,他在闹脾气吗?“那个,北冥,你没事吧?我看你的伤和雷落差不多,其实治不治都不要紧,就是今天参加晚宴不好看而已。你不用着急,我这就去给你拿药。你确定不用让我看看别处?”崖雅歪着头看着北冥。北冥的脸登时红了,嗖地跑回房间,砰地关上了房门。“他没事吧!”崖雅看着梵音道“,该不会是伤到脑子了吧!” “崖雅!”梵音瞪了崖雅一眼。 “他一直在说他被人打了,他被人打了,你信吗?”崖雅咬着嘴唇道,“是不是不小心磕到脑袋了?我还是赶紧给他熬点安神药去吧!真吓人!”一溜烟跑了。 “喂,你把门开开,崖雅把药拿来了,我给你敷上。”梵音在北冥门外道。崖雅在她身旁挤眉弄眼:“他是不是伤到脑子了?他为什么闹脾气?他明明没事,你相信我!”梵音扒拉开崖雅,让她快去忙别的。“你也是!北冥他明明没事,你紧张什么?他身上那大伤小伤的,净是窟窿,还在乎这蚊子叮的一下?”崖雅唇语道。“哎呀,你快忙你的去吧,小婆婆嘴。”梵音道。崖雅嘟起嘴,转身离开,忽而她转头道:“你们以后都少喝酒吧,我看那个什么熊骨酒是不是伤身啊?”“快走!”梵音跺脚。 崖雅离开半晌,也不见北冥开门。梵音心想,定是北冥挂彩心里不痛快了,以前他没遇见过什么对手,现在雷落来了,可不是好惹的,两人交手完,大概心里横着气呢。想到这儿,梵音又敲门道:“北冥,你开门啊,我在外面等你呢。”军政部十六层,长长的走廊尽头把守着八名士兵。他们的余光看见副将在主将门前徘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而主将一直不开门,都有些好奇。 “我听不到,你到底有没有理我啊?”梵音示弱道。此话一出,还不直戳北冥的心尖尖,房门登时打开。“快让我进去!那几个小子都偷看我呢,弄得我好没面子!”梵音推开北冥道。“让我看看你的伤,晚上还要见人呢,你要真想这么出去,我可不管你了啊。”梵音威胁道。北冥赌着气,还不愿说话。 “到时候,会有人看你笑话哦。东菱主将不知何故脸上挂彩了。哈!”梵音自说自话,北冥在她面前不吭声。“这家伙!怎么还小心眼了呢!打架不能输是吧?”梵音心里道。她不管他了,拿起药膏往他嘴角抹去。北冥一愣,唇角轻起,正好碰到梵音指尖。梵音手上一停,眼神慌张“:给你,你自己弄吧,我走了。”转身跑了出去。 北冥看着手里的药盒,嘴角一抿,笑了起来。 第九十八章 列国豪宴 暮色之前,东菱各部齐聚国正厅。第一日,国正厅为宾客洗尘,第三日,尽地主之谊。宾客小姐们换下了旅途行装,改了宴会礼服,一个个华美端庄。莫多莉一身黑色蕾丝长裙霸道性感,却不失总司威严。姬菱霄一身冰丝长裙,晶莹清透,纯净高洁。蓝宋儿着墨蓝劲装,神秘多姿。胡轻轻则是白衣长身,赤足静立,不曾改变。国正厅内花朵数不胜数,让人眼花缭乱,纷纷欲醉。 梵音早早来了国正厅,却不见雷落踪影,而太叔公已经和人攀谈上了。梵音忍不住左右看看。北冥在她身旁已看出她心有所想,当下落寞三分。 “北冥哥哥,我爸爸想请你过去小坐,与几位邻国首领谈谈。”姬菱霄青烟般走来,身段柔软,娇艳欲滴,“他们想知道咱们东菱布防上的一些事,你不去,他们总是不放心,爸爸也倚重你。” “我这就随你过去。” “第五姐姐也要跟着吗?”姬菱霄言外之意是国主没有请她,“毕竟戚公子也在,姐姐是九霄人,你去,不知道……” “主将议事,副将自当跟从,姬小姐多虑了。”梵音严正道。 “菱霄也是这么想的,有北冥哥哥在,想必姐姐跟着也不会有什么不妥,那姐姐也随我来吧。”这个姬小姐,梵音心中腹诽,却不以为意,跟着北冥走去。 “听说北唐主将对付狼族颇有能力,老夫早就想拜会,只是一直不得空,不知这几日主将可否得空一叙?”长桌前方,蓝朝天第一个主动道。 “蓝首领客气,对于狼族,想必蓝宋比我们东菱还要更了解些。”北冥道。 “我们互帮互助,总会更好。自上次你救下小女,灵儿就一直对你念念不忘,不知北唐主将可有婚娶?”蓝朝天此话一出,弄得众人皆不知所措,北冥亦是没有想到。第一日,他通过蓝宋儿引见,正式认识了北冥,好多话不便说,这一日当着姬仲的面,他似乎并不避讳。 “呦,蓝首领真是眼毒,北冥可是我们东菱的香饽饽,多少户小姐眼巴巴看着呢。怎么,您蓝宋对我们北冥也有心意?”胡妹儿替诸位宾客沏茶道,腰肢如细柳。 “恕在下唐突。若结为姻亲,我认为对两国都是保证,否则怎么谈下去,都是你不信我,我也未必信你。”蓝朝天此话正是对着北冥说的。五年前,蓝宋国内有狼族埋伏,他早就知道东菱军政部不会再信他。但,既然他选择来东菱,那就表示此事有缓,可到底能缓到什么程度,蓝朝天就要看东菱的态度了。“我自知我们蓝宋是边陲部落,想与你们东菱公子结亲是高攀不起,但东菱军政部主将,我小女总配得起。”他口中的东菱公子正是姬仲独子,姬世贤,这话颇得姬仲心意。 “爹爹,我与北唐家哥哥并不相熟,还没姐姐熟些,您怎么突然说到我?”只听一个小巧声音在人群末处响起,蓝灵儿身材比蓝宋儿还要精巧些,不仔细看竟不知那里还藏着个可人儿。“儿女之事,全凭父母,岂容你置喙?你规矩坐着便是。”蓝朝天霸蛮道。蓝灵儿缩到姐姐身后不敢言语,心中却不高兴。她偷偷看北冥,虽说这个哥哥曾救过自己,可她心里总对这个哥哥怕上几分,不敢亲近。 “那就要看我们北冥的意思了,我们北冥主将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胡妹儿笑道。姬菱霄接过母亲手中的茶壶,来到北冥与梵音身边,给他二人斟满。 “哦?姬仲国主还做不了你们军政部主将的主?年纪轻轻,国主指婚,自当听从。三妻四妾,也无妨吧!东菱难道不是?”蓝朝天大声对姬仲道。他们边陲部落,地少人稀,男子三妻四妾是也有的,但在东菱这般大国早就没有此等旧习。这一下可把姬仲问住了,他哪里做得了北冥的主,可事情架在那里,他上下不是。只听一个娇柔声道: “蓝首领,我们东菱不兴这个了。男人只娶一个妻,你这样说可为难我北冥哥哥和父亲了。”姬菱霄笑语。 “东菱小姐就是不同,大方得体,不像我家女儿,怕世面。”蓝朝天见姬菱霄插话,随即迎上,“看来姬小姐和北唐主将关系匪浅,不然怎地先担心我为难你北冥哥哥,后才想到国主。”看一个小小女儿也敢拂了蓝宋首领面子,蓝朝天反唇相讥。 “哥哥……我,我没有,没有那个意思。”姬菱霄瞬间羞红了脸,躲在北冥身后道,“我和哥哥,自小一起长大而已,倒也算不得十分亲近。” “哈哈,自小一起长大,那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北唐主将,好福气呢。”戚瞳忽而插话道,“我之前以为北唐主将和第五副将惺惺相惜呢,此等搭配,我九霄也是望尘莫及。” “说来也是,我哪里能和第五姐姐比得,第五姐姐和哥哥朝夕相处,定比我更了解哥哥心意。是吧,姐姐?”姬菱霄此话一出,所有目光朝北冥与梵音聚来。他二人的名号早就在北境之战后蜚声在外,想识他二人的数不胜数,可这其中又有多少心思?一旦北冥和梵音真的结为百年之好,又有多少人盼得?国正厅的眼睛,戚瞳的心思,蓝宋的暗算,三国的实力且都在分毫间定夺。 “姐姐,你该不会早就知道我哥哥的心上人是谁了,还苦苦瞒着我们吧,让人空欢喜怎么好?不妨,你今日大方告诉我们,也别让别的女儿家猜了,好不好?”说着,姬菱霄靠到第五梵音身边娇嗔道“,好姐姐,你快说吧。” 蓝宋儿的眼睛不知不觉睁得溜圆,看着梵音。莫多莉沉了气度,不愿多观。北冥刚想开口,只听梵音沉声道: “东菱军政部主将的私事,岂容尔等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茶话闲聊的!成何体统!你们是没把东菱放在眼里,还是没把军政部放在眼里,莫要说我不敢,军政部军纪严明,没有一个人敢在私下议论主将!卑职不才,当不得大任,但,若诸位对我主将有半分窥探亵渎之意,今日这茶就免了吧!此后无论是谁,想与我主将议事,就请看准时候,我第五梵音替主将在军政部内恭候各位大驾!”说罢,梵音抬手一挥,她与北冥茶碗里的茶水顷刻化为烟雾,寥寥散了。 “姬小姐,我知你与北唐主将自小竹马情分,但今日我提醒你一句,话语言谈请你注意分寸,莫要在主将议事时给他添乱!你若有话,那就请私下与主将见面再谈,别的,恕在下替主将婉拒,也请你见谅。”梵音疾言厉色,不留情面道。 此话一出,姬菱霄脸色登时难看至极,双拳紧握,隐隐发抖,面上却含笑道:“姐姐,今天是菱霄不对,姐姐别气,菱霄女儿家不懂得这些世故,万请姐姐见谅。”说罢,她放下身段,替北冥与梵音再次斟满茶饮,“哥哥,刚才是妹妹不对,也请你千万别恼我。妹妹给你斟茶赔礼了。” 北冥从不把姬菱霄放在心上,她自说她的话,北冥充耳不闻。今日她先挑起话头,现下又来低三下四地赔礼,北冥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在座众人皆看不出北冥心思,心下对他又惧上几分。太叔公原本对这闲话毫无兴趣,自顾饮酒,有话只等比武过后再谈,这些小国关他屁事,然而第五梵音一番言辞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原以为第五梵音不过是受北唐家庇护的小小女人罢了,今日一番雄辩倒让人看出她几分铁骨铮铮气度,不容侵犯,确不同于一般小女人。怪不得雷落对此人念念不忘,日思夜想,拼了性命也要生出双臂,只为全身而见,让她宽心。 “蓝首领,各国今日一聚是为商讨伐逐灵魅之事。互利互助,唇亡齿寒,蓝宋紧靠辽地,这其中利害您比我清楚。我北唐不因一切外事左右战事。联盟之事,您若相助,我必相护,其他与此无关。”北冥从容道。 “您既明说,我也不便多言。不知聆讯部大公子端倪是否婚配?”谁知蓝朝天即刻撇下北冥,转攻默不作声的端倪。端倪突然被提,亦是觉得莫名其妙。 “蓝首领,您先把灵儿妹妹说与我北冥哥哥不妥,又转投端倪哥哥,女儿家面子薄,您好歹也要顾及一下不是?”姬菱霄情绪平复之快,甚是得体,更想要化解在座各位的尴尬“,毕竟我们都是普通女儿,不比第五姐姐见多识广,游刃有余。” 此话一出,多少人都惊觉东菱小姐落落大方,高贵典雅,反衬得第五梵音咄咄逼人,不近人情。人们不禁余光瞥向梵音,只见梵音寒眸轻扫,众人便不想再触霉头,纷纷移开目光。 “端公子我亦是久仰大名,在下唐突,还请见谅。”蓝朝天似没听到姬菱霄话语般,继续道。姬菱霄心生一狠。 “不敢当,不比军政部人多势强。”端倪不悦道,面色白皙却阴森,“让你投奔不成,退而求其次。” “端公子误会,我蓝朝天也是有脸面之人。一女怎可多配?您年少稳重,岂是我那小女贪玩可匹配的,我膝下三女,唯这蓝宋儿一枝独秀,堪当大任,将来必是我蓝宋继承人。您若有意,我愿为我二女蓝宋儿牵线搭桥,促成良缘。”蓝朝天严肃道。众人错愕,亦是没想到蓝朝天是这番打算,如此说来,他重视东菱聆讯部更胜过军政部。 端倪刚还暗赞姬菱霄一番巧语,机敏灵辩,不同那粗横的第五梵音,有失体面,虽听了蓝朝天言语,却也不当回事,可他顺道往蓝宋儿看去,只见她脸色通红,却不是羞臊所至,而是被她父亲突如其来的打算气的,但为了给父亲面子,她当下没有发作,生生按捺了下去,两只白玉小手已经握紧成拳,样子倒显得比姬菱霄还稚嫩些。端倪稍顿,缓言道“:罢了,我不打算高攀,您另觅良婿吧。”算是保全了蓝宋儿体面。 “姬国主,在下唐突,还请您见谅。打断诸位议事,让各位仅听我一人之词,叨扰了。”蓝朝天听过端倪回答,转而对姬仲恭敬道。 姬仲一愣,紧接道:“哎,蓝首领哪里话,都是自家人,为儿女操心是应该的。我这东菱良将众多,随您选去,直到您满意为止。”姬仲自觉大气,对客豪迈,蓝朝天低头缓缓饮尽一杯茶道:“多谢国主抬爱。”随后三国商议,于三日后三国派出精英切磋较量,以探国力,以策万全。 宾客稍散,蓝宋儿急不可耐地把父亲拉到一旁说:“爹!你干什么!怎么事先不和女儿商量,让我多没面子!” “舍了你这点面子,换得东菱人态度,不为过。” “爹爹什么意思?” “我们不能再和那群畜生为伍了!北唐北冥早就疑心我们的关系。它们急速扩张,到时候不等灵魅找到我们,狼族也会耗尽我们的骨血,蓝宋必当力竭而亡!我们必须趁此机会与东菱联盟,但那国主一家心思狡诈,忠厚不足,奸猾有余,能信的怕只有军政部和聆讯部了。” “聆讯部……”蓝宋儿低声道。 “你不要以为这些年我什么都不管。你和东菱聆讯部的暗中交易,我一清二楚。那个端倪城府极深,要是他与军政部背离,那东菱军政部也靠不住,我们还得另寻他路。” “既然端倪不是个东西,父亲怎还说把我许配给他!” 蓝朝天拿着手中茶盏,若有所思道“:何以见得?” 此次豪宴前,太叔公明确了要进攻大荒芜的战略,来此一趟,只为看看东菱诚意。姬仲殷勤,除掉亚辛和狼族都是灭了他的后患,他何乐而不为。这时,戚瞳端着酒杯来到太叔公面前,恭敬道“:太叔主将,晚辈敬您一杯。” 太叔公看戚瞳过来,脸色一沉道“:你还有胆过来,不怕我弄死你!” “太叔主将哪里话,我从未与您会面,何以惹您这番脾气?” “你老子不在,就你受!你们干了什么,难道要让我废话吗!” “恭喜太叔主将喜得良将,恭喜雷公子双臂再生。您生气若是为了以前我们九霄为您提供医治雷公子的法子而不得,那我们可就有理说不清了。大巫之术,我们也是间接寻觅而来,其中祸患我们九霄并不知情,更无意隐瞒,您错怪九霄了。” “戚家!哼!吞了第五家不够,还要来搅我西番,差点着了你们的道!” “主将哪里话,谁不知西番太叔家功高盖天,九百一族在您面前也不过如此。九百金辉来见我,都没您这番大气度。有您镇守西番,真是西番国之大幸,九百族再怎么闹腾,也不过是女儿家做主的事,翻不过天去。您看,雷公子福大命大,不是躲过一劫了吗?在下道贺了,也免得咱们两家真有误会。”戚瞳先干为敬。 “在下看您家雷公子对我们九霄的叛族还真是一往情深呢。说来也巧,听说以前的九百斜月对冷家男人也是如此。这第五一族身不在其位,却很能招人呢。多亏我戚家和他们再无瓜葛!女人的事,都是多余。”说罢,戚瞳离开。太叔公盯着礼庆的舞者,一言不发。 “九百金辉找过戚家人……”他心中暗道。 这时,国正厅大殿里忽然安静下来,紧接着一阵弦乐笛声响起,众人往殿门处看去。只听高亢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大殿。 最近一直辗转反侧,发呆也会想你眼睛。 我徘徊在你的窗下,却不敢唤你的名字。 看着村口四季,想捉住你的影子。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只知道不停想你。 大殿里,人们被这极具磁性浑厚的声音吸引而去。只见一个人身着深紫色军装,背撒银瀑,以劲健而挺拔的身姿朝殿内大步走来。原本舞蹈的舞者为他主动让开了空场,雷落强大的气场让她们不愿与他并行。他仿佛自带光辉般,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空旷的高顶回响着雷落深沉的声音,周遭都安静了下去。他步伐坚定地朝梵音走来。梵音看着他,距离并不那样远,却更像是在望着他。两天过去了,她恍惚间还不能确定是雷落回来了。 今天一早,她急于找到他,却不知他躲到哪里去了,直到这个时候才出现。梵音还不能完全适应,她的眼睛随他而动,脸上没有表情,只想观望看清他的一举一动,他的一切对梵音来说都是好的,恨不能看个够。 北冥在梵音身旁感受着她情绪的变化。从刚刚的强势果决到现在的单纯柔软,她完全换了个人,情绪转变之快只为了雷落一个人,仿佛除他二人外的世界都不再重要了。 雷落走到梵音身旁,缓缓俯身对她继续唱道: 我们之间天天见面从没有过分离, 你明明在我身边我却想靠得更近, 这个念头我越来越强, 我想告诉你,你是我的秘密。 从你第一次爬上我肩头,我便对你爱不释手, 在你第一次对我微笑时,我便对你不能自拔, 我心里的秘密,是你给的雀跃, 这是谁都无法取代的位置, 今天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秘密,是我最深的眷恋。 唱到最后,梵音薄唇轻动与他一起唱了起来。这是她最喜欢的雷落作的一首歌。这些年,雷落不在了,她便一句歌词也没哼过,人们当第五部长双耳失聪,自然也不通音律。 “你是我的秘密,是我最深的眷恋。”梵音看着雷落欢快地唱着,只不过声音很低,除了雷落怕是只有旁边的北冥才能听到。 “我们之间从没有分离!我只想快点穿过街道来到你的身旁!告诉你,你是我的秘密!”唱到这里,雷落手臂一扽把梵音从座位上带了起来。两人步履轻盈地来到场中,雷落牵着梵音的手为她歌唱他心里念过亿万遍的心意。他的声音欢快明亮,那是他们儿时的歌,没有苦痛,没有悲伤,只有欢乐和喜悦。 雷落拉着梵音的手臂,带她转了一个圈,他身上的动作越来越自由。他从小喜欢唱歌,是个快乐的壮小伙。这方面,梵音倒没他灵巧。只见雷落越唱越开心,梵音轻轻一个脱手,从他手心钻了出来,随后她臂展一起,整个大殿布满银霜,她脚下光辉的石板已变成晶莹的冰霜。梵音的军靴幻成冰鞋,她快乐地随着雷落的歌声在大殿内滑了一个轮回,又回到雷落身旁,像一只冰上起舞的小鸟,轻快灵动。 她随着雷落的歌声一起唱了起来,忽然,梵音脚尖轻跃,凌空一个回旋,落到了雷落的肩膀。雷落带着她欢唱,忽视了周遭一切,两个人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村子。“她会唱歌……我从来不知道……”北冥看着梵音,忽然觉得她离自己好远。 “第五副将会唱歌吗?她不是……”有人悄声道。“嘘!小心副将看到!别在背后说副将!”无论是谁都很尊敬第五梵音。现在的东菱人没有人再说她是外族人,没有人再轻视她的能力,人们见到梵音时都会很尊敬地叫她一句“副将”。 “我们家老大啥时候会唱歌的!冷羿你知道吗?我们家老大什么时候会唱歌的?”赤鲁目瞪口呆道。站在他身旁的魏灵超一脸严肃。北冥看了一眼周围的人,他和他们没什么不同。关于梵音,他就像个外人,站在她心门外看着她,以为了解了她的全部,到头来却对她一无所知。北冥一口闷酒喝了下去,又再斟上一杯。蓝宋儿时不时看他一眼,假装不在意。姬菱霄很开心,她高兴看到北冥现在不高兴的样子。 银河中最亮的星,能否看清,那绝望的人,心底的奢望和幻境。 银河中最亮的星,能否清醒,再与我形影,不离地相伴到天际。 雷落原本喜悦的声音在唱完那一首《你是我的秘密》后低沉了下去。他放下肩膀上的梵音,梵音还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眼眶早就湿润,只是强撑着不哭出来。他的歌声再次响起,这首是梵音不曾听过的: 我乞求在那醉生梦死的幻境,看到你美丽的眼睛, 给我再活下去的勇气,越过幻灭去拥抱你。 每当我找不到继续的意义,每当我挣扎在痛苦里, 我眼中最亮的星,让我不能放弃你。 我宁愿所有痛苦都刻在心里,也不能忘记你的眼睛, 再给我活下去的勇气,越过幻灭去拥抱你。 每当我找不到继续的意义,每当我挣扎在痛苦里, 银河中最亮的星,请燃亮我的眼睛。 我眼中最亮的星,你是否看清,我越过天际,到你身旁相依。 雷落深情地看着梵音,歌声悲亢激昂,充满力量。从他的眼睛里梵音看到了他这些年的痛苦和挣扎,她知道他对自己的情意比天高、比海深,而她对雷落又何尝不是如此。她缓缓抬起右臂,手心里幻出一块厚重的、晶莹剔透的冰石,她把它推到雷落面前。 “我眼中最亮的星,你是否看清,我越过天际,到你身旁相依。”聆龙不知何时已攀上了梵音的耳廓,梵音轻轻唱出雷落对自己唱的最后一句歌词,声音优美,音律婉转动情。她不曾听过这首歌,她需要聆龙的帮助。聆龙是个小机灵鬼,收到梵音的传信便飞速赶了过来,正巧赶上。 雷落红着眼眶,看着梵音不愿错开,梵音又把冰石往雷落面前推了推。雷落一笑,张手对着冰石放出雷电,只见一道湛蓝光切绕着冰石横错开来,转瞬过后,梵音手中的冰石被削去大半。她对着手心轻轻一吹,冰屑散去,一朵冰做的玫瑰花落在梵音手上。梵音开心地拿着它,冲雷落晃了晃。小时候,他们俩总是这样玩耍。梵音会变出无数冰块,雷落会雕出无数小动物,猴子、兔子、狐狸、鲶鱼,什么有趣的东西都有。他们俩把冰块放在窗台,因为带着梵音灵力的关系,一连几天都不会融化。 在场的人被他二人的“魔术”吸引了,都觉得有趣又浪漫。 “第五副将,原来这么活泼的吗?” “她和西番的副将是什么关系啊?情侣吗?” “她手里拿的是玫瑰花吗!哇!真的好美啊!” 人们开心地议论着。这些话听在北冥耳朵里让他越发焦躁。 “我最亮的星星,我把这朵花送给你,好不好?”梵音俏皮地对雷落道。刚才那番歌词让梵音又心动又心痛。她不愿让雷落悲昂,她只要他阳光如从前,他应是最炽烈的火光,永不熄灭。 “好啊。”雷落接过梵音手里的花,亲了一下,轻轻插在梵音发间。梵音笑着,她看他什么都是好的。“还记得小时候的游戏吗?”雷落忽然乐道,铜眸一亮。 “当然!”梵音应道。 雷落当空打了一个响指,宴会厅里高昂的音乐瞬间变了。一段轻促嚓嚓的欢乐音乐慢慢响起,渐渐地音乐的声音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急。“聆龙帮我个忙,把你听到的所有乐响都传到我的耳朵里。”梵音对聆龙暗语道。“没问题!”聆龙冥声传响。人们早就被在场的二人所吸引,目不转睛,不知道他二人还要干什么。只见雷落的脚下开始动了起来,梵音随着他的步伐,脚下也跟着轻踏。那清脆的踢踏声,让在场的人们不觉跟着动了起来。 随着音乐渐入佳境,鼓点和旋律越来越急。雷落和梵音脚下的动作也越来越快,他们踏出的声音已飞扬炫舞,人们也渐入佳境。 “副将还会跳舞!”几个纵队长不禁道,白泽也在一边啧啧称奇“。小音不会跳舞啦,完全没有律动天赋,哈哈,会跳舞唱歌的是雷落!”崖雅在席间也跟着舞动起来。天阔不觉被她吸引“。他们俩现在拼的是速度和灵力,还有对身体的控制力。”崖雅开心道。 这时只听梵音欢声道“:你赢不了我!” “不可能!”雷落不服输道。 “哈哈哈,小时候你就赢不了我,现在自然也不可以。”只听音乐的速度越来越快,可人们往梵音与雷落脚下看去,似乎又有了不同。他们脚下的步伐并不是按着音乐的速度来的,而是更快,至于快了多少,十倍、二十倍、三十倍,天啊,他们脚下的速度竟然比音乐快出五十倍!一秒钟过去,梵音脚下竟连续踏出了几十个拍子!灵力精干的指挥官们很快发现了这一点。各国的首领和侍卫长也不禁看去。 “你们在看什么?”礼仪部的女孩对年轻的军政部军官道。“在看我们部长,跳、舞。”军官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形容得准确。那看似舞步的步伐在梵音和雷落脚下变得越发力道劲健。指挥官们一个个全神贯注。不止年轻人,颜童、赤鲁、赢正也统统被吸引了过去。 “我再快你十分,你就输了!雷落!”梵音忽然高声道,气势甚宏。下一秒,音乐落,梵音在瞬间踏出了六十个鼓点步伐,年轻的指挥官们已经数不清梵音此刻脚下的动作。雷落笑着,落了下风。这时一声清亮从远处赶来,呼喊着:“我老大不可能输!还有我呢!”只见一个眉眼清秀锐利的男孩赶了过来,砰的一下挤开雷落。此人正是西番军政部二分部部长,雷落的副官祁门。 祁门眼见雷落要落下风,从奏乐处冲了过来。刚才都是他在安排乐师们演奏雷落想要的曲目,这两天他都忙着为自家老大安排这些事情。雷落吩咐他必须做好,祁门就乖乖地盯着乐师们,寸步不离,不敢出岔子。雷落给他一个暗号,他就换一个曲子,变一个节奏。然而此刻,他可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我老大没有输的时候!咱俩先比过再说!”祁门对着梵音大声道,脚下的步伐已像旋风般踏了起来。 “哦!来了个帮手!”梵音笑道“,好啊!有本事就比比!” “一定打败你!”祁门兴冲冲道。雷落被挤到了一边,呆呆看着祁门,心中咒骂:浑小子!你脑子是被门挤了吗?我用得着你帮我出风头吗,还替我打败梵音!啊!你个蠢货!看我回头不收拾你! “我去!那个叫什么门的,好像很厉害啊!我老大是不是要吃亏啊!我得上去帮忙啊!”赤鲁在台下看得直紧张,预备一个箭步冲上去。此时的宴会厅中,宾客已不约而同地围成了一个圈,观看着大厅中央的表演“。你老实待着吧!你分得清他们在舞些什么吗?你连乐点都分不清楚还敢上去帮忙?你这不是捣乱吗?”冷羿在一旁道。 “啊?啊……对啊,他们在干什么?他们是在比脚力吗?”赤鲁迷糊道。 “音乐的节奏不同,快慢则不同。他们把每一个节拍放快到了五十倍,变成鼓点,踏在了脚下。刚刚那个祁门一上来,就增加到了七十倍。年纪轻轻,很有点功力。”冷羿道。 “那就是比谁踩得快嘛!那我上去也行啊!”赤鲁道。 “笨蛋!当然不是!他们的步伐不是一味地快,当音乐是半拍时,他们的步伐也会随之减半。相反,全拍时他们会全速,而音乐停下来时,他们会休息。” “停下来,什么停下来?哪里停下了?” “他们现在脚下的鼓点是跟着那个丝乐一起的,和其他的笛奏、长号、螺音、骨琴都无关。”冷羿道。 赤鲁听着他的话,转头往乐师班看去,只见一百多个乐师正在投入地演奏着。手上、脚下、嘴里的乐器,赤鲁能认出的没有几个。冷羿刚刚说的丝乐是一个百弦竖立演奏的巨大弦乐器,三米高,五米宽,仅由一个灵力超凡的乐师演奏。她指尖波动出的灵力缓缓演奏着音乐,让人声临其境。 “啊……你懂得还挺多。”赤鲁木讷地看着乐师,一头雾水。 冷羿看着雷落心想:为什么谁手下都有一个憨货……那个叫雷落的现在八成要被那个叫祁门的气死了。小音为了那个雷落真是用足了心思,特地唤来了聆龙,要不是聆龙的冥声传响,小音哪能如此准确地判断出乐师的演奏快慢和他对垒。看来小音那一晚没有告诉这个叫雷落的家伙,她已经失聪多年,耳朵不大灵光了。 冷羿是想上去帮助梵音的,可他对音律也不十分精通,而且那俩人明显经常用这种方式对垒,所以他上去只能添乱。再者,小音在当下的时光里很享受,他这个做哥哥的何必去打扰。冷羿在一旁看着梵音和雷落心有所思。他二人经历生死,分别十年重逢,是何等情谊,令人感慨。这许多天来的事情深深敲击着冷羿的心门,他不禁偏过头去,看着不远处的南扶摇,年阙规矩地站在她身边。只这一下,南扶摇便转过头来,两人目光交接都愣住了,却没有躲开回避。 冷羿静静地看着南扶摇,他似乎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有一些东西慢慢在他心口化开了。南扶摇不知所措,却也静静地接受着冷羿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没有惶恐和害羞。两人默契地伫立着。年阙看过南扶摇又看着冷羿,沉默良久,却未打扰。 就在场上三人吸引着全部宴会厅里的目光时,姬菱霄恶恨地、嫉妒地藏在角落。她躲在阴暗处,怕自己过于放纵的情绪被人发现,她要竭力保住自己东菱国大小姐的得体,然而她手里的白丝帕已经被揪出了一个洞。 忽然,姬菱霄颈间一痛,嘴里发出“嘶”的一声,声音很低,没人听到。她往白皙修长的脖颈摸去,心里咒骂:“哪里来的该死的虫子!”然而她拂过颈间却没拍到虫子,倒是摸了一手冰凉。她脖颈上的月沉珠发着白晃晃的光,照得她的脸异常冷白,连血色都没了。姬菱霄又烦躁地胡噜了一遍脖子,整理好妆容,把手帕塞在随侍女仆胡翠手里,堆砌笑脸往宴席走去。北冥还坐在那里,喝了三五杯白酒。 “哥哥,怎么一个人喝闷酒?菱霄虽酒量不佳,却也想陪哥哥一杯,好不好?”姬菱霄端起酒杯对北冥道。 “不用。”北冥回绝道。 姬菱霄见状也不强求:“听说第五姐姐和那个西番的副将是青梅竹马,在秋满山游人村一同长大的。打小的情分就是不同,看着真般配,两人心有灵犀,默契十足,好像融成一个人了一般。哥哥说是不是?其实妹妹也有那样一个哥哥,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罢了……”姬菱霄轻轻叹了口气,假意偷偷看了一眼北冥,只见他双眸深沉,凌唇紧闭。她知道他定能发现她在看他。 姬菱霄只觉他冷峻异常,她很少有机会这样近距离地接触北冥。原来她只觉得他出类拔萃,是个极好的男孩。这些年过去,北冥越发有了成熟男人的魅力,他的身材不再像十七八岁的少年,透着一股男人坚韧厚重的力道,俊美的脸庞深邃而凌厉。她竟不觉看呆了,心跳随着北冥的呼吸而急促起来。以前她在他面前从不无措,但此刻竟有些慌乱。“哥哥。”说着,姬菱霄再次端起酒杯。 “姬小姐,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心里有人。”北冥忽然回过头来异常严肃地对姬菱霄道,眉宇深沉。 第九十九章 斗舞 姬菱霄愕然地看着北冥,狡黠的心脏被狠狠捅了一刀,她不知被北冥如此直截了当地回绝自己会是这般震惊和难过。她从没想过北冥会和自己“袒露心声”。说罢,北冥自顾自饮尽一杯,目光再次投向了宴会厅。 “是……第五姐姐吗?” “是。” 姬菱霄的脸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呼吸起伏难定。北冥从来不是感情外放的人,每次来到国正厅除了军务再不言其他。可为了她,北冥不介意让一个外人知道他的心事。想到这儿,姬菱霄怨愤难填。她自知自己与北冥的交情生分得连聆龙那个畜生都不如,可越是这样,她越生气。他从不把她放在眼里,在姬菱霄看来,北冥这等直截了当的回绝和坦白等同于侮辱。 姬菱霄觑着眼睛往宴会厅看去:“她还不知道吧?哼,倒是让我先知道了哥哥的心意,菱霄也很荣幸呢。”北冥手中酒杯一顿,心道:心思真细。 台上,梵音足间忽然一滞,祁门笑道“:你输定了!” “你这就不厚道了,雷落,找了个帮手!”眼见梵音额尖滴下汗水。此时他二人的步伐已经到了秒速百下,堪比军政部急行军。周围的看客早已震惊不已。雷落捂着眼睛,恨不能一巴掌拍远祁门,可如此一来,西番军政部还不被人笑死。 只听梵音大叫一声“:颜童!”瞬间颜童站到了梵音身边,笑道“:怎么了?副将。” “帮我个忙!” “没问题。”颜童话音刚落,脚下已展开了急奏。 “哎哟我的妈呀!累死我了!”梵音泄气退到了一旁。 “哎!什么情况?老大怎么叫了颜童不叫我呢!哎!怎么回事!”赤鲁蹬楞一下立起来道。 “他谁啊?”雷落挑起浓眉道。 “我们东菱军政部一枝花,颜童本部长!”梵音竖起大拇指骄傲道。 “哎!”颜童当下差点崴了脚“,副将,您别讽刺我。” “就他!还一枝花?你俩什么关系!”雷落瞪起眼睛道。 “上下级关系!”颜童道。 “那当然!我们颜童颜部长可是军政部里最会跳舞的男人,没有他不会的!”梵音欢快地骄傲道。颜童听得汗都掉了下来。 “交际花啊?”雷落道。 “是一枝花!”梵音得意道。 颜童被梵音夸得俊脸微红,却也没工夫反驳,霎时间,他的步速再次提升一倍,秒速两百。只见浑然灵力在他脚下如急尘踏浪,雾渺开来,国宴厅的桌椅发出阵阵颤抖,碟盘滑动。 “哎!颜童那小子什么时候会这个的,我怎么不知道!”赤鲁也被惊艳道。 “人家一直精通音律,音舞齐全,当都跟你似的,憨壮莽夫。”冷羿说着风凉话。 “你会不会说话?有本事你上啊!你不和我一样完蛋!”赤鲁气哼哼道。 祁门紧咬着颜童不放,两人铆足全力,不多时,祁门的呼吸开始起伏不平。 “你们在干吗?雷落,这几天你跑哪里去了!我都找不到你!”只见一团秀发慢慢爬上雷落肩膀,发出湛湛紫光,一双肉乎的小手扒着雷落的肩章,脑袋搁在雷落肩上,奶声奶气地说。梵音歪头看去,是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 “你自己睡得跟猪一样,当然不知道我在哪里了。”雷落粗声粗气道。 “嘿!你会不会讲话?你这个混蛋!”小女孩突然跳了起来,站在雷落宽厚的肩膀上,叉着腰,指着雷落骂道。她的脚丫很小,足够放下。雷落翻着白眼不以为意。梵音看小女孩有趣,就在她说话间国宴厅中的人还没发觉她的出现,显然灵力脱俗。小女孩见雷落不理她,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大声喊道:“喂!你有没有听见我在跟你讲话?你聋啦!”雷落偏头龇了下牙,却没推开她。 “呼!”祁门发出一声短促呼吸。小女孩倏地看了过去,突然双眸睁大,喊道:“啊!祁门!你要输啦!你个笨蛋!”祁门闻声,闭了下眼,显然是被吓到了:“大小姐!”嗖,小女孩跳到了祁门头上,指着颜童道:“敢动我西番的人,你死定了!”只见小女孩忽然张开双臂往天空展去,霎时间,乐声高昂,她的手指在天空舞蹈。颜童登时一惊“:这!” 只见小女孩的手中舞蹈仿佛潺潺溪流,连绵不绝,每个音符跳动在她的指甲上,都好像一点雨水汇入大海。十个手指,十种乐器,影影绰绰,千手妩魅,簌簌而动。每个指尖都奏出了百倍音速。颜童急叹,已是跟不上来。 “怎么,军政部一枝花,不行了?”一个魅音在颜童耳边响起,“还是姐姐来吧。”莫多莉灿笑道,轻轻一送,把颜童挤到一边。莫多莉手指轻盈,腕中翻花,香气四溢,醉人满场。她婀娜腰肢宛如仙柳,随风而动,肆意潇洒,比拼小女孩的指舞全不在话下。在场众人无不为莫多莉的身姿倾倒,就连梵音也赞不绝口。颜童只觉莫多莉身上散发出光辉,夺目耀眼。 小女孩见状越舞越急,莫多莉却从容不迫。须臾,小女孩登时立住,祁门一动不敢动。小女孩看着莫多莉,嘴角一翘,霎时间,国正厅大殿宛如堕入姹紫嫣红,绚烂无比。梵音忽觉一阵目眩,整个人飘飘然起来,如履仙境。 “昆儿!”雷落喊道,然而此时已没人能听得到他的声音。九百昆儿的驭火迸发出来。她的万千紫发在空中舞动,仿若星海灿烂,月落凡间。莫多莉的舞姿渐渐不受控制,人们随着九百昆儿的舞动而舞动,少时,一排人倒了下去,再过一会儿,整个大殿倒下大半。梵音定力自持,原地不动,莫多莉身形一晃,倒了下来,颜童一把扶住,莫多莉摔进他怀里。 “没事吧?”颜童道。 “怎,怎么回事?”莫多莉恍惚道。 “九百族的驭火,待着别动。”颜童扶着莫多莉。莫多莉恍惚间往四周看去,发现人们已纷纷倒下,剩下的东倒西歪。莫多莉被一层厚重的防御结界笼罩着,她抬头看向颜童,正是他的。远处的玄花已经精疲力尽,她向莫多莉看来,眼睛又滑过颜童,最终倒了下去。梵音的防御结界也已经展开,她看向众人,除了军政部的军官无碍,剩下的人身姿都有些怪异。她又看向九百昆儿,只见她舞在其中甚是享受,那些倒下的人似乎和她有着某种联系。 “躯体!”梵音惊道。在场的人们均已被操控影响,他们疲累的肉体在倒下后仍然随着九百昆儿的节奏在舞动,无法停止! 忽然,一道凌厉从九百昆儿的灵眸中射出!九百昆儿腾空跃起,一束蓝电袭过。九百昆儿踏着雷兽往主宾席奔去。咚!九百昆儿落在长桌上,双手叉腰,肩膀一耸,百褶紫纱裙飞扬开来,操控术再加持一倍!国宴厅内百奏齐鸣,百弦尽放,交响于天穹。千盏琉璃灯哗哗作响,烛台狂曳,穹顶欲碎!霍!一阵海潮般的狂涌向殿东袭去,人们跟训练过一般再次站立起来,齐齐往东边舞去。北冥拿起酒杯,身朝西侧,一饮而尽,手中一挥,乐浪忽地往西边涌去,人潮的舞动停了下来。九百昆儿再来,扬发飞天!众人齐立!北冥手按桌台,坛酒飞起,倒流而下,狂洒入口! 九百昆儿发难,左倾右斜,聚合四散,呈千姿百态,激鼓声震天。北冥反手推挡,扭转乾坤,气定神闲,酒不离口。数分钟过去,只听九百昆儿大叫一声:“雷落!给我打败他!快点!”呼哧呼哧!九百昆儿急喘着,灵力散去,深紫长发落了下来。满殿众人得到解脱,瘫坐在地。 北冥再想饮酒,忽然手中一滞,一只胖乎乎的白皙小脚踩着他胳膊不让他动。刚才他稍一挥手,满殿人员便不听九百昆儿使唤,自己不听使唤不说,还带着别人跟她唱反调。九百昆儿想着,忽然身体悬到了半空。她回头看去,发现雷落正拽着她的背心把她提溜起来。九百昆儿胡乱扭动着,张牙舞爪道:“快点给我打败他!快点给我打败他!你抓我干什么呢?你个笨蛋!是他!是他!” 雷落看向北冥,两人目光四射,均是不爽! “你叫什么名字?”梵音凑了过来,笑眯眯地看着昆儿。九百昆儿像个小肉球,看了一眼梵音,回过头来又在北冥面前乱抓乱挠。雷落故意没把昆儿提溜得太远,她的指尖仅差一毫就能挠到北冥的脸。北冥一脸冷漠看着面前二人,此二人有说不出的默契。梵音笑出声来“:看你把小家伙气的。” “我不是小家伙!我十三岁了!我叫九百昆儿,是西番国的大小姐!你们都是我的臣子!”矮小的跟个团子一样的九百昆儿嚷嚷道。梵音大笑起来。昆儿瞅了她一眼,噘起嘴巴道:“你笑什么,漂亮姐姐!”雷落一怔,九百昆儿从不夸奖别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笑你可爱啊!哈哈哈!”梵音道。 “你不要笑了,漂亮姐姐!” “哈哈哈,谢谢,谢谢你夸奖我。我当不起。我叫第五梵音,你好。”梵音胡噜了一下昆儿的脑袋。 “你的脸为什么和太阳一个颜色?你的眼睛里面为什么有冰霜?”昆儿道,伸手想扒开梵音眼睛看看,被雷落提溜开了。“你是九霄人吗?怎么穿东菱军装?” “祖上是,现在是东菱人。”梵音微笑道。 “你和戚瞳不像啊,他长得好奇怪,没有眉毛的!”昆儿忽然掩住嘴巴对梵音小声道,一边还瞄着远处的戚瞳,戚瞳刚刚撤了防御术。 “那就好!”梵音也跟着她小声道。小家伙两眼一瞪,咯咯咯笑了起来。 “这是,这是,天啊!这是昆儿吧?”一个尖叫声响起,胡妹儿从国正厅侍从的保护圈里冲了过来。“菱霄,世贤,快过来。这是昆儿,快来见见昆儿!你们兄弟姐妹好好认认!”胡妹儿招呼道“,天啊!看看我们昆儿,真是个美人坯子!” “你是谁啊?”昆儿皱起眉头道。雷落已经把她放回自己肩膀稳稳坐好。 “我是你姑姑胡妹儿啊。之前还和你爸爸金辉通了话,可他没说你会来东菱。真是的,不早些告诉我,我好备下东西好生招待你啊!这下好,手忙脚乱了!” “胡妹儿?谁啊?”昆儿道。 “昆儿,我是你姐姐,菱霄。”说着,一只软糯细手朝昆儿抓去,昆儿猛地抽回小胖手,抓住雷落耳朵“,我不认识你!谁是你妹妹,我没有姐姐!” “现在有了啊,认识了,小美女。”姬菱霄殷勤笑道。“噫……”昆儿发出嫌弃的声音,身子往后倾去。 “别站着了,快请昆儿坐下吧。太叔主将,您也过来,雷副将,落座落座。”姬仲赶了过来道。刚才九百昆儿的操控术太过霸道,他一早躲了出去,这才从大殿后面过来。 “阿公,他们是谁?”昆儿奶声奶气地冲太叔公道。 “东菱的国主和夫人。”太叔公道。 宴席上的人陆续坐了回来。蓝宋儿捂着腹部有些不适,饮了几口白水,歇在一旁。胡轻轻有些虚脱,靠在她旁边,也不管她是不是同样乏了。原本还有人愤愤不平,可看见太叔公和雷落守在九百昆儿身边,又得知了她的身份,便不敢再恼火。“没意思,我不想在这里玩了。雷落,你陪我出去溜达溜达,好不好?”昆儿道。 “喝一杯?”雷落挑衅地看着北冥。 “正等你,雷副将。”北冥站起身来,手里拎着酒缸。 昆儿看雷落一本正经要和人干仗的样子,便不再打扰他。忽而她紫发一飘,嗖地跳到空中,雷兽稳稳地接住她。 “那边!”昆儿小手一指,正是军政部指挥官落席的地方。雷兽带着她,唰的一下飞了过去。昆儿的小脸在人群中逼近一人,眼看着就要贴到那人脸上了。昆儿的小鼻子对着那人高挺的鼻尖,嗅了嗅,美瞳瞪得圆圆,盯着那人眼睛。 “羿哥哥。” 冷羿魅惑一笑“:小不点儿,人不大,本事不小。” 冷羿话没说完,昆儿咕咚一下跳进冷羿怀里,乐开怀地靠着他,甚是亲昵,脸蛋上的两个小酒窝惹人爱。 “你老爸真是把你宠坏了。”冷羿笑颜看着怀里的小昆儿。周围人傻了眼,冷队长平时对谁这样亲近过?除了第五副将,他就跟瞎了一样看不见别人……现在,这个西番的大小姐对他简直太过放肆。南扶摇也远远望着。 小昆儿咯咯乐着道:“羿哥哥,你长得可真好看,家里没有你的照片,只有姑姑的。爷爷不让看,是爸爸偷偷给我看的,说那是我姑姑。” “你既没见过我,怎么认得我?” 昆儿鼻子又嗅了嗅道:“哥哥身上有九百家的血,昆儿一闻就闻到了。哥哥不怕我的操控术,哥哥也认得我。”冷羿被她萌化了,揪了一把她的小鼻子。“爸爸告诉我你在菱都,说也许会看到。爸爸告诉我,他很想姑姑的,要是有一日你们回去便好了。”“也替我跟舅舅问好。”冷羿有礼道。一来二去,知情人便晓得冷羿是九百斜月的儿子,其实是西番前国主的亲外孙,九百昆儿的表哥。“不理爷爷那个老顽固!”昆儿突然噘起嘴道。看来九百昆儿知道他家不少事情,冷羿心道,笑而不语。 “咦?”昆儿忽然歪头看着冷羿,从他怀里站起来,捏着他的下巴道,“哥哥,你怎么和刚才那个漂亮姐姐很像呢?嗯?昆儿的眼睛、皮肤和你一样,可你的嘴巴、下巴、鼻子都和那个姐姐一样。我怎么没有美人沟?为什么?”昆儿捏着自己的下巴,又伸头往梵音那边看去。冷羿的肤色继承了西番人的晶莹剔透,眉眼魅惑,眼角上翘,而眼睛以下随了第五家的棱角清厉,美中带俊。 “他和谁像?”昆儿刚一回头,梵音已把脸凑到了她的小脸旁,吓了昆儿一跳。“漂亮姐姐!”昆儿叫道“,你怎么过来的?我怎么没看到你就过来了?” “她要是没这两下本事,也当不了东菱副将了。”冷羿道。 “你怎么和我哥哥长得那么像?” “因为他也是我哥哥啊。” 昆儿听罢,小眼睛骨碌转了个圈,忽然一乐又跌进冷羿怀里:“那我也可以叫你姐姐了?”“当然了。”梵音笑道。“太好了!昆儿一下多了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以后都不怕闷了!漂亮姐姐,你不知道,西番可无聊了,一个能陪我玩的人都没有,除了那个笨蛋!”昆儿小手一指,正是雷落的背影。“你说是不是,雷兽?”昆儿小手一抓,把雷兽抱在怀里,下巴垫在雷兽身上。雷兽周身还吱吱滋着雷火,昆儿却悠然自得,像抱着个软和玩具兔子般。 “这小丫头好厉害,不怕雷兽身上的天雷火!”聆龙攀在梵音耳廓上道。 “哎!那是什么东西?”昆儿忽然跳了起来,凌空一把抓住聆龙的龙翼,只听聆龙哎呀一声,被她逮住。“啊!你是龙吗?你是龙!你还会说话啊!漂亮姐姐,它是你的宠物吗?好好玩啊!” “它不是我的宠物,它叫聆龙,是我的朋友。还有,你不用叫我漂亮姐姐了,你叫我小音姐姐就好。” “放开!放开!放开!松手!”聆龙在昆儿手里拼命挣扎。昆儿大笑起来,乐不可支。“你再这样我翻脸了!”聆龙急道,鼻孔里喷出火气。一团湛蓝雷火的雷兽看到聆龙对昆儿不善,立刻龇出霹雳尖牙,脸上却还是一团乱线,看不到五官痕迹,厉中带萌,甚是可爱。 “昆儿,你这样聆龙不开心,你放开它让它和你玩可好?”梵音温柔道。昆儿想了想道:“好。”她张开手指,聆龙飞了出来。只见九百昆儿指影簌簌,唰的一下又攥住了聆龙,这下可把她乐趴下了,在冷羿怀里直打滚儿。梵音和冷羿看着她喜爱又无奈,真是被宠溺到大的小公主。 宴会将尽,国宴上大家商讨后决定第二天一早,三国在国正厅抽签确定比武人选。三日后,三国比试正式开始。东菱作为东道主派出北唐北冥主将和第五梵音副将二人。九霄和西番只需各派出一位副将以上人选参赛即可。接下来,三国需要再各派出一名部长和纵队长人选进行比试,其中三名部长和三名纵队队长分别进行抽签分组,单独剩下的一人将不必出战。这样下来一共有四战:第一场纵队长比试(三人抽签,两人参赛);第二场部长比试(三人抽签,两人参赛);第三场和第四场为主将与副将之间的较量(抽签决定)。 九百昆儿玩累了睡在了冷羿怀里,冷羿与太叔公打了招呼,把九百昆儿带回军政部休息,因为她揪着他的头发不撒手。太叔公应允,但态度冷漠。冷羿猜想大约是为了当年太叔玄和母亲九百斜月的事。九百斜月拒绝了太叔玄,太叔玄到死时也未娶亲。 “北唐主将,不介意我今日再到府上打扰吧?毕竟我的小音在你军政部暂居,我在东菱又人生地不熟,带不了她去别的地方,只能先随她去她住的地方落脚。”宴会散去时,雷落站到北冥身边低声道。 “她除了我北唐北冥这里,哪里也别想去!西番?哼!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北冥厉道。两人灵压纵横交错,挡了周围所有。旁人皆不知他二人在干什么。 “干吗呢?还不走?聊天吗?”梵音步伐轻盈地走了过来,换下了她往日严谨的样子。 “看见了吗?她只有在我身边才会这么开心。”雷落假装回头对北冥道,避开梵音目光,对她的鹰眼他了如指掌。北冥当场被激,呼吸稍顿。梵音已经走上前来。 第一〇〇章 情歌 “你们俩说什么呢?”看起来他二人今天的关系好像不错呢,不比第一天见面净说莫名其妙的话,昨天更是不知为何大打出手。梵音本来还有些担心,可现在看来好像没那么糟糕。然而北冥稍稍变化的神情却被梵音看在眼里。 “怎么了?”梵音唇语对他道。北冥自认识梵音,这些年来简单的唇语也会读一些了。私下里,他二人有隐晦交流时,习惯这样沟通。雷落虽在旁边,梵音亦是这样对北冥,心随意动。“没……”北冥刚要说没事,只听雷落粗嗓门道:“他一个大老爷们,被我灌了几杯酒就不行了!用得着你操心吗,还偷偷说!你……” 见雷落这样,梵音冲他龇了下牙,雷落立刻闭嘴了,他可不想大庭广众下被拧耳朵。三人两组,均是默契无限,然而两个大男人心里已是各翻滔天:“混蛋!”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咒骂着对方。 “这家伙说要去军政部住,我说没房间招待。副将的规格,军政部只有你我两间,别委屈了雷副将。”北冥打岔道。 “北唐主将客气,小音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住哪里无所谓。我俩在一起就行。”“是的,北冥,雷落不讲究这些。他去了,住我房间就行。”梵音话落,北冥的脸已经僵住,就差崩碎。“小音……”雷落弱弱道,语气绵绵。 “我住客房就行。”梵音接着道。两个男人都跟着大喘气。“走吧,还站着干吗?昆儿和冷羿都先回去了。”梵音道。 雷落的几个亲随跟着去了军政部。到了军政部,雷落兴致高昂地要拉着梵音去崖边篝火欢歌,崖雅自然也欢喜地一起跟上。魏灵超走了过来,说要一起,小雀儿也跟了过来。再后来,赤鲁、颜童、祁门、白泽都跟上了。天阔怕崖雅再喝多,寸步不离。不一会儿,便聚集了一大帮人。 “北唐主将,您歇着吧。”雷落故意道。 “我怕没人陪你喝酒,雷副将,一起吧。”北冥道。 “你们两个真是,说话怎么还那样见外?都是我的朋友,他叫雷落,他叫北冥,相互称呼名字就好,什么北唐主将雷副将的,听着真别扭。”梵音微嗔道。也不知这二人怎么了,以前也没过节啊,怎么见面总觉得怪怪的。 “都是我的朋友,都是我的朋友……”这句话在北冥、雷落二人心里嗡嗡直响,极是糟心,至于梵音后面说了什么,他二人也觉得不重要了。“朋友……朋友……朋友……仅是朋友……”两个人一齐木讷起来。 “喂!走不走了?发什么呆啊!怎么回事?难不成两个人真喝多了?”梵音道。魏灵超看着北冥和雷落,一脸冷漠。小雀儿不知灵超怎么了,只觉他这几天不太开心,安静地跟在他身边,也不多话。 过了一会儿,众多年轻军官跟着梵音北冥他们到了崖顶,生起篝火,欢歌欢唱,围坐起来。祁门和颜童比了一路脚力,现在又和赤鲁划起拳来。红鸾在夜空盘旋,照得天边和海潮火光灿灿,遥相呼应。雷兽觉得神奇,滋啦滋啦冒着雷火跟在红鸾身边上蹿下跳。 “红鸾,你看那个小怪物,没鼻子没眼睛的,听说是雷电里孕化出来的灵物,哈哈,真有趣。”聆龙抓着红鸾的鸾冠道。红鸾高傲地回头看了一眼雷兽,一个斗转,消失在了夜空。当它再出现时,已到了海中央,时空穿梭百里,甩掉了有些呆头呆脑的雷兽。只听呲呲两声,红鸾眼前炸出了几个蓝色火星。砰!雷兽蹿了出来!它一脸乱线地看着红鸾,忽然在天空绕起圈来,甚是开心的模样。 “我去!不是吧?那个小呆头也能时空穿越!这年头,这本领都那么普遍了吗?”聆龙噌地站了起来,看着欢蹦乱跳的雷兽。红鸾不服,展开百米艳阳翼,张嘴冲着天空一通火燎,焰火燃炸深蓝夜空。雷兽看到,登时身躯越变越大,眼看一个皮球大小的电蓝雷兽瞬间爆发至球状闪电般的体积,对准海面霍然开炮。轰!汪洋大海被雷兽瞬间电爆,雷电在海上蔓延,发出惊涛骇浪般的雷鸣。 “小呆头厉害啊!小胖鸟,你碰见对手了!”聆龙激动地喊道。雷兽似乎听懂了聆龙的话,得意地在天空嘎嘎作响,只见那球状闪电般的巨大体积比红鸾还要长出数倍,闪得人眼前湛白。“小呆头!你变小点!太晃眼了!”聆龙喊道。 崖顶这边,雷落又和梵音畅聊起来,崖雅开心地在一边听着。北冥隔着天阔和他们席地而坐,面无表情。 “你刚才吃饱了吗?在宴会上都没见你吃东西。”梵音对着雷落道。 “看见你,我就不饿了。”雷落咧着大嘴傻笑着。 “傻瓜,饿了我给你拿些东西去。赤鲁让二分部在那边烤着吃食呢。”梵音也笑眯眯道。 “你坐在这里陪我就行,我不饿。”雷落道。 “看你刚才喝了很多酒,我还是去给你拿些过来,你等我。” “啊,这样啊,”说到这儿,雷落提高了调门故意冲着北冥的方向道,“北唐主将,啊,不是,北冥也喝了一点,你要不要顺便给他也拿一点啊?”北冥看雷落喊他,身子立马又直了三分。 “他不用,他喝酒就够了。”梵音道。 “这样啊,那算了吧。小音,我想吃牛肉团子,你帮我拿两个过来吧。”雷落扯着嗓子喊道,恨不能百米开外的军官都能听见。赤鲁正和祁门掰着手腕,周围各自围着自己的士兵手下。听到雷落大喊,赤鲁道“:你们副将平时说话都用喊的吗?” 祁门调头往雷落看去,也纳闷道:“老大平时说话嗓门是不小,但也不这么吼啊。” 等梵音走远,雷落压着嗓子探头对北冥道:“主将,我帮你问了,小音说你用不着,不好意思啊。” “雷落,你不用管北冥,他自己饿了会吃。你还想喝点什么,我也帮你拿点过来吧。”崖雅轻快地插话进来。 “啊哈,看看我们家小不点,也是大人了。我想喝青果酒,你能帮我拿点过来吗?”雷落一脸感动道。“没问题!”崖雅也站了起来,往梵音身边跑去。雷落借机凑了过来,讥笑道:“北唐,不好意思啊,我一回来,他们都冷落你了。”北冥只觉头脑发涨,脸色难看。“天阔小老弟,这些年多谢你们哥俩照顾我家小音和崖雅小丫头了啊,待会儿雷大哥敬你哥俩儿一杯!”天阔面上敷衍着,心想:老哥,你得撑住了啊!千万别暴走! 不一会儿,梵音和崖雅提着小筐回来,里面放着吃食和酒水。“雷落,给。”崖雅把手上拿着的青果酒递给雷落。“谢谢小丫头。”雷落灿笑着仰头接过。梵音把吃食放在几个人中间,从里面拿出另一杯青果酒顺手递给北冥。北冥一愣,忘了要接过。梵音举着酒杯见北冥不动:“不喝吗?我以为你想喝。不喝我放下了。”“啊,没,没有,我——”北冥伸手接过。 “等等!”雷落忽然大声道。 “怎么了?”吓崖雅一跳。 “他为什么喝青果酒?”雷落道。 “他喜欢喝。”梵音道“,和你一样。” “不喝了!”北冥和雷落异口同声道。 “为什么?”梵音愣住。 “不渴!”两人又一起道。梵音一屁股坐在地上,懒得搭理他俩,心想:男人碰见个对手就这么别扭吗?她又伸头看了看赤鲁和祁门,好像是这样,那两人手腕子都快掰折了。过了一会儿,北冥见梵音还不说话,便主动要去化解尴尬,再怎么说雷落都是梵音的挚交,他不能失了分寸。“梵……”没承想,他刚一开口,雷落便抢先道:“小音,我带了乐师过来,咱们去唱歌跳舞,好不好?” “啊?还跳舞啊?”梵音面色稍难。 “好不好嘛!”雷落忽然撒娇道。崖雅激灵一下,惊恐地看着雷落。梵音只好道:“好,好……”“走!”雷落拉起梵音便跑。崖顶奏起了欢快的音乐,火苗在木堆里跳跃。灵枢部的女孩凑在一起,有说有笑。小雀儿望着魏灵超,只见他站在赤鲁身旁,眼睛却看着远处的梵音。几个年轻的士兵想去约女孩,但看见主将在便不敢造次。 雷落拉着梵音在人群里转圈,越唱越高兴,梵音应和着他虽不开口,却一直笑着。 “梵音原来喜欢唱歌跳舞啊?”天阔问着身边的崖雅,其实是替北冥问的。他发现哥哥的情绪很低落。 “哪有!”崖雅笑了起来,“梵音才不喜欢唱歌跳舞,都是雷落拉着她的。想当年雷落可是我们村的音律小少年,除了修习灵法,雷落最喜欢的就是唱歌哼曲,虽然他的大部分歌都跟拉大锯一样难听,”崖雅回忆着过往,欢笑起来,“但他持之以恒,乐此不疲,还给村里每个人都写过歌。他真的是被灵法耽误的乐师,虽然这方面他真的没什么天赋。每次写了新歌他都会拉着梵音使劲听,梵音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至于跳舞,梵音就更不会了。她没有舞蹈才华的,连我都不如。村里的篝火晚会,雷落都是独角戏,人们围着他,梵音只在一旁看着,不是迷糊就是吃喝,她才懒得动一下。”崖雅停顿了一下,看着不远处的雷落和梵音,轻轻道“,她太想他了……” 北冥朝梵音望了过去。“他太想她了……”他们两人都想念彼此。北冥忽然有点心痛,猝不及防。 这时,只听鼓点的声音大了起来。“你真是如愿以偿了,在西番军政部组建了一个乐团。”梵音对雷落道。“西番人能歌善舞,和我搭得很,以后你过去了也会喜欢。”雷落道,“好好听我下一首歌哦!”雷落忽然准备好,提高调门道。天空砰的一声爆响,红鸾它们回来了。“正好!”雷落兴奋道。红鸾和雷兽听着雷落的呼喊,在天空盘旋起来,一起欢悦。聆龙不知何时已攀到梵音耳廓。北冥收起了手中信卡,上面写着“:快帮我把聆龙找回来。” 就在雷落拉着梵音起身时,梵音便给聆龙传出信卡,然而聆龙正玩得欢快,根本注意不到这些。梵音即刻求助北冥。北冥秒速间从崖顶回到军政部房间,又从房间闪回崖顶,手中攥着鸾羽。红鸾得到感应,带着聆龙回到这里。天阔挡着北冥身影,他的速度突破光速,无人发现时已经来回,并不耽误北冥听崖雅叙说梵音和雷落的往事。 雷落明快响亮的嗓门响起,所有人被他的抑扬顿挫吸引过去: 我像一颗强壮的顽石在山坡翻滚, 我走过最陡的山路, 看过最壮丽的日出, 烈阳烧得我浑身通红。 我仰天大啸, 我是全山坡最强壮的顽石。 午夜我洗逢雨露, 对夜空说我是最亮的顽石。 押上了脊梁作赌注, 也曾和鬼怪跳过舞。 雷落肩膀抖动,越唱越起劲,崖雅也跟着念了起来:“这是雷落送给他自己十六岁生日的歌!他过生日那天,拉着小音唱了一夜!全村小伙伴都被他累趴了,只有小音陪着他到天亮!”乐响声太大,崖雅只能扯着嗓子对天阔道,“一年后,雷落就和梵音分开了……十年……”崖雅红了眼眶,看着一对老友。 “早已看透那些套路……”雷落继续着。 “一点真就足够了!”这时,梵音忽然大着嗓门和雷落一同大声唱道,配合着他那时少年轻狂,还不知沧桑别离是什么,只会装酷假深沉的样子。然而现在听来,戏文却是那么珍贵。雷落看着梵音,朗笑起来。 我走过的黑暗与孤独, 受过的痛苦和无助, 却依然不肯服输。 “率性而活!”音雷两人再次异口同声喝道。那时的戏文,此时的两人,讽刺般地应了景,成了真,受了苦,再相聚,已是生死别离,大难重逢。嘴间的笑意苦涩的同时,更多地蕴藏着他二人的珍惜赤情。 你我都是这天荒间的一颗顽石, 不知天高地厚。 总有一天可以开天辟地, 惊诧世人做英雄。 唱到这儿,雷落托起梵音,轻轻一抛,梵音轻盈地坐在了他的肩膀上。她含羞一笑,却不尴尬,知道她的挚友真的回来了。他二人之间的情谊默契,莫要说北冥,就连普通战士们也觉得像泉水一样清澈,像溪水一样流淌,没有缠腻,岁月静好,只留甘甜。 “喝过最烈的酒!”雷落高唱道。 “泡到过最高傲的妞儿!”梵音与他一同大喊。听到这句,北冥一口烈酒噗地喷了出来! “帅气得像个浪子!” “也认真得像个傻子!”雷落一句,梵音一句,仰天大笑!后面的歌词北冥已经听不清了,也没什么可感慨的了。他太阳穴噔噔直跳,指尖加力,啪的一声,酒杯碎了!“哥!冷静!” “我冷静个鬼!” 冷羿从军政部过来——昆儿已经在他房间呼呼大睡了——正看到梵音在雷落肩上与他大声合唱“泡到过最高傲的妞儿!”这一句。他的脸立刻同北冥一样垮了下来。我是不是应该把小音从那个傻子身上拽下来?不会又喝酒了吧?拽下来会不会不好?可是也不能一直这么骑在上面啊!虽说是旧情复燃吧……不不!什么旧情复燃!久别重逢,久别重逢!但是不是也不太妥?听说小音以前也和他这样?我是不是太封建了?我封建吗?要不要告诉老爹一声?冷羿的行动已经跟不上他的脑子了,他的心也突突直跳。妹妹多了,真不好弄啊! “对着烈日叫嚣,我不肯服输!”雷落唱嗨了。忽然,他肩膀一空,梵音被人薅了下去!他骤然心惊! “北唐!”雷落道。乐鼓还在继续,天阔看情况不妙,拉着崖雅也一起跑了上去,他给颜童打了个眼色。颜童心思机敏,推搡了赤鲁一下道“:一起上去热闹热闹吧。” “干吗?我不去……”赤鲁有些不情愿,可他忽然想到颜童在国宴上的风头,那小子能歌善舞,净招女孩子喜欢,自己不能输!他嗖的一下站了起来吼道:“走!”一时间,东菱和西番军政部的人一齐聚到了篝火中央,随着强烈的节奏跳动起来。灵枢部的女孩子们有些害羞,却也欢喜。男孩子见状,更加嘚瑟起来。 “你怎么也上来了?你对雷落的歌也感兴趣了?”梵音一早察觉到北冥拽自己下来,因为是他,她不觉惊慌突兀,只道他也来了兴致一起玩。 “我……”看着梵音水灵灵的大眼睛,北冥想说的“不”字也咽回去了,“感!兴!趣!”梵音一乐:“果然,你们男孩子就喜欢这些不着调的歌!雷落能哼唧一天!”“我……”北冥有苦说不出,卡在半路。天阔看准时候,一下把北冥顶到一边去了。北冥搂住梵音腰间转了个圈。 “雷大哥!你真是厉害啊!崖雅,雷大哥以前就这么多才多艺的吗?”天阔借机挡在雷落身前,大声道。“泡到过最高傲的妞儿!”跟着一起凑上来的祁门这时随着鼓点大声唱道。“泡到过最高傲的妞儿!”赤鲁也跟着起劲。哗啦,一堆人围了上来。 “泡到过最高傲的妞儿!”北冥满脑子都是这句话。梵音还不时高兴地看着雷落,踮着脚。他被人群挡住了。“梵音,你,”北冥艰难道,想了想,又换了种问法,“雷落唱的那个人是谁?是你……你和他……”“什么?”梵音道,她没听清。“我说,雷落歌词里的那个人是……是谁……” “歌词里的人?哪句歌词啊?” “喝过最烈的酒……”北冥勉强从嘴里念出来。 “啊?”梵音没明白。 “下一句……”北冥大喘气。 “泡到过最高傲的妞儿啊?”梵音边笑边道。北冥尴尬得不知是该乐还是该哭,哼哼了两声。梵音忽然坏笑道“:我不告诉你!哈哈!”北冥一怔“:为……为什么……”冷汗都掉了下来。看见北冥的可爱模样,梵音偷笑道:“什么时候北冥主将也变得这么八卦了?”北冥干笑着。“雷落的秘密,我可不能乱说的。”梵音一脸义气道,忽而她踮起脚尖,靠在北冥耳边道,“这个人,你认识的。”北冥张开大嘴,梵音登时紧紧捂住道:“嘘!我就告诉了你一个人!你可不能乱说!”北冥要哭的心都有了,一把拽过梵音急道“:谁!难道是……” “咣当!”就在这时,北冥被远处闯过来的雷落撞了个跟头!梵音又被抢了过去!“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说!”梵音慌忙解释道,以为雷落发现了什么。 “雷落!”北冥冲了回来! “北唐!”雷落喊道。 “哎哎哎!不是!我刚才什么都没说!你们两个别误会了!别误会!”看这架势,两人又要干上了,梵音慌忙冲过来道。 “没误会!”两个大男人同时喊道。然而此时鼓乐盛大,歌声震响,没人注意他二人。“哎呀!你们俩别闹!别闹!”梵音急道。嗖,一个人冲了过来,梵音被带走了。 “哎?哥!你干吗?”冷羿插兜站在崖顶远处,梵音被他拐了出来。阵阵音律吵得他脑仁儿疼。“两个男人说话,你别插嘴。”冷羿隔岸观火道。“什么两个男人?什么鬼!我得过去看看!”梵音才不理会冷羿,拔腿就走。“你回来!他们两个合不来,你去了更坏事。”梵音听冷羿这样说,停住了脚步“:他们怎么合不来了?” “还不是因为……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嘛……”“嗯?”梵音怀疑地看着冷羿。“好斗,男人都好斗。”冷羿转换了态度,诚恳道。“真无聊!有什么可斗的!我去看看!”“你掺和,他俩碍于你的面子会施展不开,更不好。男人嘛,打打就好了,我觉得你最好别去。”冷羿装模作样道。“这样吗……”梵音想了想,冷羿说的似乎有点道理,便停下了脚步,远远望去。 “北唐!你当着我的面都敢对小音动手动脚,你活腻了是不是!”雷落气道。 “雷落!我给你三分面子,你别不知好歹!欠揍是不是!”北冥也不遑多让。 “北唐,你敢趁我不在的时候对小音动手动脚,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当我死了是吧!” “我他妈怎么知道你没死!”北冥道。 “呃!”雷落被呛住了。 “你大难不死,为了梵音,我让你几分。你别得寸进尺,以为和梵音相识就了不得了!在我北唐这里没那回事!你想都别想!” “所以你就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小音毛手毛脚!不要脸!”雷落哼道。 “我什么时候对她毛手毛脚了!倒是你,回来以后没完了是吧!你当梵音还是小女孩呢,你说扛就扛!” “还不承认!在北境你施展时空术,是不是对她搂搂抱抱来的!还黏黏糊糊,腻腻歪歪来的!” 北冥爆了粗口“:你他妈在哪儿看见了!” “西番军政部不是吃素的,眼线遍天下!就他妈因为你对我的小音这样,弄得满天下人都觉得我的小音和你有什么了!我他妈还没找你算账,你还来劲了!” “去你的!我他妈光明正大带梵音回来!不抱着她,我怎么把她从北境带回来!” “她还喂你吃药来的吧!解狼毒的药丸子,颗颗都是宝贝!” “你看得倒全!怎么,不服啊!早一天,晚一天,都是打!还有,我警告你,梵音不是你的!” “打就打,我怕你!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你真当我死了是吧!” “送你一程吗!” “找死!” “练练!” 冷羿把梵音强制带回了军政部,说第二天一早要去国正厅抽签,她的对手不是雷落就是戚瞳,不可掉以轻心。梵音拗不过冷羿,随后给天阔发了信卡,让他喊北冥与雷落尽快回部。 版权信息 陈胖子看着陈倩,说完了话,那了自己的被子,跨过陈倩,下了床,打了个地铺。吹灭了蜡烛,就躺下了。 赵毅心里不高兴,管理部一共就来了两名实习生,秦念引人瞩目,他就默默无闻了。 接着他们遇到了被抓来做苦工的劳役,大多是男性,光着上身,浑身虚汗,费劲地拉着一车车材料,或搅拌、捶打着什么,稍有松懈就会被监工训斥责打。 颜玲玲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如蚊蚋,一张脸也羞窘得通红,而她对面坐着的刘大海也丝毫不比她强到哪里去,应该说他囧得更甚。 “我晓得了,早就准备好了,都洗过了,也晒过好几个日头了!”郑奶奶急忙上前帮郑兴华将扣子扣好,大衣拉好。 依照自身尺寸打制,设计又极为合理,用料也是市场上最坚硬,最有韧性的不锈钢板。 设计师跳槽是很频繁,很正常的事,但在秦氏,设计师却是相当的稳定,这都得益于秦振国真心替设计师们着想。 郑曙光摇摇头,只反握着她的手,深深地看着她,而她也笑望着他。 他娘气得脸色涨红,化愤怒为食量,粗玉米面加青菜叶子的稀饭,一气喝了四大碗,撑得差点走不动路。 赵卫国的拉肚子还真的是他吃的那块豆腐乳引起的,钟希望直接给了他一颗药丸,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以后不要再沾豆腐乳了。 “狂生”性格。不过,能作一首诗用以衬托主角,这番操作就足够点赞了,总体感觉已经非常好。 一进门,装修的风格跟一店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不管是地板、吊顶、桌椅电脑。 这个爆炸的特效,和爆炎弹一模一样,5%的几率本身就非常非常高。 苏云没有背着周敏回到她姥姥家,而是背着她回到了她长居的地方。 原本神级数码系统,要带着苏云去数码宝贝世界拯救世界,当救世主的。 青烛虽是丫环,却也相当聪明,一下子就听出来了霍尧这话里的深意。 上次见着沈清浅他还不认识,这次看到沈啸才记起这茬,所以之后态度转变,也将陈粮的价格压到最低。 当初她将这件事告诉盛泽的时候,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们两个得分开行动。 就在这时,简灵儿一个厚厚的信封就递了过来,弄得他顿时满头黑线。 “那么你是否可以告诉我们,你和雷瑟会成为朋友呢?”周正洪想了想回答。 治疗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尤其对于只学治疗术皮毛的暮夜来说,更是困难,陆奇和凌尊静静地在旁边等待着。 融力持续注入巨神兵中,此时的巨神兵已经不止一千三百斤,暮夜感到手中的巨剑极为沉重,看着那靠在陆奇身旁的星尊,暮夜先是攻击而去。 杨浩把赵行枢孤立起来,反而让右军全体将士更清楚了杨浩的军纪作风,整个右军的风气更加清朗、严明起来。 她跟着来河东,很大一个原因,便是想要早日怀上杨浩的骨肉,只可惜同房这么久了,她的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 万傀门主峰,留守在外的长老们看到不远处的红光,脸色皆是一变,不多时便是有着浑身染血的弟子冲进大殿,惊呼道:“长老,不好了,天魔宗打过来了!”话音落下,那名弟子便是倒在了地上,眼看着便是没有了气息。 听到伊乐那声疑问,桐乃猛然又声音尖锐的喊了一句!喉咙都有些嘶哑了。 最后,就连叶家也是想趁着此番天玄洞天不曾关闭,想要去为叶婉云多寻找一些灵药,与王昊等人告别。 鬼面话音落下,三人对面的空间便是扭曲了一下,一道白衫身形缓缓浮现,正是苏九,而在他的身后,玉清子的身形也是悄然浮现。 不过袁术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是,事实却不一定是这样了,但起码袁术心中有了一个美好的蓝图。毕竟,现在终于有希望打败这个一直名声比自己好的庶出的哥哥了。 “那么,对于三天后的决战,大家有什么想法?”李玉芸看向众人,问道。 我瞬间召唤出成千上万只和紫萱本体一摸一样的紫蛇巨蛇,巨蛇张开嘴从嘴里释放能量波。 朱明宇这么想着然后赶紧坐到一边开始研究起了剧本,当然他研究的不是自己的那一个角色,而是秦明那个角色。不过朱明宇不知道他这一个举动让他接下来的拍摄有多么的后悔。 股权转让协议,岳垣之早就拟定好了,只需两人签名,就能完成交接。 虽然梁溪院对孙氏有恩,但在这些登封人眼里,外界还是些牲畜之地,他们不可能会对木子云几人有什么尊敬,若不是登封人注重祖训,他们或许早就被大卸八块了吧。 按理说为了争一块石头,这些人直接撕B,旁边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出现劝架之类的情况,但事实却不是这样,所有人都露出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习以为常。 之后神农伊人回了万国,时空之神修复了传送点,主神主魔待了一段时间也回了宇宙和平协会,当然除邱漫以外。 嵩阳珑洛十指甩出操界线,而猩红色的操界线再分化出数万支线,连接到了每一个还没有解体的大恶魔身上,所有恶魔,包括颛王旭和大亨,一齐用力,将还在坠落的大恶魔,拼命地拽离了不灭之境上空。 然而那几年他真是太忙碌了,心里想的都是外面的事,对家里真是想的不多。 “我把东西发到你薇信上,你看看就知道!“方艺动作麻利地传送资料。 玉婷上半身没穿衣服,我也不好意思多看,默默的转身然后向她伸出了大拇指。 而宫中的御膳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华丽,只不过是几道官家和皇后爱吃的菜,外加上一点党项的吃食,总共加起来才八道菜,这别说是在用御膳,即便是大宋的富豪之家也没有这么“寒酸”吧? 第一〇一章 蓝宋国的秘密 深夜,诸国远道而来的宾客均下榻在国正厅。蓝宋国的首领房间还亮着灯。 “爹爹,今日为了和东菱军政部、聆讯部示好,在女儿没做好准备的情况下就提出女儿婚事,真是天大的不妥!”蓝宋儿的气还没有消。 “东菱国风严谨,内里势力众多,我们不攀上一个强有力的靠山怎么行?这次出其不意,我便试出他们的关系。显然,军政部的北唐北冥不把国正厅放在眼里,我让国正厅做主他的婚事,姬仲连话都不敢说,便能断定这一点。至于聆讯部,端家老谋深算,隔岸观火,实力雄厚。大战在即,谁得到聆讯部的支持,谁的势力就更大。你得罪不起!”蓝朝天提醒道。 “爹爹为了脱离那帮畜生的控制,不早就做了打算?暗中与他国结交,换取重金修建城防。我们何不借此机会与他们摊牌,让他们相助于我们?我们也不至于在东菱这一棵树上吊死啊。虽说东菱离我们最近,但我们也不是无路可走啊。爹爹何故如此看重东菱人?” “金钱交易,哪个是牢靠的?”蓝朝天道,“你刚才说什么?让我借此机会和他们摊牌?你知道什么?” “爹爹不早就和西番有过合作了吗?” “你这丫头,真是诡猾,这等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嗅出那胡妹儿身上有大巫的蛊。今日一看那九百家正宗小姐九百昆儿,我便猜出一二,两者根本是天壤之别。还有,听说那个西番军政部雷落的双臂是再生而出的,这等逆天之事,除了爹爹还有谁能办到?”蓝宋儿得意道。 “混丫头!就你能干!”蓝朝天夸赞道“,西番人信不过……” “怎么说?爹爹帮了他们可不止一次啊。”蓝宋儿不解。 “那姓胡的一家不安分,娶了九百家的堂小姐以为会飞黄腾达,谁知一个女孩没生出来,全是男丁。到了孙儿这一辈,只有胡妹儿一个女孩。胡家不死心,千方百计找到我,让我给唯一的孙女种了蛊,为的就是和九百家的嫡亲小姐一般,在十五岁时破茧成蝶,幻形成凰。我和你爷爷当时也没有这个把握,不过十五年后的事,谁知道呢。姓胡的一家狠辣,不惜牺牲幼女,我们又怕什么。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岂知,最后还真成了。那胡妹儿倒是攀上了东菱这棵大树。” “那胡家人知道咱们的来历了?”透露自己是大巫身份可不是好事,蓝宋儿急道。 “当然不知,我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在外人面前,蓝朝天一向用人皮面具遮面,“也正是有了那笔金银,我和你祖父开始修建抵御狼族的城防,为的就是有一天它们反水,我们尚可自保。百年一战,狼族把咱们从灵魅手中抢出,这事除了咱们大巫和狼族没有外族知晓。为了不再被灵魅抓获,蓝家和族人只能依靠狼族。狼族会帮我们隐瞒身份。” “狼族凭什么这么好心?它们要我们大巫干什么?难不成和灵魅一样,想变成人的模样?” “起初,我也这么认为。但事到如今,我发现此事并非这么简单。若说成人,它们大可和灵魅联手,为何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背叛灵魅呢?虽说五年前,灵魅和东菱一战,看上去狼族是偏袒灵魅的,然而,我总觉得它们还另有所图。” “狼族为了得到大巫不惜背叛灵魅……本来是互惠互利的关系,为何要拆开?力量削弱,得不偿失啊……”蓝宋儿喃喃道。 “丫头,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唯有一点,他们两者最终要达到的那个目的,有了冲突。”蓝宋儿沉思道。 蓝朝天看着女儿,一张古旧严格的脸上露出赞许:“这百年来,蓝家唯有你堪当大任。”蓝宋儿看着爹爹,不把这种赞许当作炫耀的资本,神色自若:“我们大巫族要想过上光明正大的日子,必须摆脱狼族的胁迫和灵魅的控制,如此藏头露尾、暗无天日的日子,我们决计不能再过下去了!想要翻身,这次列国伐魅就是唯一的机会!”“宋儿,”蓝朝天语重心长道,“爹爹今日想给你找个好夫婿其实并非一时兴起。用你姐妹试探东菱人心,其中也有爹爹私愿。” “爹……” “人心狡诈,利字当头。如果有一天,列国知道了我蓝宋的身份,谁能肯定他们不会反咬我们一口呢?到时,被灭族也不一定。数百年来,我们蓝宋为了私利,暗中协助灵魅和狼族干了多少伤天害理、草菅人命的事,到了你这一代,父亲绝不会让你再伤人命。但世人又有几个能再接纳我们呢?为了保命,我们用骨血培育出了水腥草,换得在灵魅和狼族控制下的苟延残喘。反而在人类眼里,我们一无是处。” “爹……水腥草,我们以后真的再培植不出了吗?”说到这儿,蓝宋儿担心道。蓝朝天脸色黯淡下去。“为何爹爹就是不传授女儿培育水腥草的法门呢?” “有了水腥草,灵魅、狼族可活。但,必取人命。” “您的意思是,水腥草是用人命培育出来的……” “不然,你以为什么灵植能有那样大的灵性,可以上天入地,救人性命?世上的事,只有以命换命,没有别的法子。” “那当年我们大巫族从大荒芜逃跑,那些不知所终的水腥草其实是……?” “百年前,灵魅大肆猎杀灵能者,取其灵力以供养水腥草,直至水腥草成活。这其中一味药引就是我们大巫族的骨血。一株水腥草得取百人性命,且都是灵力上佳的灵能者。大巫为灵魅培育出数十株水腥草,你想我们为此取了多少人性命?灵魅为了成人,毫不节制地滥用水腥草,赔上灵能者的性命,又何尝不是搭着我们大巫族的性命,可我们无力抗衡。这秘术只有灵魅知晓,人类至今都不知水腥草从何而来,以为是天生灵植而已。若要让人类知道此事,还有我大巫族的容身之处吗? “我们大巫族继承了祖先这一身诡异灵血,可助人成活,也可助魔成人,是这人世间最毒的药引。我们不愿与人深交,就是怕人类知道我族的秘密,利用、残害于我族。事实证明,千百年来抽我族骨血之人,没有一个好活,我族骨血虽为世上最厉害的药引,但这药引不加以千锤百炼的话,顷刻要人性命。所谓以熊骨入药,用大巫之血,凭铸灵之术,助人再生四肢百骸,就是大巫族的百秘禁术之一。人虽可暂时生出缺肢断臂,但随时间流逝,终有一天巫骨会反取人的性命,任你有再强灵力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大巫族人天生嗜血成性,视人命为草芥,趋炎附势,攀附权贵,最终被人类反咬唾弃并追杀,后又落入灵魅股掌,几乎万劫不复。直至今日,人类仍不知我大巫族骨血的秘密,而灵魅却一清二楚,这其中缘由我几十年来依旧参不透,现下又被狼族控制,我们更要严守秘密。 “我们从大荒芜逃出生天后,留在灵魅手中的灵性水腥草也趁祸乱出走大荒芜,致使灵魅一无所有。蓝家先祖趁乱只带出三株水腥草,这秘密现在由父亲传给你,世上再不许有第二人知晓。”蓝宋儿点头,继续听父亲说着。 “我们逃出后,在狼族的看守下建立了蓝宋国。狼族亦让我们培育水腥草,然而它们不知,我们手上还剩三株。而且,要培育水腥草是比登天还难的事,离开了大荒芜,凭我们一己之力怎能成功?大巫族自逃出大荒芜后便不想再伤天害理,夺人性命,只想安分守己,替后世子孙积攒阴德,省得最后招致灭族之祸。 “我们欺骗狼族培育水腥草要百年之久,它们只能等待。五年前的北境之战,狼王修罗找到我,说若再培育不出水腥草,它便立刻灭了我蓝宋。我无法,只能给了它半株水腥草,谁承想它拿到水腥草后竟然给了灵魅。” “狼族以为我们可以不断培育出水腥草,所以有恃无恐。”蓝宋儿道。 “没错。后来我推测,狼族是用水腥草和灵魅做了交易。” “什么交易?” “大概是狼族也想得到三灵石。” 父女俩夜话良久。大巫从大荒芜带出的秘密比谁都多,灵魅想成人,他们早就知晓。只是如今,狼族也想得到三灵石和水腥草,乍一听上去似乎也是为了成人。但依蓝朝天对狼族的了解,它们顶看不上人类,并编纂出“臭虫”这么个称号,若说它们妄想成人,似乎总有些说不通。 “爹爹,会不会是狼族假意用成人之说套近灵魅,取信灵魅?只有目的一样,灵魅才会信狼族三分。” 蓝朝天揣度道:“这也正应了你刚刚的说法:也许狼族的真正目的和灵魅有了冲突,所以它们不得不把我们从大荒芜中抢了回来。狼族和灵魅最终只有一个能达成目的。灵魅想成人,那狼族又是什么呢?” “是什么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们都离不开我们。”蓝宋儿道。 “错!如果,狼族知道普天之下只剩我手中那两株半水腥草,它们定会取之杀之,唯恐落到灵魅手中!” “爹!那你就教女儿培育水腥草的秘法啊!” “宋儿。爹爹这些年思来想去,我们生而为人,不行人道,反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我们又怎能再称自己是人!” “这……”蓝宋儿不知如何作答“,我们也是为了保命,不是吗?” “周而复始,因果循环,终会报应不爽。”蓝朝天叹道,“宋儿,如果列国伐魅这一战能胜,我们大巫也就解脱了。但若想世人能再次接纳我们,爹爹定要为你找个良婿才行啊!” “爹……” “且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言九鼎的男子汉大丈夫才可!不然,即便是他,最终也未必能保你周全!”蓝朝天言之凿凿,蓝宋儿听得胆战心惊,“然而今日,我见那姬仲一家和三国首脑,却知这时代早已变了,我在深山已久,不知这人间事早就和以前不同了。国正厅虽尊贵,却也不是万人之上的年代了。我听灵儿说,你似乎很在意那个东菱军政部主将,北唐北冥。” 蓝宋儿一怔,不承想爹爹会突然提到此人,措手不及,却矢口否认:“爹爹听她瞎说,她一个小屁孩,知道什么!” “哼!”蓝朝天嗤笑一声,“以往你都会不屑置之、傲慢不睬,现在却来辩解,还说不是?”知女莫若父。 “爹!”蓝宋儿忽而面色一红,背过脸去。 “北唐家世代骁勇,灵法极盛,你跟他本是不错。但今天爹爹看那人处事态度,却不想你下嫁此人。” “为什么?”蓝宋儿不解。 “他为人刚正,不拐弯抹角,而你心思缜密,行事狠辣,他见你怕是头疼还来不及,怎会娶你。倒是那个端倪,我觉得很不错。” “什么?爸,你有没有搞错?端倪那个混账,上次狼族来袭,我请他帮助,他已是不肯,可见他为人自私自利。我嫁他,怕是不知什么时候就被他利用卖了吧!”蓝宋儿气得直唤父亲。 “这证明他和你一样,缜密狠辣。你和他不过买卖关系,他凭什么舍命助你?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我!”蓝宋儿被蓝朝天激将“,反正我看他不行,就不行!” “那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吧。在东菱这些天,你倒看看要怎么办。” “爹,那个雷落的手臂又是怎么一回事?西番军政部找到了您?” “是胡家老二,胡冑,胡妹儿的二哥,通过他祖父以前的方式传信于我,把我介绍给了太叔公,替他义子续断臂。” “胡冑……这样说来,胡家和西番军政部关系不错了?” “外戚和军政勾结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所以说,西番人靠不住,乱得很。” “怪不得胡妹儿一家看见太叔公驾到忙着舔屁股,巴结得跟狗一样。”蓝宋儿鄙视道“,原来是有这层关系。” “我看并非如此。姬仲一家显然不知道有雷落的存在,当那个雷落和第五梵音见面时,除了西番人早有准备,在场人无一不茫然,姬家也是如此。想来,胡冑没有把此事宣扬,告知胡妹儿。” “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说?口风也是紧得很。” “你看那胡妹儿一股子刁钻狐媚气,可想而知他们胡家狡诈,家风不正,各有心思,难成一气。加上雷落的事是太叔公的私事,更是天大的事,胡冑有几条命也不敢瞎说太叔公家的事啊。” “胡冑在西番当什么差?”蓝宋儿道。 “聆讯部某部的一个副部长。胡家人在西番得不到什么重用,他就是官职最高的一个了。” “算来算去,倒还是东菱最好了……”蓝宋儿自言自语道。 “算来算去,你的夫婿你自己把握,别到时候被人抢了。”蓝朝天一张严肃的脸难得笑了起来,眼角皱起一道深痕。“爹!别瞎说!女儿先去休息了!”蓝宋儿转身跑出房间。合上门后,蓝朝天冲着门口深深叹了口气道:“你得抢得过那人再说啊……” 国正厅深闺处,姬菱霄砸碎了房间内所有摆设,破口大骂:“混蛋东西!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摆谱!我要不是看你有几分本事,我姬菱霄会下贱地给你端茶递水?不知好赖的东西!”说着,又一面珊瑚屏风被她砸得稀碎。 “混蛋东西!北唐北冥,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不是我东菱重用你,你算个屁!谁不能顶了你的职?你今天敢这么轻贱我,我定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灭了你的威风,撤了你的职务!第五梵音,我让你喜欢她!看我怎么对付她!要是不把你抢过来,踩在我的脚下,做我的裙下臣,我就不姓姬!否则爸爸妈妈也瞧不上我!啊呀!” 忽然,姬菱霄胸口一疼,手中拿着的杯盏掉到了地上。“好疼!什么破东西!”她顺手揪掉了胸前佩戴的月沉珠,砸到一边。谁知里面登时冒出一团黑烟。姬菱霄吓得一怔,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那黑烟里传出声音: “青梅竹马也被人抢走了,只能在这里砸东西泄愤,真是可怜。看看你,再看看我,原来也没那么可怜了,毕竟我们不是青梅竹马……”说着,那黑烟渐渐幻出人形。她左肩垂着根麻花辫子,粗得很,毛毛躁躁算不得精致,大约是个伐木工或烧煤郎的闺女,可仔细看去,长得却是秀气。 “你,你是谁!”姬菱霄大叫道。 “我?我是谁?对啊,我是谁……我是……南扶摇……” “你,你是灵魅!来人啊!” “别叫!”女孩冲姬菱霄飞了过来,一团黑烟堵住了她的口。姬菱霄支吾着发不出声,吓得浑身哆嗦,眼泪挤了出来。“你哭什么?你是为了你男人哭,还是因为害怕哭?你刚才不是骂他,不喜欢他吗,那你又哭什么?我又不会伤害你。”南扶摇神经质地絮叨着。姬菱霄翻着白眼,口角流涎,要被那团黑烟呛死了。“你可别死。”南扶摇道,放出了她口中的黑烟。姬菱霄瘫在地上,虚脱乏力,只想逃跑。 “方才那外面的小哥哥是你的情郎?”南扶摇俯身凑到姬菱霄面前道,一双空洞的黑眼睛盯着她,像是鬼却是人面。姬菱霄吓得嘴巴咧开,合不拢。“你们既是青梅竹马,怎的他会不喜欢你,喜欢上了别人?”倏!南扶摇的脸贴到了姬菱霄脸上,诡异道:“你说话啊!怎么不说话!看到我这副模样你也怕了吗!”忽然间,南扶摇的魂魄崩坏,身体被撕成一条一条,净是鲨鱼的齿痕。姬菱霄气绝晕了过去。 第一〇二章 比武大赛 第二日,各国首脑齐聚国正厅大殿。比武参赛人选已在昨晚投放完毕,今日等待抽选结果。梵音和九霄的涂鸢负责抽选纵队长级别的人选,三选二。梵音手伸进雕花木箱,取出纸卷,当她展开预备宣读时,停住了,秀眉微微蹙起,往军政部参赛军官处看去“:魏灵超。” 只见魏灵超神情自若地看着梵音,心中似乎早就认定自己会被选中。魏灵超是冷羿的副队长,按说没有资格参赛,是谁让他来的?纵队长人选由部长级决定,她怎么都不会想到魏灵超会被推选上来。梵音看向赤鲁,要没有他同意,魏灵超想来也不行啊。赤鲁撇撇嘴,梵音无法只得宣读完,退了下来。 接着,涂鸢走了上来,抽选剩余一位人选:“司空尚。”此人正是涂鸢手下的一纵队队长。之后,北冥选出了东菱部长代表颜童,雷落选中的部长人选为祁门。至此,三国部长间的比试,九霄未被选中。 最后军政部大将中还有两场对决,人选分别是北冥、梵音、雷落和戚瞳四人。规则已提前定下,作为东道主的东菱,由九霄、西番两国商议,选择各自想要迎战的对手。四人再次走到殿中央。 雷落不爽快地看着北冥,北冥也看他不顺眼。梵音不知昨晚他二人弄出个所以然了没有,但照现在这情况,铁定他俩是对手了。梵音不再关注他二人而是朝戚瞳看去,只见他面色如常,礼数有加。四人站在殿中,雷落率先开了口,谁知这句话并不是对着北冥说的“:戚瞳,这一仗,你先选还是我先?” 戚瞳。雷落直呼其名,显然对他没什么尊敬之意了。九霄和第五家的过节雷落自小便知,他自是对戚家人充满敌意。戚瞳大将风度,道:“既然你这么着急,就你先来吧。”好像对待莽夫一样,不屑一顾。正在雷落要开口念出人名时,梵音忽然一个马步向前拦住他的脖颈,向下一挽,侧头低语道“:雷落!你不要多管闲事!” 就在雷落张口的一刹那,梵音忽然感到不对。雷落不会选北冥,而是选戚瞳!“小音!”“你干什么别想瞒我,你要敢不听我的,我有你好看!”当着众人,梵音挽着雷落脖颈低头密语,嘀嘀咕咕亲密非常。周围人瞧热闹,都想看个究竟。 北冥心中不悦,也只能忍着。戚瞳盘算着,照目前状况看来,西番日后必定和东菱交好,这个结果并不是他想看到的。 “咳咳,”梵音松了手,站回北冥身边。“我选北唐!”虎瞳朝北冥看去。“也好!正好狠狠揍你一顿!”其实,凭着北冥的私心,他准备让戚瞳选择自己,这样梵音就可避免和戚家人照面了。他心里想的和雷落一样,可梵音现在只看得到雷落看不到他。自雷落归来,北冥节节败退,心中不免再次失落。 “那我就和第五副将一组了,”戚瞳道“,还望指教。” 备战需要一日工夫,第二天一早在军政部东菱山大赛场开始正式比武。规则只有一条:不死不伤,不可尽全灵力。比武只为测出各家实力,各国所长,以备日后进攻大荒芜时三国能攻防配合,相得益彰。 参加列国豪宴的其余国家南加布、北煊赫、东赐菱、西远番,则负责三国军队的运输与补给,军队中转调度,移防修整。从前,三国行军布兵从不干涉他国,只绕道而行,现大战在即,需联合防御,大家责无旁贷。 北冥梵音带兵返回军政部,以做准备。雷落理所当然地带人跟在他们左右。 “咳咳,嗯嗯……”几个低声暗示在雷落身后响起,他哼哼着小曲没在意,“嗯嗯……老大……”蚊蚋声再次传来,“老大……”“啊?”雷落回头看去,祁门正捂着嘴给他打着眼色,让他借一步说话“,干吗?” “老大,嗯……”祁门把雷落请到一边,时不时瞄着梵音,“咱这么跟去东菱军政部,是不是不太好?” “怎么不好?” “明天要比武了,我和颜童、您和北唐主将,咱还在一起起居,是不是不妥啊?” “怎么不妥?” 祁门心中翻了个白眼,自己这个副将什么都好,人好、仗义、大气、爷们儿,就是办事不够谨慎。“老大,咱明天是比武,不得准备准备吗?” “准备啥?”雷落斜眼看着祁门“,怎么,我还干不过那个小白脸!” “嘘嘘嘘!”雷落嗓门刚提高了几分,祁门吓得立刻收声,“您说谁是小白脸啊?谁啊?您不是和北唐主将一组吗?” “说的就是他!” “嘘嘘嘘!我的天啊!您管北唐主将叫小白脸?我的天啊!您是怎么想的?” “你看他那样,不就是小白脸吗?”雷落不忿道,颠着腿。 “是是是,人家是比您白多了,但您也……” “什么?”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咱备战不得背着点东菱人啊?咱还跟着去人家军政部干啥?都是人家的人,您让我怎么背着他们!” “我怕他啊我!”雷落忽然又一嗓子。 “哎呀!”祁门脸都绿了。赤鲁看了过来,祁门立刻像没事人一样吹着口哨看着天。等东菱人再走远些,祁门道:“老大!明天是比武!我们不得准备准备啊!东菱不是咱的地界,咱不能掉以轻心!我要是输了,主将还不宰了我!” 雷落听到此处静了下来,祁门看雷落终于听进了自己的话开始思考了,稍稍宽心,等待副将决定。“我想和小音待着,我不想去国正厅,咱们还是去东菱军政部吧。”祁门腿一瘸,无言以对。“北唐人虽然不咋样,但他还不至于会让他的手下窥探我们吧?何况我看他手下的那几个人,颜童、赤鲁,都还不错啊,人也蛮好相处的,反正比他强,应该不会干出什么缺德事吧?”雷落认真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当我放了个屁,您爱去哪儿去哪儿吧。”祁门垂头丧气道。说罢,雷落欢快地跟上了梵音的步伐。 “咋了,哥们?”赤鲁看跟上来的祁门无精打采的样子,问道。祁门看着赤鲁一副真诚的面孔,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有些不应该,面色尴尬道“:没事。” “祁部长,明天多多赐教了。”颜童在二人面前道,“我今日去军政部城外驻地,明日一早见。”说完,颜童转身往城外走去。 “颜部长。”祁门道。 “对战祁部长,我自当谨慎应对才是。”颜童笑语完离开。 “颜童那小子还真认真了啊。”赤鲁搭着祁门肩膀道。祁门看颜童离开,心中霍然坦荡,付之一笑。“哎,你俩打完,你抽空再和我打一次呗!我本来想应征的,但参谋长没同意。哎!人大了,不好说话了,不像小时候了。”“可以啊,不过不能白打啊,要有劳务费的啊。”祁门道。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到了军政部大门。还没等众人进门,只听队伍最前方梵音沉声道“:赤鲁,魏灵超,到我军务室来。” “啊?怎么了,老大?什么事?”赤鲁探头道。 “我让你和魏灵超到我军务室来!立刻!马上!”梵音话落,闪身进了军政部大殿。魏灵超听到命令,跟了上去,赤鲁一怔,也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魏灵超……上次在国正厅就见着那小子了,敢情年纪轻轻就是纵队长了……”雷落嘀咕道“,看他对梵音的态度,不像是对上司……” “那魏灵超谁啊?”雷落忽然对着空气道,他身旁只站着北冥。二人回头看向对方“:切!”一同走开。 “怎么回事?”梵音站在副将军务室严肃道。 “什么怎么回事?”赤鲁道。 “魏灵超参赛,怎么回事?” “啊,那个啊,他小子挺激动的,自告奋勇要参加。我看他兴致挺高,不想打击了他的积极性,就同意了。”赤鲁道。 “谁让你同意的?颜童、赢部长手下的纵队长都同意了吗?” “赢大叔好说话,卖了我这个面子,让我从二分部出人。颜童,他自己都中选了,纵队长再从他一分部出,不合适吧?还有韩战那边,让他出人,小题大做了。”赤鲁解释道。 “在你眼里,什么不是小题大做?”梵音淡淡道。 “啊?”赤鲁愣住。 “现在是三国军事较量,你以为是过家家呢!这是军政部选拔赛呢!每一场人员分配,都直接影响进军大荒芜的军事部署,攻防策应。每一个应战的人都需要有自身的军事强项和助攻特点,在没有这些优势的情况下凭什么参赛?又怎么可以作为出战大荒芜的参照?”梵音严厉道。 “纵队长是你们的策应,也将是大荒芜一战中最灵活的指挥与进攻点。无论到最后是哪位部长参战,我们都必须给他找到最合适的下属。人员不仅需要从你们原有战队中派出,更会从各分部调遣。在这样严格的选拔前,你给我三言两语就完事了?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面对梵音少有的苛刻,赤鲁的神经紧张了起来。 “赤鲁,到战场上,除了兄弟情分,就是合理的作战计划。你所有的军事素养是军政部中最出类拔萃的,但要保住你手下的命,先把这个情分给我放在一旁,做好指挥官再说。” 赤鲁听着,气沉了下去:“副将,是属下疏忽,属下甘愿领罚。”听着梵音的话,赤鲁原本悠闲的大脑飞速转了起来。当年去北境,梵音带着他和钟离到前线,留下冷羿,为的就是让冷羿给北冥当策应。冷羿防御能力超强,无人可代。现在大战在即,他着实不应这样草率。 “你先下去吧。”梵音道。 “是。”赤鲁转身离开。房间里留下梵音和魏灵超二人。梵音盯着魏灵超迟迟不语,魏灵超自打进屋就一直看着梵音,目不斜视,现在也是如此。 “你看不起我。”半晌,魏灵超终于开口道。梵音双手插在胸前,依旧不语。“你怎么不说话?”魏灵超继续道,“让我参赛就令你这么恼火吗?我魏灵超在你第五梵音眼里就这么不堪一击,不值一提吗?我的灵力灵法哪点比不过别人?哪点比不过任何一个纵队长?要不是你当年压着,库戍现在的位置也是我的!你凭什么看不上我?我哪点不如别人!” 魏灵超越说越激动,忽然一个箭步冲到梵音面前。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半大的男孩,而是高出梵音许多的男人。他低头看向梵音,梵音慢慢抬起头来。“我魏灵超不会比任何一个男人差!包括北唐北冥!你从不给我证明我自己的机会,我是比你们晚一些,但不代表我一辈子不如你们!我定会赶上来给你看的!这一战我事在必行!”说罢,魏灵超掉头就走。 “站住!我什么时候说你不如别人了!”梵音喝道,“回来!”魏灵超停下脚步,低着头,憋着气,不肯回头。“怎么,我现在都喊不动你了,你还要反了天了,是不是?军政部放不下你魏灵超了,是不是?” “我没有那个意思!”魏灵超回头道。 “那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不如别人了?”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队长也不让我当!我哪里不如别人!我哪里不如库戍!我现在是赶不上北唐北冥,可我不会一辈子都赶不上他!”魏灵超别过头去,不想再语。 他知道自己家世不如北冥、血统不如北冥、灵力不如北冥、从小受到的教育也不如北冥,不要说北冥了,在菱都的每个人都比他受到的灵法教育好,他一个穷乡僻壤来的孩子能比得过谁。 以前荒废的十五年,他没处去找,可他也不想找!这一切都不是他不够强大的理由,他不给自己找任何理由。理由这个东西,对魏灵超来说就是懦弱! “你跟他比什么?你有什么好跟北冥比的?他是他,你是你。就算他出身世家,具有一定天赋,又得到了好的栽培,那又如何?你魏灵超不是一样不放在眼里?”梵音句句戳中魏灵超心窝。 “他比你快了十五年又怎样,他们都比你快又怎样,你不是照样赶上来了?你想跟我证明的一切我看得清清楚楚,一样不落。你的用功、你的天赋、你的能力不比任何一个人差,相反,你的优秀、你的出众、你对自己近乎苛刻的要求,我统统看在眼里。你吃饭、睡觉、休息时没有一刻停止过练习。魏灵超,这五年里你所有的努力我全部知道。你不用怀疑我对你的了解,我一清二楚。” “你真的知道?”魏灵超眼睛里闪出光亮。 “当然。你每天比其他士兵晚休息两个小时,早起来两个小时,你用所有闲余时间独自修习灵法。为避免操之过急,你用赤鲁教你的方法修炼灵性,控制灵力灵压,稳中求涨,你每天只有五个小时的睡眠时间。你表面急躁,但对灵力的修行相当谨慎,宁滴水石穿也不急功近利。这些我都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梵音瞟了一眼自己左上角的凌镜。魏灵超现在还不能完全捕捉到梵音的凌镜,如果她不想让他发现,他是绝对看不到的。“你监视我?” “你这人到底会不会讲话?”梵音无语道,“我是担心你急功近利才会观察着你,毕竟军政部的工作不轻松,你长此以往下去难免会力不从心。我怕你太过用功,让身体太疲劳,反倒不好。” “你关心我?” “不然呢?”梵音头一歪道“,我闲得没事天天看你干吗?” “你真的关心我?”魏灵超猛地向前一步,立到梵音面前。 梵音认真道:“灵超,我从来没怀疑过你的能力,我也从未把你和任何一个人比较过,这点你毋庸置疑。可能这些年我少给了你一些鼓励,但你做得非常好。我以为你很清楚你自己的实力,你非常自信同时也很扎实,这些都不用我多说,你的成绩足够证明了。你和很多优秀指挥官一样,每一次升迁都是我们对你们的肯定,我以为你知道。” “我需要你的肯定!我只要你的!”魏灵超目光炽烈道。 “你魏灵超在我眼里非常优秀,从你第一天到我身边起我就没怀疑过。请你相信我,灵超。”梵音严肃道。 魏灵超看着梵音,内心的澎湃不可抑制,激动又兴奋,难过又心酸。这些年他偏执地想要在梵音面前证明自己,这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年龄的增长愈演愈烈。直到今日,北冥和雷落同时出现在梵音面前时,魏灵超几乎不可抑制地想要发火,想要突破。他必须要参加这次的三国对抗赛,不惜一切代价。 “梵音,我真的很想在你面前证明我自己。我的目标不是一个纵队长、一个部长,我的目标是北唐北冥!”魏灵超光明正大道。 “很好,我期待看到你的成绩。”梵音真诚道。魏灵超一怔,稍后,嘴角一斜,笑了起来。 “九霄的人不好对付,他们亲脉关系复杂,旁枝末节、点点滴滴都渗透在他们的国家和军事中。他们的分工非常明确,不可有半点越界。涂鸢手下有三名大将,分别是司空尚、盗铃儿和鹍夫。” 梵音提到的三人正是五年前她和涂鸢交手时他的三名手下,现在分别是涂鸢一至三纵队的队长,此次随九霄人马一起来到东菱参加列国豪宴。盗铃儿正是当年负责追踪和反追踪的那人,他铜铃一般的眼睛、阔长的招风大耳让梵音记忆深刻。司空尚灵法厚重,负责擒拿棕熊。鹍夫机动应变,随时提供协助。之后,梵音详细和魏灵超分析起司空尚的灵法特点。 一个小时后,梵音指导完了所有她认为的要点。魏灵超道:“你还在为我私自请缨参赛生气吗?我向你道歉。” 梵音叹了口气:“听到你道歉,真是比登天还难。我都不知道要哭还是要笑了。”魏灵超咧嘴“:我有那么差劲吗?” “你记住我的话,你的灵法特性突出,优势突出,弱点也突出。九霄人对水系灵能者的研究滴水不漏、无缝可插针。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参加这场比赛。无论输赢,你都会是最大的受益者。我要你平心静气,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这场比赛,这是你突破自己的绝好机会。”直到这个时候,梵音都未曾责备魏灵超一句,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放心吧,我记得了。” “好,你先出去吧。我要想想戚瞳的事。” “梵音。” “嗯?” 魏灵超看着她,想要提供一些帮助,但现在的他还不具备那样的实力。然而,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态,不再被那些繁杂遮蔽自己的理智。现在帮不到你,但我以后可以,他暗自道。“还有什么事?”梵音见他不语,问道。“没什么,你自己要不要吃点东西,或者我叫冷羿过来,陪你研究一下对策?” “暂时还不用,你先忙你的吧。”梵音道。魏灵超正要离开。“哎,等等。”忽而梵音叫住了他“,谁让你叫我梵音的?”魏灵超一愣,被梵音质问住了。 “部长、副将,你都不叫,现在直接称呼我的名字,你觉得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魏灵超嘴硬道“,他们不都这么叫你吗?我为什么不行?” “他们?” “北唐、赤鲁老大、钟离、颜童,不都这么叫你吗?”魏灵超不以为然道。 “赤鲁叫我老大,钟离、颜童叫我副将,你什么时候听见他们叫我梵音了?” 魏灵超愣了一下道“:那至少北唐是这么叫你的吧,他行,我为什么不行?” “北唐、北唐,主将的姓氏也被你这么呼来喝去的。从今天起,你见到北冥必须给我规规矩矩地称呼为主将!再有怠慢我可不饶你,到时你不用在二分部营部内了,直接去城外驻守吧。”梵音严厉道,定要扳扳魏灵超没大没小的样子。 “去就去。” “两年不许回来!” “你公报私仇!” “我什么公报私仇!我教你守规矩、懂礼貌,知道吗?”梵音训诫道。“那你叫他主将我就叫,你叫他北冥我就不叫。”“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你再这样,明天的比赛也别去了,我让钟离替你去!”梵音见他不吭声“,听见没有?” “知道啦!叫还不行吗?吼什么,小心变成虎婆娘。我先走了。” “嗨!你给我回来!说什么呢!” “走了,虎婆娘!”砰的一声,魏灵超关上了梵音的门,嘴上带着得意的笑,一回身:“哎哟!”北冥正站在他身后,神不知鬼不觉,魏灵超无从察觉,心中震惊。北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见魏灵超别扭了半天,道了一句:“主将。”嗖地转身离开。北冥站在原地,眉头动了一下。 三国比拼共分两天。第一天是纵队长和部长级别的对抗,第二天是将帅对决。 比赛第一日上午。 魏灵超到东菱军政部大比武场做准备。颜童与祁门要准备下一场比试均未到场,赤鲁和库戍直接引导九霄和西番军政部的人前来比武场观战,其余地界由重兵把守,严禁踏足。 梵音和天阔亲迎姬仲一行,北冥已在比武场等候。诸多小国被安排在观赛台左右。军政部大比武场观赛台高八丈,长千米,可容纳十万人,同时是军政部最大的教练场。八方百米影画屏已架到天上,任比武场内的参赛者在哪个角落都能被照得清清楚楚。 韩战率领主将亲军一纵队两万人亲自到场观战,可见东菱对此次比武的重视。颜童的一分部、赢正的三分部各自出兵一万人,赤鲁的二分部全员到场。 诸小国倾全国之力也不过万人,看到东菱这般阵仗不免心惊。国正厅卫士由严录带领,竟也到场八千人。姬仲一见北冥便开口道:“北冥,你军政部大事,我国正厅力挺到底。” “国主,您这话北唐当不起。今日比试是东菱国事,岂是军政部一方当得起的?”“哎!”姬仲扬手一挥,制止道,“北冥,你这话不对。东菱之所以傲立弥天之上,与九霄、西番共享三国鼎立之势,除了国大物丰,这重中之重便是有你军政部屹立不倒,护我东菱不倒!你不用自谦,我也不藏掖。今日东菱对抗两帝国,我为东菱之首,定全力相助于你,也要他们看看东菱国正厅与军政部百年倚傍,互为壁垒。他国,哼,也只有羡煞的份。”姬仲一番豪语,袒露真诚,北冥瞧去,真有三分实意。 列国豪宴,要不是姬仲助推,北冥凭一人之力绝不可能完成。列国严禁军事首脑私商议事,如若不通过国正厅私下结交,一旦被发现,军政部主将立刻即被革职。 几年前,北冥曾提出过与九霄、西番接洽,然而时机不成,只能延缓。而近一年,姬仲以国正厅名义正式会见北冥数次,为的竟是大荒芜之事。此前国正厅与狱司联手密探,查出大荒芜许多线索,其中,山精、峡山便是狱司连雾的手下冒死追查出来的。 连雾为了探大荒芜虚实,在姬仲首肯下几年中派出许多细作前往查探,牺牲众多。然而他们查探出的密报,姬仲竟在半年前全盘告诉了北冥,北冥亦不知其用意。姬仲只说一条,灵魅不除,早晚是个祸害,与其等他们上门,何不在军政部兵强马壮之时大举进攻,一举捣破。不管此先军政部与国正厅有几多隔阂,但东菱国不能破,东菱人民不能亡。 国正厅意与军政部化解干戈,北冥始料未及。姬仲显然另有他想,可他说的话却不无道理。不管是为私仇还是国安,北冥都必须拿下亚辛,以防他再为祸四方。事实证明,直至今日,姬仲仍在大力支持军政部乃至北冥本人。 连雾站在东菱国各部总司的末席位置,看着赛场上的阵仗。影画屏,军政部早就改用自己的技术了。北唐天阔果真是个天才,没有他玩不转的东西。通信部现任总司乌霍是从国正厅空降过去的管事,现在的技术怕是还不及军政部。连雾总是离北冥远远的,各大会议上他俩也很少碰面。 “爸。”姬菱霄从看台边缘上来,旁边跟着胡翠,经过连雾时睬都没睬他一眼。 “我的小祖宗,你怎么来了?这两天忙着照顾贵宾,自己都累坏了还赶来这大练场干什么?”胡妹儿高声道,四面八方的人都看了过来。 “妈!”姬菱霄面色一红,高声娇嗔道,意要制止母亲的喧喝,“我没什么,您别小题大做。我来是陪宋儿妹妹和轻轻姐姐,不然她俩人生地不熟,没个陪伴怎么好?”“今早烧还没退,怎么就说好了?”胡妹儿赶紧上前护住女儿。 “好了妈妈,别叫人笑话了。我先去和北冥哥哥打个招呼,再去陪宋儿妹妹她们了。”路过蓝宋儿的座席时,姬菱霄对她善意甜笑。蓝宋儿自从听了父亲的话,知晓胡妹儿当年是被种蛊才获得这一身下三滥的媚术,与九百家的操控术全不可相提并论,她就避讳着胡家,不想沾染。 蓝朝天行事诡秘,胡家至今也不知他就是当年和其祖父一同去西番施术的大巫。然而这姬菱霄经过蓝宋儿座席时,蓝宋儿竟有一丝松懈,不自觉地对她回以微笑。等回过神时,蓝宋儿亦是大惊。 “眼下,就你宋儿妹妹、轻轻姐姐最要紧!”胡妹儿宠溺地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姬菱霄的脑门。“蓝首领、胡守领见笑了,我家菱霄自小内向害羞,少有玩伴,今日再逢两位小姐高兴坏了,恨不能比亲姐妹还亲了。” 蓝朝天听闻,严肃地面上回以一礼。胡尔丹拘谨,听国主夫人这般客气,受宠若惊又不能失了分寸,当即带了胡轻轻站起来对胡妹儿抱拳一礼。胡轻轻心不在焉,瞧着不远处的北冥,他还在和姬仲说话。自来到东菱这些天,她也没和北冥单独说上一句话。席间总是嘈杂,人山人海,她想见他一面都难。 观赛台上军人们纪律严谨、纹丝不动、鸦雀无声,主宾席也没有人多话。只听胡轻轻忽然道:“北冥。”声音清楚嘹亮,引得主宾席多人向她看来。北冥也向胡轻轻看来:“胡小姐,你好。”“你在那边干什么?过来和我一起坐吧。”胡轻轻还和以前一样,与常人格格不入,显得有些直愣。 “村姑!比蓝宋儿还村!这般大声喧闹,北冥理你才怪!”经过之前被拒绝之事,姬菱霄对北冥起了怨怼之心。 “我这里还有些事情,你先与胡守领稍坐,我随后派崖雅过来相陪。”北冥对胡轻轻客气道。不只姬菱霄,其他人也看出北冥对胡轻轻的不同。北唐北冥言语不多,像这般友好招待宾客还是第一次。这样的不同已引来不知多少人艳羡。 胡尔丹朝北冥与姬仲看去,先是对国主毕恭毕敬行礼,再是向北冥点头。即便知道北冥身为军政部主将身份贵重,可看他年纪轻轻,胡尔丹还是摆出了老旧的做派,远不及像尊敬姬仲一般尊重北冥。蓝朝天见他这番做派只觉愚蠢。其他人也是对胡尔丹摇头,不予认同。 “轻轻姐姐,北冥哥哥和我爸爸还有事忙,你先稍坐,菱霄待会儿就来陪你。”姬菱霄谄媚道。 “谁要你陪,我要北冥。”胡轻轻大声道。姬菱霄稍显尴尬“:那,那随姐姐吧。” “主将,比赛人员、场地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开赛。”梵音从台下走了上来向北冥汇报。 “第五现在在你手下历练得越发有副将的气派。”姬仲赞扬道,“看着你二人在军政部坐镇,我这心里才踏实。”说着,姬仲往旁边瞟了一眼,“咱倒要看看哪家更强!此次列国豪宴正是你自任主将以来大展身手的好时候。我东菱是一是二,全靠你北唐北冥了!”姬仲毫不忌讳地扬言道,彰显豪迈气度,“只要你有需要,我国正厅定全力相助!” “国主言重了。”北冥道。 “哎,到了这个时候,还分什么你我,团结一致,方能成大事!” “我说你们两个也别说个没完了,”胡妹儿软哝细语道来,“倒真像足了一家亲。”跟着奉承起来,“女儿来了半天你瞧都不瞧一眼,亏你还是当爹的,倒是北冥比女儿还重要了。不是我说你们父女俩,当爹的净和北冥说话,女儿也在一旁巴巴等着,真是,真是一家子模样。”胡妹儿笑着,推搡着姬菱霄,“行了,还等着干吗?快和你北冥哥哥打招呼去吧,小脸烧得通红,还惦记着来这里看你哥哥一眼。” “妈,”姬菱霄娇嗔害羞,“我没有,我就是看爸爸和北冥哥哥都在这里忙活,我,我怎么能一个人在家享清闲呢?” “是是是,第五啊,”胡妹儿忽然对梵音道,“我家菱霄总说,军政部的第五副将同样是女孩子却非常能干。我家菱霄就身量纤纤,不禁风吹,她整天羡慕你,把你当榜样呢。”“夫人过奖了。”梵音回礼。 “北冥啊,正好菱霄也来了,有件事跟你说一下。等赛事结束,三国首脑准备好进攻大荒芜的事宜后,九霄和西番的人将会返回。你和菱霄要抽空商量一下送别晚宴的舞会,别到时候两个人手忙脚乱的,在宾客面前丢脸。”姬仲笑着拍着北冥的肩膀。 “爸,北冥哥哥有事要忙,您先别说舞会的事了。”姬菱霄红着脸赶忙道。 姬仲看着女儿:“行,不说你的心事,到时候你自己和北冥商量。”又转头看向北冥:“北冥,第五等你发话半天了,别被咱们耽误了。快开始吧。”北冥转身往高台的主宾席走去,太叔公已到场,雷落在侧。戚瞳看着台下不语,涂鸢静守在旁。 北冥在高台中央发话,三国比试第一场,纵队长组,开始。梵音没有留在看台上,而是返回台下与赤鲁一起近观赛事。 司空尚,涂鸢的一纵队队长,当年还是分队组长的他在五年中有了极大变化。五年前,涂鸢的四名手下在得知梵音身份后都不约而同地大为震惊。比起涂鸢的挑衅,四名九霄军人对第五梵音算得上礼敬。 这次一见,司空尚已经成为涂鸢的第一副手,对待梵音暗中亦是漠视。司空尚身材细高,高过赤鲁,眉骨与颧骨突出,把本就长方的脸拉得更长了,像张瘦削的马脸。他从远处跃上三米高的竞技场战台,身法劲健。比起第五家的刚中带利,戚家则是实打实的硬功,司空尚恰恰习得了这一套路数。 魏灵超神色淡然,略显轻狂地早早站在台上等待对手上场。然而他心中记着梵音的话,稳扎稳打,绝不轻躁。司空尚上台,眼扫魏灵超,看其居高的态度,是不会主动进攻了。 “哼!造作!”魏灵超心说,瞬步已出,手中薄剑直刺,攻了过去。 第一〇三章 梵音战戚瞳 司空尚定立不动,手中黑钢剑亮出,挡了魏灵超招式。魏灵超身法矫捷,薄剑转刺,跟着七路剑法杀出。末了两招,司空尚脚下一晃,下盘不稳,跑步离了原地。魏灵超紧追不舍,剑法招招凌厉,司空尚不得不加快抵挡。薄剑黑钢剑交碰,黑钢剑的硬度显了出来,时间一久,魏灵超发觉手中力道消耗甚多。 司空尚冷笑,鸡蛋碰石头,自不量力!乳臭未干,还敢叫板逞能,果然是女人教出来的徒弟,花拳绣腿,娘娘腔。忽然,司空尚扳起黑钢剑冲着魏灵超腰间砍去。 “金刚戟。”梵音在台下观战低声呼道。 “你说什么,老大?”赤鲁问道。 当年冷彻为了救梵音单枪匹马闯进九霄军政部,中了戚家父子夹击,他们手中用的兵器就是金刚戟。戚渊是六棱金刚戟,戚瞳是三棱。比起一般剑戟,金刚戟形如长宝塔,坚硬刚猛,除了尖刺,招式中更多了凿、砍、撞击等多种硬式功法。司空尚这一招式,正是当年戚瞳与冷彻对打时施展的硬功。黑钢剑剑体刚硬,厚过一般长剑,也可用此施展剑术。 魏灵超躲闪不及,以薄剑挡开,然而司空尚功法劲道,力度甚强,竟把魏灵超打得腰身弓了出去。司空尚心中窃笑鄙夷。忽而,魏灵超身子一侧,一脚踏在半空,整个身子横直出去,跟着腿中发力,在空中连踏三步,一个囫囵回环,在空中倒立旋转一圈。黑钢剑凿空,司空尚手上脱力,身形一歪。这时,魏灵超一脚踢了过来,正中司空尚脖颈,司空尚被踢了出去。 魏灵超身法灵活,紧追不舍,长出薄剑追讨过去。司空尚险些倒地,强撑着歪斜的身子招架魏灵超。刚才那一下受辱,他忙往高台看去,心中胆怯。然而高台在数百米外,八丈高的地方,他哪里看得清楚。魏灵超专注战机,哪里想那些有的没的,看准司空尚走神的漏洞,连连打去。涂鸢板起脸,大为不爽。司空尚没看到上司的反应,心里更加忐忑,连魏灵超的剑击也顾不得了,忙往后退。 魏灵超嘲笑,心想,让你猖狂,今天就要你落花流水。司空尚顾不得许多,先避开魏灵超的纠缠,抓起黑钢剑就往远处跑去。 丢人现眼!戚瞳在心中大骂,涂鸢不敢言语。 忽而,魏灵超眼前一空!司空尚消失了。紧接着铿一声,司空尚的黑钢剑正正砸在魏灵超背心。魏灵超翻倒在地,滚了出去。司空尚恼羞成怒,管他下手重不重,追着魏灵超打去,心想:小崽子!不屑跟你一斗,谁想你不识抬举,那就等死吧! 司空尚出杀招,人剑合一,身法刚猛,全不是刚才懈怠的样子,招招重击狠辣。果然如梵音猜想,戚家的手下各个硬功出众,武将之职当得。渐渐地,魏灵超有些吃力。即便魏灵超天赋很高,这些年又极尽历练,但比起常年的修为,他的灵能储备还是不够,反观司空尚就要厚重得多。司空尚灵法猛劲,直攻不下,封住了魏灵超所有路数。司空尚回身一劈,黑钢剑重重砸在魏灵超持剑的手腕上,当场将其击落。 赛场上鸦雀无声,东菱军政部的人见魏灵超形势不妙,都替他捏把汗。就那一下,足以让他腕骨碎裂。“不是说不死不伤吗?”这一下重击明显超过了一般比试,有些战士想打抱不平。 台下梵音一个眼神射去,张口的士兵再不敢多言。司空尚喜上眉梢,解决了,轻而易举!正当他要收手时,一道凛冽寒光从他剑尖传来,直达手腕。司空尚向后急纵,然而避闪不及,数根尖刺朝他脸面刺来。司空尚侧头一避,刺啦!左肩军装被开了个口子。 只见魏灵超定在原地,稍显怒色,却不急躁。他刚刚被砸中的手腕上此时多了一层冰甲,数道尖利冰刺正是从他指骨中幻出,触杀极快,让司空尚来不及反应中了招。然而司空尚也让魏灵超吃力不少,站在原地稍作缓和。 “水系灵能者!”司空尚怒道。 下一秒,二人激战开始!魏灵超放弃了武器攻击,右臂指骨间幻出四道冰花刺,尖长的冰花刺好像绽放的花簇,凌厉秀美,克制了黑钢剑的猛攻,把对方的招式卡断在半路。魏灵超以轻克猛、以灵克硬,状态逐步回升,稳扎稳打,场上局面得到了控制。司空尚武力强劲却讨不到好处,落下汗来。 “几根冰溜子就想糊住我,真当自己了不得了!”司空尚咆哮道,灵力登时全放而出,早破了“不死不伤,不可尽全灵力”的规矩。戚家手下名不虚传,刚劲威猛、灵力厚重。只听砰的一声震响,魏灵超的冰花刺瞬间崩碎,指骨间鲜血四溅,整条右臂麻木失去知觉。 “就你那两下子,还敢招摇!哼!几块碎冰碴,算个屁!玻璃碴子而已!我还真当水系灵能者有什么大神通,看来,都是娘娘腔!”司空尚放声嘲笑。 戚家的硬功正破水系灵能者的致命薄弱之处——脆裂易断。魏灵超咬紧牙关定在原地,受到重击仍不肯退后半步!司空尚阴笑一声,暗道:哼!逞能没有好下场!既然你不躲,那就别怪我收剑不及了!蠢货!司空尚打碎魏灵超的冰花刺,朝他面门击来。 霎时间,一股寒戾气息从魏灵超身上迸发而出,无数寒芒从他左拳刺裂生长,像那绽放在烈日下的冰晶棘,酷炫华美,繁生而出。瞬间从上到下,从前到后,司空尚被锁在了一团巨大的冰晶棘丛中!一根冽冰刺戳穿司空尚右腕,黑钢剑脱手,卡在乱芒冰刺上。 司空尚的马脸被刺破了皮,无数血点渗了出来。魏灵超口吐着寒气,在荆棘外看着司空尚。司空尚惊愕万分地盯着魏灵超,不知发生了什么。他被困住了,手中的兵器也被缴了。他不能动,冰棘随时可以要了他的命。 这一瞬间的角斗已是天翻地覆,扭转乾坤。魏灵超从刚才的险势反败为胜。众人的心从胸口提到嗓子眼,又卡在了半中央。少时,雷霆般的掌声从东菱军政部的看台上响起。 “魏灵超!”战士们大喊着他的名字。平日看不惯他的人也拼命为他呐喊,热血沸腾。 魏灵超站在擂台中央,大口喘着气,定了定精神,倏的一下收了百簇冰晶棘,转身往擂台下走去。和这种人握手言和,他还没那个气量!赛场中央的大屏幕上,分别放着两个人的动势,司空尚狼狈不堪。胜者名字呼之欲出。 正当魏灵超努力稳住步伐往台下走去时,强烈的杀气从四面八方冲他袭击而来。他猛然抬头,但已经来不及了。 “呃!”魏灵超一声痛呼,整个人飞了出去,喷泉一样的血柱从他脖颈爆裂而出。数十枚黑钢飞刀从司空尚手中的黑钢剑穿杀而出,他的兵器裂变了!与涂鸢的兵器如出一辙!刚猛之外,暗器横出,相比涂鸢的九柄飞刃,司空尚的更加阴险狡诈、尖小难缠。 “簌!”魏灵超的脖颈处传来一阵冰凉,破裂的血管被封住了,鲜血停止奔涌。跟着数十枚黑钢飞刀崩裂在天空中,碎得连个渣都没了。一股强大的冰灵力凝结在空气中,顿住了一般,无形无色,人眼不能识,却像座冰山,撼动不已。 下一刻,魏灵超已经到了擂台下东菱军政部灵枢部三纵队队长素黎手上。素黎定睛,还没明白什么情况,可下一秒已经开始替魏灵超疗伤止血。魏灵超挣扎着向擂台上看去。只见梵音一脚踢飞了司空尚,目光冷冽。 司空尚手捂着腹部痛苦难当,但他灵力还算扎实,受得住梵音这一击。“你凭什么!”他大吼道。 “暗箭伤人!小人!”梵音道。 “放屁!胜负未定,我想怎样就怎样,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你这个叛国贼!”司空尚口没遮拦,大放厥词。 司空尚话音刚落,擂台下爆出一声震响。轰!烟尘弥漫,赛场周围一时看不到台下发生了什么!待烟尘散去,只见司空尚身前站着一人,正是戚瞳。 “第五,你这是什么意思?”戚瞳道。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教育教育他。”梵音冷言。原来方才梵音要收拾司空尚,掌心击出灵力,戚瞳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挡住了梵音这一击。不然,司空尚这条命就报销了。 “防御术精湛啊。”梵音心中道。看来戚家这些年不仅主攻硬派灵法,更是精进了防御术的修习,为的就是弥补第五家撤出九霄后的弊端。相比东菱姬家,九霄戚家可谓是藏龙卧虎,堪当大任。 “狗嘴?哼!司空哪句话讲错了?”戚瞳摆明了在挑衅,却一副镇定如常的态度。 “找死!”雷落声起,一个箭步越出观礼台。正当他要飞身而下时,他的手腕被人拉住了。雷落怒回头,拦住他的人正是北冥。“干什么?” “梵音摆得平。”北冥道。 “我干什么用不着你北唐管!松手!”雷落怒道。 “我再说一遍!她摆得平!她用不着别人插手她第五家的事!”北冥道。雷落还想倾身而下。“她不是小女孩,雷落。”北冥再言。雷落虽心中不爽,却也停了下来。这些年,这些流离失所的孩子谁不需要立足?雷落离开梵音这十年,她不靠自己还能指望谁,虽然她从小就没靠过别人。 “你那一身皮,怎么看都是九霄人。”戚瞳狠辣道。坐在看台上观战的东菱士兵已按捺不住,愤愤嘈杂声响起。戚瞳身后是早就吓得哆里哆嗦的司空尚,盗铃儿从九霄观战台上赶来,架起了他。“哼!第五家还真会找靠山,女人就是女人,碰见男人就是管用。”戚瞳盯着梵音,话却是说给北冥和雷落听的。 “嘿!你嘴巴给老子放干净点!小心我宰了你!”赤鲁忍不了了,在台下大声吼道。二分部的人见部长开口了,跟着一个个嗷嗷地喊叫起来,他们早就想破口大骂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戚瞳手臂一张,劲道灵力打出,梵音跟着一挥。砰,二力相撞在赤鲁面前。赤鲁当即怒火中烧,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禁!”梵音大喝一声,东菱军政部的看台顿时肃然无声! “你倒说说,你是哪里人,第五?”戚瞳道,心中早已掀起轩然大波。他自是知道第五家的人有两把刷子,就算是女人,也不是凡人,然而却没料到第五梵音在东菱军政部有这番分量,真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东菱人。”梵音声音洪亮道。 “哦?”戚瞳轻蔑一笑“,血变不了!” “心换了!”梵音话落,人已冲杀出去。两人混战开始。 梵音速出冰刀,急速穿杀在戚瞳颈间,戚瞳闪避间骤显吃力,噌地一跃,跳上擂台。大屏幕快速放下两幕。 第一幕上显示: 魏灵超(败)——司空尚(胜) 第二幕上显示: 第五梵音——戚瞳 评委有来自三国军政部的人,亦有其他番国的测评官,为参战人员的各项综合技能打分。 戚家以硬功著称,梵音这番连杀正是攻他的薄弱之处。第五家以防御术著称,一手水域持天几乎在弥天大陆之上失传,谁知梵音与冷羿兄妹俩都习得此功。就是因为这点,戚瞳忽略了第五家的另一招绝学——野鬼幻形。他们只当野鬼幻形是终极近身防御术的巅峰,却不知野鬼幻形的精要在于近身格斗! “好厉害的连杀,小音可以啊,我不在的时候,还能练出这么一手好身法!”雷落叉腰得意道。 “我教的。”北冥看似漫不经心道。雷落猛地回过头去,死死盯着北冥那张臭屁的脸。 “又开始了。”天阔在一旁翻了个白眼“,真幼稚,两个人!” 戚瞳眼速提升,忽而抬手一挡,铿!梵音的手臂被格挡在外,跟着他拳肘击出,攻向梵音头颅。梵音一个斜身倾侧,抬脚往戚瞳头部踢去。戚瞳向后一撤,一拳打出。梵音一扇冰盾瞬间挡住攻击,紧接着双手向身后插去,戚瞳已经绕路攻了过来。三棱金刚戟长两米,节节横出,钻向梵音背脊。 只见梵音手冰锥一长,长两米开外。与魏灵超的四骨冰花棘不同,梵音的手冰锥是从腕生出来的,与手融合,变成了一柄刀手合一的厚重冰器。铿的一声,挡开了戚瞳,然而手冰锥还在长,倏的一下划过戚瞳眼尾。戚瞳险险避过,双瞳杀意尽显。 年轻的士兵们看得眼花缭乱,根本摸不清梵音和戚瞳的套路。等定下神来,方才发现梵音已幻化出了手冰锥。 倒是看看是你的坚冰厉害,还是我的金刚戟更胜!戚瞳暗道。这正是检验他的金刚戟和第五家实力的绝好机会。 只听一声咔嚓,瞬间无数镲响在赛场上响起,铩铩之声震得人头脑嗡鸣,只见戚瞳手中的三棱金刚戟分为十一段三棱金刚陀螺绕轴急速旋转起来。那慑人的声音正是他的金刚戟发出的。戚瞳朝梵音攻了过去,身法极快,一杵打在梵音的冰锥之上,切割粉碎之声顿时响起。戚家的兵器好像正是为了克制水系灵能者的灵法而专门打造的。 梵音欲撤手,然而戚瞳紧逼,她完全没有退身的余地。“好强的功力!”梵音心道,“既然这样!”梵音心下一横,臂上加力,冲着戚瞳就上去了,双腿怒拔,大喝一声!戚瞳竟被梵音推得向后退去。戚瞳眼眸一沉,他这一身功力怎么都不会想到竟被一个女人撼动了!然而,梵音还不罢休,坚冰锥抵着金刚戟一路猛攻。 戚瞳脚下狠定,阻了梵音的疯狂攻势,跟着抬脚往梵音的腹部踢去。梵音要再不撤手,必定中招。砰!一声闷响,梵音被踢飞了出去! “老大!”赤鲁情急大喊道。钟离一把挡住赤鲁。“你干什么?”赤鲁吼道。“副将在上面参战,你万不要插手,乱了副将阵脚!”“我知道!你放开!妈的那个戚瞳,等我回头收拾你!”赤鲁攥着拳头道。 梵音的失利让观赛台上的战士们心中大惊,却都忍住心悸,关注着副将接下来的一举一动。太叔公看向东菱军政部的观赛区,心道:有两下子,北唐。姬菱霄忍不住窃笑,用白手帕掩住了脸,让旁人误以为她是害怕。蓝宋儿眼睛不自觉地躲了一下,有些惊慌。 梵音横扫一个回旋踢落在地上,腹部中的那一脚,她毫不理会,灰鞋印在上面也不掸掸。她往自己手中的坚冰锥看去,在刚才如此刚烈的攻击下,刮出了几道印痕。忽而,梵音眉尖一凝。坚冰锥内部出现裂痕,跟着咔嚓一声,碎了!梵音甩甩手上残余冰碴,脚下一动,砰的一声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已近身到戚瞳身前。 魏灵超强撑着身子,看到梵音手间冰刃破碎,心中一急大叫道:“梵音!”噗的一声,魏灵超吐出鲜血。刚才被司空尚偷袭,全无防备的他受到了不小的内力冲撞。“灵超,你别动!刚让你五脏镇定下来!你这么瞎动,小心伤上加伤!”素黎道。 “我没事!你闪开!让我去看她!”灵超拨开素黎就想起身,谁料胸口一疼,又倒了下来。 “灵超!”一个轻柔焦急的声音响起,小雀儿一把扶住了魏灵超,自己也跟着倒在地上。 “我没事!你扶我起来,我要去看她!” “可是,可是你伤得不轻啊!”小雀儿急道,却拗不过魏灵超,魏灵超何时听过她的话。 “你看谁啊?先看好你自己吧!老实待着!”一记尖声训斥响起,崖雅双手插在胸前,怒气冲冲地看着魏灵超。 “她受伤了,我要去看她!”魏灵超急道。 “呸呸呸!你哪只眼睛看见她受伤了?她离你八丈远,你当你也有鹰眼啊。”崖雅道。 “影画屏上有啊!” “啊……”崖雅愣住,刚才还气势汹汹,现在觉得自己有点呆,“行了!你赶紧老实躺着吧!别添乱!”话一说完,崖雅趁魏灵超愣神,往他嘴里按进去一个药丸。“什么……”魏灵超话没说完,一下晕了过去。 “崖雅队长……”小雀儿喃喃道。 “没事,让他睡一会儿,三分钟以后就醒了。” “三分钟?”小雀儿不解,为何时间这么短? “我让他五脏心绪镇定三分钟,等醒过来冷静后继续看梵音比赛。这种机会,梵音不会想让他错过。”崖雅说完,返回观赛台,临走时对素黎说,“对付他这种刺头,就得用强!”素黎笑着摇了摇头。到了看台,崖雅和天阔说了来龙去脉。天阔心道:最了解梵音心思的恐怕还属你。随后,天阔发现崖雅皱着眉头看着梵音比赛,想来还是担心。 “要不是梵音让我看着他,我现在哪里有工夫照顾他。”崖雅不耐烦地磨叨着。 “梵音让你照顾魏灵超的?”天阔问道。 “对啊!刚才他咋咋呼呼的,梵音叫我让他安静点。”崖雅咬着腮帮子,眼睛骨碌转着紧盯着梵音的战况。 “就刚刚,梵音给你传信了?” “是是是,别问我了!”崖雅道。就在刚才,梵音与戚瞳对阵之际,发现魏灵超躁动,抽空给崖雅传了个信卡。 “梵音对魏灵超还真是上心啊……”天阔嘀咕道,他先前可是没有料到这一点。天阔一回头,只见北冥和雷落正支棱个耳朵使劲听着崖雅和自己的对话,挺直的身板也不觉偏了。 “哎呀!梵音小心!”天阔突然咋呼一声,吓了北冥和雷落一跳,二人赶忙探头往赛场看去。天阔偷乐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小音怎么了!”崖雅大喊起来。 这回轮到天阔紧张了,赶紧手忙脚乱道“:没,没事,没事。那个,我看花眼了。”“那你叫个屁!真讨厌!”崖雅生气地捶了天阔一拳,天阔赔笑。紧接着两道杀人的目光向他射来,天阔猛一回头,北冥和雷落耷拉个脸道:“傻子!”忽然,擂台上突然卷起一股强大灵压,北冥和雷落顾不上杂念,忙往前方看去。 梵音赤手空拳朝戚瞳攻了过去,戚瞳仍用金刚戟格挡。这一戟劈下去,恐怕梵音半条胳膊就没了,但戚瞳没有丝毫要收兵器的意图。梵音一拳凿在了戚瞳左臂上,戚瞳登时一怔,整条手臂麻了!怎么会这样!戚瞳大惊,跟着金刚戟一抡朝梵音头颅砸去。梵音抬手一挡,金刚戟砸在了梵音的手臂上,梵音毫无格挡!众人骇然,崖雅猛地捂住了嘴巴,眼睛却瞪得大大的。 金刚戟顿在半空,梵音的手臂也没被卸下来。戚瞳嘴巴张得老大,不知什么情况。梵音忽然大喝一声,一拳打在了戚瞳腹部,戚瞳飞了出去! “小音把野鬼内化了!”雷落噌地站了起来。 “他十年没见梵音,却对梵音了如指掌,犹如时刻在她身边……”北冥听着雷落的话,暗自道。 太叔公不知何时将精力也放在了赛场上:“第五家的血统,果然名不虚传。看来,先前是我小瞧这女子了。” 梵音不给戚瞳喘歇的机会,招招结实往他身上打去。戚瞳瞬时收了金刚戟,与梵音周旋起来。几十招下来,二人不分胜负,拳速越来越快。 “好扎实!”梵音心道。刚才梵音把野鬼内化,让自己的筋体骨骼产生异变,在没有外覆坚冰的情况下其实内里已和野鬼无异。内化野鬼的招式是近两年她和冷羿一起研究出来的,知道她这般功力的只有寥寥几人。魏灵超在台下看着,全然不知梵音的功力已经如此之高,他们相差的距离不是一星半点。魏灵超攥紧了拳头,双唇紧闭,目不转睛。 “灵超……”小雀儿见他转醒,又这般激动,虽担心却不敢言语。 然而内化的野鬼只有平时的三分功力,如再增加,野鬼形态即将外露。梵音越打,招式越加沉重,戚瞳的功力却逐步增加,此时她的三分野鬼即将招架不住。然而戚瞳的招式还在增加,实力还在加强,一身强悍的硬功越发明显。梵音不是他的对手。 看准空当,梵音一拳朝戚瞳脸面打去,一把冰化的外刃利刀从她的手肘唰地蹿到指尖,半条手臂成冰,好像一把镰刀,嚓地划了过去。戚瞳猛然向后一仰,翻手一挡,金刚戟出,动作如行云流水,煞是漂亮,刹时化险为夷。忽而,一双手伸来,一把抢过金刚戟,紧紧攥住。转瞬间,梵音的手掌已全部幻化为野鬼形态,变化之快,只在倏忽之间。梵音用力一拽,戚瞳加力一撤,二人僵持不下。 “看来你对我的金刚戟很有兴趣啊!”戚瞳眉飞色舞道。 “拿来见识见识!”梵音回道。 “好!如你所愿!”戚瞳道。 忽然,一阵刺痛的寒凉从金刚戟直蹿戚瞳手臂,他低头一看。金刚戟被梵音冻化成冰了。梵音从头到尾捋过金刚戟,探其构造。 “你想了解金刚戟?无知小儿!”戚瞳道。只见他腕间一沉,灵力倾泻而出,冲着梵音直击过去。梵音撤手,金刚戟已到身前,她脚尖轻起,向后退去,然而金刚戟的刚烈之气已夺命而出。 砰!一面冰盾立在梵音面前,跟着啪一声,半尺冰盾瞬间粉碎成末。梵音脚尖离地,悬于赛场之上,双手向背,飞身向后,戚瞳追击而去。砰砰砰!无数面冰盾在梵音面前立起,戚瞳各个击破,犹如击穿薄纸。戚瞳紧追不放,腾空而起,速度超神,传来风啸之声。 梵音的冰盾一面比一面重,一扇比一扇强,最后只见一庞然冰盾凭空幻化而出,掩住半场竞技台。寒意萧萧,在场的人已经瑟瑟发抖。可下一秒,砰的一声,梵音的冰盾破了,冰块碎撒一地,有的如拳头般大小,有的如铜鼓般大小。戚瞳双眸深陷眼窝,这面冰盾蕴含的灵力甚厚,他的金刚戟竟没使其化成粉尘。 “她的防御力还在增加!”戚瞳心道,“好!我倒要看看你第五家的防御术到了什么地步!”戚瞳全力而出,戟尖迫至梵音眉尖。 梵音踏轻尘,退避半步已是极限。雷落和北冥没了呼吸。只听嗡的一声,全场人霎时耳鸣,下一刻已觉双耳疼痛。“怎么回事!” “呼!雷落,好冷啊!怎么这么冷?”九百昆儿趴在雷落肩膀上,小手有些微红,像是冻的。她在冷羿房间睡醒,刚才雷兽驮了她飞过来。雷落一把扯下自己的军装,给她盖上,但面色冷峻。小昆儿扭脸看了看雷落,见他一脸深沉便不再多话,安静地趴在他肩膀往赛场看去,身上裹紧了雷落给她披上的军装,只露出个小脑袋,雷兽凑在她一旁。 梵音目光凝聚。金刚戟再破方寸便会刺进梵音眉尖,十一段陀螺的铩铩转响已快将人的耳膜震破,更要命的是,此时人们的耳朵已经快被冻掉了。军政部士兵迅速在赛场周围布下防御结界,可那瘆人的寒意急涨直上,战士们的速度跟不上梵音的速度。各国侍卫长已经拉开结界守护自家首领。可令人惊奇的是,梵音身前空无一物。 端倪拈着手指,一层寒霜很快出现在他指间。梵音的防御术看似无形,事实上仍然是水系灵法,与端倪的灵化防御术大不相同。 戚瞳的金刚戟悬在半空,停滞不前。他凝眸看向梵音,忽然腕中加力,灵力顺着金刚戟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砰砰砰,猛烈地撞击在了观赛台四周的结界上,赛场上下被击打出无数裂坑。那灵力瞬间击破结界,各部纵队长开始纷纷加强防御,赤鲁也施放了灵力。 梵音隔着无形结界看着眼前的戚瞳,寒意战战。原来那是一面透明如镜的蝉翼水冰防御障,冰障通天而起,无形中划分出两个世界。梵音多年历练,让她谨慎控制防御结界的灵力输出,以最大限度地保存自身的灵能储备。霍地,梵音向前踏出一步,对上了戚瞳的金刚戟。戚瞳手肘向后一撤,被顶了出去。下一刻,戚瞳单肩一送,金刚戟再次击杀出去。二人全力以赴,僵持不下。 忽然,梵音眉间一动,对面戚瞳唇口微合。梵音沉了一口气,微微向左右两边望去。跟着她脚步向旁一撤,身子斜了过去。同时刻,只听一声裂响,天地间好像被戚瞳的金刚戟开了一个缝!煞气破空而出。 咔嚓,一道裂痕直达天际,防御障破了。戚瞳灵力仍未尽收,梵音眉头骤蹙。呼的一下,激烈的灵浪从裂缝中迸发而出,梵音猛然闭紧右眼,半面身子受到波及。 只见她突然向后扬起右臂,一列冰啸追击而出,在戚瞳灵力未到看台之前,骤然一转。咔咔咔,冰冻骤凝之声霎时响起,听得让人骨节打战。 戚瞳的灵力攻击被阻截了。梵音身形不稳,向一侧倒去,十个身位后,她猝然一顿,腿下发力,定在当下,倏地直立回身。一缕青丝从她耳际被削,露出她半张容颜。 梵音立了片刻,转身向后走去,离开擂台。戚瞳的金刚戟刚刚停转,面色如常。三步后,中央影画屏上显出比赛结果:第五梵音(败)——戚瞳(胜)。 忽而,梵音停下脚步,顿了顿,转身回来,对着戚瞳开口。只听她嘴里发出抑扬顿挫的音调,却不知说的是何语言。渐渐地,她的声音愈来愈高,愈来愈响,冲着戚瞳身后的九霄军政部一千精英喧喝而出,声如洪钟,气定山河。台下的盗铃儿耳尖一立,眼眸放光,看台上在座的九霄士兵也不知不觉跟着一个个板正坐好,仿佛在悉听教诲。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半分钟过去梵音话落。只见她双眸炯然地向对面九霄观战席望去,她的嘴角出现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牵动,秀拳轻握。待她正要离开时,只听台下一个尖声亮起:“第五副将!”盗铃儿身姿挺拔地立正站好,冲着梵音喊道。梵音向他望去。只见他手臂立起,干净利落地冲梵音敬了一个九霄军礼。梵音眼眸流转冲他颔首一礼,转身走下擂台。 “颜童,到你了。别输了!”梵音忽而对着信卡道,态度异常收敛。 “老大,你刚才在台上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赤鲁等梵音下来后问道,“九霄军政部的暗语?”梵音轻轻一笑,赤鲁的脑袋天生就是当军人的料。“牛啊老大!你啥时候偷偷学的?”看见梵音的反应,赤鲁就知道他猜对了,可听了后面的话梵音顿时懒得搭理他了。 这时冷羿从不远处朝梵音看来,唇齿轻动:“没事吧?”梵音摇了摇头。“跟他们废话干什么?”冷羿又道。“给祖上一个交代。”梵音半开玩笑道。冷羿被梵音弄得哭笑不得,原还义愤填膺,现在也冷静了许多。 “我第五梵音如今已是东菱人,却有几句话对在座各位讲。”刚刚梵音在九霄军政部座席前讲的话正是第五一族在九霄军政部任职时驭的暗语,当时这暗语等级极高,只有部长以上人选才可得知。 梵音的父亲第五逍遥把这极难的暗语教给了小音,为的是不断了第五家的根脉。这根脉便是第五祖上对家国故土的留恋。到了梵音这一辈,她也说不清这暗语还代表着什么,只是今日她见到了这样多以往从没见过的却与自己相同的人。那生长在太阳下的肤色,好像金色麦浪,亲近却遥远。 梵音的声音好似洪钟,响亮地喝出她的肺腑之言:“第五一族自九霄开国起便是九霄国忠诚的守卫,至今千年,历三十九代,主将三十五人,副将五十七人。从古到今,经立国苍年百战、混世诸国连战、乱兽启年战、狼兽寰人战、灵湮肆人战、百年一战等诸战。副将阵亡二十五人,主将阵亡十九人,自三十六代第五一族离开九霄起,未碰九霄一人,未带九霄一物,只留一抔故土随我曾祖入殓,从此换衣游子,随波作为游人。虽然今日你我再无瓜葛,但第五梵音仍要对你等言明,我第五一族从未叛国!”梵音字字铿锵,言辞凿凿。 她那锐利的眼神早已不属于九霄军政部的将帅,对面的士兵也与她无关,唯这先人的眷念是仅存的脉络,弃之不尊,留下却不知何用。却没想到今日对着九霄军人用这般姿态面对。司空尚对梵音骂出“叛国”二字,疼谈不上,却终究留了一点怨愤在心里。现在说完了,她也了了心意,对自己对第五家都有个交代。 梵音看着九霄军人们的反应便知道他们都听懂了。昔日何等机密的第五家军事暗语,如今已是被戚家广而告之,怕是以备防人之用,这其中便是半点尊重也没给第五家留了。 “戚家……不过如此。”梵音心中默念道。 第一〇四章 北冥战雷落 赛场风云变化之快,两小时未过,两场比赛已经完毕。赛场入口处只见颜童和祁门跑了过来。等来到台下,颜童对赤鲁道:“什么情况?比完了?”他看着受伤不轻的魏灵超和面色难看的梵音,一头雾水。“操!九霄人下手这么重!”一向性格明朗好脾气的颜童看见魏灵超这样,不禁大骂出声。他猜梵音这样八成也是为了魏灵超。忽然赤鲁向颜童使了个眼色,颜童凑了过来,往影画屏上一看,登时一吓。“第五梵音(败)”五个大字醒目招眼。 “颜童!不许输!”梵音忽然大喊一声,双手插在胸前气鼓鼓道。 这时裁判中心传来口讯。临近中午十一点,照例颜童和祁门的比赛要在下午开始。 “老大,中场裁判传口讯过来了。”赤鲁道“,要不先休息,颜童他们下午再赛?” “休息什么休息!现在比!”梵音大声道,她猛然回过头看着颜童道“,你饿吗?”颜童一个激灵“:不,不,不饿!” “你呢?”梵音又对着旁边傻站着的祁门道。 “不饿!”祁门唰地立正站好。 “那就现在比!开始吧!别磨叽!”梵音吼道。 **台上北冥吞了口口水,假装不在意,雷落抽了抽眉毛道:“小音这脾气,比小时候还差,打架就不能输。”一旁北冥听着,心里嘀咕:“她原来是这样的吗……”梵音以往在军政部从来都是性格内敛、不急不躁的啊。 “那个,老大,裁判席传话过来,说观赛人也需要午间休息……您看?”赤鲁看梵音这个样子也不想触霉头,小心翼翼道。 忽然梵音一个闪身来到东菱军政部观赛席,对着几万部下厉声道:“你们谁要休息?” “没有!副将!”只见士兵们噌地站起来,齐刷刷喊道。 “那开始吧。”梵音回过头冲着颜童和祁门耷拉着脸道。 “是!”两个人嗖地蹿上擂台,再不耽误。 接下来的时间,颜童和祁门进入了全面对抗。魏灵超资历尚浅,心思难免浮躁,而司空尚奸猾,他二人的对抗漏洞百出。梵音与戚瞳灵力雄厚,却都不能尽显,其中有多少心思旁人还不得而知。而颜童和祁门分别作为东菱和西番军政部帅印下的左右手,头脑清醒机敏、作战能力超强、派兵格局皆是无一可挑剔,此番应战,二人谁都难先下一城。 一个小时过去,赛场上的人还未分胜负,观赛席上的人一个个全神贯注、目不转睛,拼命想记下两位顶尖部长的战术技能和身法转换、克敌进攻的方法。每一招扎实的对抗都够在座的战士们研究许久。以至于他们根本不觉得过去了一个小时之久,时间过得飞快。而一旁的九霄人乐得清闲,他们两场比试皆胜,剩下来的精力只用来观战偷经即可。 颜童一个凌空飞转挡开了祁门的雷叶刀,向后撤去。忽然,只听颜童周围响起嚓嚓的切裂之声,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颜童向后急撤的身子登时停了下来。祁门咧嘴看着他,笑道:“不跑啦?”颜童的汗水从额头掉落。整整一个小时,颜童第一次换气急促。 空旷的赛场上,空气中啪啪作响,好像有无数个暗雷准备随时在他身边爆炸,一个不小心就会将他炸得粉身碎骨。几道湛蓝雷火忍不住在颜童身边蹿了几下,又隐了去,和那天空的落雷一模一样,闪烁犀利,触不可及。 “颜童……”观赛席上的玄花担心地小声道。莫多莉皱起眉头,看着颜童。 “你是双属性灵能者。”颜童缓了缓精神道。 “怎么,只许你颜童是,还不许我放火了?”祁门嘚瑟地踮着脚,在百米外看着颜童。眼下这硕大的竞技场上,已满是他的雷线。先前的一个小时里他全无展现,颜童甚至以为他就是灵化系灵能者。谁知一不小心中了他的圈套,进了雷区。“那个成语是不是这么说来着……只许你放火,不许我放火……哎……怎么说来着……”祁门自己嘀嘀咕咕道。颜童看着他那个傻样,当下撇了撇嘴,自己是傻了吗,中了那个连个成语都记不明白的人的圈套。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颜童鄙视道。 “哎!对对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哈哈!你记得还挺清楚!”祁门高兴道,“没点本事,怎么做我老大的左右手!” “祁门是个傻子吗,雷落?……”昆儿趴在雷落肩膀上打着哈欠,“雷兽,你驮我下去,我想过去玩玩。” “不行!”雷落严肃道。 “行了,颜童,差不多认输就可以了,咱们也算认识,我不会下手伤你。我祁门干不出九霄人干的事。”祁门挑了挑眉毛道。崖雅坐在观赛席上忽然抿嘴一笑。 “怎么了?”天阔问道。从梵音比完赛后,崖雅就很放松。 “没什么。”崖雅道,可脸上的笑却是藏不住。天阔脑瓜子一转,往赛场看去,他的脸一下子难看起来。“祁门有那么好笑吗?”他阴沉着脸道。 “哎?你怎么知道我在笑他?”崖雅惊讶地看着天阔,“不过,他那个人真的挺有趣的。”说着崖雅又乐了起来。“而且,长得也蛮好看的……”她自言自语着。 其实不只是崖雅,祁门随雷落到军政部小住这几天,灵枢部的好多女孩都在议论这个西番的军政部部长长得好俊俏,和他们西番闻名的说法一样:西番人不仅女孩肤透如水,美若晨露,男孩竟也和女孩一般,俊秀美貌。天阔看崖雅这般心下一惊,赌气不再言语。 “认输……哼!你有那个本事吗?”只听颜童嘹亮道。 祁门原本得意的脸瞬间正了回来。“哦?你不服气,那我就打得你服气!”祁门不骄不躁道,难得沉稳,全不像他表面上那般。 只见他翻手攥拳,冲着前方霍然发力,一股强大的雷灵力从他身体贯穿而出,整个赛场仿佛沉浸在一片浩然蓝电之中。雷网交错,滋滋作响,颜童被困在其中。 “再给你一次机会!颜童,认不认输?”祁门豪言道。 “看好你自己的命吧先!”颜童大喝一声,灵力暴涨。祁门心下一惊,即便他此时困住了颜童,可凭颜童的能力,真要鱼死网破,伤自己未尝不可!他万不能掉以轻心! 雷切之力随雷网瞬间爆裂而出,好像一团闪电掉入赛场,映得在座人身上蓝光频闪,张不开双眼。忽然,一团火蹿了出来,紧接着只听颜童一声厉喝!哈!万丈火焰蹿天而起,顺着雷线炙烈穿杀而去。 霎时间,无数蓝色雷线被颜童的火焰点着了,赛场上下一片雷网已经变成了火网,熊熊烈火耀得人脸通红。然而这时,祁门的雷力已经贯穿了雷网直达颜童,颜童身上一痛,防御术被雷力击穿了,半个身子麻了。颜童拳下一挣,激得灵力骤放!轰的一声震天响,雷线和火舌的缠绕让整个赛场都爆炸了,赤蓝交加,撼得大地晃了三晃! “呃!”只听一声闷疼,砰!祁门飞了出去,撞在了观赛台的围墙上。十米高的围墙被凿出了一个深坑,祁门嵌在了里面。 “坏了!”颜童心里一惊,想冲上前去,奈何脚下一麻,扑通摔在地上。 东菱灵枢部的人已经冲了上来,西番军政部的灵枢也赶了过来,祁门手下的纵队长蜂拥而上“:部长!部长!” “快快!先把人拉出来!别喊了!”素黎大声道。 “闪开!用不着你们假好心!”沭河大叫道。他是祁门的一纵队队长,一个结实的男人,眼睛小小的,脸盘肥宽,有两个很深的酒窝,怎么看都让人怕不起来。 “部长!部长!您没事吧,部长?”沭河大吼着,眼泪都快憋出来了,薅着祁门的胳膊使劲往外拽。噗!祁门从两米深的洞里被薅了出来。 “哎哟……”祁门坐在地上,嘴里吐着烟圈,眼睛都被熏黑了,肩膀的衣服也被燎着了。沭河看到祁门这般狼狈,忽然扑了上去,痛哭道:“部长!”谁料,扑通一下,沭河扑了个空,待他再抬头,祁门已不在台下了。 “你有毛病啊!下手这么重!你要弄死我啊你!谋,谋,谋财害命啊你!”只见祁门叉着腰,站在擂台上,怒发冲冠地对着坐在地上的颜童吼道。 “没,没,没,没控制好!不,不,不,不好意思啊!”颜童磕巴道,他的舌头也被电麻了,说话不利落。 “起来!起来!起来!装什么死!我们再来过!”祁门踢着颜童的腿道。 “我,我……”颜童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让自己舌头利落点,“我没想到出手这么重,是因为你刚才声势浩大,我以为你要拼命,才——” “放屁!老子用了几分力你他妈的感觉不出来吗!能电死你吗?”祁门叉着腰继续大骂道。 “我知道,可我当时被电麻了,手上一没控制,力道过了。”颜童解释道。 “你就是故意的!起来起来起来!” 这时影画屏上亮出几个大字: 颜童(胜)——祁门(败) “啊?怎么回事!谁他妈说的!”只听祁门一声惨叫,号了出来,“老子怎么可能输!再打过!哎哎!不对啊不对!他还在地上坐着呢,我已经站起来了!赢的是我!” 裁判席飞速讨论着,不一会儿,影画屏上闪了两下,比赛结果变为: 颜童(败)——祁门(胜) “啊哈!这还差不多!”祁门得意道。 “我先把他踹飞的,怎么成他赢了!裁判官,你们想想清楚!”颜童站起,目光锐利地看向裁判席。裁判席再次疯狂地讨论起来。不一会儿,大屏幕又闪了起来:颜童(胜)——祁门(败) “哎!怎么回事!怎么又变了!”祁门大喊着。两个大男人在台上撕个没完没了。 “幼稚。”莫多莉在观赛台上看着颜童不禁笑了起来。平时沉稳的他怎会因为这样的事和人纠扯个没完,一定是看东菱输了两场,他觉得自己再输交代不过去。玄花偷偷看着莫多莉,手指攥紧了,又望向颜童。 “能不能把他们两个拽下来……”梵音捂着脸道,一副没脸看的样子。忽而最终结果又有了变化: 颜童(平)——祁门(平) 颜童和祁门看到结果,愣了半晌,跟着又开始撕。“再来!再来!再来!”两个人扭打着下了台。 “哎呀……行行行行了……快都歇着吧……”梵音捂着脸,只觉得丢人。赤鲁揽着颜童和祁门往休息区走去“:都是哥们儿,别吵吵了!吵吵什么!” “北唐,还等什么时候?”**台上,雷落道。 下一刻,北冥和雷落已经到了擂台中央。梵音等人猛然回身,没有一个人察觉得到那二人的气息。等回神时,那二人已经分站两侧。颜童和祁门不再吵闹,重新走回擂台下的场地,注视着场上动向。 诸国宾客以为今日的比试终于结束了,连续的观战让他们精神紧张,疲惫不堪。蓝宋儿已经塌下了腰,胡轻轻也已经困了。可正当人们躁动不安时,场上的声音突然又静了下去,落针的声音也能听到。每条或疲惫,或懒散,或不屑,或紧绷的神经统统在此刻提起了精神,一个个全神贯注、屏息凝视。 东菱军政部和西番军政部的战士们看到各自的主将上场更是严阵以待,背脊挺得笔直! 下一刻,北冥已展开了进攻,瞬间移动到雷落身前,抬腿踢去,北冥攻速超快,无影衔接。雷落抬臂挡去,北冥从他上盘直攻到他下盘,两人腿速格挡,不落分毫,不差毫厘,霎时间已打出数十招。 **台上的各国首脑已睁大眼睛,不知台下二人在干什么。在座的将士们更是个个心潮澎湃。主将临阵,千载难逢,哪是他们时常得见的,然而实力的悬殊让士兵们难以招架,为了能吸取一二,他们灵感力全开,为的就是能捕捉到主将片刻的身形。 北冥腿攻全力再换重拳,速度更快,肌肉的扩张爆发只在瞬间。砰砰砰!三拳连击,时间被他静止一般,北冥好像有了分身术,一条直线,一路进攻冲着雷落的胸膛,一拳穿心、二拳碎魂、三拳湮灭。莫说是战士们,就算纵队长级别的指挥官接了他这三拳,只怕也已命归西天。 “为,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主将的灵力?”一个战士战战兢兢地问着邢真。 “因为主将就没用灵力。”已经身为一分部一纵队队长的邢真此时也已经落下冷汗。这无形拳力让身在百米外观赛席上的他也倍感压力。 雷落看着北冥这三拳好不结实,他无心撤步,硬扛着接了他这三拳,心脏只觉一通凿击,恨不能心跳都止了。北冥这么猛烈地进攻,不可能即刻转换身法,他的肌肉惯性地还在前进。雷落顺着他的进攻,接下他的重拳,没有强行反击,身体惯性还是自己的。趁北冥出完第三拳的时候,雷落向上一跃,跟着一通飞脚冲北冥阔肩踹去。 只见雷落全身肌肉瞬间紧绷,在半空不似轻身飞燕而是猛虎飞扑,要的不是灵巧攻势,而是拳拳到肉,爆裂如泥。就在雷落使用大爆发力的攻势时,仍在半空踏着轻尘冲北冥连续踢出八脚,全看不出因为重攻而慢了速度,好像完全不受其影响一般。绝对力量与连续进攻的频率速度惊人地结合在一起,好像让这悖论成了理论,与北冥刚刚的招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正常情况下,这样的一拳或者一脚下去,是无法二次出击的,撤回和再发力都需要积蓄时间,然而他二人如出一辙地克服了这一点,让这招式看上去像快攻,其实是重锤。 不只邢真,各部纵队长在看到如此无灵力加持的竞技时,心头都好像压了块巨石,难以喘息。这二人的蛮力怕是抵过千只猛虎,可他们各自竟都没有避闪,而是接下了。 只见北冥背阔肌发力,砰的一下,竞技场的圆台在他脚下崩碎了!北冥接住了雷落的猛攻,然而力穿全身,他脚下的方圆百米的竞技台承受不住了,瞬间四分五裂。数万吨巨石打造的竞技台,就被他们这样毁了! 可还没等人们来得及惊骇,伴随着一声大喝,北冥一把拽住了雷落的脚踝,把他从半空硬生生薅了下来。如此量级的对决,想撼动他二人的行进轨迹绝非轻易。雷落一怔,自己已到了北冥身前,只见北冥贯穿了全力冲他一拳打来,雷落眉心一横跟着一拳迎了上去。只听空旷中一声爆鸣,两拳相撞,地动山摇,怕是这竞技场要被二人一分为二了。二人纷纷向后退去,可谁知,三步后,二人竟都顿住了。那足下的竞技场被二人分别踏出三个深坑,直裂地下。 “呃!”齐声发力,二人又冲向了对方,跟着拳拳打在了对方的手臂手骨之处。这让在座的人看不明白了,他二人到底是在防备还是在硬扛?那一招招下去足够打断对方的臂骨,可明明应该格挡开的招数现在却全都生生接下了,难道是因为双方实力相当,相攻时只差毫厘,真的避无可避了? 每一声拳响震得在座的人心神动荡,伴随着空爆之声,声声回响在竞技场中,好像开山裂壁。一下下过去,**台上的各国宾客早已脸色煞白,蓝宋儿毫无血色地看着竞技场上的北冥,心道: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胡轻轻再性情寡淡,听着这一声声震响也已经神思恍惚。她双手抓着脸庞直愣愣地看着前方,早就不知身在何处,脑中一片空白。胡妹儿每听到一声,身子就禁不住地颤抖一下,嘴唇发紫,不敢言语。姬菱霄看着台下的北冥,忽而嘴角咧出怪笑。 十几招下来,双方均觉得手臂发麻。 “好硬的骨头!”北冥心中叹道。与人对垒,北冥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这真的是人骨吗! “妈的,老子半个胳膊都被他震麻了!北唐,倒是没让我失望!”雷落心中亦是感叹道。 突然,他二人撤了拳脚,猛然分开。雷落张开双臂,灵力暴涨,顷刻间一个巨大的灵力团汇聚在他身前,霎时间整个竞技场被耀得电蓝火海一片,伴随着轰隆声,雷电交错,隆隆作响。那响动好像空山雷鸣,让人仿佛置身于雷场中央。雷落完成此举仅在转瞬之间,跟着一声咆哮,把混天雷扔了出去,直击北冥。北冥瞳仁骤然收缩,张开双臂。 “主将要干什么?”祁门惊恐地大声道。 “他要接了混天雷!”颜童大声回应道。 “什么?不可能!我们老大的混天雷没人接得住!快让你们东菱人防御啊,不然整个竞技场就毁了!”祁门咆哮道。 颜童快速看向梵音,赤鲁已经进入全面防御状态。破防只在眨眼间,颜童的八门盾甲与赤鲁的虎门盾甲呼之欲出。只听梵音大声道“:住手!” 场上飞沙走石,雷落的混天雷朝北冥猛攻而去,二人脚下的竞技台顷刻间化为乌有。由于释放出巨大灵压,雷落已悬浮在半空。下一刻,北冥的灵力狂涌而出,他身后的竞技场看台前轰然立起一面灵化防御盾甲。防御盾甲如灵光束一般咚咚咚打向天际,依次而下,光速绕场一周,瞬间众人已被笼罩在了北冥的环御防御盾甲之内,防御盾甲轰然而起,直贯天际。与此同时,他张开双臂,一把接住了雷落的混天雷,徒手切入雷暴之内,混天雷被北冥抵在了半空中。 混天雷持续暴涨,眼看已经没过整片赛场,好似一个蓝电星球坠落!北冥的衣服瞬间被撕出无数裂口。只听他一声怒吼,双手灵力撕裂而出,森白慑人。雷电不息,他怒吼不止,只见他的灵力贯穿手臂,双拳猛然一握,好像攥紧了混天雷中的雷线电引。霍然间炽白激烈的灵力从他的双手怒放而出,只听一声撕天裂地之音,混天雷被北冥撕成了两半!在场之人无不神经麻痹、瞠目结舌。 雷落瞠目看向北冥,只见他牙间露出嗤笑,跟着大喝一声,两团耀月混天雷与他手中的湛白灵力瞬间引爆,消散成烟,巨大的灵浪让就算在防御结界内的人仍感到震动无比,身形晃荡。等众人再向北冥看去时,只见他衣衫碎裂,悬于半空。雷落跟着两拳雷暴再射,北冥手中一挥,一把九尺炽烈刀显于手中,一柄湛白灵化武器显于人前,北冥把灵力器物化了!两刀劈开,雷暴尽散! 二人在场中相视一眼。北冥一把扯了自己的碎衣,抛诸场下。跟着轰轰两声爆响,二人消失了。梵音站在场下转身疾走,闪出了竞技场。 “刚,刚,刚什么情况……”祁门傻乎乎地看着一片废墟的擂台场,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我们主将把你老大的混天雷吞了!”赤鲁道,他说的正是北冥用自己的灵力将雷落的混天雷相互抵消了。 “吞、吞、吞了!这种情况不应该防御或者闪避吗?”祁门道。军政部官阶到祁门与赤鲁一级的指挥官都明白,雷系灵能者的杀伤力与生俱来,是一把无须磨砺就已成型的绝对杀伤性灵化武器。遇到此类型攻击者,应战者要自动选择闪避或防御,与之抗衡就等于与雷电抗衡,毫无意义,只会自损灵力。 “我们主将想和你老大刚一把!”赤鲁兴奋道。 “刚才你们主将手里拿的啥?他不是灵化系灵能者吗?”祁门呆呆道,“和你一样。” “我也没见过,主将把灵力器物化了!”赤鲁只觉热血沸腾,二话不说,跟着冲出场外。 “灵化系灵能者可以把灵力器物化吗?”祁门自己默默念叨着,跟着看向一旁没走的颜童,“他们可以吗?”“那个,你不出去看看?”祁门又道,“要不我先去看看?”他瞟了一眼场内的情景,用一个词概括:一塌糊涂。“那个,要不你先忙,我就不陪了。”祁门委婉地向后退了两步,第三步已经没了人影。 颜童站在场下叹了口气,他也想去,可他现在去不了啊。一堆乱糟糟,主将副将全跑了,赤鲁也指不上,赢正还在部里——他以为今天主将不会参赛,所以没来,想想就脑仁疼。 梵音跟着北冥一路冲上山,然而他二人灵力激发,全速前进,眨眼工夫梵音便找不到他们了。 “聆龙!帮我听听北冥他们去哪儿了!”梵音道。 “崖顶!海上!”聆龙道。 此时的北冥和雷落已经冲出一百海里外。二人在海上疾驰,踏海成路。北冥一串击杀,雷落拳拳爆碎。够远了!他俩心中一拍即合。雷落猛然停住步伐,北冥在他不远处观望。只见雷落抬手扯了扯自己的军装,扬臂指向天空道:“北唐!你跟我到这天海交接的地段,不要怪我没提醒你,我是雷师!怒海狂雷,我分分钟能要了你的命!别怪我以大欺小!” 只见北冥狂啸道“:别他妈废话!让我看看你有多少斤两,我吃不吃得下!” 雷落大笑起来,“好!如你所愿!打残了你,我再和小音赔个不是!你睁大眼睛看好了,我们雷水相合才是天作之合!” “放屁!”北冥怒骂道。 霎时间,天地骤变,黑云齐聚苍空之上,海水由浅变深、由蓝变黑,风暴瞬至,海漩天涡夹杂着电闪雷鸣。雷落吼道:“北唐!你现在撤还来得及!我念你照看小音多年,留你个面子!” 北冥看着眼前壮举,忽然狂笑起来:“好一个雷师!好一个雷师!”他只觉心潮澎湃,再难抑制。忽然他下踏发力,一股盛大的灵力从他身体中而发,冲破百里海峡,直延深海而去,只听咚的一声巨响,海水深处发出爆响。雷落凝眉而视,奈何深海如墨,看不清是何缘故。事已至此,二人再不多待。 雷落通天一握,雷电交加。北冥单臂持天,霎时疾风骤雨、狂风大作,海面掀起千层浪,混元旱魃之力从他体内怒放,欲擎天而起、碎雷化雨。海灵鲸霍然越出海面,千米身躯浩然驰骋,仿佛一座海上城池。北冥与雷落癫狂至极,兴奋不可抑制。 只见他二人拳拳尽握,灵力汇然一聚,朝对方冲杀而去。这时,忽听海面天空上传来一声大喝,震天撼地,如虎啸龙吟! “北冥!”梵音站在崖顶对着大海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喊,聆龙传声,情急之下已顾不得用冥声传响,对着大海的方向加持了梵音的声音,轰然发了出去,一跃千里。 这时东菱山崖顶乌云密布,由远及近黑压压一片,从海上急速弥漫过来,瞬间推至海岸线,崖顶之上。梵音看着骇然的天象,身后站着各国首脑,有些怕的已经返回菱都城内。胡妹儿拼命拽着姬菱霄离开,姬菱霄浑身发抖,已觉脚心黏腻,可抵死硬撑坚持了下来没走。 东菱的战士们部分集结,按照赤鲁的指挥已经打开防御。东菱山从崖底便被包围起来,然而肆虐的海啸从深海传来,疯狂地拍打着东菱山,许多岩石已被凿击下去。 红鸾有些怕了,从后山飞了出来,庞大身躯卧在梵音身边,只有抵着她的身体红鸾才会觉得安全。梵音安慰地抚着它的脖颈。 “没事,鸾儿。”她口中轻念。 端倪阴沉个脸,在天色刚开始异变时就走了,蓝宋儿回头瞄向他,心中骂道:“胆小鬼!呸!”她自己紧紧攥着幻影豹羚,准备随时逃离,灵儿已经被她送下了山。胡轻轻晕了过去,胡尔丹携着随从带着女儿早就离开了。蓝朝天手冒冷汗,身体打战,却还坚持着。“军政部,当真是依靠!”他看向蓝宋儿,眼睛发出异样的光彩。“爹爹?”蓝宋儿不明。蓝朝天笑了笑,继续看向海边。 这时一个人暗藏在角落里,拼命搓着手指,牙齿咬合着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然而恶劣的天象噪声早就掩过了他的动静。连雾这一刻不得不放松身体,因为他根本控制不住的情绪,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激烈地通过身体语言大肆放了出来。一向谨言慎行的他,此时面容变得奇怪扭曲,他啃起了指甲。 “莽儿!”太叔公中气十足地笑道。可紧接着他听到梵音的龙吟,脸色黯淡了下去。姬仲在他一旁笑道:“您的义子副将,果真名不虚传,想必这雷电交加便是他的神通了!” “儿子!”太叔公硬气道。 姬仲恍神,跟着赶忙道:“是是!”他也跟着朝海岸看去,眼中透出羡慕。姬世贤立在一旁,陪衬着父亲,并未多语。 莫多莉有些紧张地瞭望着远方,身体发寒,双手拥着手臂。 “总司,您是在担心北唐主将吗?”玄花在一旁道,虽也被天象所骇,却难掩镇定自若。 “什么?”莫多莉一惊,猛然看向玄花。 “我问,您是在担心北唐主将吗?”玄花再道。 “我没有。”莫多莉一怔,草草应道,跟着咬紧嘴唇,又往远处看去。玄花瞥了一眼旁边,颜童刚好走过,往第五梵音身边走去。 梵音看着远方,眼神沉得像落海的月亮,一片冷淡。赤鲁在旁边一句话也不想说,下意识地离梵音远了一步。颜童跟上来,赤鲁给他使了个眼色,他也停住了。不一会儿,只听空中传来两声爆响,轰轰!两个人齐齐落在东菱崖顶端。军装早就不在了,一袭白色长衫算是体面地还留在两个人身上,没破。 梵音上下打量着对面两位,双手插在胸前。她感到现在的火气已拱到自己脑门儿,又强行压了下来。她看着他们,左右两圈。北冥和雷落只觉得身上发毛,一句话也不敢说。 “还打吗?”梵音轻声开了口。雷落下意识地一激灵。昆儿骑在雷兽身上,飘在梵音旁边,偷偷看看她又看看他,想笑,却憋住了。刚才那番惊天动地,昆儿除了激动兴奋得嗷嗷直叫,别的没什么反应,心里就怕雷落输了。 “不打了。”北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敢和现在的梵音说话,她明明已在爆炸边缘。可只要她和他说话,他从来没有不回应过,他天生学不会不理她。 “打够了?”梵音继续道。 北冥几乎诚实地脱口而出一个“没”字!赤鲁疯狂地给他打着眼色,意思是:“主将!别往枪口上撞!找死啊!”北冥压着诚实,强撑道:“嗯。”梵音的火再次冒了出来,北冥俊眉一蹙,落下冷汗即刻认真应道“:是!” “你呢?”梵音转而面向一旁假装自己不在的雷落。雷落惯性地往后急退一步,躲在北冥后面,感觉梵音就要抬手打他。 “啊?”他傻愣愣道。 “我问你打够了没有!”这态度显然比对北冥严厉得多。 “够,够,够了!”雷落哆嗦结巴道。 “很好。那我就先回去了,不陪你们了。你们俩看着办吧。”梵音愤然转身。路过姬仲与太叔公身边时道:“国主、主将,恕属下就不恭送了,我要去处理一下赛场的事。赤鲁,送国主、主将回城休息。”梵音拱手一礼,先请各位离开,尤其是戚瞳,他风凉地站在一边。涂鸢不善地看着梵音,司空尚被她伤得不轻,然而他不敢在北冥的地界造次。 待众人返程,梵音赶回军政部,甩下身后二人不知所措。等大家都走了,北冥和雷落还站在原地,不敢动。 又过了一会儿,雷落吭唧道:“是不是能走了……”又不敢确定。北冥抻了抻眉毛。“你先走啊。”雷落推搡道。 “你怎么不先走?”北冥有点火气道。 “这不是你的地界吗,你不应该先走吗?”雷落扮弱道。北冥忍不住龇了下牙,沉了口气,迈开了步子。 第一〇五章 告白 之后,军政部里忙前忙后。赛场变得面目全非,颜童不得不组织士兵们去清场。忙活了一天的比赛,所有人都不轻松,一个个都神经紧张。大家都在忍不住揣测,要是副将不喊那一嗓子,主将和雷落两个人会不会把东菱东海域毁了。可距离太远,没人看得见。 傍晚,北冥和雷落磨磨唧唧地从外面走了回来,难得的步调一致,谁都不太想快一步。到了军政部大楼门口,他们心虚地左顾右盼。 “主将,您干什么呢?” “老大,您干什么呢?”赤鲁和祁门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对着北冥和雷落大声喊道,惊得二人一震! “干什么?”雷落吓得吼出声。 “我看您俩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干什么,就问问,您那么大声干什么……”祁门蔫唧唧道。 “我什么时候鬼鬼祟祟了?我这不是刚从外面回来!这不挺累的嘛!”雷落道。 “啊……这样,那您歇着呗……”祁门心里才不相信道,“也没干吗呀……不就打了一会儿吗……” “赤鲁,梵音呢?”北冥不再听他们打岔,询问道。雷落也跟着精神起来。 “没看见,大概还在灵枢室吧。”赤鲁道。 “灵枢室?”北冥道。 “魏灵超那小子伤了,老大一直照看着呢。我早前见她进去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赤鲁道。 北冥听后,往灵枢部赶去,雷落紧跟着。魏灵超,那小屁孩好像很喜欢黏着小音!我得赶紧去看看!他想着。 十层灵枢部,诊疗室内,魏灵超躺在病床上一言不发。崖雅刚替他清除了身上的暗刺,司空尚的黑钢剑里面有数不清的暗器,阴险毒辣。梵音等他治疗完走进去探望,但他从始至终不去看她,只管侧身躺着。魏灵超以为自己这样,梵音一会儿就会离开。谁承想,她一陪就陪了他一个小时,一言不发。 一个小时过去,梵音起身给他倒了杯水,递了过去。魏灵超不接。 “你今天打得不错。”梵音道。 “用不着你安慰,还不够丢人现眼吗?”魏灵超说着自己。 “实力悬殊,输了很正常。”梵音跟着道。 “还和以前一样,真不会安慰人……”雷落暗语道。空旷的诊疗室内,只有魏灵超一个伤员。两个灵团从门缝里溜了进来,没人发现,藏身术极佳。 “你铁定看不起我!是吧!”魏灵超激烈道。 梵音找了把凳子继续坐下。 “我说的是事实,司空尚的灵力比你高了不是一星半点,你单和他内耗都耗不起。他为人阴险,战术刁钻,算有两下子,当得上这个纵队长。” “你的意思是,我当不起了!”魏灵超冷道。 “目前还差一点点,但副队长绰绰有余。”梵音一板一眼道,毫不婉转。魏灵超愤怒地看着她,胸口闷得直疼。 “小子!要干什么!反了天了还!”雷落暗中愤怒。北冥不动声色,雷落瞟了他一眼,没搭理。 “你今天打得很好。灵力转换得当,进度切换适宜,包括最后使用的灵化武器,没有一上来全部爆发,隐藏了自己的实力,这一点非常好。还有,你的战术包括如何刺探虚实、爆发猛攻都很好。你抓住了全部的切换点,局势都是你在把控,直到最后,司空尚知道自己大意输给你了。 “其实我这么说不对,司空尚没有能力发现自己大意,因为他的军事素养比你差得多。他输了,不是因为他大意,也不是因为他一开始就没重视你,而是你的战术相当成熟,导致他最后没有能力反击,就像一个蠢货。任他怎么狡猾,都被你控制了。记住,我说的是控制,不是愚弄。愚弄是小孩子家干的事,在战场上我们要的是控制权。这一点,今天你做得非常好。”梵音有理有据,不掺杂任何感情地平铺直叙道。魏灵超被她的话牵引,不再怒不可遏,恼羞成怒,他慢慢平静了呼吸,看着她。 梵音也平静地看向他,忽然道:“他不要脸是他的事,你赢了是你的事。你自己心里知道就好。要是真在战场,他早就被你弄死了,还不是你手下留情,留了他一条命,不然哪轮得到他诈死。” 魏灵超怔在当下,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说我灵力不如他……还是看不起我……”“你脑子比他强不就行了?即便真到战场,他全力而战也耍不过你。至于灵力,我为什么要看不起你?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比你我厉害的人多了去了。你觉得你灵力不够强,那就继续去练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凭司空尚那点本事,你不过一年就能超过他。”梵音坚定地看着魏灵超,接着话锋一转,“但魏灵超,如果你以后再说一句类似我看不起你这种话,你就永远不要再和我说话。因为我真的很生气。我第五梵音不是那样的人,何况我承认你很优秀。”梵音不悦。 “我不是故意的。”魏灵超抚着胸口慢慢坐了起来。梵音上前帮了他一把。“我只是没信心,在他面前……”魏灵超落寞道。 “谁啊?”梵音不明所以。 “不想告诉你。” 梵音一愣,不以为意:“爱说不说,我还不想听呢。把药喝了,多大的人了,还得我哄着。” “谁让你哄了!”魏灵超一把夺过水杯,吞了药丸,苦得他吐了吐舌头。 “哎呀……连个药都吃不下,还说自己是大人。”梵音逗他笑道。 魏灵超把水杯放下,忽然抬起头对梵音认真道“:梵音,你有喜欢的人吗?” “啊?”梵音一愣,毫无头绪他哪来的这一出。房间另一端的两个人登时惊醒! “你喜欢北唐?”魏灵超盯着梵音道,眼睛里恨不得能喷出火焰。 “啊?”梵音一脸蒙圈。 “还是雷落?”魏灵超直击道。 “啊?”梵音觉得自己整个脑子都蒙了。下一刻,魏灵超毫无征兆地冲向梵音,一口吻住了她…… 只听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小雀儿啊的一声冲了出去,她手中拿着的瓶瓶罐罐摔了一地,铜托盘在地上转着圈,嗡嗡直响。房门砰的一声被狠狠关上。梵音愣在当下,眸光僵直,魏灵超唇间传来一阵冰凉。一层寒霜挡在了梵音和魏灵超唇间,薄得犹如水纹,不仔细看去,当真以为他们两个拥吻在了一起。北冥和雷落出手阻拦,均僵在半空,戛然而止,二人凌空转落,轻轻停在了梵音身边。 二人身法轻盈犹如丝羽,屏息而立,指尖几乎碰到梵音肩膀,万不敢轻举妄动,差之分毫便能被梵音他们发现。亏得他二人灵法超然,此刻当真展现得一点不剩!北冥和雷落只觉自己被魏灵超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心脏咚咚直跳,真怕被人听见! 魏灵超看着梵音,如此近的距离,梵音的眼睛让他好生喜欢,如此近的距离,他以为他吻到她了。然而冰凉的触感几乎让魏灵超坠落深渊。他抵着她的嘴唇不想分开,可残酷的现实告诉了他,他没有碰到渴望中的温存。魏灵超荒凉地起了身,离开了梵音。 “梵音,我喜欢你。”他真诚努力地说着,即便被拒绝得那样明显,他也不愿藏着自己的心意。 梵音坐在那里,呼吸放缓,刚刚那一瞬间她脑海中千丝万缕、混乱如麻。她安静地坐着,没有错愕也没有激动。三个人都在等着她的反应。 少刻,梵音道:“灵超,我把你当弟弟。当年你一个人风尘仆仆来菱都找我,我很欢喜又再次见到你这个拗脾气的男孩。你让我觉得很亲近。” “因为同是水系灵能者的关系吗?你才会多看我一眼。”魏灵超做了最坏的打算,说着最伤自己的话,但他宁愿这样,也要弄得更清楚些,哪怕已经很清楚了。 “不是,我觉得你性格直接、敢作敢为、让人痛快。我很喜欢。”梵音理性真诚道。她郑重其事地面对魏灵超对自己的心意,没有尴尬,没有躲避,也没有羞怯。 “但我喜欢你,你会不会喜欢我?”魏灵超道。 “不会。我只会把你当成弟弟,希望你了解。” 魏灵超直勾勾地看着梵音,他不死心!一旁的北冥和雷落十二万分警惕,以防刚才的事再发生! “我不会当你弟弟!男人和女人这个关系很危险,希望你也明白!”魏灵超深沉道,再次逼近梵音。 梵音看着他神情一变,突然板起脸道:“你这孩子怎么说不听呢!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小小年纪的,净胡思乱想!你看你把小雀儿吓得,你不知道那丫头紧张你啊!你赶紧歇着吧,我先走了,回头还得跟小雀儿解释一下。都赖你,给我找事!” “北唐和雷落,你喜欢哪个?”魏灵超道。 “你管我呢!”梵音焦躁道。 “那就是说有一个了。”魏灵超机警道。 梵音噌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竟不知不觉烧了起来,提高嗓门道:“我不跟你说了!你自己待着吧!再胡说八道,小心我给你调出城啊!还有,不许再叨叨什么喜欢我了啊,对小雀儿好一点!听见没有,臭小子?”说着,梵音用指头杵了一下魏灵超的头“,躺下!”转身走了出去。 离开房间,梵音腿脚一软,靠在墙边,用手抚着胸口,刚才多亏她反应快,不然就完了。魏灵超激进的亲热举动当真把她吓个半死,之前在屋中的表现,完全是强装镇定。梵音缓了一会儿,想着魏灵超对她说的话和为难的样子,忽而又笑了起来。无论怎样,这个孩子对她的心意都弥足珍贵。梵音打起精神准备去看小雀儿,刚才把那个孩子吓坏了。平日她对魏灵超的关心可比梵音多上一百倍。 “真是给我惹事!”梵音嘟囔道。 北冥和雷落偷偷摸摸跟着梵音,看她一会儿紧张一会儿笑的,弄得两个人一头雾水,到底什么情况?要不还是先去弄死魏灵超吧!这个想法他俩倒是心有灵犀,连气场都和谐了。 梵音刚一迈开脚步,忽然一怔,脑袋转出了魏灵超最后问她的话:“北唐和雷落,你喜欢哪个?”“真是的!烦人!”说完她双手捧着脸,跑开了。北冥和雷落看得傻呆呆。 晚饭时分梵音劝了小雀儿好久才从她房间出来,小姑娘已经哭得乱七八糟,可心里惦记魏灵超,饭都没吃,慌忙委屈地还要过去照看他。等小雀儿离开,梵音深深叹了口气,当真比打了一架还累。她慢悠悠地往餐厅走去,老远就瞄到有两个人笔挺地坐直,正朝她的方向看来。梵音眼神一扫,正是北冥和雷落。不知怎的,她心中突然一颤,顿住了脚步。 “小音,怎么才过来?快过来吃饭了。”崖雅吆喝道。 “来了。”梵音顺势坐在了崖雅旁边。北冥和雷落坐在长桌的最前面,旁边各空了一个位子。看见梵音坐在别处,二人都很失望。 “副将,您忙了一天,餐厅特意给您做了一份黑布布。”传菜的小兵走到梵音身后,手中端着一份黑果酱蛋糕。 雷落从长桌那边看了过来,跟着又看向梵音。梵音接过餐盘,手在长桌上一滑,餐盘稳稳地被推到雷落跟前。众人都不知这是何意。 “你这是干吗?”雷落看着梵音道。 “你离开这些年,小音便经常吃你以前爱吃的黑布布蛋糕了。”崖雅道。北冥听到这里猛然一怔!难道梵音以前是不喜欢吃这个的?天阔好像是北冥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在一旁问道“:梵音自己不也爱吃吗?” 崖雅道“:小音从小不吃甜食。” 忽然,一个黑影站到梵音身后,对一旁的赤鲁道:“兄弟,让个座。”赤鲁迷迷糊糊站了起来。雷落哀伤地坐了下来,手臂放在桌子上,挨着梵音,突然娇嗔道:“咱俩一起吃。” “哎呀,干吗?”梵音嫌弃地躲开了他,一副嫌腻的样子。待一回头,看见雷落水汪汪的眼睛,扑哧一下被他逗乐了。“你快自己吃吧。” “我想和你一起吃。” “我又不爱吃。”梵音道。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北冥坐在前端,觉得五脏六腑正翻江倒海。她会唱歌、懂音律、不喜欢吃甜食,连最喜欢的黑布布也是因为他!他二人在国正厅前重逢,用白石子敲打传信,一看便知是二人自小的习惯。梵音来了东菱这些年,他什么都不知道!知道的,也都是错的!北冥只觉妒火渐起。 餐食过后,梵音与雷落攀谈,询问他手臂状况。今日他与北冥一战,梵音着实捏了一把冷汗,当真怕他再有什么差池。雷落见她关心,本应开心,可等梵音离开,却怎么都觉着不那般痛快了。 雷落满腹心事地离开六层客房,正巧碰见下楼的北冥,只见他也是一脸的不悦。二人闷不吭声齐往楼下走去。经过四层指挥官休息大厅时,听见一片喧闹哄笑声传了出来。祁门正领着自己的兄弟和颜童比拼。沭河狠狠地把邢真扳倒在地,邢真手腕都被他压红了,疼得直摆手。 “颜童,你不行吧!服不服?”祁门趾高气扬一脚踩在凳子上,得意扬扬道。 “我来!”赤鲁撸起袖子。 “车轮战啊!谁怕谁!我们西番人个个都是莽汉!”祁门摆开架势道。 晚夜,梵音和崖雅在外散步回来,说好了明天带雷落去看青山叔。雷落到菱都数日,一直惦记着要去看崖青山和以前的老友们,奈何军务繁忙,一时不得空。现在三国比拼结束,总算能消停几日,他说什么也不能再耽搁了。 可一进军政部大楼,梵音便觉不对劲,她快步往四层走去,崖雅紧随其后。谁知刚一到四层休息厅,崖雅便被一阵气浪推了出去,梵音伸手一扶,崖雅勉强站住。 只见大厅之内,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即便这样,剧烈的气浪也从缝隙中涌了出来,战士们一个个扎稳了马步才算勉强站住。梵音走了进去。空旷的休息厅中央,一张三十余米长、两米宽的厚实棕木长桌顶端,两个人正面红耳赤地扳着手腕。 雷落强壮的右臂紧绷,军装早就卸了去,露出臂膀上坚硬的肌肉,像块磐石。另一边,一向稳重体面的北冥此时也撸起了袖子,急剧扩张的臂膀把肩头的军装绷开了线,看上去竟比壮汉赤鲁还要结实。二人怒目而视,针锋相对。两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热浪烘得整个大厅都燥热。二人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突,一时竟还没分出胜负!颜童和祁门已是满头大汗,比自己比试时还要紧张用力。双方主将的压迫感都让彼此无法松懈。 时间狂流,人们静止凝视。北冥和雷落的额头淌下汗水,到了最后关头。只听二人一声大喝,咔嚓!随着二人肘下一道长长的裂痕,三十余米长的棕木长桌从头到尾被劈了个两半,轰然向大厅两头崩去。然而二人的手竟还未分开,纹丝未动,不分胜负,悬于半空。二人目露精光、热血沸腾! 这时,一个人手叉胸前站在长桌尾端,木楔横飞,尽数被她挡下。梵音身后的战士们不知不觉收敛了心神,静立两侧。北冥和雷落亦察觉不对,慢慢朝她的方向瞅了过来。 只见梵音双眉竖起,一身火气,直愣愣地瞪着他二人。二人看着她那个样子,身上的力气不知不觉卸了去,然而握着的手掌还没松开。梵音也不言语,只管直勾勾地看着他二人,弄得北冥和雷落浑身发毛。他们悄悄抽回手臂,各自在身上蹭了蹭,一是抹去汗水,更重要的是掩去尴尬,心中一同暗道“:妈的!好疼!” 梵音深呼吸了几个回合,勉勉强强压住气头,咬牙道“:还不休息?” 本以为会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谁承想她竟是这般说辞。北冥和雷落赶紧站了起来,异口同声道“:这就回去。” “嗯,”梵音轻声应道,“那我就先回去了。”说完,她转身便走,身后看热闹的战士们老老实实不敢出声。她一个冷眼扫去,嗖的一下,休息厅没了人影。 “你们俩还杵在那里干吗?”梵音恶狠狠道。话音刚落,梵音身后的那二人比她撤得还快。人都走光了,崖雅凑到梵音身边道“:小音,你的样子好吓人……” 随后梵音一脸无奈地往楼上走去。怎么今天一个个的都让她那么不省心,男人多了真是麻烦!她往自己的房间走着,有个人已经等在了那里,北冥站在她的房门前。雷落已经回客房了。梵音看见他也不太有好气,一边开门一边道:“找我有事?”北冥没说话。梵音顿了顿,二人走进她房间,看样子他好像真有事。 谁知一关房门,北冥便开口道“:你今日喊我,因为怕伤了他?” “他手疾未愈,我自然有些担心。”梵音回道。 北冥忽然冷笑一声“:他强健得很,那双再生的手臂恐怕当今难有敌手。” “即便如此,那仍不是他天生的,我定不放心。他性子急,我知道。你们两个往后少些争执,费那般力气干吗呢?”梵音道。 “只要我不伤他便都好,是吗?”殊不知,北冥在和雷落过招时,便清楚探得他的实力非同小可,自己与他难说胜负。然而自从雷落归来,梵音便满心满眼都是他,再无北冥半分影子。 “对啊。你二人切磋,自是平安为重。”梵音道。 北冥忽感心中一片冰凉,欲要离开,可临走仍忍不住再道:“你不喜欢黑布布蛋糕,对吗?” 梵音一愣:“从前很少吃。”接下去的话,梵音也不知如何说出口了。她是因为想念雷落才不知不觉开始吃起了自己原本不喜欢吃的东西。 “休息吧。”北冥说完,离开了房间。梵音忽而觉得有些难过。北冥那淡淡的凉意是因为自己落寞,可就是这样直接传递到了梵音心上。 第二日,梵音早早醒来,昨夜不知为何总也睡不踏实,心想着,快些把试练场清理干净吧,也算有些事做。六点不到,她就准备出门,连早饭都没吃。刚来到军政部大楼门口,只听身后有人道“:副将,这么早?” 库戍昨日值夜,现下刚刚回来“,您这是去哪儿?” “我去看看试练场的情况。”梵音道。 “主将刚才已经去了,你们两个一起吗?”库戍道。 “北冥过去了?”梵音脱口而出。平日她从不在下级面前直呼北冥名讳,都以主将相称。 “半小时前,我还在巡夜就见主将过去了。” “这么早……”梵音默默道。 “副将,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先下去了。” 梵音含糊应声,库戍退了下去。她自己呆立在大门口,踌躇不前。忽而,她凌镜一闪,见有人在她背后说话。 “小音,你好早啊。”雷落正从楼上下来。梵音回身“:你怎么也这么早?” “我?啊哈,我那个,认床,睡不着了。”雷落傻乎乎地胡噜着脑袋道,边说,眼睛还边往一处瞟。 “就你还认床?站着都能睡着的人。”梵音笑道。 “这么早,你要出去吗?”雷落没在意,继续道。 “刚想出去,现在没事了。” “那,那咱们两个,出去逛逛?”雷落有些不得劲道。 梵音想着,反正自己也睡不着,待在屋里闷得慌,二人一拍即合。雷落说是和梵音逛逛,可一路心不在焉。梵音先后带他去看了红鸾、后山、高林,他都只是随声附和。梵音今日似乎兴致也不高,本想带雷落去看青山叔,但想到下山可能会碰到北冥,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正在她想返回军政部时,雷落提出了要去东菱崖顶看看。梵音和他一路攀上。到了崖顶,海潮的隆隆声甚是轰鸣,即便那是百米高的高丈悬崖,也听得分外清楚。 梵音站在崖顶,吹着海风只觉清朗,昨夜的混沌也跟着消散了。她盯着海潮,不觉晃神起来。雷落看着她,既觉隔世,又觉大幸。她活着在他眼前,他此刻的心仿佛这海潮,永不停歇,情意驰骋。 “小音,我喜欢你。”雷落轻声道。本以为表白时会紧张惶恐,此刻全都不见了。本想着的千般澎湃,此刻化成了衷肠,只会深情相告。梵音缓缓回过头来,看着雷落,他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火烈,换成了一片情真。 “小音,我用尽我一生之力,只为回到你身边,我想亲口告诉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好像那烈日,永不停止,自你降生起便开始了。我把你埋在心里,生根发芽,对你的爱意直到破土而出,再无法掩藏。小音,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你能嫁给我吗?”雷落就这样单膝跪了下去,一切发生得那么自然,好像他二人从未分别,好像他二人朝夕相处,只等这一日。 雷落从容欢喜地仰望着梵音,那是他的小音,从小便坐在他肩膀上的太阳,她就是他的太阳,耀得他光芒万丈。梵音痴痴地看着他,没有慌张也没有情怯。那是她的雷落,从出生起她便与他一起,形影不离,好像自己的半条生命,又何谈难为情呢。雷落的心意,这些年她懵懵懂懂。从他离开后,她就时常想念,想念他对她最后说的话,他说她是他的秘密。她想念他的一切。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全部融在一起,流淌在她的血液里,时刻思念。 梵音缓缓跪了下去,与他一起,这样一来反而她比他低了些。雷落颔首递出了右手,希望可以拉住她。梵音毫不犹豫地把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雷落笑容满溢,落下泪来,这一刻他得到了他的全世界。梵音开了口: “雷落,你是我的半条生命,没了你,我的一半也就空了。这些年爸妈和你都走了,我形如枯槁,残喘度日,只想早些见到你们。谁料,老天待我不薄,让我没死又与你重逢,这个大恩,我都不知向谁报,好像全天下都是我的恩人。”梵音笑了,泪也落下。雷落一个急拥,把她揽到怀里。 “雷落,我知你对我情重。以前年少不懂事,未曾想过那些,直到你走了,我也傻了,更加不知如何去想,只知道一味地思念。”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爱你。”雷落道。 梵音在他怀里停了半晌,直起身来,坦诚看向他,只听她认真道:“雷落,你我感情甚笃,自是无人能代。可你今天听我一句,”说到这儿,梵音顿了一下,“我对你的感情不是爱情。” 雷落目不转睛看着梵音道“:你什么意思?” 梵音喉头一紧,难过却再开了口:“我不爱你。”这件事,对他二人而言至关重要,她必须坦诚面对,她必须直言相告。 “你,你什么意思?”雷落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磕巴地重复问道。 “我没有爱上你。”梵音直言道。 “那你爱的是谁!”雷落忽然暴怒道,猛然扶开梵音,由于力度过大,梵音向后一仰倒在地上。“是北唐北冥?”“我……”梵音顿在原地,语塞难言。她与北冥从未互诉衷肠,也不曾真正表明心迹,这让她一个女孩家在这种状况下如何作答。朝夕相处,梵音甚至没有闲暇问过自己关于北冥的问题,他就在她身边,那感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成一直拥有。北冥在她左右,她早就养成了依赖的习惯。 “我哪里不如他?”看着梵音的反应,雷落已经知道全部。他二人就是这样,比崖雅还亲近,比父母还相知。自从雷落回来的第一天,他就知道,梵音心里的那个人是北唐北冥,而不是自己,只是他不想面对。 “你说啊!”雷落难以遏制地吼道,“为什么我二人对抗之时,你喊的是他的名字,而不是我的!你鹰眼千里,看得清清楚楚,可即便是这样,你还是觉得我不如他,是不是?你认为我会输了,才喊他制止,是不是?” “雷落!”雷落如此暴走的模样,梵音全没想到,更没想到雷落会这样误解自己。什么输赢,她只是担心他的双臂身体,输赢如何她全没想过。 “第一天,我从西番归来,见你激动难掩。可你在喝醉之时,想要离开之际念的还是他的名字!要不是我扛你离开,你想依靠的人还是他!即便我已经回来了,即便我在你身边,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还是他!为什么!”雷落大吼道。原来那一日,梵音酒醉,喃喃细语的名字竟是北冥。当时北冥似乎听到梵音唤他,忙要过来照看,可谁知,雷落已扛她上肩头。北冥落寞,以为自己听错想错。 “雷落!你听我说!”梵音见他这般暴躁,慌忙要去安抚。 “危急关头,你只会想到他,而不是我!好!我今天倒要看看,我和他谁强谁弱!”梵音拒绝了雷落的示爱,雷落伤心欲绝。十年寒苦,只为伊人,却一朝化为灰烬,雷落万难接受。说罢,他转身疾走! “雷落!”梵音在后面急追。到了军政部大门口,正赶上北冥从外面回来,人已进了大厅中央。只听身后一声暴喝:“北唐!”雷落的灵压顿时狂放而出。军政部守卫列兵登时警醒,祁门、颜童、赤鲁恰巧在巡视早操课。北冥猛然回首,只见雷落暴怒难抑,他亦火从心中来。 “雷落!”梵音赶在他身后大声喊道。 众人向他二人望去,不知是何状况。北冥亦是偏头看向远处的梵音,只见她神情焦急,不知是何缘由。然而即便这样,雷落还是一发不可收拾。众目睽睽下,梵音不知如何处理,难不成要看他二人相斗,或是她死命阻拦雷落?梵音难耐之下,愤然离开军政部。 雷落知身后梵音离开,一身火气,空留寂寥,却也掩下。十年历练,他忍了心性,烈性之下,却也能强行唤回理智。 “祁门!我们走!”雷落下令道,即刻列兵开拔。 “雷落!”这时,一个纤细声音从军政部内冲了出来。崖雅一路快跑,来到他身边,拉着他手臂。雷落用力一甩,崖雅扑通摔倒在地,手臂顿时擦破大片。雷落见状,慌忙俯下身去,自责道“:崖雅!我不是故意的!你还好吗?” “都这样了,能好吗?”只听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在雷落身后响起,天阔脸上难看,正要扶起崖雅。 “天阔,不用你管。雷落,怎么了?什么事惹你不高兴,你和我讲。”崖雅推开天阔,只拉着雷落道,不让他走。 雷落见她鲜血直流,自是心疼,慌忙抱起她往部里冲去。二人回到崖雅房间,崖雅几下处理,伤口便止了血。 “还疼吗?”雷落深深皱眉道。 “不疼了,放心吧。”崖雅笑道。 听崖雅说完,雷落坐在一旁失了言语。崖雅缓缓走到他身侧道:“出什么事了?”停了一会儿,崖雅又道:“和小音拌嘴了?”雷落还是不说。崖雅缓道:“小音从小就喜欢和你拌嘴,怎么今日你不让着她了?” “别和我提她!我不想再见到她!”雷落怒道。 崖雅这可不让了:“雷落,再怎么样你也不能这样说啊。”这扎心的话,崖雅听着替梵音心疼。 “你知道什么!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为了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雷落冲崖雅怒吼道。 崖雅没有被老友的失态吓到,而是上前抱住了此刻无助的雷落,失了梵音的“爱意”,雷落就像断臂的猛虎,莽撞而无助。崖雅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再宽大也有脆弱的时候。她温柔道:“我知道,我知道,这些年,你辛苦了,都过去了。”崖雅心疼地安慰着雷落,流着眼泪“:我们几个以后都会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她不要我了……”雷落垂头喃喃道。 “怎么会呢?你是她最炽烈的牵绊啊。她自归来,活着的半条命也就随你去了。对她而言,你永远是无可替代的,她对你的情意连我也是不可及的。”崖雅絮絮说着,却不嫉妒梵音与雷落的这份深情。 过了许久,雷落在崖雅的安抚下算是冷静了下来。 “今天,我就离开,等一下去看青山叔。”如此令他情伤的地方,雷落还是不愿再待了。 “雷落,你知道吗,小音为你聋了双耳……”崖雅淡淡道。 “什么……” “我说小音为了你,聋了双耳。当年,她在看到你受伤断臂的瞬间,耳朵喷出两团血花,之后就聋了。虽说这些年我和父亲极力想帮她医治,可她似乎不愿再用这双耳朵了……” 砰的一声重响,雷落夺门而出。 “小音!你在哪儿呢?小音!”雷落拈着信卡大声道,闪身出了军政部。他刚念完,就狠狠把信卡摔在地上!梵音听不到声音了!随后,他不停用信卡传出短句:“小音!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小音!”“小音!”密密麻麻已是上百句。 “怎么了?我在后山。”几个清俊字迹簌簌出现在雷落的信卡上。雷落看到,险些喷出眼泪,急忙往东菱后山奔去。 高树参天,林间茂密,雷落疾走其中寻梵音踪迹。循着一丝清冷灵力,他找到她了。 “小音!”雷落大喊出声。 梵音在一棵黑浆果树下回头,见雷落唤她,一副略显难堪的脸上露出青涩的笑,她不知道他还生不生气。雷落冲了过去,撞翻了她手中捧着的黑浆果布包,那布包正是她的军装外套。雷落紧抱着她,大声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耳朵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咱们两个之间真的那样生分了吗!”说话间,雷落已落下眼泪,语中还带着三分怨气。 梵音哽咽道“:傻子,我怕你担心……” 雷落的心像被凿穿了几万个眼儿:“对不起!对不起!”二人抱头痛哭,感受到对方为了自己难过,更加雪上加霜。“对不起!对不起!”刹那间,这个世上没有比彼此更重要的人了。 “我求什么!我只求你世世安好!”雷落哽咽激动道,亦是深深自责,他怎么能那样怨怼他最重要的梵音“,我干吗那样吼你?我这个混蛋!” “我也一样,心甘情愿。”梵音抱着他。二人拥了好久,雷落轻轻道:“耳朵。”他用手轻轻护着梵音耳朵。 “没事。”梵音把他的手扶开,替他擦干眼泪,“喏,你爱吃的果子。”梵音把一颗黑浆果举到雷落面前,“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咱们游人村的果子,这里军政部后山也有,我想着采点回去给你吃,然后再给你做几个黑布布。”梵音堆上笑脸。雷落哇的一声哭了,抱着梵音。梵音哄着他,也跟着落泪。 “耳朵……”过了半天,雷落吭唧道。 “都说了没事,半聋。”梵音一边哭,一边逗他笑,雷落又要哭,“哎!不许哭了!没完了。” 雷落前后扒着梵音耳朵看了半天,又用手捂住她的眼睛与她说话。梵音听不到。说是半聋,也不过是偶尔能听见一句半句罢了,梵音早就当没这功能了。雷落满眼伤心,不知要拿梵音如何是好,捧着举着都怕磕着。梵音用了好大工夫才让他平复情绪。二人坐在石垛上休息。 半晌,雷落把大脑袋靠在梵音肩膀道“:梵音,你嫁给我好不好?我要照顾你。” “不嫁给你,你就不照顾我啦?”梵音道。 “可是我想你嫁给我……” “不嫁。” “你刚才还说为了我心甘情愿呢……你是不是想我过得好?” “想啊。” “那你嫁给我,我就过得最好了,你不嫁就过不好……”雷落撒娇道。 “呸呸呸!混球!你怎么样都得给我过得好!换一个!” “小气……我失恋了,我好难过……”雷落吊着半口气道。 “只要你不寻死觅活,我天天安慰你!” “够狠心!” “什么够狠心,是够意思!”梵音道。 “你说,那个小白脸有什么好……不就比我白点嘛……”忽然雷落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吓梵音一跳,“小音!你是不是就喜欢长得帅的呀!你怎么……那么肤浅呢……你……你这样不对……”说着说着,雷落又蔫了下去,装可怜。 “好了好了,不要胡说了,咱们回去吧。”梵音打岔道。 “你是不是喜欢北唐……” “哎呀!我谁都不喜欢!”梵音突然掐断雷落的话,脸色泛红。从昨天开始,魏灵超就问个没完,现在又轮到雷落,梵音有些招架不住了。 “他哪里有我帅……灵力也没我强……长得也没我好……对你也没我用心……我对你……”雷落叨叨一路,梵音被他扰得了无生趣,垂头丧气,可二人总算冰释前嫌了。到了军政部,二人有默契地再不提一句。梵音亲自下厨给雷落做黑布布,雷落守着她,心中豁然开朗。 北冥悄悄经过厨房,黯然离开。午饭时候,雷落和梵音嬉笑,张嘴让梵音把黑布布喂给他吃,梵音含嗔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扮起委屈。梵音把蛋糕推到他面前,帮他插好竹签,他这才得意,一会儿又道:“梵音我想吃那个。”他指着北冥面前的蛋花汤道。 “你又不爱吃鸡蛋。”梵音道。雷落从小最不喜欢吃的就是鸡蛋。 “我喜欢!”雷落佯嗔道。 梵音心里翻了个白眼,伸手给他盛去。北冥忽然放下筷子道:“我吃完了。”起身便走。梵音忙看去,见他还剩了半碗饭。自昨晚起,北冥似乎心情就不大好。梵音有些失落,总觉着那坏脾气是冲着自己的。雷落瞥了北冥一眼,心情极佳。 第一〇六章 备战大荒芜 接下来的日子,三国军政部与列国首领齐聚东菱国正厅商讨征伐大荒芜事宜。在分析了各国对战序列后,初拟了进军路线,各邻邦藩国自然鼎力相助。待最后确定进攻大荒芜攻守防备时,三国进入了焦灼商谈。 东菱的参谋长以天阔为首推出了三种方案,西番大局全权以太叔公为上,九霄参谋长为戚瞳身兼。这期间,天阔纵观其他两国态势,心中忧悬不断。太叔公激进,在天阔看来,西番一旦进入大荒芜是不会管其他人死活的。戚瞳城府最深,而且全然不介意让他人识破,他想攻想守都待局势推进,顺势而为,只选于本国最优的方案。 整个弥天大陆几乎被三国瓜分。 东菱国坐拥东北半球,北达镜月湖全境,三千里外便是大荒芜。菱都地处东菱国正南,南鲲管辖的东菱南境军政部第五分部其实是在东菱国东南方,不曾跨过海域。东菱国国正厅南崖顶面朝的便是东菱无尽的南海域,五千里外越海可到西南半球的九霄国。如此距离,两国算不得比邻。 九霄国是弥天大陆之上国土最为辽阔的国家,霸占西半球西南大部。九霄北端之极名为端之崖,是座海拔八千八百米的巨峰,翻过端之崖,再向北挺进三千里,便是大荒芜。而这端之崖几乎成为九霄国不允外敌侵犯的绝对屏障。即便三千里外是大荒芜,他们也高枕无忧。 西番国好比一条蜿蜒曲回的彩练,从西北半球顶端中部,由西到东横跨西半球,转而向南绕过九霄,盘卧东方,好似一条玉带柔中带韧,这也使得两国接壤甚密。而真正距离大荒芜最近的正是卧居西半球的西番国,无海阻隔,无山壁垒,有的是一条狭长无际、幽深无底的大裂谷,一步踏错便尸骨无存,世人称之为亡命谷。 亡命谷底长年蹿出疾风,直通九霄,常人踏进八百米内便已觉得天旋地转,不能立足。虽说裂谷与大荒芜之间最窄的地方只有八百米,但这短短的八百米无人能越。灵魅若想穿过峡谷来到西番那是蚍蜉撼树,暗黑灵力不可再生,它们对其视若珍宝,必不会耗损灵力冲破悍风之障。这样一来,虽说西番离大荒芜最近,却是最安全的地方。 因此,谁先出兵,谁先防守成了三国讨论的焦点。姬仲原以为三国会同时派兵攻进大荒芜,可第一天下来,三国军政部推演沙盘地图已到深夜,单单为了选择路线就已策划出无数方案,他一脑袋糨糊,听得脑仁直疼,才知不会那样简单达成协议。 又是三天过去,太叔公摆明了自己的观点,他要亲自率兵讨伐大荒芜。杀子之仇,他必亲手去报。照理说,这本是天大的好事,谁不想保存兵力,谁不想自己的国家少涉险滩,然而就在这时天阔给北冥打了眼色。傍晚稍歇之时,各国军政部分别来到国正厅给各国单独准备的休息室,北冥、梵音、天阔、颜童、南宫浩在其中一间休息。天阔神思机警,并无舒缓。 “哥,太叔公不能全线进入大荒芜。”天阔道。 北冥单手托腮。照目前的形势看,太叔公进入大荒芜,雷落必随,如此一来等于西番军政部全军进攻,毫无保留。且不说西番能胜任否,如此一来,西番国必成空穴之国。太叔公如此行事,是没把国民安危放在首位了。 “美人面还在西番,太叔公如此做,是铤而走险啊。”天阔再道,“东菱无论如何都要进入大荒芜,为今之计,就要看九霄的打算了。”天阔此话一出,倒让梵音和颜童没有想到。他二人以为,天阔是不想让北冥率兵进入大荒芜的,军政部会议中天阔也曾多次表明观点。然而此时不知为何,他改变了想法。 “大荒芜腹地,必要两国以上的兵力同时进入才能暂保安全,大叔公不管不顾,只能死路一条。”天阔毫不客气道,“可若让九霄进入,你们折在谁手里就不一定了。所以,九霄人必须留在大荒芜外,不得让他们进入。”天阔的脑子比常人多转三百圈不止,他思虑的事情有因有果,但若让他一一讲清,那就要等回军政部再细说了。事实上,这些天过去,诸国峰会每日都到夜半结束,而各国军政部要员回去后还需讨论至天明。雷落也已返回国正厅与太叔公会合,这些时日,不曾与梵音单独碰面。 一连五日,北唐天阔在国正厅峰会上言辞机锋,当仁不让,多次驳回九霄与西番建议,数次让各国不满。然而他执掌大局,稳操胜券的态势数度让在座之人哑口无言。北冥暗里与天阔碰头多次,互换意见。这一日,天阔在会上再提一事,让众人始料未及。 “三国联盟,须三探大荒芜,绝不可一意孤行,一次性冒进。如不然,东菱国退出进军大荒芜。”北唐天阔稳若泰山道。北冥一怔,稍纵即逝。太叔公大怒:“一个狗屁小儿也敢在这里班门弄斧,信不信我现在就能废了你!凭你一个黄口小儿也敢在这里指手画脚,滚出去!” “太叔主将!东菱、西番两国相交,亦是姻亲,又有雷副将与第五副将的关系,您我两国应合,而非分!您若觉晚辈冒犯,北唐天阔先在这里与您赔礼了,但,话要容我说完!您若信不过东菱,还能信谁!”天阔目光犀利,直视太叔公而去。太叔公面目涨红,少刻,只听他对雷落道“:走!”说罢,起身携西番军政部退场。 天阔坐在长桌中央纹丝不动。姬仲慌忙道:“北唐天阔!你怎么这般无礼!你大哥北唐北冥亦不敢如此,你好生放肆!还不快快去给太叔主将赔礼,请他回来!”听姬仲这番言论,在座之人以为天阔会急忙退出,谁知他竟无动于衷,置若罔闻。姬仲登时火大,大喝一声“:严录!让北唐天阔出去!国正厅岂容他放肆!” “且慢。”这时只听北冥悠悠开了口,声音从容不迫,不见动怒,只一方威严生出,让当下众人没了声音“,国主,我部暂候,等太叔主将返回,我们再继续。” “北冥,你不能这样纵容你弟弟啊!即便我不斥他,众人也不满意啊!”姬仲在他身旁道。这些时日,北冥和姬仲比邻而坐,天阔在他另一旁。 “我让颜童请他回来,您稍待片刻。在座诸位也请稍息。”北冥对姬仲施以一礼,之后带东菱军政部人员退出会议室。 北冥来到休息室,站在堂中一言不发,天阔静立。梵音、南宫浩紧随其后,掩好房门。一时间四人均未出声,梵音和南宫浩都不敢参言。天阔今日一言,是把国正厅的姬仲、胡妹儿一家还有梵音都装进去了,以挟制太叔公。为了他的目的,可说是煞费苦心!然而有一点,梵音没有想到,天阔把北冥也装进去了。如此重要的部署,天阔在军政部会议上竟是只字未提。他不仅将了太叔公一军,让西番合作,也将了北冥一军,让北冥听他参谋安排。 北冥攥着自己的手指,天阔静如止水。这个时候,哥哥要怒要责都是应该,但天阔认为自己的判断无错,更重要的是,他相信北冥能同意他的举措。半个小时过去,颜童还未返回,北冥来到书桌旁坐下,目光低沉。不一会儿,两声叩门,颜童回来了。 “太叔主将同意明日再谈。”颜童道。北冥缓了口气,喝了面前的白水。 “主将,我今日一意孤行,还请主将责罚。”天阔走到北冥面前,行了一鞠躬大礼。北冥半刻未有回应,天阔躬身不起。少刻,北冥道:“起来吧。”在场人都对天阔今日举动不解,然而北冥缓出一口气,摇了摇头道“:回。” 天阔一路默语。今日他先提东菱和西番的姻亲关系,为的是用两方国正厅压制太叔公的激进独断,即便他知道太叔公大权在握根本不把西番国正厅放在眼里,更何况区区一个八里外的表亲胡妹儿。然而军以国为大,这是他身为军人的天职。天阔今日这一说放在平时没什么事,在这个场合说出来会让太叔公颇为不爽,如被压制。 紧接着,天阔毫无避讳地说出雷落和梵音的关系,赌的是雷落在太叔公心中的位置。如果他在意这个义子,必当有所顾虑,如果西番与东菱不和,雷落夹在中间定当难办。而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西番和东菱可谓是值得相互信赖的最佳人选,更是越过了他本不待见的国正厅。 为了让太叔公稳中求进,天阔此招势在必行。然而他如此设计竟是没有提前告知北冥,原因就是,他亦想将哥哥一军!这些年北冥为了进攻大荒芜的事日理万机,他知道到了今日时机,北冥一心只想拿下大荒芜,心中难免奋勇当前。且不说哥哥不是个自负的人,单凭他的实力,要从大荒芜全身而退也有五成把握,现在若是再得到西番的帮助,那胜算又多出三分。这种状况下,北冥自会选择一举拿下,以免拖泥带水,延长战线,反倒让军队疲累不堪。然而天阔却不这样计划,他要的是哥哥百分之百的全身而退,绝无纰漏。 三进大荒芜,首战即是初探,要用最少的兵力、最少的时间、最少的损失摸清大荒芜沿线情况。撤回再探之际,必要时需大荒芜沿境的东赐菱和西远番支持。东赐菱接壤西番东北部,与东菱西境相隔不足一千里,与大荒芜相隔一千五百里。西远番接壤西番西北、九霄北境和大荒芜,亦是军事要地。三进时,便是直捣大荒芜腹地之灵魅王庭。带出大荒芜灵魅王庭消息的正是狱司连雾手下的死士,姬仲早在一年前如实告诉了北冥。这般计划,天阔没有提前告知,是怕哥哥驳回,倒不如在国正厅议事时连带太叔公的事一起办了。天阔虽少上战场,但决断独行的这般胆魄怕是不输北冥。 然而事情直至最后,直到北冥派出颜童去请太叔公时,天阔方知,哥哥不仅听进去了他的建议,更有着自己的计算。其实在这之前北冥就已经开始注意西番军政部的动向。雷落一连七日未与梵音联络,北冥便已看出雷落行事严明,不会被外事相绊。这一点,恐怕太叔公在到东菱后也开始心存顾忌,毕竟谁都看得出,雷落与梵音的感情普天之下难有相较。 今日,太叔公愤然离席,天阔早已预计。实在不行,他想最后还有梵音这张硬牌,梵音心思缜密,对哥哥对军政部更是纵观大局关心备至,她若出言相劝,雷落必会听进去,这样一来西番一事并不是全无转圜。最不济,西番冒进,若有牺牲,东菱也无能为力了。 可就在北冥派出颜童时,天阔方察觉自己莽撞了。等一行人回到军政部,天阔径直随北冥去了他的房间,梵音等人各自返回住所。 “哥,今天的事,我做得欠妥,还请哥哥原谅。” “罢了,如果你不这样,我却也未必同意你。”北冥说的自是三进大荒芜之事。借着天阔的劲,倒是让他冲破了想法。哥俩智慧过人,心相呼应,不言明也懂对方心思。比起以前的北唐穆仁和北唐穆西,北冥和天阔可说是如虎生翼,相得益彰。 “哥哥,今天我没有考虑到梵音,又逼得西番太紧,一旦不成,都是弟弟的错。”天阔惭愧道。 北冥笑了一下道:“说到底,都是因为你担心我。”天阔看了看哥哥,心中一阵踏实暖和。 天阔原想着让梵音撮合东菱与西番,然而北冥却是派出了颜童。这是北冥想得更远更深。这般时候,不是讲人情的时候,虽说雷落和梵音都是将帅,但人情左右都不稳妥。北冥之所以派颜童去,为的就是看雷落的反应。果然如他所料,一时三刻过去,以太叔公霸道的个性早就应当带人离开东菱了,然而他们没走,这不是颜童的功劳而是雷落的。雷落与太叔公短暂焦灼的商讨让他们找到了留下的理由,他们愿意尝试天阔的建议。 太叔公和雷落不比北冥能领会天阔的全部意图,在旁人看来,天阔所想是没必要的。可即便是这样,雷落仍能说服太叔公,乃是因为他思虑周全,而不是一味听从他推崇备至的太叔公的话。更重要的是,在这紧要关头,他没有联络梵音。这足以证明他有大将之风、将人之才,不为情感所控,会审时度势,既从颜童口风中探东菱,又权衡西番之利。有此“对手”,北冥才当真敢以背相抵,互为助力,如若不然,还是自求多福吧。 天阔一乐,突然道“:今日还真是对雷落刮目相看了,是个好敌手。”北冥点头。 “九霄不入大荒芜是对他们最大的掣肘。”北冥道。 “没错。”天阔道。九霄入,人心叵测,不知里面会发生什么,让九霄守,他们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不管戚瞳存着什么心思,只能全力以赴关注大荒芜动向。因为东菱、西番一旦战败,唯剩九霄一国全力抵挡灵魅一族,这压力可想而知,故而这期间他们不敢妄动。由他们守在境外,最合适不过。 五日后,三国联署作战计划拟定完毕,由东菱、西番进攻大荒芜,九霄境外联防。 夜深了,戚瞳与姬仲在国主会客室茶歇。戚瞳大赞东菱国富民强,军备鼎盛,并相邀姬仲到九霄一聚。 “国主,您与西番联姻好生让我们九霄羡慕,未免厚此薄彼,还请您大驾光临到我九霄王胜一聚才好。车马随行,全权由我九霄备下,到时还请夫人、公子、小姐一同赏光。”戚瞳礼敬道。 姬仲与胡妹儿听到立刻红光满面。姬仲笑盈盈道:“戚公子哪里话!与九霄相交一直是我姬家的愿望,能与尔等相识是我姬家的荣幸。早闻戚家一统九霄天下,盘踞王胜天玄山,亲掌军政部,实乃弥天之上第一霸主豪杰。”姬仲实打实恭维道,一脸艳羡。 戚瞳摆手“:哪里哪里,您过誉了。” “哎!可不是!纵观天下,当属您戚家独霸一方,着实令人高山仰止啊!”姬仲叹道。 “您东菱才让人艳羡啊!”戚瞳话锋一转,“北唐家骁勇善战为您麾下第一猛将,百年来驻守东菱使姬家高枕无忧,实则是驭下有方,这一点,我戚家败愧啊。”戚瞳说着,颔首展颜,摇起头来。 姬仲与胡妹儿相顾一眼,倒有些尴尬了,只得赔笑。 “在您这里我也没什么可相瞒的,”戚瞳抬头道,面色颇尴尬,“毕竟冷家的人和第五家的人现在都为您效力了,九霄那点家丑到底是外扬了。” “戚公子这话讲得,九霄国强盛,戚家独尊,哪里会有难事。您太过自谦了。”姬仲听闻,忽而心中一怔。 “哈哈,”戚瞳尴尬一乐,“您东菱良将众多,作为忠实的朋友,我九霄本应道贺,可……说来讽刺,第五族是我九霄叛族,五十年前如数背离我九霄。九霄国乃弥天第一大国,随他们去留,从不曾阻挠刁难,这才让他们在弥天之上仍有一席之地。可谁承想,时至今日您东菱国收留了他们……” 戚瞳端起桌旁的茶盏,轻轻拂去浮茶,饮了一口,幽幽再道:“我家弃犬,您养之,不知是何意啊,姬国主?”眼底已射出精光。 “这!”姬仲心中咯噔一下,忙道,“戚公子,事情可非您所说的那样。第五梵音乃是北唐穆仁的关系,和我国正厅没有半分瓜葛,您误会了。十年前,北唐穆仁尚在世之时看第五梵音一众难民无家可归,插手收留,我不喜驳人面子,这才没有多过问。再者,一个女人,算不得什么,我东菱只当给她口饭吃了!” “哦?”戚瞳阴阴一笑,“据我所知,早在第五梵音来之前,你东菱军政部就已经重用了冷羿。冷家乃是我九霄第一叛族,与第五家一脉相承,狂妄自大,不服管束。当年要不是我先祖留情,恐怕冷家难保全身而退出我九霄。如此人物出现在您东菱,难道也是北唐穆仁乐善好施?” 冷羿在军政部不过是个纵队长,姬仲从没把此人放在心上,今日被戚瞳仓促质问,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了。 “前有冷羿,后有第五梵音。如果我的情报没错,北唐穆仁葬礼之时冷彻也前来奔丧。如此看来,您的军政部也太有容乃大了些吧?”到最后,戚瞳的声调已是提高,“一而再再而三收留我九霄叛军,到底意欲何为啊?” 姬仲被戚瞳问得哑口无言,竟不知如何应对了。这时一个纤纤身影从旁厅走来,仿若清波踏浪,足下无声。“戚公子,您这样说可就错怪我父亲了。”姬菱霄嫣然一笑百媚生,眼看着戚瞳的气势弱了三分,“若非天大的事,我父亲平日里哪有那些个闲工夫操劳军政部的事。不过区区几个外族武夫,又怎会进了我父亲的眼。要不是您今天提起,我们哪里会知道还有冷羿这么个人,军政部队长众多,他又算个什么!”姬菱霄巧舌如簧,心思刁钻竟胜过她父母,戚瞳眼底划过意外。 “至于那个第五梵音,哼!”姬菱霄掩嘴一笑,“您不会真认为她能成什么大事吧?如果我没记错,您几日前刚刚把她打得落花流水,要不是我北冥哥哥给了她个名头,她怕是在军政部也无颜立足了。您说是不是?一个女人,安身立命罢了,我东菱军政部还会容不下一个女人?您也太小看我们东菱了!戚公子。”话到最后,姬菱霄竟有了三分威严。 戚瞳看着姬菱霄,无动于衷,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姬仲趁机道:“是啊,戚公子,正如菱霄所说,对此,您小题大做啦!我东菱怎么看得上几个游人武夫,荒唐荒唐。” “我与姬小姐前几日在晚宴上无缘闲话,今日再见当真是令戚某刮目相看。国主家的千金小姐就是与众不同,可与日月争辉。也怪戚某无姊无妹,少了见识,还望见谅。今日听小姐一言,当真如醍醐灌顶了。”戚瞳冲着姬菱霄礼貌道,姬菱霄翩翩一礼,一波媚浪再掀起,“如此说来,姬国主您当真是人中豪杰、海纳百川,反倒是戚某小人之心了。” “哎,你我世代友好邻邦,戚公子言重了!不知者不罪嘛!”姬仲道。 “此次东菱一行让我见识了姬国主的当家风范,日后我定要和家父好好讲起。只不过,”戚瞳话锋一转,“说了半天,您国正厅对第五家并无存心招揽之意。但,您能揣测拿准北唐家的心思吗?” “您此话何意?”姬仲听出其中端倪,笑容半滞,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北唐家是您东菱军政之主,扩充实力无可厚非,只不过收用我国旧臣并予以重用,还真是心怀坦荡,毫无介怀,当然,以您国主度量自当不与人一般见识,今晚就当晚辈莽撞多言了,还请您见谅。” “戚公子自谦,以您如今年纪就堪当九霄国大任,在年轻一辈中,当真是人中龙凤,无人可匹啊!”姬仲顺势道。 “您过奖了。冒昧问一句,姬小姐如今是否已有婚配人家?” 姬仲与胡妹儿均是一诧,不承想戚瞳这般城府幽深之人会堂而皇之地询问小姐家婚事。然而一旁的姬菱霄似乎并不意外,她翻弄的纤纤玉指散出阵阵香气,眉眼中的流光划过戚瞳眼眸:想必他已经为自己的操控术着迷了。 “我家菱霄还未许配人家呢,小丫头年纪小,还没中意的人呢。”胡妹儿笑道。 “谁说的,妈。”姬菱霄忽而一阵妖媚道,一边勾眼看着戚瞳。 “哦,如此说来,姬小姐是有心上人了。看来戚某是没这个福分了。”戚瞳直言笑道。这让姬仲夫妇俩始料未及。胡妹儿向自己女儿看去,只见她一脸春光,灵力外泄,心道“:菱霄竟已如此厉害!连这资质甚高的戚瞳也能轻易迷惑!” “不知是东菱哪家公子?”戚瞳道。 “自然是与我青梅竹马的北冥哥哥了。”姬菱霄春风得意道,看着戚瞳为她越陷越深、情不自禁的样子,她忍不住在他面前卖弄,享受这受人追捧的快感。 “北唐?”戚瞳忽而笑道。 “怎么?”姬菱霄忽然一怔,弯眉一挑。 “当真是我愚钝了,差点乱点了鸳鸯谱,原来是这样。”戚瞳摇头道。 “戚公子以为?”姬菱霄目藏凶光。 “郎才女貌、佳偶天成,戚瞳先在这里道贺了。等北唐主将旗开得胜那日,还请小姐别忘了请在下前来饮喜酒一杯。”戚瞳转开了话题。姬菱霄顿时妒上心头。 夜话良久,戚瞳从姬仲的会客厅退了出来,正巧碰见巡查国正厅安防的姬世贤回来给姬仲请安。这二十多天来国正厅宾客熙攘,姬世贤连夜照看,事无巨细,公事繁多。等戚瞳离开后,他往戚瞳背影看去,只觉他身后有一层淡淡灵罩。 第一〇七章 暗夜将至 列国峰会结束,诸国宾客即将返程,接下来各国都要进入战备状态。三国预备在三月后首次齐聚大荒芜,讨伐地点在弥天大陆北端,东西半球西经分界线之上,三国夹角之境,东赐菱国北端一千里外,大荒芜匿境之处。 在最后的几天里,雷落终于抽出时间探望了多年未见的崖青山。崖青山见到雷落之后亦是喜极而泣。他不善言语却留雷落待在家中三日,为其好生拨经探骨,理脉顺气,里里外外在周身查了个遍。 “青山叔,您能不能别再往我身上扎针了,怪疼的……你再这样,我下回不敢来了。”这一日,雷落光着膀子,叉着腿,大老粗似的坐在椅子上,嘴里啃着梵音扔给他的半个苹果。 “你敢!那我就一针给你扎倒了,让你回不去那个该死的军政部。小音是这样,到最后你也是这样。你说你们两个要是有什么闪失,我怎么和你们父母交代?”崖青山说着说着又叹起气来,“干脆我给你俩都放倒算了,等那什么进攻大荒芜的破事结束后,我再给你俩弄醒。” “那您还是继续扎吧,我不说话了。”雷落憋着劲儿,硬着头皮道。 “放松点!肌肉那么紧我怎么施针!打仗都不怕,这点针灸算什么!” “已经一千多根了,青山叔……”三日里,崖青山恨不能拼尽一生所学为雷落探脉查骨,以测他是否身体康健,生龙活虎。现在的他活像一只刺猬。“青山叔,你会不会把我扎死啊……哎哟!”雷落一声惨叫,崖青山从他肩胛骨中拔出一根十寸长针,疼得雷落龇牙咧嘴。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的嘴封上!”崖青山气道。雷落一口吞了半个苹果,不再吭声。梵音看着他也跟着哆嗦一下,想着都疼。可崖青山非要探出雷落这双臂到底是如何再生出来的,他觉得实在匪夷所思。崖雅跟着父亲察言观色、望闻问切,水灵的眼睛贴着雷落的肌理看得拔不出来,手上攥着一个镶铜边的放大镜,时不时举起来摸索。 “崖雅,你现在看我是不是就跟看一头煺了毛的猪一样,剖一剖就成你的试验品了?”雷落苦着脸看着这一对父女。 “我对动物没兴趣,我只对人有兴趣。我对人的身体充满敬畏与好奇。所以我最喜欢的工作是剖人,虽然这同时也要面对伤痛,但只有这样,我们以后才能减少更多伤痛。”崖雅一本正经道。 雷落的苹果卡在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了,他和梵音对视一眼,二人心里异口同声道“:真多余问这一句!太吓人了!” “雷落,你忍着点。”崖青山忽然深沉道。 “嗯?”雷落一惑,跟着啧了一声。在他肩膀骨缝里插了五十根银针,最后一根被拔了出来。不疼啊,怎么青山叔让我忍着点?雷落不明。 崖青山拿着手上最后一根银针,上面的尖头被折弯了。他盯着银针,脸色严肃。崖雅回头一看,突然怔道:“这!”似乎难以置信。崖青山放下银针,走回屋内,关上了房门。 雷落与梵音不解,问道“:青山叔怎么了?” 崖雅皱起眉头道:“这根银针是我们崖灵枢家世代锻造的一柄灵器,坚硬无比。你们别看它只有七寸长,发丝细,但那硬度比梵音的重剑不差。我父亲当年曾用这根银针扎穿了一只幼年狼兽的脖颈,从狼口下救出了母亲。可今日,这根银针扎到雷落的肩骨上竟然弯了……”崖雅小小脸庞摆出一副老先生的样子,低头深思,像极了崖青山。 一会儿工夫,崖青山从房中出来,手中拿着一个木头扁盒,里面装着一根“骨针”。灵枢所用的骨针多取熊骨、虎骨为器,多用于祛风散寒之效果。最名贵的骨针当属用海灵鲸的脊骨磨成的,效用也与熊骨、虎骨的不同,有驱燥逐邪之用。 因海灵鲸鲸骨本身具有强大的灵效,常人万万用不得,能用此针祛病的只有灵力深厚且狂躁不可抑制的病人,多数是修炼灵法强中出错的人。一旦使用海灵鲸的骨针扎向灵能者的周身大穴,他们的灵力会当下四散。 崖雅看着木盒中的骨针,对父亲道“:爸,当真要给雷落用海灵鲸的骨针吗?” 崖青山手中一滞,还是拿了出来。雷落和梵音不明所以,更不知其中关窍,只从旁看去,没有言语。 “爸爸,三国毕竟大战在即,此时给雷落用此针,怕是不妥吧。万一……”崖雅不放心道。 “我手里有分寸。”崖青山断言。 “青山叔……你手里拿着的是个啥东西啊……我怎么看着怪瘆人的啊……能不能不扎了啊……”雷落紧张道。 “青山叔……”梵音也从对面桌子上蹦了下来。方才她一直坐在桌子上,优哉地晃荡着两条腿,看雷落热闹,可此时也是有些担心了。 “我有分寸。”崖青山低沉道。三人面面相觑,不敢再言。 只见崖青山沿着雷落肩骨,一寸一寸撵下去,用了十足的力。灵枢的指力往往入骨三分来祛疼散痛,不是一般人可比的,而崖青山的指力就更不用说了,三分下去,会让一个正常人痛晕。然而此时雷落的双臂却毫无反应。他睁着眼,看着崖青山的动作,只觉好奇。 “青山叔,有点疼。”雷落小声道。 崖青山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立马怂道“:不疼了,不疼了,您继续吧。” 在探完整个手臂后,崖青山拿出骨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雷落大臂处刺去,只听雷落一声吃痛,槽牙紧合,冷汗落了下来。然而多年的战斗素养让他纹丝未动,立在当下。瞬息间,崖青山已拔出了骨针,跟着在他臂间一抹,细孔般的伤口瞬间愈合,了无痕迹。 梵音走了过来,用手捂住了雷落的伤口,好似是怕他疼了,翻开再看,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很疼吗?”梵音道。看着雷落的反应,她便知这一针非同小可。雷落摇了摇头,不语,神色却是不放松。 崖青山看着拔出来的骨针,上面带着一层白色,正是从雷落臂骨上刮下来的。崖雅正想看个明白,崖青山很快把骨针收了起来。他回头看向雷落,脸色稍差。崖青山再次拿出一个针管对雷落道: “落儿,青山叔还要从你臂中取些东西。” 雷落想了下道“:青山叔,您是信不过为我医手的人,还是信不过我干爹?” “我谁都信不过。”青山道。 “来吧。”雷落伸出手臂冲崖青山一乐。 崖青山从雷落的臂骨中抽出一些黏稠的浆血,正是他的骨髓。做完这一系列工作,崖青山开始默默收拾他的灵枢药匣。雷落探着头观望,不知青山叔还需不需要他,他自己也不敢做主。这时,崖青山家的房门被叩响了。 “青山叔,您在家吗?”一个清新亮丽的声音响起。崖雅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脸庞圆润、白里透红的钟秀女孩,她的腹部高高隆起,看样子婴孩在她腹中快足月了。女孩托着腰,略踌躇地轻唤“:雷落……” 雷落探出身子往门外看去,一怔,不敢确定道“:乐乐……” 少妇落下泪来。前来探访的正是以前游人村中与雷落、梵音相识的少女张乐乐,现在她已然是一位待产妈妈。雷落忙从椅子上起来向乐乐走去。张乐乐看见面前强壮结实的雷落,忽而落下泪来。以前在游人村时,别人都以为雷落喜欢张乐乐,殊不知是张乐乐喜欢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大男孩。十年未见再相逢,心中滋味难言。 “你……回来了……”张乐乐哽咽道。 “是,是,我回来了,”雷落看着挺着肚子情绪激动的乐乐有些手忙脚乱,“那个……乐乐,你别哭啊,你,你,你要不先坐会儿,我去给你倒杯茶。”梵音见状,忙把椅子给乐乐搬过来。 “你这些年……好吗……”张乐乐望着雷落神采奕奕的脸庞道。 “我挺好的,你呢?” “我也好……就是总想你……”说完,张乐乐抓住了雷落的手。雷落望着曾经年少的女孩此时将为人母,一股温暖感动涌上心头,他稳稳攥着乐乐的手,缓声道:“我很好,你放心。”把她慢慢扶上座椅。二人自小相识,话却不多,此时相顾无言,却都了然于心。 “你这次回来,总也要在村上住,哦不,总也要在这里多留些时日。以前村上的人没有一个不惦记你的。前些日子,我们知道你和小音在忙,不便打扰,现在你忙完了,怎么也要再去我家里住上几日,让姐夫给你做几顿可口的饭菜,好好补补。”乐乐说着家常,像是面对自己许久未见、心中挂念的弟弟,再没了以前的青涩懵懂。 “你们还没见过,他是东菱人。话少腼腆,但人好,这不今天本要和我一同来看你,但中途想着给你买条鱼,赶着就去鱼铺了,省得晚了没有好的。你今晚就去我家吃饭,青山叔、崖雅、小音都去。还有咱们村上的人都去,热闹热闹,好不好?”乐乐说着又有些激动。 “那是一定,这次回来我定要和村上的人都见过,我也想死你们了!”雷落笑道,眼圈通红。 梵音看着他们心中暖烘烘的,忽而她一恍神,想起了北冥。她陪雷落来青山叔家小住,已经三天没回军政部了,然而北冥这些天都未与她联络。只昨日清晨,梵音早醒时问北冥部里是否有事,在做什么,北冥回无事,说他要去国正厅与姬仲协商一下接下来国正厅的布防事宜。梵音本想陪同,北冥婉拒了。 三国峰会结束,东菱确定出战,国正厅南崖顶的赤金石壁将是东菱国守护的重中之重。即便国正厅不提,北冥也要确保其万无一失。此时想起北冥,全因为看到雷落与张乐乐重逢被感染了。小时候,她竟误会雷落喜欢的人是张乐乐。梵音腼腆轻笑,对北冥的思念再次蹿了出来。 “他之前说等我过生日了告诉我一件事,也不知道是什么。都过去好久了,忙着大会、比武,不知道他忘了没有……”梵音暗自思忖着,却不见北冥有再说起那件事的意思。 “雷落,你在干吗?把手放开!”忽然门外传来一声急喝,登时驱散了众人各自沉浸的氛围。只见门外半空中“坐”着一个小女孩,紫瀑一样的头发顺落下来,散在空中,雷兽驮着她,活脱脱一个小仙女。九百昆儿嘟着小嘴。雷兽嗖地把昆儿送到雷落面前。“她是谁!”昆儿怒指道。 “你别大呼小叫的,险些吓到我朋友。”雷落瞅着昆儿,见她这般莽撞倒也不生气,早就习以为常。 “你怎么这么多女朋友!小音一个也就算了,谁让你一直心心念念。可这个又是怎么回事?”昆儿不乐意道。 听到此处,雷落登时脸红,大声道:“你胡说什么!我哪有那么多女朋友了!这是我以前游人村的朋友,张乐乐!” “张乐乐?”昆儿浮在空中斜睨道“,没听过。” 此话一出,雷落更加尴尬,手指一捏,把昆儿提溜了起来。“别乱说话!你怎么胡乱跑出来了?”他看似有些粗鲁地对待昆儿,昆儿倒也不恼,懒散地晃悠着好像荡秋千般自在。梵音看着她逗趣的模样笑了出来。刚刚昆儿那般说话,雷落害羞个不停,梵音倒是无所顾忌,心怀赤诚。 突然昆儿双手叉腰,信誓旦旦地大喊道:“告诉你们!雷落是我的!谁也别想抢!小音,你是姐姐也不行!雷落是我的!”昆儿言之凿凿地指着小音,气势满满,不容怠慢。 梵音一怔,看着小昆儿和雷落,跟着哈哈哈大笑起来,前仰后合。 “哎呀!”雷落一把把昆儿扔在自己肩膀上,让她老实待好。昆儿手叉在胸前气哼哼地对梵音道:“你笑什么?你以为我比不过你?我不可能输给你的!告诉你吧,梵音,是姐姐也不让!”梵音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乐乐也跟着掩嘴轻笑,一屋子人其乐融融。 崖雅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只听她轻声道:“北冥,你不进来吗?”跟着九百昆儿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正站在门外看着的一个人。梵音看着雷落笑得开心,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影子。 “这个小妹妹真可爱,晚上一起到我家吃饭,好不好?”乐乐邀请道。 “我才不是小妹妹!我是大女孩!我今年十三岁了,再过两年就可以嫁人了!就嫁给他!”昆儿两只小手攥紧了雷落的头发,揪起了两个揪揪,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雷落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怪她。 “你要嫁给他吗?”梵音笑呵呵问道。 “怎么!你想跟我抢?没门儿,我告诉你!”昆儿嚷嚷道。 梵音刚要抿嘴一乐,忽然眼睛一闪,掠到了门口。她的笑容戛然僵在脸上:“北,北冥……”瞬间红了脸,“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方才她才想他,怎么突然就出现了?梵音的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眼睛嗖地看向雷落处,避开了北冥。不知怎的,看见北冥她有些慌了。 北冥看到梵音背离自己的眼神心中一痛,又漠然下去。他站在这里良久,她视若无物,满心满眼不过都是雷落罢了。听见梵音如此说,雷落回过身去,看见北冥,皱起眉头,心想:他来干什么? 乐乐探出头去,像个温和的大姐姐般道:“北唐主将也来了,正好,晚些时候一起到我家做客去吧。” “对啊,北冥也一起吧。”崖雅热情道。 雷落满脸不乐意“:北唐主将很忙的,哪有时间和咱们游人村的朋友一起耍!” 自发现北冥起,梵音就半回避地看着北冥,不自觉地扭捏起来,不好意思直视他,连话也不敢与他多说,一颗心不听使唤地七上八下。北冥看着梵音,自始至终不见她邀请自己一句,道“:不必了,今日国正厅有事,我就先告辞了。” 梵音看向北冥,脸上露出无措的表情,心想:“他不留下……”本要关心询问一句:“今晚还有事吗?”昆儿抢了先:“我们也不吃了!阿公让我找雷落回去。”昆儿性子野,和其父亲九百金辉的谦逊性格大相径庭,倒和她亲姑姑九百斜月相像得很。 这几日她除了在军政部和冷羿玩耍,大多数时候是自己一个人骑着雷兽在菱都城乱逛。其实雷落早就吩咐过雷兽看好昆儿,不许让她胡闹。如若不然,依着昆儿的性子,早就一个人跑去加密山看奇珍幻兽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昆儿到哪里都不怕,雷落虽然不在她身边,但雷兽就是他的眼睛,她的行踪雷落一清二楚。 “老爹找我有事?”雷落道。 “阿公说让我们去一趟国正厅,是不是,雷兽?”昆儿道。雷兽发出吱吱的声音,雷落明白。 “既然这样,乐乐,我要先回去一趟,但今晚我一定回来,让大家多等我一会儿!”雷落笑道“,那青山叔、小音,我先走了。” 梵音看着门外和屋子里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北冥已经离开了,她还在幽幽观望。雷落稍停,带着九百昆儿离开。崖雅帮父亲收拾给雷落诊治时用的器物,张乐乐起身准备回家。梵音过来相扶道“:我送你回去。” “好。”乐乐道。 一路上梵音无话,乐乐自顾自悠悠地走着也不甚在意。待送乐乐到家,梵音欲返回。乐乐本想留她,梵音却似有心事,先行离开。路过崖青山家,她也没停下脚步,而是凭心意往军政部走去。忽而,她口袋一动,梵音拿出信卡,一行婀娜弯曲的小字显在上面: “冥哥哥,今晚你我要试试晚宴上的订婚服,哥哥千万不要忘记穿来……傻瓜。”姬菱霄的小字浮现在上面,无限娇羞的脸庞似也跟着显现出来。梵音的神思突然惊醒! 第一〇八章 拥吻姬菱霄 烈日当头!莫小白摇摇晃晃地站在军训的操场上。翰林大学的大一新生在入学后便投入到严格的军事训练中。莫小白眨着眼睛,汗珠淌到了她纤长分明的睫毛上。场上的所有人都累了,可她却不应该如此。 “北冥……北冥……”莫小白的嘴里轻声叨念着,嘴唇惨白,神志不清。 这时,一只娇嫩的小手轻轻捏了捏她,低声询问道:“你在说什么?”那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莫小白的大脑里,不是听到,是感应到的。莫小白胃里瞬间翻搅起来,一阵恶心感涌上喉头,身子向前一倾,险些摔倒。 “小白!”张一凡站在莫小白的另一侧,见状惊吓道。 莫小白一个弓步,本要贴地的身体猛然立住。 “怎么回事?”教官走了过来,笔直地站在莫小白身前,脸色鄙夷地俯瞰着她,“怎么了?站不住了?”大学生,真是完蛋!教官心里骂咧咧道。 莫小白汗如雨下,似弓步的姿势停在那里,四周飞窜的信息鱼贯扎入她的鹰眼之内。“呃……”莫小白从胸口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止灵……止灵大陆……”莫小白神志模糊,“崖雅……天阔……大学……呃……” “起不起得来啊,是不是要休息?”教官厌烦的催促声在莫小白头顶盘旋,嗡嗡的像只苍蝇。 “你没事吧?”又是一个娇嫩的声音,那人俯身贴近莫小白。莫小白猛然回头。那鹰一样的双眸吓得凌烟一个哆嗦,白皙的手指在触碰到她以前骤然停止住。 梵音手里捧着姬菱霄给她发来的信卡,浑身冰凉。 “冥哥哥,今晚你我要试试晚宴上的订婚服,哥哥千万不要忘记穿来……傻瓜。”“北冥……北冥……”梵音嘴里默念着,不听使唤。很快地,信卡上又浮出一行小字,这回字迹颤抖,羞羞答答: “哎呀!我的天啊!对不起,对不起五姐姐。哦不,第五姐姐,我传错了消息,我以为这是冥哥哥的信卡!我不小心弄错了!对不起姐姐!对不起!上次冥哥哥给了我你的信卡,我存下了。 “冥哥哥说如果他忙找不到他,就让你帮忙联络。毕竟你们常在一起办事,这样方便些。省得哥哥忙起来不顾理我,他怕我自己着急。我这个笨蛋,今日弄混了,姐姐还请你别见怪。”姬菱霄的讯息像流水一样传了过来,没给梵音一秒钟的缓歇。梵音的嘴唇轻动着,念着上面的文字,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她在说什么……梵音的大脑一片混沌。 过了一会儿。“那个,第五姐姐,你在看吗?你收到我的讯息了吗?”梵音半愣的眼神一晃,看了过去。 “姐姐,你在吗?对不起,刚才我不小心……我不小心说了我和冥哥哥的秘密,还请你千万不要说出去哦,哥哥想在列国欢送的晚宴上与我订婚。这个消息除了我家人,没有别人知道,还请你千万为我们保密,好不好?拜托姐姐了。” 北冥和她……什么时候……梵音恍惚。两年前?一年前?一向与国正厅不睦的北冥在这之前的一年时间里,确实开始多次往返于国正厅与军政部之间。三国会议,若没有姬仲的支持,单凭军政部是不可能实现的。 姬仲全力支持北冥才会有今日的三国峰会。他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与国正厅的关系变得不再那样紧绷。赤金石的防御除了国正厅的当家守卫,北冥也预备在发兵进攻大荒芜前派兵驻守,姬仲欣然同意。 凭姬仲以往排斥异己的性格,这是绝不可能的。还有,姬仲不停地将狱司细作打探的消息给军政部,看似也是毫无保留。这似乎也证明姬仲与北冥的关系变得愈加和睦。 列国峰会上,姬仲当着诸国毫不留情地训斥天阔,然而北冥竟忍了下来,对姬仲礼数有加。 “他……他……”梵音自语着,“这些日子,他,他确实与我的话越来越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刚刚他头都没回便走了……”北冥来青山叔家只是为了送九百昆儿过来,昆儿找不到雷落便询问北冥其去处,他这才过来。原来他一早是要去国正厅的…… “姐姐,”一句试探,悄然在梵音信卡中展开,梵音的整个神经都绷紧了,耳朵向后背去,“请问,你在军政部吗?我刚才问了冥哥哥,他果然忘了拿订婚的礼服,傻瓜……”话出一半,停了片刻,后又喜不自胜道,“姐姐若在,不知方不方便帮哥哥送来。哥哥害羞,不愿回去再取一趟,可菱霄想早些看看哥哥穿上礼服的样子,一定,一定,帅气极了……不,不,我的意思是,万一到时有什么纰漏就不好了,还是准备齐全的好。”“姐姐,你在吗?不知是否方便……” 梵音木讷地看着信卡上一句又一句的话,好像不是在对自己说的。 “礼服在哪儿?”梵音指尖一捏,声如洪钟。 “太好了!姐姐你可算回我了,我以为姐姐不在呢!礼服就在冥哥哥的房间。应该就在他床上,他今早本来说收拾好了的。我叮嘱他不要忘,结果还是忘了。笨哥哥还总说我唠叨……没嫁人就像个婆婆嘴了……”姬菱霄不停地说着,信卡上出现一排排的字,一遍遍地显示着,好像在和梵音唠家常,不知停歇。 梵音收起了信卡,一丝理智让她没有捏碎它。她心里觉得空落落的,往军政部赶去。 梵音绷着脸面返回军政部,守卫的士兵与她敬礼她亦是没回应,瞬步来到北冥房前。她有他房门的钥匙,然而此刻她没那个耐性了。梵音一脚踹开了北冥的房门,门锁断得干净利索。走廊尽头的守卫探头过来,又转了过去。 梵音疾步来到北冥卧室,一套崭新的黑色礼服整齐地叠放在北冥床头,散出淡淡幽香,是女孩子的味道。袖口的金边是姬菱霄亲自绣的。梵音看着这礼服,傻了一样,面无表情。片刻,梵音抓起北冥的礼服冲出门外。 少顷,梵音来到国正厅大殿外,守卫前去通传。一会儿工夫,梵音被许入内。就在她准备踏入国正厅大殿时,步足悬空,一阵酥麻窜过她脸庞,令她无法动弹。下一秒,缓了过来,梵音心下一横,冲了进去,越过大殿,直向国正厅国主宅邸奔去。 就在她想穿过后花园时,戛然停住。花园辽阔,花团锦簇,幽香满园,好似仙境,令人如痴如醉。国正厅花了大工夫重新布置了。此时,两个人亲密地站在葱郁的花园中央,目无旁人,正是北冥和姬菱霄。 梵音一个侧身,藏在了花园的廊柱后面,稍稍探了出去观望。只见他二人一个手握盈盈纤腰,一个玉臂揽颈,好不亲热。忽然,姬菱霄尖足一踮,柔面与北冥贴近,亲昵摩挲。只看她宽唇轻启,含羞笑道:“哥哥,真笨……跳了几遍还是错的……真到那天可怎么好呢……” “我踩到你的脚了吗?疼不疼?快让我看看?”北冥急道。 “不疼。”姬菱霄笑语。忽然,腰间一歪,向北冥怀里靠去。北冥立马环住她,她难为情道:“就是跟哥哥练了这么久,有点累了,对不起。”说罢,她欲站起。北冥一个扬手,把姬菱霄抱了起来,“都怪我,这些时日太忙了,一直没空见你,让你一人空等,是我不好。”北冥内疚道。 姬菱霄含情脉脉地望着北冥,唇如娇瑰:“冥哥哥,菱霄既然和你在一起,就知道会是这样。哥哥常年忙于军务,为了不使哥哥分心,为了不让军中战友过多关注哥哥的私事,菱霄甘愿在哥哥身后默默陪伴。只一点,若是冥哥哥累了乏了,一定要让菱霄知道,好让菱霄多作宽慰。菱霄虽不能日日陪伴哥哥左右,可我只要哥哥知道,菱霄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哥哥。哥哥若想我,不管何时传信给我,菱霄都会第一时间赶到哥哥身旁。哥哥和父亲这些日子都为了东菱忙……”姬菱霄话语未落,北冥一口含住了她的嘴唇。姬菱霄在北冥怀中颤动。 廊柱后面,梵音心头一紧,双手一松,掉头飞速逃离原地,冲出国正厅,衣服掉落在了后花园中。 莫小白霍地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吓得对面教官一个趔趄。她怒然转身往训练场地外走去。在止灵大陆上名为张一凡的崖雅跟着冲了出去,却被教官喝止。教官跑着,在莫小白身后喊着她的名字。而身为莫小白的梵音此刻早已目中无物,快步离开。 当她走过男生训练方阵时,恰巧路过了站在第一排的凌野和天阔面前。可她急速走过,天阔也未来得及喊住她,更不知发生了何事。凌野亦向梵音看去,在她身后蹙起了眉头。 此时此刻,身在止灵大陆上的梵音、崖雅、天阔三人已完全觉醒,奈何梵音从时空隧道中穿越而来时受伤颇重,关于弥天大陆的记忆一时无法完全恢复。三人入学报到完毕后,正在参加学前军训。原本还处于记忆薄弱期的梵音大脑刚刚就在猛烈闪回,弥天大陆中的片段层出不穷,暴涨不断,一时间让她身体难以负荷。 梵音冲出操场,来到长条水池旁,打开水龙头,一头扎了下去。冰凉的水花砸下,多时,砸得她青筋直跳的大脑得以缓解,没那么要命地疼了。刚刚是怎么回事……姬菱霄和北冥…… “呜!”又是一阵急痛,梵音抱头蹲下,感觉昏天暗地。 夜晚,五十人的大房间,上下铺,军训一天疲惫不堪,女孩子们也发出了轻鼾。梵音躺在下铺,双手抱头,身子蜷缩在了一起。她尽量保证自己不发出异响,但身体上剧烈的疼痛让她难以招架。灵力异样的蹿长在她骨缝肌肉间引起刺痛,好像被刀割一样。这时,咔嚓一声巨响!窗外天边打出一道巨大的落雷,偌大的房间被点亮了!梵音无心理会。已经连续三天了,多雨时节,每到夜晚就会雷声不断。 一个小心翼翼的身影从梵音上铺爬了下来,梵音猛提一口气,压住身上的疼痛,低头往床边看去。 崖雅轻手轻脚地来到梵音床边,只听一声低语:“怎么了,崖雅?”崖雅怔了一下,她本不想扰醒梵音,只是想看看怎么样了,今日白天的状况让她很忧心。 “我吵醒你了吗,小音?”崖雅有些自责道。 “没有,雷电太大,我被晃醒了。”梵音道。这时,只见天空中又是一道大雷电,咔嚓一声竟把天空一分为二。那落雷真的好像打在了地上,骇得崖雅一阵惊悚,下意识地往梵音身边贴近“:小音……”崖雅有些害怕。 “没事,打雷而已。”梵音安慰道。梵音话音未落,突然间,天空中光芒万丈,雷电交加!夜空好像被雷电切割了一般,四分五裂!崖雅嗖地抱紧梵音,梵音颦眉往窗外看去,女孩子们被惊醒了,有人发出尖叫。只见梵音对面床铺的人轻轻翻了个身,无动于衷。凌烟似乎还在熟睡。 天阔在男生宿舍看着窗外。一个人趁着夜色跑了出去,三闪两闪消失在被照得锃亮的训练场上,让人以为自己看花眼。此时,距离天阔不远处,凌野的床铺上空无一人。 最后的两天军训,梵音再没表现出任何异样,雷鸣天也在隔天后停止了。军训返程的大巴车上,学校按学院分配了人员,天阔和梵音坐在了一起,崖雅去了另一辆车。一路上,梵音默语,天阔不言。到了学校,同学们都兴奋地来到自己的新宿舍,梵音和凌烟同是哲学系被分在了同屋,崖雅则和她们不在一栋楼里,这让她很郁闷。 “天阔,你出来一下。”梵音放下行李,在手机一头对天阔喊话道,语气冷漠。一分钟后,二人来到了学校的路口碰面,颇有默契。 “你哥是怎么回事?”梵音见面便问。天阔一怔,似乎被这莫名其妙的问话惊住了,他不明白梵音的意思。梵音不愿磨叽,跟着道“:北冥和姬菱霄在一起了?” 天阔听完大惊,睁着眼盯着梵音,好像不曾料到她会知道。一时间,天阔语塞,竟没有应对。梵音冷笑一声,军政部参谋长也有难以启齿的时候?不可能! “他们两个,是死是活?在东菱,还是在这里?”梵音咄咄逼人道。 “梵音!你听我说,我哥他……” “我问你他是死是活!在哪里?”梵音道。 “活着,在这里。” “人呢?” “我不知道。” “和谁?” “不清楚。” “姬菱霄?”梵音双眉渐渐立了起来。 “小音,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我找了你半天,电话不听,微信也不回。”崖雅从远处跑了过来。梵音未回头,余光之下看见崖雅正胆怯地看着天阔。梵音眉头一皱,你找帮手,想干吗?糊弄我?没门!“我问你话呢,说话。”梵音的态度愈加冰冷。 “从时空隧道逃脱时,情况恶劣,我不清楚他的具体状况。”天阔道。 “也就是说,姬菱霄当时也在场?”梵音紧追不舍,从头到尾天阔都在对她说谎!崖雅是“帮凶”。梵音的脑子飞速运转,戾气横出。“东菱出事的那年,是何年?”梵音道。 “你现在……”天阔不确定梵音到底恢复到了什么程度。看状况似乎越来越接近离开东菱之日,可她猛然提起姬菱霄又是什么状况?照理说,她应该不清楚才对啊。 “列国豪宴之后,三国出征大荒芜。”梵音道。 “就是这一年。”天阔道。 一切问题结束,梵音呆在当下,神思倦怠,两眼无神,激烈的思绪渐渐平静了下去。 “小音。”一个声音从大路尽头传来,好像相隔千里,虽渺茫但确定。梵音混沌的听力被这浑厚的坚定点亮,让她从当下的迷茫转醒。她转身朝大路尽头看去。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肩膀上落座着个精灵般的紫发小女孩。梵音惊讶地张口:“呃!”一个猛烈的冲击,梵音被那人瞬间由远及近撞进怀里。 “小音!”那人猛喊出来“,小音!” “雷落……怎么是你?雷落!”梵音亦万般激动地揽着雷落的虎背熊腰。雷落一个大男人,眼泪又啪嗒啪嗒掉了下来。九百昆儿在雷落肩头,皱着小鼻子,看着他,眼神有些黯淡。 “我可找到你了,小音!我可找到你了!”雷落站在学校大马路上大喊,“你没事吧!你,你,你怎么好像变年轻了?”雷落把梵音从怀里扳出来,左看右看。 “你怎么过来的?”比起雷落的语无伦次,梵音反而冷静得多。 “我,我抓了一个时空灵,从东菱过来的。”雷落道。 “什么?”梵音满脸疑惑,“时空灵?”除了时空术士还有时空灵?梵音错乱,她有些听不懂雷落的话,她此时还不能把过往的一切全部串联起来。“东菱有时空术士,西番还有时空灵?”梵音疑惑道。 几人同时异样地看向梵音。 “梵音果然还是混沌的。”天阔心中暗道,“可哥哥和姬菱霄的事,她又是怎么……不应该啊……”苦思无解。 “小音,你?”雷落疑惑道。 “我的记忆受损,还没能完全恢复。”梵音解释道。雷落只上下打量着梵音,不再提问。 “只要你没事,什么都好。我这就想办法把你带回弥天。”雷落道。 “雷落,你要干吗?”天阔沉声道。 “我们的事,用不着你们东菱人管。”听口气,雷落来者不善,说完便要拉走梵音。 “不行。”天阔出手阻拦。 “就凭你?”雷落怒推天阔。 “雷落。”梵音出声制止。 “梵音!他们兄弟俩把你害成这样,你还替他挡什么!若要是在弥天,我早就把他宰了!”雷落怒道。 “你说什么?”梵音与天阔异口同声道。 “要不是因为那个杀千刀的,你会这样?你还替他们北唐家卖什么命!真替他准备给东菱国正厅的聘礼吗!”雷落怒不可遏。 “雷落!你胡说什么!”天阔喝道。 “你那硬不起来的哥和姬菱霄那个贱人早就勾搭在了一起,趋炎附势国正厅,还敢吊着小音不放,害她如今这般!现在他又藏在哪儿了?我打死他!”雷落说着四处乱寻,找到梵音的喜悦让他忘了北冥的存在,现下一看,北冥并不在这里。天阔冲了上去,对着雷落就是一拳。 “你他妈的说话干净点!” “你说什么……”梵音木讷地看着雷落“,你说什么……” 雷落与天阔本要开打,忽见梵音这般,闭了嘴。 “我问你说什么!”梵音大喊一声。 雷落忍了忍道“:北唐北冥和姬菱霄订婚,你……忘了吗?” 梵音虚喘着,双眼迷茫,痛苦渐显。 “小音……”刚才雷落突然出现,又是一片混乱,这时崖雅才得空护到梵音身前,“小音,你没事吧?” “他说什么?”梵音茫然看着崖雅道。 “不是,不是那样的……”崖雅看见梵音这样,急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似要辩解道。天阔忽然伸手拖住了崖雅,阻了她说话。 “你让她说话啊!”梵音语带攻击,冲着天阔嚷道,“你说啊!”天阔脸色异常难看,再不如以往镇定自若。“说话!北冥和姬菱霄是不是订婚了!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天阔咬紧牙关,难以启齿,目光竟躲了梵音去。梵音一颗心似沉到海底,碎得稀巴烂,双眼一合,晕了过去。 那一日,梵音在国正厅见到北唐北冥与姬菱霄拥吻,当下神志昏蒙,从国正厅逃也似的离开了。一天一夜,她闷在自己的房间不敢出门。崖雅连续十几张信卡追问,却不见回应。雷落和九百昆儿在国正厅与太叔公议事完毕赶回张乐乐家与旧友团聚,却迟迟不见梵音来到,无心吃饭,索性赶去军政部,寻找梵音。 北冥深夜回到军政部,略显疲惫,死气沉沉。主将顶层的守卫看见北冥归来,恭敬地走上前去询问: “主将,需要给您备些餐食吗?”此时已是夜晚十时许。 “不必了。”北冥敷衍道。 “是。”士兵得令,预备退下,临走时不禁道了一句“,您和副将都不用些吗?” 北冥转身“:副将回来了?” “报告主将,副将下午五时就回来了,一直在房间没有出来。属下不敢前去打扰,但副将也是没进晚餐。” 他们不是说好了今晚朋友聚会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没去吗?北冥想着,让士兵退下了。他在自己门前驻足少时便转身走到梵音房间,轻叩了两下门。梵音房门外常年悬浮着一枚凌镜,如有人来找她,自会传送到她身边的凌镜内。若她在合眼休息,凌镜会凑到她面庞轻轻转动,唤她起身。 北冥在梵音门外候着,见没有回应又轻轻叩了两下,等了片刻还是无声。“怎么了?”北冥心中纳闷,有些担心。远处传来脚步声,雷落与崖雅一同赶了过来。崖雅看见北冥出口道“:北冥,梵音在里面吗?” “在。”北冥道。一道带敌意的目光向他投来,雷落眼带不满,北冥亦是不爽。 “怎么一直不回信呢?害我们好找!”崖雅有些怨气,“小音,你在里面吗?开门啊。怎么回事?”“她在里面干吗?”崖雅又问北冥道。 “我也不知道。”北冥道。 “你们不在一起吗?”崖雅道,她以为梵音有事是与北冥在一起。北冥刚想否认,梵音的房门霍然打开了。 一个脸色异常难看的人出现在梵音房间。崖雅吓得猛然向后退了一步,愣了半晌才迟疑道“:梵音?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只见梵音直勾勾地看着前面。面前站着三个人,她却像盲了一样,目不识物。一个难听的声音从梵音喉咙中发出,像是隔夜的嗓子,如鸦语般沙哑:“回去吧,我要休息了。”说罢,梵音掉头就走。 “怎么了?不舒服吗?”北冥在她身后关切道。 梵音背对着他,怔了一下,下一刻,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第二日,列国的欢送晚会如期进行。北冥率军政部一众指挥官到席。梵音在侧,二人一路上均是一言不发。到了国正厅,诸国欢聚,为征伐大荒芜之战鼓舞。稍后,清新雅曲在国正厅缓缓升起,沁人心脾。各国的青年才俊纷纷邀请在场的美丽女士共舞。祁门壮了壮胆子走到崖雅面前“:崖雅队长,可否请你一舞?” 先前崖雅还觉得祁门这人帅气有趣,朝气幽默,此时忽然被他邀舞,大呼意外,圆润的小脸一下子红了。还未等她想好如何应对之时,只听一个冷漠的声音道:“不好意思,崖雅已经被我邀请了。”天阔站在崖雅身后冷着脸。 “哎?”祁门挑起眉毛,怪声道。下一刻,天阔拉起了崖雅的手轻轻走进舞池。舞池空旷,可供一百对舞伴随性起舞。天阔站得笔直,恭敬对崖雅道:“我能请你跳支舞吗?”眼神坚定,熠熠生辉。 崖雅突然间手脚冰凉,看着天阔,紧张得不会言语。天阔微微一笑,把手请到了她的小手旁,只待崖雅轻轻扶上。崖雅指尖轻动,碰到了天阔的手指,下一秒,便被天阔攥在手心,轻舞起来。 梵音坐在军政席上双眼无神,喝着冰水,一杯接着一杯。其间雷落与她闲话,后又被昆儿叫走了。昆儿喜欢这曲子,要雷落陪她跳舞,雷落原本不想,可这舞曲实在动听,他也心动,便随了昆儿去。 虽说昆儿个子小小,可雷落手揽在她腰间,昆儿的小臂搭在雷落肩上,说不出地美妙欢悦。昆儿的小脚只能悬在雷落腰间,却不碍与他起舞。她华美的紫发,动人的眼睛,灵动的小手,仿佛天上的精灵跳跃在音乐里,没有人比她更适合舞蹈。那音乐围着她旋转,像受她操控一般,尽在掌握之中。 晚宴尾声,所有国家都要派出尊贵的代表与各国舞伴一同起舞,敬礼列国豪宴。千人大殿金碧辉煌,高贵的金色洒满穹顶。宾客已上场,雷落与九百昆儿一起,戚瞳邀请了蓝宋儿,还有其他诸国舞伴,最后一对登场的舞伴便是东道主东菱国的国主小姐姬菱霄与军政部主将北冥。 姬菱霄一身高贵的拖地长红礼服,仿佛一枝傲梅独放,在一片姹紫嫣红中,艳冠群芳。那高挑妩媚的身姿着大红礼服,如水中人鱼在大殿上翩翩婀娜。人们的目光瞬间聚集在她身上,无法抽离。北冥礼数有加地伸出右臂让姬菱霄挽住,二人端庄高贵地走向正中舞台。庄严华丽的舞曲悠扬升起,美妙的舞步在殿中轻移。 梵音抬起头,看着他们,眼中早已黯淡无光,只在他们每一个转身起舞的同时,闪出冰凉的光。她的心随着北冥的舞步一下下疼着,好像被他踩痛了一般。舞曲过半,渐入佳境。 忽儿,姬菱霄对着北冥往前一冲,身子轻摇,她的红色高跟鞋踩住了自己的裙摆,正要倒在他怀里。北冥伸手一扶,捧住了她的手,一丝温暖流到姬菱霄心房。她眼神迷离地望着北冥,北冥臂中加力,她方才站稳,这一下,又使二人近了些。 姬菱霄足尖轻抬,慢慢落到北冥靴上。舞曲旋转,北冥跟着节奏带姬菱霄转了圈,姬菱霄已然单足在地,站不安稳,盈盈细腰如柳枝般配合旋转。北冥刚一回身,眼神顺着心意往军政部席间看去,只见一个苍白的面孔也正望着他。他只觉自己已好久未见她了,久得让他不知时间过去了多少,漫长而煎熬。梵音清寡的面孔棱角分明,只一夜,她好像瘦了一半。她的样子就这样清清白白地撞进北冥眼里,北冥心中一动,嘴角不自觉地涌出笑意。 突然,梵音双眸睁得老大。北冥与姬菱霄再次换了位置,姬菱霄越过北冥,面对着梵音,只见她春风拂面,面如桃花,眼含情意,一丝睥睨掠过梵音。她的另一只脚也轻轻落上北冥鞋面,纤细的双手丝滑般流进北冥指间,悄无声息,二人十指相扣。梵音疼痛难忍,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下一瞬,她消失在了国正厅里。 这边,止灵大陆之上。梵音晕倒后,雷落即刻把她抱回自己在京平的住所。为了寻找梵音,他找了家旅店落脚。一天一夜,梵音方才悠悠转醒。看着漆黑的屋顶,她的双眼早已被泪水模糊,枕巾湿透,她哑着声音在梦中哭了一夜。 十指相扣,足落足间!“他订婚了……”梵音心痛道。 身上剧烈的疼痛让她无法呼吸。她目光模糊,从床上起身,脚尖落地的同时锥扎之感袭来,然而她却像个行尸走肉般移动着,好似全无知觉。门把手轻轻转动,屋外漆黑一片,她像踩在薄云上,脚不出声。剧烈的灵力在她周身增长,全不得控。啊!一阵刺破胸膛的痛苦让她几乎呼吸骤停,忍住了,转身,梵音闪出旅店房间。 “雷落!开门!”半夜,天阔急切地砸响了旅店的房门。一天前,雷落光天化日带走了梵音,灵力全开,天阔追不上他。“妈的!开门!”天阔在门外嘶吼。一天一夜,马不停蹄,天阔才找到雷落的住所,已经管不了周围旅客的休息。崖雅在他身旁,冷汗直冒,依靠在他身上。天阔揽着她,气急败坏“:雷落!把灵力收了!快收了!” 霍地房门被打开,只见一魁梧男儿站在天阔面前:“喊什么!小音还在里面休息!你来干什么?”雷落不耐烦道,双眼通红,显然没有安静入睡。 天阔猛然推开雷落,跨进屋门道:“梵音呢?”崖雅依在他身上一个歪斜,险些摔倒。天阔一个回身抱紧了她,崖雅面色越发苍白。“立刻把你的灵力收了!听见没有!”天阔愤怒地抓起了雷落的衣领。雷落满脸不爽,只听崖雅在旁低声道:“雷,雷落,快收了灵力,我……” “崖雅,怎么了?”雷落这才发现崖雅的不适。雷落不知用什么方法从弥天大陆穿梭来到了止灵大陆,灵力全不受损,且毫无遮掩。然而他强大的灵力波及到了身体还未恢复的崖雅,就在天阔与崖雅还没走进这家旅店时,崖雅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反应,充盈的灵力被强行从她体内唤醒,让她一时无法驾驭,极度不适。 雷落见事情确实不妙,这才用防御术掩住了强盛的灵力。“她,她的,也不……”崖雅指着浮在半空的昆儿,昆儿正骑在雷兽身上,瞪着圆眼睛望着他们。 “你把雷兽也带来了?快收了他们的灵力!”天阔道,此时他额头的青筋也渐渐暴了出来。雷落一个反手,用防御术同时罩在了九百昆儿和雷兽的周围。 “怎么回事?”雷落不解。 “梵音呢?你这一天一夜都没有收敛灵力吗?梵音呢!”天阔急道。 “在屋里。”雷落道。天阔二话不说冲进了梵音休息的房间,当他打开房门后,所有人都傻了眼,屋中空无一人,梵音不见了。 初秋夜深,一个孤单的身影在街上疾行,身体的疼痛让梵音不能正常行走,歪歪斜斜。蹿升的灵力冲破了她的七窍,就在方才,她一个闪身冲出了旅店,雷落在里间休息甚至来不及反应。记忆的疯长让梵音几乎崩溃,唯有意志使她嘴里不停叨念着: “妈妈……妈妈……爸爸……爸爸……”父母临死前的惨状疯狂地袭击着她的思想,“北唐伯伯……北唐伯伯……”一个个逝者的影像接连不断出现在她的脑海,不给她任何接受的空间,她的大脑将要被挤爆了。痛苦的泪水流了下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十七年了,她今年十七岁了!不,二十七年了,她今年二十四岁!她到底多大了?梵音踉跄着往车站奔去。 “爸爸……妈妈……”莫清扬和夜雨的面孔终于浮现在梵音的眼前,“爸爸!妈妈!”她要回去!她要回家!止灵大陆上的爸妈还在等她回家。身体边缘化的挣扎让梵音感到了垂死的危机,她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去!她不能再失去他们了! 赶了一天的车,梵音缩在车厢里的一个角落,浑身湿透,头发一绺绺地贴在她的头皮上,她把头埋在身体里面,样子痛苦极了。下午,她终于回到了“生她养她”的南阳市。这一世,就是夜雨和莫清扬夫妇收养了她,她有家、有父母——即便她现在已剥肤之痛地明白她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在听到北冥与姬菱霄订婚的消息后,梵音的世界崩塌了。这么多年,北冥的存在仿佛梵音无形的精神支柱,一夜间,她的脊柱被生生拔走。失去、死亡、战争,不断充斥着她的大脑,她失去了一切,一无所有。 这一世的父母便是她最后神志里的牵挂。她回来了,梵音趔趄着走上家门口的石阶。这个大院子里住着他们一家人,爸妈、姥爷姥姥、小姨小妹,她还算活着。她还有来处可归。 下午五点多了,姥姥应该在做饭了。梵音骨瘦的细指推向大门,她回家了。当她指尖碰到大门的一瞬间,她像遭到了雷劈般定住了!一丝奇异的灵力从这门户传来——时空术。那纯净的灵力仿佛与天地间融合,却隐隐隔断着这一家人与外界的某种联络。 夜雨……妈妈的名字……夜昼……姥爷的名字……梵音怔在大门外。北唐晓风,北唐北冥的母亲,这个名字现在似乎距离梵音有些遥远了。北唐晓风是时空术士,原名夜风,时空术士……夜家……梵音薄唇轻启。夜昼……是北冥的姥爷……几十年前为躲避灵魅的追讨从弥天大陆消失,原来是藏身来了另一个世界,止灵大陆。 “一切都是骗我的……”梵音喃喃道,眼中最后一丝求生的火花也灭了。“原来他们一家人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是北冥的外祖家收养了我……为什么……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些年,我跟个傻子一样地活着。我甚至在半夜喊出北冥的名字,几乎夜夜难眠,他受伤、中毒、丧父的场面历历在目。我是多么牵挂他……然而没有一个人告诉我,原来他们是一家人。他们……他们甚至早就知道他的行踪。对,一定知道!为什么……”梵音神志越发恍惚。 “不!不可能!爸爸妈妈不可能这么对我!一定是我弄错了!”梵音突然精神抖擞道,她要破门而入问个明白。然而,在前进的那一刻,她顿住了,她害怕,害怕不堪的后果……一枚凌镜悄然放出,轻而易举地窜进了用时空术阻隔异常灵力的夜昼家。梵音的灵力在雷落到来后急速觉醒,虽浑身疼痛却也有了七八成功力。 凌镜从门缝钻进了家门,正当凌镜准备飘然越过客厅时,发现梵音的“姥爷”夜昼正在堂下与她“父亲”莫清扬交谈。凌镜一个悬侧隐了起来,无人察觉。梵音的灵力早已超过了夜昼一家。只见个头不高的圆顶白色寸发的夜昼表情严肃,一旁的莫清扬敬立不语,片刻后他大着胆子试探道:“父亲,您看要是小白回来,我们怎么……” 夜昼看向莫清扬,眼神中的威势让莫清扬瞬间倍感压力。梵音透过棱镜看得清清楚楚,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姥爷是这般模样,严酷的面容几乎不近人情,绝情至极! “我之前的话你们听不明白,是吗?”夜昼道,气场瞬间锁住了莫清扬的喉舌,让他战战兢兢。夜昼寒戾地看向莫清扬,继续道:“北唐北冥和姬菱霄订婚了,好得很。以后他和莫小白再没半分关系,听见了吗?” “是。”莫清扬俯首。 梵音停住了呼吸,凌镜瞬间幻灭,最后的一丝活气也从她的眼中消失了。她伫立在大门外,血色从身上一点点褪了去,血液流回了心脏,浑身冰凉“:为什么……”忽而,她笑了,接着女儿家羞怒的神情暴然出现在她脸上,渐渐扭曲……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第五梵音喜欢北唐北冥,北冥的家人却就在她身边,她像个小丑一样掩盖着自己所有的秘密和心事,然而那一家人早就一清二楚、明明白白,只看着她一人出丑神伤。他们吝啬得连他的行踪都不肯告诉她。因为什么?因为她对于他们来说根本是个不相干的人!北唐北冥和姬菱霄才是他们的至亲!她第五梵音又算个什么东西呢!寄人篱下,被人观看的孤女吗!想到这儿,梵音头也不回地跑了,她永远不想再见到与北唐北冥有任何瓜葛的人,永不! 就在梵音离开家门的下一刻,大门打开了,里面站着一个漂亮女人。夜雨愁眉不展地向外望着,喃喃道:“怎么感觉小白回来了……”她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睡好了。夜雨回头望向天际,一道隐隐约约的裂缝出现在天边。 第一〇九章 伤吻 京平市近郊一处野山上,一个闪影急速向上攀爬,瞬息间已登至山顶。只见那人一百八十余厘米的身量,身姿矫健,玉面星眸,脚下生风,正是北冥。他三两步来到山尖,仰头望去,天上的星辰零星闪烁,夜色将下。再等一会儿,还要更晚些。 等夜幕彻底沉下,北冥足间一纵跃上天空,五步疾踏,连续攀登,借着灵力已到了高空无人处。一道寒冽的灵力从空中传来,北冥直奔那个方向。他双手一压,灵力暂撑,定在了半空中。只见一道巨大的裂缝出现在这无限苍穹之上,好像一道天空中的“海沟”把这苍穹刮裂了一般。零星的雷火从这裂缝中激放而出,比前些天小多了。前几日,京平上空中出现的巨幅雷电网正是从这个裂缝中放出的。 北冥贴近看去,一道无尽黑暗的深渊出现在裂缝之中,越延越长,越长越广,止灵大陆和弥天大陆被这道裂缝打通了。一丝混沌气从裂缝中蔓延出来。北冥皱起了眉头:“手脚不利落,还带了尾巴来!”北冥张手往裂缝上挥去,那混沌的气味正是噜噜留下的。 这条裂缝是打通两个世界的时空隧道,雷落为了找到梵音竟想方设法从弥天大陆冲来了这个异世界。然而打通时空隧道是极端异能的灵法,雷落在这期间不知用了多少手段。看来半年前噜噜正是钻了这个空子,先行一步从弥天大陆过来,这才有了当时还未觉醒的莫小白与张一凡在参加高中寒假训练营山中遇险的一幕。 正当北冥要封住这时空隧道时,一丝阴寒的灵力从裂缝中散出,极其强烈但似乎又将耗尽。北冥顺着方向寻去,突然他眼眸一凝,厉气乍现。灵魅!雷落这个家伙带了灵魅过来!到底怎么回事?他用了什么秘术灵法来到了这里?看来北冥要即刻返回京平,找到雷落,问清来龙去脉了。下一刻,通天的时空隧道被北冥张手一挥封上了,彻底断了两界往来。 北冥周身灵力一收,倏地从高空落了下来。就在他落地后方觉衣衫口袋中抖动不停,北冥拿出信卡,只见上面写道: “哥,你在哪儿?速来京平,梵音失联了。” 北冥看到天阔的字迹出现在信卡上登时大惊,急速往京平城中赶去。此时的天阔和雷落二人已分道扬镳,各自去寻找梵音下落。一天过去,夜幕再至,仍然一无所获。 他们谁都没有想过此时的梵音已经返回了南阳市的家中。夜晚,天阔和雷落来到大学外集合,都是愁眉不展。崖雅翻过了梵音在大学的行李,一动未动,她从没回来过。 雷落这时才知道,他的强大灵力强行唤醒了梵音的内在灵压,使她在不受控的情况下灵力暴涨,这也正解释了为何梵音离开旅店时雷落毫不知情。她有心瞒过所有人。她的灵力已经恢复了八成,骗过雷落不是问题,更何况雷落对此毫无防备,只当她在安心休养。 学校大门外,天阔、崖雅、雷落、九百昆儿心急如焚。雷兽钻在昆儿肥大的衣兜里,隐藏起来。一个人倏的一下来到四人身前,四人皆惊。 “梵音呢?怎么回事!”一个头发乖顺的男孩一把扯过天阔大声道。 “你是……凌……凌野……”崖雅错愕道。 “哥……”天阔略有迟疑道。 “你怎么过来的!”凌野对着雷落道,语带斥责。 “北唐?”雷落道,“娘们唧唧,什么打扮!原来是幻踪。”他不屑一顾。原来北冥用了灵法幻踪,隐藏了自己的灵力和相貌,使得外人全不认得了,化名凌野。 “你用这个样子见梵音了?她人呢?伤了?”北冥暴怒。即便此时的雷落已经隐去了自己的灵力,但北冥看到了崖雅虚弱的样子便知道她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灵力生长的速度也不得控。天阔亦是脸色难看。 “哥,梵音失联了……”天阔按捺着情绪道。 “怎么回事?”北冥焦躁道。 “她想起了你和姬菱霄的破事,伤心不已!混蛋!”说到这儿,雷落一拳打在了北冥脸上,北冥满脑子想着梵音,一时慌神中招,踉跄在一边。 “哥!”这时,远处一个娇嫩急切的声音从大学里传来,只见一个美丽的长发女孩披着夜色冲北冥跑了过来,正是他的妹妹凌烟。凌烟一晃,扶住了北冥,冲着雷落嚷道“:你干什么打我哥?莽夫!” 雷落不识眼前人,一时无语。天阔皱起眉头,也不发话。北冥挡开了凌烟的手臂对天阔道“:给梵音打电话没有?灵踪呢?找到没有?” “都没回应,哥。我找不到梵音的灵踪。” “你也没找到?”北冥冲雷落吼道。雷落愁眉不展。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北冥一时心乱如麻。 “哥……梵音大概有心躲你……”天阔道。 “躲我?躲我干什么?”北冥大惑。 “你和姬菱霄干的苟且事,还让我说吗!呸,脏了我的嘴!要是小音有事,我他妈就薅了你的脑袋!”雷落说着又冲北冥挥拳。 北冥一个反手摁住了他。呼的一下,灵力开,幻踪破,北冥的样子回来了。 “我和哥哥怎么了?你凭什么诋毁我们!你这个人怎么说话这样不干净!”凌烟气急却不敢大呼道,圆润的小脸气得通红。 众人朝凌烟看来,她身子一躲,像是怕了,立刻躲在北冥身后。 “姬菱霄?”雷落难以置信道。跟着他抬手一挥,打散了凌烟的灵法。没错,她也用了幻踪隐匿了自己的身份。当下一个纤细的高挑美人出现在大家面前,正是柔弱无骨的姬菱霄。只见她一脸惊愕,扯着北冥的衣角不敢言语。 崖雅看到姬菱霄也是一脸愤怒,大吼道:“北冥!你真的和姬菱霄在一起!这些年你一直和姬菱霄在一起?” “妈的!身边藏着个女人不说,还敢吊着小音,我打不死你!”雷落暴跳如雷。 “崖雅!”天阔想揽着崖雅,可奈何涉及梵音的事,崖雅已经控制不住,欲和北冥掰扯。 “我以为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以为你们有苦衷!原来你和你哥合起伙来骗我和小音!我打死你啊!”崖雅大叫道。 “我的天啊!”天阔手舞足蹈,拦着崖雅,想方设法不让她激动。 北冥脑中飞转“:梵音……梵音……”砰的一声,北冥消失了…… 下一刻,北冥出现在距离京平八百公里外的南阳市。轰的一声,北冥冲破了夜昼家的结界,闯进了夜家的客厅。夜昼正在看着报纸,夜雨今天一天都神思恍惚,在自己的屋子里发呆。莫清扬也不是那般有精神。家中突然爆响,所有人都跳了起来,纷纷冲进客厅。只见北冥一脸惨白,呼吸急促,浑身颤抖。夜昼看见北冥眼珠登时暴突,怒吼道“:谁让你来的!你怎么敢!” “梵音呢,梵音回来没有?”北冥急喘着,努力说出口中的话。八百公里的时空穿越让他难以负荷,胸**裂般疼痛,他的灵力还不能和以前相较。 “闭嘴!谁让你提梵音的名字!从我家滚出去!”夜昼暴怒道。 “梵音……咳咳咳,”北冥刚要开口,跟着一阵咳喘“,回来没有,夜……夜公……”“爸!”夜清,梵音的小姨,夜家的三女儿从卧室跑了出来,扶住了北冥道,“您看北冥都这样了!您能不能别……” “你也想出去?”夜昼横眉一竖道。 夜清紧张,不敢再语,两行眼泪掉了下来。夜清是北唐晓风的三妹。北唐晓风是夜家的长女,原名夜风,比夜清大了十四岁,两姐妹感情甚深。夜清见自己的外甥北冥这般痛楚亦是心疼,奈何不敢违逆父亲。 “你说什么……小白怎么了?”这时,客厅外夜雨站在那里,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北冥“,你说,小白怎么了?” “小白回来没有?我找不到她了?”北冥努力着说完,身子一晃,站立不稳,夜清赶忙扶住他。 “你说什么!”夜雨冲了进来,一把拽过北冥,双眼睁大道,里面全是血丝,“小白怎么找不到了!怎么回事!” “你去见小白了?小白人呢?你敢忤逆我的意思!”老爷子夜昼在听到小白不见后,也是坐不住。他的个头很矮,只到北冥胸口上面一点,可他极端低沉的气场却是谁都不敢违抗的。 “她没回来吗?”北冥乞求得到答案。 “狗狗……”这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屋外传来,莫小白的小表妹奇奇站在屋外朝里瞧着,她不知发生了什么。迷迷糊糊刚睡醒的她从床上爬下来,走到客厅找妈妈夜清便看见了北冥。一见北冥,三岁的奇奇便笑呼道。 北冥回头看见奇奇,身子一歪,朝她走去急道:“奇奇,看见姐姐了吗?看见姐姐了吗?” 原来奇奇口中的那声“狗狗”正是在呼喊北冥,因为吐字不清,把“哥哥”误读成了“狗狗”。夜清私下里背着父亲告诉奇奇,北冥是她的哥哥,天生的血缘让奇奇从第一次看见北冥起就很喜欢她的大哥哥。 “姐姐……”奇奇道“,没……” “姐姐回来了吗?”北冥继续道。 奇奇摇了摇头,道“:没……” 北冥知道奇奇不会骗人。这屋子里的人怕是知道了梵音的下落也不会告诉他,有夜昼的阻拦,没有人敢违背,只有奇奇会和他说实话。看来梵音真的没有回来过,北冥捂着胸口便要离开。 “站住!你还没说清楚,小白怎么了?”夜昼厉声喝道。 “我找不到她了,我在找她,帮帮我……我感觉她应该回来了,她想回家……”北冥难过道,说着,不再耽搁,转身往门外走去。一个花白头发的胖奶奶站在门口,北冥抬眼望去,正是夜昼的妻子湖泊。老人家眼眶湿润看着北冥,嘴唇紧闭。北冥心中一疼,张嘴欲出“:姥姥……”奈何夜昼在背后,他忍了下来。 “小白……你得把小白给我找回来……”湖泊用皱巴巴的手握住了北冥的胳膊,北冥用力点了点头。湖泊躲着夜昼的目光,对北冥轻声道:“好外孙,你自己当心……”北冥槽牙一咬,冲了出去。 夜雨在得知梵音失踪的消息后,身形一晃,险些倒下,莫清扬赶了过来。 “都愣着干吗?还不赶紧去找!”夜昼跺着脚大声道,脸气得通红。 夜晚,秋风肆意。梵音一个人走在街道上,路灯车灯晃得她难受。身体的痛楚已经令她麻木,她双手环抱在胸前,一路向没人的城郊走去。 南阳是山城,四面环山,只有一个口子是通向塞外的。梵音神志恍惚地朝最高的一处山脉走去。眼睛哭累了干脆闭了起来,她漫无目的地随意走着,肆意疯涨的灵力让她灵感力激增,不知不觉上了山。 高处的凄冷与安静让她没那么躁动了,她一路向上,不知被绊倒多少次,身上磕得青一块紫一块也全不在乎,只会一味向上走。最好这条路没有尽头,反正她不知道要去哪儿,能去哪儿。 等到了顶端,她睁开眼看着山下的灯火,家家通明,红火热闹,公路交错,车水马龙。她在哪儿?她不认识这个地方。梵音的大脑再次转动起来。哦,她在东菱,她是东菱人,那里没有车,不是这样的。不对,她不是东菱人,她是秋满山的人,秋满山游人村,爸妈都在那儿。想到这儿,梵音苦涩地笑了,一天一夜没有喝水,冷汗不停冒着,嘴唇早就干裂破口渗着血。爸妈……早就没了……十几年了…… 可她怎么又到这里来了呢?止灵大陆,她不认识这个地方啊……这里没有灵力,没有军政部,也没有红鸾,他们都去哪儿了。北冥……她忽然想到了这个名字。呜!梵音用手捂住了脸庞,埋了进去,痛哭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她哭得撕心裂肺,无法克制。为什么?为什么啊?梵音心里有无数的问题,可她不明白,痛苦至极。 “音……音……”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在梵音背后响起。梵音在苦痛里猛醒,耳朵还是聋的,可她听见了,刺刺啦啦地疼,她猛然转身。 只见一个身形憔悴,像是奔波了几天几夜的枯槁之人站在梵音身后。他面色晦暗,魂不附体,正是北冥。梵音在看到他的下一刻登时双眸睁大,浑身激烈颤抖起来,她不想见到这个人!她害怕见到这个人!羞怒、愤恨、怯懦,她看着他像是仇敌!然而,一瞬间,所有害怕的心情都不见了,梵音倏地冲到了北冥身前突然大吼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啊!为什么啊?”一瞬间,梵音所有复杂的心情都没了。在看到北冥的那一刻,一切都不重要了,她有的只是对他无限的关怀。 “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一声啊……”梵音的声音在爆发之后陡转急下,她攥着北冥的衣襟,仰头望着他,委屈难过统统迸发而出,泫然而泣,哽咽道,“为什么呀?你有了弟弟在身边,外祖在身边,亲人在身边……”接下去的话,梵音几乎咬断舌头才坚强地说了出来,“未婚妻在身边……可你好歹告诉我一声啊……”梵音哀求道“,叫我放下心来……” “梵音,不是……我……”北冥着急,但这一夜他连番奔波,体力不支,一时语塞。 “我就算不是,不是你的朋友,可我,可我……可我还算是你的,你的,你的同僚战友吧……”梵音极度的悲伤开始让她妄自菲薄,卑微不堪,“你至少……你至少……告诉我一声啊,告诉我你平安就好了……”梵音望着北冥,满眼哀伤,声音渐渐衰弱下去,自顾自地木然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原来我在你心里……那么不重要……”梵音语落,一口长气出,神思涣散,身体瘫软下去。 这一句话,彻底击穿了北冥的心理防线,他神情悲怆,一把搂住梵音,大力吻了上去。 梵音双眼登时睁大,惊恐地看着北冥,只觉他臂间愈加发力,越裹越紧!北冥的眼泪从紧闭的双眼中奔流直下,他吻着梵音的双唇越来越用力。梵音开始抵抗,然而她的力气根本无法撼动他,北冥越发不受控制,咬住了梵音的嘴唇。梵音乍然清醒,他在干什么!梵音心中怒火顿生,拼命推开北冥。可他好像全无知觉,越攻越猛。忽然,一道热流撬开了梵音的唇齿,梵音惊恐战栗,北冥的火舌与梵音的柔软交织在了一起。 “唔!”梵音发出强烈的抵抗之意。然而北冥仍旧无动于衷,越绕越紧! 突然,梵音用力一咬!一口血腥瞬间充斥在二人口中,北冥痛醒,猛然松口。跟着,梵音挥起掌心,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北冥嘴角登时被打出鲜血,侧头偏向一边。梵音下了重手,看他受伤,顿时心疼不已,却又不知该如何应对,霍地低下头,用手捂住脸,痛哭起来,伤心欲绝。 北冥回过神来,看见梵音这般,当下慌了。他一把抱住梵音,紧紧拥在怀里,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梵音!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梵音大喊着,越哭声越大,最后竟无法克制地号啕起来。 “梵音!”北冥着急地抱着她,慌张得无所适从。“你听我解释!你先听我解释!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不哭了,好不好?你不哭,好不好?我是个混蛋!笨蛋!梵音!你听我解释!”梵音在北冥怀里哭得快要断了气。北冥急得也要失了魂,手臂都颤抖了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北冥一把扳正梵音,俯身对着她道:“梵音,我和姬菱霄什么都没有!我们两个人什么关系都没有!她不是我的未婚妻!她怎么可能是我的未婚妻!我北唐北冥心里至死都只有你第五梵音一个人,只爱你一个人!我这一生只想娶你为妻!只会娶你为妻!我要是有半句假话,你就一刀劈了我,挖了我的心!”北冥越说越急,语无伦次,可梵音哭着,根本无心听他辩解。 “梵音,我没有不告诉你我的状况。从弥天过来后,我受了些伤,只待身体全部复原后与你重聚。”北冥勉强保持理智继续道。忽而,梵音的哭声小了,她茫然抬起头,看着北冥,木讷道“:你……你刚才说什么?你受伤了?” 北冥见梵音终于理他,急忙道“:没事,已经好了。” “受什么伤了?伤哪儿了?”梵音在听到北冥受伤的讯息后,精神顷刻紧绷,眼泪戛然而止,惊慌地看着他道“,伤哪儿了?我怎么不知道?伤哪儿了?怎么伤的?” “没事,已经好了。”北冥见梵音有了反应,赶忙敷衍应道。 “不,伤哪儿了?你告诉我,让我看看!”梵音急促道。 “没事的,没事。”北冥见状赶紧把梵音抱了过来,她太紧张了,脸色惨白,北冥用手拼命捋着梵音的背,安抚着。梵音挣扎着要从他怀里挣脱,身体已然没了力气,早有虚脱之状,北冥这次不敢再违拗她。 “我听不到了,你讲嘛,你讲,你伤哪儿了?”连番的打击让梵音再次失去听觉。 北冥心疼不已,道:“我从弥天过来的时候……受了些轻伤,现在早就复原了,不打紧。”他尽量轻描淡写地说。然而梵音听到这儿,早已神志崩溃,眼泪像流水一样,止都止不住。北冥捧着她的脸,心如刀绞,泪水很快就浸满了他的手心。 “复原了……”梵音间断地喘息着,“让我,让我看看……行吗……”气若游丝。见北冥迟迟没有动作,梵音原本轻抚在他胸口上的双手慢慢移开,神色黯淡。她什么都不是,哪里能由她查看他的伤口呢,男女有别,更何况他早就有了“妻子”。北冥先前的话,她竟是一句都没听进去,直听到有关他的安危才乍然惊醒。 北冥看着梵音虚弱的样子,爱意再次涌上心头,双眼一闭,吻了上去,情不自禁。梵音累了,极度的悲伤与消耗让她无力再反抗,她闭上了眼睛。北冥伤情地吻着梵音的薄唇,情意越来越浓,绵意深长,却不敢像方才那般用力狂猛,呵护备至。可慢慢地,北冥发觉不对,那令他爱恋梦萦的双唇此刻变得冰冷无情,好像死了般绝望。北冥停了下来,睁开双眼看着梵音,泪水在她脸上无声地流着,连呼吸都快没了。她毫无反抗地接受着北冥所做的一切,却如此绝望。 “音儿……”一声深情呼唤穿过了梵音的耳膜。她垂着头,早已心如死灰。 “因为是他……他想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梵音的心像裂了一般,她从没想过自己对北冥的爱恋可以让自己变得如此卑微,任他放纵。只听她哀声低泣,万念俱灰道“:别这样对我……” 北冥听闻,顿时头脑炸裂!一时间,梵音所有的委屈、卑微、绝望贯穿了北冥的心脏。北冥看着她,梵音似乎神志不清。北冥登时如万箭穿心,悲痛欲绝!他一把抱住梵音大声道“:音儿!音儿!我——啊!” 北冥心急如焚,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痛苦地大叫出来。他抱着梵音,拼命低呼——然而梵音早已神志全无,虚弱不堪。 北冥心下一狠,狂浪地把梵音裹进怀里,全力吻了上去!下一刻,北冥撬开梵音皓齿,长驱直入,用力一咬! “呜!”梵音大痛,水眸闪烁。北冥还不松口,又在她唇间一撕,梵音再呼,已是全然醒了。她猛然捂住嘴巴,惊道“:干吗?” 北冥看着她,眼神炽烈刚正,梵音惊慌失措。半晌只听她幽幽道了一句:“这不是你第一次……” 第一一〇章 初吻 那一日,在菱都城的送别晚宴上,各国尽欢,只梵音一人落寞孤寂。她看着北冥与姬菱霄翩翩起舞,俊郎美人,好不般配。那一瞬,北冥与姬菱霄十指相扣,情意缠绵,女子点上男子足尖,那意思便是求婚礼成了。梵音悲上心头,冲出了国正厅。 方才,北冥冲自己微笑,原是因为他向姬菱霄求婚成功了,而姬菱霄那日在国宴众目之下与他缠绵,以指缠足尖礼回应,二人当真情深意浓。想到这儿,梵音发力狂奔,不知方向。她胸口悲痛,狂咳不止,一身力气只想发泄出去。忽然,她口袋间一动,摸索出信卡,只见上面急切潦草地写着一行字: “小音!乐乐难产,快来帮忙!”这字正是张乐乐的丈夫蒙憨传来。他为人憨厚,遇事只知苦干,不能应付时便慌了。梵音一见,赶忙停下脚步,转而往乐乐家赶去。此时的崖雅还在国正厅,梵音想到北冥与姬菱霄的事便不想再去国正厅找人,她当下给青山叔回信,让他速去帮忙。 等梵音赶到张乐乐家时,蒙憨已如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团团转。 “青山叔来了吗?”梵音急问道。 “在里面!”蒙憨道。他个子不高,憨壮有余。 听着张乐乐在屋内撕心裂肺的喊叫,梵音也不敢进去。女人生产,她一个女儿家也不懂得该怎样,只会害怕。时间过去大半,张乐乐还是未有动静,梵音与蒙憨脸色渐青,张乐乐已没了声音。梵音亦开始在院中踱步。忽然,屋内一声啼哭:“哇!”孩子生出来了。梵音和蒙憨登时大呼一口气,向屋内跑去。刚到门口,崖青山走了出来,拦住了梵音道: “蒙憨,先进去吧。小音,你是女儿家,先别进去了。”梵音听罢,慌乱中点了点头。等蒙憨进屋,青山道: “小音,你怎叫我前来?你不是在国正厅参加晚宴吗?崖雅呢?”崖青山很敏锐。虽说崖青山医术高超,但接生之事也甚少亲自探病,毕竟男女有别。而且城内灵枢众多,此等事不会有人特意找他。若说梵音要请人帮忙,那第一时间也会找与她同在国正厅的崖雅,绝非崖青山。可此间她单独前来,不见崖雅身影,明显不对劲。 梵音一时语塞,竟不会应对了。 崖青山神色微动,道“:我让崖雅过来,她还需帮乐乐处理一下。” “呃……青山叔,晚宴还没结束,要不……”梵音出口阻止。 “那你怎么出来了?”崖青山再道,“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将近十二点了,什么酒宴也该停了。通知她无妨。”崖青山岔开了话题。不多时,崖雅很快赶来了,身后跟着北唐天阔。梵音见他出现,立刻避过脸去,就好像见到了他哥哥一般。 “怎么回事,小音?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自己跑过来了,也不叫我?怎么叫了爸爸?这么信不过我的医术!”崖雅有些气愤道。梵音一时间没有心情理会,站在一边不说话。崖雅此时也顾不上与她计较,率先进了张乐乐家。 一时间,屋外只剩下梵音、崖青山、北唐天阔三个。梵音环着手臂往院子角落走去。崖青山与天阔相视一眼,均未再说话。很快,小巷尽头传来声音,雷落赶来了。 “怎么回事?怎么宴会没结束,你们一个个人都没了?害得我好找。问了一圈,只颜童知道你们来了这里。”雷落道,昆儿还骑在他的肩膀上,形影不离。天阔带崖雅离开时,不愿惊动宾客,只与颜童简单道了一句,连哥哥北唐北冥也未惊扰。 “小音!你躲在那里干什么?我差点没看到你。”雷落冲着院中角落嚷道,天色太黑,只一盏小灯点在院门口。梵音一激灵,极不情愿地转过身来,没等开口,只听屋里崖雅欢快地喊道: “你们想不想进来看看啊?好软糯的小家伙!是个女孩!和乐乐姐一样好看!一点不像蒙憨!”随即崖雅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蒙憨也在一旁高兴。崖青山皱了皱眉,心想,这孩子高兴过了头,讲话都不注意了。 “乐乐姐累了,我给她开了一剂药,已经睡着了。孩子我抱着,偷偷给你们看看,好不好?”崖雅轻声来到门口,开了个小缝,让大家观望。人们凑了上去,昆儿俯身瞧着,觉得好有趣。 “雷落,我想抱抱她,好有趣!好有趣!” “哎呀!你坐好!不要乱动!”雷落道,边说边笑,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刚出生的小孩。这个孩子是秋满山游人村避难后降生的第一个孩子,所有人脸上的神情慢慢黯了去。 “真好。”半天,雷落道了一句。 “雷落,你抱抱孩子吧。”蒙憨道。 “我……”雷落怔住。 “对啊,你,抱抱咱们村里的第一个孩子。”蒙憨道,“这些年,乐乐常和我说起你,我们都很想你。” 大家的脸上扬起笑意,雷落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半天道:“我害怕……我怕我抱不好……”所有人大笑起来,雷落也跟着傻笑。 雷落抱着孩子,看了又看觉得很神奇,忽而,他抬头看向梵音道:“小音,小时候我就是这么抱你的。”梵音听后,脸一红道:“乱讲!胡说!”随即大家欢笑起来,昆儿坐在雷落肩头,一言不发,揪着自己的小辫子。 “干吗呢,半天不说话?”雷落肩膀一耸,颠了昆儿一下。昆儿哎哟一声,赶忙扶住了他。“喏,给你摸摸小孩儿的手。刚才数你嚷嚷得最欢,现在怎么没动静了。” 小昆儿凝望着,道“:我可以吗?” “可以啊,怎么不可以?”雷落道。昆儿脸上露出笑意。 这时,院外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北冥静静地看着院中的一切,半晌,转身离开。当他离开后,一个恍惚的眼神从院中射过来,梵音翘首,却什么也没看到。 三天后,雷落便要率军返回西番,做下一步进攻大荒芜的部署。临行前,他来军政部与梵音道别。二人不舍,站在军政部外,话别良久。 “小音,你确定不和我一同离开吗?”雷落道。这是他第三次发起询问,他对梵音总是不愿放手的。千山万水,十年求生,他终才回到她身边,怎能说放就放。 这一次,梵音沉默了:“我总要帮东菱完成任务才好……”此话一出,站在梵音对面的雷落和在军政部练场内不远处的北冥均是一震!北冥见梵音送雷落迟迟不归,心中焦躁,便从部里走出来观望。聆龙伏在他耳廓,帮他听着一二。他虽知这样“窥探”梵音与雷落的私事不好,可他还是做了。聆龙本想嘲笑他,但此刻见他一脸深沉,自然而然地收了性子,不敢与他玩笑。 雷落缓了缓,谨慎道:“你的意思是,这次大荒芜之战结束后,你会来找我,是吗?” 梵音出神半晌,点了点头。 “真的吗?太好了!小音!太好了!”雷落激动不已,当下抱起梵音原地转了个圈。 梵音一惊,忙道“:你干吗?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不放!”雷落道。 “雷落!”梵音急道,用手去扳他的臂膀,“雷落!”她严肃道,加了力。雷落放了她下来。只见她一脸严肃,郑重道“:雷落……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我知道。”雷落打断了她的话,脸上的雀跃还挂着,“只要你肯来找我,不论什么时候,我定当第一时间接你回我身边。”梵音看着他,半天终于露出笑容。“小音,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事瞒我?”雷落忽然道。“什么?”梵音懵然。 “你这几日一直不大对劲,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北……” “没事,我就是思量着进攻大荒芜的事有些疲累了。雷落,这次出兵,你一定要保证安全,随时随地与我联络,知道吗?”说着,梵音突然捏紧了雷落的手臂。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我就是不放心才会这样说。无论怎样,你一定要和东菱打好配合,你和北唐北冥万事都要商量、照应,知道吗?” “哼!”雷落忽然冷笑一声,“我看,大荒芜没什么危险,倒是我和北唐一起发兵,他对我来说才更危险些吧。”说着,雷落瞟了一眼正在远观他们的北冥。北冥既然来了,亦是没想要背着他们的意思,光明正大地监视。 “哎呀!”梵音蹙眉,“这个时候,别开玩笑。我信不过别人。你们两个答应我,必须要相互照应。当然,我会一起跟着去的……” “不行!”雷落打断了梵音的话“,你不能去!” “我是东菱的副将,肯定要去。再说,这也不由你说了算。” “他要是敢让你去,我现在就宰了他。”雷落伸手指向北冥。梵音欲拦,回头看去,这才发现北冥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梵音立刻扭回头来,拉着雷落离开。直到山脚下,梵音才和雷落正式分别。 之后的三个月里,各国军政部都在集中调整兵力,准备国防部署,东菱也不例外,直到深夜军政部还在推敲战略方针和进攻路线。留守和进攻的指挥官人选,一时间商讨不下。 经过几轮商榷,最终东菱进攻大荒芜的指挥官由北唐北冥担当,主将亲军五万及颜童一分部三万人全部出动,跟随北冥进军大荒芜。 东菱都城由第五梵音与贺拔赤鲁、赢正全权防御。对此方案,梵音几天几夜无法入眠,她与北冥的交流也越来越少,甚至在商讨出兵方案时,她更多的是与颜童、天阔推敲。她刻意避开了北冥,以保持她全部的理智。即便这样,她亦是难以控制地忧心忡忡。在确定方案后,她几次与雷落视讯,要雷落千万与北冥打好配合,两人万不可意气好战。 冷羿亦和梵音多次商讨,以确保都城万无一失,确保国正厅赤金石万无一失。他兄妹二人是最合适这项工作的。 大军临行前的一夜,梵音在床上辗转反侧。最终,她熬不过自己的心意,还是决定去见北冥。当她打开房门时,北冥正站在那里,欲要敲她房门。二人见到对方均是一怔。北冥率先开了口“:我正要去看你。” 梵音犹豫少刻,道:“我也是。既然这样,你先进来吧。”梵音让了北冥进屋,随后关上了房门。 “你要喝点东西吗?”梵音有些无措,客气道。 “不用。”北冥站在那里,亦是不自然。 “这么晚找我,有事吗?”梵音道。 “没有,看看你在干吗。”北冥生硬道。 “你出发的行装准备好了吧?”梵音没有听进去北冥的话,而是自己发问道。 “好了。你找我,有事吗?”北冥道。 “没有……”梵音语塞道,觉得喉咙有些发干,眼睛也不敢看北冥,“啊,对了,你把劈极剑带上。”梵音说着,方才发现自己手里攥着北冥以前送她的劈极剑,自己刚才一紧张忘了。她把剑递到北冥手上。北冥看着剑,没有接过。 “什么意思?”北冥突然反问道。 “啊?”梵音一怔,继续道“,啊,你去大荒芜,多有危险,你把劈极剑带上,我放……”“放心”二字,梵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是放在你那儿吧,我用不到。” “你要把它还我?” “啊……”梵音心不在焉,懵然应道。 “为什么?”北冥忽然走近了梵音两步,语气越发低沉,梵音错开眼,没去看他,也不知他现在情绪如何。“我问你为什么?”北冥再道。 “没,没什么啊。” “为什么他回来了,你对我的态度全都变了?” “什么?”梵音有些不明所以。 “我问你为什么雷落回来了,你对我的态度全都变了!”北冥突然严厉道,骇了梵音一跳,猛然醒来,“他对你来说真的就那么重要!他回来了,我北唐北冥就一文不值,顷刻被你抛诸脑后?”北冥的声音越来越严厉。 梵音眉间一蹙,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雷落真的就对你那么重要?你连劈极剑都要还给我?和我再无瓜葛?”北冥双眼怒睁“,你真的要和他一同离开?” “我……”梵音被北冥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哑口无言。 “他那日说带你走,你为何想都不想就要离开我!”说到此处,北冥竟是怒不可遏地吼了出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累了,明天还要出发,拿着剑,早点回去休息吧。”梵音被北冥气急败坏的态度惹怒了,但想着他要出征,便不与他争吵。 “你和他用石子打闹,互传消息,你会唱歌跳舞,这些年这些事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北冥凄冷一笑,剜心一痛,随后变本加厉道,“第五梵音!我告诉你,我北唐北冥在这儿,你哪儿都别想去!” 话到此处,梵音再也忍不住了。本想着他明日就要出兵,今日定要休息好才是,可北冥一而再再而三的发难让梵音压抑多时的烈火性子一时间爆发出来!“你凭什么管我的去留!我留在你身边干什么!我凭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你又告诉过我什么!你和姬大小姐订婚,也告诉我了吗?现在想着要把我留下了,怎么,让我给你们东菱鞍前马后,看门管事吗?你把我留下不就是为了让我给你看家护院,保护好你的未婚妻吗?你混蛋!” 一时间二人的争吵炸翻了天,即便军政部房间隔音甚好,此时也是挡不住了。二人都在气头上,一个胜过一个,争吵之声回荡在屋内,嗡嗡直响。 北冥乍听梵音的激烈言语,当下错愕万分,瞠目结舌“:我……” “你当你的国正厅女婿又和我何干了!你告诉过我吗?怎么,现在你哑口无言了!你混蛋!北唐,我的死活去留关你屁事!你滚蛋!”梵音破口大骂,气得浑身颤抖,双拳紧握。 “我没有……我什么时候……”北冥只觉脑袋嗡嗡作响,被梵音骂得找不到东南西北。 “哈哈!北唐主将,你当我是白痴啊!在这里跟我装糊涂,王八蛋!你和她在国正厅十指相扣,足点足尖,订婚礼成,你当我是瞎子吗!我耳聋,可是我眼睛还没瞎!”梵音失控地大吼道,“你放心!你身在前线,我半步不离,保你东菱美妻无恙!之后,你我生死无关!我也用不着你管我再去何处!你给我出去!”梵音猛地推了把北冥,北冥惊慌,一个趔趄。 梵音屋外,士兵已听到了响动。聆龙在军政部大楼内乱飞,刚去餐厅后厨找了酒喝。平时北冥在,它是不敢的。只这些时日,北冥和梵音忙于军务,无暇管它,它的胆子才大起来的。轰隆隆,军政部顶层传来异响,聆龙的耳廓动了两下,迷迷糊糊。冷羿和颜童从房间走了出来,不一会儿赤鲁也出来了。三人楼上楼下观望,又齐齐向最高处看去,声音好像是从梵音的房间传出来的。 “出去!”梵音接连用力推着北冥,哐当一下把他摁在门上,伸手准备开门。 “你……你看见了?”北冥不确定道。 梵音倏地看向北冥,突然换上冷笑:“哼!怎么?主将大人真当我是瞎子了?您不是对我笑得挺开心的吗?啊!我知道了,那根本不是对着我,是你美妻在手,情不自禁罢了!我真是个蠢货!你给我滚出去!” “等等……等等……梵音……你听我解释……” “你马上给我滚出去!我不听!”梵音大叫道,情绪已经失控。 “等等,梵音,等等。”北冥渐渐回过神来。奈何梵音咆哮,根本没他说话的余地。“梵音,你等等!听我说!我没有和她订婚,我没有!” “你放屁!滚蛋!” 北冥忽地扳住梵音手腕,让她动弹不得,推搡他的手被他控制住了。“啊!你给我放开!”梵音气得将要撒泼。 “你听我说!”北冥突然大喝,厉声压倒了梵音的气势。梵音霍地抬头向他怒看,双眼气得通红。“我真的没有和她订婚!我不知道你会因为这件事误会我!我以为你当时没有看到!” “王八蛋!”梵音道。 “音儿!”北冥见梵音这般,心中早就翻江倒海,慌乱不堪,脱口喝出对她的爱称,“我没有故意要瞒你!只是那一日晚宴,我与姬菱霄跳舞时全程心不在焉,只想着你和雷落的事。自从他回来,你便和他亲密无间,形影不离,就连我以为你最爱吃黑布布这个信息也是错的!原来你根本不爱吃甜食,你吃它,只是为了他,为了思念他。你让我心里怎不难过!这些年,我对你的那些了解大概全是错的!在你心里,我和他也许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那一日,你们在青山叔家相聚,说着要和游人村的朋友联欢,我在门外听了许久,站了许久,你开心的目光全都在他身上。那一天我才知道,他回来了,我对你来说便是空气般的存在,视若无睹……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梵音……我爱了你这些年……你知道吗?” 梵音呆呆地看着北冥,“爱”这个字就从他口中这样说了出来,毫无征兆,毫无准备。 北冥继续着,语气缓了下来,净是落寞:“我没有和姬菱霄订婚。那一日,她和我共舞,而我满脑子只想看到你的身影,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又和雷落在一起,而早忘了我。我整场找着你的影子,脑子跟木掉了一样,我觉得自己找了好久,终于看见你了。你坐在人群里,哪儿也没去,我好高兴,你知道吗?”说到这儿,北冥一笑,望向身前的梵音“,你看到我对你笑了吗?”眼睛里净是期盼的光。 “我……”梵音的心软了下来。 “梵音……我真的好喜欢你……你知道吗……”北冥深情地望着梵音,下一刻,他把她搂进怀里,放情吻了上去。 梵音倒吸一口凉气,睁大双眼,一动不动。突如其来的吻让她始料不及,难以招架,蒙在当下。北冥情深似海,用力吻着梵音的双唇,似要吸了她的全部去,情不能自已。梵音紧紧抓着北冥的衣襟,那意乱情迷的爱意让梵音渐渐失去了意识,随即闭上了双眼,陷进了北冥的爱里。二人拥吻缠绵,思绪仿佛都堕进了酒里,醉眼蒙眬。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渐渐清醒,北冥睁开了眼睛,梵音也跟着醒了。二人互望一眼,渐渐松开了对方。梵音低下头,手攥着胸口衣衫,急喘着,不再言语。北冥也缓了过来。半晌,他道: “我没和她订婚。当时她踩到我的足尖,我并不知道,我一心只看到了你。谁知道,就在我恍神之际,我感到一双手插进了我的指尖,我登时惊醒。那时她已经把双足都踏在了我的鞋尖上。我一个踉跄把她甩了出去,姬菱霄脚没站稳,我手也抽了回来。她险些摔倒,我倾侧着把她拉了起来,随后便离开了舞池。可当我离开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我到处寻你,后来才知道你早就走了……雷落也走了……”北冥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像是没了底气,“后来,我在张乐乐家外看到你们,你们抱着乐乐新出生的孩子,很高兴……我想,我大约不应该过去了……”沉默良久,北冥再开口道,“梵音……你心里有我吗?”他不确定地看着梵音,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忧伤,“等我回来了,你真的会和他走吗?” 梵音看着北冥,茫然道:“你让我……去哪儿啊……”她身上清凉的香味已散到北冥鼻尖,双眼迷离。北冥心中悸动,看着梵音无依无靠的无措样子,心中一疼,再次纵情吻了上去。这个吻轻柔绵长,梵音小心翼翼,不敢妄动。 许久,北冥把梵音抱进了怀里,深情道“:梵音,我爱你,至死不渝。” 梵音靠在北冥胸口,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突如其来的甜蜜让她神志恍惚,战战兢兢道“:真的?” “当然!” “那你和姬菱霄……”梵音心有余悸。 “如果我骗你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如果我和姬菱霄有半点暧昧关系,就让我死在大荒芜,永远不得见你!如果我北唐北冥心里除了你第五梵音还有半点别人,就让你亲手宰了我,挖了我的心给你看!”北冥发着毒誓,声声凿地,慷慨激昂。 “哎呀!”梵音忽然跳起,猛地捶打北冥胸口,又伸手去捂他的嘴,奈何他根本不受“管制”,非要说完了才算。梵音急得眼泪也蹦了出来:“快别说话!不许乱讲话!真讨厌!我不要你乱讲话!” 北冥把梵音紧紧抱着,不让她动,梵音急得直跺脚,哭道:“都不算!都不算!北冥刚才说的都不算!”“都算!都算!怎么都不算了!” 梵音听得直在他怀里扭动,北冥越抱越紧,恨不得把梵音镶进自己怀里,让她动弹不得。许久,只听他胆怯道“:音儿……你喜欢我吗?”他害怕。 看见北冥这般难过的样子梵音哪里舍得,只觉得钻心地疼,可她现在又是万般紧张,哪里敢开口。只听梵音急喘着,紧张道:“我……我……我……我喜欢……”最后那两个字已是怕到藏在了胸口里,不敢说出来,却还是鼓足勇气说了出来。 北冥一怔,手中力道一顿,嘴巴张合了几下,干涩道“:真……真的……” “嗯……”梵音抵在北冥胸口小心应道。 “音……音儿……你……你再跟我说一遍……你再跟我……说……说一遍……”北冥紧张道。 “我……我……我……”梵音紧张得说不出话来,那深沉的爱恋不只北冥有,梵音对他又何尝不是肝肠寸断。在这情绪激荡的状况下,梵音已经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 北冥不能再等,他要求证!北冥一把将梵音从自己怀里拉过来,对着她道:“音儿!你喜欢我吗?像我爱着你一样爱着我吗?”北冥炽烈的目光恨不能把梵音纯净的小脸点燃。 梵音看着他这样怕极了,不等梵音缓解,北冥又一下吻了上去。只听一声呜咽,梵音被北冥含在了口里,从头凉到脚底。北冥从未对她这般轻狂过,梵音呆若木鸡,难以招架,停了呼吸。北冥再次把她圈进怀里,放纵热情。先前交杂的情绪鱼贯涌入梵音大脑,委屈、爱恋、惊慌、无助,到最后梵音竟哭了出来。 北冥这一下大惊,立刻松开了梵音,惊慌失措地看着梵音道:“音儿!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浑蛋!对不起!对不起!你别哭!你别哭!” 梵音停不下来,还是哭了起来。北冥见状心中大痛,一把抱住梵音道:“音儿!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浑蛋!是我不好!我不该欺负你!你打我!骂我!我的好音儿,求求你别哭了别哭了!你!你!你!你杀了我吧!” 梵音放情哭了好一阵子,用手狠狠捶打着北冥道:“你干吗这样?你干吗这样?讨厌鬼!讨厌鬼!” “是是是!是我不好!是我混蛋!是我不该欺负你!我该死!”北冥发狠对自己道。 “讨厌鬼!”梵音又狠狠捶了北冥心口一拳。 北冥听着梵音的“怒骂”,不再出声,那一声声埋怨已是扎到他心里,他的呼吸慢了下来。梵音在北冥怀里休息片刻,闷不吭声,忽然觉得脸上一阵冰凉。她猛然抬头,只见北冥的眼泪顺着他俊俏的脸颊默默淌了下来,滴在梵音脸上,连成了线,他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梵音秀眉一蹙,立刻抱住了他道:“冥!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你别哭了!是我不好,我不该骂你!对不起!对不起!” 北冥呼吸一滞,道“:音……音儿,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真的,你不要哭了,对不起。”梵音自责道,心里一酸,陪着北冥落下泪来。 北冥不敢相信,立刻看着梵音认真道“:你说真的,你说真的!你,你也喜欢我?”梵音认真点了点头,道:“真的!我也喜欢你,北冥。”梵音的小脸憋得已是绯红一片。 北冥又哭又笑,不知道该怎么是好,浑身发麻,手脚都不听使唤了,他一把抱住梵音大声笑道“:音儿,你喜欢我?你喜欢我?” “嗯。”梵音羞怯地应着。 “音儿!你喜欢我!你喜欢我,是吗?你不要骗我!不要哄我!你喜欢我,对吗?是这样吗?”北冥不敢相信地一遍遍确认着。 “是。”梵音亦是舌头打结,紧张得再说不出话来。 “你喜欢我?你喜欢我?”北冥止不住地大声问道。 “嗯……”梵音一遍遍应着。 北冥抱住梵音不停地傻乐,梵音在他怀里嘟着小嘴,红着小脸,不敢出声。 北冥缓了好大一会儿才算镇定下来,只见他的笑容绷也绷不住,可渐渐地又收敛了些,他薄唇微张道“:那,雷落呢……你也喜欢他吗?” 梵音愣了一下,不想北冥会这样问,她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道“:喜欢啊……”“啊……”北冥呆在当下。 梵音反应了过来,嗔道“:傻瓜……对雷落的喜欢和对你的又不一样。” “怎,怎,怎么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了?”北冥听着着急,结巴道。 “雷落是我的好朋友,最好的朋友……和你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我怎么就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北冥傻道。 梵音小嘴一噘道“:那你是吧,那你是吧,大笨蛋。” 北冥被梵音呛得闷在那里,梵音在他怀里,也不去理他,随他自己犯傻。“我怎么就不是你的好朋友了?我也是,我是你的……”北冥自己想到这儿,突然一愣,梵音听着脸上也跟着一红,羞答答地埋着头。“我是你的……恋人……”北冥终于开窍了!越琢磨越美,最后竟自顾自地陶醉起来。梵音的小脸瞬间滚烫。 突然,北冥脑筋一激灵,大吼道:“梵音!你嫁给我好不好?我要你嫁给我!”北冥忽地抱起梵音,把她捧得高高,高出了自己的头顶大半个身子,“梵音!我要你嫁给我!” 梵音惊呼一声“:北冥,你干吗?快放我下来!” “不放!”北冥抱着梵音,欢快地在地上打转,吓得梵音一把抱住了他的头,伏在他肩上。 “啊!你快放我下来!这样好怕人!” “你答应嫁给我,我就放你下来!”北冥道。 “啊!”梵音尖叫道。 忽然梵音门外传来激烈的敲门声,冷羿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北唐!你在里面干吗呢?放我妹妹下来!”他别的没听清,只听到梵音一直大喊“:放我下来!” 方才二人吵闹的动静早就震动了整个军政部,颜童和赤鲁也一起冲了上来。一路上只听聆龙喝得醉醺醺迷迷糊糊道:“他们在吵架!大吼大叫!什么你宰了我,我宰了你!滚蛋!浑蛋!王八蛋!” “啊?什么情况!”赤鲁大喊道,“主将!你在里面干吗呢?先放我们老大下来啊!你别冲动!干吗呢?” “王八蛋!”聆龙撒酒疯,学着梵音的声音在整个军政部大吼大叫,吓得全体战士抖擞战栗。 “啊!主将啊!有话好好说,副将啊!你也冷静点啊!”颜童听着聆龙这番说辞,也不像是假的,因为他觉得实在是太像了。 “你想去哪儿?我告诉你第五梵音!我北唐北冥在这里,你哪儿也别想去!给我老实待着!”聆龙突然变换了频道,又开始学起北冥发怒的样子,还添油加醋。 “啊!主将啊!有话好好说啊!你冷静点!千万别动手!”颜童听罢,激灵一下,哐哐哐地也开始凿起了门。 “他妈的,北冥你要干什么!开门!我弄死你啊!”冷羿已经张牙舞爪,扒在门上。 屋内的两个人彻底傻了。只听咣当一声,冷羿一脚踹开了房门,正看见北冥抱着梵音。他刚要开口,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屋里刮起了旋风,倏的一声,两个人消失了…… 所有人呆在当下,北冥用时空术把梵音带走了。过了半秒,只听一声怒吼:“啊!北唐!老子宰了你!放我妹妹回来!你要干什么!啊!”冷羿连踹带踢,寒芒灵力已起。颜童、赤鲁齐齐拉住他道“:冷羿!冷静!冷静!” “去他妈的!冷静个屁!放开我!” 军政部外,东菱后山倏地刮起一阵疾风。一棵千年星挂,耸入云端,银白色的枝干向四面八方飞长开来直至几十米开外,在夜空下闪着冷色光辉,好像九天落下的星河。星叶灿烂,挂满枝丫,熠熠生辉,整棵星挂就像那穹顶星空的缩影,把梵音和北冥二人裹在其中。 北冥带梵音来到硕大星挂的中央,就好似站在银河之中。梵音扶着他的肩膀,被他突如其来的时空转换惊吓不小。北冥以往从不轻易展现时空灵法,除了上次她强行与他去了大荒芜的峡山,这便是第二次。她甚至有些恍惚,不敢相信北冥是个时空术士。 梵音仰头看着灿烂星挂,这是她第一次在夜晚看它,没想到竟这般华美。她的嘴角渐渐浮上笑意,眼睛眨个不停。一道炽烈的目光向她投来,梵音回过神来,正是北冥一转不转地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好像升着太阳,把那华美星空的颜色都抢了。梵音心间一阵羞怯滚烫,默默把头低了下去,不再看他。 那炽烈在梵音羞怯的一瞬间变得温柔似水,他不想让她害怕紧张。北冥试探着慢慢靠近梵音,越来越近。梵音感受到了他的亲近,他的胸膛已经离她很近很近了,梵音害羞地把头埋得更深了些,身子也在往后倾。北冥伸手揽住,未让她躲得太远,便停下了,他把头靠了过去。他感受到了梵音的慌乱,她屏住了呼吸。 北冥的嘴唇和梵音的薄唇仅差毫厘。方才明明已经吻过梵音三次,可那三次无一不是莽撞无礼,不分轻重。现在,他日夜爱恋的那个人就在他面前,娇羞无限。北冥心脏狂跳,血脉偾张,紧张不已,想疯扑上去,又想温柔呵护,万不能轻浮了她。下一刻,他轻轻吻了上去。二人皆是身形一颤,神魂颠倒,仿佛天地间都成了空,唯有他二人情意缠绵,丝丝入扣。 第一一一章 爱怜 北冥在她唇上轻柔摩挲,越吻越深,越拥越紧,似要至死方休。梵音浑身酥软,依偎在他怀里,双眸轻合,任他爱怜,甜蜜神游。良久,二人才轻放了彼此。北冥抱着梵音道:“音儿,我爱你,至死不渝。”梵音弯嘴一乐,道:“我也爱你,北冥,至死不渝。”又依赖地往他怀里蜷了几分,北冥幸福地把她抱得更紧了些,笑得开怀。 “音儿,我其实早就想对你说我爱你,对你表明心意,奈何这些年乱事缠身,我没能及时告诉你,还害得你为我神伤难过,今天我又对你不分青红皂白地大吼大叫,蛮暴无礼,真是差劲到了极点。我真该死,对不起,音儿,不知道你能不能原谅我,忘了我的粗暴无礼。我发誓今生今世不会再那样对你了。对不起,音儿。”北冥自责道。 “傻瓜,我不原谅你,还会让你这样对我吗?”梵音笑着说道,可刚说完,就害羞了,一头闷在北冥怀里,不再说话。 北冥高兴道:“真的吗?哈哈,我大概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了!不对!我肯定是!我怎么那么好运呢!全天下的好运都到我北唐北冥头上了吧!”说罢北冥便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哎呀!傻瓜!傻笑什么!小点声!”梵音在他怀里难为情道。 “怕什么,又没人!有人我也不在乎!我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北冥抑制不住地狂喜道。 “好了好了!小点声!怎么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了,乱讲话!羞不羞!不要笑了!”梵音被北冥弄得小脸滚烫通红,像那初升的太阳。 “羞什么!怎么不是!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喜欢你,我看他们一个个都是眼中钉,肉中刺!要不是冷叔叔拦着,我早就把他们灭掉了,怎么还会有魏灵超那样的小子在你身边乱转!” “我叔叔?他怎么了?”梵音道。 说到这儿,北冥顿了一下,梵音道“:说话呀?” 北冥忽然有些难以启齿,他以前答应冷彻的事,此刻食言了。随后,北冥郑重道: “音儿,五年前我答应了冷先生,在我没有彻底了结灵魅之前,我对你的心意绝口不提,更加不能让你知道。现在我没做到,是我失信于冷先生了,是我北唐北冥食言了……”北冥说完有些愧疚。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他怎能连儿女家的情爱之事也做不到信守承诺,如此没有定性,他有些懊悔。 “叔叔为什么要你这样?是担心我吗?” “嗯。”北冥道。 “他担心我在军政部作战是没错,可为什么不让你告诉我你对我的心意啊?” “他……怕你危险。”北冥含糊道。 “你告诉我,喜欢我,我有什么危险?”梵音发现北冥有意回避,追问道,“北冥,以后你我有事定不能再瞒着对方了,我害怕。这段时间,你和姬菱霄的事让我好不伤心,意志消沉。”梵音毫不遮掩,直言不讳。 北冥看着梵音,方才真真切切地知道她对自己也是这般牵肠挂肚、情深似海。他一把抱紧梵音,用尽力气。梵音依着他,靠在他怀里轻声道:“北冥,永远别离开我,我真的害怕。”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音儿。我生生世世都要和你在一起,永不分离。”北冥郑重其事道。 “那你可以告诉我了吗,叔叔和你说了什么?”梵音冰雪聪明,最知北冥心性,她若不这般与他互诉衷肠,他有什么难事,只会自己扛下,不言不语。北冥犹豫,梵音在他怀里扭了一下,道“:北冥。”好不温柔。 “其实没什么,冷叔叔就是担心……”北冥话到一半,忽看梵音蹙起眉头。北冥咽了口口水,艰难道“:冷叔叔……怕你……怕你……怕你跟了我守寡……” 听到这儿,梵音霍地抱住北冥,双眸睁得老大,厉声道:“闭嘴!不许你乱讲!”脸色登时吓得惨白。北冥顿时抱紧她,紧紧把她裹进怀里,手掌护在她的脑后道:“别怕!音儿,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你答应我!你必须一辈子都在我身边!半刻也不能少!”梵音颤抖道。不知为何,北唐穆仁伯伯的脸和晓风阿姨的脸瞬间闪过她的脑海,她的身体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音儿!别怕!”北冥紧护道。 “北冥,你让我跟你一起去大荒芜,好不好?你让我跟你一起去!”梵音数月来的紧张压抑此刻彻底迸发出来,眼泪夺眶而出。 “音儿,你听话,我不会有事的。为了你,我也万不会让自己有事的。你乖乖留在菱都等我回来,好不好?”北冥柔软安抚道,心中早已疼了梵音千百回。 “可我想跟你一起去……”梵音委屈地把头埋进北冥胸口,小声啜泣起来。 北冥往梵音额头吻去,把她护在自己心口道:“没事的,音儿,你相信我。三国几年的努力部署,不会功亏一篑。而且我不得不说,雷落真是一个好帮手,一名悍将。有他出手,东菱和西番相辅相成,如虎添翼。你如此信得过他,我自然也是。” 北冥用这种理性的方式让梵音镇定下来,事实上,梵音是在认真听他讲话的。“音儿,军政部这三个月的反复推敲验证都是我们取胜的关键,每一步每一站我们都做了充分准备与预测,你身为副将对此自然是心知肚明的,是吗?”北冥等着梵音回应。过了一会儿,梵音点了点头。北冥继续道:“所以你要相信我,相信你自己,相信军政部。我们都会平安归来的。” 梵音停了半晌道“:那你每天都要告诉我你的行程和状况。” “好。”北冥答应道。 梵音似乎还有很多说不完的话,可她安静地待在北冥怀里,思绪只管在自己的世界里打转转,不再言语。北冥知她心意,把头抵在梵音头顶,无限宠溺。 “好了,音儿,我们该回去了。”北冥轻声道。 “嗯。”梵音应道“,哎,等等。” “怎么?”北冥道。 梵音忽而蹙起眉头。 “怎么了,音儿?”北冥唤道,看她面有愁容。 梵音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北冥,有一事我突然想起,觉得事有蹊跷,得和你说说。” “你讲。” 梵音开口时却又犹豫了,可最后她定了定心神还是道了出来:“北冥,今日我知你对我心意,永不悔改,我没半分怀疑,你知道吗?” 北冥被梵音突如其来的话问得有些莫名,但还是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梵音忽而甜笑了一下,北冥见状又拥了拥她,不知她想说什么,“北冥,你记得吗,有一日你带九百昆儿来青山叔家找雷落,后来你们三人相继离开去了国正厅。” “记得,那天我在门外站了好久,你都没发现我,我当时想你大概眼里只有雷落,便离开了。现在想来,是我胡思乱想了,你当时定是与大家说得开心,没看到我罢了。”北冥尽量轻描淡写地说着,可这话听来怎么都有些醋味。 梵音秀眉一颦道:“傻瓜,那天我没看到你是因为我脑子里净在想你,所以才无暇去顾其他,连聊天说话也是心不在焉的……” “你在想我……”北冥懵傻道。 “是啊,”说着梵音抿嘴一笑,又有些难为情,“那段时间你不怎么喜欢理我,也好久没和我讲话,我想着列国峰会前你在海滩上对我说,等我过生日,你有话跟我讲。但我生日过了许久,却不见你讲,我心里惦记着,不知道会是什么……所以那一日正在想你……” 北冥愣住,梵音瞄了他一眼,看见他发呆,嘟着小嘴道:“你到底误会了我多少……”说着,眼睛又瞄向了足下,有些难过。半晌,北冥道“:也,也没太多……我……我大概是个白痴……”梵音些许不满地哼了一声。 “音儿,你过生日那日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我爱了你好久,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我的爱意……我想在那一日对你表白……可,雷落在那一日到了东菱,之后……之后就没有我说话的机会了……直到今天才……”北冥慌着解释道。 “小心眼儿……”梵音小声道。 “我现在知道了,音儿,我爱你,对不起,你别恼我,我以后不会了。”北冥认错道。 梵音冲他吐了吐舌头道:“惹了我,凶了我,现在才来赔不是,大笨蛋。”北冥尴尬赔笑。“好了,北冥,我要说的可不是这件事,既然你记得那天的事就好。”梵音道。 “怎么?”北冥道。 “那天,你去国正厅干什么了?”梵音认真道,眼睛精亮了起来。 “那天姬仲叫我过去商量国正厅布防的事,他允许我带兵离开后军政部派兵驻守国正厅,以护赤金石万全。” “还有吗?”梵音道。 北冥想了想道:“国主夫人邀请我与姬菱霄一起参加晚宴舞会,我本想推辞,但我不愿在出兵之际与国正厅关系生疏便答应了。” “你和姬菱霄跳舞了吗?”梵音道。 “没有。”北冥斩钉截铁道,“她约我去花园跳舞,放起舞曲,可我跟她说我只会寥寥舞步,无法和她共舞,让她另觅人选。但她坚持,我应和一句便离开了。” “只是这样?”梵音渐渐皱起眉头,思考起来。 “怎么了?”北冥问道。 “北冥,那日我也去了国正厅,我看到你们了。”梵音直言道,“我看到你在和姬菱霄拥吻。”“什么?”北冥大惊。 “我看到你在亲吻她。”梵音道。 “怎么可能!我没有啊!”北冥大惊。二人错愕之余,随即陷入沉思,双双眉头紧锁。“音儿,你为什么去国正厅?”北冥机警道。 “姬菱霄给我传信,让我把你们的订婚礼服送去。我当时气急败坏,冲到你房间,看到你的礼服就放在你床上。我拿着衣服就冲到国正厅了。进去之后,在后花园就看到你和她亲吻了。”梵音仔细道,生怕漏了什么。 “你进国正厅时有没有感到异样?” 梵音细想着,她当时太冲动了,什么都没考虑。“我进去的时候感到脸上有一阵酥麻,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焦躁的原因,毕竟我当时心情差到了顶点,所以我不能确定这感觉是不是准确的。” “胡妹儿……”北冥道。 “你是说,操控术?”梵音道。 “可她的本事,不可能干扰到你。”北冥道。 “那姬菱霄呢?”梵音提醒道。北冥摇了摇头,不能确定。姬家的灵法自有其精到之处,醇厚、扎实。若说姬菱霄融合了两家所长,未尝不可能。“她对你真的用尽了心思,想来舞会上她也是故意让我看到你们亲密的,不要脸!”梵音想到她就生气。 “不止这一点,礼服为什么会凭空出现在我的床上……”北冥神思越发沉了下去,“音儿,这件事等我明日离开后,你和天阔随即展开调查,先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北冥,你说国正厅会不会对你不利?”梵音担心道。 “他不敢拿东菱开玩笑。”北冥道。 梵音想了想道:“也对……而且姬菱霄那么喜欢你,故意设计‘陷害’你,让我误会你。姬仲又想拉拢你做他的乘龙快婿,凭他们父女俩对你的中意,应该不会那么快对你下手……”梵音自言自语,边说边点头。北冥在一旁听着冷汗都下来了。 “咳咳,”北冥为了引起梵音的注意,故意清了清嗓子,“音儿,我必须郑重其事地再和你讲一次,我和姬菱霄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看到的都是假的!千万不能相信!我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我对除了你以外的女人没有半点兴趣!” “那你们跳舞算什么?没有碰到手指头吗?”梵音被北冥说得心中小鹿乱撞,面上却强装镇定,故意瞥了北冥一眼。北冥登时一怔,立马结巴道:“那个,那个,那个不算。” “那还什么算啊?”梵音继续道。 “没了,再没了。”北冥保证道,后背都湿了。 “以后看你表现。”梵音瞪了北冥一眼,北冥立刻站得板正。梵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北冥瞬间大呼了一口气道“:音儿,你别用这个事吓我了,我都怕了!” “等我回头就收拾了她,让她再勾引你!”梵音突然攥着小拳头认真道。 “音儿,我离开这段时间你和国正厅保持距离,若去,让赤鲁同行。还有,刚刚你说的那件事,即刻和天阔一起展开调查,在没有我的允许下,暂时不要公开。你们随时与我保持联络。”北冥道。梵音应下。 世界的另一端,止灵大陆之上。梵音呼吸渐缓,瞳孔里慢慢有了光。 “音儿,音儿……”一个急切的声音在她耳边唤着,那个人的脸慢慢出现在她眼前,灵力不得控的增长和记忆的交织让梵音疲累不堪。 “北,北冥……”梵音终于虚弱地念出眼前人的名字,视线渐渐明朗起来。 “音儿!”梵音躺在北冥怀里,睁开眼便看见他焦急的脸“,你醒了,音儿。” “我怎么了,我在哪儿啊,北冥……是你吗?” “是我,音儿,是我。你在南阳,想起来了吗?” “北冥……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去哪儿了?这些年你去哪儿了?”山顶的星光比城里亮,梵音透过夜光看见了北冥的脸,她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我找不到你。” 北冥搂着梵音哽咽道“:我回来了,音儿……我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梵音痛哭着,“十七年了,你去哪儿了,你怎么把我自己放在这里了,你去哪儿了?” “对不起,音儿,我……我有些事,耽搁了,对不起。”北冥欲言又止,心疼地抱紧梵音。此时,他们正坐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上,枝叶蔓延好似一个巨型蘑菇树屋。方才梵音疲累晕了过去,北冥把她带到树间,倚着枝干休息片刻。 “有事……”梵音脸上还挂着泪珠,突然她一顿道:“北冥,你刚才说你受伤了,是不是?你从弥天来到止灵大陆,受伤了,是不是?”想到这儿,梵音登时坐起,头脑急血一冲,身体三晃两晃又受不住了。 “音儿!”北冥赶忙扶住梵音“,你别乱动,你身体还没复原,不要动。” “你先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你怎么受伤的?大荒芜一战你受伤了?我在这儿生活的十七年又是怎么回事?” 北冥见状,知道不告诉梵音她便不能安心休养,于是道:“音儿,你的记忆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东菱的事想起了多少?” “大约,在你出征大荒芜的前夜……你……你……”梵音忽然红了脸,住了口。 “我吻了你,向你表明了心意。”北冥坦荡道。 梵音眨眨眼,不敢确定。也许,也许是错的,她记得并不那样清楚,毕竟后来发生的事,再一次模糊了。北冥让梵音靠在他怀里,一只手拂过她的额头吻了上去。 “音儿,我爱你,至死不渝。”这样的话,北冥对她讲过,她记得清楚。“北冥……”梵音柔声道。北冥轻抵着她的额头,让她渐渐放松下来。过了一会儿,他侧过脸,望着怀里的梵音,悲喜交集,思潮翻涌,看着她茫然若失的双眼,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两片轻薄冰凉的双唇让他小心翼翼,不敢轻纵。几回温柔,二人吻得缠绵悱恻,再次坠入情网。当梵音睁开双眸时,目光已变得柔情万千,不可回转。 “音儿,我爱你,至死不渝。”北冥一往情深道。 “我也爱你,北冥,至死不渝。”这一刻,两人终于心意交融,永无断绝。 歇息良久,梵音轻声道:“你去大荒芜后,发生了什么?难不成,你出事了?”无论怎样,她还是最记挂他,一刻不停。北冥感动至深,无法言语,梵音只安静地等他回应。 “我没事,是三日后菱都出了事。”北冥道。 “东菱出事了?”梵音惊道,“什么事?”三国联署进攻大荒芜,怎晓得就在北冥出兵的三日后,菱都事发。“呜……”一阵晕眩,梵音头痛欲裂。 “音儿,今天到此为止,你太累了,不能再过度消耗了。既然你已经想起了你我临行前的分别,那再有三天时间,你很快就能全部恢复。现在不要再为难自己了。”北冥劝解道。 “好,但,你要告诉我,东菱伤亡大不大?”梵音坚持道。 “没有伤亡,你放心吧。” “没有伤亡?”梵音难以置信。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有你在,没人受伤,你安心就是。”北冥道。梵音还是有些怀疑。“不想了,好吗?你很快就能记起来了,相信我,都没事。”北冥继续说。 “阿姨呢?我哥呢?赤鲁呢?灵超呢?青山叔……”梵音把能想到的人名恨不得都念出来。 “都没事,都没事……你信我,知道吗?”北冥半命令道。 “嗯。”梵音轻哼了一声,答应道。只听她喃喃道“:那让我看看你的伤。” “没事的,都好了。”“你骗我!” 北冥眉间一蹙。之前梵音误会他,北冥情急说了自己受伤的事,现在梵音揪着不放,他不得不应对“:早年的伤了,早好了。” “哪里啊?这里吗?这里,还是这里?”梵音不听他敷衍,用手隔着衣服在北冥身上摸索。夏天的衣物轻薄,梵音认真找着,“后面吗?在背后?”北冥看着她心急的样子,不忍再拒绝她,心一横,脱下了外衣。 顷刻间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出现在梵音面前,以胸口为中心,爆裂般的伤痕愈合后变成了沟壑和垄道向北冥身体蔓延开去。梵音僵在那里,唇口微张,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从眼角流下,她伸手抚去,双手颤抖。北冥即刻穿回了外衣,用力一裹,梵音倒在他怀里双眼紧闭,唇间咬出了血痕,唤着他的名字悲恸欲绝,呼吸渐弱道“:冥……” 北冥抱着她,轻抚着她的额头道:“没事了,我的好音儿,都没事了。”尽量哄着她,安抚着她。 过了许久,梵音气弱道“:还疼吗?” “不疼了。”北冥柔声道。 梵音脸上挂着泪珠,手捂着北冥的胸口,好像帮他挡着伤一样。北冥攥着梵音的手不放开。 “这些年,我不在你身边,你是怎么过的……”梵音缓缓道。 北冥停了半晌,最后还是开口了“:音儿,这些年我和姬菱霄在一起。” 梵音茫然地看向北冥,半天道“:她……” “东菱异动之后,她便跟我一起来了。”北冥一本正经道。 “你们……”梵音欲言又止。 “我和她没什么。”这样的话北冥已经跟梵音保证过千万次了,不差这一回。 “是她在照顾你?”梵音道。 北冥眉间一蹙“:我不需要她照顾。” 梵音落下声去,久久不言。 “怎么了?”北冥轻轻探问道。 “没什么……”梵音言不由衷,靠在北冥胸口。 “我不许你乱想。我北唐北冥只爱你第五梵音一个人,其他人都和我无关!听见了吗,音儿?”北冥温中带厉道。 “嗯……”梵音轻应了一声,又沉默下去。 北冥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低声道“:音儿,我……” 只听梵音忽而小声道“:她怎么到哪儿都跟着你啊?” 北冥眉头一皱,像是在想一件棘手的事,脸色越发阴沉下去。 梵音又呢喃道“:阴魂不散……真讨厌……” “音儿你别生……”北冥刚想安慰梵音,谁知被她打断了。只听梵音冷声道:“她跟了你十七年吗?” “啊?”北冥慌神,一时迟疑。 “她在哪儿?”梵音有些不高兴了,道。 “在京平,翰林大学。”北冥认真回答着。 “嗯?”梵音秀眉一皱,机警起来。 “我之前用了幻踪,灭了自己的行迹样貌。其实,我早就见到你了,那时我是凌野,她叫凌烟。”北冥道。 “不要脸!”梵音突然骂道。 “啊?”北冥一惊,以为是在骂自己。 “她以前就知道整天黏着你,叫你哥哥、哥哥的!现在倒好,你真成她哥哥了,她可得意了!”梵音气道。 “不是,其实——”北冥想解释道。 忽然,梵音提高了调门道:“不是什么!其实什么!她没有喊你哥哥吗?你们俩没在火车上眉来眼去吗?”梵音质问。 “我没有!她跟我过来我也没办法,我一时间没办法把她送回去,我……”北冥说着,梵音再一次打断了他。 “我当然知道你没办法了!你要是有办法还会留着她?早给她弄走了!她在这儿不定有什么坏主意呢!”梵音愤愤道。 她的一席话瞬间省了北冥的解释,北冥愣在一旁看着梵音,不知道该怎么说,梵音已经想得那般周全,把他想说的全都说了。 忽然梵音倏地贴近北冥脸庞,瞪着他道“:你和她真没什么吧?” “没有!绝没有!”北冥突然一个激灵道。 “敢有!有我就打断你的腿!”梵音凶狠道,说罢,咕噜一下坐到北冥怀里,不吭声了。 “音儿你别生气,别恼。我真的和姬菱霄没半点关系,我发过誓的。而且,我早就告诉过她,我心里面的人是你!”北冥激烈道。 梵音一愣“:什么时候?” “当年在列国豪宴的晚会上,我就跟她讲得很清楚了,我心里面的人是你。”北冥道。 梵音心脏突然一跳,小脸一红:“那,那,那你为什么要叫凌野,她叫凌烟,不就是因为她原先叫姬菱霄吗?你还真好心,用着她的名儿……”梵音有些害羞,可还是拗着性子,撇着小嘴道。她可不会轻易放过北冥。 “那是因为,我想变成凌镜,时时刻刻守着你,看着你,所以才起名叫凌野。”北冥深沉道。 梵音听罢,心中一痛,跟着一甜,靠在北冥怀里,不再言语。北冥还不知道什么状况,不知梵音是否还在介意,皱着俊眉,心中忐忑。 “跟了你十七年又怎样,就算是七十年,你也是我的北冥。”梵音说完,忽地坐了起来,冲着北冥的脸亲了一口。一切来得突然,北冥呆了。亲完他以后,梵音又害羞地不吱声,躲回北冥怀里。可半天后,北冥还在恍神,梵音这一起一伏的情绪当真让他难以招架,他一脑袋糨糊,精神紧绷! 过了一会儿,梵音再次柔声道:“我刚才打了你的脸,还疼吗?”梵音之前下手极重,北冥嘴角现在还有血痕,梵音伸手抚去。北冥看向梵音,心中掀起狂浪,猛然向她扑了上去,好像猛虎捉住了灵雀的舌头,吓得梵音身子一蜷,缩在了北冥怀里,又羞又慌。 十七年未见,北冥和梵音均觉恍如隔世。那年的告白已经太远了,二人甚至连手都未牵过便分别了那一世。悸动荡漾穿梭在二人心间,青芒未退,涩涩动人,二人无一不是颤抖紧张的。许久,北冥才放开她的双唇,喘息着。梵音的眼睛刚才哭得桃红,现在脸上亦是绯红一片,像盛放的嫣桃,北冥看得如痴如醉,神意向往。梵音羞怯地掩着头,不敢与他四目相对,攥着他的衣衫不说话。 “你……你舌头还疼吗?”梵音不知被北冥看了多久,他的眼睛像着了火,燃得她浑身发烫。她不得不先开口,打破这般的热烈,她要透不过气了。 “不疼。”北冥磁性的声音灌入她的耳朵,她又听见了。天啊,梵音觉得自己的耳朵也要被点燃了,瞬间火辣。 “我……我刚才咬得挺重的,真的没事了吗?”梵音道。 “没事。”北冥短促道。二人再次陷入沉默,梵音尴尬地低着头,不知道要再说些什么。过了半天,只听北冥没头没脑道“:你刚才不是检查过了吗?” 梵音谨慎地偷偷向上瞄了他一眼道“:检查什么?” “我的舌头。”北冥道。 梵音纳闷道“:什么时候?” “我吻你的时候。”北冥耿直道。 梵音听罢快速地把脸捂住,尖声道:“讨厌!”北冥傻笑起来,哄她开心,看来效果不错。 “傻子!”梵音用手肘捅了一下北冥道。 北冥把梵音又往自己怀里裹了几寸,梵音闭着眼,寻着他胸口的位置埋了进去,二人幸福满溢,笑容上扬。 良久,梵音依偎在北冥怀里问道“:北冥,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呀?”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北冥道。 “骗人,”梵音道“,你第一次见我,以为我是男孩,怎么会喜欢我?油嘴滑舌。” “我没有油嘴滑舌,我就是喜欢你,从见到你开始就喜欢你了。” “连我是男是女都分不清,还敢说喜欢,傻小子。”梵音哼笑道。 “但我分得清喜欢和不喜欢。”北冥道。 梵音顿了一下,仰头看向北冥,他也看着她,目光真诚坚定,甚至有些严肃。可看到梵音的一瞬间,北冥笑了起来。梵音想他大概把全部的温柔都留给自己了。梵音欢喜地靠在他怀里,用力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你呢,什么时候看上我这个笨蛋的?”北冥陪着梵音说话,柔声道。 梵音乐道:“傻瓜,对自己的定位还挺准确,还知道自己是个笨蛋。”梵音依旧闭着眼,贪恋他的味道,耳朵也渐渐明晰:“很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要认真说起来,也得是第一次与你相见。我分不清喜不喜欢,我只知道,我不能放手。从那以后,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安心,你不在,我心里就没着没落的,总想着你什么时候回来……别的我也不敢讲。你我总是忙,忙得好像也没闲工夫想别的。”停了一会儿,梵音抬起头,杏眼殷红妩媚地看着北冥道,“北冥,我喜欢你,好喜欢的,你知道吗?那些年,我没说,可我……”北冥低头,缠吻,把梵音的话尾音含在了嘴里。 “我知道……”北冥温柔道。 “北冥……你不能再离开我了……”梵音呢喃道。 “不会……永远不会了。”北冥深情道。 夜深风静,二人的热情难以消退,似要把这成片林子都燃了。 突然,一阵急躁的铃声从梵音身下传来,伴随着振动。北冥的热忱早就让他忘了乾坤宇宙,外事嘈杂,什么响动也是听不见了。过了一会儿,这阵急躁又从梵音身下传来。梵音用手轻轻抵住北冥胸膛道:“北冥……”然而北冥无动于衷,早就忘乎所以,魂飞天外。梵音再呼“:冥……”二人的喘息声缭绕在彼此耳间,红了脖颈。 梵音伸手向自己衣裤摸索去,拿出手机一看,上面亮出两个大字。梵音登时坐直起来,砰的一声磕到北冥鼻梁。梵音慌忙又给北冥揉去。只看梵音一边给北冥揉着,一边紧张道“:妈!” 第一一二章 夜公 只听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焦急的啼哭声,夜雨沙哑着嗓子急迫道:“小白!白啊!你在哪儿呢?你在哪儿呢?你怎么不接妈妈电话啊?你要急死妈妈呀!白啊!你在哪儿呢?” “妈!妈!我在……我在山上呢……妈,你别哭!你别急,妈!”梵音乍听母亲哽咽,自己情绪也瞬间跟着激动起来。 “山上!哪个山啊?哪个山啊?你去山上干什么啊?闺女啊,你可别吓妈妈呀!你要干什么啊?妈妈知道这些年骗了你是妈妈不对,可你不能……你不能不要妈妈呀……闺女啊……”夜雨说着哇的一声在电话那头痛哭起来。 “妈!妈!我没有,妈!”梵音跟着在这边泪如雨下,心急如焚。 “白啊!白!是爸爸,爸爸!你现在在哪儿呢?告诉爸爸,爸爸这就去接你!你可待在那里别乱动啊!听见没有!”莫清扬抢过电话扯着嗓子道。 “小白!白啊!姥爷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啊?你跑哪儿去了!你快回来!有话好好说,姥爷给你说,听见没有!你快回来!快回家!姥爷现在就接你去!告诉我你在哪儿!”夜昼跟着嚷嚷道,“这孩子怎么不接我电话啊!是不是跟我置气啦!怎么就接她妈的,不接我的啊!”夜昼在那边举着电话对莫清扬道,突然他眸光一聚道,“小白!赶紧回来!赶紧回来!告诉姥爷你在哪儿呢!姥爷现在就去接你!” 梵音在这边听得声音嘈杂,微弱的耳力更是不好分辨,只知道全家人都为她焦急不已,她亦是急得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北冥,姥爷他们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清!”她忙着把手机举到北冥身旁,让他帮忙。忽听夜昼在那边低沉道:“别让北唐先找到小白,得快把小白接回来!”梵音一愣,茫然地看向北冥,北冥随即眉头紧皱,不好言语。梵音懵然道:“姥……姥爷,你说什么?” “没什么!姥爷这就去接你,你待着别动,告诉姥爷你的位置!还有,小白,没有什么人接近你吧?你现在是自己一个人吗?记着,谁接近你你也不要跟着去,听见没有?等姥爷过去接你!”夜昼突显严厉道。 “姥爷,我现在,我现在和北冥在一起呢……您……别急,我没事……”“北冥”二字一起,电话那端顷刻陷入寂静。“喂……喂……姥爷?妈妈?你们讲话啊,喂?”梵音以为自己的耳朵彻底聋了,忙抬头向北冥求助。只见北冥满脸难色,下一刻却把手机拿了过去,道“:夜公,我和小白在一起,您放心,我——” “你立刻给我从小白身边滚开!你要敢动她一根头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夜昼咆哮道。 梵音惊恐地看着北冥,北冥沉声道“:我这就送她回去,您放心。” “我夜家的事用不着你北唐家插手!滚开!让我孙女接电话!”北冥听了夜昼吩咐,把电话递给了梵音。 梵音惊慌道“:姥爷,我没事,您怎么了?北冥他……” 夜昼不听梵音讲话,执意要去接她,可被梵音拒绝了。她告诉夜昼自己这就回家,更让夜雨不要担心。此时的夜雨因寻梵音不到,几乎气绝晕在莫清扬怀里,让梵音好生担心。梵音和北冥即刻下山返回家中。北冥原本想用时空术快些送梵音回去,可梵音担忧北冥身体,制止了他。她不明白为何夜昼对北冥如此疾言厉色,一路上北冥告诉了梵音夜昼如此厌恶他的原因。 正如梵音先前所料,夜昼确是北冥的姥爷,北唐晓风的父亲。可如今他们关系弄到这步田地,却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几十年前,夜昼一家被灵主亚辛挟制进了大荒芜。夜昼第一反应便是他被出卖了,而出卖他的人正是北唐一家。普天之下,时空术士夜氏一族独来独往,独善其身,唯一和他们有交情的便是东菱军政部北唐一族,除了他们再无其他。夜昼毫不怀疑罪魁祸首就是北唐一族。 因为,就在他们被捕前不久,他的长女夜风展示出了惊世骇俗的时空穿梭术,到了北唐穆仁身前。二人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便私订终身。对此,夜昼发了雷霆之怒,断绝了他们往来。就在这不久后,夜家便遭了祸。因此,夜昼把矛头指向了北唐一族,除此之外再无半个外人知道夜家身份。 夜昼的脾气甚为古怪,即便是和老友北唐关山也是若即若离的关系。他只允许自己的子女婚嫁普通百姓,绝不可和政界有半点沾染,这也是他疏离北唐一家的重要原因。再有,夜昼对家族的保护到了极端苛刻的地步,不允许子女有半点忤逆他的意思,一切必须在他一人掌控之内,唯他马首是瞻。 当亚辛找到夜昼一家时,夜昼拼一生所学想要摆脱亚辛控制,然终究失败。亚辛挟制了夜氏一族到了大荒芜。夜昼膝下三女均当妙龄,怎经得起这番折磨,再者时空术虽为世间罕见,可拥有时空术的夜家灵法薄弱灵力尚浅,除了时空术一招几乎再无其他长处,怎可能逃得出辽阔无边的大荒芜。夜昼本万念俱灰,欲与灵主搏命,可不忍痛失爱女,让家族惨遭横祸,最后他做了妥协,以时空术传递信卡寻求了北唐关山的帮助。 夜昼本不再信任北唐一族,可北唐一族是他在世上唯一认得的人,再无其他人可依靠,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他一边发信求助北唐关山,一边拼命带妻女逃离大荒芜。这期间,他见到了同样被亚辛囚禁的灵枢莫清扬、铸灵师熔百以及大巫天空、景阳夫妇,和一个半死不活名叫龙三的女人。熔百后来成了夜昼的三女婿,夜清的丈夫,而那个叫龙三的女人来到地球后改名为龙三三,再后来成了崖雅的养母。 夜昼的逃离原本和这些不相干的人没半点关系,可当时夜雨身受重伤,莫清扬察觉后凭自己仅存的一些灵力为她医治,等夜雨清醒时,莫清扬已是一息尚存。久被困在大荒芜,莫清扬的身体早就虚弱不堪,只是他一片医者仁心不忍看夜雨受苦,便舍命相救,夜雨感激涕零。当夜昼想要带家人逃跑时,夜雨不忍,但莫清扬已知自己命数将近便苦劝夜雨与其父离开。这时,鬼徒前来侵扰,抓捕夜家人。铸灵师熔百替夜家开了路,杀了一众鬼徒。夜家方得一线生机。 夜昼觉得有熔百帮衬能多几分逃生机会,便想带着熔百同行。谁知,熔百和莫清扬同样被困多时,二人已成患难之交,若要熔百相助,必须带上莫清扬同行。夜昼无空多想,便趁亚辛不在,从灵魅王庭的地牢里时空转移,救了熔百与莫清扬二人。可莫清扬此时已奄奄一息,移动已是困难,更何况逃命。正在这时,一个机灵娇俏的声音从不远的地牢内传来。 “拖着个死人,迟早一起死,哈哈哈……”银铃般欢笑的声音在阴森寒冷的地牢里变得凄厉瘆人。 夜昼不再拖延,欲往地牢外冲去。这时,银铃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大荒芜那么大,你们出得去吗?人没出去,也要被灵魅鬼徒杀个精光。可怜那小小女娃,路还没走好,便要死了。”只见一株枯叶蝶长在地牢外的泥泞上,说话之人正是从枯叶蝶的蝶眼里看到了夜昼一行人的动向。“怎么,你不信,老头子?”突然那人再笑道,“凭你是什么时空术士,你的小女娃娃就要死了。这地牢里常年阴湿,看看铸灵师和灵枢的身子吧,脸色铁青,哪一个不是要死了。我敢担保人没出去,你女娃将三步吐血而亡!” “混账!你是个什么东西!”夜昼冲到地牢尽头大声道。 “我?大巫!”说话的正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眼露狡诈,一看便知诡谲非凡。“想保你小女的命,不是没有办法。只要你救我与我情郎出去,我便保你小女性命无虞。” “我凭什么信你!”夜昼道。 “你看那倒霉灵枢的样,为了救那个铸灵师,自己半条命也搭进去了。不经用!呸!”小女孩鄙夷道。 “你嘴巴放干净点!”夜雨冲过来嚷道。 “雨儿!”夜风赶了过来,护着妹妹道。 “赶紧做决定呗,你的小女儿就快不行喽。”女孩说着风凉话。夜昼向妻子湖泊怀里的夜清看去,那时她还是个六七岁的孩童,却两眼乌青,眼眶凹陷了下去。 “我怎么信你?”夜昼动摇道。 “喏喏喏,把小女女拿过来。”地牢里的小女孩道。 湖泊犹豫,但还是照做了。夜昼把孩子递到牢房的生锈栅栏边,只见地牢里的女孩用自己细长的指甲在自己手腕上一划,一注鲜血流了下来,滴进夜清嘴里。片刻后,夜清两颊红润,气息均匀,睁开了眼睛,低声道“:爸爸……” “清儿!”夜昼一把把女儿搂进怀里,哽咽道。 一旁站着的大汉熔百也跟着抽泣起来,好不感动。 “哎哎哎!你一个大叔哭什么!丢不丢人!”地牢里的女孩道。 “我,我从小没有爹妈,我……”熔百想着自己的身世忧伤道。 “哎哎哎!大叔,你这样很恶心啊!来了大半年了,也没见你哭过鼻子。这干吗呢?”小女孩再道。 “大叔……你在叫我吗?”一脸络腮胡的熔百道。 “不是你,还有谁?”女孩道。 “姐姐,我今年刚十四,你为什么管我叫大叔……”熔百憨直道。 “噗!”小女孩听罢,一大口口水喷了出去!“真他妈显老!”之后她催促道:“喂!大爷!你看行不行啊!赶紧带我们一起出去,再晚了鬼徒看守就回来了啊!刚才那个大叔,呃……不是,那个大伙子用火焰折腾了那么一番,鬼徒正往这边赶呢。”小女孩手里拿着枯叶蝶道,外面的动静她看得一清二楚。 “老头子!清儿又不行了!”忽然湖泊大叫道。 “大巫专要人命!我信你真是瞎了眼!我们走!”夜昼喊道,转头准备离开。 “她活不过三分钟了。”女孩忽而阴邪一笑。 “你血里有毒!”夜昼突然出现在地牢内,一把掐住了女孩脖子。 “我能救她。”女孩咬牙狠辣道。 “放开天空!”地牢里一个男孩冲夜昼奔了过来,却一把被夜昼撂倒。 “景阳!”女孩大叫道“,哎!大爷!你不救人就算了,怎么还打人呢?” “放开天空!”男孩一口咬在夜昼手臂上。 “我救不了!景阳也行!”天空见状急道,“他是灵枢!最厉害的灵枢!景阳!”天空大叫。 景阳看了一眼天空,急忙往地牢边跑去,喊道:“把女孩给我!我有办法!”湖泊将信将疑,景阳趁其不备,一根银针飞向夜清颈间,夜清登时哇哇吐起黑血。不一会儿,她悠悠睁开眼睛,脸上虽不比饮完天空血液时那般红润,但青色褪去不少。 “老头子!带着他们走吧!”湖泊大声道。 夜昼心下一横,拽了天空、景阳脖颈,要把他俩带出去。 “等等,大爷!”天空急喊道。 “你若再多话,我就带了你情郎走,让你自己死在这儿!”夜昼怒道。 “隔壁!把隔壁那个女孩带上!”天空喊道。 “关我屁事!”夜昼道。 “她经常往外跑,认识路!”天空道。 “哼!认识路还能回来!”夜昼冷笑道。 “她认识错路!有了她,咱好少走冤枉路!”天空嚷道。 夜昼脑中忽然一闪“:经常往外跑……怎么会……” 后来,夜昼带着一行人逃出王庭。然而人多费力,夜昼只能凭体力往大荒芜外奔去,再不敢轻用时空术。沿途,那个最后被救出的名叫龙三的女孩,在天空的帮助下算是捡回一条命,指引着夜昼逃出大荒芜的方向。 就在夜昼刚刚奔出大荒芜时,北唐关山与北唐穆仁带兵赶到,与灵魅发起战事,最终击退灵魅,亚辛从始至终不曾露面。听到这儿,梵音已是为姥爷一家捏了一把汗。此番详情是晓风以前慢慢告知北冥的。 在打退灵魅后,夜昼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带妻儿逃离弥天大陆。在去了灵魅王庭的地牢,见到莫清扬与天空一行人后,他便知道,这次如果不是他侥幸逃脱,下一次处于垂死边缘的便是他们夜家人。于是他便暗下决心与北唐关山做了笔交易。这件事,也是北唐晓风在嫁给北唐穆仁多年后,揣测父亲心意才得知的。 夜昼一直固执地认为出卖夜氏一族的就是北唐家。至于中间有什么因由,他懒得管。国与国之间的肮脏勾当,谁又说得清呢。夜昼把从大荒芜偷出的永灵石给了北唐关山,北唐关山一拿到此物便知不是凡品。也是这个时候,第五逍遥赶来相助大哥北唐穆仁。按照夜昼的吩咐,北唐一家与第五逍遥联手设下天地结界,把夜氏一族与大荒芜中逃出的几名灵能者“锁”在了结界内。 夜昼携夜风与夜雨二女展开时空术,只见结界内狂风乱起,不一会儿出现一道狭缝。北唐一家原以为夜昼是想时空转移,带众人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去。可后来,只见夜昼倾出洪荒之力,狭缝越来越大。此时的夜风察觉出异样,发现这不是平日里她所会的时空转移。 夜风回头向北唐穆仁看去,二人心意顷刻相通。夜风的灵力弱了下来,狭缝瞬间变小。夜昼咆哮,让女儿不得停止施以灵法,此灵法必须在强韧的结界内才有效,天地之大,单凭他们夜家的时空术,还办不到接下来的事。北唐家为夜家生生造出了一个分离于天地乾坤外的结界空间,而再不快些,这个结界也维持不住多时。 夜风无语凝噎,拼劲一生之力助父亲打开狭缝,可就在狭缝即将成功打穿时,夜雨的灵力到了极限。夜昼暗道:还是太勉强了吗……只是我痴人说梦…… 这时,北唐关山忽而拿出永灵石推进结界之内。永灵石乃天地灵物,纳世上万物之灵。它的灵力骤然间在结界内倾放而出,北唐穆仁一个掌力把永灵石推至时空狭缝之内,将要合上的夹缝登时停止闭合。夜昼见状,命全家倾力往永灵石中打去,时空狭缝再次裂开。奈何,他们父女三人灵法尚浅,怎么都是无望了。 忽然,只见天空跳了起来,手起刀落,血花四溅。她把腕血分洒至父女三人口中。三人只觉一阵裂喉之痛,下一秒,灵力骤升,不受控制般从身体倾泻而出。 夜风、夜雨几乎一时间全没了意识,倾倒在地。北唐穆仁见状大急,欲撤了结界,救出夜风。然而,只听夜昼一声毒辣咆哮:“站住!你若敢进来,我现在就杀了风儿!”北唐穆仁登时呆在当下。 夜昼是宁愿女儿死在自己身旁,也绝不让北唐氏沾染分毫。北唐一族杀伐决断、驰骋沙场,在他夜昼眼里就是“嗜血成性”,女儿家跟了他们有几个有好下场。就像方才,说战死几百将士就战死几百,他们连眼都不眨一下。他怎会把女儿交到这种人手中,更何况他们还是出卖自己的唯一嫌疑人。 眼看夜风、夜雨奄奄一息,时空狭缝在这时再一次裂开了。成功有望,夜昼带着妻女准备拼死一搏,冲进那传说中的时空洪流之中。这时一道惊异的目光从地上瘫坐的形如枯槁的人眼中射来,正是龙三。只见她踉跄站起,伸着枯枝一般焦黑的手往裂缝中爬去。天空一个奸猾眼神流转,倏地冲到龙三跟前,一口腕血送到她口中。 “就等你呢!”天空道。 霍然间,一股异样灵力冲破夜氏一族,冲进夹缝之中。时空隧道被打开了。龙三奔了过去。 “哎!慢着!等等我和景阳!”天空说着,一把揪起正给夜风、夜雨、莫清扬医治的景阳“,呆子!快走!” 就在龙三冲进时空隧道的一瞬,夜昼遏住了她,双眼惊诧地看着她。龙三挣扎,像没了意识般拼命往夹缝中逃窜。 下一刻,夜昼唤上众人,往夹缝中跑去。他要制住龙三,他还需要她的灵力。夜风推着妹妹夜雨,最后进了夹缝。可就在时空隧道关闭的一瞬间,夜风从里面跳了出来。“姐!”夜雨大吼道,双眼迸泪。 “风儿!”夜昼吼道,想抓住女儿却是不能。 随后时空隧道关闭了,夜风从此和家人时空两隔,再不相见。她也不知道家人去了哪里,在什么地方,因为这世上从没有一个人进入过时空隧道,也没有人出来过。整个夜氏的族谱家书中也没有这个记载。夜风只知道,家书上曾经提过,在上古九周峰支撑天地之时,弥天大陆上灵力浩瀚,传说那时的夜家始祖凭借九周峰上的灵力,御飞九州,穿越时空,无所不能。可这一切终究是一场虚无的传说记载,没有一个夜氏后人再拥有过如此强大的灵力。 与其说夜氏一族没有了这个能力,倒不如说九周峰塌,支撑天地间最大的灵山破,灵力耗散。弥天大陆之上从此再没有这般天地生灵让人为之敬仰的灵山灵物,人类再不能从其山峰之中领略生之奥妙、灵之奥义。夜氏也随之失去了这天地之灵的加持,隐姓埋名于人间。也是从那以后,人类开始拼命繁衍生息,造出了如今鼎盛的三国之势。 三国各自守住了自己的秘密,他们得到了九周峰崩裂时的宝物——三灵石,这也是他们日益壮大的根本。有三灵石庇护的国家,人们灵力昌盛,枝繁叶茂,无可匹敌。 事情说到这儿,梵音也知道了其中关窍。 “姥爷恨北唐家出卖了他们!哦,不!”梵音突然掩住嘴巴,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事,偷偷瞄了一眼北冥,看他脸色。 北冥哪里会和她生气,把她搂在一旁道“:是这样的。” “可姥爷没有证据啊,怎么就认定是北唐家出卖他们了?再说,北唐家也不可能干出这种事啊,图什么?”梵音道。 北冥苦笑一声。听母亲说,他这个姥爷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而且,据母亲说,这世上确实只有北唐一家知道夜氏一族的秘密和下落。若说出卖,一时间也确实没有第二个可能。 “出卖,肯定是有人出卖,只等我把他揪出来……”只听北冥阴沉道。梵音睁大着眼睛看着他,只觉他还有好多事没告诉自己。 “那我以后跟你一起查,定能给他挖出来,给姥爷家一个交代,也好让姥爷别再误会你一家。”她挽着北冥手臂道。 北冥看着身旁的梵音,温柔地笑了笑。他心想,若单单是这件事让姥爷心里不快还不算难办,现在难就难在夜昼恨的是北唐穆仁抢走了自己的女儿,爱子如命的他怎能忍得下这夺子之痛。自北冥在地球见到夜昼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夜昼是绝对不会原谅北唐家的人。 十七年前的一个雨夜,一身伤痕的北冥怀里抱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女婴来到夜昼家门前。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正当他踉跄着准备迈上石阶时,夜家大门开了。狂风大作,雷电交加,夜昼杀气汹汹地站在高处,俯视着阶下的人。 “你怎么敢!”夜昼大喝道。 “夜公……求您,救救,救救我的妻子。”北冥的脸被暴雨胡乱拍打着,早已目不识物。只听夜昼一声阴冷道: “哼,原来是为了这个,北唐家的算盘打的竟是这个!我早就知道我不可能估错!北唐家最终如愿以偿,生了你这么个东西出来!从此你北唐家尽可搅弄时空,控于股掌之中!今日你落我手,我定不留你!”夜昼暴喝。 只见北冥扑通一声跪在石阶下道:“夜公,请您救救我的妻子。我这条命您要拿就拿,只求您看在我母亲的分上,救救我怀中的妻子……”跟着一声响头重重磕在地上。 北冥的思绪被扯回到十七年前。 “北冥,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样难看,不舒服吗?”梵音看着脸色泛青的北冥不安道。 “没事。”北冥道。他只与梵音说了因为父亲的关系,夜昼极其厌恶自己,从未相认,却没有告诉他自己来地球后的经历。“音儿,无论怎样我都不会离开你的。”北冥说着又吻了吻梵音的额头,“只是,夜公年纪大了,我不想他因为此事大动肝火,你回家后切勿与他争辩,我只在外等你便好……” 二人绵言细语说了一路。方才他们在山下不远处拦下了出租车,此时二人正依偎着坐在后排,疲累地睡了过去。 “到了……到了。”出租车司机说道。凌晨三点,二人到了夜家大门前。 待二人正要下车时,出租车大叔忍不住道:“小姑娘,年纪小小别再和半大小子上野山了,多危险。”说着,大叔还不忘瞪了北冥一眼“,这是你家吗?” “是,是的。”梵音道。 “没看见你家大人呢……”大叔还不放心。 车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吼:“小白!回来了吗?是小白吗?小白呢!”夜昼高亢的声音在大门外响起。 梵音闻声赶忙跳下了车。北冥走到车窗前付款。 “小子,年纪轻轻别不学好!祸害人家姑娘,人家大人饶不了你!” 第一一三章 永不停止的情谊 “小白!”夜昼飞也似的冲下石阶,竟比夜雨还快些。他见到梵音,垂老浑浊的眼睛渗出泪水,上下打量着梵音。忽然他剑眉一立道:“怎么短短几日,你灵力涨得这样猛烈!是不是你?”夜昼倏地回头,恶狠狠地盯着静立在侧的北冥。尽管北冥为了追寻梵音,灵力大耗,身形疲惫,夜昼也全然没看在眼里,只管射出怨怼的目光。 “姥爷,不是北冥,是我自己觉醒的速度不断加快,才这样的。”梵音赶快解释道。其实她这般不适,大都归因于雷落的出现。 “你别替他说话!”夜昼一把拉过梵音到他身后,怒视着北冥道,“你要再敢接近小白,我立刻——”说着,夜昼已挥起手掌欲向北冥劈去。 “老头子!”梵音的姥姥湖泊站在石阶上大喊,眼泪夺眶而出,咬紧牙关却一动未动。 夜昼住了手,转身拉小白往家里走去。夜雨颤抖地站在梵音身后,眼泪直流却不曾出声。 梵音看到,急忙上前扶住夜雨“:妈……”一声哽咽,也跟着哭了出来。 “你去哪儿了,宝贝?你是不是不要妈妈了?”夜雨强忍伤心道。 “没有,妈!我没有!”梵音慌忙解释。 “怎么到了家门口就离开了呢?”夜雨再也忍不住了,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快点进屋!别让小白在外面站着了!”莫清扬在一旁道。 “爸……”梵音道。 “嗯。”莫清扬温和道,上前扶住梵音,不再多话。一家人往石阶上走去。 “北冥!”梵音一步还未迈出,便回头急向北冥寻来。 “我在。”北冥应道。 还未等夜昼动气,梵音便拉着他道:“姥爷,先让北冥进来行吗?他为了找我,太累了,他需要休息。”夜昼还想发怒,只见梵音一声轻叹,脸上尽显疲累,嘴唇干裂。他也顾不上那许多,和夜雨一起先行陪梵音离开。待梵音朝北冥看去时,只见他唇语道“:我在外面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等人都散了,湖泊从石阶上慌忙走下,北冥忙去搀扶。 “我的好孙儿,累坏了吧?快随姥姥进来。”湖泊抚着北冥额头心疼道,老泪纵横。 “姥姥,我没事,我在外面等音儿便好,您不用担心我。” “等什么!现在夜里两三点,你要等到几时,怎么等?快随我进来。”湖泊急道。 “我不愿让姥爷和姨母动气,您还是早些回去休息,我没事。”原来当年夜风离开后,与她姐妹情深的夜雨便怨上了姐姐。心爱的姐姐抛下家人,之前不曾与她最亲的大妹妹说过半句。从此夜雨对夜风由爱生怨,来到地球后不再提起姐姐一句,与其父夜昼如出一辙。 在湖泊的百般规劝下,北冥不愿让老人家苦等,便与姥姥进了夜家大门。 梵音的归来让家人喜极而泣。热汤热饭,夜雨忙里忙外,梵音却拉着夜昼静静地到了他的书房。 “姥爷,可否看在我的面上,不再与北冥剑拔弩张了?” “你为何过家门而不入?是否因为你探得北唐娶了姬菱霄一事,心情沮丧,才不愿进家门的?”夜昼心思深沉,短短时间,心中便已有了判断。 梵音定了定神,与夜昼和盘托出。她昨日傍晚归来确实是因为从夜昼口中得知北冥与姬菱霄订婚一事,心中大受打击,可让她离开也并非全因此事。她一心以为夜昼一家与北冥一起蒙骗了自己。这些年她虽蒙夜家细心抚养,但想到自己的女儿心思被无情摧毁,便羞愤难当,以至于离家出走。现在她方知大错,还请姥爷和父母原谅。 “我怎可能和他北唐一家串通一气蒙骗你!”夜昼恼怒道。梵音上前安抚。之前从北冥话中,她早已得知,夜家对北唐家积怨已深,不好扭转。 梵音几番劝阻,想让夜昼平心对待北冥,但夜昼全听不进去。夜雨端着热汤面进来,想让女儿吃下赶快休息,可梵音劝她坐下,与姥爷一起听自己言说几句。莫清扬则给女儿端茶递水,好不贴心周到。 “小白,你怎么宁愿信一个外人,也不信姥爷呢?姥爷都告诉你北冥与姬菱霄的事,你怎么还非跟着他不可呢?”夜昼道。 “姥爷,你们两个我都信。”梵音灵眸晶亮道,“你们两个都疼我爱我,你们说什么我都信。” “你这……你这是什么话!”夜昼气道。 “姥爷说什么,自都是为我好。但北冥他心里只有我,我知道。”梵音话中带着淡淡羞涩,却被冷静遮了下去。 “你知道什么!你个傻孩子!”夜昼突然暴躁道,“当年,你大姨母就是被他北唐家骗了心智,一去不返的!他北唐家假借仁义之名,看似救了咱们夜家,可实际上就是他们处心积虑出卖了咱们,又假意相救,骗得你大姨母死心塌地跟了北唐家,最后生出这么个东西,扰乱时空,为所欲为,从此一切灵能尽在他北唐家股掌之中。这天下,怕是再没他们敌手了!” 梵音沉默半晌,道:“姥爷,当年北冥身中狼毒,仍不管不顾,拼了性命,用时空术把我从灵主手中救出,最后几乎力尽而亡,却仍对我不离不弃。这等情意,又怎会是假的?” 听到此处,一家人呆立住,半刻,夜昼冷笑道:“不可能!中了狼毒只有死路一条,他又怎能再活!傻孙女,他骗你的!” “北唐伯伯当年与灵魅大战,灵丧魂崩,最后以命抵命,换了北冥回来。伯伯从此撒手人寰了……”梵音的声音沉了下去。 屋内骤然冷寂。夜家无从得知北唐穆仁亡故的消息,北冥也从未提过。一时间,夜昼、夜雨震惊万分,静默无言。 “北冥一直照看着晓风阿姨。姥爷,妈妈,你们放心,有我们在阿姨身边,她还算有些安慰,身体也好。”说到这儿,梵音忽然顿住,不知晓风阿姨现在怎样了,她和北冥一起离开的这些年,东菱又怎样了。 “看他身上的伤,不知此番来地球他又受了多少苦……虽说我现在的记忆还有残缺,可北冥对我的情谊我心知肚明,天地可鉴,绝无半分掺假,我对他亦是如此。还请姥爷、妈妈体谅。”梵音语中酸涩却坚持道。 良久,屋中无一人再言。梵音等了片刻,退出夜昼书房,只让老爷子一人静处。 北冥站在走廊上等着梵音,尽管湖泊让他休息一会儿,他还是一动未动。见梵音出来,北冥神色才松缓了半分。夜雨陪着梵音,走过北冥身前,第一次敢正眼瞧他一瞧。因为姐姐离开的缘故,夜雨断了一切与姐姐有关的念想,只怕想起更加伤心。从前,她见到北冥都是用厌恶掩盖躲避,她不想接触一切与姐姐有关的人和事。 接收到夜雨的眼神,北冥礼貌地对她颔首行礼。夜雨下意识地回避开来。这时,只听一个囫囵圆润的声音从走廊一端传来:“姐姐!”奇奇被人来人往吵醒,夜清带她出了房间,在看到梵音后,奇奇开心地冲她跑了过来。 梵音俯身抱起妹妹,疲累之下竟让她有些吃力。北冥上前帮扶,只见奇奇回头道“:狗狗!”北冥笑了起来。 梵音恍然大悟,原来上一次,奇奇对她说出“狗狗”二字,是因为看到了北冥。奇奇口中的“狗狗”,竟是北冥这个“大哥哥”,只因咬字不清她把哥哥误念成了“狗狗”,害梵音以为是噜噜来了,虚惊一场。 “你什么时候——?”梵音轻语道。 忽而,夜昼的房门开了,他站在门外看了北冥一眼,北冥走了过去。 梵音见北冥久不出来,夜雨又催促着她吃饭歇下。简单用过餐后,梵音回到自己的浴室内冲澡。几天的奔波让她疲累不堪,险些在温暖的淋浴下睡着。可惦记着北冥的神经忽然把她揪醒,便急忙了事,冲出了浴室。 梵音快速走到床前,夜雨早就替她备好了睡衣,她只穿着一件黑色吊带小衣与小裤跑了出来。 正当她拿起睡衣时,忽然感到身后沙发上安静地坐着一个人,她张口道:“妈,你赶紧去睡吧,不要等我了,我……”梵音拿起睡衣,转过身来。 突然,她双眸瞪大“:北冥!” 只见北冥坐在沙发上,亦是“惊恐”地看着梵音。 梵音一怔,猛然低头向自己看去,只一件惹火小衣穿在身上,小裤下两条笔直光滑的腿一览无余。梵音登时张开大口,叫了出来! 嗖的一下,北冥冲了上来,一把捂住梵音的口。梵音一个踉跄,北冥赶忙揽住她的腰,二人就这样贴在了一起。梵音的脸顿时惊红一片。 “嘘……”北冥低语道“,姨母会宰了我……” 梵音急喘着,眼珠左转右转,惊慌不已,半天才定下神来,点了点头。 北冥轻轻松开捂住梵音的手。就在这时,梵音肩头的黑色细带滑落了。 二人呼吸焦灼,梵音胸口紧抵着北冥胸膛,只隔着一件小衣。以往,梵音常年劲旅军装在身,不显山露水。今日北冥才知,梵音的身材竟是这般丰满火辣,登时心跳加速,不敢再看。 随着梵音肩带的滑落,北冥的烈火浓情瞬间从胸口蹿到耳根,通红一片。 他情不自禁,往她脸上看去,只见她低着头,小脸儿早已绯红一片。梵音出浴的清香让北冥意乱神迷,盈盈纤腰被他拥在臂弯中,早就忘了该放手。北冥把头慢慢低下,寻着她的软唇。 “小白,妈妈又给你热了一碗牛奶,你喝了再睡吧……”夜雨推门而入。 只见梵音衣衫不齐、头发糟乱地依偎在北冥怀里,而北冥爱意情浓,犹如猛虎扑食正“啃”向梵音。夜雨登时炸了毛,大喊道:“混小子!你要干什么呢!”跟着手里的汤碗朝北冥砸了过去。 夜雨的汤碗本想砸向北冥,可梵音背对着她,汤碗直冲梵音背脊砸去。夜雨脱手后方知为时已晚,大叫一声“:啊!” 北冥隔空取物,倏的一下,从梵音床上掠过浴巾,瞬时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下一刻,梵音的爸爸莫清扬和夜昼、湖泊闻声都赶了过来,就连夜清也哄好女儿从房间跑了出来,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一个壮汉,正是她的丈夫,铸灵师熔百。 北冥一个侧身,抱着梵音躲过了飞碗的袭击,牛奶洒了一地。 “放开我女儿!”夜雨大叫道。不知何时,她手里多了一把鸡毛掸子! 北冥眉眼一凛,心道“:好快!” 夜雨手中的鸡毛掸子正是她用时空转移从自己房间拿来的,只一瞬间,她便回到了原地,好像没离开过一样。说着,夜雨已经向北冥打来。门外攒动的人纷纷嚷嚷着。 “混账小子!放开我家小白!”夜昼跳着脚。 湖泊挤在他旁边道“:孙儿,你这是干吗?快放开我家小白!” 跟着一个脆声,夜清捂着脸叫道:“北冥!哎哟!我的天啊!这小子怎么这么猴急呢!快放开小白,小心你姨母打死你!” 这家人中数夜清和北冥关系最好。在夜昼和夜雨都不认北冥的情况下,夜清早就背着他们让自己的女儿奇奇认了这个大哥哥。当年夜风离开时,夜清年纪还小。因为血缘的关系,活泼开朗的夜清很喜欢这个外甥。 “哎!哎!”几声粗嗓门跟着喊了起来。 “你瞎叫唤什么!”夜清用手肘捅了一下站在她身后的熔百。熔百憨声憋了回去,可身子仍禁不住跟着使劲。眼看夜雨越打越急,北冥抱着梵音躲遍屋子各个角落。 “好身手!”熔百忍不住大喝一声,露齿大赞。 跟着全家人朝他投去鄙夷的目光,熔百又憋了回去。 “爸!您先回屋休息吧!妈!你们先回去吧!”莫清扬挡在众人面前,拼命挥舞着双臂,阻止着众人要冲进来的心。 其实他刚才是和夜雨一块进来的,看见女儿衣衫短小,落在北冥手里,本来一肚子火。可紧接着,一家人全跑出来了。女儿正当妙龄,怎好这样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忙得不可开交,只想把大家赶快挡回去。 “哎哟!我这个傻孙儿怎么回事!他要对我孙女干什么!”湖泊已经语无伦次,准备要冲进来。一时间,屋里乱成一锅粥。 突然,夜雨使了全力,一个瞬移,唰地来到北冥身后,只见北冥身形未动。啪的一声脆响,鸡毛掸子打在了北冥背上。 夜清在门外看着直龇牙,好疼!熔百也跟着捂眼。 只见北冥纹丝未动,但听他轻声道:“姨母,音儿睡着了,让我先把她放到床上好吗?” 人们静了下来。只见北冥用手护着梵音脑袋,让她倚在自己胸前,怕误伤了她。与夜雨的这番追逐躲避中,疲乏不堪的梵音竟昏睡了过去。 夜雨停止了动作。北冥轻缓地抱起梵音,把她放在床上,又给她盖上了薄被,让她枕好枕头后,自己的手臂方才从她的脖颈后慢慢撤了出来。一连串动作,呵护备至,好像这房间全无他人一样。 夜清忽而造作了起来,脚尖在地上蹍着,道:“看我大外甥多帅!”笑得跟个枝头的小黄鸟一般,天真烂漫。熔百傻乎乎地看着妻子,又看看北冥,觉得这时候待在这里不合适,便拉着夜清离开了。 夜昼本还有气,可看到这一幕后,叹了一口气,背着手也离开了。莫清扬上前拂了拂女儿额头,皱着眉,仍是担忧。 北冥在他旁边低声道“:姨夫,音儿没事,只是累了,您不用太担心。” 莫清扬回头看了看北冥,一通恼火道:“你要是再敢对我闺女毛手毛脚,我就把你剁了!”一向温和有礼的莫清扬此刻变得凶神恶煞!北冥立刻打起精神道:“不敢!莫先生。”虽说莫清扬一脸愤恨,可心疼女儿睡着,声音却是压低着说的。 回首,他又摸了摸梵音的脸,鼻尖一阵酸楚。夜雨走上前来,亲了一口梵音的脸蛋,觉着她还是初见时的婴儿模样,一时呆住。随后,她醒了醒神,拉着莫清扬离开。 “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走!”夜雨咬着牙,对站在梵音床边的北冥道。 北冥艰难地迈开步伐,往门外走去。 就在夜雨准备帮梵音关上房门的一刹那,一个低声闷喘从床上传来。夜雨朝梵音看去,只见她眉间微蹙,睡得不那么安稳。夜雨有些担心,却也不想再打扰女儿休息,随手要关房门。忽而一道忧虑的目光穿过阻碍,直向梵音看去。 北冥站在夜雨身后,望着梵音。夜雨愣住,心想:他对小白竟也这样心细…… 下一刻,夜雨没犹豫,一把将北冥挡在门外。 夜静,梵音动了一下身子,胸口憋闷,眉宇深凝。片晌,一口深呼吸,梵音的胸口终于畅了些。她轻哼着往床里挪去。跟着,一个有力的臂弯稳稳地把她裹进怀里。北冥轻抚着梵音背脊,渐渐地,两个人都睡了过去。 一直到晌午,两个人还没有醒来。白天,夜雨透过门缝偷偷瞧过几次,一言不发,安静地离开了。 午后,梵音身体微动,疲惫的意识渐渐被唤醒,终于睁开了眼睛。 “醒了?”一个温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她眨着眼,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她盯着北冥,半天没有出声,脑子乱乱的,还不能完全辨别真假虚幻。北冥轻轻一吻,抵住了她的额头。梵音缓缓甜笑起来。 “醒了吗,小白?妈妈给你做了好吃的,醒了就起来吃些吧。”夜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随之房门被推开了。夜雨朝床上瞧去,动作刻意有些迟缓,床上只躺着梵音一个人。夜雨松了口气,心想:算你识趣。 一家人围着圆桌等着梵音吃午饭,其他人早就吃过了。北冥从客房出来,没有夜昼发话,他只恭敬地站在一旁。 梵音拿起碗筷吃了一口,又看了看姥爷,不方便开口。夜雨只管照顾自己女儿,假装看不见北冥一样,可眼睛骗不了人,总想瞄一下站在旁边的他。 半晌,夜昼咳嗽了一声,道:“你杵在那儿干吗?我们家不需要侍卫,没你们东菱的规矩。” 北冥听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忽然,一个小不点摇摇晃晃走到北冥跟前,把手中的饭碗举得高高道:“哥哥……给……” 北冥低头看去,奇奇正开心地仰着脖子冲他乐,北冥接过碗筷,满眼疼爱。夜清俏皮地冲北冥使了个眼色。北冥领着妹妹朝饭桌走去。他刻意坐在离梵音稍远些的位置。 午饭吃得差不多时,夜家大门外的铃声响了。天阔一行人站在门外。 夜昼在看到天阔来访时,不禁皱起眉头,面色再次难看起来。接受一个北冥对他来说已是极限,再面对东菱军政部的人他只觉得厌烦。正当夜昼准备下逐客令时,梵音冲了出来。 “雷落!”她大声道,挡开了夜昼。夜家人对她的冒失举动均是一诧。 雷落和九百昆儿站在较远的地方,只见他脸色阴霾,连带昆儿也失了以往的光彩。 “我忘了告诉你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着急了吧?”梵音急忙冲下石阶向雷落跑去,神情紧张。 等她来到雷落面前,雷落看着她半晌不说话,以往那充满光辉的眼睛变得灰暗无比。 夜家的人不知雷落身份,只觉得奇怪。夜昼有些不耐烦了,一切陌生人都让他觉得厌烦。他预备催促梵音回来。 “你跟了他?”雷落忽然开了口,声音像口枯井,低沉又压抑。 梵音没开口,可那磊落的神情足以刺痛雷落,撼醒他。 “为什么?”雷落道。 “我喜欢他。”梵音道。没有任何准备,所有人都被她的话定在当下。姬菱霄的眼睛像毒蛇一样蹿向她,跟着一觑,掩盖了下去。 天阔和崖雅亦是惊讶地看着梵音。 雷落看向阶上的北冥,只见他非常冷静。北冥本想着雷落会发怒,谁料他很快回过头来,不再顾其他。 “他说什么你都信?”雷落克制道。 “是。”梵音道。 “你不信我?”雷落道。 “信。”梵音道。 “那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他跟了那个女人那么长时间,你还信他,你疯了!”雷落忽然暴怒道,吼声震天,吓得在场众人皆一个寒战。 “不管他跟谁在一起,我都信他。”梵音道。 雷落冷笑道“:好,好,好!”三声落地,痛彻心扉。 “你跟他,还是跟我?”雷落最后一次问道。 “他。”梵音镇定道,毫无动摇。 雷落嗤笑着,天都冷了下来。只见他长臂一挥,雷兽被唤了出来,他瞬时揽过九百昆儿。下一刻,轰的一声,二人消失在了原地。 “雷落!”梵音大惊,一个箭步赶上去,奈何她体力尚未恢复,还是慢了半拍。 只听天阔大喊道“:崖雅!” 就在方才,众人被梵音、雷落二人的对话牵引时,崖雅早就观察出了雷落渐要失控之态。她无声来到他身后。就在他携雷兽离开之时,崖雅想都没想,一把抱住了他,随之也被带走了。 “啊!”梵音惊恐呆在当下,左顾右盼,却怎么也寻不到雷落的影子了。北冥赶了过来。 就在众人不知所措之时,一张信卡展在天阔手中:“我和雷落在我家!”是崖雅的字迹。 梵音看过,转身便往崖雅家跑去。北冥跟上,一把揽过她的腰。倏的一下,二人也消失了。 临走时,只听一句暗语在天阔耳边响起“:看住姬菱霄。” 紧接着,下一句话在姬菱霄耳边响起:“待在这儿。”北冥的声音冰冷刺骨,毫不留情地命令道。 姬菱霄一个冷战,浑身汗毛竖起。 到了崖雅家楼下,北冥把梵音放下。梵音急往楼上跑去,可刚跑出几步就停下了,北冥还站在她身后。 “你上去,我在这里等你。”北冥道。这个时候他再出现不合适。 梵音即刻会意,点了点头,跑了上去。 梵音冲破崖雅家的房门,正赶上她的妈妈龙三三外出不在。 “雷落!”梵音看见雷落急忙道,可紧接着她的目光被沙发上的崖雅吸引了,“崖雅?怎么了?”只见崖雅一脸苍白,冒着虚汗。原来雷兽是一只超光速灵兽,而并非与红鸾一样有着穿越时空的能力。 刚才雷兽带雷落一行人离开,崖雅跟了上去。然而凭她的灵力无法适应雷兽的光速前进,一时间有些虚脱。虽说雷落第一时间发现了崖雅的跟随,但顷刻间雷兽已越出千里。等雷落骤停时,崖雅已虚脱不堪,然而她仍坚持让雷落带她回到南阳市自己家中,为的就是暂时稳住雷落。 “我,没,没事。”崖雅摇了摇头,给梵音使了个眼色。雷落仍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你这是要去哪儿?”梵音转身冲雷落道,神色急切。 雷落无言,转身欲走。 “不许走!”梵音大声道,一把抓住了他。 “你既然不信我,又跟了他,干吗再来找我?”雷落冷言道。 “不管我跟了谁,你都是我的雷落!你去哪里,我怎能不管!”梵音激烈道,抓着雷落的手已在颤抖。 “哼,”雷落冷笑道“,可你不是我的了,放开。” 梵音眼中噙满泪水,咬牙厉声道:“只因我跟了北冥,你便要这样离我而去?你我之间的感情就只如此?” “不然还有什么!你听他一言胜过万千,你跟他在一起早就将我抛之脑后!你可知这一日反复,我有多担心你!我神志混乱,生怕你想不开,出些什么事情!可你呢?有了他,又何曾还记得我?”雷落苦言道,“放开!”跟着一声怒吼,雷落挥袖而去,砰的一声关上房门,把自己锁在了崖雅的房间内。剩下梵音、九百昆儿与崖雅待在客厅。 “你可知雷落为你付出了多少,你就这样待他!你个见异思迁的女人!”昆儿突然冲着梵音大吼道。 梵音回头看着她。只见她满脸通红,已是气到了极致。 “雷落为了你十年寒苦,绝口不提,你却当他是白贴的膏药,不值一提,想也不想便让他独自返回西番,你可知他有多难过!”昆儿言辞激烈,“后知你东菱遇难,他千方百计寻得时空灵,不顾死活打开两界隧道,只为找你回去,不惜与太叔公作对!你却视若无睹,只顾和北唐打情骂俏,弃他不顾!你凭什么!只凭你们一起长大的情分吗?天下没这个道理!”昆儿说着,眼眶见红,眼泪涌了出来。 “他不舍得打你!我替他打你!你个坏女人!”说着,昆儿一拳朝梵音挥来。 梵音不躲,砰的一声,挨了她一拳。别看昆儿个头小小,像个五六岁的女娃,但手上功夫真不一般。只想她当年在东菱国正厅上跳舞时,轻而易举便操控住了舞曲音乐,可是灵力匪浅。 梵音轻退两步,捂住胸口轻咳。要不是身体不济,她何至于连小小九百的拳头也接不住,但她仍是接了。 昆儿一怔,咬了咬牙,甩头不去看她。 “你少用这种苦肉计,对我没用!你赶紧走开!雷落不想再看到你,快走!少在这里惹他伤心动情!你什么都给不了他,在这里惺惺作态有个屁用!”昆儿骂道。雷兽落在她肩上,亦对着梵音龇牙,不想小主人生气。 “谢谢你这些年照顾雷落,九百小姐。”梵音忽而站直恭恭敬敬地对九百昆儿行了一礼,道。 昆儿愣住。 “我知你对他的情意,我第五梵音在这里再次拜谢了。雷落这些年幸得有你照拂。”梵音道。 昆儿脸庞忽而一红,心下软了半分,嘴上却逞强道“:用不着你管!” 梵音静候一旁,不再言语。 过了大半晌,雷落在房间内还没动静,九百昆儿瞄着梵音道“:你还不走?” 梵音摇了摇头。 “为什么?”九百昆儿道。 “我在这里等他。”梵音道。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你又不喜欢雷落,他看见你只会伤心。你快走吧!他不会放下你的!”昆儿大声道,转而又低沉了下去。她是喜欢雷落的,可雷落心里只有梵音,昆儿只得暗自神伤。小小人儿,愁容满面。 只听梵音淡淡道“:不会的。” “什么?”昆儿道。 “我和雷落之间的感情不会因为这世间任何事而产生隔阂,包括爱情。”梵音说得坚信不疑。 “你凭什么那样肯定!他那样爱你,你这样做只会伤了他的心,怎还会有其他?”昆儿再次动怒。 “因为我们都是身强志坚之人,是深情厚谊之伴。唯我二人,不可相较。”这话的意思便是说,就连崖雅的情谊与梵音雷落也是不能比拟的。此话一出,昆儿愕然。 崖雅望着梵音的背影,只觉昔日那雷厉风行、杀伐决断的梵音回来了。她不嫉妒,也不羡慕梵音与雷落的感情,唯有欢喜。 梵音来到雷落房前,看似对着九百昆儿,实则是对着屋内道:“我自是知道雷落心有多伤,就像我以为我要失去北冥一样,生不如死。可他不知,无论是他还是北冥,我失去其中一人,都会痛不欲生。如果雷落愿意,我会为他肝脑涂地,如果他不愿意,我仍会如此。 “如果他不接受我,我就一人守护我们永不停止的情谊。叫我放弃,”梵音忽而冷笑一声,“那是绝不可能的。这也许是对我们两个人的残忍,可我却无计可施,无法可想,但我必须坚守!因为那是我二人共同的情谊,我愿为他付出所有,只愿我们可以破茧成蝶。” 九百昆儿怔怔地望着梵音,这就是雷落心心念念的人,与他如出一辙,有着钢铁一般的意志,不可摧毁。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也许永远变成不了梵音的样子,因为她根本不是她。昆儿落寞了下去,即便此刻他二人割袍断义,可在外人看来,梵音和雷落就是不可分割的,早已胜过青梅竹马、手足之情,只道十指连心、情深义重。 梵音站在房门前,门后的那个人听完她此番说辞早已泪流满面,涕泗交流。 霍地,房门被拽开了。一阵风撩乱梵音的短发。 “谁让你肝脑涂地!我看谁敢!”雷落大声道,一个熊抱抱住了梵音,二人痛哭起来。 “除了你,别人我也不干啊!”梵音大声道“,你个傻子!” “下回不了!”雷落像个孩子似的保证道。 “嗯。”梵音揪着雷落后背的衣衫,呜的一声又哭了起来。这几日,她的眼泪好像管不住一样,一个劲地哭,恨不能把这两世的眼泪都流尽了。二人相拥而泣,管他天昏地暗、亲情爱情,只要他二人在一起就对了!剩下的,都不重要! 崖雅倚在沙发上,精神稍缓,看着他俩这样,自己也跟着抹泪。昆儿抽搭着,也为之感动。 突然,崖雅家的房门被转动了,龙三三走了进来。看着满屋子的人,她敏感的神经霎时紧绷起来。“你们是谁?”龙三三惊恐道。 “妈,是我。”崖雅出声道。 龙三三迟缓地往崖雅的方向看来。忽而,她脖间猛转,双眼暴突,瞪着雷落道:“你!你是谁!大……大姐!” 第一一四章 龙家姐妹 屋子里的人疑惑地看着龙三三,不明所以。梵音上前柔和道:“龙姨,是我们,您别惊慌。” 龙三三直勾勾地盯着雷落,消瘦的脸上尽显惊怖之色,全然不觉梵音与她讲话。 这时,只见雷兽从雷落身后蹿了出来,皮球大的身子雷火四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雷兽体内乱窜,似要挣扎而出。雷兽龇牙咧嘴,利齿横出,预备发力。 “大……大姐!”只听龙三三尖叫一声,菜篮子掉在地上,猛然扑了上去。 雷兽见陌生人来袭,突然震怒,吼声将起。只见雷落单掌一挥,雷兽瞬间被他掌握,落于掌心。龙三三扑过来,雷落双指一点,龙三三当即定住,不可再动。 “这,这是怎么了?”梵音道。 “妈!”崖雅冲了上来,揽住了自己母亲。 “放开,放开我大姐!你们,你们是什么人!”龙三三尖厉的嗓音咆哮起来。 “妈!”崖雅亦是惊慌道,不知母亲为何这般失控。 雷落皱起眉头,九百昆儿和他相视一眼。跟着,雷落把雷兽置于空中,对它打了个手势。雷兽霍地张开大口,呼!一团黑瘴从它口中喷出。只听一声凄厉惨叫,犹如野鬼啼哭,破空而去。转瞬间,北冥出现在房间里。异样灵动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从楼下时空转移而来。 雷落一把扼住黑障,只见一个涣散人形渐渐出现在雷落手中。 梵音双眼一觑,道:“时空灵,女灵魅。”梵音认出了雷落手中的那个诡异灵魅,正是当年她随北唐穆仁征伐大荒芜时,与她对战的那个女灵魅。当时她就心存疑虑,那个灵魅并不普通,使用的灵法也非暗黑灵法。当时梵音还不知世上真的存在时空术士,可看那灵魅灵法,似乎可以穿越时空而不留下痕迹。在之后的对战中,灵主亚辛用女灵魅当了替死鬼,让其死在了北唐穆仁手中。然而此刻,她竟“复活”了。 “大姐!”龙三三号叫一声,欲要冲上前去,崖雅拼命抱住了她,梵音也挡在前面。 女灵魅冲着雷落怒吼着,丧心病狂般撕扯着,想从他的手中挣脱,然而没有用。以前的她虽是灵魅,但有着人类的模样,清晰可辨,可现在……撕裂的口唇,挣破的眼角,脸也凹陷了大半,像个遭到重创的人。 在听到龙三三的呼唤后,女灵魅停了下来,费力地扭转着头颅,好像僵硬了一般。然而一团黑瘴般的灵力团,哪里还会有人类肉体般的僵硬感,可她就是那样行动着。 当女灵魅的头颅从前到后直直转过来后,只听她大叫一声“:妹!” 龙三三顿时号啕大哭,张牙舞爪地向前抓着“:大姐!” 一时间,房屋内的所有人愣在当场。崖雅竭力安抚着母亲的情绪,然而她那脆弱的神经已经崩溃,枯枝般的干瘦身体瘫软倒下。场面一度混乱,几经周折,双方才稍安下来。 女灵魅心疼地看着自己瘦弱的妹妹,想要挣脱过来照看她,然而她无法从雷落手中逃离。 龙三三已经奄奄一息,躺在沙发上,双眼流下浊泪,不住伸手够着灵魅。崖雅费了好大力气,才让母亲认出了自己。 “一凡……”龙三三有气无力道。 “妈,您这是怎么了?”说话间,几根银针已经插入龙三三脑中,跟着又是几根插入她胸口,龙三三猛吸一口气。崖雅道“:妈,您认识那个灵魅?” 本看着灵魅的龙三三僵硬地转向崖雅,错愕道:“灵魅……”紧接着一阵寒战,龙三三蜷缩了起来,仿佛受到了剧烈惊吓,不再敢看女灵魅。 “妹……”女灵魅再次唤道,一脸悲苦“,是大姐啊,妹……” 过了好久,龙三三才隔着崖雅又向女灵魅望了一眼,跟着又是一阵冷战。没错,那就是个灵魅。 在触碰到龙三三畏惧的眼神后,女灵魅悲苦的眼神再次变得狠厉起来,只听她尖声高喊道:“妹!你难道忘了大姐吗?是谁舍了命救你和弟出来的!你难道忘了吗?你现在这副样子作甚!难不成怕了我!” 龙三三在听到女灵魅尖叫后,往沙发一角深深缩去,抱头掩脸。 一声啼哭,女灵魅哀号道:“三三!我是大姐!”龙三三过了许久,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看着她。恍惚间,泪水夺眶而出,她孱弱道:“大……大姐……”咕噜一下,侧翻在地。 “妈!”崖雅心急道。 梵音对雷落使了个眼色。雷落封住了灵魅的灵力。 “妈,你认识那个灵魅?”崖雅再次道。 “她是……她是我大姐……龙一……”龙三三道。 之后,梵音与北冥、雷落道,这就是当年她见过的那个女灵魅,似怀有时空灵法。可梵音以为她早就灰飞烟灭,谁知竟在雷落手中。 原来,在当年东菱北境大战之时,西番与九霄早就暗中关注,西番甚至派出细作前往东菱北境刺探军情。此灵魅正是西番细作在东菱混战之时,从战场中捕获而来的。当时此灵魅并非完全消失殆尽,她凭着仅存的灵力往边界跑去,西番细作一路追踪,终将其拿下,带回西番。其实不仅是她,西番在战场中捕获了众多灵魅,后圈禁在西番国中。 北冥听着雷落叙说原委,心中暗想:“太叔公不愧是当今三国中气焰最胜的军权头领,处事辛辣、深不可测,其军政部更是实力难测……” 如此说来,此灵魅当真是人化而成的!三国几年来明察暗度,多少人进入了大荒芜,北冥和雷落只是心照不宣罢了,谁又不知道谁。唯一可以肯定的便是,灵魅一族是生长在大荒芜的灵族,似乎与白灵有着某种联系,然而他们从何而来的,人类还不能全然知晓。只一点,无论是灵魅还是白灵,都与人类没有半分关系,更无鬼神之说。那么,这个女灵魅又是何故?几人不明。 雷落本想再言几句,可看着北冥他就不爽,想说的话也堵在心口说不出了。北冥只道,两国军政部有别,他无意多听多探。梵音跟着瞪了双方一眼道: “你们两个到底能不能好好交谈?不能就一人一间屋,相互避开?把灵魅交给我,我来处理。”梵音斥责他二人。 “你们抓了这灵魅多年,是否早已知道它的来路?”北冥率先开了口,打破沉默。 “哼!怎么,还有北唐主将不知道的事?看来东菱军政部由你统帅后不怎么样啊!”雷落嘲讽道。 北冥跟着道:“甘拜下风,洗耳恭听。”此话一出,雷落、梵音、九百昆儿齐齐向北冥看来。北冥只是觉得这些年来确是西番军政部更胜一筹,大丈夫光明磊落,他心悦诚服。“北唐但听雷副将一言。”北冥再道。 雷落原本一口怨气在喉,可看到北冥如此谦恭后,忽然不知道气该往哪里撒了。北冥这话说得他心里痛快,倍感敞亮。北冥心念,于公他自是应当听雷落一言;于私,雷落对梵音这番情意,全然不输于他,敬重之情油然而生,不可轻慢。 就在几人说话间,崖雅开了口:“雷落,可否让我母亲见见你手中灵魅?她心思忧虑,我不忍她再这般难熬。” 雷落稍想,便把灵魅送于她母女跟前。有他们几人在,灵魅造次不得。再则,他也想从这个灵魅与龙三三口中得知一二端倪。原来,西番所捕获的灵魅中,也只有她一个成了人形。然而在捕获之时,此灵魅就近乎陨灭。被囚禁这几年,她亦只是一息尚存,因此从她口中并未探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原本躁动的女灵魅在看见龙三三时,竟柔软了下来,她匍匐到龙三三身边,凝视不语。只听龙三三奄奄道“:大姐……是你吗?真是你吗?” 良久,灵魅呜咽道“:妹……” 龙三三再也控制不住,一头扑进灵魅怀里,可此时灵魅被雷落封了灵力,身形便不过是一团黑瘴,龙三三扑了个空,从她身体穿了过去。 “大姐!怎么,怎么会这样?”龙三三哭泣道。 “都是那该死的亚辛!都是他害我如此,人不人,鬼不鬼!”灵魅再次暴躁道。守在龙三三身旁的崖雅立马紧张起来,护住母亲,可龙三三显然不怕,甚至比之前胆子更大些,往灵魅身边移去。 “弟呢?弟在哪儿?”突然,灵魅回过身来道,像是从腰间直接转了个圈,断了一般。 “哥……哥……哥跑了……扔下我……跑了……”龙三三瞬间陷入痛苦的回忆,面无人色。 “你说什么?跑了?跑哪儿去了?”灵魅质问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哥扔下我就跑了?”龙三三怯懦道。 “什么!你跟我说清楚!跟我说清楚!妹!你给我说清楚!”灵魅气愤道,“我当年舍命掩护你们逃出生天,弟说一定会来救我!他去哪儿了?他人呢!” “他把我推给灵……灵魅……就跑了,没,没再出现过,”再亲口提到灵魅时,龙三三的神经再次紧绷。 “你的意思是,当年你没有逃出大荒芜?”灵魅道。 “没有,哥把我推给灵魅后,就跑了……” “混账!那个混账!竟然如此对他的亲生姐妹!他人呢?人呢?我要当面质问他,究竟为何!”灵魅咆哮道。 “我也不知。”龙三三道。在灵魅发怒期间,龙三三已渐渐恢复了理智。崖雅不停安抚着她,让她从可怕的噩梦中清醒过来。看着崖雅,她方才渐悟,她已经是一个母亲了,而非那些年经受磨难的小女孩。她看着崖雅的眼睛,定了定神,崖雅再次把她扶回沙发上坐下。 “大姐,你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龙三三道。女灵魅精神错乱般在一旁摆弄,不受控制,龙三三看着也心疼。“大姐,你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 闻声后,灵魅猛然回头,对着龙三三道:“是亚辛!是亚辛害得我!我好苦啊,妹!这些年我好苦啊!” “姐,我该怎么帮你?我该怎么帮你啊!”龙三三心疼道,抚着灵魅飘浮的身躯。 “杀了他!杀了他!”灵魅尖声道。她的双瞳迸出怨恨。 几经努力,女灵魅终于安静下来,暴躁的魂魄渐渐消沉。原来她是龙三三的大姐,名为龙一,听她们的话语龙家似乎还有一个男人,是姐妹俩的兄弟。 “龙家……”北冥暗想着,“果真,这世上不只有夜家一族时空术士……这个龙三三就是母亲当年说的,那个在紧要关头助夜氏一家逃离弥天大陆的女孩。至于她到底是什么来路,可能姥爷也不甚清楚。”这些年,虽说夜公与北冥不睦,暗中却有零星几次交谈。从他的态度中北冥不曾发觉姥爷对这龙三三有何戒备,如若不然,以夜公的性格,断不会再与此人有所瓜葛。 就在北冥思考的时候,雷落和梵音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突然,一声戾叫打破了三人的思考,女灵魅暴躁而起冲着雷落扑来:“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大姐!”龙三三惊慌道。 雷落反手一掌轻而易举地挡住了灵魅的袭击,抓住她的头颅,悬于空中。 龙三三尖叫着,不知所措。她转身向女儿求救,让雷落放了龙一。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崖雅为难道。 “妹!你快跑!是他!是他逼我来此,把我扔在炼狱之中,折磨我!他和亚辛一样,都是魔鬼!”龙一怒吼着。她的神志早已不像常人那般清楚,可即便如此,保护妹妹的本能还是让她趁机冲向雷落,想给妹妹找出生机。 梵音看向雷落,知道这事与他寻自己有关。 原来,就在梵音消失在弥天大陆之后,雷落顷刻发动西番军政部所有亲信追查,却一无所获。直到他亲自赶往东菱,才得知一二。然而那时的东菱早就戒备森严,国正厅禁止一切外务。颜童、赤鲁、冷羿分身乏术,均不能前来相见。只梵音以前二分部三纵队队长钟离,避过国正厅眼线后,出城与雷落会面,告知一二。 那时,雷落得知,梵音与北冥脱离了弥天大陆,去向不明。随后,他收到崖青山的暗信。原来是北唐晓风通过崖青山联络到了雷落,告诉了他梵音等人的去向。就在雷落一筹莫展之时,他想起了太叔公当年在东菱北境捕获的众多灵魅中,有一只的能力似与北唐北冥的相似。他即刻调取这只灵魅出来,然而那时的龙一灵力早已消逝殆尽,随时会殒命。 这样的灵魅,他拿在手中也是无用。雷落与手下苦心钻研数月,终于被他参透诀窍,想要孤注一掷,全力一试。这期间,太叔公极力反对,甚至与雷落大打出手,雷落死心不改,逆太叔公而为。此番说辞,都是九百昆儿在一旁陈述的。她讲得眉飞色舞,雷落拦都拦不住。昆儿讲到此处,雷落默然,忤逆太叔公是他最不愿做的事,他更不想提及。 “后来,他找到我,求我给了他美人面,这才有了你们今天的相见。否则你以为他是怎么找到你的?都是我的功劳!”九百昆儿得意扬扬道。 美人面,弥天三灵石之一,现藏于西番国内。此前,狼族获得了九霄的徒幽壁,梵音等人在与修门对战之时,早已见过。唯独这美人面,从未浮出水面。美人面是西番国正厅至宝,怎可能轻易交于军政部人手中。就算是东菱赤金石,北冥也都只是远观,不曾靠近。 梵音看着九百昆儿,原本严肃的眼神中此刻多了几分感恩,柔软下来。九百昆儿调笑着,挤对着雷落,突然接收到了梵音的感情,她灵动华美的双眸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却避开,躲去雷落身后。然而,此时的雷落有些消沉。 “嗨!你怎么不说话呀?没见到她之前整天跟我小音小音的,现在见着了,连个屁都不会放了!说话呀!”昆儿忽然拥了一下雷落,让他身形打晃。“干吗呢?说话呀!我累了,可懒得替你说了啊!”昆儿大声道。 九百昆儿说得热闹,讲着他父子俩是如何大打出手的。依着雷落的火暴脾气,被人当面提起与太叔公的矛盾,他定要光火。可现在,雷落除了有些消沉,却不曾责怪。昆儿这几声叱喝瞬间震醒了雷落,让他打起精神。 “难为你了,雷落。”梵音道,脸上浮现出一层暖意。雷落看去,心有安慰。随后她又朝昆儿看去,对其恭敬地点了点头。昆儿又是一怔,嘟着小嘴,爬到雷落肩膀上落座,故意不去看梵音。可时不时地,总去偷瞄她。 “夜靡裳可帮灵主吸纳暗黑灵力再生,恢复元神,灵魅为何不可?所以,我就把她炼了!”雷落道。 “美人面可以帮灵魅融合暗黑灵力?”北冥问道。两个男人相视一看,即是肯定。 “我让她在一个月内,大量吞噬灵魅,之后铸灵师与我一起把她和美人面炼了。现在正如你所见,她再次恢复了时空能力。”雷落道。 其中痛苦只有龙一本人知晓,她哀号着,空洞的双眼里不会有一滴眼泪。灵魅没有人类的血液和泪水。 “我要杀了你,替我姐姐报仇!”龙三三冲了过来。 雷落本能地挥袖一挡,可这一下也是龙三三受不住的。崖雅奔了上来,护住母亲。雷落即刻撤力。 “龙三三是崖雅在止灵大陆上的养母,她二人如亲母女,雷落,你莫伤了龙姨。”梵音解释道。 “妈!雷落不是有意的!他不知那灵魅是何身份,他只是想来止灵寻我和梵音。您莫再动气。”崖雅心疼母亲道。 “我姐姐才不是灵魅!你胡说什么!我姐姐是人,怎么会是灵魅!”龙三三激烈道。 “这……”梵音费解“,雷落,你知道龙一是如何变成灵魅的吗?” 雷落摇头“:你看她神志错乱的样子,早就不能从她口中寻得什么了。” 梵音只得帮崖雅安抚着龙三三,龙一时醒时癫,雷落不得不再次让雷兽困住她。龙三三痛恨地看着雷落,一时不可回转。梵音示意雷落与北冥一起,先行避开。 之后,梵音与崖雅从龙三三口中得知,他们龙家兄妹三人,龙一是姐姐,龙二是哥哥,而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名为龙三。龙三自小没见过祖父,就连父亲也是只见过几面而已,母亲更是从未相识,怕是早就死了。龙三三由姐姐抚养长大,在她五岁时,父亲回家探望过一次,离开时带走了龙二,此后姊妹二人再没见过龙二。 梵音询问龙三三是否是时空术士,龙三三摇头道不知。看来即便是,她对自己的能力也一无所知,能帮助夜家逃离弥天大陆,恐怕也是一时激发了潜能。梵音安抚龙三三道,雷落不会再伤害龙一了,他并不知道龙一与龙三三的关系,更不知龙一生前为人,一心寻觅梵音,所以才让她饱受磨难也望龙三三能原谅,而且把龙一变成如今模样的,并不是雷落,而是亚辛。 “您还记不记得,当时你们兄妹三人怎么进的大荒芜?是被灵魅捕获的吗?”梵音问道。 龙三三虽不愿再回忆往事,可终究还是说了。 二十多年前,龙三三正值妙龄,龙一已过三十。姐妹俩在西番与东菱的接壤之国东赐菱安居。从前,他兄妹三人也是游人,可自从父亲带走龙二后,姐姐就担心起了姊妹俩的生活。凭她一个孤苦女孩,无法照看年幼的妹妹,以前有弟弟在,总还能帮衬,现在彻底没了指望。 不久后,龙一带妹妹离开了游人村,凭着自己的针线手艺在东赐菱谋了个活计,安顿下来。谁料,就在龙二离开姐妹俩十几年后,他又悄然出现了。 那日姐姐还在衣布坊做工,龙二寻上门来。起初龙一未认出弟弟,可龙二看见姐姐后便痛哭相拥,吓了龙一一跳。渐渐地龙一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正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弟弟龙二。龙二一身简陋,衣衫早已洗得泛白,手肘处磨出了洞,神色慌张,像是在外饱经风霜。龙一见状,立刻停工,带弟弟赶回家中。然而龙三三早已认不得眼前这三十上下的男人是自己的二哥。 龙一瞧着弟弟,本也不识得,可看弟弟那一双活灵活现的眼睛与当年离开时没有半分变化,而且似乎更胜从前。龙二年少时就机敏聪颖,在家中从不多待,一天到晚往外跑。一双狭长的眼睛经常乱转,泛着精光,不知他脑子里净在想些什么。 龙二这次回来,衣着虽破旧褴褛,那双眼睛却不失机警。只是,他不常看着姐妹二人。当晚,龙二便早早歇下了。龙一想着,定是他在外奔波久了,累了。从龙二口中得知,他们的父亲几年前已经离世。其他的龙二再未提起,龙一也不忍多问。夜深,龙一轻轻来到弟弟房中,想给弟弟量尺寸换身新衣时,却发现他的鞋子干净如新,一尘不染。 这时,龙二在黑暗中坐了起来,道“:你作甚?” 龙一当场吓了一跳,道“:弟,别怕,姐姐给你换身新衣。” 龙二默不作声,少刻,他低声道“:麻烦姐姐了。” 龙一按着弟弟旧衣尺寸重新剪裁,三三陪在一旁,半晌道“:姐,我有些怕哥哥。”龙一看向妹妹“:怎么?” “总觉着,哥哥这次回来和以前不同了……以前哥哥总爱干净,哪里会穿这种破衣烂衫。” “许是你哥哥在外奔波苦了,顾不上这些吧。” “哥哥回来后,就看了我一眼,便不再理我……”龙三三思忖着。龙一想着妹妹的话,也沉默下去。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龙家姐妹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空气在她们身边瞬间被抽干,姐妹二人登时窒息,晕了过去。当她们再醒来时,已是到了一个阴暗潮湿的地方,空气无比黏腻。只听一个怯懦卑微的声音道:“亚辛大人,您放了我,放了我吧。您要的东西我给您带来了!我给您带来了!”龙二跪在一个身披暗黑斗篷的人面前,那人藏在斗篷里,看不到相貌。 “二,二哥……”龙三三虚弱道。她看不清眼前的人,只隐隐约约觉得声音是龙二的。龙一还在昏迷。 突然,一道阴毒的目光向龙三三射来,龙三三一个寒战,蜷到了龙一身边。龙一渐醒,只觉头脑发痛,不知此处是何地。 忽而,龙二再道:“大人!放了我姐姐吧!放了我兄妹三人吧!求求您了!您要什么,我龙二舍了性命都给您找来!”说完冲着亚辛砰砰磕着响头。 “弟……”龙一恍惚道。 就在这时,悬于半空的亚辛冲龙二袭来。 “放过我那可怜的姊妹俩!龙二求您了!”龙二视死如归,大吼道。 “不!”龙一大喊出声,冲亚辛撞去。下一秒,二者一同消失了…… 龙二愣在原地,瞳孔瞪大,虚喘着,冷汗留了下来。紧接着,他也消失了…… 龙三三无助地瘫坐在原地,由于惊吓过度,口角流下长涎。 龙三三回忆着痛苦的过往,崖雅心疼地护住母亲,不愿她再去多想。从那以后龙三三再没见过龙二,也没见过大姐。很快地,鬼徒把龙三三关进了灵魅王庭的地牢,再不见天日,直到与夜家一起逃出了大荒芜。 梵音眉头深锁:龙二出卖了姐妹俩…… 随后她走出了崖雅家与北冥、雷落会合。据她所知,弥天大陆之上除了夜家,没有第二族时空术士。北冥开始思考,这龙姓一族究竟是哪来的,看他们的手段,是时空术没错了。忽然,梵音捂住额头,面露苦楚。 “怎么了,音儿?”北冥紧张道。 梵音发出呜咽之声,眼神却异常犀利。方才灵魅的突然出现,让梵音原本平复下去的躁动灵力再次被激起。 “姬菱霄……”梵音低沉道。 第一一五章 姬菱霄的口供 北冥眉心一动,暗道:想起来了! 十七年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天。在自己率军离开东菱的三日里,菱都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这就带你去见她。”北冥道。 “慢着,带上崖雅和龙三三,还有木沧以及天空夫妇。”梵音道。很快地,一行人返回夜家。湖泊早已把天阔、姬菱霄请进家门。夜昼在看到姬菱霄后,一度觉得厌烦,可他仍存了一丝念头,如果姬菱霄和北冥在一起,那他的小白就可以安安生生留在自己身边了,不用回那该死的弥天大陆。夜雨和父亲的想法如出一辙,暗自打着算盘。湖泊是个极容易让人亲近的婆婆。她自是知道北唐天阔是北冥的弟弟,要好生招待。至于姬菱霄,她一副温婉动人的模样,不曾多说一句话,安静乖巧。 湖泊趁夜昼离开,低声询问姬菱霄“:姑娘,这些年都是你陪冥儿在一起吗?” “是的,姥姥。自从十七年前菱霄与您匆匆见过一面后,就再无缘拜会,还请姥姥见谅。”姬菱霄谦谦有礼道。 “冥儿……冥儿这十七年……”湖泊说着说着哽咽起来。 “姥姥,您别这样难过,哥哥知道了该伤心了。”姬菱霄赶快上前安抚道。 湖泊缓了缓精神,端详着姬菱霄,样貌虽算不得一等一地出挑,可不知为何,这女孩似乎总有着诱人的魔力,让人想要贴近。 “你,你叫什么名字?”湖泊问道。 “姥姥,我叫姬菱霄。” “你,你和冥儿是……兄妹?”湖泊不解道。 “不,不算……”姬菱霄忽而面颊一红,不再言语。 湖泊看向天阔,想要询问。 忽然,夜雨道“:这几年都是你在北唐身边?” 姬菱霄一愣,道“:是,是的,姨……” “你们什么关系?”夜雨打断道。 “我……我……”姬菱霄无措起来,眼神乱转,“我喜欢哥哥多年……我们,我们……” “什么!”夜雨喝道。 “姨母,您少安毋躁,我哥他——”天阔急忙上前解释。 “你闭嘴!我在和她说话!”夜雨厉声道“,你说你喜欢北唐北冥?” “嗯……”姬菱霄低头含羞道。 “这十七年,你们,你们两个孤男寡女,一直在那个地方?”夜雨道。 “是……”姬菱霄的脸烧了起来。 “小白知不知道你们的关系?”夜雨气道。 “小白?哦,音姐姐,音姐姐,应该不知,不知哥哥有没有告诉她……”姬菱霄道。 “姑娘,你这十七年,一直陪着冥儿吗?”湖泊再次确认道,不敢相信。 “嗯,”姬菱霄应声,“哥哥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忽而抬起头来,看着湖泊道,“姥姥,莫要说十七年,就算七十年,一辈子,只要让我陪在冥哥哥身边,我都心甘情愿。”湖泊和夜雨愣在当下,哑口无言。夜昼在客厅门外听着,眼中闪过寒意。夜清忽然闯了进来,穿过所有人,端起热壶,叮咣一通捣腾,自顾自喝了起来。 傍晚,北冥带着梵音、雷落、木沧等一行人赶了回来。夜昼乍看这一帮人,瞬间觉得乌烟瘴气,勃然大怒。天空染着艳红色的波浪长发,性格内敛的景阳跟在她身后。在看到夜昼后,天空便大声道:“老爷子,这些年没见,没承想您还是这么气性儿大,也不怕伤身。”说罢,咯咯咯地笑起来。 正当夜昼要轰众人出去时,梵音一伸手,挡在了天空前,道“:天空,莫要无礼。”“哟,第五副将,不是当日见到我彬彬有礼的模样了。怎么,今日乍醒,耍上官威了?男人回来了,就是不一样啊!”天空讥讽道,身子轻轻一斜靠在了景阳身上。 “小白,让他们出去!”夜昼怒道。一家子人站在堂中,鸦雀无声。 谁知,梵音越过夜昼,竟是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人群后的姬菱霄面前。姬菱霄窈窕纤高,比梵音高出大半个脑袋,正面带微笑地看着她。梵音突然出手拽住姬菱霄的领口,猛地一拉,把她扯向自己。姬菱霄毫无防备,踉跄弓下腰去。 “你敢害我!贱货!”梵音阴冷道,残酷的眼神看向前方,目中无人,姬菱霄在她颌下,像个玩物般被拿捏。下一刻,她将死在梵音手上。 “不!是龙叔!龙叔!是龙叔要害你!不是我!不是我!你放了我!放开我!第五!”姬菱霄惊恐地尖叫道。 “放你妈的屁!”梵音手中霍然钻出一股灵力,阴寒至极,整个夜家瞬间结冰,姬菱霄张开大口,被扼在半空。倏然,一股巨大的灵力瞬间护住了她,绵厚纯长,与她的身体浑然融合。 月沉珠!梵音暗道。就在姬菱霄胸口,藏着一颗蛋黄大的月沉珠,发出熠熠光辉。梵音伸手去夺。 “不要!”姬菱霄张手一挡,砰的一下,轻松架住梵音胳膊。梵音一个折手翻腕,啪的一记手刀砍向姬菱霄胸口,月沉珠被梵音从她脖子上揪了下来。姬菱霄吃痛,呜的一声捂住胸口,狠毒的眼神从她眼中射出。下一刻,梵音的鹰爪已经锁住她的喉咙,眸如寒刀。 “龙叔,龙叔要骗你来国正厅,害你,他,他和灵魅串通一气,害……害你……”梵音双眼一合,狠下手去,姬菱霄浑身僵直“,他要杀你……不是……不是我……” “白!你这是干什么?快放开!快放开!”湖泊突然冲了上来,一把抓住梵音手臂。然而梵音力道之大,岂是她能撼动的。“小白!放开!难道你要杀人不成?”湖泊大惊。 噗!几道血柱从姬菱霄喉管蹿了出来! “我说……我都说……”姬菱霄惊恐道。话音未落,梵音的三指已扎了进去,没想再留她活口了。 “梵音,放她一条活路。”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梵音耳边响起,天阔走了过来,“听她一言。” 稍停,梵音猛然撤回掌来,姬菱霄摔倒在地。 “给她堵上。”梵音冷道。崖雅上前,三两下便帮她止了血。 “讲。”梵音道。 姬菱霄虚喘着,坐在地上看着梵音冷若冰霜的脸,月沉珠在梵音手里捻攥着,像个廉价的玻璃球。 姬菱霄不敢再等,张口便说。就在这时,梵音突然切断了她的话,道:“北冥卧室的礼服,谁放的?” “龙叔,是龙叔,他用时空术闯入军政部,放到了冥哥哥的卧室中。”姬菱霄脱口便道。 梵音缓缓侧头,看着姬菱霄,一丝阴戾从她眼中蹿出“:你要离间我们两个。” 姬菱霄心间一抖“:不,不是,是龙叔,是龙叔……”姬菱霄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说话!”梵音喝道。在场夜家之人无一看过梵音这般犀利模样,均是一骇。奇奇嗖地钻进夜清怀里,夜清也往熔百身边靠去。 “如果,如果我不那样做,龙叔就会……就会……”姬菱霄牙关紧闭,万般焦灼,“就会出卖父亲,我不得不听他的。” “姬仲?”北冥淡淡道。 姬菱霄闻声,向北冥看去,然而她看到的只是北冥眼中的一丝漠然。十七年,她对他的情爱,付之一炬,他竟连一丝怜悯也没有。眼前这个北唐北冥让姬菱霄心冷发寒,这还是他吗…… “出卖他什么?”梵音继续盘问。 “父亲……父亲……”姬菱霄挣扎道“,杀了人……” “谁?”梵音道。 “叶有信。”姬菱霄道。 众人愕然,唯北唐兄弟二人不动声色。姬菱霄继续道来。 二十几年前,叶有信身为叶家的一脉单传继承了通信部部长的职位。虽说他在培育通信灵植和追踪术上颇有造诣,但自幼身体软弱,禁不起操劳,只得每日服用灵枢部总司陈九仁给他配制的汤药才得以续命,继续公干。可长此以往,他终不能再胜任此职。与此同时,通信部中人才辈出,管赫就是其中一个。 姬仲顾全通信部的发展,有意想让叶有信隐退。然而为了维护叶家脸面,姬仲迟迟不愿开口,只让管赫尽力辅佐叶有信。管赫作为叶有信徒弟也甘愿为师父分担。谁知,几年后,就在姬仲决定劝说叶有信退去职位休养身体时,叶有信拿出了自己最新培育出的灵植:枯叶蝶。那时的东菱,无一人知道此种灵植的来历,更不知它与狼族有关。 枯叶蝶通信能力极强,甚至可以传输影画。姬仲对这一灵植赞不绝口,如果此种灵植培育得当,东菱对天下的掌控唾手可得。于情于理,姬仲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劝退叶有信,反而给了他更大的鼓励与支持。叶有信的通信部在那期间风生水起,以至于东华管辖的狱司都愿意借助他的力量,获取外界情报。 然而就在这期间,心思敏捷的管赫对自己的师父起了疑心,他一直不明白这枯叶蝶到底是哪里来的灵植。叶有信一向对他信任,可关于这灵植的来历却不曾透露分毫。师父对此保密有加。自从管赫第一次见到枯叶蝶时,就觉得这灵植内藏鬼气,不似灵物。一日,他趁师父不在,偷偷潜进了叶有信的办公室,想要获取一片宝贵的枯叶蝶做研究。 可就在他刚进入叶有信的办公室时,外面的房门响了,叶有信同东华一起回来了。管赫慌忙躲在墙角的落地幕布窗帘后。叶有信生活讲究,室内的装饰富丽堂皇,华贵厚重,幕布把他挡得严丝合缝,但管赫依旧吓得脸色铁青。 房门关起后,东华即刻开了口:“你受了我这么大的礼,也到该报答的日子了。”叶有信一言不发,骨子里的贵胄气质让他不愿与东华亲近。满脸油腻涨红的东华道:“怎么,你想不认账?我给了你狼族的枯叶蝶,让你在众部面前得脸,就连姬仲那个庸人也对你大加赞赏,不然现在通信部哪有你这个病夫一席之地。” 叶有信当下提气,卡在胸口,咳了起来。 “收了我的枯叶蝶,替我办事,天经地义!我要你监视姬仲!”东华喝令道。 “你要监视国主?”叶有信道。 “国主?”东华随即冷笑一声,“他连正眼都不看你,你还呼他国主,舔他屁股,懦夫!花婆你都不敢娶,还不如一个药痴。哦,你的命还得人家帮你吊着呢,怪不得,花婆你碰都不敢碰。感情是怕得罪了陈九仁,自己没了命!病秧子!” 叶有信指抠拳心,挖出血肉。 第二天,他抱着一株培育好的枯叶蝶,遮遮掩掩地进了国正厅。姬仲看着他,心落腹底。原本他想让叶有信将养身体,解甲归田,可如今,自己为他考虑了这许多,叶有信却早已经和东华勾结到了一起,而且还用了狼族之物。管赫昨晚深夜前来,一五一十告诉了姬仲全部,更说明那枯叶蝶有反视之用,致使随时被他人监视,一览无余。 姬仲一向看重叶家,不只因为叶家是东菱老臣,更因为通往国正厅国主密室的密钥是叶家先祖一手炮制的,这古法只有叶家才懂,再无其他传人。每一把密钥上存着当时前后两位国主的灵纹,叶家便是持有这把密钥的其中一人。通信部虽不如军政部与聆讯部庞大,但历代都被姬家看重。直到姬僚与东华过从甚密,狱司与国正厅越来越近,早已超过了军政部和聆讯部,姬僚为巩固与东华的关系,便把密匙也传给了东华。 姬仲原本按捺住性子与叶有信周旋,望他能良心发现,回头是岸。姬仲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叙说姬家与叶家多年情分,他更是以叶有信为心腹,无人可代。即便是东华,也与老臣之家相距甚远。然而,叶有信毫无悔意,姬仲心凉半截。他拒绝了叶有信的贺礼——枯叶蝶。他假意说,使用长信草更为习惯。 叶有信捧着枯叶蝶半晌不走,姬仲怒火渐起。突然,叶有信道:“国主,你可知赤金石一物……” 姬仲心中一震,赤金石乃东菱国绝密,除了姬家知道,剩下的便是军政部北唐家与聆讯部端家了,叶有信是从何得知!难不成…… “听说这一物可助灵力修为,延年益寿,不知国主可否借我一用?”叶有信道。 “无稽之谈!世上哪有这种灵物!人的灵力修为、身强体健,哪一个不是靠自身修得的,怎可能靠外物加持?有信,你近日工作繁重,多回去休养几日吧,切勿心浮气躁。我这就让九仁登门瞧你去,你放心,有我姬仲一日,定保你无虞,你莫要太忧心了。” 叶有信愣住不动,半晌,把枯叶蝶放在了姬仲的办公桌上,转身离开。 “站住!”姬仲喝道“,把你的东西拿走!” 叶有信置若罔闻,往门外走去。 “我让你站住!你聋了吗?”姬仲怒道。 叶有信缓缓回身,脸上灰暗,道:“你不给我,但那人肯给,你说器重我,全是狗屁,你,胜不过他。” 姬仲勃然大怒,冲了过去,道“:你说的是谁!我胜不过谁!” 叶有信凄凄一笑“:北唐穆仁、端镜泊、东华……你胜得过谁啊?” “你!”姬仲双目怒睁“,是谁?到底是谁告诉了你赤金石的事?说!” 叶有信眼神凌厉:“你果真有!”他一把挥开姬仲,急道,“那为何不给我?哈哈,我知道了,你胜不过他们,只能欺压我,你看我残喘连年,心中正美,是也不是?” “你疯了!”姬仲道。 “把赤金石给我!东华说,只要我求你,你定会给我!给我!” “退下!”姬仲呵斥道,见不得叶有信这般无礼模样。 “姬仲!你若给我赤金石,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通信部也由你说了算!”“住口!什么赤金石!今后你休得再与我胡言乱语!你若再提赤金石之事,别怪我不留情面!”姬仲命令道。 “你娇妻在怀,自当不管我的死活!我只要你帮我这个忙,你却不肯!整日里还跟我假意称兄道弟!以后,你国正厅的密道密钥就免了吧,我没那个本事!” 姬仲听罢,气已上头,但想到叶有信至今未娶,心中又压了压道:“若是为了花婆,我想你大可不必这样。她对你钟情已久,你不是不知道。而且有陈九仁在,你大可不必担心自己的身体。早日与花婆成亲,也圆了你俩心愿,到时我自当重礼奉上。” 叶有信看着姬仲,愣了半晌,忽而一声冷笑,笑弯了腰,姬仲在一旁看不明白了。 “花婆……哼,我会看上她?”叶有信自命清高道。 “那你?”姬仲道“,你们花叶两族世代……” “一个能做我娘的人,你以为我会看上她?荒唐。”叶有信刻薄道,与以往谦谦君子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不是一直……”姬仲诧异道。 “她的小徒弟可比她迷人多了,胡妹儿和她相较也是差得远呢。”叶有信道。 “莫多莉……”姬仲道,突然嘲笑起来,“怪不得你要续命,娶个小媳妇,你可受不了。” “把赤金石拿来。”叶有信冷声道,毫无忌惮,“别怪我没提醒你,在东菱,没有我这个帮手,军政部、聆讯部你一点消息也休想再听到。” “那狱司呢?”姬仲冷下声来。 “东华的事,你爹在世都搞不定,最后连密钥都不得不给了他。凭你,还想插手狱司?自不量力!” “若我不给呢?”姬仲道。 叶有信听罢,拂袖而去。枯叶蝶,他从未想过要带走。此时的姬仲已知,叶有信叛心已起,再难转圜。他一个瞬步向前,对准叶有信的面庞张手撒去,一捧早已准备好的、碾成碎屑状的鸽羽粉尘扑面而来。叶有信大口一呼,身患严重哮喘的他登时气闭,在他挣扎之际,姬仲俯下身去看着他。 “通信部以后姓姬了,去死吧,病秧子。” 叶有信双瞳睁大,挣扎道“:东华,还是?” 姬仲看着他涨红的脸,笑里藏刀,一言不发,叶有信永远也别想知道是自己的徒弟管赫出卖了他。很快地,叶有信断了气息。 姬菱霄向众人讲述着父亲当年与叶有信的恩怨,最后她道:“父亲早知叶有信与东华沆瀣一气,觊觎东菱赤金石。父亲把赤金石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怎可被他人肆意掠夺。他一时气愤,误杀了叶有信……” 姬菱霄把姬仲故意杀害叶有信的事实掩盖了,只说是姬仲恼怒,扼住叶有信的脖子,质问他与东华的关系时,叶有信哮喘发作,登时毙命。 姬菱霄继续道:“叶有信死后,父亲千里传唤了姬家家臣,时空术士龙二。父亲为了东菱的安全,为了提防东华,不得不吩咐龙二把叶有信的尸体通过时空转移术,运送回了通信部……”讲完了事情的经过,姬菱霄虚脱地伏在地上,纤弱无骨。 龙三三在听到龙二的名字后咣当一声靠在墙上,天空身手敏捷一把扶住了她。 “冥哥哥,你相信菱霄,菱霄真的没有要害音姐姐。别的都不要紧,我父亲做过的错事,我也不怕哥哥知道,我只求哥哥别冤枉了菱霄,菱霄从来没有想过要害音姐姐啊!你莫要因为此事误会菱霄、怨恨菱霄。这些年,菱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啊,冥哥哥……”说到最后,姬菱霄悲哭了起来,气息奄奄。湖泊守在一旁,看这如花似玉的女孩像弱柳扶风一般倒在地上,心有不忍,上前搀扶。孰料,梵音抬手一挡,阻了她动作。湖泊愣在当下。 梵音俯身看着姬菱霄,把她提溜了起来,姬菱霄瘫软的身体丝毫不听使唤,她惊恐地看着梵音,眼中尽是寒意。 “冥哥……”姬菱霄惊恐道,想向北冥求助。 “继续讲。”梵音毫不理会,无情道。 “我,我此前真的不认识龙叔,真的不认识。我也不知道他与父亲的恩怨,更不知龙家竟是姬家家臣。”姬菱霄道。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梵音道。 “列国峰会的前一年,龙叔突然造访国正厅,那时,那时我才第一次见到他。” “他来干什么?”梵音道。 “起初,我与他相见甚少,只是父亲偶与他单独会面,他的行踪,我更是不知。他出入根本,根本不用通过国正厅大门。”姬菱霄战战兢兢道。 “时空术?”梵音道。 “是。”姬菱霄答。龙二借助时空穿梭术,可以到达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无人可知。 “继续。”梵音道,毫不给姬菱霄喘息的机会。 “开始,我只道龙叔是家里的座上宾,父亲让我休得在人前提起龙叔,我便遵命了。直到,直到列国峰会结束前夕,父亲找到了我,问我……问我……”姬菱霄吞吐道。 “问你什么?”梵音道。 “问我……”姬菱霄难以启齿。 梵音手掌一松,姬菱霄摔在了地上。梵音坐在了沙发上,审视着姬菱霄,手里滚动着月沉珠。如此灵物在她手上,她却一点心旷神怡的感觉都没有,梵音觉得有些奇怪。姬菱霄接下去的话,她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果然,姬菱霄开了口: “父亲问我是不是非冥哥哥不嫁……”她倒直接,不在乎周围有多少人,或者说越多越好。梵音不再正眼看她。“我说,那是当然,我自小心里面便只有冥哥哥一人,除了他,我谁也不要!”姬菱霄激动道。屋子里的人开始骚动起来,木沧眉头紧锁,只觉眼前这人令他无比厌烦。夜清也蹙起秀眉,看看姬菱霄,又眄眄梵音,最后瞅了瞅自己的外甥,后两者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冷酷,全不像她以往认识的两个小孩儿。夜清不禁嘟起了嘴,不知道什么情况。 姬菱霄又絮叨了一阵她对北冥的情意,梵音竟全无打断之意,直到她自己说停了。 “父亲说,他愿意帮我……”姬菱霄停下,看了看梵音,只见梵音不动声色,她只能继续。 然而就在姬菱霄听完姬仲的整个计划后,她不同意了。她想到,如果让龙二贸然把礼服送到军政部去,却没有合理的解释,北冥发现必不会放过自己,姬菱霄坚决反对。最后,姬仲对姬菱霄和盘托出了他与龙二的事。原来,是龙二逼迫父亲这样做的,如果姬仲和姬菱霄不按吩咐做,他便向狱司揭发当年是父亲杀死叶有信的事。命案在身,姬仲不得不从。 姬菱霄虽极力反对,可龙二的态度越发不可控制,为了父亲不被人揭发,姬菱霄只得委曲求全,答应了此事。 “而且我想着,此事只要我与哥哥见面时解释清楚便可,定不让哥哥误会我。”姬菱霄道,“其实……其实哥哥早就在宴会上告诉过我,他心里的人只有音姐姐一个,让我别痴心妄想了,我又怎会自不量力……”姬菱霄伤感。 原本冷静沉着的梵音听到此处不禁向北冥看去,北冥与木沧站在屋子的入口,一直细细观察,并未拥进。北冥看到梵音转过身来,冷酷的眼底瞬时漫上温柔,梵音只觉一阵甜蜜。雷落在北冥旁,瞥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之前怨愤的心理不知不觉早已烟消云散。 “你发给我的信卡是让我不误会你的样子吗?”梵音转回身,正对着姬菱霄道。 “信卡?什么信卡?”姬菱霄道。 “你让我帮北冥取回你与他的订婚礼服,并告诉我你们在晚宴订婚的事。怎么,你忘了?”梵音道。 “我,我什么时候给你发过这种消息?音姐姐,你不要冤枉我!”姬菱霄道。 “你和北冥在国正厅拥吻又是怎么回事?”梵音继续道。 “拥吻!”雷落大声道,突然转向北冥道“,你要不要脸?找死是不是!” 莫清扬的眼神亦像把刀,狠狠戳向北冥。 “我什么时候和哥哥拥吻了!我……我没有啊……”姬菱霄的脸倏地红了,眼神乱窜,胸口急喘,不知是害羞还是气愤。 “你有吗?”梵音低声再道。 “我,我哪有,我哪有……”姬菱霄道,声音绵软下去,“音姐姐,你不信我,也得信冥哥哥啊。哥哥,你说我和你有没有过……我们,我们是不是,清清白白……”姬菱霄说得似是而非,让人浮想联翩。 梵音看着她,目不别视。姬菱霄的心翻了几个花样,道:“难,难道是父亲他们瞒着我,假意传信给姐姐,让姐姐误会了?至于我与哥哥接吻……”姬菱霄突然住了口,不好意思再说“,难,难道是妈妈……” “操控术。”梵音心中默念。既然胡妹儿会,姬菱霄也必定会……心中再次有了答案。 “说正题,龙二为何要害音儿?”一直在旁审视的北冥终于开了口,然而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与梵音有关。 姬菱霄一阵怒气上涌,她此刻如此潦倒,北冥却视若无睹,冷言冷语地质问。 姬菱霄脸上突然一冷,退了先前怯色,道:“他不是要害第五,他是要害你。当年,夜氏一家就是被他出卖,才被清剿抓往大荒芜亚辛手中的。我偷听到了他与父亲的对话,想要通知你,然而龙二那时已经控制住了国正厅,欲夺赤金石,我用仅仅可控的灵力通知了第五,让她前来搭救,更想阻你去大荒芜。我知道,我的话你从不听,我只有让第五亲自看到,让她去告诉你,你才信。”姬菱霄掠过旁人,直直盯着北冥道:“十七年了,北唐,我在你身边十七年了,即便是你朝思暮想的第五也没有这般陪伴过你。这十几年里,哪一天不是我姬菱霄陪你痛苦度日,哪一天不是我在你身旁抚慰。没有我,你早死了千百回了!现如今,你用了我,又把我像破抹布一样扯开,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还算不算个男人!”话到最后,姬菱霄面目狰狞,咆哮起来。 北冥看着姬菱霄,居高临下,面冷无血,往日的光辉在他身上荡然无存。雷落只觉身边这人有些可怕,不像是他以前认识的北唐。天阔也向哥哥看去,忽觉一阵寒意袭来,他看上去陌生而冰冷。 北冥无动于衷、神情冷漠,只心中暗道“:龙二出卖了夜家……” 一丝疑虑漫过天阔心上:“难不成,军训那日,哥哥是故意放任姬菱霄接近梵音的?他早就知道姬菱霄对梵音妒怨已深,定会设法接近刺激于她,即便如此,哥哥也未作阻拦,他要的就是梵音早日觉醒,道出当日真相,即便手段激烈,也在所不惜……”想到这儿,天阔不禁背后一寒。 往日的哥哥怎会这样置梵音于危险不顾,只为真相…… 一屋子人却安静了,就在这时,梵音幽幽站了起来,手中攥着月沉珠。大片大片的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衫,她往前走了两步,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第一一六章 最后三日 东菱,最后三日。 十二月,深冬。东菱的天气异常寒冷。北冥三日前已率大军开拔,挺进大荒芜,与雷落在西番边境会合。 梵音照常公务,每天路过北冥房间时,她都会用手摸一下他的门把手,心中甜蜜地往楼下走去。 三日过后,北冥行军过半,以他的脚程算来是慢的。此次行军,全军过半配备了豹羚,人力更比以往省去大半,这些都是天阔五年来全力以赴的结果,为的就是今日之战。 晚间,在接到前线北冥当日最后一次通报后,军政部会议室内各位指挥官离席,晚歇。主将亲军与一分部全面开拔,留守的二分部与三分部轮流值班。今日轮到二分部三纵队队长钟离值夜,留守会议室,实时观测前线动向。影画屏二十四小时无间断地传送前方情况。 天阔回到房间,简单洗漱后便睡下了。临睡前,他看着天花板,心中默想着军机大事,一遍一遍往复筛查,确保万无一失。这些年,关于灵魅的消息、东菱的消息,他好像机械一般,随时随地可以从大脑中调动出他想要的信息。 “太叔玄、第五逍遥、北唐穆仁……”天阔默念着,“北唐穆仁……人……人……”突然!一丝火花刺激到了天阔敏感的大脑。他猛地睁开双眸。 倏!一道火光蹿过天阔窗口前,他噌地从床上起来,往窗口跑去。天阔的卧室正对东菱后山,他平日睡觉没有拉上窗帘的习惯。常年的机警,让他养成了军政部一切动向都要尽收眼底的习惯。 天阔来到窗前,眺望远方。东菱山巍峨,军政部傲立山巅,一览众山小。 刚刚是什么东西?天阔暗道。有道暗红火花穿过东菱山,霎时不见了。他推开窗,一阵刺骨寒风刮进,天阔啧了一声。是谁,敢深夜踏足东菱山军政部界?再过不远处,便是军政部墓园了,北唐穆仁也葬在那里。 “大伯!”忽然,一个强烈的念头冲进天阔大脑,他飞也似的冲出房门,直奔墓园而去。 此时的梵音已在房中歇下,枕边放着十年前她刚到菱都时北冥从海滩上给她捡来的白色鹅卵石。一片信瓣从花盆中的长信草上长了出来。梵音看到,起身往办公桌前走去,摘了下来。 谁啊,这么晚?梵音匆匆打开,只见上面断断续续写着一行小字: “第五姐姐,快来国正厅救命!救命!快!”落款,姬菱霄。 “姬菱霄。”梵音瞬间警惕起来。 “何事?”她回道。然而此后不再有任何动静传来。 梵音皱起眉来。这么晚了,叨扰军机处怕是不妥……就在她犹豫片刻之后,梵音倏地穿好军装,离开房间。无论如何,她得去看看,不为别的,只为她是东菱军政部的副将。 就在她离开房间几步后,突然停下。稍顿,梵音转而回房,拿起了北冥给她的劈极剑,万事小心为上!跟着,她快步来到楼下部长层,叩响了赤鲁的房门。一时房内无人应声。梵音这才记起,赤鲁今天去城外主将亲军部巡查了。北冥不在东菱,留守的亲军由赤鲁监管。 二分部剩余的指挥官,钟离在值夜,冷羿在休息。算了,总要留下一两名指挥官随时调遣。梵音不打算再找他人,闪身出了军政部,一路夜行,赶往国正厅。 就在快到国正厅一里外时,梵音看去,发现国正厅并无异样。她稍有犹豫,下一刻还是快行上前,踏上了国正厅石阶,然而此刻,国正厅外一个守卫也不见了。 梵音不再耽搁,防御术全开,冲进国正厅殿门。待她前脚离开后,一道无声无息的屏障在国正厅外悄然升起,慢慢越过穹顶,把整个国正厅笼罩了起来。 梵音越过国正厅大殿,里面空无一人,她又往国主内院探去,灵感力全开。然而,此刻,一丝灵力她也察觉不到。梵音的警惕性激增。越过国主内堂,仍是未见一人。梵音手中信卡已出: “天阔,速来国正厅!有异样!” 梵音直接冲出国正厅内堂,往南崖顶的赤金石壁奔去。霍然间,一股冲天灵力扑面而来,梵音大惊,鹰眼开。只见,南崖顶上赤红一片,灵浪阵阵,赤金石的防御结界被打开了! “不可能!北冥不在菱都,无人能破他的结界!”梵音道,“不对!北冥的结界还在!破的是国正厅的……”梵音心下思索未断,霍地,一道灵力击杀而来,凭空出现在她身后。 梵音一个剑招格挡,背手而击,啪的一声,破了空袭。剑快如电。 “时空术士!”梵音暗道。 灵力凭空而来,撤去无痕,正是时空术士的时空转移术。紧接着,无数道灵击从四面八方向梵音突袭而来,梵音挥剑在空中劈出极速电火,空气都被她划燃了。一番猛攻过后,对方显然后继无力。梵音八面凌镜全开。 她倏地回头看去,姬菱霄、姬仲、胡妹儿等人在崖顶不远处,一个个惊恐地看着她。梵音眼下寒芒已起。正当她要前去姬菱霄身前问个究竟时,一股奇异灵力再次在她周遭旋起。梵音急停,大喝一声。 “破!”劈极剑斩出炽烈灵力,顺着剑尖击杀出去,厉芒四射。 梵音身外的空间砰的一声爆裂开来,时空灵力碎散。有人想凭借时空转移术,挟她离开,那感觉就像北冥当时带她去大荒芜一般。只因梵音灵力强劲,凭空破了那时空术。 突然,梵音脚下大地剧烈晃动起来。南崖顶被人撼动了!梵音闪念即过。只听一阵分筋错骨之声由远及近,嘎啦嘎啦嘎啦,直叫人听得头皮发麻。 是什么?梵音蹙眉,侧耳倾听。不对!那不是诡异响声,而是一阵强烈的灵力从远处传来,挥动的灵力极劲,好比骨断脆裂之音,震得梵音耳骨阵阵发麻! 梵音凌镜环视,鹰眼如炬,然而南崖顶上除了姬仲一家,空无一人。不在这里!那,只有崖壁之外,南海之域了! 梵音的灵感力飞旋而出,直指崖外。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南崖顶被再次撼动起来,有东西猛烈撞击到了崖壁之上。 下一刻,梵音重拳已出。南崖顶外,高壁之上,一阵强烈灵力倾泻而来。 “喝!”梵音全力而出。两股灵力相抗,轰然一声巨响,灵力波震荡开来。梵音一袭寒冑,披挂在身,霎时间幻形野鬼。 众人只觉崖壁外浩浩荡荡,宇宙都为之晃动起来。姬仲一家惊怖地看着赤金石壁的方向,瞠目结舌,形同痴呆。梵音寒眉一凛,灵眸渐收。 霍然间,一庞然大物从赤金石壁外轰然而起,跃向天际,白骨森森,嘎嘎作响。海浪翻腾,随着大物的身躯被带上天际,月光之下,好似一道银河落九天,浪花星光密布。大物身长百米,有骨无肉,正是亚辛手下灵物——鱼骨。无边天际,好似它的池塘玩物,随意搅弄。 刚才那赤金石壁外的一声撞击,正是鱼骨从深海而来攻上去的。 赤金石壁最里层,即第三层姬家防御结界消失了,梵音看清了,姬家撤了防御结界!正面赤金石壁正泛着红光,灵力满溢,欲要外泄。 忽然,梵音寒眸一闪:“第二层防御结界也破了!怎么回事!端家的也……不对!”“锁骨匙?”梵音心中震惊。只觉一个强烈灵器扣压在端家第二次防御结界之上,破了他们的防御,然而她鹰眼并未寻得那灵器何在,仅凭精湛的灵感力透过北冥最后一道防御结界,也是赤金石壁最外层的屏障,感知到了中间异样。 “是谁有这个本事解了端家的防御结界!”梵音诧异,突然又一凛,“他们是怎么透过北冥的第一层防御结界打到内层的!有漏洞!在哪儿?”梵音的大脑急速飞旋着,然而她来不及考量了……只见一黑色大物驾在鱼骨之上,跃海腾空而来,骑过高耸的赤金石壁,霍然显于星空之下。 那物身披夜甲,好似暗夜袈裟,正是拢天地灵力为一身的法器——夜靡裳。 “灵主!”梵音道。 霍然间无数道暗黑灵力激发而来,从天而降。灵主张手一挥,三指尽显。南崖顶上嘶号一片,胡妹儿早已晕了过去,姬仲抱头鼠窜,严录替他遮挡。只听砰然一声巨响,梵音的寒盾拔地而起,阻在身前百米外,顷刻间延展开去,把国正厅护于身后。 暗黑灵力落雨不断,梵音秀眉渐凝。身后便是菱都城,国正厅不能破,菱都城更不能破! 忽而,灵主翻身而下,只见他伸出长臂,挥荡在天际,摇摇晃晃,好像与人索命一般,令人彻骨生寒。三指双掌冲着赤金石壁猛烈一击,那灵力骇过鱼骨千万倍,赫然间,赤金石壁隔着防御结界被猛然撼动。霎时间,南崖顶上,一道深沟裂痕从崖壁顶端崩裂开来,国正厅摇摇欲坠。 只听梵音一声大喝,猛然撤了寒盾,野鬼獠牙,灵力全开。她冲着地面,双掌齐发,霍地打了下去。恍惚间,一股剧烈灵力从海底而起,越过赤金石壁,南海域波涛汹涌,浪骋千层。梵音嘶号不断,姬仲等人腿骨已软、木立当下,胡妹儿被撼醒,垂垂欲死。 轰然间,百丈寒冰从海底而出,冲上天际,万年冰封瞬间结成,跨海揽崖而去。豆大的汗珠从梵音额间噼啪落下,暴涨急调的灵力让她心脏骤缩,她顾不得松懈,灵力依然倾泻而出,水域持天,直逼天顶。 忽然,梵音感觉到一股无法言语的浩然灵力,从海底蔓延开来。原来赤金石壁竟不止眼前这山障而已,它直通地底深海而去,似要扎到地心去!水域持天的法力将要无法掩住它漫出的灵浪。 忽然,一阵寒意从梵音背后扎来!万箭而发,直扎她背心!梵音眉间一凝,心下发狠。 “喝!”只见她单臂回转,向后打去。 “噗!”一道血痕仰天而去,一个身穿青袍的男人突然显于半空,被打飞了出去。正是三番两次偷袭她的时空术士! 就在这时,梵音心头一滞,待她再分神回来后,水域持天停止生长,顿在当下,参差不齐的冰封冲天而起,寒意已止。细纹像蛛网一样悄然在冰川上铺张开来,嚓的一声,碎裂的轻音响起。梵音的神经像被针尖撩拨般强烈地刺痛到。 一道巨锋黑剑砍到冰封之上,扎透冰层,水域持天破了,轰天震地。南崖顶即将四分五裂。姬仲等人心智涣散,哀丧倒地。 一道冷光从天空俯冲而来,漆黑的斗篷下,细眉细眼细嘴,像道痕,像个人,一团黑瘴之中,混沌成形,是张脸。梵音竟看到了他的点点灵意,清寒诡邪之貌。正是灵主亚辛的真容。 下一刻,灵主环手一聚,拔出巨锋黑刃,转而冲梵音击杀而来。 梵音周身灵力狂聚,空气骤凝,冰滴欲结。 突然,一道阴戾身影从梵音背后传来,她已无暇再应。水域持天将再次完成。 倏地又一道犀利灵力从梵音背后穿过,直奔刚刚那阴戾身影而去。 霎时间,天空中异光万丈,黑刃陡利,黑焰万丈,破风而来,水域持天戛然而止,冰露未凝,顷刻消散,梵音的灵力瞬间消耗殆尽。然而黑刃不止,冲着崖顶众人击来。 梵音脚下瞬移,挡在了那道刚刚划过她背后的犀利身影之前。 只见她单臂已出,劈极剑冲着灵主飞身而去。倏倏倏!无数寒芒霎时披挂在劈极剑之上,寒霜尽放,冰刺棱爆开,双剑合璧,合二为一。劈极剑快如闪电,直杀灵主而去。 梵音另一臂冲地下一震,灵力释放,海潮再次翻涌,冰壁攀岩而上,顽强不止。 只听噗的一声,一条残臂被抛于天际。紧接着,一声鬼厉嚎叫响破菱都上空,灵主痛苦地扭动着身躯,在空中狰狞扭转。劈极剑正中他胸膛,梵音记得,那是白灵灵心的地方,也是灵魅空心之处,好像被挖走了心脏一般。 可就在水域持天攀臂而上到一半时,停止了。只听扑通一声重响,梵音双膝跪地,倒了下去。放大的瞳孔好像死寂的蔓延,迅速而干脆,不留一丝活口。 她的右臂连同右肩被一起削掉了,零落在地,右耳割面而下,露出半个颌骨,一个窟窿,鲜血喷溅,半刻便流光了。 就在她身后,一面透明的防御屏障悄然而至,不知何时已漫于天际,此后的国正厅安然无恙。然而这无声无息的灵化防御盾甲单单只隔出了一人,刚好把梵音弃之在外,不管不顾。 梵音的鲜血喷溅上来,透明防御盾甲上一片血红。端倪站在梵音身后,愕然地看她倒下,姬菱霄被他稳稳护住。 方才,就在灵主击杀梵音那一刹,端倪赶来了国正厅。本就习惯浅眠的他,今日在聆讯部不知为何久久不安。深夜,一道异样灵障霎时引起他的注意。恨不能每一根发丝都带有灵感力的端倪,生性机警。 他循着灵力,迅速赶来国正厅附近,待他再要近观时,却被格挡了。 端倪心下一惊,眼前一切安然无恙,然而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感觉不到一丝国正厅里的气息,仿佛那一端是另一个世界一样,与此不通。不是灵化防御盾甲!端倪在第一时间已经分辨出。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器,锋利无比,十字一挥,结界破了,出了个口子,端倪侧身闪了进去。但当他回头时,结界再次了无痕迹地合上了。 “时空术!”端倪暗道。这层时空术把国正厅与外界分割开来,仿佛两个世界一般,让彼此无法察觉,无法通信。正当他想逃出去时,只觉身后一股鬼气横行,灵魅来了!他止下脚步,犹豫了。忽然,一股赤色灵浪从国正厅方向漫来。“不好!赤金石有异样!”端倪再不多想,冲进国正厅。 当端倪穿过空无一人的国正厅后,正看见梵音与灵主死斗。他脚下一顿,不愿上前。然而,紧接着,一丝妩媚蹿进他的眼底,姬菱霄穿着白裙往梵音身后跑去。那时,灵主黑刃将至,梵音无暇顾及左右。 “她要干什么!”端倪大惊。可还未等他思绪闪过,端倪神情已然冷却,他深邃的双眸看向灵主黑刃“:第五挡不住了!” 那黑刃看似一柄重剑大小,然而暗黑灵力至盛,所划之处均被焚烧殆尽,脚下大地,石已成末。 端倪穿过南崖顶,闪过姬仲一家,飞速朝姬菱霄奔去。第五梵音挡不住灵主这一击,国正厅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一道灵障霍然而出,眼看姬菱霄快来到梵音身后,端倪一个箭步,俯身揽过姬菱霄,掩于身下。 轰!黑刃的灵浪撞击在端倪施展的防御盾甲之上,久久不散,端倪只觉心中恐慌,却死死护着怀里的姬菱霄。 可严重的事态却在他预料之外,攻击渐渐散去了,端倪虽惊,却也不禁回头看去。这一看不要紧,只见一大片猩红近在他眼前,近得恨不能喷在他的脸上,然而那猩红在距离他一寸的地方停下了,就在空中,四面八方地喷溅开来,完整地铺在他精湛的透明防御盾甲之上。 第五梵音立于端倪身前,下一秒,轰然倒地。她的耳朵掉在了防御盾甲边沿,只因后面的路都被端倪封死了,飞不到更远的地方。她的手臂为了击出劈极剑,被灵主削掉了,掉在远处。 “为什么……为什么要替我挡下这一击……我……我并没有要救你……”端倪心中颤抖。 忽然,一丝羸弱灵力穿过端倪掌心,端倪拿出信卡,上面断续写着几个字: “防御赤金石……让冥回来……” 再往上,四行小字已经被血污得看不清了,端倪仔细辨认: “天阔,速来国正厅!有异样!” “天阔!速来国正厅!” “哥!” “赤鲁!” 都是梵音先前没有传递出去的消息,她的通信被时空结界阻断了。最后一行字是她用指血写在信卡上的,叠在了那四行小字之上。梵音用最后一丝灵力传给了近在咫尺的端倪,就算这次也失败了,她左手掌心中仍留着自己的半截血书,凭端倪的机警,梵音相信他能看到。 “赤金石……”端倪脑中混乱,抬头向赤金石壁看去。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他登时冷汗落下。端家的防御结界被破了!国正厅的结界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来不及慌神,众人只觉崖顶又是一震。鱼骨甩尾,拼命敲打着崖壁,最后一层北冥设下的防御结界竟也有渐破之相! 忽然,一道暗红烈火蹿进端倪眼底。不对!是有人撬动了北唐家的防御结界!那缝隙刁钻古怪,好似游针细线,缝隙之处透着暗红光亮,火线一般,虽细弱如蚕丝,隐藏在了这月黑风高之夜,但灵性刚烈异常。什么人!端倪大惊。 灵主拔不出劈极剑,痛苦难耐,鱼骨疯狂撞击,想为主人夺下赤金石。然而梵音拼尽最后一丝灵力布下的水域持天,护住了半面山崖,赤金石极难被夺。 端倪渐醒,他凝视着灵主,对方阴暗而强大,即便受伤,他也不是他的对手。端倪抬手撤去眼前防御。 “端倪!你要干什么!”姬菱霄惊恐地尖叫起来,再没了往日的柔声软语、兄妹相称,一张桃红的脸此刻显得格外诡异。梵音死后,她情难自控地在端倪怀里狞笑,盯着她四分五裂的尸体,笑得气面色潮红。刚刚,她窜到梵音背后,想让她腹背受敌,再难活路,可谁知端倪半路跑了出来,护住了她,害她失了先机!不过还好,第五梵音终究是死了,姬菱霄得偿所愿。 但也正是因为这一下,姬菱霄才幡然醒悟,灵主法力强大,若不是端倪相护,恐怕她现在已经和第五一样,死在脚下了。此刻,姬菱霄因为恐惧,见端倪撤了防御盾甲,尖叫着斥责端倪。 只因战时,端倪早已顾不上她心绪的几番变化了。 端倪利爪已起,灵力渐涌,下一刻,对着赤金石壁倾力而出,端家防御结界再次展出。只听他大喝一声“:国主!让守卫拦截攻打灵主!快!” 姬世贤从远处奔来。今日,他去了狱司,直到这时才返回国正厅,然而他回来时,这里已是混乱一片。看着南崖顶破败不堪,姬世贤二话不说,奔向战场,欲攻打灵主。 灵主见状,在空中骤然一顿。回身,他三指勒住鱼骨之脊,猛然一撅,只听咔吧一声,百米长骨被瞬间折断。鱼骨翻挺着,落下海去。 灵主拿着它的半截脊骨,猛然冲赤金石壁打去。鱼骨乃强大灵物,根根骨块皆聚灵力。眼看十丈脊骨攻打在赤金石壁上,逐渐碎成粉末,灵主重击不断,一直攻去。最后一击,灵主三指缠绕,倏地持骨钻去。 只听咔嚓一声!北冥的最后一层防御结界破了,赤金岩爆燃,光耀漫天,染透整个菱都城。端倪全力而出,然而他的防御术仅仅完成薄薄一层,于事无补。姬世贤率国正厅侍卫从边侧而出,攻打灵主。 灵主于空中俯瞰众人,长臂一挥,欲卷走赤金岩。然而,就在撤离之时,他顿在半空,赤金岩被卡住了,他欲拔不能。 灵主定睛看去,山岩下,第五梵音的半壁水域持天死死扣着岩壁,北冥的防御结界更是只被毁了半层,剩下所有扎入海底,纹丝未动。灵主盯着赤金岩,仅岩巅那半壁红光就已灵浪如潮,沁人心脾,如此灵石,他非得不可! 只见他扯下夜靡裳,朝赤金岩挥去,天空乍暗,一席龙卷如漩,在岩顶飞旋。灵主大喝一声,夜靡裳冲着赤金石尽收而去,撼天动地,岩巅欲碎。少刻,夜靡裳席卷而出,半颠赤金石终被他拿下,倏然归于灵主之手。灵主跃海而下,一个白影露于海面,跟着二者潜进海底,顷刻间消失了。 “封住!快封住赤金岩!”姬仲跳脚大叫道,张狂失态。 胡妹儿一双贼眼左顾右盼。忽然梵音残缺的尸体暴露在她眼前,她一阵恶心,鄙夷地瞥了过去。 端倪持续施法,汗流浃背,却只能眼看着灵主携赤金石离开,无计可施。 姬世贤召集手下冲到崖边,高高的山尖崖顶已被尽数砍去,俯身看去,便能听到崖底的滔天巨浪。剩下的半壁赤金岩仍微微冒着红光,残缺的防御结界还在,端倪仍不停施法。灵主早已没了踪迹。 “快!召集手下!严录!乘船去海中寻找!”姬世贤下令道。 所有人忽而一惊,都停下了脚步。“乘船出海,追击灵主……谁敢……” 姬世贤看到眼前手下如此做派,不禁心中一寒,跟着大声道:“让你追击!听到没有!” 姬仲吓瘫在一旁,一句话也吩咐不出了。 渐渐地,端倪灵力耗尽。他僵在当下,第五梵音的尸体就在他身旁。他回身看去,双目空洞,顷刻,一张信卡传了出去。 “第五梵音亡,速回国正厅。” 待信息传出后,他看着第五梵音的尸体,驻足不前,僵立不动,只木然地看着。 下一刻,一阵爆裂之声响起,北唐北冥旋身空降,顿足国正厅。 一阵血腥味直冲北冥鼻尖,夹杂着他往日喜欢的清香。北冥目光急收,寻到倒地的梵音。倏!一声擦裂,空中划过火痕。 “音儿!”北冥已俯身把梵音抱在怀中。他翻过她的身体,梵音满面污秽血迹,瞳孔好像黑洞,霎时把他吸了进去。“音儿!”北冥急喝再呼。她的臂间鲜血淋漓,空荡无物。北冥跪在地上,血泊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 “音儿……”北冥低唤着,呼吸都被抽走了,他只觉喉咙被扼,气血已滞。 忽然,一声悲切的呼号从国正厅方向传来,尖声入云:“小音!”崖雅赶了过来。军政部全体出动,尽数而来。 冷羿在看到血泊中的梵音后,一声撕裂:“小音!”他奔了过来,从北冥怀里,一把夺过梵音。 “老大!”赤鲁高声呼喊。 “梵音!灵主……”天阔哽语道。 “灵魅……”一股烈意仇恨瞬间冲破北冥头颅。 只听砰的一声炸响,北冥消失在南崖顶上。他全速而出,沿灵魅之痕,寻迹而去。一千海里,瞬秒已寻,天上天下,无缝不过。只见他砰的一声扎进深海,百里而去,鲨群惊散。不在,不在!灵主刚才越过这里! 北冥翻身而上,踏空而击,东方、西方、北方、南域,各寻千里,不在!不在!灵主到底躲到哪里去了!一切灵迹荡然无存,亚辛隐匿在了这弥天大陆之上。 他找不到了,气喘难平,时空术迅速消耗着他的灵力。 一丝悲怆漫过心间,“音儿……音儿……”他反身而回,轰的一声落在梵音身边。崖雅正在疯狂按压,想让梵音醒过来。她一边施救,一边用纱布堵住梵音的伤口,好像那臂膀处还会流出鲜血一样。 “小音!小音!你应应我!你应应我!”崖雅破音尖叫着,“爸!爸!爸!你帮帮我!你帮帮我!爸!你在哪儿?”崖青山还没有赶到。 “白泽!小音的脸!脸!耳朵!耳朵!给她缝起来!缝起来!快!”崖雅尖叫难平,只听她一声号叫“,啊!”声嘶力竭。冷羿守在一旁,浑身发抖,牙唇咬穿。 北冥看着梵音,神魂已失。他从崖雅手中抱过梵音,掩在怀里。 “北冥……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你把小音还给我……”崖雅全力施救,早已气力衰竭,扑通一下坐在地上,双臂瘫软,再难架起。天阔抱着她,心痛非常。 “放开我妹妹,放开我妹妹。”冷羿渐怒,然而气力却弱,力不从心…… “音儿……”北冥轻唤着梵音的名字,看着她的眼睛,身体越来越弯,越弯越低,最后北冥把头颅跪抵在了地上,把梵音牢牢揽进他的怀里,“音儿……”北冥低泣着,声音嘶哑。一声悲呼,痛穿心肺,他哭了出来。 只见他浑身颤抖,呜呜痛哭,抱着梵音的尸体,捂着她血迹斑驳的右耳与右臂,那里空空如也。 突然,北冥猛地扬起头颅,冲天长啸:“啊!”那吼声震天动地,破空而出,似要杀尽这不共戴天之仇人! 紧接着,疾风骤雨瞬至,狂风大作,暴雷横天。北冥灵力倾身而出,呼啸漫天、猎猎作响。他失控了。 第一一七章 逆天改命 菱都城乌云密布,大雨倾盆,惊涛骇浪攀岩而起,越过千尺赤岩,扑面而来。 再听一声震天暴喝,北唐北冥彻底失控,灵浪暴走,肆虐而出。 “哥!”天阔大呼。崖雅已经没了意识,靠在他身上,呆呆看着北冥怀里的梵音,够着她的手。然而断臂已去,她够不到了。 北冥呼啸不断,颈项青筋暴出,连至脸廓,眼底一片血红。霍然间,他劲臂一挥,梵音的断臂残耳一并被他夺回,护于掌中。天地搅扰,漫天纷杂,在场众人只觉身体烈烈作痛。 怎么回事! “难不成这时空将要被哥哥割裂了!”天阔心中骇然道。可此时他想阻止北冥是不可能了。 北冥身形将散,魂魄已出,抱着第五梵音凄厉立于世。 “亚辛!今日你杀我妻,我北唐北冥必灭你全族,将你锉骨扬灰,让你永世不得超生!”北冥向天赌咒,目眦欲裂! 空中裂痕陡增,时空似要被切割开来。 “防御结界!”天阔厉声喝道。然而,军政部人皆在悲痛之中,无人应和。 “赤鲁!防御术!魏灵超!库戍!赢正!”天阔大喝道。 三分部部长赢正反应过来,大声道:“参谋长,你说什么?”原来,空中烈风呼啸、冰雨肆虐,众人早已听不到天阔指令。 “防御术!防御结界!快!我哥要把菱都城割裂了!”天阔道。 赢正一怔,即刻醒悟。三分部众将士纷纷施术。然而指挥官们刚刚放出防御结界,顷刻即被北冥的灵刺割裂粉碎。 “赤鲁!赤鲁!防御结界!魏灵超!”天阔再喝。 赤鲁看着梵音和北冥,早已涕泗横流,意志衰弱。 “赤鲁!你们都死了,谁给你老大报仇!谁给梵音报仇!”天阔喊道。 贺拔赤鲁乍然惊醒,老大……主将……“主将!你醒醒!主将!”贺拔赤鲁想唤醒北冥,但此时北冥双目茫然,已然被灵力冲噬,回转无门。贺拔即刻命二分部联合三分部一同布界。 “灵超!愣着干什么!帮忙啊!”赤鲁道。只见一旁魏灵超立在他左右,身形轻飘,不敢上前,不愿后退,只远远看着梵音,不眨眼。 “魏灵超!”赤鲁道。然而魏灵超呆立一旁,毫无回应。 北冥的灵力灵刺在空中飞溅,空中裂痕越来越长,越来越深。赤鲁联合赢正的防御结界亦是不行,很快抵挡不住。 “主将这到底是什么灵法?主将!你快停啊!”赤鲁冲北冥大叫着。 “冷羿!你的水域持天可以挡住我哥的暴走崩坏!冷羿!快!”天阔忽然道。 只听冷羿淡淡道:“你们的死活,关我屁事……我要找那个杂碎报仇!讨我妹妹命来!”说罢,冷羿夺路要走。 可就在他迈腿出去的一霎,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把冷羿卷了回来。 “怎么回事?”冷羿心下一惊。他只觉自己的行动被人控制了,手脚和身体不断向后退去。当他要再迈开脚步时,却见脚部频闪,冷羿猛地怔住,使劲看去,只当是自己眼花,然而当他再看看自己手臂时,发现亦是如此。他整个身体似乎都在频闪,似有似无……像要消失一般。 “怎么回事?”冷羿大惊。与此同时,赤鲁、赢正均发现了异样。 “时空割裂、穿越时空……时光乱流……等等!时光……倒流……”天阔脑海中突然蹿出花火“,梵音……梵音兴许有救!”当他再次仰起头时,眼中已充满光亮。 “赤鲁!冷羿!快!把我哥和梵音挡在防御结界里!快!梵音兴许有救!”天阔大声道。 “什么?”冷羿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看向天阔,缓了半晌又看向北冥怀里的梵音。血都干了,已经冷透了……还怎么救! 冷羿看向北冥,只见他早已毫无活气,然而一束狠绝夺命之光从他那片废墟眼眸之中浩然射出,凌驾九霄,破指苍穹,倾放殆尽。 “难道他要逆天改命?”冷羿心下喝出。 天阔看着哥哥这样早已了然于心,他没有逆天改命的法术,他不是神,只是人。他失去了梵音,整个人也死了。没有谁还能拦下他,就让哥哥去吧,至少这能让他二人少点痛楚。天阔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帮助哥哥护住菱都。为此,他撒了个弥天大谎,可又算什么! “让我哥和梵音置身在防御结界中!快!他要逆天改命,逆转时空!”天阔大声道,心中已满是凄凉。在这混天嘈杂之时,又有谁能真的分辨出他痛苦的呐喊和欺骗。只要能保住菱都,让哥哥少些憾事,他做什么都可以。 忽然,一丝蜷动从天阔怀里传来,他低头看去,崖雅恢复了神志,正望着自己。只见他一用力,对崖雅挤出一个温和微笑。 “天阔……”崖雅淡淡道,随后附上一丝苦乐。天阔又把她看得紧了点,刚才为了全力救治梵音,崖雅已将自己的灵力倾数奉上,现下身如弱柳,再难支撑。 冷羿听闻天阔命令,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他再不多待,双掌冲天,两壁水域持天悍然落下,冰障千米,霎时把南崖顶一分为二,切割开来。另一面倚傍崖边而起,两面巨型冰障已成。 北冥切割的时空灵力在冰障上窜戳,冷羿很快感受到自己的灵力被大幅削减。然而,东西两面还没有施法完成。 “赤鲁!封死防御结界!”冷羿喝道。 赤鲁奔命而去,身上早已被切割了数十道。他和赢正一样都属攻击性灵能者,防御灵法不甚高超。就在三方已被封锁时,西方仍有缺口。 天阔放下崖雅,冲了过去。 “天阔……为何要骗大家……小音……小音回不来了。”崖雅气息奄奄道“,你……是不想让菱都城毁了,不想让我们再受伤……” 天阔的灵力远不及北冥,没到跟前时,已被打回。众将士奋力相助。霍然间,一堵淡蓝冰障凭空而出,轰然落下,封死了第四面结壁。 魏灵超冲了过去,此时他身上已经散出淡淡蓝雾。 “灵超!”赤鲁在远处大喊道。魏灵超已然失魂。第五家的看家本领,水域持天,魏灵超竟也学会了。 他望着结界里的梵音,笑了,道:“我就说我很厉害吧,你看见了吗?等你回来就能看见了!”忽然,魏灵超两行热泪泉涌而出,“等你回来就能看见了……我可真想让你看见啊……第五梵音,我喜欢你。下辈子,嫁给我吧。” 冷羿望去,亦是潸然泪下,魏灵超灵丧魂崩。 北冥的暴走渐渐被遏制在了结界之内,然而南崖顶摇摇欲坠,难逃一劫。姬仲一家拼命逃出,早早离开了国正厅,唯有一人留了下来。姬菱霄透过赤鲁施展的透明灵化防御盾甲,远远看去。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北冥怀里的“僵尸”,恨不能再给她背后多戳几个窟窿!要不是刚才端倪碍事,自己早就成了!现下,她难道真的还能起死回生? 崖雅看着结界里的梵音,心中默念“:小音,这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吗?不……我不要这样……” 正在众人稍缓之时,突然天空中繁云骤结,一道裂缝劈天而降,四面防御结界顷刻崩裂。北冥的骇然之声再次爆裂而出,万丈光辉从他体魄之中绽放。只见他腰间重器横出,霍然变成一艘船舰巨柄,倏地朝南崖外飞去。跟着,一声穿山裂耳之音,北冥的重器插进了南崖顶外即将崩塌的半壁悬岩之中,南崖顶停止了震动。崖壁下是被梵音的寒冰防御巩固住的剩下的半截赤金石,南崖顶稳住了。 “哥哥……梵音……”天阔喃喃道。 忽然,北冥一个闪身,带着梵音冲进了时空隧道。 “哥!”天阔大骇。 “小音!”崖雅大叫着,不由分说地跟了上去,身体被狭缝瞬间吸了进去。 “崖雅!”天阔狂奔,足下发力,猛然跃起,一同跟上。 冷羿、赤鲁受到北冥灵力冲击,飞身出去,不能赶来。 “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活!”姬菱霄心下发狠,赌咒道,提起长裙,飞身而上。 倏然间,裂缝中传来疾风,南崖顶被瞬间挤压扭曲,地上的人们均是呼吸一滞,身体被激变的空间扭住了!下一刻,裂缝消失,天空合好如初,了无痕迹,空间被再次释放,人们活了下来。 裂缝中,北冥痛苦难耐。周遭空间繁杂一团,参差穿过他左右,他无法控制,身体要被割裂了。 只听他大喝一声,全力而放,霎时间,从他周身旋起一股强大灵力,耀白刺眼,一个新的空间在他周围生成了,分割于繁杂黑暗之中,光明一片。北冥嘶声不断,空间急旋。只见他怀中的梵音不知不觉中,渐渐小去。 崖雅攥着梵音的衣角,茫然看去。天阔护在她左右。瞬息刚过,梵音身体再次变化!崖雅惊呼道“:小音!” 她猛然扼住声音,向自己看去,登时惊在当下。崖雅的身躯已如孩童般大小,声音稚嫩绵糯。她回头向天阔张望,谁知,他也竟变成十一二岁模样!突然,崖雅手中一实,一个柔弱纤细的东西握在她掌中,竟是梵音的手!梵音的手臂再次长了回来! “小音!”崖雅还欲再唤,只觉身体虚弱,再难出声。 她和天阔齐向北冥望去,二人当下骇然。北冥口中大量喷出鲜血,以心脏为中心,无数灵芒四散,在他身上割裂出无数深沟伤痕,剖心穿肺,裂骨断脊。北冥的身体即将四分五裂! “哥!”天阔痛哭道。 唰的一下,耀白空间里再无嘶喊声,跟着几声羸弱轻啼响起。啪嗒啪嗒,大滴大滴的鲜血从北冥身上肆意落下。他抱着怀里的梵音,低头看去,只见一个婴孩般大小的女孩儿蜷缩在自己鲜血淋漓的怀中,婴孩鼻尖一皱,哭了出来,气若游丝。 北冥望着怀里婴孩,眼泪夺眶而出,随之紧紧一拥道:“音儿,不哭,音儿……不哭……”说完后,他再无力气,倒在了血泊中。 空间里安静了下去,良久,一个人从外面钻了进来。木沧来到北冥身边,俯身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探了探第五的,跟着一声长叹,舒缓下去。 “我的冥哥哥呢?冥哥哥!”又一个娇声在木沧身后传来,姬菱霄蹿蹦着闪了进来。在看到一地血泊后,姬菱霄跑上前去,扳开北冥身躯探望,忽听她尖叫一声,坐在了地上。北冥身上狰狞的裂口让她惊恐不已,伤口随着他的心跳翻动着,心脏也似要暴露出来。姬菱霄把北冥推在一边,不敢再看。 忽而,一声轻咛炸响了姬菱霄的耳朵,梵音在北冥怀中轻转着,贴着他的心口又近了些。 “她还没死!”姬菱霄猛然俯下身去,揪住梵音的衣衫。 “你干什么?”一声低喝阻止了姬菱霄,木沧审度着她。 姬菱霄霍地回头看向木沧,一丝鄙夷漫上唇眼,唇角抽动了一下。他二人均是审视着对方,半天不语。忽然,一道凛冽目光从地上射来,二人均是一怔,齐齐向地面看去。 北冥凛冽的目光从他阴冷的眼中射出,深不见底。 “北冥,你醒了?”木沧见状,赶忙俯下身去。 “佐领?”北冥低声道。 姬菱霄微微一颤,不敢上前。北冥护着胸口,抱着梵音慢慢起身,见她呼吸微弱,心中又是一疼。随后,他又向旁边天阔、崖雅看去,二人也都是婴孩模样,都在熟睡,没有大碍。天阔和崖雅比梵音小,在他们变回婴儿的时候,北冥就将他们“锁”在结界内,让他们的时光不再倒流。 北冥站起,手中抱着梵音和崖雅,木沧帮忙照看天阔。北冥的伤口还在滴血,时而愈合,时而张开,面无血色。 “主将……您有何打算?”木沧道。 北冥不语,闪身出了自己创造出的异空间,重新回到了一片混沌无序的时空裂缝中,木沧与姬菱霄跟出。北冥反手一挥,一道光亮霍然出现,仿佛一条甬道,向两端无限延展开来,没有尽头,繁杂的影像出现在那条甬道之中。 北冥向前走去。 “主将,您要去哪儿?”木沧伸手拦道。 北冥回头看向木沧,面无血色,煞气森森。木沧即刻撤回了阻拦北冥的手臂。北冥继续向前走去,待走出二十四步时,他停下了,开口道: “你们要回去还来得及。” 木沧与姬菱霄听闻,不明所以。随后二人恍悟,向周遭的一片混沌看去,只见身后同样出现一条甬道,正是他们过来的地方,甬道上有条淡淡的裂痕,正是被北冥方才在菱都劈开的缺口,而那甬道之内的世界就是弥天大陆! “主将,您要去哪儿?”木沧再道。 “回弥天,就那一个机会。”北冥再不多话,大步走进面前那条不明来由、无限流淌的甬道之中。木沧低头看去,他怀里的北唐天阔早不知何时已被北冥带走了。 漆黑雨夜,北冥用长袍裹着两个婴孩,天阔和崖雅还在熟睡着,北冥尽量安稳地提着他们。梵音被他掩在怀中,他解开衣扣,让她藏在自己的薄衣里,少淋些雨。 北冥胸前的无数伤口灼烧般疼痛着,冷汗浸透了衣背。梵音冰凉的小脸轻靠在他胸口,缓着他的点点痛楚。石阶上,一扇大门打开了,一个长者居高临下,俯身看着北冥。 突然,石阶上的长者浓眉一蹙,赫然道: “你怎么敢!” “夜公……请您救救我的妻子……”北冥卑躬道。 “原来北唐家竟生了你这么个东西出来!我就知道我不可能估错!北唐家没一个好东西,不安好心,早就觊觎我时空术士一族的法力!无耻之徒!夺我长女,只为我夜家血脉!看我今天不宰了你,替天行道!”夜昼大喝道。 “老头子,你干什么?那是你的亲外孙!”湖泊冲了出来,急声道。 “闪开!你看看眼前这个畜生做了什么!搅弄时空,将世界玩弄于股掌之中,任他妄为!他竟从弥天跑到这地球之上,逆时而上,找到我们!你怎知他安的什么心,会不会和灵主狼狈为奸,出卖我们!”夜昼疾言厉色道。 “夜公!外孙万死不会伤害您和外祖母啊!”北冥听夜公如此污蔑自己,痛心疾首,辩解道。 “闭嘴!谁是你外祖母!滚回你的北唐家老巢去!再不走,我定不饶你!”夜昼道。天空雷电频闪,暴雨倾盆。 只听北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夜昼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道:“夜公!求您看在我母亲的分上,救救我怀中妻子吧!我北唐北冥求您了!我这条命,您要拿就拿,我绝无半个不字,只请您救救我的妻子!我求求您了……”噗的一声,北冥口中咳出大量鲜血,他身上的伤口再次裂开,血流如注。 “冥儿!”湖泊奔下石阶。 “老婆子,你要动他,我现在就杀了他!”夜昼威胁道。 “为什么!为什么啊!”湖泊痛哭道“,你和夜雨什么时候能原谅风儿啊!” 忽然,一个尖刻的声音在夜昼身后响起:“我和父亲为什么要原谅她!抛家舍母,只为一个烂男人!我们凭什么要原谅她!”夜雨尖声嘹亮道。多少年了,她忘不了姐姐头也不回离开她的样子,她像个一文不值的破布偶被心爱的姐姐抛弃了。她算什么,她和姐姐的姐妹情深算什么,都是她一腔欢喜、自作多情、自作自受! 在她小小的年纪里,她不明白有什么比姐姐更重要,有什么比她们姐妹情深更重要!然而夜风的离去给了夜雨狠狠一记耳光,原来她们的姐妹情分在夜风看来,脆得像张纸,比起一个男人,一文不值、不可比较。她不愿面对这个事实,她害怕,她心痛,每每想起姐姐,她只敢说是姐姐抛家舍母,却只字不提自己。 “又是这件暗红军装,又是这身虎头绣样!北唐家还要来我夜家抢什么!”夜雨厉声道。 她和夜昼一样聪明、一样偏执。单凭一身军装、一身气质便已确定阶下之人来自北唐家。夜雨和夜昼的灵力甚为高超,今日子时,外界狂风大作,天空中暴雷阵阵,父女俩瞬间机警:那频闪不是雷电,而是时空隧道被人打通了!时空术士! “姐姐!”夜雨坐在家中,一丝激动的喜悦冲破心田!姐姐,是姐姐回来了! 然而,就在看到北冥后,她的一颗欢心彻底坠了下去,坠到谷底。眼下这人二十啷当岁,剑眉星目,冷面薄唇,不是姐姐,也不是北唐穆仁。可他身上无处不透着让她亲近的模样,那是姐姐的样子,却又无处不显出让她憎恶的模样,那是北唐家的气焰!她至死忘不了那狠烈的灵力! 比起夜雨,夜昼对北冥的敌意更是升到了极点,此时的北冥已然是二十岁模样,却出现在了今天。夜昼一家穿越时空,来到地球避难。任凭他怎么推算,夜风都不可能生出这么大一个儿子,除非,眼下之人找到了时空隧道,肆意妄为,跳了进来! 北唐北冥强行闯入地球,更通过时空隧道的追寻,觅到了二十几年前在地球上生活的夜昼一家,从此,夜昼一家的平静生活将被强行打乱。 “说!你从时空隧道里倒回了多少年?”夜昼拷问道。 “二十四年。”北冥如实回答。 “你!”夜昼一阵踉跄,险些晕倒。夜雨急忙搀住父亲。 “逆子!逆子!”夜雨斥责道。 突然,只见北冥胸口一阵起伏,大口大口的鲜血再次涌出。他的意识已渐模糊。 “夜公,求你,救救我妻子……我这条命,今日就给你,北唐家再不会有夜家半分血脉……”北冥又一记重叩磕下,已是起不来身。 只听一声破空啼哭,梵音在北冥怀里悲泣。 “还有个孩子!还有个孩子!老头子,你们让我看看她!”湖泊焦急道,“是个女娃,是个女娃!” 夜雨、夜昼见北冥命在旦夕,血流不止,顺着雨水竟冲成了河,不似伪装。二人愣在当下,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湖泊冲下石阶,哭着扶起北冥,只见他奄奄一息,双眸紧闭,惨无人色。忽而,一声咽语低低传来: “姥姥,外孙不孝,至今才与您得缘一见,还望您宽宥……”北冥见湖泊哭泣,再道“,外孙,无事,还请您放心……” “冥儿!”湖泊大呼道。 “母亲……母亲在东菱安然无恙……还请您和夜公放心。”北冥体恤二老心情,隐瞒了北唐穆仁的死讯。 “冥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北冥强撑着身子,抬头看向夜公,只想寻得一丝希望。然而夜公与夜雨的漠然之态,没有任何改变。北冥不愿在人前摆出虚弱之态,求人怜悯。他铆足了力气,从血泊中站了起来,谁知一个踉跄,单膝跪了下去,怀中梵音险些被抛出。他慌忙看去。 只见梵音蹙眉,缓缓睁开了眼睛。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睁开眼睛,晶莹的双眸寻着北冥的脸,倏然溢出泪花。她绵软的身子有气无力,却顽强地伸出手去,似要够着北冥的脸。 北冥见状,喜极而泣,堪堪低下头去,他已经没有力气了。梵音的小手终于够到了北冥的脸,二人凝视,情深意浓。 霍地,北冥鲜血喷出,避过梵音,溅洒一地。梵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撕心裂肺,难以遏制。 “当年就是北唐家卖我一族,现如今他又妄想用这般招数摇尾乞怜……若我当下真的心软,恐怕下次来的就是灵主了!”看着北冥这番模样,夜昼心中也是翻了几个来回,可一想到灵主,他的慈悲立刻一扫而光! 只见夜昼一个闪身来到北冥身前,手臂高举,一掌拍下! 湖泊惊呼一声,扑倒在地,想要护住外孙已是赶不上了。 “爸!”见父如此,夜雨亦是一声惨叫,脸色煞白,吓得七魂六魄全散!无论方才她多么决绝,可眼下这人正是她心爱的姐姐的儿子啊!她一颗真心,哪里会真舍得伤害自己的亲外甥! “你千方百计从弥天过来,当真只为一个女娃?一派胡言!你北唐家早已和灵魅沆瀣一气,来取我夜家命脉!我今日若不除你,来日便是我灭门之日!”夜昼厉声道,手起刀落。 忽感一阵灵浪袭来,半亩方圆内的冰雨骤然挥散,烈烈成风!夜昼急往远方看去,一魁梧壮汉近在眼前。 夜雨此时也冲下石阶,抵御外敌。 忽地,北冥背脊一耸,由远及近的烈烈灵力被他一抵全无。 “木沧!休得无礼!”北冥厉声喝道。 “好啊!你个逆子,竟敢带帮手过来!”夜昼急怒攻心,欲要搏命。 只听咣当一声,北冥气竭而衰,重重倒下,再也起不来。 夜昼低头看去,忽觉一阵寒意袭来,堪堪挡在北冥身前。 只见一双小手冲着夜昼高高举起,两掌摊开,一丝薄雾灵力散去,婴孩口中呼着寒气,双眸剔透含泪,却无所畏惧。下一刻,婴孩身形一软,瘫倒在北冥怀中,气息全无。 夜昼怔怔看着婴孩,止了手中动作。 “属下无礼,望夜公海涵。今日若不是为北冥,木沧不会无故出手。还请您看在主将夫人面上,救救您的外孙。”木沧道,此时他已来到北冥左右。 木沧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夜公反而要再发难。忽而一丝冷芒,梵音强呼一口气,跟着又静了下去。 这次,夜公彻底停了手上动作。他俯下身去,掀开梵音襁褓,一阵寒意散出来。夜公暴躁难抑的情绪瞬间得以压制,他蹙上眉来,不知何故。 夜雨走到父亲身旁,跟着看去,只见一个冻僵的婴孩,脸唇都白了,身上却散着比这寒夜还冷的温度,是灵力。 “水系灵能者。”夜雨道。她蹲下身去,不禁用手戳了戳婴孩的小脸,透心凉。可那凉意蹿到夜雨心里瞬间解了她的躁郁不安、欢喜的感觉漫上心头。她想抱抱梵音。没等父亲开口,她已然伸出手去。 在碰触到梵音柔软的襁褓时,只听她呜咽一声,要往北冥怀里去。 夜雨突然不忍,不再强夺她。 等她再回神来才发现,北冥的血已经快淌尽了。她顿时紧张起来,脱口而出:“清扬!清扬!” 只见一个一袭单薄衣裳的男人从阶上跑了下来,手里拿着大衣,跟在夜雨身后,给她披上。男人文质彬彬,面容温和,像个白面书生。 “他!他!他!”夜雨慌道。 莫清扬俯身看去,还未等他探手诊断,便已摇起头来。 “怎,怎么了!”夜雨道。 莫清扬不言,还是摇头。 “说话呀!”夜雨急道。 “伤得太重,不行了。”莫清扬道。 “怎么可能!这世上哪有你不能医的病!” “是伤,不是病。他受的是极重的灵伤,而非外伤。他的伤口愈愈合合,总不停止,恐怕……正和父亲家时空术士一脉的时空术有关。他已是在用自己的灵力压抑了,但现下……”莫清扬犹豫,在门里时他早就知道了关于北冥的来龙去脉。 来到地球这些年,他时常为夜雨诊治。因为脱离弥天大陆时,夜雨和夜昼施展时空灵法过度,身体伤损不轻,一直难愈。他每每细心调治,不多言语。时间久了,二人生情。虽说妻子有些刁蛮,他却温柔如水,随她脾性。也正因他知道夜雨是个至情至性之人,他这一团温水才煮沸了,情不自禁。 莫清扬知道夜雨嘴上说恨姐姐,其实每时每刻都盼着与姐姐团圆的那一天。只是这希望渺茫,变成了她心里永远的痛。现在北冥重伤,她定是心急如焚。 莫清扬最后还是开了口:“他耗尽灵力闯入地球,被自身灵力反噬,只放不收,已到了力竭而亡的时刻……你若有什么想与他说的,还是尽快吧。” 夜雨听到这儿,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北冥……”木沧听罢,低声唤道。 夜昼站在那里,良久,抱起了北冥怀里的梵音,跟着浓眉一皱,苦从心来。 “你北唐家人争强好胜、好勇斗狠,到头来落得这步田地,也是命数……可,为何你们要连累我夜家……”他看着北冥,少时,转身离去。梵音在夜昼怀中不安,呼吸愈加困难。 夜昼顿足,一晃身,消失在了原地。 莫清扬手中忽来一片信卡,他张手一看,竟是夜昼吩咐“:找那大巫来。” 莫清扬眼光一闪,兴许还有办法。他和夜雨说罢,便匆匆往天空家赶去。 “母亲,您说他,他会不会……”夜雨惶恐道。 湖泊来到北冥身前,俯身抱了上去,哭道:“我的好外孙啊!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这样!怎得你我祖孙第一次见面便是这般惨烈,你让外祖母这把年纪怎么受得了啊!” “姐姐……姐姐没有和你一起来吗……”夜雨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小心翼翼。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和你父亲一样固执!小风有她的北唐穆仁,现如今你也有了自己的丈夫,怎么还不明白!到头来,离家远嫁,苦的还不是小风一人!现在,北冥重伤,若是回不去了,小风可怎么活!”湖泊斥责道。 夜雨听罢,一口气泄了下去,泪不停流,怕极了。 忽而,一道柔风刮过,香气四溢,一个妩媚身影俯了下来,只听娇声道:“哥哥!哥哥!你怎么了!”姬菱霄抚在北冥背上,哭得如梨花带雨。 湖泊和夜雨一怔,不知眼前何人。 “冥哥哥……”姬菱霄又哭了两声,声音渐小了下去。她眼珠子偷偷一转,见北冥浑身冰凉,毫无动静,心下紧张起来。 方才北冥来找夜昼,姬菱霄不明状况,远远躲在一旁,直到夜昼离开,她才现身。 “哥哥……”姬菱霄再唤,伸手探鼻息,这才发现北冥几乎气绝,登时吓出一身冷汗,急道“,北冥!北冥!” 她心下大惊,转身对木沧道“:木沧!北冥怎么这样了!你快想办法啊!” 木沧亦是脸色铁青,他看着姬菱霄,沉默半晌道“:月沉珠。” 月沉珠!姬菱霄一怔,片刻后往自己胸前看去。只见一个蛋黄般大小的皓白宝珠挂在她胸前,正是价值连城的月沉珠。 月沉珠是海灵鲸孕育千年的天生灵物,灵力非凡,更有固本培元、固灵蓄灵的强大灵力。以它救人,尚可一试。 姬菱霄顿了半晌,想了又想,最后摘下了自己的月沉珠,往北冥怀中送去。 突然,木沧伸手揽住,面露狰狞。 姬菱霄猛然回头,戾气横生,嘶吼道:“冥哥哥回不去,咱们谁都别想回去了!蠢货!” 听姬菱霄如此羞辱,木沧怒气暴涨,张手欲打。 “你敢!”姬菱霄一把攥住月沉珠,欲发力捏碎。木沧登时住手,气得面目通红。 “想活着回去,就乖乖听我的话,不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姬菱霄低语威胁道。 她转而回身,把月沉珠送入北冥怀中,跟着腕间一挥,一股潋滟灵力丝柔般幻出,慢慢漫过北冥身躯,钻入他各处伤口。月沉珠也渐渐散出柔白灵晕,笼罩在北冥周身。伤口停止了扩张,渐有愈合之相。湖泊和夜雨大喜。 又过了半刻,姬菱霄渐渐落下汗来。一向养尊处优的她少用灵力,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驭火之术几近荒废。然而有姬家血脉相撑,她的灵力比胡妹儿却又胜出许多,在这驭火之术上又多了几分操控的能力。片刻后,北冥的气息渐渐恢复过来。湖泊与夜雨大喜,忙上前来。 只见北冥缓缓睁开眼睛,张口一句便是“:音儿!” 姬菱霄细眉一立,倏地撤了灵力!北冥伤口登时炸开!他疼得立即倒吸一口冷气。 “冥儿!”湖泊慌道。 “音儿!我的音儿在哪儿?”北冥急道,噌的一下坐了起来,不管伤势如何。 “冥儿!你别慌!你的,你的妻……妻……”湖泊见梵音还是个婴孩,实在无法相信她已经是北冥的妻子了,说话磕绊道“,你姥爷把她抱进屋了,你别慌!别急!”“夜公!夜公答应我的请求了?”北冥道。 湖泊点了点头。北冥顿了半晌,苦涩地笑了出来。许久,他慢道:“姥姥,夜公会帮我照看音儿吗?若他还气我怨我,麻烦您告知夜公。只要他能好心帮我照看音儿,我北唐北冥愿听他一切吩咐。哪怕舍去这条命,我也在所不惜。” “傻孩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不许那样讲!”湖泊道。 “我知道,夜公这些年怨我父亲,夺了母亲……更以为北唐家出卖了他。但外祖母,请您相信外孙,父亲一家万万没有伤害过夜家半分。外孙愿用性命担保。若夜公仍然介怀夜家时空能力被北唐家传得,孙儿愿意以命相送,废了这身灵力!” “姥姥不许你再这样胡说!他那个老东西要敢动你,姥姥就跟他拼了!”湖泊一把抱住北冥,痛哭起来。 “姥姥别哭,外孙让您费心了,是外孙的不……”北冥一句话没说完,又呕出血来,这次只有点滴猩红。 北冥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了然于心,正了正精神,与湖泊道:“姥姥,孙儿这就走了……” “冥儿,你要去哪儿?你等等,清扬马上回来,他定有办法医你!若他没有,还有大巫!”湖泊道。 听到“大巫”二字,姬菱霄与木沧无一不是呼吸一滞。 “不了,不劳烦您了。我已经给您带来够多麻烦了,孙儿这就走了。”北冥不听阻拦。 他轻轻往夜雨看去,只见夜雨也一直望着他,满眼焦虑。突然撞到北冥目光,夜雨即刻避了开去。 “母亲这些年从不敢在人前提及自己的身世,也不敢再称自己姓夜。弥天之人,都以为时空术士已经销声匿迹,无人再寻,还请外祖母放心,也请夜公放心。孙儿誓死都会守住这个秘密的。”北冥所说的秘密,正是夜昼一家穿越时空来到地球隐居之事。 “母亲这些年思念家人,常常与我和父亲提起,一谈就是一夜。她尤感自己不孝,不能侍奉二老左右,深以为愧。再有,母亲终日挂心的便是她两个妹妹。”北冥说着,夜雨心头一紧,仔细听了起来。 “她常说,小妹妹夜清年幼,不知来了这异世能否适应,平安度日。大妹妹夜雨她就更放心不下了……”北冥话语稍缓,“母亲说,大妹妹从小与她形影不离,感情甚笃,骤然分离,定要伤心难愈。为此她夜夜不安,日日思念,就像失去了左右手一般。妈妈常想着,要是有一日能和大妹妹二人再去野山抓灰兔,养狸猫就好了。” 夜雨听着北冥的话早已眼泪决堤,口中喃喃道“:姐……姐姐……” “姥姥,冥儿这就离开了……若音儿能得您二老照拂,冥儿……”“死而无憾”四个字被北冥咽了回去,“姥姥,您和夜公在这异世定当保重身体,孙儿拜别。”北冥拱手一礼,弯下身去。 “不行!冥儿!你如今伤得这样重,姥姥死都不会让你离开的!”湖泊激动道,出手阻拦。 北冥顿了半刻,道:“姥姥,音儿以后若能平安长大,切不要告诉她我的事……就让她……忘了我吧。”北冥再不犹豫,转身离开。 “她若想起你了呢?”夜雨忽然开口道。 北冥俊眉一蹙,仰天看去,寒雨落了下来,砸在脸上,他心如刀绞:“那就劳烦姨夫给她一剂汤药,让她忘了。” 不过匆匆一面,北冥已断定莫清扬医术惊人,况且,这世上还有一个大巫…… 北冥攥着手中衣裹,天阔与崖雅还在其中。 “主将,您作何打算?”木沧突然道。 “回东菱。”北冥道。 “那参谋长和崖灵枢该如何?”木沧再道。 北冥略显踌躇。 “主将,我愿留在这里照看参谋长与崖灵枢,以保他们平安成人。”木沧道。 北冥看着木沧,眼眸沉了下去,道“:不必了。” 木沧愣在一旁,朝北冥瞧去,只见北冥一双寒眸透过雨夜正朝自己看来。然而,雨夜漆黑朦胧,他辨不清晰。 “冥儿,这二人是?”湖泊插话道。 “我堂弟北唐天阔与友人崖雅。”北冥道。 “冥儿,你不能走。且不说你受伤不轻,你身旁带着这两个婴孩也不方便啊,你初来地球,怎能生存?听姥姥的,和姥姥住下,姥姥定好好照顾你们!”湖泊道。 “是啊,北冥,你此刻回东菱不是时机啊。不如你听夜婆一句劝,留下来吧。”木沧接道。 北冥欲走,突然,心脏骤凝,手松了开去。木沧眼疾手快,接过了天阔与崖雅,险些没摔倒。 北冥在原地顿了片时,向腰间摸去。他拿出一物,递到木沧身前,道:“佐领,天阔和崖雅我就交给你了,望你能帮我照看好他们,北冥在此重谢了。” 木沧低头看去,一双铩镰杵递到他面前。正是当年北冥继任本部长时,木沧亲手打造,送给他的礼物。 木沧怔怔看着这一双铩镰杵,思绪瞬间被抽空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等他回神,只听湖泊一声急促“:冥儿!” 北冥消失在了原地。 木沧左右一看,惊道“:姬菱霄呢?” “谁?”夜雨道。 “姬菱霄!”木沧脸色骤然难看道。 “北唐带走了。”夜雨眼神冷了下去,淡淡道。 木沧望着这漫漫雾罩,不知想着何事。 第一一八章 龙二 这日,梵音因重创恢复,记忆重组,消耗过度,在夜昼家中晕了过去。 北冥一个瞬步,接住梵音,抱回房间休息。在崖雅的照看下,北冥退出房间,返回客厅。途中遇到天阔,他正站在走廊上,似乎特意等着北冥。 北冥走过天阔身旁,天阔忽而战栗,他只觉北冥那一身寒芒下隐的是阵阵杀意。 走廊一端,雷落双手插在胸前,看着前来的北冥,他道“:小音没事吧?” “没事,崖雅在照看,你要去看看吗?”北冥道。 “罢了,我在外面等着便是。”雷落爽利道。在与梵音有过一番肺腑之言后,雷落恍悟。他本就性格豪迈,现下已没了拖泥带水的纠缠,胸怀坦荡。 九百昆儿扶在雷落肩头,偷偷看去,不知何故,却也不多言。 “北唐,除了小音,我什么都不在乎。看来你和我一样,哼,也算痛快认识你了。”雷落忽然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冷笑道。 北冥向雷落看去,少刻,冷笑一声,算是回应。 天阔朝他二人看来,这二人前生今世不过见了寥寥几面,倒像是有过命的交情,知根知底。 客厅内,姬菱霄衣衫单薄,缩在一旁,精疲力竭。湖泊本想把她劝到沙发上坐下休息,只听身后一声厉喝: “你方才说什么!当年我夜家被抓往大荒芜是被一个名为龙二的人出卖的?你再说一遍!”夜昼疾言厉色道。 姬菱霄忽受恐吓,一阵寒战,哆嗦着不敢开口,蜷缩在一旁。 “我让你说话!”夜昼再喝道。 “老头子,你别吓着这位姑娘!你这般态度,让她怎么敢开口?”湖泊道。 “快说!那个名为龙二的贼人到底是什么人!说!”夜昼不听湖泊劝阻。 “龙……龙二是我……是我姬家的家臣……”姬菱霄胆战心惊道。 “还有呢?”夜昼道。 “他……他是个时空术士,和,和我冥哥哥一样……和你们夜家一样。” 姬菱霄此话一出,夜昼咣当坐在椅上,一口气险些没咽下。 “爸!”夜雨慌道。莫清扬急忙上前帮忙,两指一点,开了他的气道。 夜昼霍然一口大气吸入,脸色涨得通红。 “你说什么……什么……龙二……龙,龙二,时空术士……不可能……不可能。”夜昼恍惚道,气息不稳。 突然,厅门口传来一个冷声,道:“这世上,除了夜家还有一族时空术士,正是你姬家家臣,龙氏一族。”北冥站在门外,朝姬菱霄俯视。 姬菱霄看他一脸淡漠,全无爱怜之心,一时怒火中烧,提起一口冷气道“:没错!” “不可能!一派胡言!”夜昼突然出声喝止道。 “龙氏,和你姬家多久前就勾结在一起了?”北冥充耳不闻夜昼的急躁,继续冷言问道。 “哼,”姬菱霄冷笑一声,道,“怎么,我的好哥哥,你现在是要开始质问我了吗?北唐!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要不是我供你在时空夹缝中休养生息,你这条狗命早就没了,还能和我在这里耀武扬威!你真是吃了不认啊!北唐!”姬菱霄淫眼一翻,目光朝在场诸人射去。诸人皆是一颤,神色一慌,朝北冥看去,眼神里都漫过质疑。 “我问你话呢,龙氏什么时候和你们姬家勾结在一起的?”北冥倏的一下来到姬菱霄面前,蹲下身去,对着她的脸道。 “你想知道?”姬菱霄狐媚一笑,贴身往北冥身前靠来。北冥怒眉已起,砰的一声,姬菱霄被弹开,撞在了墙上,痛呼落地。 “冥儿!”湖泊大惊,慌忙朝姬菱霄赶来,扶她起身,“你要干什么!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照顾你多年的姑娘!”湖泊训斥北冥道。 北冥一掌对着湖泊击去,呼一下,湖泊身后散出一阵灵烟。 “逆子,你干什么?”夜昼突然暴怒道。 湖泊摇晃,险些要倒,被北冥扶住。 “你,你干什么,冥儿?”湖泊亦有些薄怒。 北冥迟疑。 “哼!”姬菱霄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对姥姥施以操控之术?我没那么卑鄙!” “冥儿!你再不要这番莽撞了!自你和小白回来,你们两个对姬姑娘就多番刁难!姥姥不知道你们以前有什么恩怨,但到底是姬姑娘照顾你多年,你……你说什么也不该如此!” “姥姥,您不用替菱霄说话,我知道哥哥心里只有小白一人。可我也从不多求,只想一生一世陪在他身边就好,照顾他左右。他伤重在身时,我寸步不离、度日如年、心如刀绞,我不惜牺牲自己所有,只求他渡过难关。现如今他完好如初,与小白重逢,便把我抛诸脑后。他今日这般对我,我的心早就凉透了。只怪我自己不争气,背了爹娘,与哥哥来到这异世生存。十七年了,全是我自作自受、一往情深、不能自拔。”姬菱霄义正辞严道。 九百昆儿坐在雷兽身上,浮在半空,在门口听得龇牙咧嘴。 北冥看着她,转而回身,对夜昼道“:夜公,可否与我到书房一谈?” “我和你有什么可谈的!”夜昼固执道。 “夜公。”北冥道,声音里透着威严却不失谦恭。 夜昼想罢,起身欲和北冥离开。 “慢着,”姬菱霄忽而道,“月沉珠该还我了吧?”之前,梵音从姬菱霄身上夺了月沉珠去,现在还在她手里。 北冥置之不理,转身欲走。 “你伤重,我用家传宝物给你医治,又倾尽我所有,护你左右。如今你好了,一句温情暖语也没有,却又替她夺我宝物。你……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对我这样狠!”姬菱霄恨恨道。北冥漠然置之,转身离开,只留一声回荡在厅中:“冥哥哥!”姬菱霄丰唇咬破,玉泪落下。 北冥与夜昼来到书房,夜昼愤愤道“:什么事?” “夜公,姬菱霄口中提到的龙二,您一点印象也没有吗?”北冥道,全不受夜公态度影响。 “没有!”夜昼不满道。 “母亲当年与我提过,您一家来到这地球,因当时您与母亲、姨母合力打开了时空隧道,然而凭您三人之力似乎还不能将时空隧道全部开启。” “怎么!你北唐家看不起我夜家灵法?”夜昼道。 “不是看不起您的灵法,而是夜氏一族的时空术虽世间罕有,但灵力不足,不足以达到如此大的威力。”北冥直言道。 “混账!我夜家岂容你北唐家侮辱!你给我滚出去!”夜昼怒道,固执的秉性深入骨髓。 “夜公,您且听我一语,再驳我不迟。”北冥沉声道,“我倒要知道是谁累我母家,又害我妻子!这人我要叫他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夜昼霍地向北冥看去,只觉一身冷汗落了下来,面前北冥的样子,早已没了温恭,也无凶狠,却让人说不出地惧怕。 “如姬菱霄所说,她口中的龙二正是当年出卖夜氏一族之人,而此人竟也是时空术士。单凭她一言,我未必信,但此次来到地球后,我见到了龙三三,”北冥说话慢了下来,他感到夜昼在听到龙三三一名后,气息提了起来,“正是母亲当年与我提到的那人。” 当年正是有了龙三三的帮助,夜昼一家才能顺利来到地球。只是那时情况危急,没有一人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时空隧道就被霍然打开来。 依现在来看,是当时龙三三在危机时刻突然爆发灵力,时空术觉醒,加持了夜氏一家的力量,众人穿越了。 赶巧的是,雷落此次来到地球竟带来了已经化身灵魅的龙一。龙一与龙三三重逢,真相彻底浮出水面,而罪魁祸首,直指龙二。 夜昼听完,沉默下去。 北冥低语道:“夜公,您为何如此确定弥天之上只有夜氏一脉继承了时空术,而无旁人?” “你懂什么……夜氏一脉岂是你这等黄口小儿知道得清的……”说完,夜昼沉默下去。 良久,夜昼抬起头来,望着北冥,老眼昏花,觉得有些不清不楚。北冥上前,把夜昼扶到椅上坐下。夜昼没有拒绝。 只听他低声道“:难不成你真的做到了……” “夜公所问何事?”北冥道。 “你那时重伤……怎又活过来的?”夜昼启齿艰难,一丝心疼涌上心头。 “我都没事了,还请夜公放心,不用替我伤神。”北冥道。 夜昼向北冥看去,半晌,摇了摇头,道:“真硬啊……你们北唐家的人性子就是这么硬,硬得自己一身是伤,一条命跟白来的一样,不值钱!”夜昼说着,中气也落下一半,不像刚才那般洪亮。 “怎的我那爱女,就看上了你们一家亡命徒,就连小白也是!”霍地,夜昼猛回过头来,道,“你北唐家休想再动我的小白!赶紧给我滚出去,和那个什么姬菱霄,滚得越远越好!正好正好!” “梵音一生,只有我能护她周全,旁人,都不行!”北冥正言道。 “你!”夜昼看去,只见北冥眼中燃起熊熊烈焰,大地之魄,无人可挡,“罢了罢了!随她去吧,你要真能待我的小白好,我也无话可说了……” “谢夜公成全!”北冥拱手一礼,深深鞠躬下去。夜昼对梵音的舐犊之情,怕是不输这世上任何一人,北冥心中又是感恩又是感动。 他起身后道:“夜公,您刚才问我怎又重活……”北冥顿道,“我在时空夹缝中,无限重愈了。”夜昼听罢,一丝惊骇划过眼底,看着北冥,张着大口,怔怔说不出话来! 已过傍晚,北冥与夜昼二人在房中密谈,其余人终于静了下来,得以喘息。湖泊扶姬菱霄来厅中坐下。 湖泊见姬菱霄脸色凄白,柔弱无骨,心有不忍,走出房去,要给她做些吃食。见湖泊欲离开,姬菱霄紧张道,声音低微“:姥姥!您去哪儿?” 湖泊一顿,怜悯之心油然而生,慈爱道:“姥姥去给你做些吃食,你别慌,你先在这里休息。夜清,你帮忙照看一下姬姑娘。” 一旁的夜清撇嘴道“:为何要我照顾?我不要!”耍着小性儿。 “家里就你无事,你不帮忙叫谁帮忙?”湖泊皱眉道。 此时夜雨和莫清扬已经离开,去到梵音房中。 夜清无法,只得点头照应。 湖泊路过天空夫妇面前时,才恍然道,随北冥和梵音一起回来的,还有天空夫妇和龙三三。龙三三在听姬菱霄提起龙二时就已经神形飘忽,站立不稳了。湖泊又忙让他们堂中坐下。 这些年,夜家与他三人并无交往。只是十七年前,北冥离开,留下天阔、崖雅、木沧三人,等莫清扬叫天空前来帮忙医治北冥时,他早已离开。 木沧受北冥所托,在这地球照顾天阔、崖雅二人。湖泊心中不安,被逼无奈,想出让天空帮忙照拂的法子。谁知天空在看到天阔时,觉着眼下这“机灵鬼儿”虽是个婴孩,但灵力涌动,心中立马喜欢,痛快地应了这个差。 然而木沧不同意,他一个中年男人,如何抚养崖雅。百般周旋不下,天空脑瓜一动,想到了龙三三。于是乎,三下五除二,她把天阔与崖雅分别安顿下来。湖泊本以为木沧会不放心,定要跟上,谁知他木然应允,不再多话,倒不像与这两个婴孩有何感情。 从那之后,木沧多次来夜家询问梵音状况,但都被夜昼斥出千里,并威胁,如果木沧再敢来犯,他就将木沧永远逐出地球。木沧自从知道北冥是时空术士后,深知夜氏一脉灵力诡谲,他便再不敢妄动。 夜昼也下令夜家上下不许再和其他灵能者有来往,只当他们一家是“常人”,与地球之人无异。 谁承想,北冥会再度返还,令夜昼出乎意料,平静的生活被再次打乱,他怒气难平,变得愈加偏执。 这时的天空夫妇与龙三三和夜家之人也是多年未见。天空倒是大大咧咧,龙三三因自身缘故,甚为拘谨。 她想到二哥龙二的种种行径,就不寒而栗,她虽不知前因后果,对他的畏惧却从没消失过。湖泊让她在沙发上坐下休息,并吆喝天空夫妇一起。 龙三三往厅中走去,近处便是姬菱霄。想起她与龙二相识,龙三三便不想再上前去。她侧身欲掩在天空身后。 天空步子一顿,向姬菱霄看去。姬菱霄扶在椅背上甚是虚弱,只见她媚眼一抬,看了过来。 天空忽然一阵寒战,对龙三三道:“你过去坐吧,坐下,无碍,我在旁陪着你。”龙三三被天空推搡着,坐在了姬菱霄隔壁,她的双手已经紧张得发紫了,不停攥着,口中喃喃道“:我想回去,一凡,一凡呢……” 龙三三来到地球后,孤苦无依,夜家对她不闻不问。经过生死却大起大落,众人来到新天地,夜昼压根忽略了龙三三的异常能力,更没把她和时空术士联想到一起。众人为了生存,终日奔波,几年后才安定下来。 只有天空夫妇,偶尔去看望龙三三,接济她的生活。因为灵力的爆发,导致龙三三身体枯竭,健康状况一向很差,丧失了所有灵能力,所以天空对她多有照拂。直到那一天,天空把崖雅交到龙三三手中,她那早已无望干涸的眼睛才变了,落下泪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了,有了牵绊,从此不再孤苦伶仃。 “妈……别怕,我在呢。”一双温暖的小手抚上龙三三的寒指。 龙三三惊诧看去,是张一凡,她的乖女儿回来了。 龙三三眼泪夺眶而出,一把抱过一凡,哭泣道:“凡,凡,咱们回家吧,咱们回家,妈妈带你回家吧,妈妈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崖雅焦急心疼道:“好好好!好的,妈妈!你别怕,咱们这就走!”对于幼时丧母的崖雅来说,龙三三何尝不是她的牵绊。说罢,二人站起身来。 天阔在一旁道:“我陪你们一起回去。”再次见到北冥后,天阔本满心欢喜,然而现在不知为何他似乎有些排斥与北冥相谈。 “好!”崖雅应道。 “那我们也走吧。”天空忽而站了起来,眼神飘忽,拉着景阳便往外走。冲到门口时,咣当撞在一人身上,她抬头看去,正是木沧。 天空面色一紧,头也不回地走了。 姬菱霄看着一行人的匆匆背影,嘴角不知不觉扬了起来,露出笑意。 往事前尘,频频闪过。 十几年前,东菱国,大雪。 姬仲在国正厅办公厅内久坐,直到深夜。子时方过,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从密道传来。转眼,连雾来到了房中。 “国主,属下来迟,还望恕罪。”连雾拱手道。 姬仲审视着堂下的连雾,幽幽道“:往后看来都得是我候着连总司大驾了。” “国主息怒,属下知罪。今日晚来是有原因的,属下刚刚从细作那里得到一批大荒芜密报。为此,属下刚刚又牺牲了三名精明能干的细作。还望国主明察。”连雾姿态一向恭谦,今日身子又垂得更低了些。 “什么密奏?拿给我看。”姬仲道。 一封血迹斑斑的羊皮纸被呈上。姬仲眉间一蹙,厌恶地扔在一边,让连雾代为打开。上面清晰地画着一张地图,有黑山乌水还有一处类似火山的喷口,正是大荒芜腹地。 连雾告诉姬仲,这山名为峡山,河为绸水,是通往灵魅王庭的必经之路。此处无人把守,荒迹群山,再往王庭深处探寻时,细作受到灵魅追杀,撤了回来,重伤牺牲。 东菱北境战后三年,姬仲通过连雾一直地搜集大荒芜的情报,然而所得寥寥无几,此封密报已是为数不多中最珍贵的一封了。 连雾站在国主座前,一动不动,毕恭毕敬。久时,姬仲道:“你回去吧。”连雾二话不说,往密道撤去。 等他走后,姬仲在位子上深思片刻,拿出一张信卡,把刚刚密报上的地图传了出去。 少刻,一张信卡在军政部主将的办公室里展开,北冥拿着信卡阅了起来。良久,他回了姬仲一封“:阅。” 紧接着,北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秘匣,开了锁。里面放着数十片枯叶蝶,他寥寥一晃,消息传了出去。少刻,枯叶蝶上化出一行字:“且等属下回音,切勿妄动。峡山、绸水有灵魅把守。”北冥阅后即焚。 国正厅内,姬仲有些疲倦。严录从门外端了热茶进来,看见了桌上的地图。他恭敬地把茶递到姬仲面前,等待吩咐。 “你是不是想问,为何最近我总把狱司的消息传递给北唐?”姬仲主动开口道。 “属下是有疑惑,但不敢揣测。”严录道。 姬仲看着严录,知道普天下对他最忠心的莫过此人了。 “这些年,我本应该一手掌控狱司和通信部。可是这些年,我每每与连雾单独密谈时,都深感此人诡计多端,时间久了,我竟觉得渐渐掌控不住此人了。 “他油滑得跟阴沟里的蛇一样,竟比当年东华还要可怖……”姬仲沉思着,“一个猛兽,一个变态,后者更令人难以掌控。我已然从连雾身上嗅到了东华的味道。”姬仲道。 “属下帮您除了他。”严录道。 “来不及了……”姬仲对东华的恐惧根深蒂固,那人当年轻而易举地掌控着他,让他毫无喘息机会。现在每当连雾从密道前来与姬仲单独会面,那被无形操控的感觉慢慢又回来了…… 他是故意的,连雾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他特意从密道来,以表忠心,让姬仲上了套。姬仲本以为自己多了个可以使唤的人,可现在来看,是他被人牵着鼻子走。何时、何地、何事,都被连雾锁定了。 “怎么会来不及,国主莫虑,属下这就着手去办。”严录道。看着姬仲烦思不断,严录怒火渐起。 “会两败俱伤。”姬仲道。连雾定是掐定了自己会这样想,不舍得牺牲自己座下的一兵一卒,所以不会硬碰硬。 “所以您现在想拉拢北唐?”严录道。 “为时不算晚,只要我处理得当,即便连雾察觉我的异动,他也不敢跟北唐揭发我!东菱到底是我姬家的天下。他的手也不干净,在动我之前,连雾必先死!他不敢!”姬仲道。 “可……北唐……信得过您吗?”严录道。 “信不信由他,眼下,我要用他来牵制连雾,这才是当务之急!”姬仲深恶痛绝被任何人牵着鼻子走,连雾犯了他的大忌,即便拼个鱼死网破,他也不能坐以待毙! “只要北唐和我关系渐缓,就没有人敢动我。况且,北唐北冥需要我的支持。想进大荒芜,必须有外援支持,不然就是死路一条!凭他,改变不了三国的态度,拿不下三国禁区令,东菱还是我说了算,我才是一国国主。”姬仲沉声道。 稍晚,严录退出国正厅。 姬仲刚要返回卧室,忽听一声闷响在厅前爆开,骇了他一跳!他定睛看去,只见厅前爆开一团尘雾,一个踉跄细高之人在烟雾中三晃两晃,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姬仲浓眉皱起,印堂发红,愠怒道“:龙二……” “国……国主……”只听一个细瘪之声响了起来,听着便让人生厌。 等灰尘散去,只见地上那人身形瘦长,鼻骨尖细,一双贼眼滴溜乱转,且衣襟大敞,衣冠轻佻,颈间面庞全是娇红唇印,着黄色长袍,举手投足间透着不检点。 “混账瘪三!你活得不耐烦了吗!没有传召,你敢擅自来我国正厅!受死吧!”姬仲今天正气不顺,看见眼下如此不堪的龙二更是怒火中烧,准备一掌拍死他算完。 “国主留情!我被人……被人讨债……情急之下,才误闯国正厅,请您恕罪,饶命啊!饶命!”龙二拼命点头作揖,五十多岁的年纪却毫无廉耻。 “滚开!”姬仲一脚踹了上去,龙二被蹬翻在地,长袍撕破,一身血迹斑驳露了出来。 姬仲一怔,大声道:“什么东西!”他的眼睛随着龙二伤口的暴露,嗖地瞪了起来。“来人!”姬仲高喝道。严录带兵冲了进来。 只见那伤口边缘参差不齐,不停涌着黑血,是断口!灵魅留下的断口! 严录一步当先,用剑直戳龙二,姬仲早早撤到后面。龙二背腰中剑,啊的一声扑倒在地,口中像乌鸦一样嘎嘎道:“国主,我的国主,听我解释,我,我,我骗了您……贱下的确是从灵魅手中逃出来,求您,求您庇护的。请您饶我一命,饶我一命,贱下这就走,这就走!” 龙二冲着姬仲频频磕头,不时欲发动灵力,然而他灵力消耗过度,一时间无法时空转移。 “慢!”姬仲看出他想逃之意,忽而大声喝止“,你们尽先退下!” “国主!”严录不明。 “退下!严录留下!”姬仲急令道。守卫尽数退去。 龙二是他的家臣,他怎能轻易让人看到龙二有时空之术! 等众人退去,姬仲怒视着龙二喝道“:你胆敢在人前显露,我杀你万次不余!” “贱下知罪了!贱下知罪了!还请国主饶命,国主饶命啊!”龙二痛呼。 “到底何事,你速速与我说来,敢有半点隐瞒,立刻杀你!”姬仲厉道。 “贱下不敢!贱下不敢!贱下全都说!全都说!只请国主保命,保命!” 严录虽不知眼前是何人,却不多问。 于是乎,龙二和盘托出。 他本在边境小国游历,忽遇敌手,那人灵力高超与他殴斗,他被重伤后,逃回菱都。 “人?”姬仲道。 “是,是人伤贱下的,的确是人!”龙二急道,一双贼眼滴溜溜乱转。 “严录,你先下去,有事我再吩咐你。”姬仲道。 严录迟疑。 “去吧。”姬仲道。严录退下。 待他走后,姬仲面露缓意,鄙夷道“:你想死?” “贱下不敢!贱下不敢!贱下看有外人在,不敢说出所有事情,还请国主明察!”龙二此时已磕得头破血流,还在叩首。 “那你就给我讲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你和灵魅怎么又有瓜葛!”姬仲道。 原来,龙二在一处边陲客栈寻花问柳,突然被人捕获。他想挣脱,但那人灵力甚强,他逃不得,谁知最后竟被带进了大荒芜。那人将他圈禁,不久后,灵主现身了。 “还是他以前的模样,细缝双眼,细长唇线,裹在一个斗篷里,黑雾身形。只是……”龙二道。 “只是什么?”姬仲道。 “只是灵主看上去,甚为虚弱,不似从前灵力邪盛。”龙二回道,姬仲问完不语。 “他看上去虚弱至极,贱下趁他不备,便逃脱了。”龙二道。 姬仲向他看去,事情简单得出乎预料,任谁都不会相信,龙二自然明白。 龙二赶忙继续。他脱下外袍,姬仲方见他身上长长短短断口数十道,有些已经溃烂,有些还在流血,不是短时间所致的样子。 这些断口均是龙二口中提到的那“人”所为。听灵主召唤,那人名为迦罗,是灵主的手下。而且此人真的是人,而非灵魅,就连运用的灵力似乎也不全是暗黑之力。 姬仲向龙二伤口看去,只见断口边缘撕裂分明,好像被利刀切过,又像是遭雷击。 雷击!姬仲心念一闪。 龙二忙道“:对,就是雷击。”那伤口的形状像极了雷击后的痕迹。 “那人长相如何?”姬仲道。 “贱下无能,那人灵法极高,一击命中,贱下来不及看清已被拖到大荒芜。贱下只记得一点,那人身着暗紫色军装,背后有片银色。”龙二道。 “西番军政部!”姬仲道。 “那人唯灵主命令是从,贱下本想着这次再被捕获,定无活路。谁知,灵主灵力还不及那人强大。贱下虽身受重伤,可就在那人退出王庭时,贱下趁机溜了出来。” “你倒真有本事,二进宫还能让你全身而退。”姬仲冷道。 “有过一次经验,总是好的,嘿嘿!”龙二赔笑道。 “放屁!”姬仲一把捏住龙二脖颈,他登时翻了白眼,“灵主抓你,定有准备,上次让你侥幸跑了一回,这次他怎能蠢得再犯!你此番前来,为的是灵主吧?”姬仲道。 “呃!”龙二吓得登时失禁,恶臭漫天,“呃……饶了我吧,国主,主,灵魅让我,让我前来打探三国消息。” “还有呢?”姬仲龇牙道。 “是否,是否要,联合,联合征伐大荒芜……”姬仲手上再一加力,“让我通报,通报消息。我今日本想,博您,博您同情……属下,真的,无意害您……”说罢,龙二气绝,姬仲一把给他扔了出去。 后半夜,龙二的身体挣扎了一下,醒了。等他睁开眼,见姬仲坐在堂上,他立刻想爬起来赔罪,然而体力不支,一动不能动。 “灵主威胁我,让我替他办事,我假意求全,这才能逃了出来,属下不是故意要骗您的。” “无妨,我斩了你一双腿,让你无路可去,即便你恢复了时空术,也是个废人。”姬仲淡淡道。 龙二霍地朝自己身下看去,跟着一声凄厉惨叫冲天响起,听得让人毛骨悚然。只见龙二身下一片血泊,他的双腿已经被砍断了,和身子分成了两截。 龙二在地上扭曲翻转,像个矮陀螺,污秽满身。他尖叫,狂吼,凄惨异常。 “我不管你之前心机到底如何,但现在,你回灵魅身旁传信,只能死路一条,他不会要个废人,而留在我身旁,你还能留口气。路,你自己选吧。”姬仲冷漠道。 龙二气血攻心,恶毒地看着姬仲,姬仲笑道:“恨不恨我,你都只有一条路,就是留在我身边,不然只有死路一条。 “啊,忘了跟你说,上一次你去大荒芜,让夜家当了你的替死鬼,这次,没有了吧……还是说灵主根本不用你了,嗯?”姬仲一双眼毒得像蛇,噌的一下把龙二钉在了地上! 龙二浑身发抖,他猜到了,他都猜到了,灵主根本不会再用自己。事实上,他早就不中用了。每日的挥霍无度让龙二虚亏至极,一双淫眼深深凹了下去,眼眶黑得像洞。这样的人,能有甚灵力,即便有时空术,也早已微不足道了。 能撑着来菱都,恐怕已经耗尽他所有。即便这样,他还是来了。龙二的叛心,昭然若揭,他惧怕灵主已经到了骨子里,灵主让他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现在,姬仲却彻底断了他的活路,将他囚禁于此。 “你淫乱无度,我本就想杀了你,现如今,你竟敢背叛我,我倒要让你知道,谁是你的主子!你更应该怕谁!”姬仲喝道。 龙二颤抖地看着姬仲,贼眼止不住地乱瞟,奸猾的本性难移。 姬仲不紧不慢道“:当年夜家是你出卖的,你屁股没擦干净,知道吗?” 龙二听完,停止了贼念,痴痴看着姬仲,不知他是何意。 “留了个漏网之鱼……”姬仲看着龙二愚昧无知、浑浑噩噩的惨相终于舒了口气,此奸猾之人算是被他彻底拿下了,“夜家的人没有死光,留了个女人出来,还生了个孩子。你说那孩子要是被我抓到了,是不是能解你燃眉之急啊?” 龙二张着大口,不想听到此等霹雳消息。如今弥天大陆之上,除了他之外,竟然还有时空术士!夜家的人竟然没死光! 不管是谁,这人以后都能当他的替死鬼!龙二大喜过望,双目瞪圆,咧嘴大笑。 “此人现在是我东菱军政部主将,北唐北冥。”姬仲缓缓道。 只见龙二满面欲喜的表情在听到这话后,渐渐止住了,由于激动过度,他的唇角还在抽动,然而慢慢地,他笑容渐收,惊怖之色缓缓蔓延。 “正是我东菱欲攻打大荒芜的军政部主将,北唐北冥。你说,要是让他知道你出卖他母家的事,他第一个要杀的是你,还是灵魅?”姬仲道。 “不……不……不……不能告诉他,不能告诉他!国主,求您救救我,不能告诉他我在菱都!我这就走,我这就走!”龙二狰狞道。 “你不是要来我菱都,替灵魅打探消息吗?”姬仲道。 “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永生永世都不再到菱都,不再到菱都!”龙二往门口爬去,可任凭他把手指抓破,指甲抓翻,还是无法移动半步。他惧怕地嘶号着,却于事无补,由于心惊过度,晕死过去。 忽而,一个娇声在姬仲耳边响起:“爹爹,留这么个废物干什么?还不如杀了算了。”姬菱霄看着眼前的龙二,只觉恶心。 “一个时空术士,白白死了可惜,让他从心底里惧怕我,委命于我,才是上策。”姬仲道,“更何况,此人并非一点作用没有。当年叶有信的事,就是他替我处理的。没有他,毁尸灭迹的事,咱们做不了。所以,留着比死了强。” “爹爹怎不让哥哥一起过来,我看着此人恶心,不想再搭理。”姬菱霄满脸厌恶道。 姬仲冷斥一声,道“:你哥哥整日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我懒得与他说话。” 姬仲觉得,平日与姬菱霄说话倒比与姬世贤容易得多,父女俩常常一拍即合,心思也对路。而每每与姬世贤说话,姬仲总觉别扭,二人说话总不对头,久而久之,干脆不说了,只叫他负责国正厅的安全,统领国正厅八千守卫。这点姬世贤倒做得不错,也省得姬仲闲操心。 “您既说龙二是咱姬家家臣,那理应让哥哥知道,而且叶有信的事,终究是父亲的把柄,让哥哥知道也早有个防备。”姬菱霄道。 “把柄?哼!”姬仲不以为意道“,你看他现如今这个样子,还敢玩出花样吗?” 龙二整日只顾花天酒地,不理人事,偶来菱都跟姬仲讨些钱财,挥霍挥霍便没了。以前在姬仲需要处理脏事时,他还有些用处,现如今,他脑满肥肠,灵力早已荒废。姬仲见他一次,便斥责一回,直到最近几年,他都不敢再来菱都了。 在姬仲有心干掉东华时,龙二曾帮他抓获了不少东华的细作,这样,姬仲才对东华的行踪愈加了解,直到发现他与叶有信过从甚密。 “还有,龙二不知我与北唐家的过节。他只看军政部听命于我,便更加不敢背叛。”姬仲道。 “爹爹说的是。可爹爹真的不怕,他返回来,再通风报信于灵主吗?” “你以为他不想灵主死?”姬仲话落,姬菱霄恍然!“只要我保他夜家秘密不传出去,他更想灵主死!剩下的,就看我以后怎样用了……”姬仲道。 第一一九章 夜氏余脉 夜露未散,姬菱霄慵懒地窝在沙发里,姬仲亦昏昏欲睡,严录守在姬仲办公室内。 忽而,他们脚下传来窸窣挪动之声,姬菱霄不屑地朝那人看去,只见龙二浑噩渐醒。待他睁开双眼,第一想做的便是逃跑,可他贼眼一翻,便知没了活路。 龙二双目无神,瘫在地上,神志恍惚。姬菱霄魅骨一绕,手臂在空中画了个圈。一片混沌散去,龙二突然一滞,紧接着大口一呼!清气入口,他仿佛又活了过来。 龙二浊眼一睁,精光窜了回来。他顾不得断腿,先往姬仲座椅看去,微微抻着脖子,像只探头探脑的乌龟。只见姬仲呼吸均匀,合着眼睛,在座椅上休息。他又往周围看去,撞到严录一身杀气,忙缩了回来。 龙二手臂乱扭,焦躁不安。突然身下一个东西挡住了他不安的手臂,他神情一怔,登时往身下看去。不看倒好,一看身下,险些半口气没提上来,惊死过去。他的腿又长了回来,完好如初。 这,这是怎么回事!龙二心中大骇,以为自己见了鬼,被自己吓个半死。 姬菱霄悠悠张眼,看着他卑贱的样子,不禁皱眉,嗤之以鼻。 “留你一条狗命,替我效犬马之劳,只是一点,没有我的允许,你胆敢迈出国正厅半步,我立刻取你狗命!”姬仲厉声道。 龙二连连叩首,头破血流,大喊:“谢主隆恩!谢主隆恩!谢主隆恩!”这套卑微阿谀,他驾轻就熟。 原来,方才那一番恐吓断腿,皆是姬菱霄对龙二施展的迷惑操控之术,把他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对姬仲有半点不臣之心。何况他现在已知,北唐北冥正是当年他出卖的夜家的余脉,现在东菱,他怎敢再造次。更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姬仲的女儿姬菱霄竟有这番手段,操控之术无孔不入,他想活下来,必唯姬家之命是从,不然,难有活路。 姬仲估算龙二灵力早已不足为患,他让严录把龙二带了下去,严加看管起来。 龙二被扔进国正厅牢房——国正厅守卫接受处罚的地方。结实的牢门足有一丈厚,三丈高,需要三四名卫兵合力才能打开。然而每个禁闭室只有半米宽。人进去后只得站着,连转身都很困难,抬头望去,高不见顶,关上牢门,漆黑、狭窄、尖高的空间让人倍感压抑。 国正厅内,没有人敢犯错。龙二就此被国正厅软禁。 此时,地球上,夜昼的书房里已亮起白炽灯,不算刺眼。北唐北冥正站在夜昼的书桌前,神情恭谨地听他讲话。夜昼的眉间深深耸了起来,额中央攒出了一道暗红色的竖纹。 他苦思冥想,夜家是弥天大陆上的上古大家,然而因为拥有时空术的关系,他们没有留下一本家谱。不知从哪一代起,夜家的先辈便有了警悟,不愿让世人知道自己拥有特异的灵力。 “你既可以无限重愈,那他自然也可以了……”夜公喃喃道。 “您是说,灵主?”北冥道。 夜昼叹了口气,又看向北冥,摇了摇头道:“就说不让风儿与你北唐家结合,怕就怕会有如此一天……谁料,人算不如天算,还是出了祸端了……” “您早就知道夜家的时空术威力无穷,会惹灵魅上门?”北冥不解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夜家的时空术有什么用,会惹什么脏东西上门。”夜昼否定道,他心绪不宁,烦躁不安。北冥不去扰他。许久,夜昼道:“可我进大荒芜那次便知道了,先祖给夜家留下的祖训是对的:‘夜家永不许入大荒芜,永不许与达官显赫结合,如此尚可保一族之脉不断。’” 北冥听罢,凝思,稍刻道“:这好像与三国禁区令的命令不谋而合。” “哼,你以为三国禁区令是怎么来的?”夜昼不以为然道,“要不是我夜家当年极力让北唐霍推出三国禁区令,恐怕现在的三国,早就深陷在大荒芜的泥沼之中了。”“百年一战!”北冥恍然。 百年一战,三国联合攻打大荒芜,只半数而归。三国将领死的死,伤的伤,没带出半点信息回来。唯一全身而退的东菱国主将北唐霍,也在不久后卸任主将一职,由其未参与大战的弟弟北唐弋接任。自此以后,三国推出禁区令,不许三国之人进入大荒芜,军队更加严禁入内。 北冥怎么都没有想到,他与父亲二人一直想打破禁区令,冲进大荒芜,然而参与拟订和推行禁区令的幕后推手竟然就是北唐家百年前的主将北唐霍。 “为什么?”北冥大惑。 “因为西番和九霄的主将在那一战都死了!要不是我夜家出手,你北唐家现在也多了个孤魂!”夜昼道。 北冥倒吸一口冷气,道:“您,您用时空术……不,不对,是夜家的先辈用时空术带出了北唐霍,逃离了大荒芜?”由于消息过于震惊,北冥一时词不达意。 “没错!”夜昼道。 “既然北唐霍活着,为什么没有带出大荒芜里面的消息?”北冥追问道。 “因为他早就被洗脑了。”夜昼冷冷道。 “什么?”北冥骇然。 “百年一战,从大荒芜出来的人,人事不清、疯癫无状,早就不中用了,还能带出什么消息。北唐霍也就是凭着最后一丝气力,拟订了三国禁区令,交给姬家后从此退出东菱军政部。不久后,也就死了。”夜昼道。 满目震惊的北冥,过了片刻便镇定下了心神,沉声道:“既然如此,那夜家的人就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了?百年一战的真相,和大荒芜的真相。” 他肃杀般的眼神看向夜昼,好似猛虎扑食。夜昼骤然心头一紧,落下汗来,喝道“:逆子!” 北冥猛醒,忙退后大步,恭敬道“:夜公恕罪,北冥并无不敬之意,请您见谅!” 夜昼被他虎视眈眈的眼神吓得不轻,坐在椅上一时说不出话来,待心绪渐渐平息,长叹一声道: “世间万事,轮番往复,谁对谁错,岂是你我说得清的……亘古至今,真相能有几人知啊…… “我不知道当年北唐霍进入大荒芜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夜家先祖带他逃出大荒芜时,他已近乎神志全无。 “也正是因为夜氏为你北唐家进入大荒芜,而被灵魅盯上,从此后,夜家先辈便知道安宁日子一去不返。灵主那摄人魂魄的眼神,我见此一次,便知道,他定要拿下时空术士!灵主想拿下的事,要定的人,没有能逃得过他的手掌心的。所以,我才要千方百计离开弥天大陆。 “当年的先祖为救你北唐一氏,与灵主遭遇,同样看到了他那猎物时的深寒,才会留下如此祖训,要夜氏一脉永不入大荒芜,永不出人头地,一保万全。”夜昼累了,缓了下来。北冥即刻为他斟上热水。 缓了半刻,夜昼缓缓道:“以前,我也不明白为什么灵主要找夜氏一族的麻烦。现在,看了你,我想,我大概清楚了……”夜昼颓然向北冥看去,“灵主成人之事何等艰难,万年不成。但,他若有了你无限重愈的本事,又有何惧?” “可我无限重愈的事,只与夜公您一人说了。更何况,生死之前,我原也不知自己能凭此法重活。而且,若不是姬菱霄出手干预,我这条命也保不住。这样说来,灵主又如何能知晓,未卜先知?”北冥坦言道。 “若他能呢?若他上知古今,下知宇宙呢?他活了多久,你我说得清吗?他搜捕时空术士、大巫与铸灵师为的就是成人,他无缘无故怎会知道这般法术?你怎知亚辛就不是造物主!”只听夜昼之声越拔越高,到最后竟然有空旷恢宏之感。 北冥看着外祖父,怔怔道“:夜公……您,崇拜灵主亚辛?” 夜昼忽然一个激灵,惊恐地看着北冥,呵斥道“:你胡说什么!” “如果孙儿没记错,我自来到地球,从未对您提过半句灵主名为亚辛之事,您又从何得知他欲成人的消息?若不是他亲口说的,您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清楚楚?然而这事,您从未与我祖父提起过。”北冥道,“凭您和我祖父的交情,不会刻意瞒他才对。您早就知道灵主野心了,是吗?您也知道他要集合三灵石以助成人?” 夜昼被质问得半晌不能回嘴,后来他勃然怒道:“是!我知道又怎样!我知道又怎样!你要抓我兴师问罪不成?你北唐家大败,你父亲死在他手上也要赖我不成?我又没让他攻打东菱!我又没助他谋杀苍生!你怨不得我!是你们本事不济,与我何干!” “外孙没有此意!夜公万不要这样说!”北冥看到老人家心情激动,一时心痛,忙道,“您若不是为了保我北唐家,当年就不会历万险从大荒芜带出永灵石交于我祖父,让我祖父铸炼成器,抵御外敌了!”北冥恭恭敬敬道。 “你!”夜昼瞪大了眼看着北冥。他当年的遭遇、心情、决断,怎会被眼下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小子知道得一清二楚? “孙儿并不知您与亚辛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从您的言谈话语间并未听出您对他有何怨怼之念,反而多了几分崇畏之感。孙儿亦是对东菱军政部的实力有所估量,若是军政部都难解之事,外人想要完成恐怕更是难上加难。所以,您既然清清楚楚地知道亚辛所做之事,恐怕正是听他本人说的了。 “您既然没有将此事告知我祖父,定是心中有所顾虑,我想原因正是亚辛吧。可您临行前还是把永灵石交给我祖父,这是因为对老友心有记挂、关怀之情,外孙又怎会不知?祖父和父亲不负您所望,将永灵石炼成灵器,名为重器,还请您放心。”北冥缓缓与夜昼解释着。 夜昼听着北冥所言,待过半晌,无奈道:“你这小子,看着不怎样,终归是比你爹机灵些。”夜昼嘴上逞强,不愿多说一句软话。北冥在一旁候着,懂事听话。 “我也不知怎的,进了大荒芜,就觉神志被其控制,认为灵主亚辛好像就是这世间的造物主。我所知道的这一切,也不知道是他告诉我的,还是我自然而然就知道的,总之我就是知道了他欲成人的目的,也知道了他要集齐三灵石与灵能者。”夜昼忽然一叹,幽幽道,“要不是当时惦念我那三个女儿,恐怕如今我已在大荒芜,助其左右了……” 想到这儿,夜昼叹道,人世间恐怕唯有父母子女之情是世上任何一种感情都无法替代的,也是永不可能割舍的,即使失去生命,也不会放弃。 北冥沉思片刻道“:看来您说的没错,灵主真的博古通今了……” “你也这样觉得?”夜昼道。 “您是知道我能无限重愈后,才判断,也许亚辛真的能通过时空术士的帮助,化身成人。然而在此之前,您并不知道也不具备创造时空夹缝的灵能力,连您自己都不具备的灵法,灵主又怎会运用得当呢?除非,他早就有了计划。 “夜公,还好您当年带出了母亲等人,不然的话,不只您,夜家一脉将没有一个能够逃脱亚辛之手。大巫就是最好的证明。”北冥道。 “你都这么说了,看来灵主亚辛真的是这世间的造物主了……”夜昼喃喃道,一副颓态。 北冥冷笑一声道:“造物主?凭他个鬼祟也配称为造物主?无血无肉的游魂,凭何造出这世间万物!” 夜昼看北冥一副不屑之态,脸露不满之色。 北冥忽而再道“:就算是,又如何!”已然是凌驾灵主之上,目空一切之势。 “狂妄!”夜昼责道。 “伤您膝下子女者,您不能容!杀我妻者,我怎能不灭!”北冥凛凛道。 夜昼心中一空,张目结舌,无言以对。 北冥见状,不忍老人家再多伤神。既然夜公也不知龙二来历,就劝他早些休息。 正当夜昼欲退出房间时,突然一顿,道:“等等,方才那个姬菱霄口中的龙二,我好像有印象了……”北冥扶着夜昼,向他看去。“龙二……龙二……龙氏,夜龙……”夜昼回忆着夜家家事。 夜氏一族有着严格的家训家规。百年一战后,夜氏先辈毁了家中族谱,为的就是躲避灵魅追击,隐姓埋名于市井间,少与外人道。然而,每一辈夜家主事人,都会熟记夜家祖制,每一个继承时空术的夜家后人,也都谨记在心。 夜氏一脉本就单薄,能继承下时空术的后人更是少之又少,一点点落寞下去。可就算如此,夜家宁愿夜氏后人平凡度日,也不想让他们在人前显赫。于是才有了不许与达官显贵结合的训诫。若要有一天,夜家真的失传了这一身灵法,才是天大喜事。 因此,每一辈夜氏子孙的主事人,对不曾继承时空术一脉的后人都记忆犹新。夜昼记得百年前的口述族谱上,有一个名为“夜龙”的人。此人十五岁离家之前,并未显露拥有时空术的天赋,十五岁后却突然失踪,任凭家人找寻数十年,都音讯全无。 夜家习惯了漂泊无依、居无定所的生活,拒绝安定在任何国邦之内,所以他们当年寻找夜龙时,也就自然而然地避开了番邦大国。他们不贪荣华,怎会想到夜氏子孙和皇权贵族有什么瓜葛。 “难不成是他?”夜昼道。 通过彻夜深谈,北冥已明白,普天之下确实只有夜氏一脉时空术士。从古到今,没有任何一国对时空术士有所记载,他们的存在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当时空术在时空术士体内觉醒的一刻,与他拥有相同能力的族人便会第一时间感知到,旁人无从知晓,无从察觉。 夜氏祖上有传,时空术士曾穿越回古代,看到过轮回,所以他们才惊奇地知道,普天之下,只有他们夜氏一脉继承了这“天赐”的法力。 夜昼不曾在自己身上看到这无边法力的可能,可今时今日,他动摇了,北冥的出现让他恍然。他似乎真正明白了,为何夜家祖训极力反对夜氏光耀门楣,与权贵结合。祖先大概早就未卜先知,知道这无穷法力的震撼,终有一日会搅动乾坤,翻云覆雨,招来杀身之祸。 “那定是他。”北冥笃定道。夜家的漏网之鱼、叛族之人,就是这夜龙,后改名换姓为龙氏一族。 夜昼也认可了北冥这一判断,心中郁结难复。 “夜公,天下事,不是一己人力可控。夜家想用自己的方法庇佑子孙后代,但人这种东西是最不可控的,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人世百态,皆无定数。也请您宽心,无须再去多虑。外孙……”北冥话到此处稍顿,他知夜公不喜欢他,便改口道,“之后的事,我定当竭力而为,还天下一个太平。” 夜公望着北冥,只觉此番话不应该出自他一个小儿之口,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啷当岁,能有什么本事。然而,这些话,夜昼听了,觉得确有几分道理,心胸也因此开阔了几分。 不过,他回头便说“:凭你?夸海口罢了!” 岂料,北冥怅然道:“凭我一己之力,能有什么作为……只是,我有一帮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不畏艰难的战友。有他们在,我才能侥幸护住音儿。为了他们,也为了让弥天之人少遭祸难,在他们相助下,我就算死而后已,也定要拿下这乱世之徒,还弥天一番净土,让人们不再流血牺牲……”随后,北冥沉下声去。 夜昼看着他,心想,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炼成今日模样?一番肺腑之言,让夜昼动容。 忽而,夜昼清清嗓子道:“我看你和那个姬菱霄挺配。不管怎么说,当年姬家支持了北唐霍,促成三国颁发了禁区令。由此看来,你们北唐家和姬家还是很亲密的。眼下这个姬菱霄,我看对你也是钟情得很。不如,你把小白留在我身边,我日后在地球给她找个好人家,平平安安过一生,多好。你和你那姬家小姐回弥天,喊打喊杀随便你。你觉得如何?省得我家小白和你出生入死,殚精竭虑,动荡不安。”夜昼试探道。 北冥的思绪瞬间被夜昼一番话拉了回来,他看着夜昼,半晌笑道:“夜公,您还真会落井下石。” 夜昼翘了翘他浓黑的眉毛,假装没听懂。 “音儿,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放手的。她只有待在我身边,才能安稳。”北冥道。 “混小子,好大的口气!”夜公挑眉道。 北冥一怔,憨笑起来。随后北冥扶夜公回房间休息。 路过客厅时,姬菱霄和夜家的人已经不在那儿了,湖泊把姬菱霄安顿在客房休息,只剩下雷落在。 “你还在?”北冥走了进来。 “我能去哪儿,”雷落懒懒道“,和老爷子聊得差不多了?” “太晚了,先让夜公休息了。”北冥道,他扫了一眼屋子,找了空沙发坐下了。这几天穿空疾行,寻找梵音,又生诸多变故,他着实有些累了。“九百呢?”北冥冷不丁问道,方才一进屋他便发现一向和雷落形影不离的九百昆儿不在房间。 “姥姥找房间让她先歇下了,小不点这几天太累了,扛不住了。”雷落道。 “姥姥?”北冥疑道。 “小音的姥姥,不就是我姥姥吗,怎么,不行?”雷落挑衅道。 “你来地球,生死未卜,带着九百干什么?”北冥道。 “她要跟来,我有什么办法?哎?”雷落忽然挑眉道,“你这么关心小不点干什么呢?”雷落忽生戒备。九百家女子的美,不要说成年人,就算是十五岁前的女娃模样,也是人见人爱,天生讨人喜。 北冥白了他一眼,喝了口水。 “雷兽跟着她呢,没事。”雷落道。 北冥放下水杯,看向雷落。此人心思缜密,聪明警觉,二人虽无私交,但来到这地球之后,北冥竟觉得雷落给了他出乎意料的信任感。那莫名的默契竟不知从何而来。 二人一时无言。不是不愿说,是怕隔墙有耳。 “地球不能多停,你把时空隧道打开了,却封不上。”北冥道。 “龙一没这个本事,还得靠你。”雷落坦言道。 北冥眉间微微一蹙,有些头疼。凭他现在的灵力还不能完全操控时空术。但时间越长,弥天那边的不定数就越多,不能拖太久。 “龙三三能帮忙吗?”雷落忽而道。 他果然猜中了自己的心思,北冥暗道。雷落刻意避开了夜氏一家,他判断,北冥是不会让自己年迈的外祖参与到弥天这一摊浑水之中的。 北冥摇了摇头,龙三三早就在来到地球之后,油尽灯枯,灵力尽失了,这也是这么多年夜昼没有发现龙三三异样的原因。 依着北冥原本的计划,是要等到梵音二十四岁时,带她重回弥天,然而现在时间整整提前了七年,一切都被提前了。 雷落看出北冥愁态,开口道:“既然我好心来了,当你的帮手不成问题!事先声明啊,你都是沾了我们家小音的光,别臭美!” “雷落,你说在音儿出事后,你去了东菱,见到了钟离?”北冥忽而开口问道。 雷落一怔,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是啊,怎么了?” “他和你说了什么?”北冥继续道。 “他告诉我,你们出事了,你带着小音不知所终,并且东菱遭袭,赤金石被挖去大半。” “其他人呢?颜童、赤鲁、冷羿呢?”北冥道。 “我都没联络到。菱都当时戒备森严,根本容不得外人踏足半步,颜童他们的通信早就被国正厅监视、阻断了。我本想再联络魏灵超试试,毕竟他只是个副队长,应该无碍,谁知,他也一直没有回复我。” 北冥在听到魏灵超的名字时,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就在我想夜突军政部的时候,意外收到了钟离的信卡。”说到这儿,雷落突然顿住了“,钟离……他应该没有我的信卡才对啊……”雷落回想着。 “他用了别人的……”北冥沉声下去。 “对!对!是这样没错!他用了别人的信卡,钟离当时用了冷羿的信卡回复我。因为当时信卡落款特意写上了钟离的名字,我才忽略的。现在回忆起来,当时信卡传来时,上面显示的灵纹是冷羿的,钟离借用了冷羿的信卡回复了我,约我在菱都城外相见。”雷落道。他心下想着,北冥早已是恶事缠身、深陷泥沼,却还抓得住、理得清这一丝丝细微末节的小事,当真令他高看。 冷羿的信卡怎么会在钟离手上?一丝不好的念头漫过北冥大脑。 这时,雷落一字一顿念道“:他还说,你和姬菱霄订婚了……” 第一二〇章 北冥与姬菱霄 鼓声密集。大酋长瓦锡西亲自带领本部人马,在沿海岸边捶响战鼓,召集各部落土著战士,准备出征。 伴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气机弥漫而来。贤者顿时色变,如遭无形力量逼迫,脚步蹬蹬后退。其他人也是如此,只不过要比贤者情况好些。 不过渭朝雨能清晰的认识到这一点,并且当面提出来,实事求是,真实诚恳,不胡乱打包票,就很难的了。 从雷州来的人,居然全部都是第一阶梯的高手,其中年轻巨头的气息,足有二十多道,有几道,甚至不比剑星河差。 “你娘真是失职,居然把你教成这样”秦风摇摇头,一副惋惜的模样。 原本设想,古氏吃了败仗,碍于脸面不会那么轻易妥协。西方那边也在自己手下吃了亏,情况相同。最有可能在短时间登门谈判的一方,应该是战神殿。 她们一头银发,面貌姣好,身体纤细,雌雄莫辨,身高不过二十厘米,一从茧里头出来,就围着白河旋转起来,头上的触角颤动着,似乎颇为兴奋。 刚刚从地面上爬起来的扎瑞尔一阵恐惧,仅仅就在几秒之间,她发觉自己失去了相当一部分对地狱原力的控制。 所以,在上界,他们逆命宗极其缺乏高手。而关山越身为太宇石胎,潜力极大,在下界可能看不出来,因为大家都是能够飞升仙界之人,看上去好似差不多。 “oppa,我现在不想谈恋爱~”聆星拿过允浩手里的玫瑰花说道。允浩微微一愣,这是什么意思。聆星接受了玫瑰花,但是却拒绝了允浩。 然后,当龙御军将十三姨娘和唐义打到三十大板时,她没来得及叫停,所以板子就继续了。 萦绕在她周身的风越发的大了,众人只有拼命的拉住彼此,才不会像桌椅一般,被卷入风中。 1974年,亚足联在德黑兰举行会议,确认我国足球协会是该联合会的正式成员,这是中国足球重返世界足坛的第一步。 实际这种情况不仅这里有发生,任何地方都在经常发生,这是一种习惯性的错觉,因为无论修为多么高深的仙人,他们长期处于这种守护的状态,就会疲劳,疲劳了就会松懈,这样就会出现机会,至少盘宇鸿是这样认为的。 忽然从她眼中发出两道金光,直射那侏儒,那侏儒猝不及防之下被那金光击中,惨叫一声后,就掉在了货架下面。 那轻飘飘的一张柔若无骨,却似乎是包含了无匹的能量一般,瞬间得让这空间形成了一道道的虚无。 “走吧。”唐唐牵了西门飘雪的手,缓缓向前走,林子里清脆的鸟叫声在头顶响起,绿意葱葱,倒是好景致。 听完了李宗裕对爱德华的最新评价,江岚沉默了片刻,却没有理出头绪。变种人和人类基因的融合?琼斯实验的意图越来越令人难以理解了。这和人类的基因优化运动又有什么关系? “谢谢。”奉长赢并不觉得冷,不过轻梦幽这件披风散发着莲花的香气让她觉得舒服,所以便是收了下来。 “最近你的戏正在热播,我每天都有看。”封汰单手插兜,径直走到商勤面前。他们以前同属环锦旗下,虽然封汰离开,可关系总是不错。 徐家拥有公爵爵位,徐夫人的父亲是定国公,徐家在整个大楚国也是一等一的家族。 此时此刻,季央完全忘记刚才,她和陆景晨一样儿没认出冷九辰来。 墨家斗灵冷声道,这些人竟然可以搞出这样的东西来,他一定要追问到,不然的话岂不是很浪费?这样的合击之术应该在他们的手里发扬光大的,他们才有足够的实力去发扬这样的术法。 墨家斗灵连忙摇头,他心里已经恨死罗布了,要是今天能够逃过这一劫,那他一定要给罗家一个深刻的印象,让罗家人终生难忘。 老尼姑本就是一个出家的江湖高手,就算没有特殊能力,自己的一身格斗术也是相当不错的。加上真裔强者的那种肉身强度,按说也能凭这个压制嫡裔遗族。 山中的狂风,不断地往石室里面灌,的确如一把把刀子割在人的身上。苏辰的衣服上,出现了好几道整齐的切口。 不过严鸿自己最清楚,林曦若对他很客气,却有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远。 薄唇轻颤吞吐出声的一个字,倾刻间把那蛇妖元神禁锢在了空中。 如此忙活了两日,孙金彪带来了消息,说是打听到了那个康员外的住所,就在城郊十里的大王庄,更名为康家庄,搬过来不足两月,庄子有上千亩良田,佃户无数,奴仆几十,除了显富乖张之外,倒没传出什么不好的言论来。 第一二一章 罚站 梵音倚在北冥身上听他讲着自己这十几年来经历的事。直到他讲完,她仍没觉得结束。身上的冰冷从脚趾漫到心上。她往北冥怀里用力一拱,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身。半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良久,梵音从北冥怀里翻身起来,对着他的薄唇吻了上去。冰凉的唇间尽是梵音的温度,北冥感到自己再次活了过来。那早就凉透了的躯体,褪去一身寒芒,重新回到梵音温柔的怀中。 温情渐升,爱到浓处,北冥翻身把梵音压到身下,用力吻去,丝丝缠绵。梵音呼吸急促,面红心跳,却不躲避,即便这一切对她来说还是太快了。北冥忽然停下动作,看着身下的梵音,十七岁的她和十七年前在弥天时候的样子没大变化,只是脸庞更稚嫩了些,眼睛里满是对自己的爱意,毫无保留,真挚而透明。 北冥一把抱住梵音,激动道“:音儿!”搂在怀中,再不动弹。 梵音像只小鹿般蜷缩在他怀里,伸出手臂,大力抱住他道:“冥……”只为让他安心“,我就在你怀里,哪儿都不去。” “嗯。”北冥用力应道,攥紧了梵音身体。二人紧拥着,睡了过去。 清早,二人因为疲乏,都未早醒。忽听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咣当,房门被人推开了,力大得很,门锁都被弄断了。 只见雷落保持着推的姿势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北冥和梵音在床上猛然惊醒。见门外没有动静,没人进来,北冥刚要起身看去,忽听一声呜咽,一个大汉掩面而泣,好不矫情。雷落一路狂奔,奔向了餐厅,抱着纸巾盒,哭个没完。旁边的昆儿叼着根筷子,看他那副德行,活脱脱一个傻儿,好不鄙视。 夜雨关心女儿,进屋呵护,忽看北冥站在床前整理衣衫,瞬间暴躁:“你干什么你!混小子!” 其实二人一夜和衣而眠,没有半分越轨之举。北冥欲要解释,被夜雨轰了出去。 看着床上睡眼惺忪的莫小白,夜雨一顿没好气道:“干什么呢!还不起床!”早就把前夜梵音身体状况糟糕的情况抛诸脑后,忘得干干净净。 “我还没睡醒呢……”梵音嘴里咕哝道,好像又回到了她作为莫小白时的懒散模样。夜雨轰着梵音下床吃饭。经过一夜修整,梵音虽然还疲乏酸痛,但总算一切回归原点,第五梵音的前世今生都回来了,身体也终于可以懈怠下来。 来到了饭桌上,雷落正凑在一边,擤着鼻涕。梵音嘴角向下一撇,看着他,一脸嫌弃。北冥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夜昼的允许,他不敢落座。姬菱霄守着湖泊坐着,表现得甚为亲昵。梵音拨弄着松散的头发,向她看去,姬菱霄翻着眼珠子也正斜睨过来,跟着一番妩媚艳姿朝北冥瞄去。 梵音看着她,脸上露出深笑。 姬菱霄丰唇轻启,唇语默声道:“你知道他都和我做了什么吗?”她的笑也越发阴沉。 “愣着干吗,赶紧吃饭吧。”夜昼忽然一声打断了众人思绪。这话他是冲着梵音说的,他连看都没看北冥一眼。 梵音在雷落旁边坐下,雷落突然搬起椅子,向另一旁挪了一厘米。周正好身子后,他又把干净的碗筷规矩地放到梵音面前,接着默不作声。夜昼开始吃饭。 只听,雷落小声道“:你吃多少?我帮你盛点。”甚是礼貌。 梵音奇怪地看着雷落,一个莽汉,啥时候变得这么斯文! 雷落见梵音不答,又小声道:“不想吃米饭吗?那我帮你盛点粥去。”说着起身便要走。 “我不喝粥,我要吃饭。”梵音大大咧咧道。 “好。”雷落接过碗筷,慢条斯理地转身给梵音盛饭,盛好后又规矩地放到她面前,道“,你先吃这些,不够了,我再给你盛。” 梵音刚要开口问“你没事吧”,夜昼先发了话,道:“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听说,你以前和我家小白是一个游人村的?” 雷落听到夜昼发话,瞬间挺直腰板,放下碗筷,认认真真道:“姥爷,我叫雷落,和小白青梅竹马,一同在秋满山游人村长大。父母和第五家伯伯婶婶是世交,都是游人。” “世代都是游人?”夜昼继续道。 “是的,姥爷!”雷落认真答道。 夜昼听到雷落说自己世代都是游人,甚为满意,不禁点了点头。 “今年多大?”夜昼继续发问。 “小白离开弥天时她二十四岁,我二十六岁,年长她两岁,是她哥哥。此次我从弥天来,是在出事两年以后,因此今年二十八岁了。但无论怎样说,我都是小白的兄长!凡事都要护她周全!” “嗯,”夜昼又点了点头,“哥哥好,哥哥年长,懂得照顾人,不比愣头小子,没深浅。” 雷落受了夸奖,依着他的性子,本会高兴大嚷,可现下他只颔首一笑,默不作声。梵音挑起眉毛看着雷落,以为他吃错了药。 “既然你说得那样好,怎的来了地球以后,第一面便是与我家小白大吵,面红耳赤,好不体面?”夜昼话锋一转,质问起来。 雷落精神一紧,咽了口唾沫,随之低沉道:“这两年,我找她心切,一颗心如下刀山火海,像被油煎了一般,生不如死。幸得来到地球不久便寻到了她,大喜若狂。可……”雷落顿了下,继续道,“可她大约不愿与我一起……所以,我一时失态,还望姥爷能原谅。” “干吗呢这是!还文绉绉的!”梵音瞥着雷落。 “你当真只是为了我家小白才来到地球的?”夜昼道。 “是!”雷落振奋道。 “你为了我家小白做什么也甘愿?”夜昼道。 “是!”雷落道。 “我若让你永不回弥天,与小白在地球生活,你愿不愿意?”夜昼此话一出,梵音、北冥、雷落、昆儿、姬菱霄,无不心中一顿。有的迟疑,有的奸喜,有的则是空落落。九百昆儿偷偷瞟了雷落一眼,眼底默默泛出泪花。她赶忙往嘴里扒拉了两口饭,假装无事发生。 北冥和梵音一早便已料到,夜昼不会轻易让梵音离开地球,重返弥天。这也是北冥这几日为难之处。见到梵音平安生活,就是他此生所愿。弥天的事,不要说夜昼不愿让梵音踏足,北冥更是万般小心,不想梵音再沾染分毫。然而,终身之约已立,二人誓死相守,无论何事也不能再将二人分开了。可眼下夜昼所言,却是难事。梵音一旦离开,夜家上下势必劳神心伤,这个决心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下了。 忽听雷落朗声应道“:我当然愿意!只要小白愿意,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好!”夜昼听罢,顿感心中敞亮,痛快不已。 “只是,”谁承想,雷落话锋一转,“姥爷,请允许我先把朋友安全送回弥天,再等弥天的事处理干净,我即刻回来!” 夜昼耳朵一立,“处理干净”,这不像是普通人家会说的话。方才雷落万般规矩,只这一句话,夜昼听出底细。 “你不是说,你家世代都是游人吗?还有什么事需要处理干净?”夜昼询问的声音已是沉了下去,雷落却未察觉“,你的父母亲朋?” “姥爷,晚辈父母早就不在了,也没有什么亲戚。”雷落道。夜昼听完,倒觉不错,没有一大家子省得累赘,越少越好。 “只是晚辈身为西番国军政部副将,自有职责所在,在未完成与灵魅的决战前,晚辈暂不能来地球陪小音。但一旦使命完成,晚辈赴汤蹈火也会再来与小音重聚!”雷落郑重道,对梵音也已变回往日称呼。 “你说什么?你刚才不是说你家祖祖辈辈都是游人吗?”夜昼道。 “是。但晚辈双亲故去以后,幸得西番军政部主将太叔公收养,成为他的义子。晚辈现在效命西番军政部,任军政部副将一职。”雷落正色道。 “军政部副将……”夜昼冷冷道“,你刚才说,你为了我家小白愿意赴汤蹈火……” “是!”雷落道。 “还是……”夜昼嘟囔着,放下手里筷子,伸手朝桌上馒头拿去。 “姥爷,您要什么?我给您拿。”雷落笑嘻嘻地伸手帮忙。 夜昼眼明手快,抄起馒头就向雷落身上打去:“给我滚一边去!离我家小白远点!” 谁料,雷落更快,两寸不到的距离,唰地闪开。夜昼登时暴跳如雷,拿起一盘子馒头朝雷落扔去。雷落左闪右避,嗖,一个馒头没扔准,朝昆儿打来。雷兽正在昆儿帽兜里打着哈欠,龇出点点蓝光。 雷落一个环手,轻轻抱起昆儿,昆儿含在嘴里的半口米饭还在慢慢嚼着,已经稳稳坐在雷落怀里,好像不曾离开座位一样。 “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出去!别再让我看见你们!不然见一次,打一次!”夜昼怒道。 梵音冲雷落做了个鬼脸,又对北冥吐了吐舌头。二人灰溜溜地到院子里罚站,步调一致。 只听雷落阴森森道“:你昨天对小音做什么了?” 北冥罚站,不吭声。 “竟然不说话!不说话就是承认了!你这个混蛋!流氓!你对我的小音干了什么!我这就去告诉姥姥姥爷!”雷落气呼呼道。 “我什么都没干!”北冥一脚挡住雷落去路,他可不敢再得罪夜公,不然吃不了兜着走。 “放屁!傻子才信你!大晚上的,孤男寡女,我的小音又长得那么可爱,你这个老男人能不动邪念!你趁我的小音身体虚弱,没有反抗能力,乘虚而入,你!”雷落越说越激动,激动地攥起了他颤抖的“小拳头”。他现在的样子怎么看都像一个护犊子的“老母鸡”。“你!你!你霸王硬上弓!你这个变态!老男人!我得赶紧告诉小音,让她离你远点!” “变态?老男人?霸王硬上弓?”北冥惊道,“你胡说什么!你说谁变态老男人啊!” “说你啊!哼哼!”雷落突然冷笑一声,道,“你以为你的秘密没人知道吗?”雷落压低了嗓门道“,时空隧道里,那个诡异的空间就是你造出来的吧?” 北冥一诧,看向雷落。雷落从时空隧道穿梭而来,看见了北冥创造的异空间。虽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以他精湛的灵力,短短一瞬,便识出了北冥的灵迹。 北冥哼笑一声,心道:好厉害的家伙! “姬菱霄口口声声说你和她相守了十七年,但如今看你二人相貌全无改变,莫不是那诡异空间做的怪?如此算来,你如今也有……”雷落掰着手指头,翻着白眼费劲算着“,三十九岁了!” 北冥一听,险些噎到,噗的一声,吭吭吭咳了起来。 “被我说中了!你这个变态!怪叔叔!你和姬菱霄那个老女人在那里,那么些年,都干了些啥!”雷落越想越恐怖,手舞足蹈起来,“我家小音心思单纯,稚幼无比,今年才十七,恐要上了你的当!你的狡诈她还一无所知!我得赶紧告诉她!”雷落说得都快哭了,转身要走。 “我没有!我和姬菱霄什么都没做!清清白白!”北冥说这话的时候,莫名觉得心虚。 “哈哈!你说谎!”雷落说道。 “我!”北冥被呛声卡壳,“我昨晚一五一十都跟音儿交代过了!没有半分隐瞒!不信你可问她!” “我不信……”雷落阴险险地贴近北冥,翻着眼,故意放低声音道。 “你!”北冥向后一躲,觉得后背发毛。 “那个老女人被你迷得五迷三道,我就不信她不想方设法勾引你……”雷落紧追不舍,又近了一步,逼向北冥。 “你想干吗?你和音儿先前不是已经敞开心扉,彼此释怀了吗?你现在这般又是要干吗,横刀夺爱吗?”北冥紧张得直冒汗。 “你心虚了……”雷落笑盈盈地看着北冥。 “呃!”北冥道,“我没有!我向天发誓,我说过了,我昨日已对音儿一五一十交代过了,全无保留!即便姬菱霄对我使出什么灵法,我也全然未接!我没做过半点对不起音儿的事!你不要在这里信口开河!” “你告诉小音你今年三十九了吗?”雷落笑嘻嘻地阴险道。 “我!”北冥被雷落挤对得没有半分回嘴的余地。 “老男人……死变态……勾引我家十七岁的小音!我要赶紧去告诉她!”雷落拔腿就跑。 “你给我回来!”北冥一把扯住雷落,“我与音儿说过,我在异端空间停留了十五年,但我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就成了变……变……变……”北冥气得面色通红,实难启齿。 “小音知道这些吗?”雷落道。 “当然!我怎可能对她有半分隐瞒!”北冥激烈分辩道。 “她怎么说?”雷落斜眼瞄着北冥道。 “什么怎么说?”北冥不解道。 “她知你这般不堪,还愿意跟你?”雷落故意把话说得难听一些。 北冥气绝,忽又提神大喝道:“雷落,你若对音儿还有意,就跟我明刀明枪比试!休要再说这些无稽之辞!” 只看雷落突然叹了口气,道“:这丫头,怎么这么傻呢……男人这东西不能信啊……她怎么死心眼就认准你了呢!真让人操心。” “你……你不是要与我再争音儿?”北冥试探道。 雷落杵在一旁,瞥了一眼北冥,道“:争个屁!我是替她监视你!” “那你方才对夜公说,你要回来地球伴音儿左右。”北冥不解道。 “怎么?青梅竹马不就是要相伴左右吗?”雷落说着他仅会的几个成语,咬文嚼字,“我是小音身边最重要的男人!我不陪她谁陪她?”雷落理直气壮道,“她一个人在地球生活,我自然牵挂得紧,当然要来。我要是一个人在异世,她也定当牵挂我啊!没看我一时气急出走,把她吓成什么样了吗?你懂个屁!” 北冥看着雷落这般坦率,片刻后一乐,心里一亮。被他骂了半天,倒是他自己小肚鸡肠了。 “雷兄,我定当全心全意对音儿好,还请你放心。”北冥郑重其事道。 “别!大哥!你如今快比我年长一轮,就不用喊我兄长了!”雷落故意挖苦北冥道,“我就纳了闷了,你这个时空术士怎么不长年岁呢?姥爷看样子也不年轻了啊,你怎么一点没变呢?还是说……”雷落一顿,“你用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偏门灵法,故意隐藏真面目!”雷落怀疑地看着北冥,“哦!我知道了!就是这么回事!你一定是为了骗小音芳心,然后耍的阴谋诡计!”雷落说罢,拔腿就往屋里面冲,“我得赶紧告诉小音和姥爷姥姥去!省得他们上当受骗!”北冥被气得眉毛直颤,只听他冷冷道“:你去吧,不怕被夜公打死你就去。” 雷落激灵一下站住,僵直的身子嘎巴嘎巴转过来道:“对啊,夜公为什么突然看我不顺眼,我刚才说错什么话了?” 北冥闭嘴不言。 “哎!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问你话呢!”雷落催促道,“哎?我跟你说话呢。” 北冥站在一旁,只当没听到。 “哎!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目中无人呢!论年纪,你得喊我一声大哥!”雷落伸出手指戳着北冥,“你比小音还小两岁,算起来,我可长你四岁呢!怎么这么没大没小!” 北冥头一歪,道“:你不是说,我快大你一轮吗?你得喊我一声北唐大哥!” “哎?”雷落掐算着,怎么都觉得自己吃亏。 雷落在一边打岔,北冥却想着,眼下该怎么处理梵音与夜家的事。想回弥天,恐怕并非那么简单。 第一二二章 离间 这边北冥和雷落在院子外面罚站,那边屋里一家子静悄悄地在吃饭。 “姬姑娘,不知你昨夜休息好没有?家里没有多余的空房间了,今天我再给你好好打扫下,让你住得舒服些。”湖泊在饭桌上对姬菱霄道。 “不用了,姥姥,菱霄住的很好,比以前哪里都好。”姬菱霄道,“以前跟着哥哥……在不是地方的地方都过了那么多年,昨夜,是菱霄这十七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跟在家中一样。”姬菱霄柔声细语对湖泊道。当她刚说完“跟在家中一样”,立刻谨慎地朝夜昼看去,随即又赶忙低下了头。 夜昼尚不认北冥这个外孙,又怎会待她好。 谁料,夜昼一言不发,只是自顾自地吃着饭。 “这孩子……”湖泊看着姬菱霄,心生怜悯,“饭,可口吗?要是不喜欢,姥姥再给你做些别的去。” “不用了,姥姥,您快坐下,菱霄怎能劳烦姥姥呢!只是……”姬菱霄朝窗外看去,“哥哥还在外面……”忽而,她转回头来,“姐姐,你能不能跟……跟姥爷说说,让哥哥进来吧……”姬菱霄怯生生道。 梵音放下碗筷,平静地看着姬菱霄,一言不发。 奇奇在一旁,骨碌转着小眼睛,看看梵音,又看看窗外,突然从高高的宝宝椅上跳下来,胖嘟嘟的,身手倒是不赖。她一路小跑冲出屋外,对着北冥大喊:“狗狗!狗狗!” 北冥见奇奇过来,俯身抱起。 “狗狗,姐姐,姐姐……”奇奇想说话,又说不明白,两只小胳膊往胸前一叉,哼哼着小鼻子。 “姐姐生气了?”北冥道。 “嗯!嗯嗯!”奇奇瞪大眼睛,用力点头。 “你吃饱了吗?”梵音突然发话道。一家子朝梵音看来,众人对他们三人的关系还是稀里糊涂,不清不楚,只觉姬菱霄是个钟情于北唐北冥的女孩,别的一无所知,再则就是,姬菱霄陪伴了北冥十七年。 “嗯。”姬菱霄柔顺地点着头。 梵音把头往屋外方向一转,示意她出去。 “什么,粥只喝了半碗,哪里吃了什么东西!”湖泊急忙道,“姬姑娘,先把饭吃完。小白,你喊姬姑娘出去干吗?人家客人还没吃完。” 梵音看了湖泊一眼,湖泊草草把眼神收了回去。梵音眉间轻颦。 “不用了,姥姥,姐姐让我出去,想是要叫哥哥回来,我随姐姐一块去就行。”姬菱霄乖巧道,悠悠站了起来。 待梵音与姬菱霄刚刚走到屋外,房门一关。只听啪的一声响,梵音反手一个巴掌狠狠打在姬菱霄脸上,姬菱霄嘴角登时开裂,溅出鲜血,翻滚在地。 她猛地看向梵音,眼神恶毒,正撞上梵音冰冷的目光。那一下她是什么时候打过来的!怎的自己一点防备都没有!姬菱霄心中惊诧。 眼下这一幕被刚刚推开院外大门的一行人看个正着。天阔、崖雅愣在门外,木沧殿后。 姬菱霄捂着瞬间肿高的脸,盯着梵音,银牙欲碎。忽而,她露齿一笑,含着血水,唇语道:“我早就给了他了。昨晚……你给了吗?”姬菱霄笃定道:“你没有!”眼神像是要射穿梵音心底。“因为只有见过你的拙,他才会知道这天下间没有人比我更好,更爱他。你连这都不敢给,还谈什么喜欢他?过家家吗!”姬菱霄满目鄙夷,“十七年,你当真信他碰都没碰过我?”姬菱霄突然压低声音道,“他不是不信我吗?他不是最爱你吗?那为何我还会安然无恙,完好无缺,连根指头都不曾缺?因为……他骗你……他舍不得我……” “小白!你这是干什么?”姬菱霄话音刚落,湖泊冲了出来,“你疯了吗?这么粗暴地对待姬家小姐!她可是东菱国的国主小姐,被你打坏了可怎么好!你让我的冥儿怎么跟国主交代!难道你要让他难堪不成!”湖泊一时情绪激动,竟对梵音疾言厉色起来“,冥儿可是我的亲外孙!你不要让他为难!” 还未等梵音回嘴,只听门口处天阔喊了起来,他大步来到梵音跟前道:“梵音!住手!” 梵音缓缓把头转向天阔,满眼疑惑地看着他。只见天阔眼神一闪,避开了她,向地上的姬菱霄看去。 “姬小姐,没事吧?”天阔帮湖泊一起扶起了姬菱霄。 “你怎么回事?”梵音一把拉住天阔,厉声道。 “不要让我为难……”天阔无奈道,梵音费解。天阔绕过姬菱霄,与梵音借一步说话。“不只我哥,你怎的也变成这样?”天阔质问道。 “你在说什么?”梵音皱眉道。 天阔叹了口气道:“姬菱霄昨晚已经说得很清楚。龙二与灵魅勾结,预谋赤金石,才会酿出今日祸端。我思来想去,这也是目前唯一的解释。姬仲不会为了害你,搭上东菱,更不敢勾结灵主,姬菱霄就更没有这个本事了。你的死说到底,是灵主所为,这就是真相。灵主趁我哥出征,夺走了赤金石。一切,都是我们没有计划保密周全的过失。你的死……是意外。” 天阔说完,往院中看去,北冥也正看了过来。两兄弟相隔不远,却又像隔着千里,眼睛里的打量尽是不确定。 之后,天阔与北冥来到夜昼书房,梵音、雷落、崖雅、木沧一同落座。九百昆儿又坐在了雷落肩头,她觉得这屋子里气氛诡异。 就弥天的事,众人谈到深夜。 最后,天阔深感疲乏,道:“哥,灵魅要的不是梵音,是你!这点,你比谁都清楚,姬菱霄没说谎!他要的是你这个时空术士,你多次踏足大荒芜,我从不过问,但我不是一无所知。你有没有想过,你早就进了他的圈套。三国挺进大荒芜,灵主借机声东击西,就和当年算计大伯一样,他真正算计的是你啊!只不过这次,他亲自来了东菱,赤金石被他拿走了。 “这不是谁的失误,这是东菱军政部的失误!我多次劝诫你再等等,不要着急进攻大荒芜,你何时愿意真正听我一言?你太固执了!现在,我请你放下对所有人的成见,重返东菱,主持大局!为了梵音,你已经弃军政部,弃东菱不顾了!你认为你还没有问题吗? “现在,你还想带梵音回东菱,你认为夜公会应允吗?作为东菱军政部的主将,我恳请你以大局为重,做出决断!”天阔义愤填膺。 自他在地球看到北冥起,他就觉得哥哥不再像从前那般。北冥做事失之偏颇,利用梵音,寻求真相,打压姬菱霄,拒人**里之外。这些蛛丝马迹,天阔都看在眼里。但有一点,天阔不能不顾,身为军政部主将,北唐北冥已经离开东菱太久了,他们不能再耽搁了。 其实这中间还有一件事,天阔隐忍未发。那就是,当年数次给哥哥传信的暗部,到底是谁?哥哥瞒着自己一直和大荒芜往来,这中间难保不出岔子。当年,就在北冥进军大荒芜不久,天阔已查出,百年一战,北唐霍浴血而归,神志全无,这才促使国正厅颁布了三国禁区令。 天阔认为,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弥天大陆,按着他的步调走,而这只手正是灵主亚辛。前有北唐霍发疯,后又有人给北冥传信。天阔不得不防北冥已经深陷圈套的可能性。 “请你考虑清楚我的话,主将!早下决断!”说到最后,天阔竟拂袖而去。 屋中,雷落也在深思天阔的话。这些年,他们西番军政部亦是数度密探大荒芜,太叔公更是要极力促成攻打大荒芜的三国联合战线。灵主藏身大荒芜,他怎会对密探一无所查,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是故意引人而来。 “不好!”雷落忽然大喝一声,惊了昆儿一跳,险些摔下。 “怎么了?”昆儿道。 “美人面!东菱赤金石已经失守,西番美人面!我得速速返回西番!一旦老爹耐不住性子,替子报仇,进攻大荒芜就坏了!”这些年,有雷落在太叔公身边,他粗暴的性情得以缓解,但灵魅杀子之仇,不得不报。这次,雷落逆着太叔公心意,强行穿越时空,寻找梵音,现下没有人辅佐其左右,太叔公难免不会冲动行事。 若一切真如天阔所言,皆是圈套。那太叔公前脚离开西番,灵主随后就会来夺美人面! “啊!那我们得赶紧回去,保护爹爹!”昆儿紫色的头发嗖的一下裹住了雷落的脸庞,好像抱着自己的布娃娃一样,害怕极了! 北冥一言不发,坐在椅上。事实上,今天一整天,他也没说一句话。 “主将,天阔说得不无道理。至少,您应该筹划动身回弥天了。”木沧粗声道。北冥向他看来,木沧话不多,和以前在弥天时一样,这也是他与北冥重逢以来,第一次和他正式提起重返弥天的事。 此时,梵音跟着天阔出了家门,崖雅习惯性地跟在天阔身后。天阔在院中驻足,道“:我哥现在谁都不信,唯有你。” 天阔此话一出,却让梵音听不出好赖了。 “你若一味依着他,只会让他失了方向。十七年了,他的话,未必都能全信。你也得好好想清楚,梵音。”天阔语落,离开了夜家。崖雅不知所措地看着梵音,梵音冲她点了点头,让她跟着天阔去了。 梵音站在院中,思前想后,返回家中,敲响了夜昼的房门。 “姥爷,您睡了吗?”梵音低声道。 片刻后,夜昼让梵音进了房间,湖泊起身给夜昼倒上热茶。见梵音进来,眼神瞥到了一边。 “什么事?”夜昼低声道。 “姥爷,我要和北冥一起返回弥天,还请姥爷允准。”梵音恭恭敬敬道。 “你回弥天干什么?”湖泊突然尖声道,直瞪瞪地看向梵音。 “姥姥,我是不可能和北冥分开的。”梵音直言道。 “你就那么喜欢北唐?”夜昼道,“他和那姬菱霄早就来到地球生活,却迟迟不来找你,你不想想为什么?若真如他所说,他对姬菱霄半分私情都没有,他怎会一直带着她,照顾得当?你看姬菱霄缺衣少穿了吗?北唐薄待她了吗?你看清楚啊!”夜昼苦口婆心。 梵音缓缓道“:若我没猜错,北冥早就来看过我了,只是未曾露面。” 此话一出,夜昼和湖泊齐齐向梵音看来,梵音唇齿轻启,缓言道: “我记得,在上大学前,有一天晚上,奇奇跑来与我玩耍,口中喊着‘狗狗,狗狗’,想必那就是北冥了吧。我见奇奇神色喜悦,显是高兴的样子,没有半分生疏。想来,北冥不是第一次见到奇奇了。家里人,也只有小姨和北冥亲近,应该是北冥偷偷看望我时,早早遇见了小姨和奇奇,他们这才熟络起来。 “不仅如此,依着北冥耿直的性格,他定不会偷偷前来看我,而是一早前来拜会您了。这也是您为什么清楚地知道有姬菱霄这个人的存在,是北冥一五一十跟您汇报了他这些年的情况。而后,您正好抓住了这个机会,为了让我安心离开北冥,善意地编造出了北冥与姬菱霄订婚的谎言。只是不承想那天夜里竟被我无意中偷听到了,才闹出这么一个乌龙,害全家人担心,是小白的错。”梵音面有愧色。 “不仅如此,在北冥重返地球前来拜会您之后,您就下令北冥不许再来看我,否则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我想,从那以后,北冥就不敢再堂而皇之地来看望我了,只能用了幻踪,隐藏了自己的行迹,偷偷前来探我。再来,他也怕自己的灵力影响到我的恢复。”梵音就这样说着,好像她眼睁睁地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夜昼和湖泊惊讶地看着梵音。 此后,梵音又道,夜昼不仅对北冥下了命令,更是连带一起威胁了早已苏醒的天阔,让他保守秘密,不然,夜昼就让北冥永远见不到梵音。这才闹出了雷落找到梵音后,道出北冥与姬菱霄订婚之事,天阔不敢反驳的状况。 一席话落,梵音静在一旁,从容不迫。夜昼哑口无言,无从反驳。 片刻后,湖泊突然道:“是,你说的没错,这一切都是你姥爷编的谎话,要挟了北冥和天阔。可是小白,姬小姐和冥儿在一起是事实啊,你得承认。” “姥姥,您好像很喜欢姬小姐?”梵音看着湖泊,淡淡道。湖泊偏袒姬菱霄不是第一次了。 湖泊别扭着不愿再说。夜昼推了她一下,让她闭嘴。 “姥姥,有什么话,您就对小白直接说吧。”梵音道。 “姬小姐,人温柔,又和顺,对冥儿十几年不离不弃,你说,我怎能不感动?”湖泊开了口,“十七年前,冥儿抱着你来到地球,一身重伤,我每每想来都心惊胆战。多少年,我一想到冥儿朝不保夕,就夜不能寐,心如刀绞。”湖泊哽咽着,“说到底,都是为了你。”终于语出埋怨。 梵音安静地听着。 “我老了,不知道你们年轻人的情情爱爱。可我看得出,姬小姐对冥儿是真心的,不然哪个女孩会甘愿待在一个男人身边十七年?你要说她口出怨言,搁谁谁不会啊?你在冥儿身边待过十七年吗?”湖泊质问道,“没有吧。那你又怎可说你对冥儿比姬菱霄更好?你不过给了冥儿一身伤,可姬小姐却帮我把冥儿活着带回来了,我老太婆感天谢地,最应该感谢的不就是姬小姐吗?” 湖泊说到激动处,脸有愠色:“你和冥儿都是军政部的将领,成日不过就会些打打杀杀,你帮着他打仗可以,可军政部里,谁不能帮着冥儿打仗,偏非你不可?我何苦要一个只会和外孙一样,上阵杀敌的女孩当外孙媳妇呢?我想要的,就是能把我冥儿照顾得妥妥帖帖,暖暖和和的和顺女孩当外孙媳妇,要你这样的干什么?你和冥儿不配,你知道吗?小白!” 梵音看着湖泊。从小到大,姥姥从没和她恼过一次,什么时候不都是呵护有加,关怀备至,如此疾言厉色还是头一遭。可她明白了,一切都是为了北冥。梵音默默把头转向一边去,不敢再看湖泊。 “小白,让冥儿和姬小姐回弥天去吧,就当你成全我老太婆了。别再揪着他不放,他已经为你做得够多了,你也不想他一辈子过得不安生吧。回到家,有个人能在家里守着他,安安稳稳地生活,这就够了。冥儿爸已经没了,风儿还在弥天,冥儿为了你连娘都不顾了,你到底要我们夜家妻离子散到什么程度啊!夜家的孩子,不需要荣华富贵,可我的风儿和冥儿也需要一个安安生生的家!你回去了,你能给他们什么?可姬小姐不同,她是国正厅大小姐,她不用上阵杀敌,她家境优渥、温婉动人,她能陪着风儿,也能守着冥儿,你能吗?你自己都需要有人守着,谁还来护着我的冥儿?” 湖泊话落,梵音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只觉头晕目眩,心口刺痛,立刻用手抵着额头。 “小白!”夜昼呼道。湖泊伸手向前一扶,又顿住了。梵音定下心神,挡下湖泊,自己立好。 只听她缓缓道:“姥姥,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梵音住口,不想逆老人家的意。湖泊年纪大了,女儿外孙都是她的心头肉,更是她最放不下的人,自己不能伤了老人家的心。 “我可以不和北冥在一起。”梵音张口道,已是用了大半身力气,“但,弥天我必须和他回。他自己一个人,我不放心。事成之后,我再回地球,侍奉您二老和父亲母亲左右,还请姥姥姥爷见谅。”梵音拱手一礼,弯下身去。 夜昼本要动怒,可看着梵音身影和固执的样子,他不忍心了。 “罢了,你出去吧。”夜昼抬手一挥,泄了气。 待从房间出来,北冥已在廊中等着梵音。见梵音出来,他道:“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梵音把头靠在北冥身上,用手环住了他的腰“,你有什么打算?” “我和雷落商量,五日后返回弥天。”北冥道,“只是,我现在的灵力还不到最盛之时,怕是要龙一帮忙了。” “五天……”梵音心中一颤,思母之情油然而生。夜雨,除了北冥,那便是她最记挂的人了。孰轻孰重,一时间她也分辨不出了。 “音儿,若我说……”北冥自然知道梵音所虑,开口道。 “不行。”没等北冥把话说完,梵音便一头扎进他怀里,抱紧他,不许他再多言。 五日后,清晨,北冥等人来到南阳城南山。这里人迹罕至,他欲在这里打开时空隧道。 雷落从弥天来到地球是在梵音出事两年后,当时他让龙一在弥天的时间甬道上又开了一个口子。为了防止时间错乱,他们必须在雷落打开的那道时空裂缝的痕迹上回去。早不可,晚亦不可。若提早,一切事件将随之更改,而延迟,是时空术士不具备的能力。任何时空术士来到时间隧道后,都不可任意穿梭到任意时间,不然世界将为之混乱。也正是因为这样,当年北冥为了梵音强行来到地球的二十四年前,才使夜公勃然大怒。无形中,北冥破坏了地球自身运转的时空轨迹。但当时如果北冥直接回到二十四年前的弥天,弥天上便会出现两个梵音,人世混乱。 至于未来,时空术士无法远眺,时间甬道上只是一束束金灿灿的光,无从开启,也无法预见。 如果时空裂缝被北冥成功打开,他们将回到雷落当时出发的时间,也就是梵音出事两年后。 崖雅在地球的母亲龙三三随崖雅一同来到南山,她除了崖雅没有第二个亲人,她要和崖雅一同回弥天。崖雅自然也舍不得她,这样最好。让人意料之外的是,天阔的姐姐姐夫,天空和景仰也一同上了山。听天阔说,他们也要和天阔一起回弥天。 当天阔要与天空拜别时,天空道:“我也几十年没回弥天了,怪想的。既然老天爷给了我这个奇迹,我便想与你一起回去看看。” 这无形中又给北冥增加了许多分量,他不得不与雷落商量,需要分批送众人回去,以保万全。龙三三已然是个废人,没有任何时空之术,只能靠北冥和龙一。但,龙一的能量不容乐观。 “你行吗?”雷落把北冥扯到一旁,低语道。他看得出,北冥现在的灵力不是全盛时期,打开时空隧道又并非易事,总不能再让他豁出命去。 “不用时间逆流的话,用不到那些灵力,无妨。”北冥道。 “别逞强,小子。”雷落道。 “回弥天重要。”北冥看向雷落。二人心知肚明。突然,北冥低声道:“帮我看好音儿。” 雷落转念一想,略一点头。 这几日,知道梵音执意离去,夜雨变得忧心忡忡。梵音日日守着母亲,千般说,万般说,自己一办完事就回来,让母亲安心等她。兴许就在那一两天后,她就会让北冥把她从同一时空裂缝再送回来。于夜雨而言,她不用等多长时间。话虽如此,可夜雨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生生瘦了三圈。梵音看得直心疼,半步也不敢离开。莫清扬则是一言不发,守着母女二人。 五天后,夜氏一大家子也随梵音来到南山相送。梵音坚持不让他们来,可一家子人推推搡搡,拦不住。 临行前,湖泊拉着姬菱霄絮叨不停,老眼浊泪,道:“姬小姐,望你能和冥儿白头到老,相扶相依。你们回了弥天后,一定要注意安全,若有可能,让冥儿给我报个信回来。”说着,湖泊用手拭去泪痕,“我知道这并非易事。只要你们过得好,没有信儿,我老婆子也甘愿了。姬小姐,我家冥儿固执,和他爹娘一样,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我知你对我冥儿真心,我冥儿也不是全然无感,你看,这些年,他不是默默把你带在身边,未伤分毫吗?别人看不出,我老婆子见多了,冥儿,是对你动了情了。” 姬菱霄听着喜上眉梢,晏晏笑意已是挂上脸庞,沾沾自喜,冲着梵音止不住乐。梵音想与湖泊告别,却插不上嘴。 夜昼则是盯着北冥,一声不响。 待一切准备完毕,雷落开启防御雷电壁,以保外界不受灵能者伤害,北冥则灵力全速而出。不多时,时空裂缝渐出,雷落随时等待从旁协助,一旦发现北冥不妥,他便放出龙一相助。霎时间,时空裂缝全开,金光万丈。只听北冥大喝一声“:进!” 雷落、梵音携众人闪进时空裂缝。 “小白!”夜雨一声撕心裂肺,痛哭出声,跟着跳了进去,莫清扬随后。 “妈妈!”梵音惊呼,一把揽住父母“,你们这是干什么!太危险了!” “你去哪儿,妈妈就去哪儿!你说过的,永远不丢下妈妈!”夜雨哭道。 梵音的眼泪跟着夺眶而出,使劲点头道“:快到我身边来,不要伤着!” 时空隧道天旋地转,越来越急,豁然间,众人来到一片混沌之处,紧跟着,无数时空甬道出现,穿梭其中。他们已经脱离了地球,置身于时空隧道之中,地球甬道上那道金灿灿的裂痕,就是他们刚刚穿梭而来的地方。 北冥在时空隧道中稍作休息,准备第二次打开弥天大陆的时空甬道。很快地,他们找到了雷落前来时留下的裂缝痕迹。 忽然,雷落一个闪身来到姬菱霄身旁,用手扼住了她的脖子。紧接着,北冥消失了。梵音惊慌看去。 倏的一瞬,北冥来到木沧身后,用指影刀切着他的喉管,冷冷道:“就死在这儿吧,木沧。” 第一二三章 叛徒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木沧平静道。 “从头……至尾。”北冥低沉道。 “哥!你干什么?”忽听一声大叫,天阔在远处喊了出来。为了不波及众人,北冥已拖着木沧到了别处,此间对话,无人可闻。天阔正朝他们赶来。 “你弟弟,好像不信你……”木沧扬嘴暗笑。 “我房间的礼服,不是龙二放的,是你。”北冥再道,“你和姬菱霄早就沆瀣一气了。” 木沧的脸沉了下去,忽而朗声道:“主将!你当真是被姬菱霄迷惑了心智,是非不分了!” “什么?”天阔一顿,驻足向身后的姬菱霄看去。 只见姬菱霄遥遥看来,唇间扬起奸笑。 “啊!”九百昆儿突然一声惨叫,从雷落肩膀落了下来。紧接着崖雅顿声倒地。 “昆儿!”雷落大惊,随手放开姬菱霄去接昆儿。 梵音即刻转身。一瞬间,她身后已是乱作一团,龙三三忙去抱住崖雅。姬菱霄安然无恙地静立着,笑看着梵音。 一丝银线划过,梵音玉指一挡,叮当两枚银针落下。夜雨和莫清扬被她护在身后。 “大巫!”梵音诧道。 姬菱霄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月沉珠。 “什么时候!”梵音暗道。 “老婆子趁你睡着,从你房间拿来还与我的,说这本就是我的东西,被你拿去了,还请我原谅。”姬菱霄忽地阴邪笑起,“原谅什么?原谅你抢了我的冥哥哥?做梦去吧!我日夜巴不得你赶紧死!” 姬菱霄手间一转,月沉珠被催动起来。忽地,灵力涌出,紧接着一股阴邪之力破壁而出。“灵魅!”梵音道。 此时,围绕在九百昆儿身边急得团团转的雷兽,忽然翅间一松,一股暗黑灵力顺势而出,被姬菱霄的月沉珠吸附而去。龙一被放了出来。 浑浑噩噩间,姬菱霄一掌拍在龙一魂魄上,龙一乍醒。姬菱霄操控术已出,龙一嘶号着向弥天大陆的时空甬道撞去。霎时间一道金光开裂,时空裂缝被打开了。 “哥哥,你真是我的好哥哥!十七年了,我净想着你,你却净怀疑我,到了了,我的心还是被你看得透透的。你说,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呢?啊?我的好哥哥!”姬菱霄尖声尖语道。 时空隧道的另一端,北冥已经和木沧斗作一团。 “不能让她出去!揽住龙一!”北冥喝道。 木沧一个箭步,躲过北冥,一掌朝梵音打来。梵音回身,一个寒冰掌接住了木沧的赤焰掌。夜雨吓得惊叫起来。梵音半步不敢离开他们。 只见木沧双臂在胸前一划,两条赤焰火龙放了出去,瞬间困住了所有人,封了姬菱霄退路。 姬菱霄猛然回头,恶狠狠地看向木沧。忽而,她冷笑一声,摘下胸前月沉珠往火海扔去。 “汐儿!”木沧大惊,喊了出来。 月沉珠被掷向火海,木沧用来封住弥天大陆时空裂缝的火舌瞬间退去,裂缝再次出现。月沉珠被熔化了,只听一声凄厉鬼叫!一个黑影从月沉珠里蹿了出来。 “爹爹!”一个女灵魅嘶喊着冲木沧飞了过来。 姬菱霄冲他们冷笑一声,已闪身来到裂缝旁。 “妹!”龙一的魂魄在最后一瞬看向龙三三。龙三三伏在崖雅身上急哭不已,此时崖雅浑身青黑,显然是中了毒。 天阔想冲过去帮忙,可此时的他却一动不能动了,身体和大脑仿佛都被人控制住了。 “怎么回事?”他惊骇地冲姬菱霄看去,“不是她!不是操控术!我到底怎么了!”天阔心中暗道。 这时,一道愧疚的目光朝天阔看来,天阔猛然回头。 “姐姐!”天阔心道。天空正在远处看着天阔,脸有凄色。 “昆儿!”雷落抱着九百昆儿,只见她浑身黑紫,是中毒!雷落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只会不停摇晃着小昆儿。雷兽更是上蹿下跳,不知如何办。 “天空!把解药拿出来!”梵音厉声道。一个冰刺棱射了出去。 “弟弟!姐姐对不住你!可姐姐斗不过那铸灵师和姬菱霄,只能听他们的!以后,以后若能再见,姐姐定给你赔罪!”天空躲过梵音的攻击,拉着景阳朝地球的时空甬道裂缝跳去。 “站住!”梵音大喝道。北冥和木沧还在交战,时空隧道越发不稳,激烈旋转起来。又是数十根银针打来,这次是冲着夜雨夫妇,梵音挥手挡去,天空夫妇趁机逃走。 这边,一声号叫起:“昆儿!你别吓我!醒醒!醒醒!小音!你快来!昆儿到底怎么了!”九百昆儿口鼻流血,断了呼吸。 “什么九百一族!都是狗屁!以后,只管看我姬菱霄的!”姬菱霄一只脚已跨出弥天裂缝。她一把薅住龙一,双指一旋,倏地朝梵音掷来。霍然间,时空隧道里又一条崭新的甬道出现了,龙一被控制着,在甬道上开出了一个新口子。 “下去吧!让冥哥哥永远找不到你!”姬菱霄尖叫道。 “休要伤我小白!”忽地,一个身影从一骤旋风中破空而来。湖泊奔向梵音。 梵音顿惊,一把抓住湖泊,然而湖泊已被新的时空甬道卷去。梵音用蛮力拉住湖泊,可时空甬道的力量太大了,她抵抗不住。 “老婆子!”一个声音从地球端传来,夜昼和夜清齐齐发力,地球甬道上的口子被再次扯开。他们要进来。方才慌忙间,湖泊看到了姬菱霄攻击梵音,她抢先夜昼一步,不顾危险,蹿进了时空隧道。 “哼!”姬菱霄冷斥一声,指尖一扯,龙一被再次卷了回来,她已是奄奄一息,油尽灯枯。 “妹啊……妹……”她惨惨看向龙三三,干涸的双眸中没办法晕出泪水。 龙三三混沌间朝龙一看去。“姐!”她破败沙哑地哭喊着,已是没有力气抓住,“姐……” 在听到妹妹的呼喊后,龙一黑暗了数十年的双眸闪出花火,道:“妹!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姐姐走了!” “姐……”龙三三伸出瘫软的手臂,精疲力竭,哀婉地看着姐姐,心已焚尽。 “崖雅!崖雅!”天阔慌错间,喃喃念着崖雅的名字,身体却不受控制,一动不能动。 “龙家妹妹,我对不住你……”恍惚间,天阔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天空和景阳扒在地球的时空甬道裂缝边上,还未跳下去。当年若不是天空对龙三三下了重手,逼她唤出时空术,逃来地球,龙三三也不会像今日这般虚弱不堪,力不从心,仿佛一个纸片人。 天空又朝天阔看来,眼神一软。倏!一枚银针射出,正正扎在天阔脖颈经脉上。天阔只觉头脑一轻,霍然间好像万吨重物从他脑海中被抽走了。天阔当下猛吸几口清气,整个人松散开来。困顿他数日的繁杂情绪一扫而空。 他猛然回身朝北冥看去:“哥!”只听他情急大吼出来,跟着一声悲切:“姐!是你对我下了药!”原来天阔这几日对北冥的冲撞、怀疑,皆是被天空下药所致。 这时,一个盈盈身影在弥天裂缝中隐匿,姬菱霄逃走了。临行前,她看着与木沧恶斗的北冥,神情向往。忽而,她戾声一起,喝道:“他若不死,你女儿活不了!”跟着一阵恶笑,姬菱霄卷着龙一,落入弥天。 梵音奋力一拽,湖泊被她拉回时空隧道。她边抱着湖泊,边大声喝道:“雷落!带着昆儿回弥天!快!” 雷落猛向梵音看来,天旋地转间,只见梵音目光坚毅:“快!昆儿要紧!回去后,我定去找你!” “你自己千万小心!”雷落一咬牙,不再耽搁,抱着昆儿与雷兽蹿出弥天裂缝,随后,弥天裂缝关闭了。 时空隧道内越发不稳,北冥一面控制着隧道内的情况,一面与木沧周旋。时空隧道一旦崩塌错乱,他们将纷飞到无数时空甬道中的任意一条,间不容发。 “汐儿!你没事吧?”木沧手中捧着一团黑雾瘴气急切道。 “爹爹!我要的东西呢?我要的东西呢?给我!”只见一个扎着两个粗麻花辫的女灵魅蹿到木沧肩上,面目狰狞地看着他道,正是木沧已故的独女木汐。 “就要拿到了!就要拿到了!”木沧有些怕道。 “木沧。”北冥道。 “再等等!再等等!爸爸一定帮你办到!快了!快了!我的好女儿,这些年让你受苦了!”木沧焦急道。 “木沧!你为了让你女儿复活,竟然让她成了灵魅!”北冥怒道。 木沧一道戾光看来,面色铁青:“你知道了。”跟着一颗心狠了下来,道,“你比你爹狠,但还是太善!如果你不告诉我,直接杀了我,便一了百了!可如今你告诉了我,我便不可能束手就擒!为了我女儿,我甘愿背叛一切!” “哪怕叛国?”北冥厉声道。 “没错!”木沧狠道。和灵主里应外合偷盗赤金石的,正是木沧!北唐家掩护赤金石防御结界上的暗红火线,正是木沧留下的! 北冥杀上前去。木沧身为北唐穆任的佐领,岂是好对付的。北冥一边放着时空术,一边与他缠斗,不占上风。 梵音本想前去帮忙,可眼下,夜雨夫妇和湖泊在她跟前,时空隧道又摇摇欲坠,随时会崩坏,她不敢放手。 “白!姬菱霄伤着你没有?”湖泊被梵音从一个时间甬道里拉了回来,忙扑到她身前,脸色苍白道。 “我没事,姥姥!您伤着没有?您怎么上来了?太危险了!”梵音立眉道。 “白啊!我的白啊!你伤到没有啊?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老婆子怎么活呀!”湖泊抱着梵音也顾不得现在什么状况,吓得痛哭起来。 梵音心下一酸,抱紧湖泊,跟着精神一振道:“姥姥,我没事,您放心!妈!爸!你们看着姥姥,我得去看崖雅,她中毒了。” 此时的天阔已冲向崖雅,抱起她吼道“:崖雅!崖雅!”眼泪夺眶而出。 “中毒了!”梵音奔到他们面前。只是这一招比暗算九百昆儿的稍轻些,天空留了手。她猛然冲着地球甬道的裂缝看去,天空已经不在那里了。 梵音当机立断,冲着地球裂缝跑去,她要把天空抓回来。就在她向地球跳下时,忽地一阵疾风从地球那边传来。一瞬间,夜昼、夜清一家挟天空夫妇冲进了时空隧道。随后,地球甬道的裂缝闭合了。 “姥爷!您怎么也进来了?”梵音惊道。 “你跟着那臭小子回弥天,姥爷怎么放心!”夜昼面目通红,一把年纪强行启用时空术让他负重不堪。 “姥爷!”梵音心急,赶忙扶夜昼坐下。 “小姨!你们,你们怎么还带着奇奇?”梵音抬头又对夜清道。 “这不是怕你们出事吗!”夜清辅助夜昼调动时空术,亦是气喘吁吁。 “姐姐!”奇奇看见梵音,张手大叫道,眼射精光,异常激动,却不害怕,浑身火焰之气已隐隐绽放! “这!”梵音看着这一大家子人,顿时着慌不已。十七年前的身手,此时甚为生疏。以往从容不迫的她,此时已是落下汗来。 “铸灵师……”一股火药味瞬间引起了熔百的注意。他朝缠斗的北冥、木沧二人看去。“好厉害……”熔百叹道。 “看什么!还不赶紧去帮我外甥!”夜清斥道。 “不行!”梵音即刻阻止,“眼下这一大家子人,必须由姨夫帮忙照看。”梵音命令道。 “天空!快给崖雅解毒!”梵音一把薅住天空脖颈,提溜到崖雅跟前。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一凡!”龙三三见天空回来,怒目向前,呵斥道。 天空不愿面对龙三三,避过脸去。 “龙姨!先让天空给崖雅解毒!”梵音阻止道。 “我……我解不开……”天空哆嗦道。 “什么!你下的毒,你解不开?”梵音惊道。 “这蛊除了我的血……还有……还有姬菱霄的……只有将我二人的血同时当药引才能……”天空道。 “姬菱霄!”梵音道“,你不是大巫吗!和姬菱霄何干!” “我,我也不清楚……许是,许是她父母也是大巫。”天空磕巴道。 “不可能!”梵音揪着她的脖子道。 “放开天空!”景阳在一旁拽着梵音的胳膊。 天阔看着崖雅,缓缓转过头来,瞅着天空:“我喊了你十七年姐姐,你就是这样对我的……让我疑我大哥,伤我所爱……” “你,你别这样看我。我,我斗不过那铸灵师,也斗不过姬菱霄。你别怪我。”天空怯生生道。 “姬菱霄……胡妹儿……”天阔喃喃道,“怪不得当年她十五岁就懂驭火之术,又懂魅术,明明没有九百家血统的她,原来是被种了大巫的蛊。”胡妹儿的血蛊传到了姬菱霄身上,才使得姬菱霄也有了大巫的本事。 突然,时空隧道一阵激荡,梵音即刻朝北冥看去。北冥为了让众人不受波及,已把木沧拉到混沌远处,愈战愈烈! “北冥!”梵音急喊出声,冲了过去。熔百紧随其后。 萦绕在木沧左右的木汐在听到梵音的高声呼唤后,倏地看了过来,一双阴狠眼睛如同黑潭。只听一声戾号,木汐冲梵音击来。 “汐儿!”木沧大呼。 梵音手刀迎上,奈何灵力未愈,不能成刃,只能赤手空拳。熔百一个箭步,火焰掌已出。木汐一转身,向上空飞去,跟着张开黑口,俯冲下来,冲着熔百呼去。一股黑焰从木汐口中喷出,燎原之势,骇人万分。 梵音与熔百齐向后退,熔百跟着打出双掌。赤焰与黑火相撞,两方皆向后退去。“汐儿!去抓夜清!她是时空术士!”木沧突然喊道。 此时,夜清正抱着奇奇站在远处,猛一听闻,身形一颤。熔百听罢,即刻掉头往母女俩身边撤去。木汐已如黑旋风般往人堆扎去。 木沧眉间悄然松开,扯脚欲往后退去。北冥察觉,三柄指影刀向木沧脖颈划去。木沧抬手一挥,乒乓三声断裂,指影刀尽碎。他手中握着两柄铩镰杵,刚硬无比,正是木沧一手打造,就连狼族的金刚铁骨也曾被其钻出了窟窿。 原来此物是木沧为爱女木汐精心铸炼而成的,无须动用灵力,便可击山碎石,万金不摧。自木汐离世后,他便珍藏此物,怀念爱女,直到北冥接任军政部本部长时,木沧把它当成礼物送给了北冥。而今,他正用此物与北冥恶斗,真是世事难料。 “北冥,你还是想办法先送我们出去吧,不然,你的时空术也撑不了多久了。”木沧忽然道。 “你心急?”北冥道。 “哼!难道你不想出去吗,带着你的第五梵音?”木沧不屑道。 北冥一双厉眸看着木沧,毫不松懈。即便木沧已发现,北冥正用大量力气维持着时空隧道的平衡,否则时空隧道一旦崩坏,他们将四分五裂,可眼下的北冥似乎全不在意,镇定自若,一心攻敌。 杀己,北冥势在必行!木沧心念道。 耳听夜清尖叫声起,木汐已到跟前。熔百、梵音紧随其后。北冥一个翻云覆雨掌,时空隧道骤旋,木汐被扯向远处。夜清困境顿解。 木沧暴怒,冲北冥赤膊而来,只见北冥单臂向天,回指一旋,周遭灵力急聚而来。另一只手悄然出击,口中默念: “音儿,带着大家先走。” 一方凌镜在北冥身边飞旋,原来梵音早就时时刻刻注视着远方的北冥。 “冥!”梵音暗惊。凌镜里,北冥凌眸轻动,他要重新打开弥天甬道上的缺口。瞬息将至,梵音再不犹豫,即刻与天阔示意,分手抓住家人。众人还在莫名。霍地一道犀利灵力击来,往弥天甬道打去。 顷刻间,一道金辉射出,弥天甬道上的时空裂缝被再次打开。梵音一个箭步冲去。可还没到跟前,轰然一声巨响,由外而来一股暗黑灵力与北冥的时空术相撞,砰然炸裂。 霎时间,梵音身后寒盾全开,家人被她护在身后,自己已朝远处飞去。 北冥急视而来,只见一团黑灵张牙舞爪,朝四面八方尖突,即刻便会爆裂。伴随着惨叫,龙一那骇人听闻的声音再次响起。 “姬菱霄!”北冥怒吼。 一串淫笑,姬菱霄的声音飘荡而来。方才她冲进了弥天大陆,却未忙着离开,而是等待着这一刻,等着北冥冲破困境的这一刻,守株待兔! 姬菱霄一掌射来,正中龙一。龙一登时爆裂,弥天甬道上顿时被划出数十道裂缝,疾风刮来,众人脚下不稳,时空将乱。 “哥哥,我在弥天等你……”姬菱霄声音远去,消失在茫茫弥天大陆之上。 “不能让弥天大乱!封住缺口!”夜昼大喝。 夜雨、夜清齐出力,梵音已返回他们身边。龙三三看着满天的黑絮,这次姐姐是真的走了。 “夜公!你们和音儿先走,我来封住缺口!”北冥道。此时的弥天甬道上,被龙一的爆炸冲击力伤得斑斑驳驳。 夜公刚要驳斥,天阔一个助力,拱着夜公、湖泊、夜清一家冲出时空隧道,往北冥打开的弥天裂缝奔去。 “哥!我即刻回来帮你!”天阔大声道。 “护好夜公和崖雅!”北冥吩咐道。 “爸!妈!跟我走!”梵音扯着夜雨、莫清扬道,环手拉着崖雅。 夜雨忽地顿足,朝北冥看去,口中道“:冥儿!” “快走!北冥的时空术撑不了多久!”梵音道,“龙姨!”梵音不停招呼道。龙三三已是浑身无力,神志涣散。莫清扬帮忙搀扶。 天阔赶回,背起崖雅。梵音朝他使了个眼色,一个撤步,遏住天空夫妇。 “跟我走!”梵音狠道。 “不!我们不回去!我们不回弥天大陆!”天空惊恐道。她已经得罪了那么多人,回去不是等死吗? 忽然,时空隧道一晃,梵音看去,北冥的灵法正在急速减少,她亦感觉呼吸困难。她霍然回头,双掌朝天阔和父母打去,在时空裂缝合上的一瞬,天阔背着崖雅被梵音推了下去,夜雨夫妇也随之落入弥天大陆。 “崖雅要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梵音道。 一个飘零身影在听到“崖雅”二字时,朝梵音看来。龙三三没有来得及出去。她恍惚间看到天空,浊眼一怒,冲了上来。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女儿!我跟你拼了!”龙三三神志癫狂。天空又惊又怕。 忽然,众人呼吸一滞,顷刻又放开。梵音不能再管那么多,朝北冥奔去。 龙三三看着漫天飞絮,忽然凄厉一声,抓住天空,一头撞向弥天甬道。景阳拖着天空,奈何力气抵不过一个癫狂之人。鲜血迸溅,龙三三倾一己之力,撞开了豁口,把天空和景阳推了下去。她自己倒在豁口处,望着飞絮,口中一乐,断了气。“龙姨!”梵音心下一沉,哀眼低垂。 “音儿!趁现在,出去!”北冥道。木沧与他激战多时,身陷火海,他分身不得。 “我帮你!”梵音道。 突然一股尖厉声冲梵音袭来。木汐先前被北冥打到时空隧道远处,此时奔回。 梵音回身,怒目迎上,暴拳击出。 “汐儿,接着!”木沧突然大喊。一柄铩镰杵朝木汐抛去。北冥重拳出击,铩镰杵分崩离析!木沧目瞪口呆。北冥与他周旋多时,时空术尽耗灵力,不承想还有这番力道。 “好一把兵器,可惜了……”木沧低声道。 突然,啊一声痛呼,梵音跪地。透过火海,北冥惊向梵音看去。只见,一个银环穿透梵音锁骨,鲜血炸出,紧紧把她锁住。 “锁骨匙!”北冥道“,音儿!” 梵音登时灵力全无。木汐扑搡过来。木沧大喊“:带她去大荒芜!快!” 木汐头也不回,看都未看父亲一眼,卷起梵音冲出弥天裂缝。 “木沧!”北冥双目通红,暴拳出击。岂料木沧痛迎而上,北冥一拳打在木沧胸口,登时穿透,木沧身壮体健,大力扑着北冥向时空隧道边际而去。 弥天裂缝闭合,北冥和木沧消失在时空隧道的混沌之中。 第一二四章 容器 周身黏腻,恶味难当,梵音感觉自己被浸泡在一个巨大的容器里。 “唔……”有些难耐,梵音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她被泡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玻璃缸里,这缸,似曾相识。是崖雅的药剂瓶,上下一边宽的,高形窄口药剂瓶。只是,现下这药剂瓶比普通灵枢用的药剂瓶大出千倍不止,梵音正置身于这个超大的容器里面,她像草药一般被浸泡在此,悬浮着,耳鼻口处都插着藤茎。锁颈处传来疼痛,她斜眼看去,被锁骨匙穿透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如此灵力的锁骨匙,不是一般狱司手下可以做出来的。 “连雾,裴析……还是……”梵音在混沌中思索着。 她朝周围看去,突然,她眼眸一怔,瞳孔急缩! “爸爸!”梵音大喊了出来,因为在水中,她的声音被淹没了。绿色的液体涌入她的口中,她痛苦地吐出一串气泡,随即闭住了口鼻。那透明的藤茎可助她呼吸,以至于她没有淹死在这个巨大容器里。 她惊愕地朝四周看去,几十盏油灯在通天彻地的石柱上亮着,昏暗无比。禁锢她的容器被固定在两个巨型石柱中间。环顾一周,几十根石柱,通天而去,尖耸入顶,最高的地方怕是有几十米处,石与壁融合在了一起,封死了尖顶,暗无天日,密不透风。 “灵主,王庭。”梵音暗道。 她的大脑渐渐清晰起来,她回来了,十七年后,她再次回到了生她养她的弥天大陆。梵音百感交集,不由得哽咽。 冷静!冷静!她一遍遍提醒着自己,再次往对面看去。就在那几十米开外的地方,一个昏暗的角落中,同样的容器缸里的水已经变得浑浊褐黄,中间漂浮着一个人。青衣长衫,眉清目秀,正是第五梵音的父亲,第五逍遥。 “爸爸……爸爸……”梵音痛苦地在水中搅动。即便父亲的脸已经被浸泡得失了模样,可她的鹰眼不会辨错。那正是她日夜思念的父亲,第五逍遥。 “爸爸为什么会在这里?爸爸为什么会在这里!”梵音咬牙坚持着,锁骨的豁口在她的挣扎中变得越来越痛,锁骨匙狠狠卡住了她的骨头。梵音屏息判断着,从伤口的溃烂程度看来,她来到这里至少有七八天了。 她又往周遭看去,突然呼吸一滞,心脏停动。 “伯……伯伯……穆仁伯伯……” 与梵音并排着,在隔壁石柱中间同样固定着一个巨型容器,里面浸泡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北唐穆仁!玻璃的反光,足够让她看清周围的一切! “不可能!伯伯,伯伯怎么也会在这里?伯伯……伯伯应该在东菱才对啊……”梵音难以置信。 突然,一个闪灵,有个东西从旁边石室蹿了进来。梵音即刻警醒起来,眼睛垂了下去,只留一条缝。 只见一个没有斗篷,身形似人的灵魅飘了进来。 “东华!”梵音心下一惊。她虽未见过东华本人,但在军政部资料库内,东菱前狱司长的大名可谓如雷贯耳。此时他宽幅大脸,宽高鼻梁,顶着一个肥阔的酒糟鼻,一双眼睛虽已经没了活人的气,可那赤油浊目仍让人看着不舒服,不干不净,却透着说不出的深沉,绝非酒囊饭袋之徒。 东华身形如人,仍然穿着生前狱司长的深黑服制,背后十方暗戟用同样漆黑如墨的暗线绣成,精细非凡,一点点光影的投射,都能看出它厉气横出的气势。这是任何一位继任狱司长身上都不曾出现过的。东华,果然是可以凭一己之力跟国正厅姬家抗衡的人物。此刻,他虽已为灵,肉身不在,却气度不减,盛气凌人,和梵音见过的同是由人变灵的龙一全不一样。 东华竟把灵活出了人气,龙一则是一身鬼气,飘散无依。 东华大步来到浸泡梵音的容器前,盯着她看了许久。梵音眼眸低垂,避免与他相视,凭着水中的倒影,倒把他看得一清二楚。 东华一个纵身,越上容器顶端,从袖口里掏出一个黑色小瓶。他打开瓶塞,倾倒,一滴黏稠的绿色液体流了出来,滴入缸中。 倏!一阵阴风掠过。哗!刚刚落入水面的绿色黏液被从缸中舀了起来,啪的一声,泼在了地上,跟着一个尖叫响起。 “东华!你要干什么?”木汐恶狠狠地看着东华。 东华缓缓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木汐,道“:你活腻了。” “我这就去报告灵主,你要杀了第五梵音!”木汐尖叫着往庭上蹿去。 东华扬手一挥,木汐砰然坠地,再难起身,东华俯冲下去,准备给她致命一击。 就在这时,庭中的一扇大门开了,带来隆隆巨响。两个高耸的石柱间,一面石门通天彻地,豁然大敞。灵主亚辛身长九尺,呼风而入,身披暗夜斗篷,帽顶尖尖,一双细眉细眼,向两鬓长长画去,细嘴如线。大庭中的温度随着他的到来,骤然下降,冷潮都向他急聚。 啪的一声裂响,干脆利落,好像天上的炸雷。一道蓝色雷闪劈空而下,东华应声倒地,爬不起来了。 “混账东西!灵主的暗室也是你们说能来就能来的?找死!”迦**指一挥,欲再劈下。 “迦罗。”这时,亚辛开了口。迦罗随即听命,立于当下。 “你们两个……哼哼……”亚辛忽然冷笑起来,阴寒阵阵。 “太叔玄!”梵音浸在水中,纹丝不动,就连灵主亚辛出现,亦是纹丝不动。然而紧跟亚辛身后的那人一现身,梵音眉心一颤,险露马脚。 只见那人一身暗紫色军装,身材挺拔,玉树临风,一副谦谦君子模样。背后那一片银色暴瀑,正是西番军政部的花样。这人,正是梵音与北冥第一次来到大荒芜,查看峡山绸水时遇见的那人。当时那人身手不凡,发现了北冥与梵音的行踪,即刻追杀而来,北冥便带着梵音登时逃离。由于对方速度太快,犹如光闪,梵音亦是没看清相貌。 此刻,这人正在眼前,梵音认清了,他正是西番军政部太叔公之子,太叔玄!那次九百斜月对众人施展操控术,告知她与冷彻的大好姻缘时,梵音在脑海的幻境中见过太叔玄。正是眼前这人没错!只是,眼前这人的年龄与当年梵音见到的相差无几,按说二十几年过去,此人不可能全然不变啊。 倒在地上的木汐抢先说了话:“是他!是他要杀了第五梵音,我是前来阻止的!”尖声尖语。她的心绪在梵音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是这般,疯癫狂躁。 “哦?”亚辛轻声,朝趴在地上的东华看来,问道“,为什么?” 东华卑躬屈膝,一下子没了气度,伏在地上道“:灵主,属下,没有。” “你胡说!狼毒还在地上,竟敢狡辩!”木汐嚷道。 迦罗前去查看,地上一摊绿水,里面混着的,正是狼毒没错。 “为什么?”亚辛再道,他是不会再问第三遍的。 “我不想让她成人……”东华无法回避,只能回答道。 “混蛋!为什么!我要成人,关你屁事,与你何干!”木汐大叫着,毫不收敛,“哦!我知道了!你嫉妒我马上可以再度为人,所以要坏我好事!对不对!” “迦罗,宰了他。”亚辛冷酷道。 “不!求灵主大人放过我!求灵主大人放过我!属下只是不愿再看到别的灵魅成人而已,仅此而已!属下悍妒,但属下没有任何不臣之心啊!还请灵主大人明鉴!”东华叩首恳求。 “那我要成人,你岂不是也要阻挠?”亚辛道。 “那怎么可能!您是万灵之神,人神共仰!天下苍生,岂有凡物可与您并论!属下为您,甘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在所不惜啊!灵主大人,她木汐是个什么东西!孤魂野鬼一个,怎可与您并肩,化身成人?这是大逆不道啊,灵主大人!”东华道,“属下日夜为您筹谋,得到三灵石。抓捕木汐,控制木沧,让他毁坏北唐家赤金石结界,不都是属下为您绞尽脑汁,出谋划策所得的吗?还请灵主大人饶恕!从今往后,属下再不多事!如违此誓,属下定当自裁!” “三灵石是差不多了,可水腥草呢?我一根还没有呢。你想找死吗?若还得不到它,”亚辛威吓道“,我就把你化了,一起当我的药引!” “灵主大人!水腥草,我就要给您找到了!”东华眼眸一亮,胸有成竹道。 “什么?”灵主一怔,轻声道。迦罗亦皱起眉头,朝东华看来,他一向不信任东华。 “大巫一族,属下替您找到了,正在距离辽地不远的地方。他们改了名字,改姓蓝。经属下多年打探,蓝宋国就是当年从大荒芜逃跑的大巫一族余脉。不仅如此,属下还查到了蹊跷。”东华一顿。 “说!”亚辛道。 “当年,百年一战,您欲成人,后被三国破坏。他们攻伐来此,还好大荒芜随您呼风唤雨,让他们铩羽而归,您神体未损。可,在这之前,大巫反叛,从大荒芜逃离,致使您失了水腥草,这中间蹊跷属下查到了。狼族就是给三国通风报信的人,还有,大巫正是被狼族掳走的。在狼族的掩护下,大巫改头换面,创建了蓝宋国,从此用光明正大的身份出现在弥天大陆之上。”东华道,“您若要夺水腥草,属下这就领兵端了蓝宋国,替您寻来!” 东华本以为亚辛知道是狼族挖了他的墙脚,他定会寻仇,暴跳如雷。谁料,亚辛立于半空,静默无声。当下一片死寂。 “迦罗,去把美人面给我拿来。”灵主淡淡道。 “是!”迦罗应道。 “吩咐魔坤,盯紧了狼族,若有半点差池,杀无赦!”亚辛道。 “是!”迦罗道。 “你说,狼族背叛了我?为何啊?”亚辛幽幽道。 “这……属下还未知,不过属下定会查到缘由。”东华道。 “修罗答应我半月后两株水腥草,外加剩余的赤金石,都会给我拱手奉上。你说,我是信他,还是信你?”亚辛道。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它们,一定有阴谋!灵主,您不能相信它们。”东华道。 “哦?那你就去给我找出答案,在狼族没有背叛我之前。”亚辛道。 “属下遵旨!”东华领命。 “现在轮到你了。”灵主蔑视地往地上看去。他三指一挥,木汐被愕然地提到空中,挣扎不休“:你,怎么进来的?” “我……我……”木汐被扼住喉咙说不出话。 “你以为你爹死了,你还有用吗?”灵主突然间勃然大怒,砰的一声把木汐扔向远处石柱。 “处理掉!别让她在这里碍眼!”灵主不耐烦道,“还有,东华,你要再敢打我猎物的注意,偷进密室,我立刻杀了你!”噗一声,东华双臂被砍,他嗷的一声倒地,抽搐不已。 灵魅之身,不能聚灵,唯有吸纳其他灵魅才能增长自身灵力。否则,每消耗一分灵力,灵魅就会虚弱一分。现在东华双臂被砍,暗黑灵力大损,苦不堪言。 灵主转身欲走。 忽听迦罗道“:灵主,留步。” 亚辛停身,朝他看来。 “灵主,您看,密室石门锁孔处,有火炼痕迹。”迦罗道,“是木汐,她用了暗黑铸灵术,依着锁孔的齿痕,打开了密室暗锁。” 亚辛来到石门前,注视片刻,忽而细嘴裂开,上扬大笑道:“好!好个铸灵师!死了变成鬼也能有如此作为,不愧是弥天第一铸灵师之女!方才你说什么?你想成人?”亚辛猛地斜头问她,身子嘎巴一转,折成了直角,与先前威严模样大相径庭,好似一个会变形的小丑,直勾勾地看着地上的木汐。 “我……我想成人,我……我要成人……我要我羿哥哥,我要见羿哥哥,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木汐苟延残喘,喘息着,最后仍咬牙尖戾道。 “羿哥哥?羿哥哥是什么人?很厉害吗?跟你一样是铸灵师吗?”亚辛侧着身子,像个折断的小丑一样,一蹿一蹿来到木汐跟前,霍地把脸贴近木汐,惊奇地大声道“,羿哥哥是什么?是铸灵师吗?啊?” 木汐看着亚辛诡异的样子,吓得呆若木鸡,一动不动。 “说话呀!羿哥哥是谁?是铸灵师吗?”亚辛忽然咆哮道,一把揪住木汐,侧着身子把她拎到石门前“,这个锁是你开的吗?说!” “是,是我,是我……”木汐惊恐道。 亚辛一顿,即刻大笑起来:“好好好!好个铸灵师!你若能帮我修炼成人身,我便助你成人!就用她的身子!”灵主指着梵音喝道。 待亚辛诡笑声止,迦罗谨慎道:“灵主……属下……属下有一妄言,不知灵主得不得听。” “你讲。”亚辛心情大好。 “第五梵音乃水系灵能者,灵性属阴,性属阴。而且她继承了第五逍遥的强大灵法,体格罕有人可比,可说是得天独厚,是最适合您修身成人的容器。您为何不留为己用?”迦罗进言道。 亚辛忽而默语,半晌道:“我更想要时空术士的身体,那是连我都不曾拥有的灵法!” “灵主!可是北唐北冥的身体不适合当您的容器!他的灵法过刚,至阳至盛,您不能冒那个险啊!”迦罗恳请道。 亚辛回过头来看向地上半跪着的东华道“:你说呢?” 东华振了振精神道“:迦罗大人说的没错,第五梵音更适合做您的容器。” “那你当年怂恿我去攻打东菱,夺取北唐穆仁的真身,是想置我于死地吗!”亚辛用三指把东华束之高空,质问道。 “当年属下不知第五逍遥还有后人存活,更不知此女灵法出类拔萃足以容纳您的灵体啊!灵主,十几年前,第五逍遥不堪一击,命丧您手,用他的人身成器,您未能如愿。好在您活捉了雷师雷鼎回来,可就算雷鼎灵法盛极一时,身体强悍,最终也未能成为您的容器,而是在锻造的过程中不堪重负,肉体崩损了呀!属下这才无法,想到了占取东菱军政部盛极一时的北唐穆仁来做您的容器呀!而且,自您把王庭之上最后一块永灵石赐予迦罗大人铸炼人身,大荒芜之上就再无永灵石了啊! “属下想,攻占东菱,一可取北唐穆仁的真身,二可得到赤金石,一箭双雕,可助您成人之愿啊!还请主上大人明鉴属下一片真心啊!”东华好一派肺腑之言,响彻穹顶。 “东华!你休要胡言!上次我不在灵主大人身边,大人已上了一回你的当,险些魂丧北唐穆仁之手!你现在又来怂恿大人抓获北唐北冥,你到底居心何在!”迦罗怒斥道。 “因为北唐北冥体魄强健,弥天之上难有匹敌,如此一来,他不正是灵主大人成人的上佳之选吗!”东华回击道。 “混账!北唐北冥的至阳之身,怎可和灵主大人的阴盛灵体相容!你分明是想致灵主大人于死地!”迦罗道。 “迦罗,你还真是得了便宜卖乖,居心不良啊。”东华忽而阴阳怪气道。 “混账东西!你说什么!”迦罗横眉一竖,噌地站了起来。 “你得了太叔玄的身子,享用不尽了吧,这才不顾灵主大人金尊圣体!”东华吊高了嗓门,“弥天之上,自古以来都是男为尊,女为卑!男在上,女在下!我为人之时就以女人为玩物,你岂可让此卑贱之躯承载灵主盛体!迦罗!你修身成人,乃男儿身,就能不顾灵主大人尊卑颜面?你到底居心何在啊!” 迦罗一怔,道:“你休得胡言!灵主大人,属下对您的忠诚绝没有半分私心,请您不要听他一派胡言,信口雌黄!”迦罗扑通一声跪下,叩首明示。 只听啪的一声,灵主撒手,把东华抛在地上,冷冷道“:都住口。” 片刻,亚辛扶正了身子,道:“男为尊,女为卑?东华,你以为这点小伎俩就能谎骗我擒拿北唐北冥?”亚辛阴鸷的眼神投射在东华身上,弹指一挥,便能要了他的命。 “属下当然不敢!”东华不卑不亢,恭敬道,“只是,您也看到了,即便是同为至阳之体的太叔玄,最后也成功地和迦罗大人融合了,成为承载他不灭殒身的容器。所以,属下认为,迦罗大人可以成功,灵主大人您就不妨一试。” “你说得轻巧!灵主大人为了让我和太叔玄之体融合,整整用了十一年时间。而且,我之所以能和太叔玄融合的最大原因是,我的暗黑灵力远远不及灵主大人,所以太叔玄的肉身才能勉强承载我的魂体。如果你让灵主大人冒险铸炼北唐北冥,一旦他的肉体和雷鼎的一样崩坏,岂不前功尽弃!”迦罗道。 “不会。”东华声如洪钟,目光坚定道,“北唐北冥是时空术士,他可无限重愈,这不正是灵主大人要的吗?他的本事,可不是夜氏那几个小术士能比的。”东华干脆直视居高临下的亚辛。 半晌,亚辛道:“好,磨刀不误砍柴工,等三灵石聚集,第一个先把第五梵音和木汐炼了。等木汐修身成人,我将再多一个灵法强大的铸灵师。迦罗,速去把美人面给我拿来。剩下的就看修罗了……” 亚辛转身离开石室,待到石门前时,他停住了脚步,开口道“:把东西交出来。” 迦罗紧随其后,不明其意,回身看向地上的东华。东华踉跄飘起,来到亚辛身前,拱身奉上一个东西。 迦罗低头看去“:锁骨匙?” “不,这是放骨匙。”亚辛道,“想必,当年东菱狱司的地牢大门就是用这个东西打开的吧?东华,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啊。”亚辛背对着东华道,下一刻离开了密室。 石室的门关上了,留下痴女木汐,呆呆地瘫坐在冰冷的石面上,无人问津。若无人再来,她将一辈子被困在这里,因为她的暗黑灵力所剩无几,打不开这石室的门了。以她目前的状况,融进梵音身体,不是难事。到时候,修身成人,她的灵力又可像人类一样,生生不息,绵绵不绝,只待修炼。 她幽幽地看向梵音,口中痴痴念道:“羿哥哥,等我修身成人,咱们就能再见了,你等我……汐儿想你想得好苦啊……羿哥哥……”突然,她目光一聚,道:“你……为何……为何……为何长得如此像我的羿哥哥!” 只见梵音缓缓从水中抬起头来道“:因为,冷羿是我哥。” 第一二五章 海难 那同样寒中带厉的眼神,木汐怎么也忘不掉,就是她朝思暮想的羿哥哥,冷羿。 “你认识我哥哥?”梵音冷眼道。 “羿哥哥……羿哥哥……”木汐的眼神涣散开去。 那年山花烂漫,木汐梳着两根粗粗的亚麻色麻花辫从东菱后山往城中跑去。她已经两个月没下山了。父亲让她练习铸灵术,她不喜欢,可如今十四岁的她也已经能为部长一级的军政部指挥官打造上等灵器了,足见天资非凡。 常年的铸灵冶炼让木汐的皮肤有些干皴,连带头发都是焦焦的。厚重的发质随了父亲,别人家女孩扎一个马尾活泼可爱,她却需要一边绑一个,还粗得像扫帚。难看死了,她经常对着镜子这样说。 往往这时木沧会说:“哪里难看!爹爹就觉得很好看,一看就是出类拔萃的铸灵师。一身融火气,长大后肯定比爹爹还强!” “谁要当铸灵师!哪个女孩子喜欢舞刀弄枪的,整天蹲在火炉旁!熏都熏死了!”木汐犟嘴道。 “爹爹就挺喜欢。”木沧心虚道,有些害怕女儿发脾气。 木汐看到爹爹这样,自知错了,不该这样顶撞爹爹,立马收敛了态度,道:“那,爹爹我今天该出去玩了,你可不能拦我。” 木沧欣然允诺,木汐便欢蹦乱跳下山去了。她不喜欢待在军政部,整天都是些汉子喊打喊杀的,让她厌烦。她也不喜欢灵枢部,那里的女孩子个个长得细皮水滑的,不愿意跟她玩,都觉得她呛得慌。再说,她笨嘴拙舌的,和那些叽叽喳喳的女孩子讲不上话,也不想多说。 木汐一溜烟地跑下山去,先钻到伐木噜噜的集货市场,看看今天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从加密山运过来。她家的房子都是用东菱山自己的木材建的。可木汐觉着,加密山的木材才是弥天大陆之上最好的! 噜噜一个个身强体壮,膘肥体胖,圆不隆咚,鼻孔朝天,呵气连天,那嗡隆嗡隆的叫卖声,震得人脑壳疼。整个集市全是它们的味道,熏得人眼睛疼。可人们总能从噜噜手里淘换出一些好东西。所以,城里的人一边嗤之以鼻,又一边想办法和噜噜们讨价还价。它们从山里挖来的宝石、药材,可比城里店铺的便宜多了,毛腿也是最棒的。 木汐对这些倒都不感兴趣,她最喜欢的就是伐木噜噜手里的好木材。有的木材掂起来比玄铁还重,若能把此木炼成兵器,那定是比什么都趁手。 木汐钻进人群,扎着膀子和噜噜叫卖,声音竟比它们的还粗,憨实厚重。常年的买卖,让木汐能听得懂一些兽语。 她左手拿着木材,右手指着一捆干枝子问:“这是什么?”伸手便去拿。忽然,噜噜伸出长满毛的结实膀子拍了木汐一下。木汐粗声道“:干吗?看看不行吗?” 噜噜狭缝一样的眼睛瞥了木汐一眼,瓮声瓮气道“:贵!” “贵?有多贵?不就是扫帚苗儿吗?跟我的头发差不多。难不成比我手里的木材还贵?”木汐道。 噜噜又不屑地看了她一眼,咣当从身后拽出一个大笸箩,里面全是烂果子,一股酸味。木汐登时向后退了两步,捏住鼻子,一脸厌恶,道“:什么东西!” 噜噜毛手毛脚,把干枝子扔进笸箩里,瞬间烂果子全部鲜灵起来,绿的绿,红的红,还散着香气,恨不能冒出可口的汁水来。 “哇!”木汐惊奇地看着干枝子,被这神奇的一幕吸引了,只觉背后也在冒着香气,脚下还软绵绵的。 “买不起!走!”噜噜说着蹩脚的人语,轰着木汐。它可不会因为木汐买过它的东西,就会好声好气说话,有钱就买,没钱就轰,就认这个理儿。 “多少钱?”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木汐身后响起。 噜噜看都没看道:“五百佳木。”那个人在木汐背后站了半天了,一句吆喝也没有,净看木汐手中淘换来的东西了,穿得倒精致,不知是不是个有钱的。 “给。”那人朝噜噜掷了一个金币,刚好五百佳木。 噜噜欣然收下,把干枝子敛吧敛吧扔了过去。木汐身后那人张手一接,全散了,正落在木汐头顶。木汐吓得赶紧用手护住脑袋。谁知那人长指一绕,不知怎么的,松散的干枝子就被他轻松掂在掌中,用细绳一捆,轻松拎在身旁,转身便走。 可刚要回身,只听那人道“:哎,小丫头,把你脚抬一下,你踩着我了。” 木汐憨乎乎地回过头,看见一个身材修长、容貌秀丽的“女孩”正站在她身后,浑身上下散发着清香,不刺鼻,在这夏天格外让人神清气爽。木汐不觉看呆了。 “哎,小丫头,把脚抬一下,你踩着我了。”那人又道,声音也是好听极了,像川流。 “哦!哦!对不起,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木汐赶忙道。 “姐姐?哪里来的姐姐?”那人也跟着没头没脑地到处看,身边没一个女孩。这里烦乱嘈杂,又没有宝石小物,女孩子们才不来。 “你啊。”木汐指着身后那人道,此刻“她”已转了过来。 “我是男的!”那人秀眉一挑,粉白薄唇道。 “胡说!你是……你是……你是男的?”木汐傻乎乎地看着那人道,“你分明就是女孩!” “小丫头看着挺厉害,怎么是个傻子……”那人摇了摇头,抽出自己的脚,转身就走。 “哎,你等等!”木汐看那人离去,赶忙追了上去。 “还有事吗?”那人道。 “我……”木汐呆呆地看着那人,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事,就是不自觉地想跟着他。 那人看看木汐,又想了想,从自己手上折断一个干枝子给她道“:给你。” “我不要。”木汐看了看,没好意思接过来,可又禁不住瞄了瞄。 那人一乐,嗖,把枝子插在了木汐粗糙结实的辫子上,道“:还挺配。” 木汐皱眉揪了揪自己的粗辫子。 “更像扫帚了。”那人乐了起来。 “讨厌!”木汐突然生气道,推开那人便走。果然好看的人都讨厌!没一个喜欢她的。 “小丫头,人不大,脾气还挺大,好一个铸灵师。”那人在木汐背后轻笑道。 “你怎么知道?”木汐突然回过头来,瞪大眼睛看着他道。 “小小年纪,一身融火气,不知比多少火系灵能者都技高一筹了。不愧是东菱啊,卧虎藏龙。”那人闲话几句,便要离开。 “你不是东菱人?”木汐不知何时已经跟上了那人的步伐。 “不是。” “那你是哪里人?”木汐追问道。 “游人。”那人懒散道。 “游人?游人村的?” “嗯。” “东菱附近吗?” “不是。” “很远?” “很远。”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玩玩。” “买东西?” “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竟也聊了一路。 “你叫什么名字啊?”木汐道。 “冷羿。你呢?” “我?”木汐突然呆住不走了。 “怎么了?没名字?不想说?不想说算了,女孩子家的,我也不跟你计较。就是你踩得我脚真疼。”冷羿随口道。 “你怎么还不走?”冷羿边说着,边停下,看着身后的木汐道。 “从小到大没有人问过我的名字……”木汐喃喃道。 “你家住得偏啊?”冷羿道。 木汐扑哧一声乐了。 “笑什么?”冷羿纳闷道,他没觉得自己搞笑啊,“好好的小丫头,怎么总傻乎乎的。” “没人想知道我的名字,你是第一个问我名字的人。”木汐带皴的小脸此时笑得红扑扑,开心极了。 “那你到底叫什么啊?”冷羿再道。 “木汐。潮汐的汐。” “好名字,是女孩家的好名字。水生木,木生火,还真是天生的铸灵师。”冷羿笑道。 “你,你也是铸灵师吗?”木汐小心翼翼问道,没有人和她说过这么多话,还是好看的人。 “不是,我是水系灵能者,不会用火。”冷羿道。 “那,那你怎么看出我是铸灵师的?” 突然,冷羿揪住了木汐的麻花辫儿道:“因为你这两根有趣的扫帚辫上都是融火气,辣极了!”说完冷羿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阳光下,他肤白貌美,眉清目秀,当真比女孩子还漂亮,木汐看着好生喜欢。 “自那以后,羿哥哥就变成了我的好朋友,也是我唯一的好朋友。”木汐的心从阳光和煦中渐渐抽离,她坐在冰冷的石板上,虽然她已经不知冷暖了,可那美好的回忆还是让她的“心”又暖了一回。 梵音在容器里看着笑颜灿灿的木汐,却一点欢愉也没有,眼神依旧冰冷。 木汐突然回过头来道“:你怎么不笑!” “你和我哥哥后来怎么了?”梵音冷冷道“,你怎么死的?” “你!”木汐恶狠狠地看着梵音,她的眼里对她没有一丝怜悯,梵音亦是如此。 “你,怎么死的?”梵音再次逼问道。 “冷羿才不是你哥哥!他是我一个人的羿哥哥!他是我一个人的,才不是你的!你和她一样,都是贱人!自认长得美若天仙,就来勾搭我的羿哥哥!你们长得好看的,没一个好东西!”木汐咒骂道。 “南扶摇……”梵音低沉道。 “你怎么知道?”木汐的眼神骤然犀利起来,“就是因为她,就是因为她!不然哥哥不会不理我,不会不理我……” 木汐再次陷入回忆。 那一年,冷羿在东菱国游历小住,认识了木汐。他性情冷傲,而木汐粗枝大叶,一冷一憨,反倒互补,两个人很快成了好朋友。木汐变得开朗起来,经常下山找冷羿玩耍,冷羿见这个小丫头粗声大气的甚是有趣,也就不拘着什么了,还把自己游历这些年攒的小玩意跟木汐分享。木汐没出过菱都,见什么都稀罕,爱不释手。 这一日,冷羿打点好了一艘渔船,准备跟着渔船出海。临到海边时,木汐吞吞吐吐。 “怎么了,小丫头?”冷羿道。 “那个,那个……要不然,我们别出海了……”木汐道。 “为什么?我钱都给了,船老大也答应了,为什么不去?”冷羿道。 “我……我……我怕水……”木汐薅着自己两根粗粗的麻花辫儿道。 “你怕水啊,那你不早说?那你自己在岸上待着吧,我自己去。”冷羿不以为意道。 “别啊!海上多危险啊,大风大浪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翻脸了。东菱的海可凶了,你自己去我不放心。”木汐道。 “哈哈哈,”冷羿笑了起来“,海是我本家,我怕什么。” “你本家?”木汐疑惑道。 “没有哪个水系灵能者会怕海的。怕,就说明还没到火候,得历练。”冷羿道。 木汐不明白了,可冷羿心意已决,欣然跳上大船,一去不回头。未到东菱前,冷羿没见过这么大的海,这么高的浪。他定要去探探,看这海上有什么新奇。 就这样,木汐在岸边苦等三日,也未见冷羿归来,急得上蹿下跳,不知如何是好。直到第三日傍晚,载着冷羿的大船才靠岸。老远地,木汐就往海中跑去,也不介意湿了鞋袜和裙子。她那厚实的盖到脚面的粗麻裙,浸了水,死沉死沉的,可她还是不停向前冲。 冷羿坐在船头悠闲看海,半天了,才看见海中有个小人冲他挥手,嘴里大喊着:“羿哥哥!羿哥哥!” 冷羿遮眼望去,才见那是木汐,此时她已到了水中央,身子都被海水没了大半,还在拼命挥手。忽然一个急浪,木汐踉跄摔倒,瞬间没入水面。 一条银线唰地在海中划开,冷羿双指一分,海水分成两半。下一刻,他倏地来到木汐身边,伸手一捞,小丫头被他稳稳抱起。还没等她扑跌大叫,冷羿已经把她带到岸上,灵法退去,海水恢复如常。 木汐吓得又想哭,又想叫,抬头看见冷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猛然伸手把他脖颈抱住。冷羿一个踉跄,险些被她带倒。 “好了好了,别哭了!手劲还挺大!”冷羿尴尬道。 “羿哥哥你吓死我了!这些天你没回来,我以为你死了呢!”木汐粗声大气道。 “你能盼我点好吗?你羿哥哥我本事那么高,怎么可能死掉!”冷羿挑着嗓门道,刻意安慰着木汐。眼下这个萍水相逢的小姑娘还真有点让他感动。 “汐儿,我今天要出海去,你别在岸上傻等着了啊。”临出发前,冷羿嘱咐道。木汐每次都是一边催促他赶紧走,一边偷偷在岸上等他回来,每次都能被眼尖的冷羿发现。 时间过去了半年,有一天冷羿决定离开。他要去东菱的其他地方看看,不能只待在菱都。这一天他最后一次出海,想找个漂亮的珍珠送给木汐,作为临别的礼物。木汐为此在家偷偷哭了三天。 傍晚,木汐照常在岸边等待冷羿回来,不出所料,日落前,冷羿搭乘的船出现在岸边。木汐欢天喜地地冲冷羿挥着手,可临近了,木汐却收了笑容。冷羿搭乘的那艘大渔船后跟着一艘更大的船,五帆航海,中间最大的一个赤红帆上面用金色颜料绣线写着一个“五”字,正是东菱军政部南鲲的舰队,五分部。 这时,就见一个身着暗红丝绸锦缎的女子从大船上一跃而起,冲着前方冷羿所搭乘的“小船”截道而去。冷羿一个侧身避过了女子的偷袭。女子动怒,又朝冷羿打来,冷羿几个躲闪,轻而易举地避开了攻击,纵身一跳,回到岸边。 没等木汐上前询问,只见那女子怒气冲冲,追杀而来,口中振振有词:“把东西还我!” “那是我的东西。”冷羿淡淡道。 “是我命人下海为我捕捞的,怎是你的!”女子气道。 冷羿忽而一笑,面带嘲讽道:“就你手下那几个酒囊饭袋,还能抓住海灵鲸?要不是我,你们几个早就被吞了。” 女子面色忽而一红,挂不住了,可手还是伸了过来,道“:那也是我的!” “胡搅蛮缠!”冷羿一个撤步,避了开去,道“,汐儿,我们走。” “羿哥哥……”木汐赶来,看着女子,面色突然尴尬道。 “走了。”冷羿再不多待,转身便走。 “木汐!”只听那女子脱口而出道。 “南队长……”木汐不情愿道。 冷羿脚下一停,道“:你们认识?” 木汐尴尬地点了点头,道“:她是我们东菱军政部五分部部长的女儿,南扶摇。” “已经不是队长了,今年我刚刚升为五分部副部长,你得唤我一声南部长了。”女子得意道。 “东菱军政部……不过如此……”冷羿念道。 南扶摇耳尖,秀眉倏地立起,怒道“:你说什么!” “汐儿,你是要留下与她叙旧,还是跟我回去?”冷羿无意再纠缠。 “木汐!他是你什么人,敢和我作对!”南扶摇不依不饶道。 “他……他是我……朋友……”木汐吞吞吐吐道。 “朋友?我看是情郎吧!抢了我的东西,竟敢不还,要脸不要!”南扶摇跋扈道。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你若再敢对汐儿出言不逊,我必把你丢下海去!”倏的一下,冷羿已到南扶摇跟前,贴着她面门威胁道。“汐儿,走!”冷羿命令道。说罢,他带着木汐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你!你!”南扶摇气得直跺脚,光着脚在沙滩上猛踩,道,“我辛辛苦苦围捕了十天的海灵鲸,好不容易把它困累了,这才和人下海去捕,你突然出现,截了我的胡。你你你!得了便宜卖乖还不认!你混账!” 冷羿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只见南扶摇长发披肩,身材修长,一身红尾长裙,迎着落日余晖,好像海里的人鱼,娇容被冷羿气得通红。冷羿淡淡道: “海灵鲸岂是你们围困十天就能捕获的?无知妄为。凭海灵鲸的灵力,你们即便再困它百天还是它赢,到时候你们人困马乏,弹尽粮绝,在海上只会成为它的玩物。这次要不是我出手,你和你那几十个手下早就命丧鱼腹了,哪里还有命活。” 五分部的船舰靠岸了,上面下来个彪形大汉,冲南扶摇走来,待到冷羿面前时,那人开了口:“小兄弟,方才谢你救了扶儿一命,身手了得。请问哪里高就,可愿来军政部谋个差事?”说话之人,正是五分部部长南鲲。 “爹!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南扶摇不服道。 冷羿上下打量了一下南鲲,转身便走。 “哎!我爹跟你说话呢,你怎么走了!没礼貌!”南扶摇在后面大喊道。冷羿扬长而去。 木汐一路跟在冷羿身后,不敢问话。只见他一脸严肃,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快到了冷羿居住的驿站时,木汐才勉强开了口。 “哥哥……你……你还好吗?怎么不说话?是,是在想刚才的事吗?” “嗯?”冷羿回过头来,疑惑道。 “我是说,你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生气吗?”木汐道。 “哦,没有。”冷羿干脆道。 “那就好!”木汐开心道,忽而她又沉下心来,道“:哥哥,你明日真的要走吗?” “嗯……”冷羿想了想说“,不走了。” 木汐眼睛突然一亮,兴奋道“:真的吗?你不走了!” “嗯。”冷羿随口应道。 “哈!那,那太好了!”木汐高兴道,手足无措,心中乱跳。 “对了,我今天给你找的礼物,送给你。”冷羿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个沉甸甸的圆球。 木汐突然掉下眼泪。冷羿一愣,道“:你哭什么?” “哥哥,哥哥就是为了送我这个,和别人打了一架?”木汐哽咽道。 “对啊。”冷羿不以为意道。 “哥哥真傻,我才不要什么礼物呢,我就盼哥哥每次出海平安回来就好了。”木汐道。 “傻丫头!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这可是月沉珠,让你倾家荡产几辈子也买不来的宝贝!”冷羿道,随手把布袋子扔到木汐手上。“本来是想送给我老妈的,可现在遇见了你,就送给你了。” “月沉珠!”木汐惊道。 “哟,你也知道?”冷羿挑起凤眉道。 “嗯嗯!”木汐拼命地点了点头。身为铸灵师的她,天下宝物,也是知道几分的。 “听说这东西能让人肤白貌美、固本培元、灵力大增,你好生收着吧。”冷羿道。 “这怎么能行!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能收!”木汐推辞道。 “我说送你就送你,留着吧。” “你,你不是要送给你母亲的吗?” “我妈啊?我想了想,她已经够肤白貌美的,要这东西没啥用。不如给你,你更需要些。”冷羿直言不讳道。 木汐捧着布袋,低落道“:你是嫌我丑……” “嗯?没有啊。”冷羿纳闷道,“你整天在兵器库炼兵,长年累月,不只脸面,身体也受不了,火气太旺,燥火太盛。你看你才多大,头发就跟扫帚似的,干枯成枝了。以后有了它,你就可以放心炼兵了,保证你肤润水滑,身体倍儿棒,再也不火急火燎了!” 木汐看着冷羿,不知不觉呆了。冷羿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突然一把抱住冷羿,大声道“:羿哥哥,你对汐儿真好!汐儿喜欢你!” “哎哟!这大姑娘,吓我一跳!好了好了,我也喜欢你,我也喜欢你。”木汐的腕力太大了,抱得冷羿腰疼。 过了半天,木汐放开了冷羿,问道“:哥哥,你为何不走了,是为了我吗?” “想什么呢?”冷羿一手指头戳在木汐脑门儿上,“我是见月余后,海上会有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风暴。为了等这场风暴,我不走了。”话说着,冷羿眼睛里冒出精光。 接下来的半月里,冷羿每天出海,而且都是自己扬帆起航,不带船家。他回来的时间一次比一次晚,木汐越发担心。这一天,冷羿傍晚回来,木汐照常在岸边等他,只是不远处一块礁石旁躲着一个人,在看见冷羿后,一溜烟不见了。 第二天,冷羿照常出海。这几天,出海的渔船越来越少,海上的风浪一天更比一天甚。清早便已是乌云密布。木汐跟冷羿来到海边,甚是担心。 “你先回去,我这次要三天后回来,你不要在这儿干等,听见了吗?”冷羿嘱咐道。木汐不愿,却不敢违逆冷羿。 这时一个身着艳红色束身长裙的女子到来,步伐轻盈,脚不带沙,停在他二人身前。冷羿看去,正是南扶摇。只见她背对着冷羿,面朝大海,翘首而立。 “那哥哥!你自己一定小心!信卡带好,记得一定回我!”木汐嘱咐道。 “知道了,婆婆嘴,快回去吧!天凉!”冷羿潇洒挥手道。等他往自己的船上去时,只见南扶摇紧随其后。 冷羿停下脚步道“:你干吗?” “要你管?”南扶摇没好气道。 冷羿不再理会,一个纵身,跃上十几米外的大船,谁料,南扶摇轻轻一踮脚,也跟着踏上船尖。 冷羿刚想开口,只见南扶摇掏出一袋钱,扔向冷羿,道:“给你一半租金,算是我跟你共租一艘船了。” “有毛病。”冷羿随手把钱袋扔进海里,收锚起航。 “哎!”南扶摇欲加指责,冷羿却已到了船尾。 三天后,冷羿如期而归,南扶摇紧随其后。下船后,二人亦是没多说一句话。 木汐觉得奇怪,想问一二,可见冷羿略显疲惫,便未开口。 之后的半月里,冷羿出海的间隔变长,出海的时间也一次比一次久。不出海的日子,他便在家中做各种准备,收集各种工具。木汐照常每天都来看他,他的话却一天比一天少。木汐知道,冷羿要准备迎接大风浪,那是他提升灵法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海上的无情风暴,便是他最好的敌手,无人能及。 咚咚咚,有人敲响了冷羿客栈的房门。一开门,南扶摇站在外面,手里捧着一篮水果,见冷羿出现,哐当,塞进他怀里。冷羿也是一怔。南扶摇见冷羿半天不说话,于是自己道: “不请我到屋子里面坐坐?” 突然,一个声音在屋里响起“:你来干吗?”是木汐。 “怎么,你能来,我就不能了?串门儿,不行啊?”南扶摇骄横道。 “有事吗?”冷羿开了口。 南扶摇一愣,有些扭捏道“:昨天,谢谢你啊。” 谁料,冷羿冷着脸,一言不发,欲关房门。 “哎,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特意拿了礼品来看你,你客气不说一声,也不用这么不待见我吧。”南扶摇道。 “你休要为难我哥哥,快走!”木汐看见南扶摇气就不打一处来。 “哟,月沉珠这就戴上了,怪不得,人也漂亮多了。不过,我还是觉得你以前有意思,两根扫帚辫多好玩儿。”南扶摇打趣道。 木汐脸一红,道“:你,快出去!没人请你来!” “火暴脾气还是没改,看来好东西还得继续戴。”南扶摇道。 “快走!”木汐撞开冷羿,一把把南扶摇推出门外。 南扶摇却也不急,只看着屋里的冷羿道:“你不是东菱人?”冷羿冷眼看来:“你也不是灵化者。”南扶摇继续试探道。 “汐儿,关门!”冷羿有些不耐烦道。 唰!南扶摇一个闪身,夺步进门,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从小到大没见过双属性灵能者,听说那是聪慧非凡的人才具备的能力。你是双属性灵能者吗?灵化和什么?火系?雷系?还是……水系?”南扶摇继续道。 冷羿不愿与她纠缠,他的事,不会和东菱军政部的人扯上半分关系,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南扶摇突然一本正经道:“我不是来窥探你的秘密的。我知道,每个灵能者都有自己的秘密。只不过,我从小到大没见过像你这么厉害的人,能和海灵鲸较量,能跟海潮对抗,我很佩服,想跟你交个朋友。我叫南扶摇。”说罢,南扶摇主动对冷羿伸出手去“,我不会和军政部其他人提起你的事的,你放心吧。” “我也不在乎。”冷羿突然道,眼神里突然射出寒芒“,军政部又如何?” 南扶摇突然一怔,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你跟着我的事,到此结束,以后别再来烦我。”冷羿疾言厉色道。 “三天后,我想陪你一起去。”南扶摇抢先道,说完又有些退缩之意。 冷羿眼神中的敌意越来越甚。 “我不放心你……”南扶摇突然难为情道,“你和这丫头这么好,我想,你大概是火焰术士吧。火焰术士最怕水,几天后是大风暴,我和你去,总有个照应。你妹妹就留在家里,也省得她担心。”南扶摇真诚道,“你俩是表兄妹吧?”南扶摇一脸天真道,完全没有察觉冷羿的敌意。 “你给我滚出去!”木汐大力推在了南扶摇的腹部,只见她月眉一蹙,咣当一声被推出门外。只听她尴尬道:“你妹妹还挺凶,我不是把月沉珠让给你了吗?你就别记仇了。” “那是我哥给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什么叫让!”木汐生气道。 南扶摇面子上挂不住,瞟了冷羿一眼,却也不呛声。木汐捕捉到她的眼神,一把关上了房门,把她拒之门外。 三天后,冷羿买下了当地最大的一艘渔船,如期准备出海。 木汐站在岸边。风暴已起,天空灰暗,小雨密布。她拉着冷羿的衣角,嘴唇煞白道“:哥,咱今天不出海行吗?” 冷羿笑道:“我等的就是这一天,这海我必去!”回头,他安慰木汐道,“汐儿,你在岸上等我,切莫担心。我定要看看是海潮厉害,还是我冷羿的灵法厉害!”激荡的光辉在冷羿锐利的瞳孔中绽放,木汐知道没人能拦得了他。 话已至此,远处突然传来叫喊:“哎!等等我!冷羿!等等我!”南扶摇跑了过来,一身利落军服短装,一改她往日明艳模样,添了五分英气。 “冷羿,今天的风浪太大了。我偷了我爹爹的军舰,今天,你跟我乘船出海可好?”南扶摇笑容满面,热心道。 冷羿听都未听,转身便走,南扶摇挡在他身前道:“冷羿!今天风浪太大了,你的船不行,你得听我的。你灵法虽高,可这船禁不起海浪的拍打,你会有危险的!” “我的事不用你管,让开,东菱人。”冷羿道。 “不行,我不让你去!”南扶摇一把抓住了冷羿,毫不忌讳男女之别。 冷羿一顿,木汐冲了上来,喊道“:放开我哥!不要脸!” 忽而,冷羿冷笑道:“我的船不行?那就让海听我的。”冰冷的脸色,不屑一顾中又夹杂着几分狂喜。 “那我跟你一起去!”南扶摇喊道。风太大了,她需要用些力气。 “不行!”冷羿忽然一脸严肃地看着南扶摇,喝止道。 吓了南扶摇一跳,道“:怎么不行!”她强撑着胆子和冷羿对峙。 冷羿一怔,从她手中抽回手臂,一个纵身跳上自己的海船,再不多说。谁料,就在这时,砰砰,两记轻盈落地之声,南扶摇和木汐一同跳到了他的船上。 “哥,我跟你去!” “我陪你去!” 木汐和南扶摇一同开口道。 “胡闹!”冷羿斥道“,你们两个都给我下去!” “我就不下去!看你能把我怎么着!”南扶摇干脆一屁股坐在了船上。 “你!无理取闹!”冷羿看着胡搅蛮缠的南扶摇没办法。可再不出发,怕是船就驶不出海岸了,他没时间再耽搁,于是道:“汐儿,你……”可还没等冷羿把话说完,只听木汐喊道: “你要是不让我去,我现在就把这艘船烧了!”话中浑是戾气! “汐儿!”冷羿惊道。 “你应不应我!”说着,木汐掌中火焰已起。 冷羿好生无奈,道“:到了海上,你半步不能离了我去!” 木汐收了火焰掌,从卷袋里拿出雨褂给冷羿披上,好不细心。 木汐伏在阴凉的石板上,回忆着她和冷羿的点点滴滴,满是情感。梵音听着不禁动容,原来她和哥哥真的认识。 “然后呢?”梵音问道,她的神志开始模糊了,仅有的力量被锁骨匙卡得一点不剩,浑身懈怠,仿佛一个将死之人。 “海上起了大风暴……”木汐碎碎念着,满眼恐惧,“风暴太大了……哥哥竖起了冰墙……” “水域持天。哥哥在风暴中抗衡,练习水域持天。”梵音默默道。 “我哥……成功了?”梵音问道。 “好大好大的冰墙……好多好多……把我们围了起来……我害怕极了,可哥哥告诉我不用怕……海面都被他压制住了……结了冰……哥哥好厉害……”木汐喃喃道。 “那怎么?”梵音道。 突然,木汐眼神一厉道:“都怪她!都怪她那个贱人!是她害了我!是她害了我!”木汐霍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张牙舞爪的,难以抑制自己激动的心情。 “怎么了?”梵音问道。 “船断了,扎在海里,哥哥把它冻住了!它和大海一样结了冰!船头扎进了海浪里,在半空!哥哥太厉害了!整只船被哥哥冻碎了,我从船尾掉了下去!是她!她把我扔了回去!扔进了海浪里!”木汐大叫着,在石室里飞天遁地,胡乱撞着。 梵音听得云里雾里,想象着当时的场景。冷羿冻结了上升的海浪,冰面把他们包围了起来,船停在了半空,木汐掉了下去……梵音思索着。 “浪有多高?”梵音平静地问道。 “滔天巨浪!滔天巨浪!百米!千米!我看不到底!”木汐疯狂地叫着,惊恐万分。那对她来说是噩梦,永远逃不脱的噩梦。 “是漩涡……***到了漩涡……”梵音道,“看不到底,是因为哥哥冻结了漩涡。南扶摇怕你摔死,把你扔了回去!” “你放屁!她就是为了和哥哥在一起!她想让哥哥救她,丢下我!她把我扔在了桅杆上!哥哥跳下去救她了!”木汐道。 “然后呢……”其实不用问,梵音也知道了结局。哥哥的水域持天崩坏了,他和南扶摇掉进了漩涡。 “哥哥去救她了……不管我了……我被卷进了海里。哥哥说过,让我一步也不离开他的!他却骗了我!到最后他离开了我,去救那个女人了!我恨他们!我恨他们!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木汐狰狞地冲撞着石顶,和当年的旋涡一样,她撞不开,出不去。 “对不起……我哥哥自责了十年……困在东菱……困在你们的记忆里,出不去,回不来……我想请你原谅他,但也没有资格。若我这个身体能让你复活的话,你就去见他一面吧。让他当面给你赔罪,你们三个就放了彼此吧……”梵音奄奄一息道。 “哥哥……”木汐痛哭起来,哀号着却没有眼泪。她怪他吗?可她每天都在想他。 突然,木汐眼神杀气腾腾道:“狗屁!什么狗屁妹妹!我羿哥哥除了我一个妹妹,再没有第二个妹妹!你和南扶摇一样,都是贱人!我这就杀了你,省得你再来害我们!”木汐冲着梵音的容器撞了过去。 版权信息 有了钱,一个月之内,冉飞就迁移了三万人!大部分迁移到了北部,那里就是如今的东北平原的一部分,十分肥沃,冉飞将此作为军粮重地,平日里,一部分士兵帮助百姓生产,一部分在四周巡逻。 就连夏筱筱的舔狗在看到那些东西后,一副被雷劈的表情,愣怔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若不是自身修为够高,并且已大成境界的春芽意境不断磨灭雷霆,修复自身,恐怕肉身也早就被那雷霆毁去。 冉飞距离城楼还有三十多米,就看到无数的箭矢射了过来,手下的士兵连忙拿出盾牌挡在他的面前,冉飞将他们拉开,说道,就凭这几只箭还想伤到我? “现在不行,”封泽说话声音有点闷,他的心脏也很不舒服,感觉有点呼吸不畅。 杨辰迅速御剑逃离这片区域,那家伙死在太大了,直接把他们这一大片都覆盖了。 可如今,他们却齐齐出现在这里,满脸期待的,等着他讲江师兄的事情。 虽然陆鸣从来没告诉易见山这些事,可他还是知道了姐姐在工作上受到的不公平对待。 “我们需要做的,是告诉他们,我们这里出现问题他们需要解决了!”杨辰分析道。 “哎,我的储物空间也不能存入活物,不然把你们放进去,我带着你们从这个空洞里走。”大猫吐槽道。 “人是闻不到那种气味的,也不会受到影响,但是妖兽和灵兽都不行,都会发狂。”沈星垂没有制止师傅探查,虽然他确实也看不出什么来。 校尉顿时眉头一皱,伸手就要扒拉开赵英圻,但是校尉的手按在赵英圻肩上,仿佛在推动一块大石,纹丝不动,就连船体都有一些下沉。 江烜叹了口气,影子在空旷的水泥地上拉得很长,颇有种寂寥苍凉的感觉。 用过汤饭同谢季一行人别过,沈南珣继续往东走,经了利州,又绕道探了探褫州,才再次在深夜摸上了船,同陆家几位郎君天亮一同进的京都。 “贝贝,妈咪也不会。”景秋娴只能推辞,其实她很会骂人,毕竟在菲国的贫民窟呆了那么久,骂街她还是很会的。 稍微正常一点的人都会觉得羞愧吧,拿了儿媳那么多东西,怎么到了王妃这里就是赶紧走,千万别让人看到自己,想起来去把自己拿走的东西取回来。 陈鹤皋早已经准备了车子等候,她提着行李箱利落地走了进去,陈鹤皋刚要关上车门。 诚如宋阳那天对戴汉说的一样,经过乐一事后,双方所谋划的,其实已经是全盘。 跟在米修三个身后,木法沙逐渐的向着地面落去,当它穿过层层树叶,落在地面上之后,它赫然间发现,自己竟然被一堵堵的肉墙从四面八方给包围了起来。 “惜之。”她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愧疚,“是朕苛求你了。”并非所有人都该围着她打转的。即使她是人间帝王。杜悯为着自家打算无可厚非。 一半老道看着一凡。此时的一凡比之他刚刚见到的时候更加英俊了几分,也长高了几分。眼眸中的光芒更是比之以前不知道沉稳了多少。俨然已经有了一代高手的风范。 “袭人,你听没听见?好像有猫叫。”我仔细地听了听,的确是猫叫。 夜王感到火彤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逐渐收力,这让他很是吃痛,侧目看着火彤盯着火夕的目光,他随即朝着火夕看了过去,心中不由一笑。 先拿一把剃刀,将猪颈下的鬃毛刮得干干净净,用水冲洗过后,张蜻蜓让丫头端了干净盆子过来,搁在猪的颈下。 可是朝政之事,历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在皇上决定征召大帅潘茂广回来,命庞彦清领兵边关的旨意传来之后,在新兵营里的潘云豹便迅速感受到了与之前又不相同的目光。 绿枝应了出去,兰心此时也听到动静自己起来了,见姑娘叫绿枝单独进去,心里很不是滋味。要不该着她当班也就算了,可这该着她当班,还让别人进来,这不当众给她没脸么? 其实说实话,墨麒麟这多少也是有些耀武扬威的意思。就是打算摆给易卜看的。 徐阳老人一看自己徒弟眼睛滴溜溜转,就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摇摇头,这个徒弟什么都好,就是好奇心太重了些,有时候还真怕他不知天高地厚惹下麻烦。 当龙俊回到总监办公室,看到一大班的人正坐在办公室的客人专用座位上时,禁不住震惊万分。 白木心惊,两人人攻击同源,这轮盘白木也会,只是上官无涯用的是掌,他用的是拳,这些攻击与华夏上古甚至太古神话太像了,简直吓死人。 第一二六章 北冥失控 人之将死,梵音脑海里闪回的全是北冥的样子。 只听砰的一声闷击,木汐应声倒地。下一刻,梵音被捞出了容器。 “防御术……什么人……”梵音被人夹在肘下,她还没看到有人进来,便晕了过去。 模糊中,似有一团温暖的火在梵音身边燃起,四面却是冰冷的,应该是在一个山洞里。有个人走了过来,解开了梵音的衣服。一枚银针插入锁骨匙,几番撬弄,锁骨匙开了。那人一拔。 “呃!”梵音疼得呜呜哽咽。这副锁骨匙里面有锯齿。那人停了手。 “拔!”混沌间,梵音发狠道,随即咬住了牙。 “噌!”锁骨匙连皮带肉,夹杂着梵音锁骨上的碎片一起被扯了下来。梵音呼吸一滞,晕了过去。 滚烫间,一口清水被灌进梵音口里,那感觉,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她的手心火热,浑身滚烫,在发烧。突然,一丝冰凉钻进了她的手心,她下意识地想去抓,但没力气。那冰凉慢慢捧起了她的手,忽而停下。梵音的手很绵很软,五指细长,骨节分明,不像是个常年征战沙场,过着军旅生涯的人的手。 一个身影慢慢朝梵音靠了过来,凝望片刻,吻了上去。 “冥?”梵音浑身一紧,想要躲避。那人明明不是北冥,怎的对她这般?奈何身体动弹不得。 突然,一阵疾风骤雨袭来,砰的一记重拳打在那人身上,那人登时被打翻在地,口角流血。 只听一个急促的声音“:音儿!” “北冥!”梵音艰难地张开眼睛,看着眼前抱着她的人。正是她朝思暮想、日夜惦念的北唐北冥“,你……怎么来了?”梵音语无伦次。 “对不起音儿!我来晚了!害你受苦了!”看着梵音一身狼狈,北冥心疼不已。可很快梵音便发现北冥不太对劲,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浑身滚烫,脖颈的青筋暴起,似难自控。 “冥,你怎么了?”梵音低声道。 只听北冥喘着粗气道:“我没事!”眼睛却恶狠狠地看着前方。梵音顺着北冥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站起来一个人,正是方才被北冥打倒的那人。 “端倪?”梵音大呼意外。难不成刚才对自己亲热的正是端倪?突然,北冥暴跳如雷,要上前去跟端倪拼杀。 梵音见状不对,一把扯住北冥道:“冥!呃!”奈何北冥力大,梵音死拽着不放手,伤口被扯开大半。 “音儿!”北冥一惊,忙转回身来照看。 “你,你这是干什么?怎么这样暴戾?”梵音询问道。 “他敢轻薄你,我杀了他!”北冥发狠道,眼睛发直。 梵音淡淡地向端倪看去,只见他站在山洞口,默不作声,一脸冷漠。梵音随即道:“是他把我从灵魅王庭救出来的,你莫要再生气了,他也没对我怎么样。要不是端倪,我现在恐怕已经死在木汐手上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梵音又向洞口看去。站在那里的还不止端倪一人,蓝宋儿也在。只见她衣衫破损,好像跟什么人扭打过一样。 端倪看了一眼梵音,没理会,又朝北冥看去,道:“无耻。”北冥听罢,目光嗖地射了过去,恨不能在端倪身上扎个窟窿。“自己做了无耻之事,却到这里来当正人君子了。”端倪鄙夷道。 “放屁!”北冥吼道。 端倪又朝身旁的蓝宋儿看了一眼,默不作声。梵音跟着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遍蓝宋儿,只见她面容略显狼狈,衣衫确有几处破损。梵音看着蓝宋儿,目光与她对视,等待她给自己一个答案。 蓝宋儿犹豫着,极不情愿地开了口:“他,他没有。”随即扯了一把自己的衣服,掸了掸。 这时,只听北冥一声闷哼,用双臂紧紧夹住了自己的脑袋,一动不动,浑身颤抖。梵音大惊,道“:北冥!你怎么了?”急忙用双手扶住了北冥的手臂。 “离我远点!音儿!别碰我!”北冥大叫一声,吓得梵音向后一缩。“冥!你怎么了?”梵音着急道,不听北冥的威胁,赶忙上前扶住他。 在梵音触碰自己的那一刻,北冥只觉一股热血上涌,冲破头颅,他霍地向梵音看去,眼神里尽是兽意。 梵音却不怕,只急道:“冥!你怎么了?”软糯的手在北冥肘间摇晃。北冥一挥手,把梵音送出洞口,道“:出去!” “北冥!你怎么了?”梵音的眼泪夺眶而出,奈何她没有力气,站立不了,两只手撑着身子已是勉强。 “中了蛊了,兽性大发。”端倪道,不屑一顾。 “什么蛊?”梵音抬头冲端倪大声问。 端倪见她一脸苍白,虚弱无骨,想起自己方才情不自禁下竟对她做了轻薄之举,不禁动容。 “绸水。”蓝宋儿突然开口道。 “什么?”梵音心急,随之一脸戾气道。 “他来大荒芜,掉进了绸水里,就变成了这样。”蓝宋儿解释道,不时看向北冥,她有点担心他。 “那……他……”梵音也不知道现下是什么状况,只是北冥不让人靠近,也不是办法啊。可眼前这两人,又不像是能与她商量的。 “他没什么,就是想要你。”蓝宋儿别扭地说着,以至于梵音不敢确定她的意思。蓝宋儿见梵音踌躇地看着她,心中一顿不爽,气愤道:“他想要你!就男人要女人那么简单!那么点儿事!” 梵音错愕地看着蓝宋儿,脑海中飞速思考着。百年一战中进入大荒芜的人最后都神志不清,丧失意志,就连北唐霍也没逃过此劫,难道是因为这绸水?绸水可以迷人心智? “你怎么还听不懂啊你!还是装傻啊你!”蓝宋儿急道,推了梵音一把,“你就是他的欲望!” “欲望……”梵音喃喃道,这绸水不是单单迷人心智这么简单。想当年,那些出不去的人,恐怕都已泥足深陷。 突然,一声爆裂,北冥一拳打在了洞穴岩壁上,将要崩溃的意志让他痛苦难耐。他一把扯开自己的领口,心如火烧。 蓝宋儿再要开口,只见梵音踉跄站起,往北冥身边走去。 “你……”端倪不禁想要阻拦。 “他是我丈夫。”梵音说完,便走了进去。 梵音刚到北冥身前半米远,就听北冥道“:谁让你进来的!我不是让你出去吗!” “北冥……我……”面对北冥,梵音终究难以启齿“,我想帮你。” “你能帮我什么!出去!”北冥疾言厉色道。 梵音难堪地攥紧拳头,对着身后道:“你们能出去吗?”随后,洞口的两个人影消失了。 梵音缓缓俯下身来,鼓足勇气对北冥道:“冥……我想跟你在一起,永远都在一起。你说过,我是你的妻子,那你就是我的丈夫!我想跟你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出去!”北冥固执地用手推梵音,晃倒了梵音。“音儿!”他心下着急,赶忙去扶。这一扶不要紧,满腔的热血在触碰到梵音的一刻,毫无预兆地奔腾出来。北冥倏地吻了上去,狠狠咬住了梵音的嘴唇。梵音也不怕,就势环住了北冥的脖颈,迎了上去。 北冥越吻越深,越吻越浓,很快便把梵音的嘴上裹出了口子,血腥味流到了他的嘴里,北冥登时清醒。狼一样残暴的眼睛看着梵音苍白的脸,北冥痛从心中来,轻轻地抚摸着梵音的脸道“:对不起音儿,对不起音儿,我……” 不等北冥把话说完,梵音一把搂住北冥,含住了他的嘴唇道:“北冥,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就是你的。”梵音深情地望着北冥。 北冥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激情和欲望,把梵音扑倒在地。脸、耳、口、鼻,只要他能看到的,他通通都要!梵音的脖颈、耳后很快印上北冥放肆的吻痕。北冥一把扯下梵音的衣服,向下索去。突然,他大力扳住梵音的肩膀,让她无法动弹,任凭他来控制。只听“呃”的一声,梵音一个冷战,痛呼出声,冷汗顺着背脊流了下来。锁骨处的伤口被北冥掰裂了。她大口喘着气,痛得呼吸倒流,鲜血喷了出来,溅了北冥一脸。 北冥怔在那里,看着身下的梵音,眼泪从他眼睛里淌了出来。自从到了大荒芜,从绸水里爬出来,他的思想、大脑就开始不受控制,到现在已近疯狂。他对梵音最纯粹的感情,早就在他扑向她的一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北冥一拳打在了自己的脸上,用了十成力,整个人飞了出去,轰的一声,撞在了洞穴上,掉了下来。 “北冥!”梵音大叫一声。洞外,端倪和蓝宋儿听见动静也冲了进来。 只见北冥躬身跪在地上,双拳撑着地面,满口鲜血。 梵音急道“:北冥!” “我不能当你的畜生……”北冥低沉道。 梵音满眼焦急,疑惑地看着北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冥!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我不能当你一个人的畜生!”北冥突然暴怒起来,大声吼道,挥拳冲着自己胸口打去! “北冥!”梵音尖叫起来。 倏!一枚银针射去,扎进北冥的后颈。北冥的动作戛然而止,哐当一声倒在地上。蓝宋儿挤了几滴指尖血,混着一些绿色粉末送到北冥口中,让他服下。 夜晚,端倪在洞穴口布下了防御结界。他在防御术上的造诣已经登峰造极,出入灵魅王庭竟无一人察觉。 梵音抱着昏睡的北冥坐在篝火旁,两眼发直,一句话也不说。刚才北冥自绝的一幕把她吓得魂飞魄散,现下她呆呆地坐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端倪看着她,突然不忍道:“你要不要躺下休息一会儿?你的伤不轻。”梵音一言不发。 蓝宋儿看着他们这样,不觉有些吃味道:“他死不了了,你不用抱他抱得那么紧,至于吗……就你,还东菱的副将呢?没了他,我看一样是个草包。” 听见蓝宋儿说到“死”字,梵音的身子颤抖了一下,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听使唤地掉了下来,噼里啪啦,越掉越急,最后连成了线,末了竟抱着北冥痛哭起来。 蓝宋儿惊住了,道“:我也没说什么重话啊……难不成,真是个草包……” 过了许久,梵音安静了下来。端倪开了口,问道:“这两年你们去哪儿了?时空夹缝?”端倪以前不是个爱说话的人,更不喜欢打听。可不知怎的,在梵音从灵主手下替端倪挡了一招后,她的影子就在端倪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临死前,梵音选择相信端倪,让端倪通知北冥回来,那时候梵音已经知道,她自己的消息发不出去了。 从前,梵音和端倪毫无交情。端倪甚至有些厌恶梵音,厌恶她的长相,厌恶她的肤色,厌恶她军人的身份。在端倪看来,梵音就是个粗鄙的乡下人,毫无让人怜爱的地方。可直到今夜,他才知道,原来梵音的手心竟是那样软,手指也是那样细,甚至有些美好。他不自觉地想与她说上几句话。 端倪以为梵音是听不到他说话的,他又去堆了堆柴火。 梵音幽幽开了口“:十七年了,北冥离开我十七年了……东菱都还好吗?” 端倪和蓝宋儿吃惊地看着梵音,不知她在说什么。距离他们离开东菱,明明只过去了两年,哪里来的十七年? “北唐……把时间倒转了?你重生了?”端倪道。 梵音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她抱着北冥,一言不发,时不时地看看他睡得是不是安稳。不久,她自己也昏睡了过去。 蓝宋儿见他们都睡着了,开口道“:你来这里,就是为了第五梵音?” 端倪不睬。 蓝宋儿嗤笑了一声,道:“没想到,你这种自私自利的人,也有英雄救美的时候。可惜啊,人家不领情,怀里面躺着别的男人。” “哼!”端倪突然冷笑一声。 “你笑什么?”蓝宋儿机警道,她听出了端倪对自己的轻视之意。 “是谁投怀送抱,别人还不要啊?丢人现眼。”端倪刻薄道。 “你混蛋!”蓝宋儿随手抓起一块石头冲端倪扔了过去,气得小脸通红,“要不是为了那些暗器,你也不会来帮我们!现在你假装什么仗义!伪君子!小人!趁第五梵音不省人事的时候,对她干些龌龊的事情!卑鄙!” “我没你卑鄙,大巫……”端倪淡淡道,不急也不恼。 蓝宋儿一怔,吓道“:你,你说什么?” “要不是为了你们手里的几棵水腥草,我会救你?”端倪轻蔑道。 “畜生!”蓝宋儿起身向端倪打去。端倪伸手擒住她的手腕,蓝宋儿瞬间动弹不得。惯用暗器的她一向自诩身手敏捷,怎料今日轻易就被一名不见经传的白瘦男人制服。 突然,端倪手拈一枚暗针,叮当四五响,蓝宋儿肘中带腕,腕中带指的一套精钢暗器被端倪连消带打截留了去,轻松落入他掌中。他回肘一摁,把蓝宋儿抵到了墙上道“:要不是看你手中还有那一株半的水腥草,我早就把你办了!” 蓝宋儿惊恐地看着端倪,不知他从何得知。 “你们和狼族干的勾当,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端倪眼神锐利。 “你们……你们东菱之所以救援我蓝宋,是因为想要霸占我们的水腥草?”蓝宋儿惊觉。 十天前,蓝宋儿给端倪发出了求救信,要他支援。她在信中说,狼族要密谋攻打蓝宋、落陲、青边和胡蔓,在拿下这四个小国之后,便会和灵魅一起攻打东菱,蓝宋急需支援。 端倪收了手,掸了掸袖口的尘土,蓝宋儿身上的“药香”味让他觉得刺鼻。 “这就是大巫身上的味道?腥臭。”端倪厌恶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蓝宋儿追问道。 “要不是那几个药罐子上有毒,我早拿了。”端倪不屑道。 蓝宋儿张着大嘴,惊愕地看着端倪。他去了蓝宋国,并且找到了他们精心秘藏的水腥草!怎么可能!那可是全蓝宋机关用尽、万毒之毒的地方啊。不要说端倪,就连蓝宋儿自己也不敢轻易踏足,每次去探水腥草都需准备良久,万般周全后才敢进入啊!只为保水腥草万全,那机关不能撤,蛊亦不能解。但他何时去的?何时探的?蓝宋儿大骇。那是蓝宋国对抗狼族的最后筹码!一损俱损! “啊,还有,有件事你说错了。”端倪不以为意道,“东菱没有要救蓝宋,你搞错了。” “你说什么?”蓝宋儿不敢置信道。 “我是说,东菱没有派兵支援蓝宋,你搞错了。”端倪道。 “那前去搭救的是谁?你又怎么会在那儿?”蓝宋儿一步当先,冲到端倪面前,质问道。 端倪忽而笑起来。 “你笑什么!”蓝宋儿怒道。 “蠢货!”端倪脸色一冷,道“,难道你没有看见前去支援的人身着何衣吗?” 蓝宋儿急忙回想“:黑色,黑色的军装!”她大声道。 端倪笑道“:东菱军政部何时有过黑色军装?你看北唐身上穿的是什么?” 说罢,蓝宋儿倏地往北冥看去,没错,是暗红色的!东菱军政部的军装是暗红色,不是黑色!那,前去搭救他们的又是何人? “狱司。”端倪发出刺耳的低嘶声。 蓝宋儿怔了一下,猛然回过头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她看着端倪的眼睛,知道他不怀好意,知道他不是真心搭救,可是,他到底要干什么? 端倪眼底布上一层阴霾,思绪被扯到两年前。当时,国正厅赤金石三层防御结界被破,姬仲给出的理由,是他受龙二挟持不得已打开了第一道国正厅屏障。那第二层呢?第二层可是由端倪和端镜泊亲自布下的防御结界,何人能破? 这两年中,端倪昼夜侦查,终于被他找到了蛛丝马迹,矛头直指狱司。不仅如此,他还查到了蓝宋国的身份,亲自夜探蓝宋国,找到水腥草所在。然而蓝宋国机关甚密,他虽过了重重机关,但终究不能碰大巫的蛊毒。供养水腥草的容器周围布满蛊毒,千奇百怪,他若碰上一星半点,都会登时毙命。无法,端倪只能先行撤回,再作打算。同一时间,聆讯部探子来报,蓝宋国和狼族过从甚密,关系匪浅! 这两年中,端倪几乎不眠不休,彻查一切和赤金石、东菱国有瓜葛的地方,只因一点,他不能让狱司占了先机! “为什么?”端倪接着蓝宋儿的发问若有所思,随后狠辣道“,死不足惜。” “你!”蓝宋儿急得眼泪夺眶而出,转身就跑。 “你要去哪儿!”端倪一把拉住蓝宋儿。 “放开我!”蓝宋儿歇斯底里道。 端倪一个撤肘,蓝宋儿被他拖了回来。 “混蛋!我没害过你,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蓝宋儿哭喊道,“让我回家!我要去救我爹娘姊妹!放开我!” “你以为凭你自己出得了大荒芜吗!”端倪道。 “那我也不用死在你手上。”蓝宋儿瞬间收了眼泪,与端倪怒目而视,毫不畏缩。 端倪看着身材玲珑,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的蓝宋儿,目光突然瞥到一边,不再与她争执。 “放我出去!”蓝宋儿爬起来,敲打着端倪布下的防御结界。 “死不了。”端倪忽而道。蓝宋儿看过来,凶狠地瞪着他。端倪继续道:“狱司的人不是饭桶,你和我出来时不是已经看到了吗?他们正在竭尽所能、全力以赴地帮助你们蓝宋国撤离。不是已经撤离大半了吗,你喊叫个什么?” “可是,可是万一狼族追上来怎么办?”蓝宋儿道。 “呵,”端倪冷笑一声,道,“没有人比狱司的人更阴险,更狡诈,他们,比谁都跑得快。” “那要是他们不管我们怎么办!”蓝宋儿急道。 “水腥草。”端倪淡淡道。 蓝宋儿一愣,随即道“:你告诉狱司的人,我们有水腥草了?” “脑子不慢。”端倪道“,但还不够聪明。” “你说还是不说?小人!”蓝宋儿骂道。 “我只告诉他们,蓝宋国的人,是大巫,别的,没说。”端倪一字一顿道。 蓝宋儿的脑袋立刻飞转起来。这样一来,狱司里的人便会认为,蓝宋国的人可以培育出水腥草,得到蓝宋国的人,自然就等于得到水腥草,并且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如果,端倪告诉他们蓝宋国手上现在就有水腥草,恐怕狱司的人会先夺草,救不救人,就另当别论了。 “况且,你爹也不是个傻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比谁都精明。”端倪回头看向蓝宋儿道“,不是吗?”笑容诡谲。 蓝宋儿想了想,是这么回事,心绪也很快平复下来,可还是气不打一处来。端倪这个人,太阴险!她暗地里骂道。 “让开!”蓝宋儿踹了端倪一脚,自己坐在了篝火旁。 过了半晌,她道“:你为什么不让军政部的人来救我们?你看不上军政部的人?” 端倪不理睬。 蓝宋儿瞥了他一眼道:“切!我知道,你不是看不上军政部的人,你是看不上北唐北冥!小肚鸡肠!”端倪还是不睬。又过了半天,蓝宋儿坐不住了,道:“我爹爹他们到了东菱,你们会怎么对他?你们……你们人类不是很憎恨大巫吗……”说着,蓝宋儿又有些想哭。 端倪瞟了她一眼道“:你不是人类?” “嗯?”蓝宋儿疑问。 “蠢女人。你父亲和你族人已经到了东菱,安顿下来了。” “你怎么知道?狱司回信了?”蓝宋儿道。自从进了大荒芜,她就和外界失联了,用了很多种方法都不行。她至今不知道父亲的状况。 “狱司算个什么东西!”端倪厌弃道“,聆讯部。” “你爹爹告诉你的!”蓝宋儿惊喜道。 “嗯。”端倪应了一声。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害我白着急!混蛋!”蓝宋儿道。 端倪蹙眉:“你也没问啊。再说,你一进大荒芜不就急着去找北唐北冥了吗,何时关心过你爹妈的死活。” “放屁!”蓝宋儿啐道,跟着脸上一阵羞臊。 端倪皱眉,眼前这女人讲话实在不雅,已经骂了他一个晚上了,令人头痛。 这二人的相遇,还要从十天前说起。 十天前,蓝宋儿洞察到狼族试图对蓝宋国不利。在这之前的一年里,狼族不断侵扰蓝宋国,逼他们交出水腥草,扬言如果他们再不培育出水腥草,狼族将剿灭蓝宋国。这一年里,狼族伤人无数。蓝朝天无法,只得被迫交出一株水腥草。谁知,狼族变本加厉,在得到一株水腥草后,更加频繁地侵扰蓝宋国。这样下去,不等狼族剿灭蓝宋国,世人也会皆知蓝宋国就是大巫的后代,且与狼族狼狈为奸,那他们最后一定会不得好死。 最后,蓝朝天与蓝宋儿商量,再交出半株水腥草,与此同时,他们向端倪发出了求救。端倪常年和蓝宋国私下交易,购买大批暗器。比起东菱国正厅和军政部,蓝朝天认为,端倪更有可能帮助他们。因为如果蓝宋国被灭,东菱聆讯部和其他几大要职部署更加无法抗衡,势单力薄,他们唯一的后手便是蓝宋国的暗器。 早在几年前,管赫死于蓝宋国的裂簇寒针之下时,端倪便花重金与蓝朝天做了交易,不许蓝宋国再和除他以外任何一个东菱人做交易。虽然,蓝朝天不想惹祸上身,到最后也没有告诉端倪谁跟他购买过裂簇寒针,但他也答应端倪,不再向其他任何一个东菱人出售他的暗器。 蓝宋儿起先不明白父亲为何这样做,蓝朝天只说:“也许最后,他能帮咱们一个大忙!”现如今,应验了。 十天前,端倪告诉姬仲蓝宋国的危机,并且一并告知了他们大巫的身份。姬仲在听到大巫时眼前一亮,水腥草可是天下的宝物,他随即答应派兵营救。但当他准备派出军政部时,端倪犹疑了。 “北唐北冥都死了,军政部还算个什么东西。”端倪不屑道,“您还当真看得起军政部,主将都没了,还迫不及待又要给他们记上一功。当真是怕他们不火啊!” 经端倪这么一撺掇,姬仲瞬间警醒。不趁这个时候打压军政部,更待何时!颜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在北唐穆西的支持下,竟然以“代主将”的身份,坐镇军政部,当真打他这个国主的脸。 “好!那我就让国正厅亲自派兵,拿下蓝宋国!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我国正厅擒捕了恶贯满盈的大巫一族,必当拥立我为军政部主将!”姬仲野心勃勃道。 “哎!”端倪又拦道。 “怎么?你有异议?”姬仲不爽道。 “国主何必以身犯险,国正厅的侍卫哪个不是您的亲信,您怎能轻易让其折损呢?这狗腿子的活计,可不是您应该操持的。”端倪道。 姬仲的秽眼滴溜一转,大呼道:“好好好!端倪!有你的!没想到,你比你爹还精明啊!” “而且,您不能以抓捕蓝宋国为由,而是营救。”端倪道。 “此话怎讲?”姬仲问道。 “大巫何等狡诈,您若以抓捕为名,还想不想得到水腥草了?礼待上宾,才是正道。”端倪轻笑道。 姬仲听得眼冒精光,心潮澎湃,当下便派出狱司救援。正如端倪所料,连雾在旁敲侧击得知蓝宋国人的身份后,义无反顾地出兵蓝宋,“施以援助”。端倪在最后时刻跟着出了东菱,一起前往蓝宋,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天色灰暗,大荒芜里的温度更低了些。距离救出第五梵音已经过了一夜,端倪此刻也不敢轻举妄动。篝火灭了。蓝宋儿又往炭渣旁凑了凑,搓着手。端倪起身朝洞外查看,暂无异样。回身看见了坐在地上的蓝宋儿,小小一团,当真像个小不点儿,他扯下自己深灰色的外袍,扔到了她身旁。 蓝宋儿被吓了一跳,回过头看他,端倪已看向了别处。蓝宋儿咕哝着,伸手把衣服捡了过来,披在自己身上。这时,炭堆的另一旁有了响动。 北冥醒了过来,他摁着头颅,有些头疼,又霍地睁开双眼,急往旁边摸索去!还好,第一时间抓到了梵音的手臂。北冥翻身撑起了身子,把昏睡的梵音抱进了怀里,理着她受伤的肩膀,脱下军装把她盖好。 蓝宋儿呆呆地望了他半天道“:你醒了……” 北冥看了过来,道“:多谢。” 蓝宋儿一愣,道“:没,没什么。” 第一二七章 端倪搭救 这时,端倪亦朝北冥看来,看见端倪,北冥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二人怒目而视,均没好脸色。又过了大半晌,北冥方觉气息渐稳,只听他轻声道:“蓝小姐,能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音儿吗?” 蓝宋儿忽听北冥唤他,精神起来,可看向第五梵音,她又不高兴了。只听一声轻哼,梵音也醒了,她躺在北冥腿上,悠悠张开双眼。北冥大喜,唤道“:音儿。” “北冥……”梵音喃喃道,神志还有些模糊“,你……” “我在这儿,音儿,没事了,别担心。”北冥安慰道。 梵音合上眼,轻喘了几下便要起身。北冥拦着不许,梵音却不听他的,扒拉开他的手,似有不满。 北冥轻声询问道:“音儿,你再休息一……”没等北冥把话说完,梵音一个冷眼看了过来,怒气冲冲道“:你要干什么?”北冥一怔,愣在一边。 “你要干什么?”第二句,梵音提高了音量,竟是嚷了出来。 “我……”北冥语塞。 “你说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个混蛋!”嚷完,梵音满脸委屈,一头扎进北冥怀里哭了起来,边哭边打道,“你个混蛋!负心汉!呜!”梵音嚎了起来,打得更使劲了,“你竟敢扔下我不管,自己……自己跑去……”梵音说不下去了,哇的一声又哭起来,“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打死你这个负心汉!打死你这个王八蛋!打死你这个混蛋!打死你这个没良心的!”梵音气急了,捡着话就说。 北冥半蒙地坐在地上,任梵音又打又闹。梵音打够了,解气了,赶忙又爬起来问道:“你好了吗?怎么样了?还难受吗?还,还,还正常吗?脑子清醒了吗?还胡思乱想吗?还想对我做坏事情吗?”梵音情急,也记不得旁边有人,张口就来,“愣着干吗!我问你话呢!说话啊!”梵音急道,推搡着北冥。 北冥磕巴道“:没,我没事了。” “清醒了吗?好了吗?到大荒芜以后受伤了吗?木沧呢,被你干掉了吗?”梵音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北冥道,时不时扒拉着他的身子检查,“让我看看!”梵音上去就要解北冥的衣扣,被北冥一把拦住。 梵音一怔,瞪着两个圆眼睛问道“:怎么?” “没,没事,音儿,我没事了。”北冥忙道。 梵音秀眉一蹙道“:让我看看!” 北冥的脸登时通红。 “咳!”突然旁边传来声响。 梵音一惊,嗖地朝身后看去,这才发现端倪和蓝宋儿正在对面。她一吓,脸色唰地白了,跟着又红了,身子嗖地往北冥身边靠去。 过了半晌,梵音尴尬地小声嘟囔道:“我,我忘了……睡迷糊了……”看样子像是对着端倪和蓝宋儿在解释。 “音儿,别净说我了,你好点没有?我没事了,让我看看你锁骨的伤,伤得重不重?”北冥担心道,全不在乎旁边的人。 “别碰我,负心汉!”梵音突然变了态度,背对着北冥,生气道。 北冥一愣,道:“我昨天欺负你了,是不是?”他把梵音扳了过来,看着她,发现她嘴唇都被自己咬破了,脖颈、颏下净是被他强行留下的吻痕。北冥向梵音脖颈抚去,想起自己昨晚的“暴行”,心中一通悔恨。 “我说的不是这个!”梵音气道,也不管一旁有没有人了,“我说你昨天!你昨天!北冥我告诉你,你要再敢有下次,我就把你掐死!永远不理你!” “我知道了,我错了。”北冥低沉道。 梵音看见北冥被她训得心情低落,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她自己也跟着泄了气,嘟着个小嘴,不再讲话。 “音儿,我不是负心汉……”只听半天后,北冥道了一句。 “就是。”梵音小声道,气还没消。 “你们两个打情骂俏完了没有,准备待到什么时候?”端倪突然道。 梵音和北冥听见,瞬间正了正精神,不再言它。 “我在王庭看到东华了。”梵音道。北冥和端倪的眼神瞬间厉了起来。“他变成灵魅了,和龙一一样,只不过灵法高出龙一许多,但和亚辛比,还是不堪一击。还有,我见到太叔玄了。” “什么?”北冥和端倪异口同声道。 “就是上次我随你夜探大荒芜时遇到的那个人,使用雷系灵法,正是太叔玄。只不过,不是太叔玄本人,而是灵魅借用了他的躯壳,是一个名叫迦罗的,亚辛十分器重的手下。换言之,迦罗借用太叔玄的身体,成功转化成人了。”梵音道,“听说是用了大荒芜上最后一块永灵石。之后,亚辛若想再转化成人必须集齐三灵石,来代替永灵石。” “灵主为什么要如此费力地帮助一个手下,而不是他自己?”端倪道。 “因为灵主的暗黑灵力太过凶悍,能承载他灵力的躯体甚难找到,而且,一小块永灵石不足以帮他完成他的转化。所以,亚辛选择先帮助他的手下成人,再作打算。只有成了人,他们的灵力才能源源不断地积蓄、重生、再造。否则,再强大的灵魅总有一天会因为灵力耗尽,灰飞烟灭,身不由己。”梵音道。 “亚辛现在除了要得到三灵石、水腥草之外,最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足以承载他的容器。”北冥发狠道,“木汐之所以千方百计要加害于你,就是想让你成为她的容器!” “北冥,这不是我最担心的。”梵音轻轻扶住了北冥的手腕道,“灵主真正想要占有的容器,是你。”梵音一字一顿地清晰道,“还有,我在王庭看到了我父亲,还有穆仁叔的遗体。” 北冥眼中稍显错愕,但片刻后消逝了。木沧!他早就应该猜到了,是木沧这个叛徒干的,盗走了父亲的遗体。但,照现在的状况来看,木沧应该是被灵主诓了。承载灵魅的容器必须是活人,而非遗体,不然哪里还需等木沧来“偷”父亲的遗体,灵主早就亲自来夺了。 北冥见梵音提到父亲,又讲了这许多,神情稍显落寞疲惫,他轻声开了口道:“蓝小姐,可以麻烦你帮我查看一下音儿的伤势吗?” “北冥,还有,”梵音突然道,“东华手里还有一样强大的灵器,名为放骨匙,可以轻易打开灵主关押秘藏容器的石室。后来被灵主发现,留为己用了。” 北冥点头,不经意间与端倪互换了一下眼色。两人有疑虑的事情的答案即将浮出水面。 这时,蓝宋儿极不情愿地走了过来,对北冥道:“你让不让开,还是说你要寸步不离,守着你女人才放心?” “多谢。”北冥起身,往一旁走去。 “开什么门啊,他不是也开了门,把你救出来了吗?放骨匙?有什么稀奇。”蓝宋儿似乎对什么放骨匙很是不屑。 “不是每个人都有端倪的本事,更不是每个人都能有你制造出的上等暗器。那暗器,恐怕你自己也没几枚吧?”梵音道。 “你怎么知道!”蓝宋儿惊讶地看着梵音。 梵音笑道:“我猜,端倪是有了你给的暗器,才能撬开灵主石室的门吧。而且,没有端倪的机敏,恐怕这门也是撬不开的。而放骨匙不是,只要有足够的灵力,稍加启动,任何门都能被轻易打开,包括结界。”梵音看了一眼端倪。 蓝宋儿看着他们三个眉来眼去,醋意爆棚道:“你还治不治伤了!快点!看完这个看那个!吃着盆里的看着锅里的,有完没完了!” “你和他的合作还真是天衣无缝。”梵音不恼,反笑道“,大巫。” “啊!”蓝宋儿尖叫一声,恐慌地看着梵音。 “别叫了,我们都知道了。”梵音故意道。只见蓝宋儿圆圆的小脸红一阵,白一阵,又是紧张又是害怕,还有一点恼怒。看见她这副模样,梵音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蓝宋儿牙尖嘴利道。 “谁让你刚才说我的,小不点!小小的个子,性子却那么刁钻,真是大巫本貌。”说着,梵音伸手敲了一下蓝宋儿的脑门。 “你报复我!”蓝宋儿凶道。 “嗯!”梵音认真点了点头,随后哈哈大笑起来道,“端倪,你从哪里捡了一个这么有趣的小不点儿?” “我不是他捡来的!我是跟他一起来大荒芜救你们的!”蓝宋儿嚷道,大小姐脾气没减,又添了几分小孩子心性。 “谢谢。”梵音忽而郑重道“,谢谢你救了北冥。” 蓝宋儿一愣,脸又一红,偷偷瞄了一眼北冥,不知该说什么好。北冥和端倪杵在洞口,一言不发,互相看不顺眼。端倪轻薄梵音的事,北冥还没过去,随时随地都想发难。但眼下形势要紧,北冥还是先开了口“:东菱现在什么状况?” 这边,蓝宋儿帮梵音检查着伤口。在她专注时,梵音轻声道:“你早就有让北冥清醒的法子,对吧?” 蓝宋儿手上一僵,不再动作。 梵音见她衣衫有些破损,想必是和北冥一起时弄的。蓝宋儿听闻,有些尴尬难堪,咬紧了嘴唇。 “傻丫头,”梵音语重心长道“,以后不能再做这种傻事了,万一伤着了怎么办?”“我喜欢他,所以我不怕!即便你觉得我下贱也好!”蓝宋儿光明磊落道。她故意不给北冥解药,就是因为喜欢他,心想,若是他们有了夫妻之实,那也是好的。当时北冥从绸水河畔上来,已经神志受损,不只对梵音,对任何异性都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兽性。 “命都不要了?”梵音突然严肃道,像在训斥一个晚辈,“他当时那个样子,哪里有意识?你要真从了他,命也就没了!傻丫头!” “我喜欢他……”蓝宋儿低着头,落寞道。 “我知道。”梵音道。 “他救过我的命……我喜欢他……” “我知道。”梵音道。 “可他不喜欢我……”蓝宋儿垂头丧气,半晌,喃喃道,“他是个好人,没有把我怎么样。” 梵音笑而不语,静静听面前这个小妹子大方地说着自己的心事。她孤身犯险,只为北冥,梵音怎能不感动。一切对北冥好的人,梵音都铭记在心。 “谢谢你。”梵音温和道。 突然,蓝宋儿朝梵音看来,凶巴巴道:“问我这些干什么?想要叫我难堪?休想!我才不会!” “你对外人真是敌意满满啊,大巫。”梵音笑道。 “笑什么!哼!我才不会管你的死活!你又不是他,我凭什么管你!蠢货!”最后一句,蓝宋儿是在骂自己。 “你医好我,咱们能快点离开大荒芜,要是医不好,可能会一起死在这儿。你选吧。我还挺能干的。”梵音一脸真诚。 “没想到你这个人还挺赖皮!”蓝宋儿撇嘴道。 “没有你胡搅蛮缠。”梵音笑道。 “呸!”蓝宋儿啐道。 这边,北冥和端倪说着东菱国这两年的局势。姬仲一手把控了东菱局势,军政部维稳当先。北冥明白,端倪是想保全军政部,不让军政部再因战事有所折损,一切以东菱安全为先,所以才旁敲侧击让姬仲命狱司援救蓝宋。 “姬菱霄回菱都了吗?”北冥道。 乍听姬菱霄的名字,端倪有些走神,随后告诉北冥还没有。一丝阴霾布上北冥眼底。 “她这些年,也和你在一起?”端倪道。 “你最好离那个女人远点。”北冥尖锐道。 “我的事,用不着你管。”端倪有些气愤,“别磨蹭了,赶紧走,难不成等亚辛来抓我们吗?” “再等等。”北冥道。 “还等?等什么?”端倪道。 “一个人。”北冥道。随后,北冥为尽快恢复灵力,返回洞中打坐生息。通过蓝宋儿的帮助,梵音好得很快,大巫的手段果然不一样。 梵音没有打扰北冥,而是走到端倪身边。 “虽说大恩不言谢,但这次真的多谢你了。”梵音对端倪道。 “为什么救我?”端倪道。这个问题,他放在心里两年了,当年要不是梵音在国正厅南崖顶舍身替端倪挡下灵主的致命一击,他早就不在这儿了。 “我守不住赤金石了,总要留下一个。”梵音道。 “为什么让我给北唐传信?”端倪道。 “你就在我跟前。”梵音道。 “你信得过我?”端倪道。 “信得过。”梵音毫不犹豫道。 端倪一怔,道“:为什么?” “眼神。”梵音道。 “什么?”端倪道。 “你冒死维护姬菱霄的眼神,还有看到赤金石结界被破时的震惊和愤怒,让我足够相信你。”梵音坚定地看着端倪,像是面对一个可以共同抗敌的战友,那军人特有的坚定的眼神,端倪从不曾在他任何一个部下身上看到过,那是信任的力量。 端倪忽而冷笑一声,不再发问。 “端倪,恕我直言,离姬菱霄那个女人远点。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不会毫无察觉,但你似乎对她……”梵音欲言又止。他敢舍命相护,对姬菱霄的情意自当不浅。 “你和北唐管好自己吧,多管闲事。”端倪道。 梵音一笑,道:“怎么说,你我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不用这么拒人**里之外吧。” 端倪不禁回头看向梵音,只见她杏眼清透,弯唇上翘,模样甚好。自己亲吻她的那一幕瞬间闪回在脑海,让端倪措手不及。两人似乎都察觉到了什么,眼神一晃,避开了对方。 “阴差阳错吧,这地方,蛮怪的。”梵音道。 “是。”端倪道。两人说完,均是一乐,凭空添了几分默契,心照不宣。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梵音道。女人总是比男人想得细些。方才北冥与端倪相谈,并未提及此事,不是不想知,而是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彼此无意探听。梵音却不然,心思总密些,也不像男人那般死扛着面子,装作满不在乎。端倪有些迟疑。梵音翘了翘眉毛,觉得这事挺新奇,蛮想知道。 端倪伸手靠近梵音领口,眉头一皱,又缩了回来,换了个地方,靠近她的手臂,犹豫了一下。噌!一个刀片似的东西从梵音手臂里蹿了出来。 “哦!”梵音小声呼了一下,随即赶紧捂住了嘴巴,偷摸着朝北冥瞄了一眼,还好没被他发现。好疼啊!她二话不说,撸起了袖子,可袖子卡到手肘就上不去了,她又使劲往上撸了撸,只见大臂处,一条丝线般精细的伤口出现了,寸余长,留下一条血痕。她用手一抹,那伤口像是被纸片划过似的,很浅,已经开始愈合了。 “什么东西?”梵音撸着袖子,好奇地往端倪手心看去。 端倪见她不修边幅的样子,当着男人面就撸胳膊挽袖子的,眉毛抖了一下。 梵音见他不出声,抬头一脸真诚地疑惑道:“啊?”当看见端倪的表情时,梵音好像明白了什么,于是赶忙拽下了袖子,掸掸规整。 “寻匿器。”端倪道。 “聆讯部的灵器?”梵音道。 “嗯。”端倪道。 “好精密的玩意儿。”梵音目光发亮,想伸手摸摸,可怕端倪介怀,就只是探头看看。谁想,端倪递到了她手上。梵音受宠若惊,欣然接下,左看右看。一银灰色寸余宽长的薄片,上面刻录着精密的回形纹,正是端倪的灵纹。这东西虽小,可有一层劲道的灵力,不是凡物。这上面凝聚了端倪最老练的防御灵法,以至于这个异物在梵音身体里多年,却从未被她察觉。 “那个时候掷进我身体里的?”梵音道。 “什么时候?”端倪道。 “我死的时候。”梵音直言道。 端倪默语。 “想知道北冥的去处?”梵音道。 端倪目光一闪,看向梵音。好聪明!他心中暗道。监视、跟踪、侦查是聆讯部的本职,并且已经变成了端倪的天性。时空术,乃足以诱惑所有灵能者的超凡灵法,但凡有野心的人,都想一探究竟。梵音死后,北冥使用时空术,时空裂缝乍现,顷刻后他们消失。端倪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寻匿器掷进了梵音身体,有了它,端倪就能追踪到梵音的下落,也就等于掌握了北冥的。只不过,即便寻匿器凝聚了端倪的超然灵法,有形显无形,但北冥灵法甚高,遇见北冥,还是会被他轻而易举发现的。越是灵法高超的人,越是容易察觉寻匿器的存在,反之则不然。梵音当时已经是个“死人”,怎会察觉寻匿器的存在。而且,重生在地球的这几年,梵音灵力甚弱,也断断不会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异物。 “我的灵法也太不济了,这都发现不了。”梵音捏着小小的寻匿器道。 端倪听后脸色微变,这到底是说谁不济呢!谁料,梵音紧跟着一句恭恭敬敬道:“老爷子果然虎父无犬子,端部长,在下甘拜下风。”这一来一回,连带着端镜泊一起,父子都被梵音夸了。梵音这么说了,就是承认自己灵法在端倪之下,这才没有发现寻匿器的存在。 “没想到,你还会拍马屁。”端倪淡淡道。 “虽知你只是想探寻我们的去处,但重返东菱后,我便落入灵魅之手,此次多亏端部长跋山涉水、深入虎穴的救命之恩,第五怎会不知?还请端部长受我一礼。”说罢,梵音郑重地对端倪行了一抱拳长揖之礼。 “哎,第五副将,严重了。”端倪忙伸手去扶。 两人一来一回间,聊得甚好。蓝宋儿在一旁无聊,晃悠到北冥身边坐下,从下衣兜里掏出点小食,自己嗑了起来,边吃边念叨:“你媳妇儿和别人聊得还挺欢呢。”北冥不作声,见北冥不理,蓝宋儿又道,“你俩成婚了吗?”北冥呼吸一顿。蓝宋儿立马察觉,赶忙道,“没成婚,那什么都不作数啊。再说,就算成了婚,也未必就能白头啊。你看看人家,不顾生死来救你心上人,搁谁谁不动心啊。你就不动心?”没承想,蓝宋儿的话落在这儿了。 “人家衣服都被你扯破了。”蓝宋儿越说越欢,越贴越近。 北冥清了清嗓子,睁开了眼。 “人家没工夫看你。”蓝宋儿又笑盈盈道。 “蓝小姐,你要在这里休息吗?那我就先起来了。”北冥道。 “哎!你去哪儿?”蓝宋儿道。 “换个地方。”北冥道。 “你可别去打扰人家,人家两人正互诉恩情呢,你这样过去,太不雅量!”蓝宋儿故意道。果不其然,北冥欲动之势僵在了那里,他这种大男人,就是挂不住面子。蓝宋儿看他这般尴尬,进退两难,在一旁咯咯咯地捂嘴笑了起来。 七日前,端倪帮助蓝宋国做了最后撤离的工作,大部分蓝宋人已离开蓝宋国。就在这时,端倪手中的寻匿器亮了。他即刻翻出查看,只见上面灵纹几回频闪:“第五梵音!”端倪大惊。 在梵音与北冥消失的这两年里,端倪藏于梵音身上的寻匿器从未有过反应。这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北冥带梵音去了其他空间,寻匿器失效了。另一种可能是第五梵音殒命。端倪一度认为第二种可能性更大。就在梵音的灵纹出现在端倪寻匿器上的那一刻,他不假思索地冲出了蓝宋国,奔去大荒芜。是因为日夜的惦念、愧疚,还是亏欠?端倪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堵在他胸口的那口气,在看到第五梵音活信儿的那一瞬间,被冲开了。 就在端倪与东菱国背向而驰时,机警的蓝宋儿发现了端倪的动向。她怕端倪心怀不轨,做出不利于蓝宋国的事,于是紧随其后。端倪无暇顾她,只管放出豹羚,全速前进。蓝宋儿见状,骑着幻影猎豹奋起直追。可很快地,端倪便发现梵音的灵迹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大荒芜!”端倪心道不妙。 这时,蓝宋儿骑着幻影猎豹赶了上来,挡在端倪身前。幻影猎豹可是蓝宋国的秘器,陆地之上,幻影猎豹的速度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你去哪儿?”蓝宋儿质问道。 “闪开!”端倪没好气道。 “小人!话不说清楚,你休想离开!”蓝宋儿自始至终都认为端倪是个阴险狡诈、唯利是图的小人。 “再不让开,别怪我不客气!”端倪戾道。 谁想,蓝宋儿竟也不怕,犀利刁蛮道“:不说清楚,休想跑!” 端倪见摆她不脱,只道“:大荒芜,你也去吗!” “大荒芜!”蓝宋儿惊道,心念,他要去找灵魅通风报信!心系大巫身份的蓝宋儿在听到“大荒芜”三个字时心有余悸“,不许走!”蓝宋儿厉声道。 “闪开!”端倪顿怒。 “有我在,你哪儿也别想去!”蓝宋儿嚷道,一声响哨,蓝永携一众幻影猎豹前来围追堵截。 端倪心想,大事不好,若让旁人知道第五梵音归来,定不是好事,说不定,北唐北冥的踪迹也会跟着曝光,现在还不是时候!端倪心下快速思忖。只见他二话不说,翻身上了蓝宋儿的幻影猎豹。 “你干什么!”蓝宋儿大叫。 “我要去见北唐北冥,你休要再吵!”端倪压低了声音道。在听到北唐北冥的名字后,蓝宋儿瞬间静止。北唐北冥,两年前消失在东菱国内,弥天之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盛传第五梵音命丧灵主之手,北唐北冥跟着销声匿迹。现在突然出现他的消息,蓝宋儿心脏一紧,狂跳不止。 “让你的手下退去!快!”端倪命令道。他不能让狱司的人发现他有异样。 蓝宋儿看着端倪的厉颜,不知怎的,竟想听命于他。在那一瞬间,她觉得他不是坏人,而是一个心急如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冲去大荒芜的人。这样的人,应该不是坏人。蓝宋儿当即阻止了蓝永的支援,让他随蓝宋大部队撤离。 “借你幻影猎豹一用,你骑我的豹羚回菱都。”端倪道,说着便要把蓝宋儿抛到一旁紧跟的豹羚身上。 “等等!”蓝宋儿霍地抱住端倪道,“你方才说,你要去见北唐北冥?他没死?他还没死?” 端倪语塞,眼看第五梵音的灵纹越来越微弱,他无暇再言其他,只道“:是!” “我不下去!我跟你一起去大荒芜!”蓝宋儿道。 “什么?”端倪大惊。 “我要跟你一起去大荒芜,去找北唐!”蓝宋儿坚持道,“不然,我就收走猎豹!”端倪无法,只得带着蓝宋儿一起到了大荒芜。 刚到大荒芜不久,端倪便察觉到一丝异样的灵力。时空术!时空裂缝被再次打开了!北唐果然回来了!虽然那时空灵力稍纵即逝,却躲不过端倪的搜查,端倪对结界灵力的探知技能炉火纯青。 “怎么,第五和北唐是一前一后来的大荒芜?”端倪心中起疑。 到了大荒芜,端倪便不让蓝宋儿再跟随。蓝宋儿却高傲道,论在大荒芜的生存之道,恐怕端倪没她厉害。她想去见北唐北冥,心意已决。端倪不想她枉送性命,和盘托出道,他是寻着第五梵音的灵迹而来的,至于北唐,他不知他在何处。 蓝宋儿乍一听闻,顿时暴怒,破口大骂,说端倪诓骗于她。端倪本想离开,可他转念一想,也许,蓝宋儿真能帮他一个忙!他随后告诉了蓝宋儿北冥确实出现了的迹象,也在这大荒芜之内,可具体位置他不曾得知。蓝宋儿脑筋一转,道,“我自己去找!” “你想送死!”端倪阻拦道。 蓝宋儿悻悻一笑道“:那是你!”说罢她闪身进了大荒芜。 端倪再不多停,便赶来了王庭。端倪快速地向梵音说着他来大荒芜的经过,当然避开了自己对她的特殊感觉。照以往,这么些话,端倪万万不会对旁人讲的。然而就在端倪见到梵音一脸真诚的样子时,他的心扉,不知怎的,打开了半扇。 “你的防御术真是让我叹为观止,探灵魅王庭,如入无人之境。”梵音赞服。 “你谬赞了。”端倪道。 “不过,蓝宋儿这小丫头也厉害得紧,不愧是大巫,在大荒芜中自有他们的生存之道。”梵音不觉向蓝宋儿看去。 “是,常人在大荒芜时间久了,恐怕神志都会受损。但从她救北唐就可看出,他们的血液与我们的不同。大约这也是她能找到北唐的秘法。”端倪道。 “我们身上的活人气,大荒芜里没有。”梵音暗暗道。 远远地,蓝宋儿被他二人盯得发毛,嚷道“:看我干什么!” 梵音刚想笑说“没什么”,可谁知,北冥站了起来道:“音儿,你不累吗?要不要过来休息一会儿?” “呃,说来有点了。”梵音与端倪叙完,便也打算去休息了。临走前,她不忘把寻匿器还给了端倪,小声道“:我不告诉他。”端倪轻笑一声,收了起来。 “告诉他,他也制造不出来。”端倪道。 梵音听出其意。端倪自负之余,也道出不甚介怀之意。二人相视一笑,又一个心知肚明。 北冥看着,脸色一僵,不禁清了清嗓子。梵音瞧了过来,又回头对端倪点头行礼,跟着三步并成两步,跑到了北冥身边,蚊声道:“你怎么这么小气,人家救了我的命!傻子!”说着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北冥。北冥顿时脸红,薄薄的脸皮挂不住了。 “雷落说你现在已经是个中年大叔了,我看不像,还跟个傻小子一样!”说着梵音情不自禁地挽住了北冥的胳膊,笑了起来,一副浓情蜜意的样子。北冥顿时面红耳赤,假装咳嗽起来,遮掩他的尴尬与羞怯。 “北唐,你准备等到什么时候?”端倪突然道,冷言冷语。 “哟,还吃上醋了!”蓝宋儿添油加醋,看着端倪说着风凉话。 这时,洞口外传来一阵窸窣声。 “本部长,是你吗?” 第一二八章 谋杀第五梵音 “裴总司。”北冥道。 “是。”外面的人答。 北冥跟端倪示意,让他把防御结界打开。端倪略有迟疑,但也照办了。在他打开结界的一瞬,一个身影蹿了进来,端倪随即再次封上了结界。 “本部长!”一个激动万分的声音中夹杂着哽咽。 “裴总司!”北冥赶紧上前去扶。 只见一个身形散漫、黑气腾腾的身影堪堪跪下。 “总司!您这是做什么!”北冥躬下身去,一把扶住裴析。然而,他手中一空,没有多少分量,裴析已然成了灵魅。周遭众人看见裴析均是一惊,只有北冥神情无异。 “本部长!在下怎还经得起您叫一声总司!在下……愧不敢当啊!”裴析激动道。 北冥见他如今这般,心中一阵酸楚,哽咽道:“总司!您莫要这么说!东菱狱司长,我北唐北冥只认您裴总司!” “本部长……”裴析抬起头来,干涸的眼眶中蓄满感激之情,“主将去了,在下没能前去送行,终生抱憾!” “父亲知您心意,您不必过责。”北冥道,“还有,您为东菱甘愿做的一切,北冥心知肚明,请您不必过责。” “本部长!这些年除了您愿意相信我,没人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您知道我等这样的话等了多久吗!若没了您的信任,我还活什么……”说完这话,裴析看了看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身影,酸楚满腹,哽咽无言。 北冥一阵难过,扶上他的肩头,用力捏了捏,哪怕他知道如今的裴析已经对此无甚感觉,可还是要这么做,这至少能给他一点安慰。 霍地,裴析苦笑道:“您不必为我难过。我裴析作恶多端,死不足惜,如今变成这副模样,也是报应!” “总司,您不要再这么自毁自贬。”北冥道。 “是啊!若不是中了姬仲这个奸贼的计,我怎会变成这样!”裴析突然愤恨道,“还有东华那个奸人!若不是他,我怎会变成这样!只怪我命不济,拜在他二人门下,若我能早早拜在北唐主将门下,又怎会这样!怪就怪我有眼无珠,自作自受!该死的!要不是十多年前,姬仲让我去查崖青山的下落,我怎会身中狼毒,身不由己,受人摆布!原来他是要给狼族通风报信,除掉崖青山,却让我当了引子!狗贼!”裴析越说越恨,情绪激动。 一旁梵音听到崖青山名讳,顿时一惊道:“北冥,这是怎么回事,裴析……裴总司在说什么?他……他怎么变成这样了?”端倪也跟在一旁详听,倒不显惊慌,颇为镇定。 “都是他们害的……都是他们害的……”裴析陷入难以自拔的恐慌和焦虑中。北冥抬手示意,让大家先安静,给裴析一点时间镇定。突然,裴析手中有个东西扭动了一下,是一个人。自打裴析进来后,手中就一直扼着一个人,那人佝偻着身子,蜷缩着,随着裴析一起给北冥行礼,匍匐在地。因为裴析的躁动不安,腕中加力,此时那人已被狠狠地摁在地上,动弹不得,像一只活蛹,任人摆布。 裴析忽然戾从心中来,一把将那人摔了出去,狠狠掷在地面上。只听那人低低地“哎哟”一声,便不再动弹。 北冥眯着眼看了过去,道:“龙二……”梵音乍听,心中一惊。端倪也皱起眉头,不知此人为何人。 “没错!就是龙二!”裴析厉声道,“我将他从东菱边境抓回来了!本部长,且听他一一招认是如何出卖军政部的!我已经审讯完了,他都招了!” 两年前,东菱大祸,北冥、梵音集体消失。唯一和裴析连线的北冥断了音讯,裴析在万般焦虑的情况下,夜探东菱,在得知赤金石失守、北冥失踪后,他心灰意冷,本想赴死。可就在紧急关头,裴析发现了赤金石防御结界的漏洞。有人出卖了军政部!于是乎,裴析拖着身为灵魅的残魂,孤注一掷,誓死要查出真相。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在东菱边境找到了时空术士的蛛丝马迹,龙二就此被他捕获。那时,龙二正为躲避姬家和灵魅四处逃窜。也正是因为在灵主亚辛身前暗伏久了,裴析才知道了龙二与亚辛的事。 “龙二……”北冥站了起来,向地上的龙二走去。北冥冷眼看着他一副摇尾乞怜、苟延残喘的样子,俯身下去,低声道“,说。” 龙二蜷缩着身子,穿着粗布烂衣,从胳膊缝里偷瞄着北冥。眼前这人他不认识,看样貌不大,是个黄口小儿,想溜,也许还有机会! 只听一声尖叫声起,掀翻了整个洞顶。 “你少说一句,我断你一指;你慢说一句,我卸你一臂。”北冥道。龙二已翻滚在地,捂着自己刚刚被砍断的小臂,鬼哭狼嚎,全不像他刚进来时吊着半口气装死的样子。北冥的忍耐有限,他吸了一口气,手起刀落,又有两指断落。 “啊!”龙二嚎叫着,“我说!我什么都说!我叫龙二,是个时空术士,世代为东菱国姬家家臣,唯他们命是从!所有事,都是姬仲让我干的!都是姬仲让我干的!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除了姬家,还有什么人知道你的身份?”北冥道。 “没了!再没了!我们龙家,是姬家家臣,他们供养我们,只为不时之需,不许我们在除了姬家以外的地方暴露身份!我们也只会跟姬家合作,再没其他人了!”龙二道。 “没有其他主子了?”北冥道。 “没了!”龙二大声道,跟着又是一声惨叫。龙二的第三根手指被北冥卸了下来。龙二痛得满地打滚,哭喊道:“还有灵主!还有灵主!我忘了说了!我忘了说了!求求你,不要再砍了,我什么都说!求你了!大人!” “没了?”北冥无动于衷道。 “没了没了!” “我就是试试你说的是真是假。”北冥幽声道。 龙二一阵冷战,停止了滚动,惊恐地看着北冥。梵音在一旁亦觉得有些恐怖,蓝宋儿躲到了端倪的背后,端倪鼻尖一耸,不知是因为污血刺鼻,还是别的原因。 “手指头不够切了,就剜肉。”北冥道。 “我都说……我都说……”龙二涕泗横流,双眸暴突地看着北冥。 “你和夜家什么关系?”北冥道。 “夜家……夜家……”龙二看着北冥,瞪大着双眼,“你是,你是……那个军政部主将……夜家……夜家的后人,北唐?” 北冥眼睛一闭,龙二的整条左臂被他卸了下来,他回答得慢了。龙二跪伏在地,呼吸将窒,如鲠在喉。 “龙氏,是夜家的余脉,我,我父亲告诉我的。几辈前,有个名为夜龙的人承袭了夜氏的时空术。夜龙早年离家,在觉醒时空术后,断了与家族的一切联络。当时东菱姬家招贤纳士,夜龙改名换姓为龙氏,从此投奔了东菱姬家。后来,后来姬家为了得到时空术士,让夜龙生了好多孩子。但都没有成功的。于是,龙氏的后人就被遣送出了东菱。夜龙老后,不中用了,姬家想弃他,他为了颐养天年,不停监视着自己的每一个孩子,把他们圈禁起来,盼能有时空术士的子孙出来,好承袭富贵。最后,到了,到了我这一代,就剩我父亲这一脉继承了时空术。父亲老后,带走了我,带我去了东菱。我给姬家办事,父亲即可锦衣玉食,无后顾之忧,直到死。”龙二一句话也不敢漏,一句话也不敢停,对着一处空地,一直说,一直说,不敢看北冥的脸。 “还有吗?”北冥道。 “有,龙家除了我,还有龙一和龙三,但她们是不是时空术士,我不知道。我只把她们带给了灵主,灵主,灵主要杀我,我没办法,我就把姐姐、妹妹送给了他。然后,我就逃了!再后来,再后来,灵主又找到了我,让我替他办事。我替他搜罗全天下所有的时空术士,我找,但找不到,龙家没有了! “我想到了夜家,还有夜家!我最后找到了夜家,我把他们一家子都给了灵主!我终于可以跑了!我终于可以跑了!灵主要吸人魂魄!我不用死了!不用死了!”龙二越说越疯癫,最后竟笑了出来,他怕亚辛怕到了骨子里,“他会炼了我……炼了我……” “我拿着姬家的金银珠宝到处逍遥,到处逍遥。”龙二乐呵呵道。 “然后呢?”北冥突然走到他身前,用手拍着龙二的脸。一下,两下,三下,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响,听得人心瘆瘆,只觉脸颊生疼。龙二口鼻全是血,北冥让他看着自己“,说话。” 龙二留下了畏惧的眼泪。 “替姬家办过什么事?”北冥道。 “藏匿叶有信的尸体。”龙二道。 “还有吗?”北冥道。 “杀第五梵音。” 此话一出,洞穴内鸦雀无声。 “怎么杀?”北冥生冷道。 龙二木讷地转过头来,看着北冥道“:你怎么还没死……还没死……” 三年前,龙二被亚辛抓住后前往东菱国做奸细,后被姬仲拆穿,囚禁在了国正厅的牢房里。 国正厅的牢房,是平时用来关押受处罚士兵的禁闭室。结实的牢门足有一丈厚、三丈高,需要三四名卫兵合力才能打开。然而每个禁闭室只有半米宽,人进去后只得站着,连转身都很困难,抬头望去,高不见顶,关上牢门,连个窗子都没有,漆黑、狭窄、尖高的空间让人倍感压抑。因此国正厅的人,不敢犯错。 龙二此时被困在国正厅,屁滚尿流,浑身发抖。姬菱霄的操控术太厉害了,他脑海中的影像如真似幻,连砍去双腿的剧痛都是真的。龙二颤颤巍巍地用手轻轻点着自己的双腿,他怕疼。点了一下,赶紧缩了回来,过一会儿,又点一下,两次,三次,好像是真的。他的腿真的没有被砍断,太好了!龙二大喜过望,嘎嘎乐了起来,一边乐,一边喘,最后竟高兴得抽搐起来。 龙二向墙壁靠去,他累了。突然听到一声暴喝“:起来!” 龙二一个激灵蹿了起来,砰的一声撞到了对面的墙壁上。有人在监视他。在这个漆黑、尖耸的牢房里,有双眼睛在监视他。龙二吓得一动不敢动。一株毛茸茸的“眼睛”长在禁闭室尖顶之上,扑棱着它那带有褐色粉尘的“翅膀”,是枯叶蝶。枯叶蝶上的眼睛反视着禁闭室里的一切。禁闭室里面的人看不到外面,外面的人却对里面的情况一清二楚。 龙二惊吓过度、饥寒交迫,立在禁闭室里一动不敢动。忽然,一丝淡淡的黑雾从龙二腰兜里蹿了出来,缓缓上升,只听一个声音在龙二耳边默道:“主交给你的事,你忘了?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龙二登时一个激灵,险些叫出声音。然而,诛心的恐惧让龙二在最后时刻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哪怕溅出了血,也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我!我出不去了!”龙二胆战道。 “嗯?”那声音诡谲地哼了一声,阴柔婉转,是个女人。“好。”跟着一声冷笑,钻回了龙二腰兜。 “不!不!我去!我去!”龙二连连应道。 “说什么!”外面又有人在监视了。 龙二咬紧牙关,闭口不言。 深夜,龙二遥遥一转,出了禁闭室。而禁闭室里,还有一个龙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好一个时空术士,还当真有点用途,怪不得主不杀了你!没用的软骨头!”一个尖酸的声音再次从龙二的腰兜里蹿了出来。 “娘娘!您就别骂我了,我这就带您去找您的父亲,还请您在灵主面前多替我美言几句!龙二给您叩谢了!” “哼,还不是看着我手里的月沉珠,要不然,你会对我这般恭敬?狗屁!”女人啐了一口。 “我哪里敢,娘娘!”龙二惶恐道,“没了月沉珠,您的暗黑火焰术也是举世无双的!岂是龙二敢得罪的!” “放屁!火焰术算个什么东西!我那是融火术!蠢货!” “对对对!是是是!您生前是铸灵师,哪里用得到火焰术这种低级的灵法。”龙二赶忙奉承道。 突然,一股邪戾蹿了出来,狠狠捏住了龙二的脖子,厉声道“:你想死!” “呃!”龙二呼吸一滞,咣当一声跪倒在地“,我不敢,不敢,娘娘!” “说,你刚才用了什么妖术,那禁闭室里怎会还有一个你?”女人质问道。 “那是,那是时空术的一种,名叫……名叫……”龙二翻着白眼,昏厥了过去。过了半天,龙二才从地上爬了起来,翻着眼珠,左顾右盼。 “我还以为你死了,不禁踹的东西!”女人鄙夷道。 “是是,我的灵法哪里能跟娘娘比。”龙二谄媚道。 “你方才在国正厅用的什么灵法?”女人道。 “四象。”龙二道。 “那是个什么东西?”女人问道。 “时空术士独有的灵法。可以在一个空间内,短时间内造出自己的幻象。”龙二得意道。 女人鄙夷地哼了一声,催促着:“快点走!”随后那个声音消失在月沉珠里。深夜漆黑,龙二鬼鬼祟祟地来到东菱山脚下。山上便是军政部,他不敢进去,每个入侵者都会被军政部轻而易举地发现,外人不得入内。 “娘娘,到了。”龙二胆怯道。 “包!”女人的声音再次从月沉珠里传出。跟着,青烟几许,月沉珠从龙二的腰兜里浮了起来,唰的一下不见了,奔着东菱山后山而去。 夜深,一阵敲门声响起,木沧正在屋中昏睡。 “爹爹!”一声凄冷传进木沧耳朵。木沧乍然惊醒。 “汐儿!”不用多想,木沧第一时间便识出了那声音的出处,正是自己日夜思念的女儿,木汐! “爹爹!”木汐的声音再次传来“,爹爹,你让我进去啊!” 木沧慌忙打开房门,一阵黑烟袭来,残破的身影慢慢出现在木沧屋中。两根粗实的麻花辫,一副结实的矮小身材,眼前的人正是他的女儿木汐。 “汐儿!”木沧老眼昏花,一把抱了上去,可扑了个空。他踉跄闪过,大吃一惊,以为自己梦醒了!可跟着一声急切唤出“:爹爹!” 木沧猛然回头,木汐正站在他的身后,焦急地看着他。 “汐儿!爹爹不是做梦吧?是你回来了吗?”木沧激动道。 “爹爹!是女儿回来了!是女儿回来了!女儿不孝,让爹爹牵挂了!”木汐喊着扑到木沧怀里,哭了起来,只闻其声,不见其泪。见状如此,木汐愤恨地捶打着四周,凿到木沧胸口。木沧忽觉疼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木沧道。 木汐盈盈起身道“:说来话长了。” 三年前,北唐穆仁和灵主亚辛大战,两败俱伤。北唐穆仁丧命,亚辛灵损。亚辛随即派出东华和鱼骨前往东菱海域,只因东华知道军政部第一铸灵师木沧之女多年前殒命东菱海。他费尽力气,从海灵鲸的鱼腹中找到木汐的残渣,早已和海灵鲸混为一体。东华用海灵鲸腹中的月沉珠吸纳了木汐的残骸骨沫,回到大荒芜。亚辛把她铸炼成魅,变成了如今模样。 “爹爹!灵主说,只要你帮他办事,他就可以重新让我恢复人身!这样我就可以重新回到你的身边了!我就可以重新回到羿哥哥身边了!”木汐激动道。 木沧突然怒道“:你怎么还惦记那个冷羿!就是他害死你的,你不知道吗!” “不是!不是羿哥哥害死我的!他对我最好了!是他给了我月沉珠!这颗月沉珠就是当年他送给我的那一颗!”木汐捧着手里的月沉珠道,“我和月沉珠一起被海灵鲸吃了!” “胡说八道!他心里只有那个南扶摇,哪里会有你!要是他心里有你,怎会在海难过后只带了南扶摇一人回来!”木沧吼道“,他分明就是弃你不顾!弃车保帅!” “什么弃我不顾!什么弃车保帅!爹爹,你在说什么!你在军政部待傻了吧!满口胡言乱语!羿哥哥怎会不管我!怎会不要我!那个南扶摇算个什么东西!凭着一副好相貌就迷惑了我的羿哥哥,她才是害死我的人!她才是狐狸精!”木汐暴戾道,上蹿下跳。 忽然,东菱山后铸灵师的营帐内传来动静,有人醒来了。木沧忙把女儿的嘴捂上,压低声音道“:嘘!小点声,汐儿!莫让别人发现了你的身份!” 木汐双眼一厉道:“你以为我想变成这副鬼样子吗!你以为我想变成这副鬼样子吗!要不是灵主救了我,我连这副样子都没有,只不过是给鱼果腹的残渣,连具尸体都没有!死无全尸!” 木汐的话句句扎在木沧心口,让其悲痛难忍,木沧嗷的一声哭了出来,七尺壮汉跪倒在地,阵阵抽泣。 “我的汐儿啊!我的汐儿啊!你在哪儿啊!爹爹要怎么才能帮到你啊!”木沧喊道。 “让我拥有人身!让我拥有像南扶摇一样的人身,我便可以复活了!”木汐眼放贼光道。 “你是让我杀了南扶摇?”木沧道。 “不!我要让你杀了第五梵音,夺取赤金石!”木汐道。 “什么!”木沧震惊道。 第二天,木沧拿着一颗月沉珠来到了菱都城最大的珠宝铺,他放下月沉珠便走了,分文未取。龙二回到了国正厅禁闭室内,无人发现。他不敢背叛灵主,有一种怕是根深蒂固的。他没有筋骨,怕的事多了,每个都让他直不起腰板。 两年后,列国豪宴在菱都盛大召开。诸国精英干将纷纷到齐,好不气派。 这一日,姬菱霄在自己屋中玩弄着新得的宝贝,月沉珠。这是菱都城最大的珠宝铺子鼎月阁的老板亲自奉上的。每每礼庆豪宴之日,鼎月阁老板都会给国正厅奉上自己压箱底的宝贝,他的鼎月阁就快被姬菱霄母女掏空了。然而他要是不这么做,那鼎月阁的老板就要易主了。国正厅里,有的是人可以取代他的位子,不过就是个商铺老板,好拿捏得很。 忽然,一缕黑烟从姬菱霄颈上的月沉珠里蹿了出来,只听一声窃笑,姬菱霄吓得跪坐在地。 “什么人?”姬菱霄大喊道。 “真惨,那个男人不要你,你还愣贴上去!下贱!”姬菱霄卧室上方渐渐显出一个人影,是灵魅。 “你是谁!”姬菱霄惊恐道。 “我……”木汐突然一滞,遮掩道“,我是南扶摇,我是南扶摇。” 姬菱霄吓得晕了过去。等她醒来,已是半夜。一睁眼,一个鬼气森森的人正睁大着双眼抵在她额头上看着她。姬菱霄尖叫一声,浑身瘫软。 “你是谁……你是谁……你要干什么……灵魅。”姬菱霄道。 木汐听到“灵魅”二字后,忽地蹿了起来,叫道:“我不是灵魅!我不是灵魅!谁是灵魅!你是灵魅!我是木汐!我是木汐!” “木汐?”姬菱霄喃喃道,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随着木汐的张牙舞爪、手足无措,姬菱霄反倒渐渐冷静下来。“你找我何事?”姬菱霄道。 “我找你何事……我找你何事……对了,我找你何事?”木汐疯癫无状道,“你被男人抛弃了,和我一样,你被男人抛弃了。”说着说着,木汐咯吱吱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姬菱霄突然怒道。 “北唐北冥当面拒绝了你,人家喜欢第五梵音,不是你,不是你。”木汐道。 “你懂个屁!冥哥哥早晚都是我的!第五梵音算个什么东西!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只是现在先让她占了便宜而已!”姬菱霄道。 “先来后到……对,是先来后到,”木汐忽然低下声去,自言自语起来,“我们都要讲先来后到!明明是我先认识的羿哥哥……明明是我……那个该死的贱人!” “你在说什么?”姬菱霄大着胆子,询问道。 “先来后到!先来后到!你的男人被人抢了吧?” “你怎么知道?”姬菱霄道。 “我都看见了。”木汐道。 姬菱霄看了一眼月沉珠“:你藏在了月沉珠里,怪不得我无从发觉。” “你这女人也是个包!男人都被抢了,还在这里满不在乎,真没用!”木汐不断挑唆道。 “你凭什么管我?”姬菱霄存疑道。 “因为我的男人也被抢了,所以我看你可怜,想帮你……”木汐笑道。 不久后,列国峰会结束,三国确定了进攻大荒芜的最终作战方案。东菱、西番负责进攻大荒芜,九霄在外防守。列国晚宴即将开始。戚瞳来到姬仲的会客厅做客,言谈之间提到了第五一族。 “姬国主,我家弃犬,您皆养之,不知您意欲何为啊?”戚瞳话中带刺道。 “这!恐怕戚公子有所误会。第五家的事,我们国正厅知之甚少,更不知道她和您九霄国有如此瓜葛!收留第五梵音,全是军政部一手操办,还请戚公子不要误会。”姬仲解释道。 “哦,看来东菱国军政部还真是北唐家一手说了算啊。前有冷羿这个叛族,后有第五梵音这个女流,再来,听说冷彻登门造访过东菱军政部。至于那死了的第五逍遥和北唐穆仁更是莫逆之交。您东菱国的军政部当真是有容乃大啊!我九霄的叛贼,都是您家的座上宾。哦,不对,都是北唐军政部的座上宾。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东菱国国主有意和我九霄对着干呢。”戚瞳道。 “怎会!”姬仲道。 “戚公子,你不要误会,我东菱军政部收留几个跑腿打杂的卖命伙计有什么稀罕。他们在我们这里,连根葱都不算。”姬菱霄维护道。 “哦,原来是这样,”戚瞳拖长声音道,“弄了半天,姬国主对第五家毫无招揽之意啊。”“当然。”姬仲道。 “那北唐家呢?您说了算吗?”戚瞳意味深长道。 姬仲一愣,姬菱霄刚要开口,只听戚瞳道:“我看那个北唐北冥和第五梵音的关系匪浅啊,不知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姬菱霄突然厉声道。 “哈,没什么,男人女人的事,哪里那么好说得清。这不,还有一个上赶着的西番军政部副将。想必,太叔公对此人倚重得很啊。这第五梵音和他……呵,也真是不知道什么关系呢。若说,西番军政部要有了这么个儿媳妇,当真是如虎添翼啊!只不过……”戚瞳稍顿。 “只不过什么?”姬仲道。 “只不过,不知道北唐北冥舍不舍得放人啊。”戚瞳道。 “一个女人,上得了什么台面。我看是戚公子多虑了。”姬仲反讽道。 “哦?”戚瞳提高调门道,“那要看是什么样的女人,有没有用了。”戚瞳随后看向姬菱霄,恭敬道“,不知道姬小姐婚配与否?” 姬菱霄一阵羞臊,胡妹儿替她道“:小女还没有。” “哦,不知道哪家公子有这个福气了。当今弥天之上,属姬大小姐的身份最为尊贵。”戚瞳道“,不知小姐是否有中意的人了,在下……” “当然有了。”姬菱霄突然傲慢道。 戚瞳一尬,道“:不知是哪家公子?” “自然是我的冥哥哥。”姬菱霄毫不避讳道。 戚瞳神色忽然一晃,笑道:“原来如此,看来我刚才差点错点鸳鸯谱了,还请姬小姐见谅。”随后,戚瞳离开了会客厅。 “哼,什么戚公子,也不过如此,连我的操控术都承受不了。我不过稍稍使了点手腕而已,他就上钩了,呸!”姬菱霄还在为戚瞳提及北唐北冥和第五梵音的事而生气。就在戚瞳临走前,她放出了自己的驭火,戚瞳一下便中了圈套,思量起了与自己的婚事。姬菱霄翻着手腕,很是骄横。 这时,姬世贤走了进来,恭敬道“:父亲,母亲。” 姬仲爱搭不理,这个儿子一向不合他心意,比起女儿差远了! “菱霄,你刚才对戚瞳使用驭火了?”姬世贤突然道。 姬菱霄看了过来,眉毛挑得老高,狐疑道“:你怎么知道?” “我进来时碰见他了。只觉他周身布着一层淡淡的灵障,应该是戚家独有的防御术。”姬世贤道。 姬菱霄脸色变难看了。 “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你下去巡逻吧。若没什么事,不用过来了。”姬仲道。姬世贤随后退下。 “你就不能对儿子态度好一点?”胡妹儿有些不高兴了。 “每次和他说起军政部的事,他都畏缩不前,简直是胆小如鼠!要不是他窝囊不济,我早就拿下军政部了!你看看人家九霄戚家,就因为儿子能干,早早驱逐了军政部第五家,现在大权在握,号令天下,那是什么派头!窝囊废!”姬仲骂道。 “那还不是你儿子!儿子不行,还不是老子的事!说什么混话!”胡妹儿气道。 “混蛋!你敢这么和我说话!”姬仲气急,上手要打。 “爸爸!您这是干什么!生北唐家的气,也不应该撒在妈妈身上啊!”姬菱霄阻挠道。 “你说什么?”姬仲手下一停,转身看向女儿。 “您不就因为戚瞳那几句混账话不高兴吗?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军政部的大权,还不是因为北唐家,您看他们眼红。”姬菱霄道。 姬仲一乐道:“果然是我女儿!不愧是我女儿!爹爹心里想什么你都清楚!当真聪明!” “话说回来了,戚瞳那个黄口小儿说话也太难听了!完全不给咱们国正厅面子!什么叫东菱国意欲何为,什么叫军政部居心叵测,说到底都是那个贱货惹的祸!”姬菱霄骂道。 胡妹儿眼珠子一转,赶忙斟茶倒水送到姬仲面前,弱柳扶风道:“老爷,您别跟我一般见识还不行吗?我一个女人知道什么,不就是护着自己儿子点嘛。您消消气,别与我计较了吧。不过,话说回来,今天那个戚瞳说话太让人生气了,明里暗里针对咱们国正厅来了。” “他不是针对国正厅,他是不满东菱军政部。任何一个将帅,都不可能允许自国的叛徒为别国效力。”姬仲道。 “不仅如此,那个戚瞳对西番也颇为忌惮呢。”姬菱霄道。 “没错。”姬仲答。 “老爷,若是因为那个第五梵音让咱们东菱和九霄有了嫌隙就不好了。还有,有了那个第五梵音,还有咱们家菱霄什么事啊!那北唐的心现在不就长在第五梵音身上了嘛。”听到这儿,姬菱霄用眼狠狠剜了母亲一下,“如果真如戚瞳所说,第五梵音跟着雷落走了,那敢情好!省得咱们麻烦了!到时候,九霄看不顺眼的可就是西番国了!”胡妹儿煞有介事道。 “不行!那个第五梵音到了哪里都是个祸害!你没听戚瞳说吗,第五梵音跟了雷落,那西番军政部就是如虎添翼,锦上添花!我们为什么要白白给他人做嫁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除掉她!”姬菱霄陡然厉声道,吓了胡妹儿一跳。姬仲倒是站得稳,目光探究地看向姬菱霄。 “菱霄,你不认为真正该除掉的是北唐吗?”姬仲缓缓道。听到这儿,胡妹儿更是一震。姬菱霄却不紧不慢、不慌不忙道:“爸爸,没了北唐北冥,谁给咱们家卖命啊?难不成,您指望哥哥吗?” 姬仲眉心一颤,她说到了他的痛处。 “那你说怎么办!”姬仲道。 “杀了第五梵音,我让北唐北冥给您当女婿,再生两个时空术士可好?”姬菱霄妖娆道。 “这话你都说了多少年了,什么时候能成!再等,你就成了老姑娘了!”姬仲不耐烦道。 “爸!”姬菱霄怒目一瞪,吼了出来。姬仲随之一震,险些被女儿骇住。“咱们眼下不就有个可用之人嘛!” “谁?”姬仲道。 “龙二啊!”姬菱霄道。 姬仲脑筋一转,知道姬菱霄已经为此事盘算多时、胸有成竹。当下,姬仲便调了龙二来。 只见龙二一身酸臭,战战兢兢地来到会客厅,不知姬仲有何吩咐,扑通一声跪下,道:“国主,小的,小的老老实实待在牢房,没犯错啊。”跪倒前他用眼睛瞄了一下姬菱霄的胸口,那荧光如月的月沉珠正安安稳稳地挂在她的脖子上。 “龙二,今日让你来,是想让你帮我个忙,不知你愿不愿意?”姬菱霄趾高气扬道。 “大小姐,看您这话说的,我龙二唯您命是从啊!”龙二道。 “我让你帮我杀了第五梵音,可好?”姬菱霄直截了当道。虽说之前胡妹儿已经听了姬菱霄的计划,可当下还是心头一颤,杀人的事,她不敢。胡妹儿手脚冰凉地靠近姬仲,支棱着耳朵听着。 龙二一头雾水,不知道第五梵音是何人。 “她是军政部的副将。”姬菱霄解释道。 听到“军政部”三字,龙二身子一紧,北唐北冥的名字雷劈般进入他的大脑。是他出卖了北唐北冥的母家夜氏一族的时空术士,要是让北唐北冥知道有他这么号人,他还有命活吗? “杀,杀她干什么?”龙二颤颤巍巍道。 “我要和北唐北冥结婚。”姬菱霄洪亮道。 龙二一个哆嗦,吓瘫在地。 姬菱霄笑道:“龙二,你别怕,你若帮我完成了这件事,我可以宽放你些,不再把你拘进禁闭室。” “杀第五梵音。”龙二贼眼一转,畏缩地看向姬仲道,“国主,是您想完成夺取军政部的计划了吗?”龙二跟在姬仲身边多年,从监视东华,到除掉叶有信,他一直就知道姬仲的野心。军政部,姬仲不是不想监视,而是没有成功而已。 姬仲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龙二嗖地缩回脖子,大着胆子道:“既然您已经除掉了叶有信,又干掉了东华,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北唐北冥这个黄口小儿呢。北唐穆仁在的时候,咱们拿他没办法,现在剩下他一个独子,为什么不干脆干掉呢!” “你!”姬菱霄怒道。 “慢!”姬仲抬手一挥,制止了姬菱霄“,且听他说完。” “我知道主人您一直想拿下军政部,不只是您,老爷子当年也是这么想的,这才一手培养了东华与北唐关山抗衡,奈何东华那个奸贼不听您使唤,不仅没帮上忙,还想篡位!他真是死有余辜!”龙二口中的老爷子正是姬仲的父亲,姬僚。龙二之所以对姬家的事了如指掌,是因为自己父亲对其悉数告知。 “但现在,据我所知,北唐北冥还是个黄口小儿,羽翼未丰,我们为什么不干脆除掉他,您自己来做军政部主将呢?就像九霄戚家一样啊,独揽大权,坐拥天下,那是何等气派威风啊!”龙二声音越来越大,“至于小姐的婚事,且不说现在小姐就是东菱乃至整个弥天大陆之上最为尊贵的身份,如果您执掌了军政部,那天下不更是您说了算吗,到时候,您想让谁做您的女婿,谁敢不应、谁想不应啊?乘龙快婿比比皆是,到时候,还不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即便大小姐那也是当家主母的风范啊,就好比那西番的九百家,都是女人最尊贵。您何苦现在让小姐下嫁一个小小军政部的主将呢?那北唐北冥不过是个丧父之犬啊,还能蹦跶到哪里去?连个靠山都没有。您怎么扩大东菱国的势力?只有联姻才是最快最可靠的捷径啊!” 龙二一番肺腑之言,直叫姬仲振聋发聩,眼冒金光,连连点头。 “更何况,他北唐家早就对您有了不臣之心啊……”龙二幽幽道。 “你说什么!”姬仲道。 “您是什么时候才知道北唐北冥是时空术士的?”龙二阴森道,“主人,北唐一族刻意隐瞒您多年啊,主人!他们对您早就有了不臣之心啊,我的主人!”龙二突然慷慨激昂。 霍然间姬仲目露凶光,沉声道“:没错……没错!” “我的主人,您一向宅心仁厚,奴才是最知道不过的。老爷子也是和您一样,都犯了心软的毛病啊,不然怎会一直被东华和北唐这两个小人拿捏至此!还不是因为您看在祖上的情分,才没与他们撕破脸的吗?可他们呢,欺君罔上,蹬鼻子上脸,反叛之心昭然若揭啊,我的主人!您难道要看北唐北冥成为第二个东华吗!”龙二号叫道。姬仲听罢,扑通一下坐在椅子上,冷汗落了下来。 “爸爸!别听这个龌龊小人的狡诈之词!”姬菱霄大声道,姬仲猛醒。 “龙二,我还不知道你吗!哼!你想杀我北冥哥哥,不过是因为你怕他知道你出卖他母家的事,你没得好活!我告诉你,我就是要让我北冥哥哥牵制住你!”姬菱霄眼神犀利,姬仲蹙眉看了过来,龙二眼珠一转,偏偏斜下头去,不与姬菱霄直视,“你一个灵主与姬家两头跑的奸细!我们凭什么信你!”姬菱霄脱口而出,直扎人心。 “我告诉你龙二,你但凡敢有一点私心,我立刻让冥哥哥除掉你!你以为你能活到哪天!” “大小姐,奴才不敢啊!奴才不敢啊!”龙二拼命磕头道。 姬菱霄一阵冷笑道:“你不敢?哼,谁信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的什么鬼心思吗?灵主、姬家,你都不敢得罪。到时候,你替谁卖命,还不一定呢。”姬菱霄阴郁地看着龙二道。龙二眼珠子一阵骨碌乱转,停都停不住。 “不过,我的这个计划,你不吃亏,且看你要不要听听了。”姬菱霄傲慢道。龙二心底一通琢磨,半天应了句“:嗯。” 姬菱霄在心底咒骂:“蠢货!瘪三!连这点城府都没有!要不是看你现在还有用,我早就把你宰了,省得脏了我们家地毯!” “我冥哥哥即将攻打大荒芜,若是他一举拿下灵主,你后半辈子也就无忧了,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姬菱霄对龙二道,“没有人再来抓你送命。我们自然也就不会把你如何了,以后只要你乖乖听姬家一家的话便好。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让我冥哥哥帮你除掉你的心头大患。你有何不肯?”姬菱霄道。 说的没错,龙二最怕的还是亚辛,若是真能除掉亚辛,他没有损失。此时龙二在心里拼命盘算着,显形于色。姬菱霄恶心他到了极点,但还是忍着让他想完。 “小姐说得对,小姐说得对。”龙二想后,连连道。 “菱霄,你别净想着自己的美事了。”姬仲突然插话道,他可没兴趣听女儿家的心思。他的目标只有军政部主将的宝座。 “爹爹,您就别打我冥哥哥的主意了。”姬菱霄略显轻蔑道,“哥哥顶不住,龙二更靠不住,还有一个狱司的连雾,爹爹以为真的能拿下他吗?没有我冥哥哥在,谁能撑得起这个军政部,谁能帮你干掉连雾!”姬菱霄一针见血道。 众人皆惊诧地看向姬菱霄,没想到,她已经是这般看透了东菱的局面。没错,连雾是个狠角色。这么多年,姬仲越来越摸不透他的根系,他简直比当年的东华还要阴辣。 “唯一对东菱国赤胆忠心的只有他北唐北冥,您不要他还要谁?”姬菱霄道。 忽然,一个唯唯诺诺的声音道:“那,大小姐,我要是帮您除掉第五梵音,您和北唐北冥成了婚,您怎能保证您不会反过来将我杀掉灭口呢?”龙二说。 姬菱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道:“蠢货!贼心眼子真多,但是个鼠目寸光、鼠胆鼠尾的蠢货,兜不住话的小人。”姬菱霄心里直笑龙二连这种话也敢问,怕是早就吓得六神无主、智障如痴了。 “我家里多条狗,我杀他干什么?我想,你也不会蠢到背叛我吧?没到那时候,你早就死了,讨不到好处。”姬菱霄淡淡道。 龙二在听到姬菱霄如此肆无忌惮、毫不遮掩的羞辱之后,反倒落下心来,觉得这一切才真的真实可信。 “大小姐!您让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龙二精神一振道。 “爹爹呢?”姬菱霄拐着调门儿问道。 “听你的吧。”姬仲道。 第二天,龙二手里捧着一身制作精致的赤红礼服,是姬菱霄专门为北冥量身裁制的,为出席列国豪宴欢送晚宴准备的。 龙二手里拿着礼服,想着姬菱霄昨晚对他的吩咐: “把它放在军政部主将北唐北冥的床上。” 龙二是个时空术士,可以去到弥天大陆上任何一个地方,但姬菱霄他们不晓得,龙二去不到军政部,更进不了北唐北冥的屋。任何异样的灵动出现在东菱山上,都会被当即发现。龙二这么去不是送死吗?可如果不答应姬菱霄,则更显得他无用,到时候他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就被姬家摸得一清二楚了,还有他的活路吗? 龙二拎着衣服,一脸不屑,到了东菱山脚下,啐了一口到地上,骂骂咧咧道:“还得给你们跑腿打杂!”一张信卡送出,龙二靠在大青石上睡着了。 到了午夜,初秋的夜风飕飕地吹,龙二被凉醒了,哈喇子流了一肩。 “哎哟!”龙二从青石上摔了下来,一看时辰,骂道,“该死!让老子等了一天还不来!不来拉倒,又不是我家死闺女!得罪了灵主,没你们好果子吃!”龙二转身要走。 忽然,一阵疾风驶来,戛然而止停在龙二面前,好像一堵石墙挡在他身前,那炽烈的灵力靠近一点都让人觉得浑身灼痛。 龙二龟脖一缩,贼眼翻上看去,只见一八尺壮汉挡住了他的去路。那人赤面浓眉,一身烈火气,刚正不阿。龙二以为自己撞见了军政部的守卫,拔腿就跑,岂料被人提溜了起来。他忙缩着爪道“:小的只是路过,不小心睡着了!还望军爷饶命!” 谁知那人半晌不说话,龙二不知道什么情况,小声试探道:“军爷?”那人还是不语。 龙二脑袋瓜子又一转,低声道“:木沧?” 只听那人嗤了一声,一把将龙二扔在地上。龙二“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你小声点!”木沧怒道。 “你他妈知道摔疼我了,还不赶紧扶我起来!”龙二嚷道。 “你说什么!”木沧铁拳一出,狠狠钳住龙二脖子。 “你,你少来这套,”龙二挣扎着道,“真当自己是军政部佐领啊!我呸!和我一样是灵主的走狗!” 龙二口不择言,木沧气急,拇指加力,龙二脖子顷刻即断。 “你还想不想让你闺女复活了!”龙二喊道,木沧骤然停手,“我呸!你他妈要是想让你闺女活命,你就老老实实听我的!再敢动我,小心我告诉灵主!” “告诉他又如何!”木沧道。 “告诉他,告诉他你闺女就化成烟儿,活不了了!蠢蛋!”龙二边骂边嘲笑道。 木沧气得青筋暴跳,铁腕直抖。 “怎么,还不放!真想让你女儿死无全尸,灰飞烟灭啊!”龙二嚷道。 木沧狠命把龙二往地上一摔,骂道“:你再敢口出狂言,我就宰了你!” “你敢吗?”龙二没皮没脸调笑道。 “谁让你来找我的!没事赶紧滚!”木沧道。 “姬大小姐让我来的。”龙二道。 木沧突然双目睁大道“:姬菱霄?她怎会知道我的事!” 龙二看着木沧一脸惊恐的样子乐得前后打滚儿。“你说话啊!姬菱霄怎会知道我的事?”木沧急道。 龙二乐得浑身乱颤道“:你害怕啊?” 木沧一把薅住龙二的脖领子,怒目而视,龙二忙道:“嘘!小声点儿!你不怕军政部里的人都听见啊?”跟着又是一串淫笑“,货!”龙二辱骂道。“快说,你来干什么?姬菱霄又是怎么回事?”木沧道。 龙二揪了揪衣服,抚抚平整,又挠了挠脖子,半天道了一句:“拿着!”随手把衣服包裹扔给了木沧。 “什么东西?”木沧道。 “给北唐北冥的礼服。”龙二道。 “礼服?”木沧不解。 “挑拨离间用的订婚礼服。”龙二道,木沧看着包裹不语,龙二继续道,“五大三粗!愚蠢至极!这是用来挑拨北唐北冥和第五梵音关系的,不然,你哪里有机会下手!” “姬菱霄又是怎么回事?”木沧道。 “你女儿比你贼!”龙二笑道,“看来还是那个灵主厉害,”龙二说着说着便没了先前对灵主的那番“敬畏”,“早就交代了让你女儿怎么鼓捣姬菱霄和北唐北冥之间的事,也给你找出空子,宰了第五梵音。不过这个姬菱霄倒真争气,和你女儿一拍即合,分分钟就决定弄死第五梵音了,真是一对贱货!” 只听啪的一声,木沧狠狠给了龙二一巴掌,把他打翻在地。 “你干什么!蠢蛋!还想不想活了,竟敢打我!”龙二嚷道。 “打你怎的!你要再敢大放厥词,我就地宰了你!”木沧狠道,“说!姬菱霄到底知不知道我的事?” “不,不知道。”龙二吃痛,有些怕了。 “你保证?”木沧怀疑道。 “你要偷他们姬家的赤金石,让他们知道了,还了得?我们还怎么下手!”龙二道。木沧噌地汗毛直立,飞快地向四周看去,眼见无人,才慢慢缓了下来。其实凭他的本事,方圆半亩内若有异动,他早就发现了,只是现在太过畏惧,不受控制。 “那杀第五梵音的事,她……”木沧还是不放心。 “她也不知道是你要干。只是她自己一心要杀第五梵音,才撺掇我来给北唐送份大礼。她原本以为我能自由出入军政部,我哪有那个本事!”龙二调侃着自己也不以为然“,这不,正好有你做内应,方便得很啊!” “什么时候杀第五梵音?”木沧接过礼服问道。 “那得等主子安排,我怎么知道?”龙二看了一眼木沧笑道,“没想到你还挺着急!干好自己分内的事,等我消息!”说完,龙二扬长而去。 第二天,姬菱霄给北冥定制的礼服平整地出现在他卧室的床上,神不知,鬼不觉。只在他房间的门把手上,有一丝淡淡的融火气。熔浆随意流淌,木沧控制其分寸毫厘不差,随着门锁孔道,轻而易举熔炼出一把钥匙。军政部要员的门锁均是金刚打造,短时间的融火不会伤其分毫。就这样,北冥的房门开了。 下午,梵音收到了姬菱霄的讯息,随后她气急败坏地拿着北冥的礼服冲进了国正厅。谁料,就在她气血上头、懵然不知中,一丝淡淡的灵障已经把她困在国正厅一隅的幻境之中。 梵音浑身酥麻,龙二的时空术锁住了她,她却一无所知。胡妹儿的驭火乱人心志,却不足以影响梵音。姬菱霄操控术已经初成,却不敢在梵音面前造次。可怒火攻心足以蒙了人心智,梵音心急火燎地寻找着北冥的影子。突然,一个玉树临风的七尺男儿出现在她眼前,正是北唐北冥! 只不过,梵音眼前的一切不过是狸猫换太子、以假乱真罢了。姬菱霄不敢在梵音面前使用操控术,但她可以让自己对面的人使用幻踪灵法,掩人耳目! 此刻,姬菱霄正在和严录热舞,严录却换了模样,变成了北冥。一手幻踪本不是什么高深的灵法,稍有警惕,当场即可识破,可正因为他假扮的人是北冥,梵音哪敢再看、哪敢多留!十余丈外,她便停下脚步,泪眼模糊,心智大乱,丢下礼服,转身跑出了国正厅。 姬菱霄嘴角深勾,第五梵音上当了。 三个月后,北唐北冥率兵离开了大荒芜,第五梵音坐镇留守菱都。一封姬菱霄的传信,说国正厅有难,梵音谨慎再三,身挂北冥的劈极剑,赶往国正厅。那一日正赶上与第五梵音默契备至的贺拔赤鲁外出监军、钟离值守,至于冷羿,梵音是不愿打扰哥哥的,所以只身前往。 就在她离开不久后,一丝红火闪过东菱山墓园,北唐天阔被惊醒了,冲出军政部大楼,向后山跑去。北唐穆仁的遗体不翼而飞!当天阔再返回军政部敲响梵音房门时,为时已晚,梵音的通信被龙二的时空术隔绝在了国正厅内,无法传递。 一切都结束了,第五梵音的命葬送在了国正厅赤金石壁前。死前,第五梵音拼死护住了东菱国半壁赤金石。 龙二跪在大荒芜的石洞里,木讷地讲述着全部经过。端倪的眉头深深锁起,蓝宋儿觉得浑身发寒,裹紧了端倪之前扔给她的外套。梵音仔细听寻着龙二的话,生怕有所遗漏。北冥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亚辛怎会知道我和姬菱霄的事?”半晌,北冥道,似在自言自语,独自思考。 没错,若不是亚辛提前知道姬菱霄对北冥有爱慕之意,怎会让木汐从中煽风点火,鼓吹姬菱霄杀了第五梵音,一步步走在他算计之内。 “龙二不知,木沧亦无心这些。”梵音一旁道。 “东菱内,还有奸细。”北冥道。 “连雾。”端倪开了口。 北冥双眸深沉,道:“赤金石防御结界的第二层是被连雾打开的。”北冥所说的赤金石第二层防御结界正是聆讯部端家父子亲自布控的。 “放骨匙。”裴析突然开口道。众人齐向他看去。 “总司,您见过连雾的放骨匙吗?”北冥道。 “没有,但除了他,别人都不会有!”裴析笃定道,“因为我离开菱都时,带走了狱司所有牢门的钥匙。若说打开上面四层囚牢室,狱司的人还有办法,但第五层,除了我亲自打造的钥匙,没人再开得了那门,因为那门是被我的锁骨匙锁上的。只有一个人除外,就是我师父东华!”裴析道。 “总司,您手上有放骨匙吗?”北冥道。 “没有,这一招制灵之法,师父没有传授给我。”裴析道。 “那您是什么时候知道东华有放骨匙这一秘器的?”北冥道。 “就在昨日。东华偷偷潜入王庭密室,预谋杀掉第五梵音时,我亲眼看见的。”裴析道,“我跟踪师父,到了密室,知道他欲图谋不轨,便即刻通知了亚辛。谁料木汐比亚辛早到一步,救了第五梵音的命,她看第五梵音的身子可看得紧呢。”裴析冷笑一声。 “所以,您的意思是,普天之下只有东华可铸放骨匙?”北冥道。 “是!”裴析笃定道“,没有人再有那个本事。除了他,就是他的门徒,连雾!” 真相即将水落石出,当年打开狱司囚牢大门的,还有破了端家防御结界的,正是连雾。 “我们凭什么信你?”端倪突然道。 裴析目不斜睨,看都未看端倪一眼道“:我凭什么让你相信?你配吗?” “你!”端倪欲要怒斥。 裴析再次开口,言语讽刺道:“当年,我离开狱司,你一路跟踪。哼!你早就发现我有异样,却不敢上前阻拦,凭你那点胆量,也想追踪我!” 端倪这才知道,原来当年裴析跑路,他尾随其后,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料,裴析早就对此了如指掌。 “你前脚离开狱司,后脚狱司大牢就被打开,你作何解释!”端倪羞怒道,“若一切真如你所说,你身为东菱狱司长,为何不阻拦!” “当年我狼毒爆发,命悬一线,无力阻拦,亦无力回天!大牢打开时,我已经离开狱司,折返无益,只能离开。”裴析道。 端倪冷笑一声道“:说得好听,可有证明!还不是跑路了!” 裴析冷眼道“:你还不是一样?” “你什么意思!”端倪道。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裴析道,“大牢攻破时,你就潜伏在狱司左右,你上前阻拦了吗?不是也拔腿跑了吗!胆小如鼠!休要在这里猖狂!” 裴析话落,端倪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僵直,却不作辩白。当年狱司大牢攻破,端倪一时震惊,却选择撤离险境,此番事实,无可更改。只是他原以为,这件事只有他自己和端镜泊晓得。谁知,裴析不在他身旁亦知道得分毫不差,不得不让他惊怖。 见端倪如此反应,在场之人皆心知肚明,裴析所言非虚。侧目之时,众人也对裴析暗暗忌惮起来。 “当年你和第五梵音同被我关押在狱司囚牢,你毫不犹豫便说出第五梵音的秘招寒盾,如今怎么,换了性儿了,想英雄救美啊?呸!出卖别人的时候数你最快!小人!”裴析骂道,众人只觉裴析一身戾气比从前更甚。 “裴析!你别欺人太甚!你能安稳在这里待着,是我——”端倪怒斥道。 “话说回来,第五梵音当时倒是没有出卖你……难道那个时候你们两个就……”裴析愈加尖酸刻薄。 “裴析!”北冥突然发了话,道“,够了!” 裴析猛然一百八十度转头,看着北冥道:“本部长!一个外族女人,你看她那么紧做什么!东菱什么好姑娘没有,一个外族有什么稀罕!” “裴析!第五梵音是我妻子,你不要再对她多加刁难!”北冥愈加不满。 突然,梵音上前一步,按住了北冥因不满而攥紧的拳头,对裴析道:“裴析,你如此抵触我,只因我是外族。那你如此讨厌外族,又是为了什么?”梵音眼神幽幽道,“是因为狼族吧。” 说到这儿,裴析倏地冲梵音冲了过来,只见梵音眼明手快,啪的一掌凌空阻隔了他。 裴析笑道“:好身法!难怪本部长看得上你,倒也有两下子!” “裴析!”北冥大怒。 “裴析!”梵音声量陡然增高,盖过了北冥,“你和狼族到底有什么过节!你和我叔叔崖青山又是怎么回事,还有姬家!” “我凭什么向你汇报,一个不入流的外族女人!”裴析不屑道。 “就因你手上沾了那么多孩童的人命!就因你手上沾了我婶婶的人命!就因你害我青山叔一家家破人亡!你必须给我个交代,不然,你怎当得起北冥认你一声裴总司!我不管你是人是鬼,可你总要顶天立地,给我个交代,还我叔叔一家真相!”梵音高声怒道。 裴析听后,怔怔顿住,神情僵立,一言不发。许久后,只听他低声道:“本部长,这些人您都信得过吗?” “信得过。”北冥道。端倪和蓝宋儿断没想到北冥会如此回答,齐齐向北冥看来。 第一二九章 裴析之罪 裴析眼神空洞却犀利,此时泛出了落寞。他开了口,不知是在为梵音讲,还是在为自己说,一股脑地将所有事都倒了出来。 算起来快二十年了。那时的裴析一身刚正,铁面无私。狱司上下除了东华,就是他说了算。裴析是东华的首席大弟子,也是东华唯一的徒弟。十年师徒,东华把毕生所学都传给了他。追踪、防御、探听、辨灵,他无一不精,无一不通。 就在裴析日益精进灵法的时候,东华选择了闭关,他要修习更上层的灵法。自此,狱司上下由裴析一人打理。一年后,东华出关,红光满面,灵力鼎盛。 然而没多久,东华开始出现异样,经常腹痛,不能久站,看遍东菱灵枢亦是不行。一气之下,东华离开了菱都,往人烟稀少的边境部族探去,心想总能觅到名医,缓他痛楚。就此,他荒废打理狱司事宜,还好裴析得力,把狱司管制得风纪严明。 在这空当,裴析成了国正厅最炙手可热的座上宾。姬仲给了裴析大量金银,让他扩充自己的手下。很快,裴析拥有了大批自己的亲信、捕手,却鲜有细作。培养细作一贯是东华喜欢的手段,然而整个狱司上下在东华的监管下,只有他一人拥有培养和发展细作的权力,裴析亦是不可,也无心沾染。裴析一心为师父效命,为狱司效命,为东菱效命。 然而与国主姬仲亲近多了,裴析渐渐觉得,姬仲才是一国之主,他似乎在为国效命之时也应该为姬仲出一份力。 不久后,东华归国,荣光满面,面露桃花,一席春风得意人自胜的气度。东华年近六十,无子无妻,唯裴析这一个徒弟,算不得亲近,虽传授他灵法,却无家常。这样,东菱重部聚首之时,他也算有个随从。狱司虽比不得军政部兵强马壮,但裴析也算得力,并不比北唐穆仁麾下哪个部长弱去。其余的,对东华来说都是多余,只要有细作,他想要的都能有! 渐渐地,东华看出姬仲对裴析有所青睐,却不言语,照常让裴析处理狱司大小公务。裴析为人正直,从无旁念,未觉不妥,偶尔为国正厅跑腿。渐渐地,东华开始深居简出,裴析也无意探听师父心意。渐渐地,东华开始神出鬼没。有一日,裴析给师父递上一封细作秘奏,原本这样的秘奏是不会经过裴析之手呈给东华的。东华另有机要部门直接对接负责。 可负责传递这封秘奏的手下连续十五天没有找到东华本人,不得已,只能找到裴析,看裴析是否可以转递给东华。这时裴析才知道,师父已经半月有余不在狱司了,一时间困惑起来。 五天后夜晚,裴析在办公室办公。忽然,房门被大力踹开,只见东华一脸铁青,破口大骂道“:裴析!你好大的胆子,敢截我的秘奏!” “师父!”裴析一惊道。 “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真当我死了,有姬仲给你撑腰,你就能当上狱司司长了,是不是!”东华道。 “师父!您误会了!您的手下见您一直不在司里,这才找到我,让我把秘奏呈给您。但这几日我也没有见到师父,所以就把秘奏暂时保管起来,属下并没有私自翻阅,还请总司上阅。”说罢,裴析恭恭敬敬地把秘奏呈给了东华。 东华涨红着脸,怒目而视着裴析,一把抓过秘奏,捏碎在手里。裴析不敢抬头,只等师父旨意。东华盯着他一两分钟后,转身大步走出房间。裴析的背已然被汗水浸透了。 自那之后,裴析再没接过师父一封秘奏,东华也和往常一样,神出鬼没,通常一两个月不见人影。无人敢过问。 这时,姬仲召唤裴析到国正厅议事。姬仲想让裴析帮忙查询一个人的下落,崖青山。裴析不知缘由。姬仲略显为难,却还是坦诚地告知了缘由。他想招贤纳士,把灵枢奇才游人崖青山纳入麾下,扩充国正厅实力。而且他听说,崖青山一直在钻研破解狼毒之法,只要给予其足够的支持,他想崖青山一定会愿意的。 到时候,凭崖青山一人之力,足以以一敌万,克制狼族,东菱的国力不靠一兵一卒也能再上两个台阶!这是军政部都做不到的事。如果裴析能帮姬仲找到此人,并带回菱都,将是大功一件。到时候,裴析得人旺,岂是一般功臣可比的。 裴析回姬仲,他对什么人旺、大功都没有兴趣,只想帮东菱做些事。既然一个灵枢能对东菱有这么大好处,他定当竭尽心力为姬仲找到此人。 裴析回到狱司后,稍整行装便出发了。没想到,这一去就去了三个月。最后他在九霄境外一处边远部落找到了崖青山的蛛丝马迹。裴析原想,一个灵枢有什么难找,凭他的本事数日便拿下了。可谁知,崖青山行事机警,滴水不漏,裴析一度怀疑世上是否真有此人。 崖青山所到之处均撒上了他独门秘制的“驱灵粉末”,让他的灵迹全无,实难查找。而且,他久用药粉,早就改变了身上的气味,让人毫无头绪可查。只因一点,裴析找到了突破口。崖青山的妻子怀孕了,诞下一女,现在还在哺乳期。崖青山为了妻女安全,不敢在她们身上下太重的药粉。这流露出来的一丝清甜甘香的母乳味便成了裴析找到他们的关键。 这一日,裴析潜入崖青山夫妇下榻的驿站住下。崖青山要为妻女置办一些生活所需,早早离开了驿站,到集市上去了。裴析见崖青山离开,偷偷潜进他的房中,女人正在逗趣着孩子。裴析藏身术全开,走近了她们,她们毫无察觉。裴析偷偷往女人喝的水里滴了一滴液体便离开了。从此后,对他们的行踪,裴析了如指掌。 不知怎的,原本是请人做客、礼待上宾的事,现在却做得“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裴析追寻期间,几次跟姬仲汇报,姬仲都提醒他要千万小心,别打草惊蛇。一开始,裴析觉得姬仲的提醒言语欠妥,不知何由。可渐渐地,裴析开始摸到崖青山的行迹,潜行跟踪下来,亦觉得此人不可捉摸、不好接触。自然而然地,他也变得警惕起来。 直到那日,他终于找到了崖青山一家,偷偷在他妻子水中下了药。那药可以让人在熟睡时,不知不觉散出羸弱灵力,以便施药者追踪。 裴析回到自己房中,即刻向姬仲作了汇报,姬仲大喜过望,溢于言表,一时间没收住情绪,狂笑起来。随后,他命令裴析继续跟踪,不得有误。裴析在完成这一连串动作后,忽然觉得胸中如坠了一块大石,呼吸不畅。 第二天,崖青山一家便离开了,往更偏远的沼泽地带走去。他们风餐露宿,裴析原本以为崖青山的妻女会受不了,谁知一家人乐在其中,别看小孩子仅有一岁多,却对草本植物甚感兴趣。夜晚,父母睡着时,孩子醒了,只见她在母亲身上嗅来嗅去。对草药的敏感性,女儿似乎比爹爹更胜一筹。裴析看去,不禁落下汗来。 就在这时,霍地,一个庞然大物从沼泽另一端慢慢走来。裴析定睛一看,狼兽!它要干什么!就在裴析想提醒一家人大祸临头时,他身后静静地也出现了一个东西。裴析霍然回头!那东西已近在咫尺,他竟毫无察觉! 一头银色狼兽,毛发滑顺,如被月光淋洒,碧眼皓齿,竟有说不出的尊贵。裴析大骇,那狼兽已经张口扑来。裴析身法全动,拼尽全力闪开,谁料,那狼兽比他更快。裴析眼见自己已经逃离了血盆大口,却听哧啦一声,手臂被狼兽的银鬃开了个口子!他登时一惊,拔腿就跑。强弱悬殊,一眼便知,不必硬拼!只听一阵风啸,母狼的鬃毛统统立起,冲着裴析激射而来。命悬一线!裴析铆足了劲,一跃而起,躲过袭击。只见他此招未完,在空中打了个旋子,倒立起来,一把抽出一根狼毫,唰的一下冲母狼张开的血盆大**去!这一招,裴析用了平生所学,竭尽全力。母狼登时呜咽倒地,痛苦难堪。裴析拔腿就跑,再不耽搁。什么灵枢夫妻,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可没跑几步,裴析便应声倒地,站不起来了。只见他的手掌、臂膀统统变得黑紫,活像那烧焦了的尸块!狼毒!他中毒了!裴析惊恐万状地看着自己,一阵挖心掏肝的疼痛随之而来!不!他要死了!他还不想死!原来那母狼的狼鬃上也有狼毒!怎么会这样!狼族的毒液不是都在牙齿里的吗! 裴析不能动弹了,远处的打斗声起。灵枢一家完了,裴析想。只听一声女人的嘶嚎“:走!”跟着一声呜鸣,是狼!裴析不知发生了什么。 许久,裴析浑身疼得已经没了知觉,头痛欲裂。呼啸间,有个庞然大物向他走来,转身来到他身前,俯瞰着他,月光之下,对方威风凛凛。那皓月好像是为它加冕的桂冠,尊荣华贵。 “狼王!”裴析脱口而出道。 狼兽听罢,多睨了他一眼,跟着笑道:“有两把刷子,不是个脓包!”只听远处传来一声呜咽,是刚刚被裴析打伤的母狼。“中了你的狼毒,这半天还没死的,他是第一个。”狼兽人语道。 “修罗!”裴析再道。 “见识不短。”修罗承认道,既然如此,那母狼就是他的狼后弥帝了。裴析刺伤了弥帝的喉咙,让它从此不得发声。只听弥帝用兽语道“:杀了他!” 修罗犹豫了一下道:“不,我要留着他,有用。”跟着修罗掌风一挥,掀开了裴析的嘴,一根划破喉咙的草药被塞进了裴析的嘴里,蚀髓草。 “吃了它,再喝一个婴儿的血,你就好了。”修罗笑道,“这解毒的方法,我可只告诉了你一个人。你以后要从了我,蚀髓草我年年送上,你要不从,那就看你的造化了。”说完,修罗和弥帝一同离开了。 等裴析再清醒时,已是人去楼空,荒泽上再无一人。 多年后,也就是第五梵音带着崖青山和村民投奔到东菱时,裴析才知道,当年崖青山没死于狼王之手!死的只有他夫人而已。 “你和姬仲一起谋害了我叔叔一家!”听到这儿,梵音咆哮道。 裴析看了她一眼,并不理会,继续道:“我不知道那是姬仲的计划,我以为那是巧合。” 裴析服用了蚀髓草,果然毒性被压制住了,但很快狼毒复发了。在返回东菱国途中,他吸干了第一个婴孩的血,是个白白胖胖的女婴。据他自己说,那鲜活的血液是初生的力量,任何东西都不能代替。他想要克制,他用手指挖掉了自己手臂上一条条肌肉,森森见骨,可他痛不欲生,无法自拔,最后还是下手了,杀掉了第一个女婴,喝光了她的血。裴析双眼空洞地叙述着,仿佛被磨灭了情感。 裴析回到狱司后不久,有一天他收到了一个包裹,上面写着“副总司裴析亲启”。裴析打开来一看,满满一包的蚀髓草。他一把将包裹扔开,吓得瑟瑟发抖。他以为自己的狼毒已经解了。包裹里掉出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慢慢享用,小心有毒。” 裴析连夜把蚀髓草全部烧掉,一根不剩。很快地,半年不到,裴析的狼毒复发了。他满地打滚,哀号不止,咬穿了自己的手背,却于事无补。幸好,狱司坚固,声不得外传,没人知道他的异样。第二天,他面色铁青,却不得不强忍着痛楚,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因为他不能让人发现异样,他要照常工作。谁料,房门一开,有个包裹滚了进来,包裹上写着“:裴总司,亲启!” 裴析一把夺过包裹,迅速往四周看去,没人!他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打开了包裹。包裹里面是一包热乎乎的血浆,里面还掺杂着几块粉嫩的肉。血浆包上还粘着一张字条“:蚀髓草已经磨粉混入其中,请享用。” 裴析的眼睛已经绿了,他熬不过今夜了,于是一口喝干了血浆,满嘴鲜红。那剌痛的感觉是蚀髓草,即便磨粉为末还是那么灼心刺痛。很快地,裴析的狼毒退散了。他靠在椅背上,昏睡过去。 之后的日子,他如履薄冰、夜不能寐、恐惧至极。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自己没有解毒的本事,要去求助灵枢吗?不!他不能去!一旦去了,灵枢一定会察觉他服用过药物。到时候,一切将暴露。狼毒是不能解的,天下皆知。 这一日,裴析和东华打了个照面。裴析心下一慌,慢了半拍。下一刻,只见他腰板绷直,恭恭敬敬地给东华鞠下躬去,朗声道:“总司!”一如既往的高亢洪亮,宽厚坚实!没人能发现他的异样,包括东华。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裴析暗暗下定决心。 从那以后,裴析奔走国正厅的次数变少了,他不想见更多的人,只有逼不得已时,才会遵从国主召见。姬仲只问了裴析一次“:崖青山呢?” 裴析道:“跟丢了,此人不可用。孤僻刁钻。”从那以后姬仲也再没问过关于崖青山的事,裴析心中庆幸,甚是感激。 两年后,东华回归了。不是说他之前一直不在狱司,而是两年后,东华一改神出鬼没的行踪,照常在狱司办公,不像以往,甚至跟国正厅也开始重新走动起来。见此状况,裴析退居幕后,不再和国正厅往来,尽量少生是非。裴析的狼毒一年发作两次,每次到发作之时都有人将血包裹无声无息地送上,他既怕又盼。 这一日,他刚刚饮完血包裹,仰着脖子在青铜椅上休息,眉头紧锁。忽然,一声暴响,裴析的房门被人踹开了!裴析登时惊醒,嗖地蹿了起来。只见东华一脸诡谲地在门外看着裴析,目光阴森,似笑非笑,一向红光满面的脸此时不知为何显得白皙无血,像个死人,更像个笑意诡异的死人…… 裴析刚想发怒,看见是东华,眼看就要到脖颈的粗怒红筋生生被憋了回去。只听他一声恭敬道“:总司!”堪堪鞠下躬去。 半晌,只听东华尖声尖语道“:你在干吗?”眼含笑意,直叫人毛骨悚然! 裴析只觉耳尖一炸,这哪里是师父的声音,分明就是一个阴阳人! “属下正在休息,请总司吩咐!”裴析一刻不敢怠慢,铿锵道,一如既往地坚定。 东华站在门外不动声色,阴笑着看着他,不一会儿便走了。裴析吓得腿肚子发软,却坚持着正步走到门前,关上房门。紧跟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后来,东华袭击了赤金石,我和姬仲合力杀了他。”裴析在山洞里,对着北冥与众人道。其实这些事,裴析早在七年前,北唐穆仁下葬不久后联络到北冥后,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东华真的欲对胡妹儿不轨?”梵音道。 “谁知道呢,都不是好货。九成是她用了驭火。”裴析道。 “不,十成。”此时,北冥淡淡道,“只不过,东华以为国正厅不堪一击,根本不把姬仲放在眼里,就算胡妹儿用驭火勾引,他也乐在其中。否则,凭胡妹儿那点本事,真想迷惑了东华,是不可能的。” “您说的对。”裴析道,“姬仲设计,把我带到国正厅处,看见东华行凶,想借我一腔正义豪迈,杀了他……”裴析的声音低了下去:“可姬仲不知,我也确实想杀了他。因为他发现了我身中狼毒。我干脆心一横,同姬仲一起,围剿了东华……” “东华真的变成灵魅跑了?”梵音不禁问道。 “没有。”裴析道。在场之人大呼意外,这和姬仲说的版本不一致。 “东华确实拼尽全力撞击了赤金石崖壁,并且被他撞开了,还撞碎了城门大小的赤金石。”裴析道。 “凭他一人?”端倪不可置信道。 “是。”裴析答。众人骇然,这就是东华狱司长的实力,他仅凭一人之力撞开了三层防御结界,这是连灵主亚辛都办不到的事。“起初我也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今日,我终于明白了,是放骨匙。东华那个老贼用毕生之力练就了数枚放骨匙,打开了防御结界。换言之,他早就对东菱赤金石垂涎已久了!” “他想干什么?”端倪迫不及待道。 “长生!”裴析道。跟着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世上只有一种东西可以长生,灵魅。”北冥道。 “没错。”裴析道。 就在东华撞击完赤金石准备跑路时,裴析、姬仲奋力阻截。最后,在裴析的乱剑中,东华被砍中,应声倒地。倒地前,他惊愕地看着裴析,难以置信,死不瞑目。因为,裴析在剑上涂了毒。东华只知道裴析中了狼毒,却不知他到底如何解毒,更不知蚀髓草也是有剧毒的。裴析剑上涂的恰恰就是蚀髓草浆汁。 裴析平淡地叙述着这一切,毫无波澜。就在别人震惊之时,北冥却明白了,一切并不是裴析说的那般机巧简单,而是因为他本人的实力锐不可当。 东华死后,姬仲和裴析都想赶紧处理东华的尸体,因而为他草草收了尸,半年后才对外宣称,东华因公殉职。那残碎的赤金石由姬仲统统收下,藏匿。裴析只字不提,只拖着东华的尸体,快速离开。回到狱司,裴析想都没想便把东华的尸体扔进了五层囚牢室中。他以为,从此以后,东华的尸首、真相,均藏在地底暗无天日。 可第二天,裴析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之时,他来到了五层囚牢室查看东华的尸体,眼前的一幕让他彻底崩溃了。东华的尸首不见了,剩下的只是一副白骨。东华的肉身消失了…… 自那以后,裴析每日提心吊胆地搜查着东华的下落。然而十年过去了,东华音讯全无。裴析不知道他躲去哪里了。 一切石沉大海,死无对证。裴析以为一切会过去,普天之下再没有人知道他的秘密,姬仲也不知道。然而,就在灵魅与北唐穆仁在北境大战的两年前,狼族开始停止供应裴析解毒的毒草和血浆。 裴析无法,只能自己冒险去辽地搜寻蚀髓草,可他不知,蚀髓草珍贵,百亩不见一棵。在垂死之际,修罗再次出现,问他要了东西,狱司专用的锁骨匙。 “你要干什么?”裴析留着一口气质问道。 修罗不语,霍地离开。 说到这儿,裴析狠狠顿足! “都是我蠢!一心只顾自己生死,也不想想狼族向我索要锁骨匙,自然是要对付人类!这点心思我竟毫无察觉!该死!该死!”裴析道,“若不是我贪生怕死,军政部就不会被狼族所困,本部长也不会被狼族牵扯住战力,主将也不会牺牲!都怪我蠢啊!”裴析捶胸顿足。 “我有想过!我真的有想过向主将坦白告知一切,请他给我个处决,可我不敢!我到最后也不敢啊!本部长,裴某有罪啊!”裴析痛呼着,“末了,我狼毒发作,又没蚀髓草,便投奔了狼族,一去不得返。” “总司,往事难改,回头是岸。这些年,为了东菱,您受的罪也不少了,北冥对此心知肚明。前尘往事,不要再提了。您这一条命算是抵过了。”北冥叹道。 裴析冷嗤一声道:“本部长,您心存仁厚,裴某心领了。但那几十个娃娃的命,岂是我一命能抵的!哪怕被千刀万剐,死上千次万次,也永世不能赎我的罪了!”只听砰的一声,裴析下跪,朝众人狠狠磕了一个响头,跪地不起。莫多莉当年只身去大荒芜为花婆求药,身中狼毒,亦是裴析传回的消息。 在那之后,裴析投奔了狼族,一去不返。就在裴析深陷辽地不久后,便和北冥取得了联系,通过枯叶蝶,裴析一五一十地向北冥和盘托出了自己的全部罪过,请求北冥原谅,请求北冥信任。看着裴析青黑的悔恨不已的脸,北冥选择了信任。从那以后,裴析和北冥一直暗中保持着密切联系。 一年后,裴析向北冥透露,辽地不是狼族真正的大本营,它们的狼窝在辽地东北处一千里外。裴析几次想密探辽界,但都失败了。然而这一点,却也证实了当年北冥与梵音、莫多莉一起去辽地为花婆寻找蚀髓草时发现的一些信息。 梵音从反视的枯叶蝶叶眼上看到了一片辽阔,那苍茫的大地上,天空宽广,不同于辽地的景色,好像境外的另一番风光。现在看来,那里正是狼族真正的聚集地——辽界。 裴析在辽地受人摆布,寸步难行,渐渐地,他的利用价值愈来愈低,狼族不再看管他,连蚀髓草也不再供应给他。裴析知道自己的死期不远了。可他不甘心,不甘心这条命就这么卑贱地死去!他预备豁出性命,也要为东菱探听到有价值的消息。 这一日,趁夜巡的狼族都歇了,裴析独自往辽界跑去。前几次,他都被抓了回来,被一顿酷刑鞭挞。这次,他铆足了劲,全力奔去。可还没到辽界内,一阵肃杀之气就从大北方传来,裴析浑身上下的汗毛都被那强烈锋利的灵力威慑到了,根根战栗。他一个越足,藏在了树间,连气也不敢喘了。 只听一个声音道:“父王,亚辛又在逼迫咱们交出水腥草了,您看?”说话的正是修弥。看样子,它刚刚从大荒芜返还。 “水腥草?给了他那个杂种,我们用什么!”修罗不耐烦道。 “但……”修弥犹豫道。 “但什么!说话!”修罗不耐烦道。 “咱们毕竟要用他手上的三灵石,不给他,恐怕到时候他不会帮咱们。”修弥道。 “三灵石……”修罗突然阴沉下去,道“,拿到了,他也成不了人……” 修弥跟在一旁,不敢插话。确实,就算三灵石集齐,没有强大的容器作为亚辛的肉身,他也“活”不了。而这人,太难找了。就算找到,没有铸灵师,他也难锻人身。 “父王说的是。”修弥应和道,“可父王,现在这个时候,咱们不应该和亚辛弄得太僵,毕竟,他还有用。”修弥知道,凭狼族一族之力,是弄不到三块灵石的。 “你这次去大荒芜见到亚辛了?”修罗打断道。 “没有,只见到了他的随从。”修弥道。 “迦罗?”修罗道。 “是。” “果然,他很重视那个‘人’啊!”修罗道。 “是,毕竟是大荒芜上的第一个人。”修弥道,“儿子也是因为这一点,不想弄僵和他之间关系,毕竟亚辛有那个本事。” “好,按你说的办,去蓝宋,给我挖出两棵水腥草,一棵咱们留用,一棵给亚辛。”修罗道。 “迦罗?人?”裴析在树梢间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对方是何方神圣。 “父亲,儿子这回去大荒芜,还有一个奇怪的发现。”修弥突然道。 “什么?”修罗道。 “亚辛想成人,可有人,成了灵魅。”修弥道。 修罗想了想道“:那个半死不活的女灵魅?” “不是,是个男人,看样子,还有几分本事。” “谁?”修罗问。 “儿子不认得此人,可他身上那身衣服,儿子识得。正和裴析身上的如出一辙。”修弥道。 修罗垂下眼去,一会儿后道:“东华……那个老贼,消失了这么些年,原来是投奔了灵魅!有意思!他怎么好好的人不做,跑去做鬼!”修罗鄙夷。 “为了长生。”修弥淡淡道。 “你说什么?”修罗诧道。 修弥狼眸合了起来,恭敬地向父亲颔首下去,一瞬间,修罗静默了。 此时躲在树上的裴析听得已是浑身冰冷,又血气上涌。东华,那个他憎恶了十几年的人,终于出现了!眼皮子底下的狼族两父子做的动作,一分一毫都没有逃过裴析的眼睛。多年的刑讯,让裴析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他知道,就在修弥给修罗颔首施礼的一瞬,两父子心知肚明,知晓了对方心意。 “怎么回事?长生?”裴析心中疑虑。若说长生是东华的野心,那这两个狼族又是怎么回事?怎么提到长生就这般默然了? “那个东西不好惹,有机会,就除掉。”修罗说的正是东华。 “儿子也觉得。”修弥道。原来在大荒芜里,修弥没有正面遇见东华,而是凭借着自己五感超凡的洞察力,察觉到了一丝不属于大荒芜的灵力,那灵力,蹩脚阴毒。东华以为默默监视着修弥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然而修弥的狼眸、厉耳是天下最敏锐的灵器,他一早就发现了东华,只是假装不知。 随后两父子离开了。裴析匿在树间,憋得脸部涨红,他不敢喘气,亦不敢动用灵力,因为稍有不慎,就会被修罗父子发现。在他们远离许久之后,裴析才敢轻轻呼出一小口气息,生怕被他们嗅到。现在的他,一身狼毒和蚀髓草毒,早就和辽地的气味混为一体了。 “东华在大荒芜!”裴析下定决心,吞下最后一棵蚀髓草,冲出辽地,往大荒芜赶去。临走前,他给北冥留下最后一句口信:本部长,若我活着,必与你联络。 来到大荒芜后,裴析渐渐发觉,自己的灵力被一点点蚕食,还没遇见灵魅,他已快灵尽而亡。他不再抱任何希望,行尸走肉般地往大荒芜深处走去。可不知怎的,也许是人类对灵力有一种天生的向往和贪婪。裴析走着走着,发现走出了一片晦暗,眼前渐渐明朗起来。泉水的声音钻进耳朵,他以为自己疯了,回光返照了。 裴析一头栽进泉水里,大口大口喝了起来,跟着晕死在岸边。等他再次醒来,已是黄昏。一丝清泉般的清澈把他唤醒了。裴析睁开眼,只觉远处有两朵云在水中跳动。是他眼花了吗?他揉了揉眼,定睛看去,真的有几团灵物在水中攒动。只见那灵物,圆圆的脑袋,身子小小,下摆像裙子一样散开,有的一只眼,有的没有眼,张着嘴,咕嘟着泉水,好像在玩。 裴析看着有趣,就在这时狼毒却复发了!他胸口一痛,掉入水中,一下子惊扰了灵物。只见那几只灵物倏地看了过来,瞬间聚成一团,唰地张开大口,露出尖利的白牙。砰砰!几只眼睛也张开了,变了模样。当它们正要向裴析攻过来时,裴析突然发作,一个利爪朝灵物抓去。灵物大骇,瞬间散开。 裴析疯了般,撒开了腿脚朝灵物奔去,终于逮到一只,攥住了它的脖子,拎出水面。只见一颗桃心般的东西在那纯白色的灵物胸口正中央,好似一颗灵心,灵心里面流动着柔和充盈的灵力。裴析双眼发光,一口吞了灵物!只听一声惨呼,溺在了裴析喉头。裴析两眼一直,两腿一蹬,厥了过去。当他再次醒来时,觉得自己浑身轻盈,活了过来。 裴析噌地蹿起,举起手臂看去,狼毒退了。他欣喜若狂,挥动着双拳想仰天大喝,可他不敢,怕惊动了灵魅。他冲天举着拳头,疯狂摇摆着,干涩的眼泪流了下来,他再也不用任人摆布了!他想笑,却不知对着谁。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裴析脑海:我要告诉本部长!我要告诉本部长! 可就在裴析想要发出讯息的一瞬间,他的手臂软了。裴析惊讶地看着自己,以为是乏了。但很快地,他发现状况不对,他的手抬不起来了,软弱无力。为什么会这样!裴析大惊。 他赶忙上了岸,翻弄着自己的手臂,来回看着。短暂的灵力充盈感很快消失了,身体变得不堪一击。裴析躲在树丛里,看着自己的变化。他害怕了,他怕死。这种身体被抽空的感觉比中了狼毒还可怕,这身体即将不属于他。 忽而,一阵浓烈的暗黑灵力从远处袭来,裴析藏了起来。只见一个彪悍庞大、张牙舞爪、身形狂放的暗黑灵魅朝泉水边走来。他身边跟着一众鬼徒。 利牙利嘴的鬼徒在他彪悍的身形下,好像一群小影儿,左右逢源。只听一个鬼徒道“:魔坤大人!这等小事,您让小的来就可以了!何必劳您大驾!” “放屁!把白灵给你们,还不如直接喂了你们得了!”魔坤道。 “怎么会,小的……”鬼徒还要继续。 魔坤突然放开浩然大口,呼啸一声,方圆百里的风都被他吞进口中,堪比黑狗食月。鬼徒们吓得纷纷跪倒。 “若再让我发现大荒芜中少了一只白灵,我就生吞了你们!”魔坤号令道。 “是!” 过了不久,魔坤便让鬼徒赶着几百只白灵往大荒芜深处走了。 裴析浑身冰冷地看着他们远去,木讷地坐在草丛里,心中千头万绪。东华、长生、肉身、白骨、白灵。莫不是……裴析往泉水看去,心中有了定数。他若再不下手,等魔坤发现了,就来不及了。 一片枯叶蝶捻在裴析手中,一句话送出:本部长…… 他想生而为人,再与谁诉说两句衷肠,却不知道能找谁了。这时,一行墨迹散开,上面铿锵有力地写着几个字: “裴总司万险,切勿冒进!珍重!”落款是北唐北冥。 一行热泪划过裴析干瘪的脸庞,粗糙的手捻着道“:多谢!” 裴析再不耽搁,奔向水中彼岸,方才魔坤就是从那里抓来的白灵。裴析冲到对岸,那里青山绿草喷香,他以为到了世外桃源。树尖上都落着雾水,娉娉袅袅。裴析寻着灵力找去,然而一路上茫然无所获。因为这片净土之上,全是灵力,由地而升,由天而孕,仿佛仙境。 裴析着迷了。不行!忽然,脑中一声呵斥,让他惊醒。他要赶快,不能沉沦!他的时间不多了,狼毒蠢蠢欲动,身体也被刚刚吞下的白灵蚕食了大半,他必须赶快。 晨风初醒,裴析躲在长满青苔的大树冠间行走,怕惊动了那灵物。咕噜!一个轻快的声音从树洞里传来,一个圆乎乎的脑袋耷拉下来,一个白灵睡醒了。白乎乎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它冲着太阳,接着阳光。砰砰砰,双眼,双耳,张开了。砰!鼻子也顶了出来,模样可爱极了。 裴析看着,青黑的眼底漫上一层和缓,像灵波、像泉水。下一刻,他牙龈一咬,攥起白灵往泉滩跑去。哗哗哗,仙境的风响了,树在摆,所有的一切都醒了。成群的白灵龇着利齿向裴析追来。裴析一步不歇,冲出了仙境。过了泉滩,白灵不敢再追了。昨夜,魔坤刚收了它们。它们对着消失在泉滩对岸的裴析嘶吼着,落下泪来。 裴析看着手中的白灵,它的头尖已顶出了犄角,要和裴析拼命。 “对不起。”裴析道。他霍地张开大口,把白灵塞了进去。一声呜咽,裴析闭紧了嘴巴,喉头一缩,咽了进去。白灵的灵力在裴析体内四处奔窜着,吞噬着他的肉体,那是他的罪恶。 一天后,裴析的身体被食空了,剩下一副白骨。他呼吸着,感觉不到空气。他来到泉边,用力吞下一口水,好像咽了一整个馒头那么大力,然而喉头空空,没有任何感觉。他看着泉水里的自己,已经没了人的模样,黑絮如障,毫无活气,他变成了灵魅,只因吞噬了两个白灵。 很快地,魔坤嗅到了大荒芜里异类的气息,赶来泉滩,抓住了裴析。正当他要处决裴析时,裴析放了话:我是来投奔灵主的,我能帮他监视东华!只要灵主给我机会,我必当为他效命! 在那之后,灵主亚辛果然接见了裴析,当然是秘密的。除了迦罗、魔坤,再没人知道。果不其然,裴析很快在大荒芜见到了“死去”多年的师父,东华。原以为是阴阳两隔,岂知再见已是同为鬼祟,一样地下场,一样地不得好死。 裴析日夜咒骂着自己,疯疯癫癫,曾一度和北冥断了联系。他像着了魔一样跟踪着东华,没日没夜。亚辛本想着多个走狗无所谓,至于裴析是否有本事像他说的那样监视东华而不被发现,那就要看他的本事了。可渐渐地,亚辛发现,这个人确实不像他表面上那样不中用,东华真的没有发现裴析的存在。 裴析一路跟下去,渐渐发现了东华的秘密。当年在东菱时,东华经常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原来正是偷偷来了这大荒芜寻找长生之法。 东华当然不敢惊动亚辛,只是只身前来,秘密隐匿多时,抓了白灵回去。东华手下的细作不乏奇人异士,这其中亦有铸灵师和大巫之辈。东华给了他们足够的酬劳,让他们为自己办事。 铸灵师和大巫告诉东华,弥天之上,唯一可以长生的便是这大荒芜上的白灵。世人只知灵魅的存在,却不知大荒芜中还有一种灵物,名为白灵。 东华得此秘密如获至宝,不惜以身犯险,来到大荒芜。后来裴析发现,东华当年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多次往返大荒芜抓捕白灵回东菱,其实早就中了亚辛的圈套。 其时东华让铸灵师提取白灵身上的灵力,为他所用,全部接纳,但实际上,白灵在东华体内渐渐吞噬他的本元。只因东华灵力深厚,一时无法察觉,只看到了当下容光焕发的无穷力量,欣喜若狂。 渐渐地,东华的脸色开始变得惨白异常,声音尖细,像个阴阳人。他越发不敢离开白灵,到最后,他甚至用锁骨匙捆锁住一个白灵,藏匿在他的卷袋里,每天随身携带。 裴析和姬仲一起合力杀死东华,其实当时东华只是诈死,若不是他的灵力亏损过多,他本不会轻易被擒。裴析为了掩盖杀人真相,把东华的尸体扔在了狱司的囚牢里。东华身受重伤,当夜醒来,情急之下,生吞了随身携带的白灵,谁承想,瞬间化成了灵魅。他的长生之法是得到了,但,命也真的没了。东华被铸灵师和大巫骗了。 无奈之下,东华投奔了亚辛,然而这一切早在亚辛计划之内。有了东华,东菱的事就好办多了。赤金石被盗的秘密,随之解开。 裴析不只跟踪东华,也借此机会探遍大荒芜全境,并把地图传递给了北冥。这亦加速了北冥进攻大荒芜的计划。峡山、绸水,正是孕育灵魅和白灵,为灵魅赶制斗篷巩固暗黑灵力的地方。 然而,进攻大荒芜计划失败,第五梵音殒命,裴析和北冥断了联络。直到今日,北冥来到大荒芜,才再一次与裴析取得联系。 第一三〇章 黑水疯妇 “本部长,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亚辛成人除了要得到三灵石外,更重要的竟然是容器!我也是在昨日看到东华偷偷进了王庭密室,报告了亚辛后得知,原来那里面竟是他储存容器的地方!”裴析狠道“,主将竟也被他们掳来!混账!” “木沧受骗了……”听到这儿,北冥沉声道。 “为什么?”裴析和梵音齐问道。 “灵主成人,要的容器必须是活人。”北冥道。众人恍然。北冥继续道:“亚辛先骗木沧杀了梵音就可让木汐成人,并且让他从东菱偷走了我父亲的遗体,这一切不过是障眼法。亚辛要让木沧相信,灵魅成人用的是人类的躯体,并不一定是活人。真正让木沧帮他锻造真身时,用的却是活人。他从一开始就是要利用木沧救女心切的心理,让木沧忽略他真正的目的,打开赤金石防御结界的最后一层。木沧的融火术在我布下的最后一层防御结界上,开了一个裂缝。” “你知道?”端倪难以置信道。当年梵音牺牲,北冥暴走,端倪原以为只有自己发现了融火裂缝的秘密,谁承想,北冥竟也在那种时候发现了蹊跷。端倪向北冥看去。 “至于端家的第二层防御结界,现在看来,就是连雾手上的放骨匙解开的了。”北冥看了一眼端倪。 “连雾就是东华的儿子!”裴析忽然道。 “您确定?”北冥道。 “不然,凭东华的心机,他怎会把放骨匙轻易交给他人!绝不可能!”裴析笃定道。众人想来,不无道理。 “你行了没有?要是死不了,就赶紧起程吧。”端倪突然对北冥道。他看出北冥虽表面无状,但启动时空术重回弥天大陆,耗损不小,再拖下去,恐生事端。 “再等等。”北冥道。 “您还不能走,本部长。”裴析突然道。众人不解,看向裴析。“我在大荒芜发现了一个秘密……”他说话迟疑,但还是开了口,“恐怕能解释亚辛为何非要成人不可。还有这大荒芜上的秘密,还有……东华为什么会变得如此贪婪不堪,淫荡下作……”裴析咬了咬牙,说出了自己不愿说的话,“我记得师父以前虽性格乖张,但不是这样的……” 北冥想了想道:“夜公说,当年北唐霍从大荒芜一战归来,也是神志疯癫。听说,那是因为大荒芜可以侵蚀人类的灵力,让人类变得贪婪不能自拔。” “这话没错,可我说的地方,远比您想的更可怕……如果我没猜错,东华当年就是因为去了那个地方才会变得如此不堪……”裴析谨慎道。 “那你还让北唐大哥去!”蓝宋儿突然开了口,说完又鼓起小脸,假装没有在看北冥。梵音冲她笑了笑,谢谢她的关心。蓝宋儿已不知不觉换了对北冥的称呼,多了几分礼敬。 裴析定了心神,鼓起勇气道:“卑职认为,只有知道了大荒芜的来龙去脉,才能真的对抗亚辛,对抗大荒芜!” “若像你所说,东华去过那个地方,才变成了这番模样,那……”梵音欲言又止。 “东华没有死,没有癫,这就是他的本事!只不过……他贪心不足,妄想长生,变成了灵魅……若本部长能顶住,我们既能得到真相,又能打败亚辛,卑职觉得,应当一试!”说罢,裴析对北冥深深鞠了一躬。 “恐怕,你不是想让北唐去,你是想让他告诉你真相,然后,他的死活就无所谓了。你只要东菱最终能得到真相就可以了。”端倪突然道。 裴析只觉背脊一紧,端倪一针见血,正中其要害。 “你这个疯子!北唐大哥,我们可不能听他的!他不是好人!他是灵魅!”蓝宋儿叫道。 北冥一言不发,沉默着。 “难道真相摆在你面前,本部长,你不想去看看吗!”裴析急道。 “裴析,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北冥道。 裴析愕然。 “你为何一直让我去找真相?灵魅和人类为敌,我需要知道什么真相?你似乎有袒护之意。”北冥豹子一般锐利的眼睛直射裴析心窝,哪怕那里早就空了。 裴析一时间静默下去,许久道“:我见到了一个疯妇……我……有些心酸……” 那是裴析跟踪东华多时发现的一个地方。就在王庭山口外,围绕着王庭四周有一片无限宽广的黑湖,只是那湖上从没有倒影,从没有波澜,好像死水一般,拥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暗。 东华偶尔会沿着黑湖走到很远的地方,远得已经看不见王庭的影子。他一站就是一天,每次都是愤然离开! 后来裴析发现了,不是东华不想下去,而是下不去。身为灵魅的东华一旦下去,就会被黑湖发现。据裴析推测,这大荒芜上的灵魅正是从黑湖里孕化而来的,只是现在还无证据。 “孕化灵魅的地方,那你还让北唐大哥去?你疯啦!”蓝宋儿又不禁叫道。 “东华显然去过那个地方!”裴析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告诉我,他还想再去一探究竟,里面好像有他必须要得到的东西,只是他再也下不去了而已!是什么东西让他如此着迷,如此挂念?他已经成为灵魅了,他还想干什么?本部长,你就不想知道吗?”裴析苦苦相逼道,“连东华那个贼人都想搞明白的地方,必是重中之重啊!本部长!” “你刚才说,有个疯妇。”北冥淡淡道,对裴析的态度,他毫不动容。 “是,就是那个黑湖。我曾经听到过,那个黑湖里传出过声音,有时候很远,有时候很近,那声音好像是谁住在黑湖里,又好像是黑湖自己。我分辨不清……”裴析踌躇道,“还有!峡山山涧下的绸水,也是从黑湖流过来的。黑湖的水迹几乎蔓延到了大荒芜每个角落。大荒芜所有的水雾,都是黑湖幻化而来。除了那一处仙境,白灵住的地方。” “你同情那个黑湖?”北冥道。 “我……”裴析恍惚着“,不知道。只是听她的声音,满是惆怅……” 北冥看着裴析,一个经历过几番生死、大起大落,刚毅又固执的男人。会被轻易迷惑吗?是灵主或者东华的陷阱吗?他思考着。 “北唐,你不会是相信这个疯子的话了吧?”端倪看着北冥的模样,忍不住道。 “谁是疯子!混蛋!”裴析骂道,“你当年出卖第五梵音,她可没有出卖你!没有透露一点你和狼族遭遇时动用过的灵法!你该不会是早和狼族有瓜葛了吧,这才不去阻拦狱司暴乱,还和大巫不清不楚!”裴析胡乱道。 端倪一怔,向梵音看去。当年他确实和梵音一起遇到了修弥。只是他的防御结界没有成功阻拦修弥,让它穿了个洞跑了,倒是把追赶而来的梵音挡住了,因此两人大打出手。在狱司里,端倪向裴析透露了梵音的灵法招数。可他不知,梵音对他的防御能力,只字未提。听到裴析如此说来,端倪又惊又怪,心中泛起奇异滋味。他看向梵音,却见此时的梵音凝眉微蹙,看着北冥。她不知他如何思量,心中担忧。 “若我下去,不会惊扰灵魅吗?”北冥突然道。 “冥!”梵音心中一急,攥住了北冥的手臂。 “不会。那地方,我已经探查过数十次,大荒芜幅员辽阔,堪比东菱!灵魅也不是处处都在的。既然是东华发现的地方,就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无灵魅踏足。”裴析道。 “要是东华故意引你到此,想对我们一网打尽呢!”梵音急道。 “那就要看我和东华谁的道行高了!这点,我没有十足把握!但……”裴析先是铿锵有力、无怨无悔地讲豪言壮语,后声音又沉了下去。 “但你对那个疯妇有了怜悯之心,从而心生疑虑。”北冥镇定道。 “妇人之仁!”端倪唾弃道。 “待我把他们送出去之后,你我在这里会合。”北冥决定道。 “不行!”梵音严厉呵斥道。 北冥却不听梵音的,与裴析交换眼神,定下计划。 “北冥!你干什么!混蛋!你和他眉来眼去的干什么!”梵音骂道。 “音儿,等我把你们送出去,你们就回菱都,知道了吗?”北冥道,全不顾梵音所说。 “混蛋!你疯了是不是!”只听啪的一声响,梵音一巴掌打在了北冥脸上,破口大骂道。北冥顿时警醒!“王八蛋!你个负心汉!你来大荒芜以后你就疯了是不是!脑筋不清楚了,是不是!干什么做什么都不知道了,是不是!你要送谁走!你说你要送谁走!” “音儿,你听我说,我是为了你的安全!”北冥急切地解释道。 “是我重要,还是东菱重要!说!”梵音大声质问道,正和当年冷彻质问北冥时一模一样。北冥顿时愣在当下。端倪和蓝宋儿看在一旁,端倪皱起眉头,双唇紧闭。蓝宋儿咽了口唾沫,有些畏惧,靠近了端倪。 “你要敢说东菱重要,我现在就冲出去,再不用你管我的死活!”梵音怒道,说着大步流星往洞外冲去。 “音儿!”只听北冥大喊一声,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奋力扥回了梵音,“你干什么!”北冥不知不觉提高了音量,震得山洞嗡嗡直响。身上的冷汗顿时落了下来,他手掌加力,把梵音的胳膊死死攥住,嘴唇煞白。“我什么时候说过那样的话!我什么时候说过东菱比你重要!”北冥急得声音打战,脸都青了。 “你说了!你现在就要做那样的事!”梵音嚷道。 “我没有!东菱根本没有你重要!”北冥直抒胸臆,吼出声来,脸色由青变红,燥了起来。 梵音心下一顿,问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我骗你我就天打雷……”北冥激动地嚷道。 “哎!”梵音突然大叫一声,堵住了北冥的嘴,凶他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吃了你啊!” “我没有胡说八道!东菱就是没有你重要!我没有胡说八道!我要是骗你我就天……”北冥与梵音僵持道,嘴巴咕哝直响。 “啊!”梵音大喊着盖过了北冥的声音,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呜!”北冥甩着手背,疼出了泪花。 “是不是真的?”梵音突然娇笑道。北冥用力点头。梵音一高兴,用身子顶了一下北冥胸口道:“那,我现在放手了啊,你再敢乱说话,我就吃了你。”说罢,梵音放了手。 “音儿,你相信我了?”北冥能出声了,焦急问道。 “嗯。”梵音一乐,靠进北冥怀里。不一会儿,身后传来咳嗽声。 端倪道“:你俩完事没有?完事赶紧走了。” “音儿。”北冥有话要说。 梵音突然插嘴道:“我跟你一起去。别废话,就这么定了。”北冥还有话想说,又被梵音抢了先,“谁让我丈夫是东菱的主将呢,他不去谁去啊。我勉强同意了,跟你一起去。不许有意见!” “音儿……”梵音这般善解人意,北冥心中既是感动又是疼惜,一时间抱着她不知说什么好。 “你们俩到底还走不走了?我没工夫跟你们俩在这里耗!”端倪有些不耐烦道。 “是你不敢吧?怕了吧!”裴析攻击道。 “你说什么!裴析!”端倪刚才的火就一直在胸口憋着,现在忍不了了,一拳冲裴析打去。 “你干不过我!”裴析挑衅道,轻而易举地闪开。 “端倪,你带着蓝宋儿先出大荒芜,有问题吗?”北冥放开梵音,转身对端倪道。 “什么叫有问题吗?”端倪心中不快道“,难道你也敢质疑我的能力?” “如果没问题,你们即刻返回东菱,告诉军政部防范姬菱霄和木沧!”北冥道。“木沧跑了?”梵音惊道。 北冥点了点头。 “姬菱霄只是看你不顺眼,你让东菱防范她干什么?”端倪道,他对姬菱霄仍有偏袒之意。 “你要想清楚,端倪。军政部和国正厅终将势不两立。你是要保国,还是要保她!”北冥厉道。 “你想政变?”端倪道。 “势在必行!”北冥厉声道。 “北唐!你好大的胆子!你这个叛军!”端倪怒道。 “即使我不发动政变,你以为姬仲还当得住国主这个头衔吗!”北冥道。端倪怔在当下,无言以对。 “裴析,你认为,当年你中狼毒之事姬仲是否知道?”梵音突然道。 “不知道。”裴析脱口而出“,狼族没有告诉他。” “你什么时候发现姬仲与狼族勾结的?”梵音道。 裴析沉默了,许久道:“我为了掩盖自己残害婴孩的事实,在回国后与姬仲只字不提追寻崖青山的事,除了他唯一一次简短的询问,我二人再没就此事商谈过。我因害怕事迹败露,不愿多说,姬仲不问,正合我意。从那以后,我开始回避有关崖青山事件的一切讯息,直到你们来东菱,我才又看见了他。”裴析看向梵音:“从那时起,我心中的疑虑慢慢浮现:为何我前脚找到崖青山,后脚修罗就跟上了?我到底是在帮姬仲招贤纳士,还是帮狼族铲除心腹大患?为何姬仲不再问我有关崖青山的事,他明明如此看重?那是因为狼族早就和他串通一气,了然于心了!包括我的身份,姬仲一早就告诉了狼族,这才使修罗没有对我下手,还为我送上了克制狼毒的婴儿血。他们为了控制我,让我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那你怎知狼族没有告诉姬仲你中毒的事?”梵音道。 “因为狼族想要单独掌控我!姬仲一旦知道我的弱点和把柄,我在东菱将寸步难行!对狼族而言,这毫无裨益。”裴析狠道。 “那一日,你派连雾抓捕我和端倪,你的本意是抓捕狼族吧?”梵音推测道。 “是!我想趁此拿下它们中的一个,掌控在手,这样我就不会那么被动了。”裴析咬牙道。 “你早就知道狼族可以幻形了,而没有上报。”梵音道,“所以那日,我和你提及狼族幻形成人,你并不惊讶。” “这种细枝末节你还记得。”裴析第一次正眼看向梵音。 “没错,我早就知道了,在我向它们求取解药的时候,我在辽地已经见过修弥的人身。”裴析坦言道,“那一日,我不敢只身前去,所以派了连雾去擒修弥,谁知抓了你们两个回来。” 梵音的脸突然阴沉下去,她和北冥交换了一下眼神。如此看来,狼族早就得到能使他们幻形的九霄徒幽壁了。难道说,狼族和九霄也有了勾结,并且让九霄心甘情愿地交出了徒幽壁? “我投奔狼族后,在辽地发现了姬仲作为条件抵押在狼族的姬家族徽!”裴析道,“险些忘了!我偷出来了!”裴析从身上掏出姬家族徽递给北冥。北冥接了过去。 “这就是你当年在辽地探听到的,姬仲为了遮掩他和胡妹儿的丑事,特地交给狼族的!”梵音刚一说完,立马捂住了嘴巴,好像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一样。北冥拿着族徽端详片刻,扔给了端倪。 “你自己的路,你自己选。不管怎样,你赶紧回菱都,我怕菱都有变!”北冥道。 端倪攥着族徽,在手上捏出了印子。 “我不担心姬仲,我更担心姬菱霄,她现在的操控术不可与以往同日而语,心思更是不容小觑!”北冥道。 “本部长,您何时能动身?我怕时间再耽搁……”裴析道。 “过了今晚!让北冥今晚好好休息,不要扰他!”梵音打断道,语气不容反驳。北冥应了梵音的话,随即不再言语,原地吐纳归元。 第二日,天蒙蒙亮,北冥修整完毕,缓缓睁开眼睛。 “冥,你感觉还好吗?千万不能勉强。”梵音小声道。 “好多了,你放心。”看着北冥清澈的眼神,梵音稍稍宽心。这时北冥偷偷往端倪身旁看去,眼珠一转,道:“音儿,你伤口还疼不疼?让我看看。动都动不了了吧?不然你先……” “你想说什么?”梵音秀眉一挑道。 “我想说,你的伤不轻……”北冥注意态度,和缓道。 “死不了,当年在北境被狼崽子咬了一口,也没死啊。现在也没事!”梵音干脆道,堵回了北冥的话。 “本部长,我们可以动身了吗?”裴析道。 “可以。”北冥应道。 端倪和蓝宋儿还在昏睡,听见动静,方起身来。 “你们路上小心。”北冥道。 “我说我要走了吗?”端倪道“,少对我发号施令,北唐。”众人不明,向端倪投去询问的目光。 端倪忽而清了清嗓子刻薄道:“我信不过他。若真像他说的,那湖里有秘密,等你回来,趁你没死,亲口告诉我。不然,口口相传,我到时候怎么辨别哪句是真,哪句是你的疯话!” “你要与我一同去?”北冥直接道。 “对。”端倪道。 第一三一章 九周天 “那我呢!”蓝宋儿突然道,大家都忘了她。 “你要么在这里等我,要么自己出大荒芜。看你机敏的身手和大巫的血统,游走大荒芜应不在话下。”端倪嘴上虽这么说,可心里已经替蓝宋儿做了打算。 “本部长,不能再耽搁了。”裴析道。 北冥这就准备动身。 只听梵音道:“蓝小姐,你若怕就等我们回来,或者……”梵音还是有些担心,不放心蓝宋儿自己一人在此。 “我和你们一起去!”蓝宋儿突然大声道“,谁怕了!你说谁怕了!” “听不听劝随你,小命丢了别怪人。”端倪插嘴道。 “呸!我看你们没了我,才要小命都丢了呢!一堆蠢货!莽夫!”蓝宋儿傲慢道,“你们若真听了那个灵魅的,都得死在这儿!” “你放什么厥词!”裴析突然怒道。 “我看,这里面数你最奸!我说什么,你难道不知道?”蓝宋儿话音一挑,媚眼翻起。谁料,裴析登时大怒,嗖的一下冲蓝宋儿袭来。 “你做什么!”端倪抬手一挡,震开了裴析。 “你果然跟大巫不清不楚!你个小人!”裴析骂道。 “我呸!和我有关系,怎么就是小人了!我看你是要杀人灭口!”蓝宋儿大声道。 裴析听罢,双目一斜,又要攻来。 “裴析!住手!”北冥呵止道。谁知裴析不听,连端倪都要打。北冥一个箭步跟上,翻手一掌,擒住了裴析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事迹败露了吧!”蓝宋儿跳着脚喊道。 “你闭嘴!”裴析戾道。 “你们听我说,若你们真应了他的话,出了端倪设下的结界,不用多时,你们统统要折在这大荒芜上!”蓝宋儿道。 端倪脑筋一转道“:你是说,我们会在大荒芜中丧失意志?” “算你还不笨!”蓝宋儿笑道,“别以为仗着灵力深厚,你们就能在大荒芜中为所欲为!我告诉你们,灵主不出一兵一卒,只要引你们到大荒芜中,就能一举将你们拿下,不费吹灰之力!” 虽说北冥等人对蓝宋儿所说的并非一无所知,毕竟百年一战时攻进大荒芜的士兵只有少数生还,足以证明大荒芜中危险异常,可乍听蓝宋儿说来,还是不由一震。 “可我们现在还好啊?”梵音道。 “哼,”蓝宋儿冷笑道,“那是因为你们自始至终躲在端倪的防御结界中,并且没有大量调动灵力。等你们出了这山洞,各自展开防御术后,灵力会被大量耗损,过不多时,你们就会彻底迷失在这荒原之上!” 梵音看了北冥一眼,北冥知道她的意思。北冥从前曾多次到过大荒芜,但确实如蓝宋儿所说,他都不敢多作逗留。直到最后一次,他与梵音一起探查大荒芜,再返回东菱时,明显感到力不从心。这样说来,蓝宋儿的话绝不是危言耸听。 话已至此,北冥猜出了裴析的用意,两人不再多言。 “你是想让北唐遂了你的心愿,探探黑湖,到时候,不管他得到什么消息,是死是活,只要你知道了就可以!是不是!”端倪突然厉声道。 “然后,你随便把消息传给东菱里的任何一人即可,对吗?”梵音冷语道,“若说最近的,应该是北境的北唐持部长。一旦北冥出现意外,你就打算让北唐持部长主持大局,对吗?” 裴析被审得无言以对,低头不语,半晌道:“总要有人涉险。除了本部长愿意,东菱上下的人,我想不到第二个了……” “你!”梵音气得伸手欲打。 “照你说的办。”北冥环手一拦,挡住了梵音,冷静道。 “北冥!”梵音叫道。 “音儿,战事欲停,我辈必当不畏牺牲!”北冥郑重其事地对梵音道。梵音银牙一咬,怒视着他,猛地撇过头去,不再言语。北冥等梵音稍作缓歇,对裴析道:“你带路吧。” 裴析语塞道“:本部长……” “无须多言了。”北冥打断他道“,端倪,你作何打算?” 端倪看了北冥一眼,打算听他先说,自己再作考量。 北冥识出他心思,直言道:“你若与我同行,不失为帮手。你若现在撤离,就在大荒芜外等我消息。蓝小姐,你若有把握安全离开大荒芜,请你先离开。” 蓝宋儿眼珠一转,不禁朝端倪看去。这个人诡计多端,思虑周全,蓝宋儿想听听他怎么说。 “你若传不出来,我不是白等?”端倪道。 蓝宋儿和梵音听了,皆不知端倪何意。 北冥眼神一回道“:走。” 两人齐往洞口走去。 “哎?怎么回事?你们两个说什么呢?”蓝宋儿尖声问道。 “你在这里等着!”端倪冷不丁道。 蓝宋儿瞅着他的背影,忽而跳脚道“:你要和他们去啊?” “你喊什么?”端倪蹙眉。 “你真的要跟他们去啊!你不怕死啦!”蓝宋儿三步并两步,跳到端倪身边,开心道。 “你这么高兴干什么?北唐和你没关系。”端倪嫌恶道。他以为蓝宋儿是看他愿意与北冥同往,对北冥来说有个帮衬,心下开怀,才会如此。 “哎?”蓝宋儿脑袋一歪,不知端倪心思,自顾自道,“没想到你这个人还挺讲义气的嘛!”蓝宋儿撞了一下端倪,笑盈盈道,“那……看来,你帮我们蓝宋撤离也是真的喽……”蓝宋儿聪明伶俐,经过这几天的观察,思前想后,觉着端倪似乎没那么冷酷。若说他是为了水腥草才特意去蓝宋国营救他们的,似乎也说不通。只要狱司的人把他们救回去了,那水腥草自然就是东菱的囊中之物了,端倪大可不必涉险。 “莫名其妙!”端倪拂袖一挥,只觉脸上有点发烫,避开话题。 梵音却走到北冥身前道“:冥,龙二怎么办?” 北冥朝洞穴内看去,龙二一团污秽,正苟延残喘。 “他早就不配活在这世上了,让他下地狱去和龙姨、龙一忏悔吧。夜家的账,他这条命抵不了了!”说罢,北冥五指一攥,只听一声噗响,血泥飞沫,龙二死了。 “龙姨……”梵音道。 “走了。”北冥低沉道。梵音捂住嘴巴,哭了出来。在弥天上龙三三活得凄惨,在地球上龙三三爱女如命,最后为女殒命。两世为人,终究还是苦命。崖雅若知道,更不知要如何伤心呢。北冥稍作安抚,准备动身。 只听蓝宋儿在一旁道:“哎!你们几个真不怕死,还是怎么着?这就要去啊?”众人看过来,不知她何意。只见她俏鼻一哼,傲慢道“:人类,真是够蠢!” 几人听她说来,不禁撇了嘴角。她自己说完方觉不对。当大巫当久了,张口闭口喜欢把自己和普通人类区分开。 随后,她清了清嗓子,以掩尴尬道:“那个!今日我蓝宋儿就发发慈悲,救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一命。记得!从今往后,你们都有欠于我!日后你们都得报答我!若有为难,合着伙和人类欺负我大巫一族,我定不罢休,要你们好看!” 蓝宋儿训斥道,众人看她小小个子,中气十足,好不威风,活脱脱一副刁蛮大小姐模样。 见无人应,蓝宋儿又道“:听见没有啊?你们想活不想活了!” “想活!”梵音突然开口应道,走到蓝宋儿身边,“蓝小姐,你是有什么办法帮助我们吗?”梵音一脸微笑。关键时候,男人都是木头,还是梵音的细声软语管用。 “那当然了!”蓝宋儿得意道。 梵音看见过蓝宋儿帮北冥恢复意志,猜想她真有办法。 “你们两个呢?怎么不说话!不感恩于我!”蓝宋儿冲北冥和端倪吼去。梵音在她身旁紧着给那两个木头打眼色。 “谢谢。”两个人嗓子里像卡了木头,异口同声道。梵音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们。 蓝宋儿傲慢,却不骄矜,这个时候,有句诚意的话应她,她就接了。只见她从腰间卷袋里拿出一个青蓝色小葫芦瓷瓶,一指高,又夹出两个拇指大的小瓷盅,极为精致。她让梵音帮她托着小瓷盅,从小葫芦瓶里分别往两个瓷盅内倒进些许绿色粉末。蓝宋儿跟着咬破自己手指,往瓷盅里滴了数滴指血,绿色粉末瞬间溶解。她让北冥和梵音分别服下。 跟着,蓝宋儿又走到端倪身前道“:没有瓷盅了,你别喝了。” 端倪眉头一皱,转身就走。 “回来!”蓝宋儿一把扯过端倪衣袖,趁他不备,把手指塞到他唇边,用力挤着伤口“,哎哟!”蓝宋儿嫌弃端倪一副不好摆弄的样子,使劲往他唇边一塞,血送了进去。 端倪来不及反应,血已入了口。跟着蓝宋儿又把粉末抹进他口里,算是大功告成。蓝宋儿一边吮着自己的手指,一边收拾药包,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端倪用手抹去唇边残渍,低眉顺眼,不知在想着什么。 “饮了我的血,喝了我的药,我能让你们保命!”蓝宋儿收拾完毕,下巴一仰,得意道。 “多谢,蓝小姐。”北冥恭敬道。 “谢谢!”梵音笑盈盈道。 只有端倪在一旁咬着嘴,觉得吞了一口别扭。 “你呢!”蓝宋儿突然对他横眉冷对道。 “谢……谢了……”端倪别扭地憋出两个字,极不情愿,甚至还有点嫌弃。蓝宋儿一扭脸儿,不再理他。 随后裴析带着北冥等人离开了山洞,顺着他指点的路线,一行人走了两个时辰,才来到了一个人烟稀少、寸草不生的地方。 平日大荒芜虽看着死气沉沉,然而灵魅鬼徒数不胜数,枝丫间也有老鸦灰雀停歇,树都是焦黑的,却也有野兔、野鹿经过。可裴析带的路,一路上他们连只苍蝇都没碰到,极为隐蔽。穿过一片矮林子,灰石子滩下,一片汪洋弥漫、雾气蒙蒙的黑水滩出现在众人眼前,正是王庭的裙带黑水,溪水蔓延至此、汇流成滩的地方。然而这片黑滩的面积可不比王庭前的小,远远看去,没有边界。 “到了,本部长。”裴析道。 “这地方,你是跟着东华找到的?”北冥问。 “是,在这片黑水的尽头,就是白灵栖息的地方了。后来我才得知,灵主从不让灵魅擅自骚扰白灵,白灵只能唯他命是从。”裴析道,“我就是在这里听到过那个妇人的低吟,像是从黑水滩底传来的。有时又会缥缈远去,不知所终。东华在这里一站就是一天,等夜黑风高的时候,我几次见他想涉足黑滩,却终究止步了。”裴析道。 梵音忽而转身对端倪道:“端倪,你从王庭救出我时,必须先踏足绕其四周的黑水,你是怎么过来的?若说黑水有灵,你过来,它必会知晓才对。” “石子。”端倪道。原来,端倪前往王庭救出梵音时,每在水中踏出一步,手中都会掷出一枚石子,他则蜻蜓点水,踏石而来。好细密的心思,防的就是大荒芜中的一切诡异。 裴析听后不由对其做法大加赞同,认可端倪是个谨慎的人。不过,他又开口道:“这个藏在水底的妇人并非每时每刻都能在大荒芜露脸,大部分时候她都销声匿迹,如同死了一般。虽说黑水遍布大荒芜每个角落,可这妇人似乎并非百事都通。” 梵音担心道:“北冥,即便你要下去,但这闭气的功夫又能让你撑多久呢?十几分钟,总也得上来了。” “本部长,您潜进这黑水后就不能再使用灵力了,防御术亦不可为,不然,我想那妇人不知从何地便能知道有人潜入!”裴析道。 北冥看着这黑水半晌,道“:好。” “冥……这黑水我看不透,连一寸都看不透。”梵音蹙眉道,她的鹰眼可看千山万物,洞彻百川,然而眼下这黑水,她无能为力。 “音儿,你等我回来。”北冥攥着梵音冰凉的手,“若我半日未返,你立刻和端倪离开大荒芜。之后,我想办法自行离开。” “不行!”梵音一把抱住北冥,用力道,“他们走不走我不管!你必须给我回来!你不回来,我不走!”北冥大力抱住梵音,坚定道“:好!你等我回来!” “嗯!”梵音在北冥怀里用力点头道。 随后北冥褪下外套,准备潜入水底。此时,蓝宋儿手臂环着肩膀不停揉搓着。端倪发觉异样,问道“:怎么了?” 蓝宋儿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只觉这黑水怪怪的,我身上发麻,好像……好像我的大巫血也排斥它似的。” “蓝小姐,你刚才的药,能再给北冥用一些吗?”梵音恳请道。 “不行,你们常人服了我们大巫血本来就有毒。大巫之所以能在大荒芜穿行,都是因为这与生俱来的巫族血统。可与这暗黑灵力相容不斥,不然,我也会被他们发现的。但北唐大哥前后两次服了我的大巫血,再用已经不行了。”蓝宋儿解释道,“但是……”蓝宋儿突然犹豫道,“第五家姐姐,我觉得这黑水怪得很……我对它已是排斥不已,恐怕北唐大哥下去更是不妙啊!” 梵音听罢,更是担忧,转身朝北冥看去。可这一眼,便死了心。北冥的灵感力极盛,此时他收了全部灵力,单凭灵感力探测着这黑水的力量。他的脸上已给出答案,正如裴析所说,这黑水非同一般,他定要去看个究竟。 北冥正要下水时,梵音突然低声喊道:“冥!”只见她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抱住北冥吻了上去! 梵音用力抱着北冥的脸颊,用力吻着他的双唇不撒开,直到唇瓣全被自己含进嘴里,她吮吸着他的味道。梵音火一般的热情让北冥脸颊滚烫,闭上了眼,接受梵音全部的爱意。 梵音猛然放开北冥,气喘连连,捧着他的脸道:“北冥,你记着,什么都是假的,不管你下水后脑子里出现什么幻象,都是假的!只有我才是真的!只有我爱你才是真的!你记住了吗!” 北冥看着梵音的眼睛,坚定道:“记住了!”梵音放开了北冥,北冥再无耽搁,转身跳进这无尽黑水之中。 北冥一路下潜,原想着这黑水漆黑一片,定当寸步难行,连睁眼都是件难事,没承想,刚刚下潜到三米处时,豁然间一片晴朗,好像光天化日般明媚,憋在胸口的一口气瞬间被冲开。 北冥大呼一口,只觉沁人心脾。他警醒万分,随时随地监视着自己是否有异样,但凡有点不妥,都不贸然再进,以防疯癫乱思。然而北冥停了一会儿,未觉不妥。 他抬头向上看去,就在他脑袋顶端,一片汪洋黑水无边无际地在他上空蔓延开来。一切都没变,一切都还在,只不过,在这黑水之下的三米处,黑水被分层了,一半黑暗,一半清澈。北冥不能透过头顶的黑水看见外面的状况。北冥思索片刻,继续朝潭底潜去。下面的路越来越清,越来越明,北冥甚至已经开始呼吸了。他猛然惊醒,以为自己疯了,但看了又看,发现自己还是在水中游动着,只是这呼吸顺畅好似鱼儿一般。 索性,北冥下潜的速度愈来愈快。忽而,他耳边传来声音,是鸟鸣,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北冥又支棱起耳朵去听,这回听清了,是鸟鸣,还有虫叫,风轻轻的,有树叶在动。就在他感叹之际,眼前豁然大亮了。青山绿水、河流小溪、奔跑的麋鹿、成群的豹羚,这是哪里?是陆地吗?北冥飞速思索着。突然,成群的壮汉跑了出来,撕扯着,好像在打群架。是山精,看守峡山的山精! 北冥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不知不觉中,他落了地。看着脚下的黑土,他不敢置信地踩了踩,结实的。这里是,大荒芜!北冥不假思索地迸出这个念头。只是,它和现在的大荒芜,截然不同,面目全非! 北冥朝山精走去,跟着他们也许能找到更多的人或更多的灵魅?北冥开始怀疑自己了。忽而,一条小溪淌过北冥脚踝,冰凉冰凉的。北冥顺着小溪看去,不远处便是峡山了,上游的水越流越急,一会儿工夫成了十米宽河,水流清澈见底,连鱼都有,这不正是绸水吗!北冥沿着绸水河往上游奔去,他知道,穿过峡山,不远处便是王庭。 北冥攀上峡山,绸水激流勇进,在山涧中传来隆隆声响,那声音轰轰浩荡,振奋人心。北冥不禁向山下看去,绸水哪里还有往日的低沉凝重,那奋进的泉响让人激昂澎湃。北冥闪念一想,再不多停,继续往王庭的方向奔去。只要翻越峡山,到了荒原,就能看到那荒原上流淌着一条宽广的长河,连接着王庭脚下的黑潭与绸水。然而,此时荒原不在,郁郁葱葱的平原上山精和树怪扭作一团,豹羚、野马成群结队,犀牛也在不远处。 突然,天空中划过艳阳,是红鸾。只见它朝晖满天,披霞而来,三两下便散了,消失在天际,无影无踪。轰一声雷暴!十几只红鸾在百里外骤然现世,耀得半边天都是火色。一声尖厉怪叫刺破大地,三两只食苍兽被成群的红鸾用巨爪狠狠钳在地上,双方撕扯开来。 北冥被这景象扰得有些恍惚了,他仰首眺望远方。不知是多远的地方,平原和天快到尽头了,一座神峰出现在北冥的视野里。即便那已经足够远了,可他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一座通天遁地的山峰傲立在这大荒芜之上,是这片土地上万物的脊梁,那就是古老传说中的九周天!北冥远眺着它,已然神思向往。它好像有魔力一般,让人不禁想要朝拜。 北冥猛然摇了摇头,清醒过来。他得去看看,但路程不近,他要快!北冥刚要发力在平原上狂奔,突然间天地暗淡,疾风暴雨将至,乌云压顶,漆黑一片。 当北冥再抬头时,他已经到了九周天脚下!九周天以前隔着黑水潭,他过不去,然而现在围绕在九周天周围的,已经不是黑水潭了,而是清澈满溢,波光粼粼,犹如仙月落尘的华美湖泊。那美丽的湖泊栖息在九周天峰底,温柔绵长,好似它温婉的伴侣。 此刻,狂风大作,湖水依偎着九周天,向上涨起,像是有些怕了。忽而,一个温柔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北冥的耳朵,那声音听上去有些胆怯:“永灵,这天是怎么了?”说话的正是这美丽的湖水,听上去像个动人的女子。然而半天没有人应她。湖水又道“:说话呀,永灵。” 对方迟迟开了口:“永生,天地万物都有尽头,都有停止的那一天……”话到一半,对方不说了。说话的是个威严的男声,正是眼前这擎天神峰九周天。 “永灵,你什么意思?”湖水道“,我听不懂。” 九周天沉默半晌,再次鼓足了勇气对湖泊道:“由于人类资源的分配不均、强弱悬殊之大,导致大地上饥荒遍野,人们流离失所。他们单薄的身躯不堪一击,被弥天大陆上的任意一种生灵欺凌,命运飘摇、悲惨非常。” “那又如何了?弥天之上,哪一种生灵、族群不是这样了?弱肉强食,胜者为王。人类要是因此灭绝,只能怪他们自己不堪一击,不配同弥天万物共享盛世。”湖水道,“这是世间的生存之法呀,永灵。”她试图宽解他。 这一次,九周天没有犹豫,而是继续道:“永生,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我在这世上太久了,占据了太多灵元,才让这本该和我们一样拥有灵气庇护的生命变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他们原本可以活得更好,更有尊严?” “我不懂你的意思,”湖水泛起涟漪,轻抚着九周天山峰,“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吗?龙吃虎,虎食鹿,鹿吃草,狼族食百物,海鲸吞万水,天理如此,有什么对错好坏?” “是啊。狼族凶狠霸蛮,天生神力,灵法强大,不费吹灰之力就有了这一身无法被超越的能力,在世间横行霸道,毫无章法。”九周天道。 “那又如何了,食苍兽、红鸾、聆龙,哪个又不是这样了?不都各自活得好好的?”忽而,永生湖的湖水往远处一荡,一片碧波掀起,像只玉手,指着远方正在厮斗的食苍兽与红鸾,“难道你说,红鸾就是好的,食苍兽就是坏的?不过是红鸾披一副好皮囊罢了。像你这般说来,有些强词夺理了。”永生湖不服道。 九周天沉默了下去,不一会儿,他道“:永生,那你认为他们有灵吗?” “当然,不然他们的灵力是什么?”永生湖道。 “可我却更喜欢人。”九周天道。 “你今天真的太奇怪了!永灵,你若再这样讲,我便真要生气了。人?那个不堪一击的族类吗?人类能到大荒芜的都没几个,不是跑断了腿,就是没了命,活着,都是多余!”永生湖气道,“你统共见过几个人类?不是被豹吃了,就是被猴撕了,他们怎可与我大荒芜上的万灵相提并论? “还有,你方才问红鸾、食苍兽有灵吗?他们当然有灵,而且是这弥天之上最华贵的灵兽,无论美丑,都是我爱的灵兽!你这样说他们便是不对了。即使你厌烦看见他们厮杀,那灵儿你总不厌了吧?”永生湖碧波一荡,涟漪层层,数里外,只见湖下有几团灵物涌动。见波涌来,灵团瞬间藏了起来,等浪停了,又偷偷探出脑袋。是白灵,它们正藏在永生湖的湖水中。 “灵儿是你我用毕生灵血孕育出来的灵子,天地之间又有哪个种族可以和他们相提并论?要说纯净,除了我们的灵子,还有谁?你为何不多看看他们,少想些其他的?”永生埋怨道。 “灵儿我当然喜欢,那是你我的孩子,我怎会不爱。”九周天忽而和缓道,气息往白灵的方向探去,白灵有些胆怯,没回水里。 “还有辛儿!他最近长大了,你知道吗?永灵!那个小子,本领大了,就不要爹妈了,满荒芜地撒欢儿去了。”说到这儿水面传来阵阵银铃般的笑声,“要说灵,没一个比咱们辛儿更灵的了!今后,他定是这弥天上的万灵之主,受万族敬仰!”湖水忽然漫涨疾升,洪波浩瀚,遥遥千里,涌入六合八荒,霎时甘霖普降。 九周天静默了,屹立在这天地间,缈万里苍穹。北冥看着九周天,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可总觉得那座神峰深深吸引着他,令他无限向往。 天地骤变,几个日落已瞬息百年。北冥仰头望去,流云飞转,百年已过。大荒芜中万物丛生,蒸蒸日上,灵贯天地,羡煞四方。 九周天已百年未开过口,但在这有着亿万年历史的弥天大陆上,百年不过转瞬。百年间,永生湖的水越涨越高,越漫越远,九周天的灵力愈来愈盛,充盈天地。然而北冥发现这天地间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近,这不是他的错觉,他在这混沌间已是呼吸不畅。天变低了,乌了。 “雷暴?”北冥心中道。 只听一声山谷空明,九周天醒了。山峰抖擞,气势磅礴。他没有眼耳口鼻,可北冥看去,却觉得他比万物皆灵。九周天望着天际,神色凝重。 “永生。”许久,九周天开了口。 “嗯?”一声慵懒,永生湖环绕在山峰四周应道。 “百年了,我原以为凭自己的灵力可以化解这浩瀚宇宙的一劫,但终归是无用。”九周天道。 “你是说这天雷?”永生湖警惕道,也向天边看去。 “不是天雷,是陨星。”九周天道。 “陨星?”永生湖严肃了起来“,巨大吗?会落在大荒芜附近?” “会落在大荒芜边界与四方交接的地方,可毁了半个四方。” “四方吗?”永生湖道。四方,即是除了大荒芜以外的弥天之地。“那你紧张什么?” “狼族已经从辽界向大荒芜迁移了,噜噜也是,还有一些小的灵物,飞禽走兽,也在往这边赶。”九周天道。 “真鸡贼。狼族来,我们大荒芜岂不是要被祸害了,你还是趁早阻止了他们吧。”永生道。 “人还没有过来。”九周天突然道。 永生突然气道“:怎么又提他们!不相干!” “因为他们通灵。”九周天平静道。 “什么?”永生湖不明其意。 “因为他们通灵、通性,是我见过的这世间最富有情感的动物。他们拥有智慧。我想要看到他们繁衍生息,给这弥天再添一个样子。情大于灵,智大于天,他们善恶分明,而不是靠野蛮来厮杀,靠强弱来掠夺,我希望这弥天之上再多一个东西,理。”九周天缓缓道来。这番话他想了很久,藏了很久,终于对他的妻子永生道了出来。 永生怎可能不知他心意,怅然道“:你想做什么?” “这陨星灭地,不知又要燎我多少荒原万物,你看,豹羚还在撒欢儿地跑呢,跑到没日没夜的天边,哪怕掉下海去,也不停歇,直到四足燃尽,也不罢休,那就是他们的快乐呀。你忍心看他们脚踏焦土吗?还有海灵鲸,这世上大约四分之三的海都要被燃尽了,海灵鲸那么大,还能去哪儿?还有人……恐怕还没到大荒芜,就会统统疲累地倒在四方外了。”九周天有些低落。 “你预备怎么办?”这次,永生的声音变得平静甚至有些冰冷,因为她了解自己善良的丈夫。 “永生,我在这弥天之上已经存在得够久了,我看尽了大千芳华,却还是不够!我太贪心了!我希望弥天之上,不止一个大荒芜。我要弥天上百花绽放,万事昌隆,生生不息。我想看到这大地上有不一样的盛世繁华!”九周天高昂道,那声音响彻天地,声声不停。万物朝九周天敬仰而来,与其遥相呼应。北冥站在大荒芜的平原上,只觉汗毛战栗,脑中空明。 忽而,一声低沉传来“:要是我不许呢……”永生湖波涛暗涌,一触即发。 “妻,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我依然会住在你的心底,永不分离。”九周天深情道。 “胡扯!为了你的贪心,为了你的偏爱,你宁愿丢下我们母子,与天同尽,我不依!”永生咆哮道,瞬间湖水漫过了九周天半个山峰,巨浪滔天,“我要在你面前灭了万物!我要让人类一个不留!” 北冥站在高空处,他怕了。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害怕了,看见滔天巨浪,看见灵峰擎天,他的心中掀起轩然大波,他无法招架。是敬畏还是震撼,或是惧怕,他说不清楚。他只知道,那力量是人类终其一生不可匹敌的。北冥好像存在于四方外,在近身,在远端,在高处看着这一切,清清楚楚,只是没有人看得到他。 然而,就在湖水动怒之时,天空骤然大亮,外空被点燃了,一颗浩瀚陨星即将坠落。豹羚疯跑,红鸾嘶鸣,聆龙从极北飞来,身上披着寒霜,银色的龙耳被炸得血丝满布,它抵挡不了这夺命的嘈声! “龙儿!鸾儿!苍兽!”永生湖大惊,欲张开怀抱为它们抵挡天劫。 “我的妻,我比谁都知道你是这世上最善良的母亲,你是这弥天之上的灵母,没人比你更疼爱自己的孩子,世间万物都是你的心之所系。”九周天动情道。 永生湖慌乱得不知所措,大喊道“:永灵!怎么办!” “这一劫,我来挡!”只听震天撼地一声巨喝,九周天倾力而出! 第一三二章 人 九周天一世孤立,傲然屹立在这弥天大陆之上,亘古不倒。只见他从大地脚下到云层之巅,周山旋起一股浩瀚灵力,那灵力以排山倒海之势,掣大地而来,破苍穹而上,整个弥天在他的灵力震撼下晃动起来。 北冥看着脚下,那是根的力量。九周天是弥天的根,贯穿大地两极。九周天的力量势如破竹,弥天万物在他的庇护之下。混沌弥漫的天空被他冲破了,乌云尽散,天下大白。走兽停止了疯狂,暂定下来,仰望苍穹。 霍地,一股炙热破空而来,划破了弥天的安详、灵静。陨星以雷火之速向弥天大荒芜外的另一端四方界砸去,那强烈的气浪压制得大荒芜上的灵兽动弹不得。而四方地界,地动山摇,陨星冲击下来的剧烈力道已经渐渐让四方之地有倾塌之相。 “这不是平常的陨星,它足以毁了半个弥天!”北冥心中大骇,望着远方。“狼族!”北冥眼前突然一亮。 数以万计的狼族以飞奔疾走之势向大荒芜奔来,眼看就要越过四方界,冲进大荒芜了!北冥的眼睛好像开了神力,能望尽这弥天百态,可还是慢了!陨星眼看已经到达。一半的狼族还没有过界,身后的噜噜和百兽都在飞奔,它们过不来了。 此刻的北冥早就忘了自己还是个人,他只当自己是这弥天万物中的一个,与万灵共生死存亡! “再快点!”北冥呐喊道。然而此时的人类,连个影子都没有。他们太单薄了,连树猴都打不过,在奔来大荒芜的路上,早就被分食了。 四方的尽头已经开始燃烧,烈火熊熊,然而陨星还没有完全落下。 只听一声旷古洪喧,叱咤弥天满疆,九周天山摇地动,劈天之力蛮荒而出。霎时间,风云变幻,空气中燃烧的烈流被九周天的蛮荒之力撼动了,好似一股大地旋风,风卷残云般困住了坠落的陨星。然而陨星的力量太大了,炽烈得让九周天的灵力顷刻成灰。 九周天灵力盛放,待续未完,拖着陨星在弥天大陆的西方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峡谷裂痕。 “它必须要停!”九周天大喝道,不然整个弥天要被它一分为二。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九周天山体一正,赫然一立!下一刻,大荒芜的西边界,一座通天巨峰拔地而起,直冲九霄,好比九周天伸向世界另一端的强力臂弯。两股蛮力相互加持,成了一个半月形轨道,陨星的力量被控制住了,速度被削弱。就在这雷霆之刻,九周天再次发力,陨星被弹出了轨道,向大荒芜飞来。 这时,一个骇人的破碎之声响起!北冥猛地向身后的九周天望去!“不好!”九周天的山体开裂了!陨星依然力道不减,向九周天砸来。北冥拼命奔了过去,想替九周天挡这一劫,然而他的身体不由他控制,他只能随境而动。 只听天边传来一声高喝,洪荒之音,铿锵有力:“灵父!”只见一道耀白冲破大地,披光而来。 “亚辛!”北冥回头望去。那惊人的灵力,浑厚的力量,得天独厚的气势,正是他日夜记挂的死敌——灵主亚辛! 然而眼前的亚辛和他识得的全不一样。此刻的亚辛卸了以往一身黑甲雾衣,扯了凄厉残暴,有的是至纯至刚的通天灵力,一身净白,好像永生湖里的白灵,幻化成了人形。他没有兽的张狂姿态,有的是纤长的四肢,挺拔的躯体,飞过大地,好像一道白练。被他抚慰过的苍灵甚感安详,大荒芜上躁动的一切静了下去。 亚辛直奔九周天,绕山盘旋而上,像条纯白巨龙,把九周天稳稳地护在自己胸膛之中,用力一抻!九周天停止了崩裂。 “灵父!”亚辛大喊着,细长的眉眼已成了形,好似光辉的霞光。 “辛儿!照顾好你灵母还有荒芜万物!”九周天喝道“,撤去!” “不!”亚辛道。亚辛死死套牢九周天,不再让他受伤半分。 一阵悸动,九周天哭了,颤抖道“:好儿郎!” 陨星已逼近九周天,大荒芜的平原再次炙热起来,永生湖里的水开始滚沸了!绸水四溅,越过峡山,奔腾狂躁!狼族越过了边境,来到了大荒芜,噜噜紧随其后。它们身后的困境已解,然而此刻的大荒芜危在旦夕。没有谁愿意再上前,统统停在边界,观望着。 陨星划破了重云,急速坠落。九周天动天一喝,山峰之力开山而出,九周天自解了!只看万丈灵光从山底地心喷薄而出,直冲凌霄! “灵父!”亚辛痛喝,被九周天的力量弹出百里之外。九周天灵芒愈升愈高,山口愈放愈大,山下的永生湖亦被撕裂了,湖水向四面八方泻去。永生湖早已没了生气,筋疲力尽,口中只喃喃道“:永灵……” 日月永辉般的陨星近在眼前,弥天亦要被它撞毁了。一声咆哮,九周天全力一击。那光辉刺得万物不能抬头,北冥怒睁着眼睛,看着。陨星以倍速开始消融,越变越小。九周天的灵力成功把它打散了!地上的蒸腾面积在迅速缩小。然而,还是不够,陨星依旧像落日余晖般砸了下来。 九周天山口大开,一口吞了陨星!只听轰天震地一声彻响,弥天大陆被震酥了。九周天轰然倒塌,陨星在九周天山底崩碎了。就这样,弥天大陆的擎天神峰倾塌消亡了。 沸腾的永生水拼命地涌进无底的炙热山口,悲痛着,哀嚎着,伴随着灼心的咝啦声瞬间消融。可她还是不顾一切地奔流而下,想抚平他的伤口,然而无尽的永生水却再也灌不满那无底的伤疤。 亚辛赶回来了,却为时已晚。他冲进山底洞口,哭喊着“:灵父!灵母!” 永生湖悲戚道:“辛儿,辛儿,快去,快去看看鸾儿他们是不是,是不是还好。”亚辛不愿离开,却不忍违拗母亲的意愿,飞身冲出九周天洞底,探查着大荒芜上的生灵是否安好。 大半的豹羚死去,白灵一个个魂飞魄散,聆龙伤耳溅血,红鸾了无踪迹。亚辛痛彻心扉,散出大半灵力抚慰救治着灵兽们。食苍兽最巨大,摄取的灵力最多,亚辛毫不吝啬统统给予。食苍兽石心动容,在活命后,蹒跚离开,不再多取一分一毫。 亚辛筋疲力尽,依偎在山底残存的石缝中,那是父亲的温度。 几日过去,即将干涸的永生湖中缓缓传来了叮咚声,湖水孱弱地流了出来。灵兽迫不及待地前来索取,被亚辛轰散了。狼族迟迟潜在远方,不敢轻易踏足大荒芜。 这一日深夜,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打破了大荒芜的死寂。北冥被惊醒后看向远方:“什么声音!”现在任何一处异动,都能让他神经紧绷,他不忍再看到大荒芜上任何一个生灵泯灭。这时候若是狼族来犯,亚辛亦阻挡不得! “不对!”北冥即刻转醒,亚辛和狼族不是死敌,反而有利益勾结,那这个时候就不是狼族。“是谁!”北冥凭着多年的战斗经验深觉危机四伏。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北冥耳朵。 “前面就是九周天了吗?” “哪里?” “就在那里啊。” “那是个洞口,哪里有九周天。” “那就是九周天,九周天已经被陨星砸碎了,现在就剩下些残垣断壁了。” “什么!那里就是九周天!乌漆嘛黑的,有什么用!早知道不来了,半条命差点折在路上!” “蠢货!有九周天一块半块灵石,你我以后也不用再愁生计了!它的灵力可是铺天盖地的,有了它,莫说你我,就连跟在我们身后的部族也有的吃有的喝了!到时候,我们就是这弥天大陆之上的三巨头,再没有哪个蛮人能和我们的部落抢食吃了!” “那野猴呢?噜噜呢?” “有了灵石,还用怕那些小兽?” 北冥在暗处听着,浑身的冷汗已瓢泼般流了下来:“是人……”他不敢相信,开始移动步子向烧焦的灌木丛走去,腿上像灌了铅。北冥扒开荆棘,刺眼的一幕让他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三五百精壮大汉围坐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着。一个个目露凶光、神采奕奕,正是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一双眼睛、一双耳朵、一个鼻子、一张嘴巴的人类!北冥置身大荒芜转瞬百年,已经许久没见过人类了! “你说怎么办?”一个身材消瘦,一身紫衣的人道。 “再等晚些亚辛睡熟了,咱们就潜到九周山底,用刀斧劈开灵石,拿走!” “会被发现的!”一个身着暗红色大袍子的男人道,满面红光。 “不会!九周天那么大,咱们在东,他们在西,怎会被发现?”一直发号施令,煞有介事的绿衣男人道。 红衣男人身后带着一百多随从,他深思熟虑了半天,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那被永生湖发现了怎么办!它可是灵水!”紫衣男人道。 “怕什么!你没看它都快干了吗!”绿衣男人斥道,“不然,你别去,等我和老姬分了灵石,你的部落就等着被我们两个瓜分了吧!”绿衣男人眼中冒出精光。 紫衣男人吓得一个激灵道:“听,听你的吧。”转眼他又看看身后不足一百的弟兄,一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在来大荒芜逃难的路上,他的部族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就这么多了,还不知老家有没有活着的人了。 夜深以后,几百人动身了,穿梭在黑夜里。就在靠近九周天山底时,一阵期期艾艾声从山谷传来:“永灵……永灵……”永生湖在九周天洞底每日每夜不停地呼唤着。 绿衣男人掏出玄铁剑欲要动手。红衣男人突然开了口,道:“戚兄,九周天历经大劫已亡,但它终究有灵,我们……”红衣男人犹豫了。 “但我们要命!没了它,我们人连条命都得从猴子嘴里抢!”绿衣男人吼道,“它只是一座山!” “没,没错。姬兄,我九百族已经死了这么多了,死不起了。全族最厉害的男人都在这儿了,我不能空手而归,对老婆孩子没有交代啊。”紫衣男人细声道。 “你干还是不干!”绿衣男人质问道。他手下的两百战士已经纷纷亮出开山的兵器。 姬氏想了许久,心一横道“:干,但不能这样!”他指着戚氏手下的人。 “你想怎样?”戚氏道。 “齐心合力,要干就干大的!”姬氏道。 个把小时后,只见一股不小的灵力合力撞击了九周天最后脆弱的山底,五百人集合了全部灵力攻了过去,来了一招釜底抽薪,九周天最后的残垣也被轰塌了。洞口摇摇欲坠,向地心坍塌下去,掩埋了在洞底的一汪清泉。 “灵母!”亚辛惊醒,冲了下去。 姬、戚、九百三族,抱着得来不易的灵石拼命逃窜,向大荒芜外奔去。就在这时,大地再一次撼动了,姬氏惊得回头望去,以为亚辛追赶而来。九百氏吓得屁滚尿流,头也不回地撒丫子逃窜。戚氏咬紧牙关,一鼓作气,吆喝着族人全力奔出大荒芜。 只见一道红光从山底蹿出,血一样染红了夜空。大地剧烈地震动着,轰然一声巨响,天崩地裂,九周山底炸裂开来,飞溅出无数残石。其中最耀眼的三颗巨石犹如划破夜空的流星,分散开来,向大荒芜之外的四方界飞射而去,在天空划下长长的光痕,好像九周天最后留在这世上的伤口。 再之后,人不见了,大荒芜彻底暗淡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生湖的水干了,再也没有恢复过。亚辛伏在山洞底,同九周天与永生湖一起,一蹶不振。受伤的白灵哀鸿遍野,日夜不休,干涸的永生湖再也不能抚育它们成长。 白灵撕扯着,灼痛着,慢慢被燃尽,变成了黑色,狰狞和痛苦与它们永生相随。它们再没有灵心,只有一个被挖了心的空洞,好些变成了灵魅,乖戾残忍,却勉强有一副灵的模样;再悲惨些的变成了蛮荒无状的鬼徒,整日只能张狂暴走,不再有控制自己的能力。 北冥站在一片死寂的大荒芜荒野中,他忽感悲痛,心如刀割,只觉万死难辞其咎。 “人,死了,也罢了。”北冥出声喃喃道。 不知过了多久,北冥觉得自己凉透了,不知该往哪儿走,似乎该出去了,该回去了。可他在转身的一瞬便开始负疚,最后他也要离开,抛弃这弥天之父九周天永灵吗? 忽而,一个凄凄幽幽的声音在北冥身后响起: 他是永灵,我是永生, 相生相伴,地老天荒。 今日,他散尽一生浩灵,为助人道, 弃我不顾!弃子不顾! 从今往后,我定要让这苍生覆灭,将人类斩尽杀绝! 永灵!我要让你一颗心伴我永不安宁! 无尽黑水从九周天底涌了出来,越涌越急,越喷越高,最后竟冲破了浮云。天降黑水,怒聚成河,奔向大荒芜的四面八方,淹尽生灵。暗黑灵魅与鬼徒在黑水中潜息,似有了归宿,却终不见亚辛的身影。他在人类轰塌九周天最后的山脉时,与九周天和永生湖共赴黄泉,再不得见。 他是永灵,我是永生, 相生相伴,地老天荒。 弃我不顾!弃子不顾! 永生湖一遍遍地念着,永生不停。 北冥望着九周天,他的神峰早已不在。崩塌后,山口塌陷处,变成了后来的灵魅王庭。永生湖再不复从前的明媚灿烂,变成一摊黑色死水,围绕着王庭,世世纠缠,永不停休。 “从此,你变成了灵主……”北冥自言自语道,眼神越发暗淡下去。 一眼万年,天空中一晃,有一暗物从天而降。北冥本能闪躲,伏在了矮丛里。一道黑烟倏然坠地,呼地荡开大片草甸,身披暗夜之甲——夜靡裳,正是灵主亚辛!一身浩然灵力此刻已变得犀利暗黑。 亚辛从北冥身边过,全无发现。北冥静默地站在那里,第一次对亚辛没了敌意。他身长两米,枯瘦挺拔,一双紧闭的双唇像是被刀从脸上划开的,坚韧异常,细长的双眼中没有金光,只有漆黑。北冥没有听到灵心的跳动,亚辛亦没有心了。亚辛一个飞身,落在永生湖边,此时那水早已变成了黑水。 “妈妈。”亚辛亲切地低唤,渴求地看着黑水的湖面,然而没有人回应。亚辛站在那里久久不愿离去。天开始发亮,亚辛不喜欢白昼,起身要走。忽然,一个幽幽之声飘进北冥和亚辛的耳朵,只听那个声音道: 来呀,来呀,这里是永生湖, 你想得到永生吗,你想得到无限的灵力吗? 我来告诉你:去找铸灵人,去摘水腥草,去夺三灵石,再找一个喜欢的肉皮囊。 时间呀时间,你若能跟我一样,永生便好。 永生湖反复唱着这样的歌谣,一遍又一遍。自从九周天塌了,她就疯了,可她仍是这弥天大陆开天辟地的灵母,她知晓这世间的一切。 亚辛驻足良久,倏地转身离开,消失在了大荒芜之上。不一会儿,又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是东华!北冥眼神一厉,跟了上去。黑色的制服,刀枪剑戟在背,那是狱司的装备。东华面色红润,眼中有神,这时他还是个人。 同样地,东华停在了黑水湖畔,等待着。日升日落,三天过去了,永生湖终于开了口,再次唱起了歌谣。东华得到了答案,转身离开。 北冥看着人来人往,无论是亚辛还是东华,都陷进了自己的欲望里。东华随后偷了白灵,带回了菱都,他以为自己得到了天下最后一个秘密,只要按照永生湖歌谣中所说的去做,他就能长生不老,灵力无限,并且他本就是个人,不用再去寻一副新皮囊了,却不承想,报应不爽,自己在吸纳白灵灵力的过程中变成了灵魅,惨遭反噬。 人都走干净了,再没有人来,也无人能来。北冥默默来到黑水畔,俯身下去,轻轻舀了一捧水道:“抱歉,灵母。抱歉,灵父。我们有罪。”水中还是没有影子,黑暗早就淹没了永生湖的湖心。北冥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自己站起来,然而那颗原本火热的心已经摇摇欲坠。 “我们的罪,我来赎。”北冥牙齿一咬,痛定思痛道。 忽然,天空中划过一片飞石,北冥以为自己看错了,转身向九周天看去。这一看不要紧,北冥登时立在当下,九周天又回来了,屹立在弥天之上。可很快地,北冥发现不是那样,此时九周天命在旦夕,分崩离析,一切重回到九周天崩塌前的那一刻。飞沙走石,九周天的灵石散落在了弥天大陆上的每个角落,万物将得到他的庇佑。 最后,人类来了,击垮了他最后的尊严。九周天从地心崩塌,飞溅出了三块最古老的原石,他把这最具能量的三块原石分散到了大荒芜之外,弥天四方的三大境内。从此以后那里的人类和生灵得到了他前所未有的照拂,那儿正是东菱、九霄和西番。 北冥重新看着这惨烈的一幕,依然揪心,他甚至想冲上去杀了那三五百壮汉,可最后他的心还是退缩了,他们是人,他下不去手。北冥心中最后一抹坚持随着自己的自私、懦弱,彻底轰塌。他在火石流星中疲累地走着,想离开这惨绝人寰的大荒芜,他想逃避这罪恶,赶紧离开。 北冥低着头,弓着背,越走越远,离开了荒原,越过了峡山,蹚过了绸水,后面的声音渐渐远去,他的心也跟着落了。正在他失魂落魄之际,天空乍亮,一道白光划破天际。北冥不禁仰首看去,又一块巨大灵石飞过,很快地消失在大荒芜的边界。 北冥愣在当下,他的腿不由自主地开始向前奔跑。然而北冥脚下一晃,身子飘了起来,他慢慢地浮向空中,眼前的幻境开始渐渐恍惚起来,即将消失。 突然,一个圆滚滚的影子从峡山后的森林闪过,是噜噜!只见一只巨大的噜噜一步一退地朝大荒芜而来,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森林深处灵石落下的地方。 一声呜咽,北冥吞了一大口黑水。等他再睁眼看去,眼前已是一大片黑暗,湖底的大荒芜消失了。他的身体如铅块一样沉重,意识慢慢重回他的大脑,他在继续下沉,湖面离他越来越远。 “我有罪……”北冥的脑海里不断盘旋着这句话,四肢摊开,无意挣扎。黑水很快盲了他的眼睛,冲进他的口鼻,囫囵作一团。北冥窒息,一个闪念划破他的混沌:“北冥!” “音儿……音儿……” “冥儿!”又是一声悲呼。 “妈妈!” 北冥奋力一搏,冲出湖面,飞身摔到了岸边。 “北冥!”梵音大呼着冲他奔了过去,把他抱在怀中,梵音只觉北冥浑身冰凉,毫无生气,急得大喊“,北冥!北冥!”奋力按压着他的胸口,想把黑水挤压出来。 只听一声低吟“:音儿……”北冥开了口。 梵音惊诧,捧着北冥的脸,俯身道“:冥!你看得到我吗?你看得到我吗!” 北冥低语一声:“看得到……”随后合上眼,不再言语。他的手紧紧抓着梵音的手。在湖下的那一瞬间,他生无可恋,想要放弃,此时只有抓着梵音的手,才能支撑他勉强活着。 “懦夫!”北冥狠狠咒骂着自己。 “宋儿!快帮我看看北冥怎么了!”梵音大声呼救。 蓝宋儿和端倪也跑了过来。蓝宋儿急忙替北冥搭脉问诊。然而过了半天,蓝宋儿迟疑地对梵音说“:第五姐姐,北唐大哥,他没事。” 梵音茫然地看着蓝宋儿道“:没事……没事他为何……” “兴许是太累了,北唐大哥下去了足足半日啊!”蓝宋儿不可置信道。 “是……是……”梵音担忧地应着。 “可北唐大哥下去了半天竟然,竟然还……”蓝宋儿话到一半不敢讲了。正常人谁有下水半日还不死的,又不是鱼! 先前,梵音等不及北冥上来,便要下水寻他,被端倪困住,无法脱身,这才干等了半日。脚下的石子都不知被她踩碎了多少,端倪就是不放她出禁锢术。 端倪站在一旁亦觉异样,不时往黑水投去狐疑的目光。 梵音替北冥擦着脸上的污渍,蓝宋儿在一旁安慰道:“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咱们还是想法赶紧出去吧。” 梵音不吭声,细细看着北冥的脸庞,只见他双眼紧闭,嘴唇紧闭,脸色煞白,直叫她心疼。忽然,一滴冰凉落在梵音掌心,北冥哭了。 “冥,你怎么了?看看我好不好?”梵音轻柔地俯下身去,抵着北冥的脸轻抚道。 突然,端倪声音低促道“:快走!十里外灵魅杀到。” 梵音猛一回头,唤道:“冥!醒醒!咱们要赶紧走了!灵魅来了!”谁知北冥一动不动,僵如顽石。 “他到底是死是活!”端倪对着蓝宋儿急道。 “是活的呀!什么事都没有!”蓝宋儿呛声道。 “那就别装死!快走!”端倪一把拉住北冥,本想将他拖起,谁知他一个踉跄,险些被北冥扯倒,只见北冥纹丝未动,沉得好像磐石。 五里!还有五里,灵魅大军即到! “宋儿,你和第五先走!”端倪喝道。 “什么?”蓝宋儿一怔,看着端倪。 “愣什么!快带着第五走!”端倪命令道。 蓝宋儿回神,抓着梵音道“:第五姐姐!咱们快走吧,灵魅要来了!” “北冥!你给我醒醒!醒醒!”梵音拼命摇晃着北冥,可北冥就是不应她。只是在听见端倪说要梵音她们先走时,北冥放开了梵音的手。 “你!”梵音一怔“,你明明醒了,怎么不应我!”梵音急道。 这时,裴析从远处赶了回来,看见北冥这样心中也不免一震,却还是冷静道:“本部长,您是不是在湖底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了?” 北冥在听见裴析的话后,心中一狠。他憎恨真相,憎恨人类,憎恨自己,更憎恨让他知道这一切的裴析。他把怒火烧到了裴析身上,一挺身坐了起来,一把抓住裴析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北冥狰狞的样子吓了周围人一跳。“我什么都不知道!本部长!您冷静点!”裴析大声道。 “放屁!你什么都不知道,让我冷静什么!说!”北冥怒火冲天道。 “因为您和我师父当年一模一样!”裴析厉声道。此话一出,众人惊立。“一样乖戾,鬼气森森!” “混蛋!我怎么可能和东华那个奸人一样!妈的!”北冥一脚踹飞了裴析。 “北冥!”梵音见状大呼,冲过去想拦他。谁知她还没碰到北冥,只听北冥一声厉喝“:闪开!”北冥抬手一挡,梵音便被他的力道打出去数米开外! “第五姐姐!”蓝宋儿惊道,吓得往一旁跑去。 北冥一个纵跃,掐住裴析继续道:“东华在哪儿!带我去见他!我倒要问问他这是不是真的!” “北唐!你抽什么疯!再不走,想死吗?”端倪赶了过来,一把抓住北冥手腕。 “滚!”北冥一发力,端倪只觉胸口中招,向外弹去。 “带我去见灵主!”北冥咆哮道,兽鸟惊散。 “您不能去见灵主!”裴析挣扎道。 “为什么!”北冥双瞳漆黑,森森道。 “您要把真相带出去,东菱才能保住!”裴析道。 “真相。”北冥突然冷笑一声“,都该死。” 裴析的心唰的一下凉了,北冥的样子和当年的东华一模一样,他们到底看见了什么! “本部长!您冷静点!先出去!先出去再说!”裴析道,最后甚至有些央求。 “北冥!你这是怎么了!放开裴总司!放开!”梵音冲了上来,“端倪,帮我把北冥拉开!”梵音将灵力凝于掌心。北冥猛然回头,他感受到了梵音的“攻击”状态,刚要暴走,突然惊醒,发现眼前的正是梵音,但掌力已出,他急转掉头。北冥的重击打在了湖面上,掀起数丈大浪。 北冥和梵音均是一惊,北冥即刻放开裴析,抓着梵音道“:音儿!” “北冥!”梵音不怕,急喘着帮北冥擦去额头的冷汗,“北冥。”梵音看着北冥,他眼中的黑障在险些伤到梵音后急速退却。 “本部长。”裴析在北冥身后道。北冥转身。裴析看到了北冥的变化,心中一松,忙道“:本部长!你们赶紧撤!” 北冥眼神倏地看向灵魅攻来的方向,一口气压在胸口,不愿就此离开。 “北唐!走!”端倪一掌按在北冥肩头,用了十足的力道。 北冥不甘心。 “本部长,把真相带出去!无论是善是恶,弥天都需要一个真相!人、灵,终归要有个说法!我不愿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活着!”裴析义正词严道。 北冥看着裴析,心中将要燃尽的那团火似乎又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走。”北冥拉着梵音,与端倪调头往大荒芜外的方向跑去。没走两步,他停下了,道“:裴总司,走啊。” “你们先走,我来挡一挡。”裴析冷静道。 “不行!”北冥道。 “你们先走。”裴析背对着北冥再道。 北冥踌躇数秒,拉着梵音往外奔去,在跑出十几步后,北冥突然放开梵音,对着身旁的梵音、端倪、蓝宋儿身后就是一掌。三人瞬间被他托了起来,一掌送到了数里外。他自己急转掉头,灵魅数万大军已近在咫尺。 “本部长!”裴析喊道。 “管他是邪是恶,我不能再当懦夫!”北冥吼道,一拳打了出去。霎时间,百米方圆的黑森林被他顷刻斩尽。落日的余晖洒了下来,红红的。北冥望着,他感觉已经太久没看到光明了,大荒芜的一切都是黑暗的,连带他这颗即将丧失的人心。 灵魅被他一拳打散不少,但紧接着他们又蜂拥而上。 “能和您并肩而战,裴某死而无憾。”裴析道。 “我又算个什么东西!”北冥眼神空洞道。 “本部长!不可妄自菲薄!”裴析道。 两人瞬间被灵魅淹没,展开厮杀。北冥一刀刀劈下去,听着灵魅的惨呼,就如同再次深陷大荒芜与陨星同归于尽时的惨状。永生湖被烈焰杀尽,变得干涸。白灵死寂,灵魅痛不欲生。北冥的手软了,觉得自己像个屠夫。一道黑刺袭过,给北冥的手臂开了个口子。 “本部长!你必须活着出去,至少还大荒芜一个真相!”裴析喝声道。 “还大荒芜一个真相……”北冥脑中登时清明。他看着裴析与灵魅厮杀的身影,心中一时被撼动。 裴析抵挡不住了,北冥手中如条件反射似的在挥打,普通灵魅根本近不得他身。他冲过去搭救裴析。 只听一刻薄声穿过灵群,尖声道“:北唐……” 北冥和裴析一同看去,在那灵群不远处,高高在上地立着一人,正是东华。刹!一道雷闪劈过!北冥猛然侧身,好重的杀气,好犀利的手段! “迦罗!”北冥嗅到一丝人味儿,却掺杂着亡灵的寒冷与残酷。那人远在东华之后,可攻击范围甚远,灵力精道又犀利! 忽然,一股浩荡的低压之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那浓重的暗黑灵力野蛮、狂躁。魔坤也到了。 “本部长!不要再等了!走啊!”裴析喊道。 “北唐小儿,你想躲到哪里去?回人类的狗窝吗?肮脏、龌龊、卑鄙、贪婪!看看你怯懦的样子吧,无能至极。”远处传来东华的话,一句句砸进北冥心窝。 “本部长!别听他的,你要振作!”裴析急喊道。 北冥立在当下,向东华看去。那个人方头大脸,一身淫邪气,注视着北冥。一瞬间,北冥好像被他看穿了。他们两个作为人,都看到了结局,心中的空落竟有一分相惜。冷汗落了下去,北冥静了下来,看着东华,好像想找到答案。 倏!一道雷击越百里而来,划过北冥脖颈,裴析扑了上来,被砍掉了一只胳膊。魔坤亦近在咫尺。东华仍旧站在远处,笑看着北冥。他才不会过来,以身犯险。 数百道寒箭从北冥身后射了过来,替他和裴析解了围。梵音和端倪赶了回来。 “北唐你发什么神经!愣着干什么!”端倪骂道。 梵音一路急赶,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被黑水迷了心智。”蓝宋儿道。她紧跟在端倪后头。端倪明明不让她回来,可她还是来了。端倪看着,眼中划过一丝光亮。“在劫难逃啊。”蓝宋儿叹道。 裴析拽着北冥,拼命躲闪追杀,北冥像个人偶一样,只顾直勾勾看着东华,全不顾现下处境。梵音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将北冥拉在身后。她不问一句,只管和灵魅拼杀起来。 裴析与她共战,第一次正眼看了她,道“:把本部长带出去。” “好的!”梵音闻声应道。 裴析看着她一脸坚韧,对她没来由的恨突然弱了几分。 只听梵音道“:外族并非都是恶。只不过,你碰见了狼!” 霎时间,裴析只觉恍然大悟,如醍醐灌顶。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道。这些年的恨和怨终究把他变成了小人。 魔坤率领的鬼徒大军碾压着灵魅,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端倪配合着梵音,一守一攻,灵力虽强但皆是漏洞。“呜!”一支暗箭过来,蓝宋儿倒了下去。 “哎!”端倪大呼,赶忙去扶。防御盾甲瞬间倾开,无数道黑刺打来。梵音空手发力,寒冰刺棱刃勉强在她手中幻化而出,跟着挥剑朝后,替端倪和蓝宋儿挡开攻击。 紧接着一群灵魅从她前方扑来,梵音拉开北冥,自己凌空跃起,一阵回旋踢,挡开灵魅。沉重的呼吸声从梵音胸口传出,蓝宋儿孱弱地瘫在地上,端倪急忙展开防御结界,但终究挡不住源源不断的敌军,裴析冲了出去。 激烈的冲突不断地冲刷着北冥的大脑,这是战争,无分罪恶,只剩遍地残酷。 “停……”北冥在混沌中开口道。 “停得下来吗!蠢货!”端倪咆哮道,蓝宋儿被她夹在肘下,步步后退,血流满地。 “第五!你怎么不说话!把他打醒啊!”端倪急道。 北冥迷茫地看向梵音,什么情爱之词,现在在他眼里都是无用的。他的眼神空洞无情。 许久,梵音终于开了口:“这就是战争,无分对错,停不下来。你畏缩不前,只能徒增陪葬罢了。” “你说的什么屁话!”端倪吼道。 “你若无心恋战,便随你吧。只要你不变得淫邪奸猾,随你吧。”梵音平淡地说着,没再提自己半句。 突然一片杀破声,迦罗、魔坤齐到,只听裴析喝道:“第五!带本部长走,千万莫让他步我师父后尘!否则,我罪该万死!”裴析纵一身灵力正欲拼搏而出,突然,一道烈阵砍过,击杀灵魅半亩!北冥冲了过来,厮杀道:“我不会和他一样!东华!你给我出来!” 此时的东华距离北冥更远了些,北冥怒目远视。东华像一条龌龊的蛀虫,躲在灵魅阴暗的角落中,肆意嘲弄地笑看着北冥疯癫,置之不理。 “轰!”一声暴击,魔坤回击了。北冥被攻得向后退去。一个急停,北冥再次冲了上去。梵音看着他已经愈来愈远,回不来了。北冥冲进了敌人的包围圈,要至死方休。 突然,一个大力环住了北冥的腰身,他被抛向了身后的半空。只听一个人高声道“:本部长!我想对一回!”北冥看着裴析的背影,苍凉却无畏! “本部长!裴某深知自己有罪,但正是因为我有罪,我更渴望自己能对一回!裴某这次就把希望全压在您身上了,希望我能对一回!”裴析仰天长啸着,灵力尽放,黑雾弥漫,大杀四方。一瞬间,魔坤、迦罗统统被抵挡在外,不得前进。东华在阴暗的地方注视着,心狠了下去。 “这个东西,竟有这般本事!怪不得当年他中了狼毒,也能瞒我瞒得天衣无缝!哼!”东华暗骂道,没有一丝顾念师徒之情。 北冥落入了端倪的防御结界。他看裴析要和灵魅同归于尽,大吼道:“裴总司!住手!”梵音、端倪齐齐按住了他。 裴析在听到北冥的呼喊时,大声应道:“本部长!裴某此生一步错,步步错,回不了头了!您珍重千万,莫做悔事!”说完,裴析大喝一声,灵力怒放而出,与灵群一同崩散了。“您不会像我们一样的,到了了,您还记挂着我,裴某这次对了。”裴析的话音随着他的灵雾,烟消云散了。 北冥狂吼着,痛哭出来。 “冥!我们走!我们走!不能让裴总司白白牺牲!不能有人再为我们牺牲了!北冥!”梵音咬紧牙关,大喊着。 北冥弓着腰,站了起来,双目通红。他揽住梵音,托住端倪和蓝宋儿,猛然发力。众人消失在了大荒芜之上。 第一三三章 我有罪 一阵晕眩,北冥带着三人离开了大荒芜,扑通一声扎进了落叶甸。等众人爬了出来,才发现来到了东菱国贝斯山脉中。北冥没有更多的气力带领大家直接返回菱都。忽听一人惊慌道“:蓝宋儿!你怎么样?” 只见端倪满手鲜血,抱着蓝宋儿。 梵音急忙从厚重的落叶甸里连滚带爬地跑到蓝宋儿身边,道“:宋儿!” “药……药在我腰带里……”蓝宋儿气喘吁吁道。她的肩膀、腰部、小腿不断淌着黑血,都是被灵魅刺伤的断口。 梵音迅速撕了蓝宋儿的衣服替她上药包扎,一道道断口流血不止,过去多时,蓝宋儿失血过多,气息微弱。 “宋儿!宋儿!你撑着点啊!不能睡!”梵音大声道。蓝宋儿的药果然有用,一涂上去便止了血,但她灵力无多,三两下便晕了过去。梵音大惊,道“:宋儿!” 端倪急忙翻过她的手腕摁着,半天道:“没死!没死!晕过去了而已!”说话间已是声音发颤。 梵音脸色煞白,茫然地看着端倪,点了点头,忽然,她道:“你也受伤了!”只见端倪斜肩被灵魅开了个口子。但刚才梵音过于紧张,又不懂灵枢医法,把为数不多的药粉全给蓝宋儿用了。 “不碍事。”端倪道。他随即放出灵力镇住断口的血,但伤口过深,血一时止不住。忽而,一道犀利掌风掠过,端倪的伤口被再次打开了。北冥掌力一收,拔出一团浸在端倪体内的暗黑灵力。这道灵力不拔出来,怕是会钻进端倪的五脏六腑。 梵音看着这道异常狠辣的灵力,心道“:魔坤!” 这道灵力正是端倪替蓝宋儿挡下的。北冥帮端倪封住伤口,又向蓝宋儿看去。只见她小小的一个人儿现在缩成一团,缩在端倪怀里。端倪一横道“:你干什么!” 北冥不语,向蓝宋儿的伤口探去,还好,没有一道像刚才那般狠辣的,她性命无碍。待查看完他二人的伤势,北冥独自走到一株苍树前坐下,再不出声。不久,端倪与蓝宋儿二人昏昏睡去。直到第二天一早,一轮通红的满日升起,他二人方才幽幽转醒。 蓝宋儿在端倪怀里挪动了一下,端倪睁开了眼睛。黝黑细长的头发贴在端倪消瘦的脸庞上,看上去有些怕人,皮肤白得像被水泡过,一脸尖刻模样。 蓝宋儿挣扎了几下也睁开了眼睛,正好和端倪的目光撞了个满怀。一片温柔洒下,蓝宋儿竟不觉得陌生。她滴溜溜转着眼珠瞅着端倪,眨巴了两下又合上了,准备继续睡去。只听她嘴里咕哝了一句:“冷。”端倪一怔,把外套给她盖上了,外套上有好大一个口子。蓝宋儿鼻子一嗅,醒了,道“:怎么这么重的暗黑灵力气道?” 蓝宋儿又看了看端倪道:“你受伤了?”端倪不语。“你还能受伤?你那防御术不早就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了吗?”端倪细眉一蹙,闭口不言。“问你话呢!”蓝宋儿有些着急,她记得自己带的药粉只够自己用的,如果端倪受伤了,她没有东西医他啊。 “宋儿,醒了?”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梵音用叶子捧了一些水过来,还摘了一些野果“,喝点水吧,再吃点东西。” “我问你话呢!说话呀!你受伤了吗?伤哪儿了?”谁知蓝宋儿不听,反倒是对着端倪大声道。“我没受伤!”端倪有些不悦道。 “胡说!那衣服上的口子哪里来的?”蓝宋儿不依不饶。端倪不愿说谎,又不愿承认,两人就这样僵持了起来。不一会儿,蓝宋儿鼓捣起了自己的腰包,在端倪怀里动个不停。端倪细眉一颤,尴尬起来。 “你做什么?”端倪道。 “给你找药啊!小白脸!”蓝宋儿道。 梵音在一旁看着,一时没敢搭话,可看到蓝宋儿说出这一句,梵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端倪颤着眉毛,怪声怪调道“:你,你喊谁小白脸呢?” “你啊。难不成是第五姐姐吗?她那么黑!”蓝宋儿道。 梵音刚忍住的笑脸,看见她说这一句后立马垮了下来。端倪不禁向梵音看来,没忍住,勾起了嘴角。 “你看她干吗!色狼!”蓝宋儿忽然气道,“人家是有丈夫的!”端倪转回脸来,用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蓝宋儿,莫名其妙。 “你是伤好了,起来跟我吵架的吗?”端倪道。 “谁说我好了!疼着呢!都赖你,只顾自己,不管我,害我身受重伤,险些丧命!你得赔钱!赔钱!”蓝宋儿私下一直与端倪有暗器往来的交易,钱不离口。 “只要你安静一点,我会考虑多给你些报酬。”端倪一脸正经道。 “我就大声讲话!我就大声讲话!怎么样!”蓝宋儿泼皮道。 “小心把灵魅招来!”端倪突然一脸严肃道。蓝宋儿吓得登时闭口,小手忙捂住嘴,大气不敢喘一下。 梵音观察了半天,见二人消停了,才上前去把水和吃食递给他们。蓝宋儿一把抢了过来,统统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大口喝着水。只听梵音道:“他为了救你,肩上开了好大一个口子,你不给他留一口水吗?” 蓝宋儿喝到一半卡住了,忙向端倪看去,大声道:“你真的受伤了!严重吗?我看看!”两人就这样推搡着,蓝宋儿扯着端倪的脖领子硬给他上了药,好像要要了他的命一样。 梵音看着他们相处融洽,心中稍安。忽感背后一阵凉意,她默默垂下了眼睛,不敢回头。 闹了半天,端倪道“:我们该走了,不能再多停留,速回菱都。” 梵音避开端倪目光,简单应了句“:好。” 蓝宋儿嘴里啃着苹果,忽然道“:北唐大哥?” 梵音心中一怔,垂下首去。端倪看出异样,朝梵音身后看去。只见北唐北冥坐在很远的地方,保持着昨天的姿势,一动未动。端倪脑筋一转,放下蓝宋儿,朝北冥走去,蓝宋儿连忙跟上,只有梵音在原地没动。 “你走不走?”端倪开门见山。北冥依旧不语。端倪早就猜到了,他猛然伏下身道:“你究竟在黑水底下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北冥的眼神倏地亮了起来,射向对面的端倪。 “你没种,那告诉我,我带回菱都!”端倪言语相讥道。 北冥噌地站了起来,一把揪住端倪领口,凶狠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没种啊!”端倪喊道。话音未落,北冥一拳打到端倪脸上。端倪也不示弱,飞起一脚踹向北冥。北冥抬手一挡,向后撤去。“你是孬种!不敢回去,那就把消息告诉我啊!”端倪继续道。 北冥剑眉一横,冲上来再打。端倪哪里是北冥对手,赤手空拳,几个回合下来,挨了不少下。突然,一束箭针射来,北冥一个急跃,向后闪去。只见蓝宋儿扯动了自己腕间的暗器,大声道:“北唐大哥!你疯了吗!第五姐姐!你快来啊,北唐大哥疯了,你快帮忙制住他,我好替他解毒!” “呸!”端倪向地上啐了一口道“,秘密你到底给不给!我没工夫陪你耗!” “不给!”北冥厉声道。此话一出,众人惊诧,梵音的心彻底凉了。 “疯子!和裴析、东华一样,都是疯子!留着也是个祸害,我现在就宰了你!”端倪道。他冲了上去,北冥一把攥住了他的拳头,眼中带戾。 蓝宋儿尖叫起来“:北唐大哥,你怎么净打自己人!” 北冥听罢,心思一闪。端倪看准空当,冲着北冥腹部击去。北冥迎手一接,狠狠打下。只听他冷酷道“:告诉姬仲,把赤金石交出来。东菱不和灵魅开战。” “交给谁!你吗!”端倪道。 “灵主。”北冥道。 “疯子!”端倪骂道。 “欠人的总要还。”北冥道。 “东菱人的命你还要不要了!”端倪道。 “血债血还,天经地义。”北冥冷漠道。他放开了端倪。 “你什么意思?”端倪道。 “照我的话告诉姬仲,让他把赤金石还给灵主。”北冥道。 “你,不回菱都了?”端倪问道。北冥立在当下,沉默不语。“还有什么消息?”端倪继续问道,他知道北冥在黑水下看到了更多的“真相”。 “跟你无关了。”北冥道。 “疯子!”端倪再斥一声,转身便走,再不多留。蓝宋儿下意识地跟了上去,可刚走出两步,又回身道“,北唐大哥,你不回菱都,那去哪儿啊?” “最好不回,回去也是个你死我活。”端倪冷道。蓝宋儿不明。端倪道“:走!” 梵音站在远处看着北冥,不知要如何靠前。从昨日到今天,北冥冷得像一把刀,身上除了杀气,再无其他,再没看过梵音一眼。 “第五,你要跟这个疯子留在这儿吗?不要忘了,东菱还有你的亲人,冷羿和崖青山还在等你回去。”端倪道。 梵音心头一颤,脚步缓缓动了起来。她走过北冥身边,北冥自当没她这个人,气息全无。梵音咬着牙跟端倪他们站在了一起,准备离开。临走前,她终于鼓起全部勇气说了自己想说的话,因为她知道现在北冥眼里早就没了她这个人,没了全世界,他放弃了。 “莫做悔事。”梵音道,久久后再开口,“北冥,不管你今后想做什么,记住一句话:莫做悔事。我不知道黑水下发生了什么事情击垮了你的意志和信念,我不知道你因为什么觉得自己应该遭受到那样的惩罚,我不知道是什么事让你觉得自己有罪,甚至放弃了我们。你的躯壳崩塌了,连同你的思想一起。”梵音一句句念道,只觉得字字锥心,可她还在继续,“但不管是什么,北冥我要告诉你,东华给不了你答案,亚辛也给不了你答案,因为他们早就被黑暗吞噬了。你去了,只会无功而返,甚至泥足深陷,永远回不了头。” 北冥一怔,仿佛被当头棒喝。可缓缓地,他的眼神再次暗淡下去,道:“你凭什么说他们是黑暗?” “因为他们杀了人。”梵音道。 “那是因为我们先杀了他们,血债血偿,公平得很。”北冥冷漠道。 “那也不是用我们的血来填他们的血!不是用无罪的人来替有罪的人偿命!”梵音严厉道。 “我们生来有罪!”北冥坚定道。 “那我们更应该找到光明,用光明洗刷我们一生的罪孽,而不是与黑暗一起堕入黑暗,永不超生!”梵音道。 北冥扑通一下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崩溃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梵音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北冥,喊道,“我只知道你崩溃了!” “我们该死!我们都该死!我不想听到万灵哀号!不想见到尸横遍野!我不想看到穷凶极恶的人刨了他们最后的希望和寄托!我不想看到亚辛绝望的脸!我们有罪啊!”北冥抱头痛哭,坚强的躯壳从未崩塌过,可此时却已经碎成了粉末,裸露的一颗心毫无防备、痛苦不堪。 “都不要了!都不要了!你想哭就哭吧!没有人不许你放弃!”梵音抱着北冥,陪他一起哭了起来。 “音儿,我们该死,是我们害了他们,是我们害了他们,我们应该用自己的命去还啊!”北冥道。在梵音的怀里,他终于愿意说话了。 “那我们就还!”梵音勇敢道“,我陪你一起还!” 北冥突然愣住,猛然起身道“:不行!” “你行,我为什么不行!你有罪,我也有罪不是吗?”梵音道。 “你没有!音儿没有!”北冥眼中惊恐道。 “那你也没有,即便有,谁生来就是有罪的呢?即便生来有罪,我们也可以去还嘛。我们可以选择为善地活着,还是为恶地活着,只看你保护的一切是不是值得。”梵音擦净北冥布满汗水和泪水的脸,她从未见过如此狼狈不堪的他,眼睛里净是不安“,为了你,我做什么都值得!”梵音稳稳地抱住了北冥,心疼道。 “要是我不好呢……”北冥怯生生道。 “那也值得!只要你是我的北冥,我陪你上刀山下油锅都不在乎,哪怕作恶!”梵音狠狠道。 “音儿……”北冥的手缓缓抚上了梵音的背脊,越抱越紧,直到哭着锁紧。 “再看看前面的路,北冥,也许我们并没有那么糟糕。”梵音温柔地安抚,突然又道“,赤鲁浑傻憨厚,哪里像个恶人?你若打他,恐怕都下不去手吧。” 北冥突然乐了,苦笑起来“:提他作甚,一个傻子。” “妈妈也在等我们回去呢。”梵音又道。听到“妈妈”二字,北冥的心再一次柔软下来。 “北唐大哥……”忽而,一个风铃般的声音传了进来,蓝宋儿走了过来。 “北唐大哥,我们大巫族百年前为了炼药成丹,杀了成百上千的人,满手血腥,想必这事,你也知道吧?”蓝宋儿说着,有些汗颜,“爹爹说,我们以后不能再滥杀无辜了,因为我们是人。百年一战后,大巫族再没杀过半个人类,水腥草也仅剩那一株半了。我们不敢奢求人类再次接纳我们,只求心安理得,少添罪恶。即便你现在知道真相,杀了我,我也问心无愧的,我蓝宋儿没再害过一个人。”蓝宋儿认真地看着北冥“,所以我想,你也能找到那份心安理得。” 听完蓝宋儿的话,北冥的心彻底松动了。许久,他从梵音怀里起来,看着她。只见她陪着他满头大汗,急得脸色苍白,人也瘦了三圈,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不已,她对他不离不弃。 北冥的手拂过梵音脑后,吻了上去。这个吻情深意长,让北冥再次活了过来。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对梵音悔恨道“:音儿,对不起,我放弃了你,我没资格再爱你。”“你没有放弃我,你是放弃了你自己。可我愿意陪你把勇气找回来,无论何时,我都不会离开你。”梵音道“,北冥,你若累了,我放你远行;你若回头,我不离不弃。”“你把我看得透彻。你轻而易举地击垮了我的强撑,让我粉身碎骨,你看到了我的悲伤和罪恶,还有矛盾,哪怕我一句话都没对你讲过,你就是能看穿我。”北冥盯着梵音的眼睛道。 “还好,你最终没放弃你自己。你下油锅,我也跟你去!”梵音道。 北冥注视她半晌,把她裹进怀里道:“我不会让你陪我下油锅,就算再蹚一条血路,我也会让你站在大太阳底下,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梵音觉着她的北冥终于又活过来了,用力吸了一口气,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 “呃……”蓝宋儿僵立在一旁,哑口无言地看着眼前二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所措。 端倪看不过去了,走上前道“:你俩有完没完了,在这儿谈情说爱呢?” 北冥合上眼,定了定神道“:走。” “去哪儿?”梵音道。 “加密山。”北冥道。 “什么?”众人皆惑。 第一三四章 藏身者 几日后,四人一同赶到了加密山,那里是噜噜栖息的地方。一路上北冥向三人简短地叙说了自己在黑水下的遭遇,原来黑水有名字,叫作永生湖。北冥临出永生湖前,知晓这世上有第四块灵石,而知道这第四块灵石下落的,正是当时藏身在峡山山底密林处的噜噜。 被暗黑灵力吞噬的大荒芜,早就没了纯净灵力的力量,北冥多次越过峡山,均没有发现第四块灵石的迹象。如果不是他最后在永生湖下踌躇不前,他将和灵主与东华一样,不知道这世上竟存在第四块灵石。因为当时没有一个人在那里,只有噜噜。 就连永生湖灵母也不知道世上竟然有第四块灵石,因为那时她早就神志错乱,崩溃涣散,以至于歌谣里也没有出现过第四块灵石,而只是三块。 夜深,四人踏入加密山。北冥先前劝说端倪与蓝宋儿先回东菱,以作防范,却被端倪拒绝了。他的理由是,北冥现在神志不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叛变”了。北冥虽无奈,却无力反驳。 加密山中灵兽颇多,噜噜最为强势,居住在加密山最深处的百宝谷之中。百宝谷是加密山山脉以东矿藏最为丰富的地方,那里的宝物统统归噜噜所有,谁都不能侵占。 它们擅长伐木、开采、训练毛腿,谷中谷外全是噜噜的聚集地。但它们天生警觉,怕有外敌偷了它们的宝物,所以戒备森严。虽说它们自己经常因为财物分配不均而殴斗,但如有外敌侵犯,必一致对外。 北冥等人越探越深,山中噜噜的味道亦愈加明显起来。 “真臭!”蓝宋儿走在路上不禁道。 “亚辛一直没有炼得人身,原来最重要的不是因为没有容器,而是没有这第四块灵石的下落。”梵音道。 “没错。”北冥道,“灵母在失去九周天后早就神志不清了,她没有把真相告诉亚辛,或者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曾经记录下了真相。” “不知道真相就不知道呗!咱们非找那噜噜干什么?反正灵主也不知道。”蓝宋儿抱怨道“,咱们赶紧走吧!第五姐姐,臭死了这里!”“刚才让你离开,你不听劝,偏跟来,现在反悔可来不及了。”梵音道。 “我那不是也好奇嘛!”蓝宋儿走在矮丛里跺脚道,眼睛不自觉地向前面探路的北冥瞄去。月光下,他的模样俊朗极了,不苟言笑,又风度翩翩,蓝宋儿看着看着不禁喜上眉梢。梵音看见她一脸爱慕北冥的样子也不生气,只觉得这小丫头性子太野,刁钻却不失可爱。 “你要嫌脏嫌污,就留在这儿,谁让你跟来的?自作自受。”端倪突然攻击她道。 “你不回菱都,我怎么回去!你不陪我,万一我去了不安全呢!你们菱都里面那么多坏人,谁知道谁跟谁一波的!难道要我打着你的旗号,自己去找你爹吗!他也不信我啊!白痴!”蓝宋儿突然跳着脚,指着端倪鼻子骂。哧啦一声,她的裙子被划破了“。哎呀!你可真讨厌!我要打死你啊!”蓝宋儿气得原地打转,扯着自己的布头。 “嘘!”北冥突然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端倪在三米外,已经用自己的灵力罩住了蓝宋儿,防御结界打开,只听他低声道“:你身上的味道太香了,能不能去掉?噜噜的鼻子灵得很。” 蓝宋儿横了他一眼,倏地脱掉了自己的蓝裙,气呼呼地扔到了端倪脸上,身上只留一件白色衬裙。端倪蹙眉,避过眼不去看。梵音把自己的外套扔给了蓝宋儿,但来不及了。 只见一只圆滚肥硕的噜噜嗖地向山中跑去。北冥一个箭步追了上去。梵音紧随其后,只听她道:“别怪大小姐,你那呼闪闪的防御术才真的惹噜噜注意,你忘了吗?它们对灵法更敏感,尤其是人的!闭气潜行才对!”端倪听罢,顿时脸红,真想抽自己两下。 北冥紧跟着噜噜,却始终落后它十米。很快地,他们穿过矮丛,来到了一片空旷之地。放眼望去,有成千上万座用石头垒的屋穴,这里正是噜噜的聚集地百宝谷的谷顶,再往前不远就是百宝谷了。百宝谷是一个巨大的矿藏,好像天坑。 北冥不能再紧追了,否则很容易被发现。哧溜一下,噜噜蹿到了一处石穴背后,消失了。可紧接着,砰的一声,那只噜噜被踢了出来。 只见一只噜噜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比北冥略矮,可身形大出他十倍不止,圆不隆咚,跟座小丘似的,横着气道:“蠢货,还带了尾巴回来。”眼前这只魁梧的噜噜比方才那只大了三倍不止,以往在东菱城外卖货的噜噜根本没有它这般体量。 突然,那只噜噜后背一耸,身上的棕褐棱刺根根奓了起来,每根足有拳头般粗细,简直就是一根根巨大的木楔。 北冥一个纵跃,冲了上去。上百根棱刺已经冲着石穴群发射出去,噜噜要通知求援。唰!百手折回,北冥在空中瞬间抓住了那上百根急速发射的棱刺,棱刺接二连三地落地。梵音朝大吃一惊的噜噜嘴里丢了一块石头,让它停止了吼叫。 噜噜惊恐地睁大眼睛,眼珠子呼之欲出。北冥一个闪身,来到它跟前,手上抓着一根从它身上射出的棱刺,直指噜噜眉心。噜噜怒眼一睁,倏!所有棱刺朝前袭来,眼看就要扎进北冥胸膛。北冥噌地上前一步,左手一薅,右手的棱刺已经扎进噜噜的箭丛之中。眼看噜噜的棱刺也已经到达北冥眼间,蓝宋儿唰地捂住嘴巴,以防自己大喊出声。这时,噜噜的棱刺停下了攻击,止在了北冥身前。 只听北冥轻声道“:噜酱,你不出声,我便不杀你。” 那被北冥擒住的噜噜在听到北冥的话后,忽然一抖,僵在原地。 “怎么,以为我没认出你?”北冥低声道。突然,他左手加力,用力一旋,噜噜瞬间疼得嗷叫起来。“再叫,我宰了你!”北冥威胁道。噜噜听罢即刻闭嘴。只疼得浑身打战。蓝宋儿看着噜噜那蠢笨的模样,又嫌恶又好笑,最后竟觉得它有点可怜了。 “你不出声,我便放了你。同意的话,收了你的棱刺。”北冥道。不一会儿,噜噜一身的棱刺顺滑下去,露出盆一样大的脸庞,歪着嘴。北冥右手中的棱刺已经扎进了它的喉头,梵音扔的石头垫在它舌下,让它不能发声。而北冥左手抓住正长在噜噜左脑太阳穴的那根棱刺,一旦被拔出,它会登时毙命。 “又见面了,噜酱。”北冥道。 “你连噜噜中都有朋友啊?”蓝宋儿忍不住道。端倪眉头一皱,蓝宋儿乖乖闭了嘴。 “我不是找你,但遇见了,就请你替我办点事吧。”北冥道。 谁料,这噜噜细缝黑眼一斜,杠上了。 北冥厉声道“:你想死?” “等等,”梵音突然开口道“,你想不想跟我交换宝物?” 噜噜瞟了一眼梵音,紧跟着嗤之以鼻,不以为然。 “水腥草。”梵音幽幽道。她说完,噜噜贼眼一亮,唰地看了过来。蓝宋儿一怔,嗖地躲到端倪背后,急道“:第五姐姐!你要干什么!” “她身上就有。”梵音继续道。 “你怎么知道!混蛋!我就说你们东菱没一个好人,你们故意诱我来的。”蓝宋儿激动道,端倪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擒住她。蓝宋儿在他怀里一通乱扭。梵音对噜噜阴笑道“:她是大巫!” 蓝宋儿听罢,冷汗都落了下来。北冥心中一乐,不再言语。端倪垂着眼眸,心道“:真狡猾!”其实端倪也一早就猜出,水腥草就在蓝宋儿身上。 蓝朝天如此器重蓝宋儿,又如此珍视水腥草,举国逃难,他只会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最值得信任的人看管。那水腥草,定在蓝宋儿身上。此时蓝宋儿气得早已七窍生烟,任谁看都不像是假的。 噜噜心思摇摆起来。 “我要见你们的头目。”北冥道,噜噜不可置信地看向北冥,支支吾吾道:“你见它干什么?” “这你别管。”北冥道。北冥口中的头目正是噜噜部落的大当家。 “我都没见过,你怎么见?”噜噜道。 “水腥草,我只会跟它交换。你若找不到它,我就再换别人。”说罢,北冥放开了那噜噜。噜酱咕噜一下吐出石头,愤愤地看着梵音,道“:是你!” “你还记得我?”梵音道。 “你们两个人身上一个味,怎么记不得。”说着,噜酱擤了一下鼻子。梵音听完,脸色一红,险些露出马脚。 “你走吧,我再去找别人。”北冥道,上前半步,挡住了梵音。 “你真有水腥草?”噜酱试探道。 “跟你无关。”北冥道“,咱们走。” “等等!”噜酱突然开口道“,我能带你去找头目。” “凭什么?”北冥道。 “凭这方圆十里都是我说了算!”噜酱忽然得意道。 “哦?”北冥一疑道“,等我再找一个人问问吧。” “你找谁?”噜酱怪道。 北冥拿眼一瞟地上刚刚被噜酱打晕过去的噜噜道“:随便抓一个,问问。” “哎!别找了!别找了!万一走漏风声,害得别人来跟我抢水腥草怎么办!”噜酱急道。 “你若说假话,跟它一个下场。”北冥道。 “我知道你的厉害,北唐。若不是你,你以为我会信吗?”噜酱眼神突然一亮道。 “好。”北冥道。两人一言为定。 只见噜酱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肥狸猫,嗖嗖嗖地穿梭在石穴间吱溜一下探出脑袋,给北冥打了个眼色,让他跟上。北冥和梵音紧随其后,端倪携蓝宋儿半步不落,心道: “这两口子真是一个比一个贼!还一个鼻孔出气!”他又忍不住看了蓝宋儿一眼,只见蓝宋儿恶狠狠地盯着他,已经被气得七窍生烟了,可是被端倪封了穴道,说不出话来,还动弹不得。捉人、捕获、审讯,这一身暗技,端倪今天算是都用在蓝宋儿身上了。“贼夫妻!”端倪心中忍不住骂道。 噜酱带着他们一路从山谷峭壁边的石阶走了下去。百宝谷深过百米,面积巨大,是个像锅盆一样的圆谷,四周遍布梯架,从上到下,把整个山谷支了起来,那都是用来开采矿产的蹬梯。 梵音一眼扫过,看到大大小小数不尽的洞穴,想必噜噜就是从这里进去掏山挖矿的。每个矿洞深不见底,四通八达,不知能钻到加密山什么地方去。矿洞四周有许多圆弧形缝隙,引起了梵音的注意。 “阿嚏!”蓝宋儿打了个喷嚏,像是被什么味道呛着了。端倪看了她一眼,她恶狠狠地把鼻涕蹭在了端倪身上。 “是噜噜。”那每一个矿洞旁边无数的细缝,正是噜噜居住的石穴。梵音与北冥打了个眼色。他们这样一路顺斜坡下去,直到谷底,抬眼望去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的噜噜岩穴不止。 “北唐,你想好了?我们可是到了噜噜窝了。”端倪压低声音道。 “怎么?怕了?”没等北冥开口,在前方几十米远带路的噜酱斜睨了过来,露出藏在棱刺下的乌黑大口,满是恶气。只见噜酱一阵急蹿,冲进了谷底。北冥、梵音二话不说,紧随其后,端倪也不怠慢。一行人跟着噜酱几转山路,钻进了谷底一处裂缝之中。 只见那裂缝一路向下,由宽变窄,越来越细,越来越深。梵音抬头看去,上面的天已经要变成一道缝了,而向下延伸的石阶却越来越宽,直到头顶地缝合上,他们彻底来到了地底。经过一段狭窄的黑暗后,霍然间,洞底通明,篝火四溅,黄得耀眼。 梵音瞳孔反应最激烈,猛然闭眼。北冥向后一探,拉住了梵音的手。梵音很快缓了过来,眼下的一切让众人惊呆了,那铺天盖地的黄灿灿,不是篝火,而是在篝火的映照下,反射出金光的金砖,这里堆砌了上百座金山。 巨大的金穴,一眼望不到底,噜酱穿梭在其中,驾轻就熟,地上散落的金砖都被它抱了起来。一直来到这洞穴的最深处,一只慵懒的、肥硕的噜噜窝在一堆金砖里,打着鼾。那噜噜大得睡塌了一座三丈高的金山,那金山正是它的窝。 噜酱停了下来,摇身一变,从狸猫变回了本体,跑到了这只大噜噜身前,恭敬道:“头目,醒醒,我把人带到了。”这只大噜噜又足足大出噜酱三倍,只见一个两丈高的庞然大物,盆大的鼻孔朝着天,每打一声鼾,就有无数金砖砸在它身上,而它无动于衷。 “头目,人带到了。”噜酱又低声道。大噜噜抽搐了一下,整个身子都在打摆,呱嗒!金山倒了,大噜噜仰了过去。半天,它慢吞吞地坐了起来。看了看脚下小巧的噜酱,又朝北冥等人看去,道“:东西呢?” 北冥看着它,厉眸不语。大噜噜见他没动静,又道:“东西呢!”北冥还是不动。只见大噜噜与噜酱用兽语嘀咕了起来。 突然,大噜噜操着混沌的人语大声道:“我问你东西呢?你怎么不答!听不懂吗!” “让头目出来,我没工夫跟你耗。”北冥道。 突然,大噜噜暴跳起来,冲到北冥面前,张开大口咆哮道:“你说什么!什么头目!我就是头目!快把东西交出来!”那大口足够吞下十个北冥,黑洞洞的。 “什么东西?”北冥略一皱眉,恶气被他挡在了外面。 “咕哝、咕哝……”大噜噜嘴里不停动着,像是要说话,舌筋却捋不直。 “话都说不清楚,还在这儿充数。”北冥道。 “头目人语不精,你敢放肆!”噜酱突然怒道。 “既然你们没诚意,那算了,我们走。”北冥掉头便走。 “哎!”噜酱嗖地冲了过来,身法极快“,来都来了,怎么说走就走?” 北冥看了噜酱一眼,道“:你拦得住我吗?” 噜酱斜眼一笑,道:“那就要看看你的本事了。你若是真有水腥草,我放你一马。你要是诓人,今天你出不去我这金巢!” 霍然间,金巢的地面塌了下去,一片热浪喷涌而出,数百座金山瞬间崩塌,掉了下去!不是沸水,而是一片金浆熔海!上千度的高温还没等金砖落下已使其化成了金水,落雨般坠入地下滚沸的金浆之中。 此时端倪已随着地陷一起掉了下去。他防御术全开,但这上千度的高温瞬间便能要了他的命。忽而一道寒风袭来,把端倪和蓝宋儿一卷,扯了上去。“第五!”端倪惊道。 梵音也在下落的途中,只见她一身寒霜素裹,挥手成冰,向身下的金浆浪潮打去,金浆水面霎时成冰。梵音脚尖轻落,一个纵跃弹了回来。只听上方一声呼唤:“音儿!” 北冥倒挂金钟,手中的短兵切叶刀插进了金穴洞顶,他一手攥着刀柄,一手向梵音伸来。就在梵音飞弹回身之际,金浆冲破冰层,喷了上来。北冥一掌打下,金浪轰然向四面八方散去。梵音凌空一个回身,朝地下打去,三尺冰封瞬间止住了金浪。 她扯下腰带,拴住空中的端倪手腕,再一伸手够到了北冥。就这样,四人一串,挂在了金顶之上。微凉薄冰倏然漫上四人身间。 “在那!”梵音大喊一声,只见一只肥头大耳的狸猫从金穴的墙边扒了一个洞出来,探出脑袋左顾右盼。 北冥一使力,把梵音拽了上来,助她握住刀柄,自己倏地落了下去。他张手一挥,一把百尺灵化大刀赫然亮出,正是北冥的灵化武器——百斩。北冥急速砍出十三刀,瞬间噜噜探出脑袋的那面岩壁土崩瓦解,露出空旷的一处洞穴。 “音儿。”北冥唤道。 梵音一个回转,向金顶猛踩,借力发力,冲北冥跳去。端倪亦被她拉了上来,跟着梵音的轨迹冲北冥跃去。三人落地,梵音收回腰带系好。 北冥回身向洞穴看去,空无一人。他再次亮出刀柄,准备砍伐了这里。只听轰隆间一个粗声放出,断了北冥念想,有人在跟他打招呼。北冥收了灵化大刀,向洞穴中央走去。他左右环顾,最后抬头望向洞顶,道:“头目,在下东菱北唐北冥,可否赏光一见?” 只听一个厚重混沌的声音道“:你真有水腥草?” “没有。”北冥道。 “混账!你敢拿我开涮!”那混沌之声显然在发怒,震得洞穴轰轰直响。蓝宋儿瞪着双眼,不可思议地看向北冥。端倪把她放了下来。一路相携,蓝宋儿毫发未损。 “但我有别的东西和头目交换,此物比水腥草更重。”北冥道。 “甚!”混沌之声道。 “你的命。”北冥稳稳道。 紧接着一通隆隆之声,上面的人勃然大怒,发出兽语。 “若亚辛知道你妨碍他成人,你说他会不会第一个杀了你?”北冥低沉道。上面的声音突然安静了,跟着一串絮语,仍然是噜噜所用的兽语。 “九周天崩,这世上有四块灵石,除了东菱、九霄、西番的这三块,还有一块下落不明。亚辛久久不得人身,正是因为不知道这第四块灵石的下落。而你,就是这世上唯一知道这第四块灵石下落的。头目,你说你是想活还是不想活?”北冥声声如凿道。 洞顶一阵躁动不安,随后渐渐静了下去。砰的一声震响,一面石墙从洞顶倒了下来,直通顶上。北冥不迟疑,顺着石路走了上去,梵音等人紧随其后。待众人来到顶上新石洞后,又一面石墙从洞顶砸了下来,四人又顺着石路继续向上。 就这样,一路向上,四人足足走了二十个顶上石门路才来到最顶端的一层,跟着一阵空旷凉爽袭来,伴着淡淡芬芳。梵音仰头看去,月色满天,麾下如波,这一望让她惊住了。这里距离天顶至少还有几十米远,然而辽阔的夜风吹下,悠悠扬扬,天顶夜窗百米而建,好不气派! 这里灯光柔和,几千盏银边锦灯镶嵌在墙上,所燃烛火是白色的,不知道里面点的是什么香。整个地方似旷野豪迈,好像是在这山谷中辟出的一处空旷。上下十丈,百米方圆,皆有金箔镀墙。只见一只体形大过噜酱十倍的巨型噜噜正坐在众人面前,俯视着他们。它的身边只有噜酱一人,刚才那个看守金穴的噜噜已经不在了。 “你就是北唐北冥?”巨型噜噜开了口,它正坐在一棵千年老树的树根盘上,根盘几十米宽,看样子是从他座下生长而出的,把他高高衬起。 “正是。初次见面,头目,久仰。”北冥恭敬道。 巨型噜噜盯着北冥半天,忽然大笑起来,那口风险些吹得蓝宋儿摔一个跟头。北冥、梵音二人立定不动,看着前方的噜噜。它身后的墙壁上琳琅满目,能看见的就有月沉珠、赤金石、徒幽壁和美人面,剩下还有红鸾冠羽、狼族血牙,连灵魅的暗黑斗篷藏宝阁里就有三件,可谓是天下至宝,无所不有。 一株幽蓝的水腥草正在它座前不远处发着微光,吸纳着月之精华。 “人语,多话。”巨型噜噜道“,你来找我何事?”有话直说,倒是痛快。 “告诉我第四块灵石的下落。”北冥亦开门见山。 “哼!”噜噜嗤之以鼻道“,这三块想必你都是第一次见,哪里来的第四块?” “第四块在哪儿?”北冥径直道。 噜噜盯着他,半晌道“:没有第四块。” “那你就等着亚辛要你的命吧。”北冥阴沉道。 “放屁!”噜噜大怒。噜酱在一旁吓得缩成一团,单单幻化出一条狸猫尾巴,冲前一勾,将水腥草卷回身下,瞄了一眼,幸好没断。 “噜噜一族瞒了他几万年,你觉得你现在说,或者以后再说,他会与你噜噜一族为善吗?”北冥冷静道,“还是说,你有把握他永远不会知道真相?”北冥说完,他感觉到对面的噜噜头目身体有了明显的起伏,它在思虑。 “如此庞然大物,甚至大过狼兽数倍,在这关头却还能如此控制、镇定,远不像其形貌看上去那般莽撞。”北冥在心底暗道。 “你是如何知道的?”头目思虑片刻道。 “永生湖是亚辛的灵母,她知道这世上的一切。”北冥道。 “那为何亚辛不知?”头目道。 “因为灵母疯了。”北冥道,“但,不保证她会永远疯下去,也不保证亚辛不会再次探寻旧地。一旦亚辛万事俱备,却依旧美梦成空,他一定会再次探寻永生湖的。” 只见噜噜头目呼吸一滞,空旷厅堂内瞬间没了风息。 许久,头目慎重道“:你到底在永生湖底看到了什么?” “你是藏身者。”北冥道。 噜噜头目猛然一个摆子,他真的看到了,北唐北冥发现了噜噜一族的秘密——它们就是当年大荒芜上知道真相的唯一藏身者。 “我告诉你,你能给我什么?”噜噜头目道。它狭缝一样的双眼已经张开,像两条深不见底的海沟,森森地注视着北冥。 “我这个盟友。”北冥掷地有声道。头目审视着北冥丝毫没有松懈。“我不在乎你曾经出卖过我。”北冥突然道。 此话一出,不止噜噜,就连梵音也是一怔,不明其意。端倪等人就更是茫然了。 “地球一行,是狼族派你去的吧?来打探我妻子还有母家的下落。”北冥冷冷道。 “你怎知道不是打探你的?”头目突然道。 “它不敢!”北冥眼神陡然一厉,狠从心中来。头目一顿,迟迟没再说出话来。跟踪北唐,确实会九死一生。 “是狼族。”头目噜噜开了口,“你在东菱北境与灵魅一战,狼族全程都在监视,包括西番抓走了那个时空灵魅,都被他们看到了。在你失踪之后,修罗就找到了我,让我派人去西番,观察副将雷落的动向。果不其然,雷落很快从大荒芜边界班师回朝,寻找第五梵音的下落,两年后,他果然不负众望,打开了时空裂缝的口子,成功穿到了地球。我派出去的人也就随之而到了。再说,第五梵音也杀了几个我派出去的噜噜嘛。”头目说完,看向梵音。 “你还真是对狼族唯命是从啊。”梵音一股怨气道。 “只要有宝物交换,你让我们做什么我们也会去做的。”头目沉声道,却未因梵音的不满而翻脸。这房间里多的是辽地毒物蚀髓草,用它配上婴儿血可是解狼毒的唯一法宝,单这一点,诱惑就足够大了。另外,狼族的血牙坚硬度堪比灵石,应该也不是白来的。 “你怎么不说话了?”头目突然对北冥道。只见北冥听完噜噜头目的话,半时不语。 “果然,狼族和亚辛的目的是一样的……”北冥沉思道,“也许不一样,但需要的条件是一样的。” “你如何知?”头目道。 “不然谁会冒死跟踪我们到地球去,赌命吗?亡命徒。”最后三个字,北冥是说给噜噜头目听的。头目过了半晌,大笑起来,身体一起一伏,巨大的身体像掀起了浪,在身上层层蔓延。 “只有亚辛才会急于找到我母家时空术士一族,助他成人,还有音儿和我这两个容器。但,若此番追踪与狼族无益,狼族是不会大费周章帮亚辛这个忙的。除非,它们不得不帮。”北冥道。 “答案你就快找到了,聪明的人。”头目突然眼放金光道。 “狼族必须助亚辛成人。”北冥道,眉宇深陷不解“,为什么?” “因为只有亚辛万事俱备,成人之时才会用四灵石炼成最后的永灵石,助自己成人。”头目道。 “狼族也想得到永灵石!”北冥道。 “没错!”头目道。就是这个原因,狼族才千方百计与灵魅共谋,它们也想最后得到永灵石。 “为什么?”北冥脱口而出道。灵魅想成人,他能理解,但狼族费尽心机想要得到永灵石,又是为了什么呢?成人吗?他不信。 “你的问题多了一个。”头目憨声道。 “第四块灵石在哪里?”北冥急转掉头道。 “狼。”头目低沉道,那声音似要沉到地底去。众人惊愕地看着头目,难以置信。“弥生骨。”头目再道:“那第四块灵石正是狼族修罗一族的狼骨,万年不毁,万金不催,永可再生,也称弥生骨!” 众人脸色皆白!怪不得狼族天生豪力,灵力无穷,原来它们身上继承了九周天崩塌时的最后一块灵石,化成一身金刚不坏之躯,弥生骨! 万年前,那第四块灵石迸溅到了狼族修罗一氏的身上,它们天生神力,又起死回生,并吸纳了第四块灵石的灵力,将其世世代代继承在了狼骨肉身之中。 得知真相,众人皆惊,一时无法回神。怪不得狼族与灵魅狼狈为奸,却又若即若离,原来,狼族不敢让灵魅知道它们就是第四块灵石的真相。 忽然,一阴邪鬼厉声从天顶传了下来:“山王,没想到你竟然知道这么多。既然你知道这些,那我也就不能留你了。”一道森绿的幽光从洞顶射下,窥伺着洞底的一切。下一刻,夜丧厉嚎夺命而来。 “走!”北冥大喝一声,护着梵音转身向身后的岩壁冲去!百斩再显,北冥狂舞,一席白昼划过岩洞。轰的一声,四人破壁而出,从山谷内炸出了一个口子。紧接着四人急速下坠。噜噜头目的巢穴修建在了这山谷中央的位置,四人冲出后,便从半空往谷底落下。 正在慌不择路之时,北冥腾空猛然掉转了姿势,正面朝天,此时修罗已从山谷上奔了过来,冲着百宝谷底,豪声大喝。万潮奔涌,夜丧来袭。 北冥双眸怒睁,气拔丹田,双拳猛挥,大喝一声,百丈灵光冲天而来——龙吟拳!二力相撞,震天动地,山谷回荡,然而修罗夜丧威力巨大,北冥顶着强袭,急速下坠。梵音、端倪、蓝宋儿三人皆在他庇护之下向山谷落去。梵音一个回身,托住北冥腰身,两人一撑一持抵住修罗夜丧。 第一三五章 弥生骨 只听一声巨响,北冥等人已被砸到谷底,夜丧灵力不减,北冥抵着灵力波,身下谷底轰然倾塌,百尺巨陷,四人被压在地陷里毫无挣脱之法。夜丧袭击着整个百宝谷,灵力波向四面八方攻去! “砰!砰!砰!”整个山谷被瞬间炸开了。嵌在谷中的万座石门顷刻崩塌,飞沙走石,喷向谷中。噜噜的巢穴刹那间毁于一旦。数万万噜噜化成猫狗向山谷内的矿洞躲去,抱头鼠窜。 修罗在谷顶看着谷底的北冥等人,狼眼似毫针般刺到四人身上,看着他们的困兽之斗。北冥的龙吟拳威力越来越小,眼看就要被夜丧统统吞噬了。 霍然间,只见修罗浑身劲力一抖,狼毫一立。 “不好!”北冥大骇,下令道“,端倪!防御术!音儿!各自为战!” 话音刚落,数万狼毫钢针疾风骤雨般向谷底射来,修罗要置他们于死地,让他们再无还击之力。 端倪一个闪身把蓝宋儿护在了身后,跟着灵力倾力而出。 “砰!”一扇巨型灵化防御盾甲撑到了天空之上,这是端倪的究极防御术,他再无保留。狼毫射来,“砰砰砰!”根根扎在了端倪数米厚的防御盾甲之上。那灵化防御盾甲乃端倪的至纯灵力打造,撑在空中仿若无物,狼毫片瞬间好像停在了空中。 然而下一秒,修罗咧开嘴,看着谷下的四只“小虫”,端倪的防御盾甲顷刻间分崩离析。蓝宋儿的脸还没来得及惊恐,已经被打垮了。 跟着一声厉嚎,梵音野鬼成型,重拳出击,数吨巨型寒冰盾甲再出,攻向狼毫,却也只坚持了数秒! 就在端倪、梵音二人为北冥争取的这三两秒间,北冥豪饮一口清气,重拳一收。只见他浑身血脉偾张,劲贯全身,青筋暴突,虎啸龙吟,全力而出!北冥腾空而起,冲向修罗,数万狼毫迎面而来! “魂葬!”随着一声暴喝,北冥浑身灵力倾囊而出。整个山谷被北冥的灵力照得犹如白昼,无数灵光射进残枯破败的噜噜的万座巢穴之中,骇人陡立。满月圆弧似的灵力波冲向狼毫阵群,两股势力在空中骤然相撞,相持不下。 “喝!”北冥的咆哮在空中不断,久久不绝。 修罗见状怒火顿生,双肩一耸,双足一弓,霍地冲前方大喝而去。山鸣谷应,瞬间崩塌。狼毫阵急转掉头,倏地向北冥攻去!北冥气贯全身,双足发力,向后一退,跟着双拳再次顶了回去。眼看修罗的力量只增不减,莫说北冥四人,就是这整个百宝谷也将瞬间毁于一旦。 北冥银牙欲碎、怒发冲冠,大喝一声!一股劲道由心而发,轰然而出,漫天灵力夹带着一丝血腥味从北冥胸膛破荒而出。一个停顿,接着北冥双拳怒冲而上。 突然,狼王修罗的毫阵被撼动了,下一刻,北冥重拳再次挥出。只见满天箭雨像倒退的流星般银光闪烁,倏地向后退去,尽数扎在了修罗身后的那片土地上。 就在这时,北冥幻出百斩大刀霍地跃空而上,向还未退去惊愕的修罗口中砍去,一刀劈中了修罗恶口。 “音儿!”只听北冥大喝一声。 梵音紧随其后,半秒不差,手持巨型寒冰棱刺刃,腾空而起,又猛然下坠,重重插进了大张的狼嘴里。只听梵音幻化成野鬼的骨节因为大力发出了冰锋一般的凿凿之音,虎口崩裂。 他二人身后又有两人跟随而来,机关相错,钢针尽放。端倪和蓝宋儿手中各持一柄绝顶暗器裂簇寒针,弹无虚发,尽数射进狼口之内。狼王修罗双目一怔,登时毙命,轰然倒地! 北冥霍地从空中坠下,摔向地面,四肢乏力,再也撑不住了。梵音收手,一个闪身,接住了他。 “北冥!”梵音疾呼。只见北冥浑身血管急张,向皮肤外丝丝渗着血痕。他急喘着,已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护住心脉!护住心脉!”梵音急得大喊。 魂葬,与当年北唐穆仁与灵主亚辛对决之时使用的寰葬如出一辙,都乃同归于尽的招式。对抗狼王,北冥心知肚明,不能有一丝侥幸保留,自己搏命相抗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梵音含着眼泪摁住北冥心脏,呼道“: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北冥一口鲜血涌出,抓着梵音的手道“:没事!” 为防悲剧发生,北冥早就在父亲牺牲之后修改了寰葬的修习之法。他不能让母亲与梵音再次遭受同样的打击,于是创造了魂葬一式。即便一身灵力废去,也能留一丝余力保住心脉。 梵音用力点着头,眼泪不敢落下。但魂葬一式,北冥终究没有真正使用过,真正施展之时,分寸的拿捏,深浅的控制,他不能完全掌控,致使现在重伤不起。 “会没事的,会没事的,你忍着点,你忍着点。”梵音渐渐弯下身去,心疼不起。 狼王修罗的力量非一般人物可以抗衡,北冥若不如此舍命相抵,现在百宝谷底,莫说他们四人,就连噜噜全族也没一个能有活路。刚才还好端端的一个人,眨眼间灵力尽废,端倪看着北冥这般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再也不能视若无睹了。 忽然,一阵大力推来,三人一晃,是风!梵音等人猛然向前方看去。皎洁的月光之下,一双狡黠的莹眼在暗处熠熠生辉,慢慢向他们靠近。 “修弥!”梵音和端倪异口同声道。只见一个庞然大躯,霍霍而来,虎虎生风,刚才的气浪就是修弥带起的。梵音猛地把北冥抱进怀里,将他护住。 修弥先是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父亲修罗,很快便回过头来看向瘫在梵音怀里的北冥。只见它眼神三晃两晃突然笑了起来,可紧接着,它的笑容黯淡了下去,眼神也厉了起来。 “没死?”修弥开了口,话音缥缈。端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略掉了。修弥一步步向他们走来,但凡谁动一下,它顷刻能让他们毙命。 突然间,山谷内外传来隆隆之音。渐渐地,众人脚下的大地开始震动起来。 “噜噜噜!嗡嗡嗡!”声鸣不断,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噪得人耳嗡鸣,难以忍受。修弥倏地向身后看去。只见大地上,一座座噜噜的石屋被掀翻了,无数的噜噜从山谷内钻了出来,由猫变成噜噜,且体形不断膨胀,不断扩大,浑身上下木楔一样的棱刺根根奓了起来,浑圆的胸膛中鼓着一口气。 一乘十,十乘百,越来越多的噜噜聚集了起来,很快地便把山谷山上塞满,挤得密不透风。隆隆的噪音更是震得人心发慌。 修弥环视了一圈,一步步向后退去,慢慢走到修罗尸体旁,叼起它的尸体继续后退。这时,方圆十里已挤满了噜噜庞大肥硕的身躯,一个个粗暴地看着修弥。修弥一步步向后退去,噜噜为它一点点腾出道路,直到它退出噜噜阵群,消失不见。而噜噜阵群仍然看着它退去的方向,一致向外,用嗡嗡不断的浑莽之音震慑着修弥,直到它们再也嗅不到一丝狼族的气息才停止了威吓。 驱走了修弥,噜噜又向梵音等人看来,仍然是怒目而视,未收敌意。可此时梵音已顾不得那许多了,她怀里的北冥身体一点点冷了下去:“冥,冥,你看看我。别睡,我带你回菱都,妈妈,妈妈还在等我们回去呢。”梵音在北冥耳边轻唤着,“晓风阿姨还盼着我们回去呢。” “让我看看!”蓝宋儿道。她伸手搭在北冥脉搏上,不一会儿道:“没死!”和修弥的话一模一样。梵音厉眼看去,藏不住悲伤。 “啊,第五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急,北唐大哥有救!”说着,蓝宋儿指尖一点自己小腹,跟着往上一提,咕噜,一个小丸子从她口中吐了出来。蓝宋儿打开白色药丸,里面一幽幽茎草伸展出来,是水腥草! 她二话不说,拿起这半株水腥草塞进了北冥口中。梵音忙为北冥捋着胸口,不一会儿北冥身上渗出的血止了,脸色和缓起来。梵音大喜,唤道:“冥!”半晌,北冥睁开眼睛,道“:音儿。” “冥!”梵音一把抱住北冥,颤抖不已。北冥平缓着气息,向周围看去,道:“修弥走了?” “嗯,走了,已经走了。”梵音回道。 北冥又向蓝宋儿看去,诚恳道“:多谢!” “咦?你怎么知道是我?”蓝宋儿道。 “水腥草不是凡物,到我身体里,我怎会不知。蓝小姐,你几次出手相救,北唐无以为报,大恩不言谢了。” “不用这么说,你也救了我几次呢,还有我妹妹、我姐姐。应该的。”蓝宋儿笑道。 端倪走了过来,看了看北冥状况,道了一句“:没死。” “没有。”蓝宋儿回道。 端倪又向蓝宋儿看去,只见她风尘满面,却还想着救人,心中一动,但转念一想,救的那人正是她倾慕已久的北唐北冥,不由心口一酸,道“:哼!还真大方!” “嗯?”蓝宋儿疑道,看向端倪。 端倪也搂不住火,道“:水腥草都舍得用,当真用情不浅啊!” 蓝宋儿突然一惊,“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道:“你别乱说!乱说什么!当心第五姐姐误会!” “我没有,真的太感谢你了,蓝小姐。”梵音亦是满怀感激道。 “第五姐姐,你叫我宋儿就好,干吗叫我蓝小姐这样生分,不好!”蓝宋儿羞道。 “是。”梵音笑道。 “你刚才瞎说什么!以后你再敢这样乱讲,我就打折你的腿!”蓝宋儿忽然站起来对着端倪凶道,“北唐大哥这些年,先后救过我姐姐、妹妹两人,今日又救了你我,我救北唐大哥当然义不容辞了!你浑说什么!今日要没有北唐大哥舍命相救,咱们定死在那狼王修罗手里了,被吃了也不一定!”蓝宋儿突然变得慷慨激昂,一身正气。 “他那不是舍命相救,他要不如此,他媳妇也活不了。”端倪不领情道。 梵音脸色一红,也不知道该怎么应端倪这句话了,说的确实有些道理。她自己正乐着,忽而瞟到怀里的北冥正看着她,北冥见她笑,自己也露出笑容。梵音一羞,小声道“:讨厌!” 这时,蓝宋儿偷偷贴近端倪,压着嗓门道:“你是不是白痴,没看见现在什么状况吗!我不救他,你想让咱俩被这群傻东西当珠宝卖了,还是当山珍吃了!”说着,蓝宋儿瞟了一圈漫山遍野的噜噜,不由一颤,赶忙又往端倪身前凑去,“不救他,咱俩怎么出去!白痴!”蓝宋儿压低了声音斥道。 “扑哧!”梵音忍不住笑了出来。 “哎!”蓝宋儿忽然一回神,惊恐地看着梵音道,“梵音,你不是聋子吗!怎么能听到我说话!” 梵音清了清嗓子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们在说悄悄话,以为是在说正事,所以就看了看,谁知道你们两个嘀嘀咕咕在说那些。当我没看见。”梵音憋着笑道。 “你当真是这样想的?”端倪突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废话!我可不想死在这儿!”蓝宋儿说着一把挽住了端倪,撇着嘴,看着噜噜,能离它们远一寸绝不近一分。 梵音看他二人一唱一和甚是合拍,不觉好笑,又朝北冥看去,道:“冥,你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水腥草果然厉害。原本我护住了心脉,大耗却不至死,只是灵力难回。有了水腥草加持之后,我感到灵力未尽,正在一点点蓄积。你放心。”北冥道。 “那就好。”梵音道。 北冥说完,坐起身来,归纳丹田,希望灵力可以尽快恢复。 天色渐明,噜噜群中传来响动。只听一声号子,浑厚粗莽。漫山遍野的噜噜瞬间收了对北冥等人的警惕,让开一条宽路,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向北冥等人走来,正是噜噜头目身边的跟班,噜酱。现在看来,噜酱绝不是跟班那么简单了。北冥起身向噜酱走去。 “跟我来。”噜酱看着北冥道,神态没了以往的奸猾,倍显落寞。北冥跟上。蓝宋儿在后面小声嘀咕,不愿同去,端倪却拉着她的手腕跟了上去。 穿过噜噜群,噜酱带北冥来到山谷上一处平坦之地,这里乍看上去没什么不同。只见噜酱向上跳起,离地半尺,猛地跺了上去。唰,一片晶亮从地上翻出,好像炫彩的宝石,应和着天空上的光,足有百米方圆,只是这片宝石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坑洞,正是被修罗那第一声夜丧破坏的。 噜噜带北冥走了过去,来到洞口,扑通一下跳了下去。北冥等人相继跟了下去。他们又回到了原先来的地方,噜噜头目居住的巢穴。那洞顶的宝石名为“幻彩”,是噜噜从西番边境寻来的宝物,那石头可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隐蔽效果绝佳。 北冥来到洞穴内,原本想着经过夜丧的袭击,这里应该已经面目全非了。谁知道,除了被北冥打开的一面山洞外,洞穴里的一切似乎变化不大,只零散地掉落了一些镶嵌在岩壁上的藏宝盒。 一个庞然大物瘫坐在树根盘上,像泄了气的皮球,脂肪已经向四周散开,滑了下去,满身粗壮的木楔棱刺化成了粉末,只剩零星破败的枝丫还挂在身上,摇摇欲坠。 北冥看着噜噜头目,心中不忍,道“:头目,我来了。” 半天,一声虚喘,噜噜头目睁开了眼睛,看着北冥道:“你还没死,真命大……”噜噜头目的灵力已经溃散了,命不久矣。北冥向它身后寻去。 “吃了,没用。”头目道。它知道北冥在替自己寻那棵水腥草。 “我还有什么能帮您?”北冥道。 “盟友,你说话算话?”头目道。 “算话。”北冥道。 半晌,头目才有力气动了动头“:那要先保住你这条小命。” “为什么不杀我?”北冥道。看到噜噜头目这样,北冥心中一阵愧疚。如果不是他来,头目也不用遭此杀身之祸。 头目眼珠一翻,道“:都是刀尖舔血的日子,我还怕死?” 北冥向头目看去,两人四目相交,北冥重重地给头目鞠了一躬。梵音亦随他颔首。 “你不来,别人也会来,还不如你来。”头目道。北冥探了大荒芜永生湖底,亚辛不久便会知道,秘密终将浮出水面。到时,噜噜一族才是大祸临头。“不杀你,还有一个原因。”头目再道,说完它撇头看向身前的噜酱“,当年你也没杀我儿子。” 十几年前,噜酱化成狸猫在路边贪睡,被好事的姬菱霄逮到,一路带回菱都。等噜酱睡醒想走时,却和姬菱霄起了冲突,要不是年幼的北冥阻拦,噜酱已经死在了姬菱霄手下手里。 “原来是它。”端倪喃喃道。当年端倪也在场,险些中了噜酱的招。没想到噜酱竟是噜噜头目山王的儿子。看来那次不是端倪一时大意,而是噜酱的本事本来就不容小觑。 “能在辽地自如穿梭,噜酱必不是一般人物。”北冥心中早有判断,但并不知道噜酱是头目的儿子。 头目突然对噜酱叽叽咕咕地说了几段兽语,不久后停止了交谈。噜酱来到了北冥面前,最后打量了他一次,道“:你说当我的盟友,你说的可是真的?” “只要我不死,必当奉还!”北冥斩钉截铁道。 “那倒不必了,一直当下去便好。”噜酱道,“行了,信不信你我也只有这一条路了,也不妨最后再告诉你点秘密了。当年,你以为我去辽界干什么了?”噜酱眼神忽而一晃。 “不是狼族让你去的,而是你自己偷偷潜进去的。”北冥道。 “没错!”噜酱鼓起了胸膛,有些得意道。天底下能在狼窝里走一遭而全身而退的,噜酱自诩没有第二个,就算是他北唐北冥也不行,半条命都折了。头目在噜酱身后重重地哼了一声。噜酱的胸膛瞬间变得更宽厚了。那是来自父亲的赞许。 “还记得当时我在辽地跟你说了什么吗?”噜酱道。 “辽界里面有怪物。”北冥道。 “没错,记性真好。”噜酱笑道“,那你又知道那怪物是什么吗?” 北冥想了想道“:狼。” 噜酱眼神突然一惊,不可置信道“:你知道?” “我不清楚,可是能在辽界内横行的,除了狼,没有第二种可能。就算灵魅也不行。”北冥笃定道。 噜酱鼻孔朝天,盯了北冥半天,喷出了一股气,像是有些不服气,道:“我突然不想告诉你了!” “大尾巴狼。”端倪在北冥身后默声道。这话正是说给北冥听的。这噜噜一族看上去就知道是粗野蛮横的,它们能知道点事,恨不能把自己拱到天上去。北冥这“装蒜”的样儿,人家能服气吗? 北冥哪里和端倪一样,说句话先在心里兜三圈,再在脑子里转十圈,方才罢休,可被端倪这么一讽刺,他也明白了,想了想道:“我连辽界都未曾踏足过,见识必是短的。当年辽地险些让我一去不返,那深处的辽界,我更是见都没见过,有限的见识也就只能想到狼了。头目,还请赐教。” 北冥一番话说得恭恭敬敬,简直像换了个人。待他到喊出“头目”二字时,噜酱身后的噜山王都不禁开了眼,瞅了过来。噜酱更是一怔,眼珠在狭缝里左右转了一圈,本还有些胆秃,忽而涌出一股力,挺拔了起来。 “哼!”端倪又在北冥身后冷笑一声,道“,贼!” “夫妻!”蓝宋儿小声跟了一句。 梵音微蹙眉,以为自己看错了,斜方的凌镜照得她将整个屋子的每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不禁回头睨了一眼蓝宋儿。 蓝宋儿接到信号,悄悄笑道:“就说你呢!”梵音一怔,不明所以,不去理她,又转回头来。 噜酱无处安放的粗壮双手在地上划拉了两圈,粗声道:“嗯!既然你这么求我了,我也不好不告诉你,你且认真听吧。” “好。”北冥应道。 噜酱突然压低了嗓子道:“这世上的东西,有借必有还,除了买卖。”说着,一枚金闪闪的金币在噜噜粗壮的四根手指间呱啦呱啦滚了个来回。 “第四块灵石被狼族撞了狗屎运白白吸纳了去,我呸!”噜酱骂骂咧咧地不服气道,“才有它们今天什么弥天第一凶族的称号,没有灵石,它们算个屁!那点秘密也就我们噜噜一族知道,头目一族才知道!哼,弥生骨,明明就是一副烂骨头还有了名号!啐!哼!”噜酱突然冷笑一声,“但这东西也不是白来的,会遭报应的!”它压低了嗓门,诡异道。 北冥一脸严肃,听得认真,站得笔挺,比噜酱高出了大半个脑袋。事实上,噜酱比梵音还矮许多。梵音撞了北冥一下,自己冲噜酱用力点了点头,一脸惊愕,求知欲尽显。北冥晃了一下,应道“:啊?” 噜酱吸了口气,对他二人的反应很是满意。北冥、梵音身后异口同声地传来了碎碎念:“贼夫妻!”跟着是不怀好意的暗笑。梵音眉间一颦,汗落了下来,比了个手势,让后面的人噤声。 “你猜猜是什么报应?”噜酱故意道。 “不知道。”北冥真诚道。 “猪脑子!猜你也不知道!”噜酱笑道。蓝宋儿要在他二人背后笑开花了。梵音背手打了她一下,要她老实。 “无后而终!”噜酱突然大声道,骇了众人一跳!“生出来的都是畸形怪物!”噜酱跟着大笑起来,仿佛吐出了好大一口恶气。 “你知道吗,狼族修罗一氏,从继承了弥生骨的神力以后,就再也生不出像样的孩子了,不是怪物,就是畸形,统统半路夭折,活不下来几个!狼族修罗氏就快灭门了!再不快点,其他狼兽也会生吞活剥了它们!”噜酱啸道,牙根战战,“它们根本不配当弥天第一凶族,都是烂皮囊!我们噜噜一族才是!” 北冥快速整理着。狼族吸纳了弥生骨,却无法消化它强大的灵力,以至于刚出生的狼崽无法承受和继承这灵力,才导致了狼族无后而终! “只有修罗一族才这样吗?”北冥确认道。 “是!”噜酱笃定道,“看着别家一窝一窝的狼崽出来,修罗那个老混蛋早就眼红了,下令狼族不可以任意扩张,但凡有多余的狼崽出生,它都会杀之而后快。所以这么些年,狼族越来越少,早就不堪一击了!能活下来的,就是修罗那三个可怜的狼崽,还被你杀了一个。”噜酱看向梵音。 “修门。”梵音道“,还剩下修弥和修彦。” “没错,就快死光了!”噜酱道“,杀得好!” 修罗一族要摆脱它们身上的恶咒,必须和灵魅合作,把四灵石炼成最后的永灵石,吸纳它的能量,得以保生。永灵石乃万物之灵,不仅可以助灵成人,也可助万物永灵,力量之大,能量之净,可化一切污秽。但修罗不能让灵主知道这个秘密,否则性命不保!怪不得这千百年来,狼族和灵魅若即若离,中间竟有这么多道道。四人无不震惊感叹。 “多谢头目相助,告知真相。”北冥这次对噜酱真真正正地恭敬道。噜酱感受到北冥厚重的礼遇,一时竟有些无措了。 少时,噜山王在后面闷声道“:你们走吧……”随后静下声去。 噜酱转头向父亲看去,垂垂暮年,他已老矣。洞顶的风吹下,噜山王打了个战,噜酱跟着一抖,向父亲跑去。北冥、梵音看着眼前的父子二人,心中不禁酸楚,悲从中来。北冥还想对头目说些什么,但终究都觉无用,生死之大,人力之微,他忽感无力。 再等了半刻,北冥带梵音对头目深深一鞠躬,准备离开。忽然,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地上地下涌来无数大大小小的噜噜,都拼命凑到头目身前,噜噜地发着呜咽声。噜酱回头看着比他还小的噜噜们,身形一垮,先前的得意吹嘘顿时一扫而空,神形落寞。 “噜酱,振作点。”北冥走到噜酱身前,用手按在它那长满棱刺的肩头。因为哀伤,此时的棱刺都已经贴顺了下去,它像个温顺的动物。“这是你的兄弟姐妹吗?”北冥问道。 噜酱停了一会儿,呜了一声,算是应了。这满屋的哀泣听着让人心寒又发毛。蓝宋儿本来早就不想待在这儿了,可北冥有事要办,她不得不一起留下。看着一屋子的臭噜噜,她捏起了鼻子。 忽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挤到了她的脚下。她低头看去,是只黄色的小猫。她俯身把它抱起,只见那小猫泪眼花花,看着前面的噜山王。 蓝宋儿又往地板下的洞口看去,还有许多噜噜想进来,但人数太多,进不来了。于是它们幻形成了小猫小狗的样子,拼命也要看上父亲最后一眼。 这时,满屋子的噜噜已经不见了,都幻形成了猫狗的模样,像是商量好了一样,为其他兄弟姐妹腾出地方。小猫挣脱开了蓝宋儿的怀抱,向噜山王身边跑去,但它个头太小了,只有两个巴掌大,挤得满头大汗也无能为力。 蓝宋儿从小饲养幻影猎豹,如珠如宝,都是巴掌大时就接生到她手里的,正和这眼下的小猫小狗一个模样。她不禁往前走去。 “你干吗?”端倪拉住了她。 谁料蓝宋儿一回头,泪眼婆娑道:“我怕它伤着。”端倪的心顿了一下,拉着蓝宋儿的手又紧了一下。 蓝宋儿朝着“小猫”想去的方向看去,噜山王已经奄奄一息了。她抱起小猫,端倪领着她往前凑去。到了跟前,小猫跳到偌大的噜山王身上,嘤嘤啼哭起来。 蓝宋儿眉头一皱,埋在端倪怀里,掉下泪来。忽然,她鼻尖一嗅,转身看向噜山王,跟着又嗅了两下。 “怎么了?”端倪道。 “没有暴血的味道。”蓝宋儿道。 “什么?”端倪不明。 “没有暴血的味道,和北唐大哥一样。”蓝宋儿再道。她看了看噜酱,又看了看噜山王,伸手摸向噜山王。端倪一拽,拢回蓝宋儿的手,惊道:“你要为它诊治?”蓝宋儿点了点头。 “它是噜噜,不是人。”端倪提醒道。 蓝宋儿道:“我们大巫和你们人类的灵枢不一样,他们只管治人。我们,只要有报酬,什么都能治。”说着,她已经把手按在了噜山王的腹部,闭眼细察。过了半晌,只见她点了点头:“果然……果然……”但之后又默了声音。端倪看着她,两人心思一转,便通了。 随后,噜山王身子一摆,大限将至。 “噜噜。”只听蓝宋儿幽幽开了口。呜咽声中,没人理她,“噜噜。”她又道了一句。北冥和梵音向她看来,不知她要如何。“噜噜!”蓝宋儿有些不耐烦道,但还是没人理会。“你还想不想让你爹活?”蓝宋儿突然大声道。 噜酱埋头苦哭的身子一震,停了下来。 “你还想不想让你爹活?”蓝宋儿再道。噜酱抬起头,看向她。“哎呀!吵死了!让它们都安静点!”噜酱不吭声,哭声依旧不断。蓝宋儿一皱眉道:“不想就算了!我们走走走!” “你有办法?”噜酱突然道。 蓝宋儿灵眸一眯道“:这话,你不应该跟一个大巫说。” “什么办法?”噜酱道。 蓝宋儿定了定心神,好似做了一个好大的决定,眼眸忽然一亮道:“那就要看你肯付出多大的代价了。” “多大都行!”噜酱急道。 “命呢?”蓝宋儿低低道。 “行!”谁想,噜酱连想都没想,就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只要不动我弟弟妹妹的命,我的命你随便用!” 蓝宋儿瞪大了眼睛看着它,瞠目结舌,她没料到回答是这样的。一屋子的小猫小狗在听到噜酱的话后,瞬间停止了哭声,唰地聚拢到它身边,又倏地回身,恶狠狠地盯着蓝宋儿,一个个棱刺渐长。 “你……”蓝宋儿不可置信道。 “说吧,要我的命干什么?”噜酱道。 “你不怕?”蓝宋儿道。 “救阿爹,怕什么!”噜酱道。 蓝宋儿看了看端倪,又看了看噜酱,随即下定决心道:“命,你先留着。但同等的代价,你敢给吗?” “当然!”噜酱道“,你到底要什么,快说!” “你满屋的珍宝!”蓝宋儿狮子大开口道。 噜酱一怔。 蓝宋儿继续:“血牙、月沉珠、枯叶蝶,还有……三灵石!我统统都要。这个屋子里的东西我统统都要,你敢给吗?” 噜酱登时激灵一下,嘴巴咧得老大,能塞口锅进去。 “再晚,你阿爹的命就没了。”蓝宋儿道。 第一三六章 东菱变 晌午刚过,火红的太阳从洞顶射了下来,光线充足集中,照得人头晕目眩。噜噜就喜欢这种晒着太阳汗流浃背的感觉,所以它们身上的气味总不大好闻。 蓝宋儿吹着小哨,拐着小调儿,摊开自己的卷袋,把噜噜洞中的宝贝一件件扔了进去。到最后三件了。蓝宋儿吃力地抠着嵌在墙上的一大块赤金石,满头大汗,也没撬下来。 “用不用帮忙?”端倪道。 “哎!不用啊!不用!”蓝宋儿一把挡开端倪,谨慎道。可又过了半刻,赤金石在上面还是纹丝不动,蓝宋儿没法了,只能走到端倪面前:“那个,你帮我拿一下。事先声明啊!东西是我的,不是你的!” “既然信不过我,就去找北唐啊。”端倪道。此时的北冥和梵音站在墙角,看着蓝宋儿在噜山王的巢穴里大肆敛财,如同洗劫。 “你当我傻啊!让他拿,不等于白送给你们菱都了!我疯了吗,赔了夫人又折兵!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吗,我!”蓝宋儿一通牢骚,催促着端倪,“快点!帮我拿一下!还有边上那两块,徒幽壁和美人面,一起帮我抠下来!”说完,她谨慎地回头看了一眼北冥,凶狠道“:东西是我的!你别想抢!找死啊!” 只听堂中央,一个巨大的呼噜声响起,噜山王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先是四周扒望了一下。 “阿爹!”噜酱叫道。 紧接着一声惊恐的嗡鸣“,呜!”是噜山王发出来的。 “阿爹!”噜酱惊叫道“,您活啦!” 跟着一通排山倒海式的叽里呱啦,噜山王在和噜酱用兽语拼命讲着话。霍地,它想回头看去,但微微动了一下,没转动。 “让你爹别乱动,刚好,动了还会死的。”蓝宋儿道。就在两个小时前,蓝宋儿跟噜酱做了交易,用这满屋的珍宝换取噜山王一命。噜酱答应了,蓝宋儿交出了大巫族最后一棵水腥草。 世人都知水腥草可救人一命,但有一个前提,被救之人五脏均不可尽废。例如被掏肝、挖心、裂肺的人,是不行的。那是夺命重创,水腥草亦无力回天的。大巫称以上情况为“暴血”,死路一条。之前,蓝宋儿用水腥草救北冥也是同样的道理,北冥虽灵力大损,但五脏没有受重创,不算死人,能救。 就在噜酱为噜山王哭丧之际,蓝宋儿凑近时发现,噜山王虽正面遭受了修罗的夜丧,本应五脏俱损,但事实上它并没有暴血。之所以噜山王吃了自己私存的一棵水腥草没用,是因为它的体积太大,一棵水腥草根本不够修复全身的创口。 蓝宋儿在噜山王临危之际,受到了感召,大发慈悲,救了它一命,代价就是用噜山王全部的珍宝换取她身上最后一棵水腥草。噜酱答应了。 此时噜山王正在劈头盖脸地臭骂噜酱。它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四周看着让它赏心悦目的珍宝们。现在一切都没了,噜山王直说还不如死了算了!蠢货!败家子! 这时,蓝宋儿一边收拾着宝贝,一边叨叨着:“哎!也不知道换了这些东西亏不亏,真是一笔亏本的买卖。我早就提醒过你,善心没个屁用!自保才是王道!如今你大发慈悲救人,难不成真想成仙啊!混账蓝宋儿!”蓝宋儿气愤地咒骂着自己。 此刻,不仅墙角的北冥和梵音,就连帮她取下三灵石的端倪也觉得,这小贼丫头心思太重了,搬了人家整个老巢还不甘心……真是……哎…… 忽然,蓝宋儿阴阴地冲北冥瞄去,端倪警惕地看着他们,好像生怕他们有什么似的。 “北唐大哥……你家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蓝宋儿低沉道,“你要知道,你可也吃了我半棵水腥草呢……俗话说,有借必有还,不然……” “哎!”听到这儿,梵音赶紧打断她,不知道这鬼丫头嘴里一会儿能冒出什么丧气话“,有有有!有钱!”梵音怕了她道。 “钱……”蓝宋儿皱起眉嘀咕着,又指着北冥和端倪道,“你俩谁有钱?”北冥、梵音自然不知道蓝宋儿什么意思,端倪却一听便知。蓝宋儿和他有多年的私下交易,端倪的家当,蓝宋儿还是略知一二的。“把他以前给我的钱统统算上,也不够勉强买我半棵水腥草的,你们军政部有他聆讯部有钱吗?”蓝宋儿一边点着宝物一边道。听到这儿,梵音当真认真地盘算起来,她想着自己这些年也没什么积蓄,又看了看北冥,好像也指望不上。 “若实在不行,我们拿兵器抵行不行?”梵音一本正经道。 蓝宋儿停了一下,道“:穷酸样!”跟着又道“,甚至都没连雾大方。” “谁!”突然,北冥、端倪、梵音一齐发问道,顿时吓了蓝宋儿一跳。“喊什么!吓死我了!”蓝宋儿大声道。 “你方才说的是谁?”北冥和端倪又一齐道。 “连雾啊!你们狱司的连雾。”蓝宋儿理所当然道。忽然,她脑子一顿,坏了!他们不知道我跟连雾有交易,蠢货! “当年杀死管赫的裂簇寒针,就是你卖给连雾的,是不是?”端倪追问道。 “你凶什么!”蓝宋儿突然生气道“,我也卖给你了呀!谁知道你们谁杀的谁!” “裂簇寒针除了我和他,你还卖给过谁?”端倪一把抓住蓝宋儿手腕道。 “啊!”蓝宋儿一惊,原本是怕,可突然看见端倪这么凶神恶煞地质问自己,她顿时火冒三丈道,“我凭什么告诉你!我就不告诉你!混蛋!放开我!有本事你杀了我!” “快说!”端倪道。 蓝宋儿倏地对上端倪的眼睛,凶道“:就不!” 北冥本想上前,却被梵音一把拽了回来,梵音给他打了个眼色。只见那两人一时僵在那里,谁都下不来台了。北冥看了看时间,天色不早了,他要尽快赶回菱都,不能再逗留了。 北冥来到噜山王面前告辞。噜山王看见他就生气,懒得理他。噜酱被骂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跑到蓝宋儿面前,撞开端倪,叽里呱啦地同她讲了半天。蓝宋儿也听不懂,约莫着就是噜酱把命给她,她把财宝留下。蓝宋儿才不听呢,一手勒紧卷袋,扛在了身上。 噜酱本想行凶,蓝宋儿指了指对面的北冥和第五,又指了指身后的端倪,噜酱的计划就这样失败了。 临别之际,北冥等人准备跃上洞顶。噜山王哼了一声,北冥止步。唰,一片树叶袭来,北冥轻捏在手。 “枯叶蝶。”北冥道。 噜山王嗯了一声“:我儿除了本族,外族还没有一个相识,你算第一个。” 北冥收好了枯叶蝶,欲走。 噜山王又开了口“:你再无其他要问?” “噜山王为一族之主,自然有他盛世之力,北唐今日大开眼界,就此别过。”北冥对噜山王一礼,转身离开。 众人跃上洞顶后,发现四面八方聚满了噜噜。不时,洞内传来一声浑厚隆鸣,噜噜们为北冥等人让开一条宽路。 “北唐!”只听身后有人喊北冥名字。噜酱向空中投出四枚拳头大小、精心打造的兽笼。四匹顶级豹羚瞬时幻形而出,银鬃飘逸,七尺羚角立朝天,不时嘶鸣。四人翻身上了豹羚。“多谢噜兄!”北冥大喝一声,疾驰而去。 蓝宋儿骑不惯高头豹羚,脚尖在羚背上一点,收了豹羚,蹿到了端倪身前,两条腿舒服地垂在了一边,却并不理他,自顾自吃着兜里的攒花瓣,那是她从家带来的小食。端倪还惦记着裂簇寒针的事,照平时他早就开始“拷问”了,可现在看着蓝宋儿悠然自得的样子,他竟开不了口了。 “你怎么不和他们去坐?”山中多林,北冥和梵音在前面,端倪在后“随意”问道。 “谁?”蓝宋儿道。 “前面二人。”端倪道“,你不是喜欢北唐吗?” “抢不过,算了!”提起这个,蓝宋儿还真有点不高兴呢,“再来,第五姐姐是女孩,我让她带我,万一我俩一起摔了怎么办?豹羚这么大,我还是头一次见。这种不都是给贵族拉车用的吗,哪里是人骑的。那个傻噜噜。” “你这贼丫头,拿了人家那么多东西,还骂人家。”端倪腹诽。 “怎么?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公平合理。”蓝宋儿不屑道,“我那可是救人命的东西!” “有了三灵石,让你再造几株水腥草出来,应该不难。”端倪道。蓝宋儿呼吸一滞,嘴也停下了。端倪刚想笑,可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话多了,不再出声。过了半天,蓝宋儿道“,你怎么知道……”有些谨慎。 “猜的。”端倪回道。蓝宋儿腰板儿僵直,一动不动。“我不会打你们大巫的注意,你放心坐好吧。”端倪破天荒道。 “若是你骗人呢?”蓝宋儿道。 “我不食言。”端倪道。 “我就毒死你!”蓝宋儿道,一双戾眼看了过来。端倪瞟了她一眼,道:“可以。”蓝宋儿一怔,眼睛瞪得老大。“看我干什么,看路。”端倪道。 “方才噜山王对北唐大哥说的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蓝宋儿道,“什么叫还有别的要问?该问的我们不都问过了吗,还有什么?” “噜山王怎么救下的噜酱,让他毫发无损。”端倪道。 “对哦!”蓝宋儿诧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蓝宋儿不是修灵之人,对灵法灵力毫无兴趣,自然也不明白噜山王的话。但修灵之人,无人不想探知别人、他族的灵力秘传,这些秘传对任何修灵之人都是极大的诱惑。 噜山王明知故问,北冥却坦荡回绝了,意思是他对别家的灵法密宗毫无窥探之意。这让端倪再次想起了当年自己和梵音同困狱司囚牢的事。他当时毫不犹豫地说出了梵音的灵法招式,而梵音对他的却只字未和狱司提起。现在想来是他小气了。 端倪当年不愿向狱司提起狼族来袭的事,一是因为不想暴露自己的灵法,二是他更想凭聆讯部一己之力查出狼族始末,不愿与任何旁系共享消息,粘连关系。 “你说话呀,我问你话呢,噜山王怎么保住噜酱的?”端倪一时慌神,没有回答蓝宋儿。 “外族的事,与你何干?管得太宽。”端倪道。 蓝宋儿一翻眼皮道:“咦,我看是你不知道吧。”端倪不接激将法。蓝宋儿无聊,又道“:你告诉我怎么了,我又不会告诉别人。” “那你可愿与我换一个消息?”端倪道。 蓝宋儿一翻眼皮,撇嘴道“:贼!” “噜山王用大口含住了噜酱,又张开棱刺,扩充身形体积,挤满洞穴,才保得噜酱无损,珍宝未破。”端倪未等蓝宋儿答应,就说了起来,“噜酱在噜山王口中同样用灵力护住了噜山王内腔,保他五脏没有俱损,这才捡回一条命。”端倪说完,蓝宋儿张着嘴,不敢置信。两人话题结束,继续向前。 “那个,你不是有话问我吗,怎么不说了?”过了许久,蓝宋儿道。 “这事你一人知就行了,不要再与他人说。”端倪道。 蓝宋儿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难以相信地看着端倪。端倪再无二话。 “我对它们臭烘烘的嘴才没有兴趣呢,跟谁说!”蓝宋儿道。端倪应了一声。“那个……裂簇我只向你和连雾兜售过。”蓝宋儿小声道。 端倪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知道。” “人是他杀的吗?”蓝宋儿道。 “是。”端倪道。随即一张信卡从端倪手中传出:“全面戒备狱司!”此信息是传给菱都城内端镜泊收的。 “北冥,通知颜童我们赶回来了吗?”梵音在前面问道。 “通知了。”北冥道。 “不知道爸爸妈妈现在怎么样了,姥姥姥爷在哪里。”梵音突然有些惆怅,“对了,你说木沧跑了,他会去哪儿啊?” 北冥脑筋一转,突然道“:糟糕!” 傍晚,菱都城内,颜童从礼仪部出来,莫多莉亲自相送。临到阶下时,莫多莉低声道“:北唐真的回来了?” “是。”颜童道。他此行前来礼仪部是按照北冥的指示,与花婆、莫多莉相商,联合对抗国正厅与狱司。 莫多莉在听到北冥回来的消息后心中一颤,颜童看出了她的反应,静默片刻,转身离开。 “颜童!”莫多莉突然叫住了他。北冥失踪的两年里,莫多莉对他的关心超过了常人,经常前往国正厅打探北冥的消息,颜童不是傻子,早就看出了莫多莉对北冥的心意。颜童有些累了,这两年里,他顶着国正厅的压力,独自扛起了军政部的大旗,稍有不慎,军政部即刻会被国正厅和狱司联合拿下。 莫多莉不知怎的,看见颜童“决绝”地离开突然开始惊慌了,赶忙喊住了他,可叫住他以后又不知如何开口了。这两年里,她为了北冥多次前往军政部,起初是为了打探消息,可渐渐地她发现军政部里的事太多了,所有人都对他们虎视眈眈。眼下颜童暂时震住了军政部,只怕他稍有不慎,姬仲随时会拿下他这个“代主将”。届时,即便是北唐穆西,也保不住他。 颜童通常会在会议室通宵与各军政部长联络,保存军政部实力,密切注意灵魅动向,但又不敢大张旗鼓地“笼络”指挥官,这会让姬仲加大对他的控制。主将亲军的韩战已经被姬仲调离菱都,防守三国原本要攻进的大荒芜亡命谷去了。姬仲给出的理由非常充分,颜童无法驳回。沉重的担子几乎让颜童昼夜警惕。 莫多莉绝大多数情况下是等不到颜童的,只能在他开完会以后在他休息的办公室与他碰面,然而那往往是清晨了。每次火急火燎的莫多莉在看见颜童日益严肃的脸色后,便不再与他多言。 后来,她去找颜童都不再问起北冥的事,而是带上许多东西,让他休息。若颜童不吃她带的东西,莫多莉就会硬塞进他嘴巴,直到他完全咽下去。再到后来,莫多莉前往军政部的次数就更多了,有时甚至因为等颜童而彻夜不睡,休息在军政部客房里,一等就是几天。 “你,你回去路上小心。”莫多莉看着颜童的背影憋了半天,说出这一句话。颜童没有回身,也没有应她,而是继续要走。“你说的事,我会赶紧和花婆准备的!”莫多莉又赶紧补上一句。 “好。”颜童应道。 听见颜童开口,莫多莉心中悬着的那一口气终于落了。不知怎的,她察觉到颜童在刚才的一瞬似乎不想再与她说话了,这让她倍感恐慌。好在,他又开口了。 莫多莉还想再和他寒暄两句,让他不要太担心。这时颜童手中传来了信卡,打断了她的说辞。颜童拿出信卡,文字出现了。只见颜童眉宇一凝,气提丹田,倏地一行快讯从他手中传了出去! 冷羿正走在军政部的阶梯上,准备去找赤鲁商议二分部换防的事情。由于韩战的离开,二分部和一分部的部分兵力被调出菱都城,防御城外。可近日,冷羿和颜童、赤鲁商议再三,准备把二分部的全部兵力调回,但这事必须瞒过国正厅,不好办。 冷羿的口袋动了一下,有讯息。他伸手向衣兜摸去。 “冷羿。”有人从前方喊住了他,冷羿抬起头,叫他的人正是二分部三纵队队长钟离。冷羿停下了手中动作,迎了上去。 “你来我房间一趟。”钟离道。 “怎么?”冷羿未动,而是习惯性询问道。 钟离的眼神沉了下去,低声道“:我好像发现了汐儿的踪迹。” “什么!”冷羿一惊,看了过去,不敢置信。 “暗部今日有消息传来,颜童不在,我代为收管了。上面写着,在灵魅中间发现女性火焰术士,种种迹象表明那是汐儿。而且,颜童刚才说了,木沧叛变了……” “你怎么知道!”冷羿眼神警惕起来!木沧叛变这一消息,北冥下令只让颜童通知军政部各部部长,纵队长一级没有权限知晓,并且明确告知,木沧与他一起从地球回来了,目前正在叛逃中。冷羿之所以破例知晓此事,全因为他是梵音的哥哥,颜童不打算避开他讲。但此刻,钟离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赤鲁准备撤防计划的时候告诉我的。”钟离道,“木沧怕是为了汐儿才叛变的,与灵主做了交易……”钟离迟疑道,“你先与我来!快!”钟离往自己的卧室快步而去,冷羿踌躇了一下,跟了上去。就在他们快要抵达钟离房间时,一个人从钟离的卧室走了出来。 小雀儿端着一盘灵枢用品,从钟离的房间退了出来。关上门,她径直从走廊的另一端离开了,没注意到不远处的钟离和冷羿。下一刻,钟离已经和冷羿来到了钟离的房门前,没等冷羿开口问,钟离把房门打开了,自己径直走了进去,冷羿顿足一瞬,跟了上去。 砰的一声,钟离的房门关上了…… 一道狠辣的烈火灵力从冷羿身后蹿了起来,待他提刀欲砍之时,只觉自己的灵力被阻绝了。钟离站在他面前,用束缚术捆绑住了冷羿,冷羿的冰刃手刀还没来得及切开束缚术,烈火灵力已击中了他的脖颈。冷羿轰然倒地,眼睛还瞪着不远处。钟离桌子上有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冷羿以前没见过。 一个壮汉从冷羿身后走了出来,来到桌子前,拿起了相框。里面有个梳着两根粗麻花辫的小女孩正笑得开心,旁边站着一个腼腆的年轻人,离她很远,却默默看着她,嘴角微翘。那是木汐过十四岁生日时,钟离恰巧去找木沧取他新铸炼好的兵器,就这样,照相机缘巧合地照到他们两个人。 唰!一道狠毒的目光向地上的冷羿看来,冷羿还睁着眼,看着眼前的一切。下一刻,他的脖颈被开了一个口子,血喷了出来。钟离蹙眉。 “怎么!你不满!”壮汉骂道,看着钟离,“哼!没有他,汐儿怎么会死!让他和南扶摇这两个杂种多活这么多年,老夫已经给尽了主将面子!”一个满面深纹、头发杂白的男人咒骂着。这里的主将说的是已经过世的北唐穆仁。钟离盯着血已成摊的冷羿,一时语塞。 “就是因为这懦弱的性格,汐儿才会看不上你!你说你,这么些年,哪里不比冷羿,最后连贺拔那个蠢货都当上了部长,你还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纵队长!愚蠢!就凭你现在的本事,能让汐儿起死回生吗!”壮汉咆哮道。 钟离心一横,道“:佐领教训的是!” 木沧踉跄地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俯视着冷羿即将流干的血。看着自己的“仇人”终于死在自己面前,木沧长长叹了口气,大快人心。他被北冥打穿的胸膛还没有完全愈合,肋骨断了十根,好在他经年铸炼兵器,体格异常坚硬,保住了一命。 一张信卡从木沧手中传了出去:人已死,速发动政变。赤金石我要定了。你若敢反悔,我定取你首级! 国正厅里,一张刺鼻浓香的信卡在姬菱霄手中展开,她盯着上面乱七八糟、歪歪扭扭的蠢字,嗤之以鼻地笑了。 “木沧?”姬仲在一旁急促地问道,双拳紧握在了一起,用力搓着。 姬菱霄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又朝身边另一人看去。连雾正站在她旁边。 “你准备好了吗?”姬菱霄盛气凌人地问道。 连雾冷笑了一声道“:准备好了,你能给我什么?”语气甚为阴阳怪气。 姬菱霄斜睨了他一眼,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凭你,也想拿下我?” 连雾的脸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心中一颤,嘴唇发白,紧接着道:“我凭什么不行!等我拿下了军政部,我就是这东菱最强的男人!” “我呸!再厉害的不过是条阴沟里的蛆,充什么大样!小瘪三,就你也想学别人当上大世家?可惜,你身上压根儿没流着高贵的血,只能当瘪三。”姬菱霄厌恶道。 连雾的脸唰的一下白了,褪尽了所有血色,他强咬着牙槽走到姬菱霄跟前道:“我怎么就不行!拿下军政部,我就是军政部主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离我远点!”姬菱霄突然尖厉道,连雾吓得往后一躲,“那你就动作快点!再晚了,北唐北冥和那个贱人就回来了!” “你嫁不嫁我?”连雾咬着牙道。 “呸!小瘪三!”姬菱霄毫不留情道。 “那我凭什么帮你!”连雾道。 “就凭这是你唯一可以平步青云的机会!有一句话你说对了,没了北唐北冥,你确实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只不过,”姬菱霄忽而翻起手腕,看着自己的纤纤玉指道“,是我的傀儡。” “我才不会当你的傀儡!”连雾突然激愤道。 “那你就连这个平步青云的机会也没有,还不如一个傀儡!你只不过是狱司阴沟里的一条蛆!还是东华这个淫棍强暴了你妈生下来的蛆!”姬菱霄大叫着,声音钻进连雾的耳朵。他疯了似的想堵住,可怎么也堵不住。 东华淫邪的嘴脸,母亲屈辱懦弱的样子,不停地在他脑中旋转。东华发现他自己的儿子是个打不死的怪胎,能消化攻击来的灵力,虽不能化为己用,却不至于死,便发起疯来就打他。东华嫌自己脏,嫌他母亲脏,更嫌他这个杂种脏。 连雾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痛苦地抱着头颅,大喊“:停!停!停!” 姬菱霄的玉指在空中划着,能把人抽筋剥骨,揪住每一根神经尽情操控,直到使其发狂发癫为止。姬菱霄用力一扥,操控术停了下来。连雾倒在地上,满身大汗。她能看见他全部的思想和恐惧,尽在掌握。 “傀儡不是谁都能当的,至少你有这个资格,瘪三,庆幸吧。”姬菱霄道,“东菱将给你带来无上荣光,只要你臣服于我,你就是军政部将来的主将,连雾。” 连雾躬身在地上,翻着眼,看着姬菱霄。 姬菱霄谄媚一笑道“:看来你的野心不止于此。除了权力,你还想要尊贵,想得到我这身高贵的血统,以洗刷你污秽卑贱的身世,对吗?”姬菱霄话毕,连雾站了起来。 “快去准备吧。希望你能把握这次机会,翻身成人,至少……不再受你那个变态爹的操控。灭了北唐北冥,我可以帮你灭了东华,帮你当上主将。”姬菱霄冷冷道,“这是你当人的最后一次机会,若是败了,北唐不会留你活口。” 连雾身子一紧,冲了出去。 这时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道:“菱霄……这办法行吗?真的和军政部对着干?”是姬仲。 “不是军政部!是北唐北冥,还有第五梵音!”姬菱霄尖声道。 姬仲吓得一个哆嗦“:那要是我们输了呢?” “输?那就等着北唐北冥回来把你踢下国主的宝座吧!就你干的那些不利索的破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够他拿下你的!”姬菱霄道“,快叫严录准备!” 半个月前,姬菱霄秘密返回了国正厅,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了国正厅守卫,她的操控术已经出神入化,深入骨髓。胡妹儿见到她寒暄式地悲喜交加,不知是哭还是嚎。姬仲则大感意外。姬菱霄用操控术简单告诉了她一家这十七年的遭遇,如今的她已经不是初走时那个青春少女了,而是一个貌美如花的半老徐娘,心思比国正厅里的每一位都沉得多。 连雾匆匆离开国正厅,往狱司奔去,方才的一身冷汗刚刚落下。姬菱霄!这三个字在连雾脑海中拼命打着转,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他明明要趁这次机会拿下军政部,拿下国正厅的!一切的一切将在他的掌控之中!可如今,就在方才,姬菱霄用操控术控制住他神经的那一刻,连雾竟然毫无防备地怕了! 半月前,连雾在狱司的办公室工作到深夜,忽然,一片信卡展开在他办公桌前的长信草花盆里。这株长信草的通信灵纹只有一个人知道。连雾手中一停,看向长信草。这次与以往不同,以前他每每看见有讯息从这盆长信草传来,都会不由自主地惊搐。现如今,他已经脱胎换骨了。 连雾盯着长信草,眼露深寒,不屑一顾,他不想摘下它,甚至懒得看它。可停了半晌,他的手还是伸了过去。一行墨迹飘飘忽忽地在信卡上晕开,暗黑灵力。 “北唐北冥回来了。”简单一行字,很快消失了。 连雾看着信卡,很快把它攥成了碎末。 “杀了他。”连雾的脑子里不待反应,即刻蹿出这个念头。眼看颜童就要被拿下了,国正厅又拿不住军政部,到时候还得他来坐这个位子!这个时候北唐回来干什么!此后的几日里,连雾让细作反复探查北唐北冥的下落,他要在北唐没回菱都前就除掉他,但始终一无所获。就在连雾像热锅上的蚂蚁坐不住时,又一道讯息传来了。这次不是信卡,而是枯叶蝶。 “干掉北唐北冥,他即日到达菱都,我助你得到军政部主将宝座。”一行犀利狂草,龙飞凤舞张狂地出现在枯叶蝶上。 连雾迟疑片刻道“:我能信你吗?” “北唐北冥不信你。”对方道。 连雾一怔,随后道“:你想怎么办?” “去找姬仲,你二人联手可胜!” 连雾思前想后,赶往了国正厅。 一天前,深夜。姬仲和胡妹儿在卧室熟睡。一阵窸窸窣窣的攀爬之声在他们房间响起,越来越吵,越来越密。姬仲被吵醒了。他伸手摸向桌台上的灯。咔嗒,灯亮了。昏黄的桌灯前,有什么东西在对面墙上攀爬。 嗖嗖嗖!无数道幽光射来,墙上有人在眨眼!姬仲登时被吓出一身冷汗,忙把整个卧室都点亮了。跟着一声惊悚的尖叫,胡妹儿也醒了,看到房前的一幕,她晕了过去。姬仲顾不得照看她,只直直地看向屋子。 棕黑大蛾像甩卵般爬满了这个屋子的每个角落,扑闪着它们掉粉的粗糙大翅,好像那毛顷刻就能刮到姬仲脸上。他俯身向下,哇的一声吐了。一只只黑色的眼睛在枯叶蝶的翅膀上张开了,渐渐组成了一张图像。修弥的庞然大躯出现在姬仲卧室的面壁上。 什么时候!姬仲心下大惊。辽地的枯叶蝶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的寝室中的?不可能!这是自己常年休息的地方,外人万不得入内,怎么会有辽地的东西进来?是谁!是谁出卖了他?姬仲还来不及考虑清楚,对方已经开了口。 “姬国主,别来无恙啊。”修弥居高临下道。 “你怎么会来这儿!你怎么进来的!”姬仲语无伦次道。 “一个老朋友帮的忙。”修弥道。 “谁!”姬仲怒道。 修弥本还想耍耍姬仲,看看他惊恐出洋相的样子,可它转而一想,还是作罢了,开口道“:戚瞳。” “你说什么!”姬仲大惊,不敢置信道“,戚瞳!九霄国的戚瞳?” “正是。”修弥道。 “一派胡言!你这畜生,休想愚弄我!”说罢,姬仲挥手欲粉碎这满墙的枯叶蝶。 “北唐北冥回来了。”修弥不慌不忙道。 姬仲手中一顿,北冥回来的消息早在姬菱霄归来后他便第一时间知道了,不是什么机密。姬仲定了定心神,再不犹豫,灵力放出。 “还有一日便到了。”修弥继续道。 呼啦!枯叶蝶被毁了大半,修弥只剩下半个脑袋映在墙上。姬仲猛然撒手,盯着修弥。 修弥微微一笑道“:姬国主终于肯听我一言了。” 姬仲不接话,只看着修弥。修弥心思一转,想:老狐狸。它再不耽搁继续道:“我可以帮你杀了他。”姬仲眼睛一亮,修弥继续道,“趁这次机会,我助你拿下军政部,让你成为东菱国真正说一不二的男人,就像九霄戚家一样,独霸天下!”修弥信誓旦旦。谁料姬仲出乎意料地沉默着。 “父王说的果然没错,姬仲,不是好蛊惑的……”修弥心道,“以前竟是我小看了他。” “怎么,姬国主无动于衷?”修弥缓了半晌道。 “你想夺我赤金石?”姬仲阴沉道。 修弥斜眼一笑道“:没错。” “休想!”姬仲喝道。胡妹儿一个颤悠,吓醒了,看见面前的半头狼兽,登时又晕了过去。 “啊,”修弥缓缓开了口,“看来,我们的姬国主还是个忠贞保国之士啊,是我轻看了。不过,”修弥话锋一转“,你是忠贞保国呢,还是中饱私囊呢?” 姬仲听罢,眼缝微眯,面不露色。 “赤金石是个好东西,只怕近些年姬国主灵力大涨啊。”修弥道。听到这儿,姬仲身体微微向后靠去,显是缓了下来。“有了它,想必您的国正厅侍卫一个个都勇猛似虎,当真连那北唐家的军政部也不怕了。”姬仲轻轻嗤了一声。“可你不要北唐的命,北唐也会要你的命啊……我的好叔父……” 修弥话落,只见残破半屋的枯叶蝶瞬间舞动起来,簌簌簌地向房间各个角落快速爬去,好似长了腿的巨型枯叶乳蛾扑啦啦扇动着棕黑羽翅,瞬间爬满了整个卧室,沿着床沿儿爬上了床柱。忽然,一片莹绿色的光射来,千万只蝶眼睁开,无数影像出现在姬仲卧室的房上地下。 叶有信死前的画面瞬间出现,姬仲眼睁睁地看他断了气,让龙二处理了他的尸体。画面一闪,来到了西番美人泉,一男一女一丝不挂在池边荒淫无度,正是姬仲和未出阁的胡妹儿。再来,裴析跪在修罗身前,卑微供述着当年姬仲让他探寻崖青山一家的始末,说自己不过就是个穿线人,姬仲真正的目的是帮助狼族杀害崖青山一家。 姬仲看着眼前的一桩桩一件件。最初叶有信的出现让他脸色一青,可随着之后的事出现,姬仲的心反而落了下去。 修弥看出了他的不以为然。忽然画面一转,大雪纷飞,东菱北境的天时阴时晴,北唐穆仁军队的信号断了,一封信件落到姬仲手上,正是当年修罗联络姬仲,要他暗中阻碍北唐穆仁军队前进的铁证。姬仲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怒气冲冲地看着眼前画面。 “你说,北唐北冥还会留你的命吗?我的好叔父……”修弥讪讪道。 “你要干什么?”姬仲沉声道。 “帮您杀了北唐北冥,夺取军政部,让您再无后顾之忧,和九霄戚家一样,独霸东菱。”修弥道。 “戚家老贼早就和你们串谋了?”姬仲道。 修弥笑道“:不然,徒幽壁怎会落到我狼族手上,我又怎能幻形成人?” “那戚家和灵魅也……”姬仲道。 “不管和谁,您都得先过了眼下这道关才行,再晚,北唐北冥就回来了。还有,我不会让您孤身犯险的,早就替您找了个好帮手。”修弥道。 “你为什么一心一意让我除掉北唐?”姬仲打断了修弥的话,“北唐抓到了你的把柄!” 修弥狼口一僵,向姬仲看来,嘴角跟着向上咧去。 “修罗呢?它怎么不来见我?这等大事,他装死没用!”姬仲大声道。 修弥眼神陡然一厉,道:“叫谁都没用!杀了北唐,你才能保命!”又是几番进退,修弥的影像消失在了姬仲的房间内。 姬仲忽觉疲累,颓唐地倒了下去。一阵急迫的脚步声传来,有人在门外说话:“父亲!父亲!出什么事了?您和母亲还好吗?”姬世贤赶到了,胡妹儿的窜天响果然惊动了外面。 姬仲缓了缓,没好气道:“不用你管!退下!”姬世贤对姬家的事几乎一概不知,连龙二的存在他都不曾耳闻,平日里只管处理国正厅的一些琐碎事宜。姬仲看他胸无大志,早就厌弃了他。“还不退下!”姬仲再次吼道。 姬世贤这才离开。又过了半晌,一声低语在门外响起:“爸爸妈妈,你们还好吗?”是姬菱霄。少时,姬仲把姬菱霄让进了房间。 父女俩飞速合计了一下,没想到这修弥和姬菱霄的想法一拍即合。 “就是那个能幻人形的畜生?哼,”姬菱霄冷笑一声,“当年就觉得它不一般,现如今看来,还真是个人才。” “你当真要反军政部?”姬仲道。 “是军政部要反!”姬菱霄厉声道,“既然北唐不要脸,我就杀了他!木沧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一天后,姬菱霄、姬仲、严录、胡妹儿、连雾聚集在国正厅,准备与军政部开战。 第一三七章 叛军 颜童前脚离开礼仪部,后脚整个菱都城上空传来呼啸般的警报声,满天红色信号炸天,映得菱都城每个街道都亮了。 “军政部颜童反叛!军政部颜童反叛!城民速到国正厅避难!城民速到国正厅避难!” 半夜,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国正厅危言耸听的号子在天空一遍遍回旋,闹得人心不宁。所有红色警铃都亮了,不停旋转着,姬仲把持着全城的通信信号。人们从家里冲到街上,急速飞转的红色警铃照亮整条街道,映在人们的脸上,搞得人心惶惶。 “军政部颜童反叛!军政部颜童反叛!颜童勾结狼族攻占菱都城,城民速到国正厅避难,城民速到国正厅避难!”国正厅的警报响彻天际。莫多莉惊恐地听着号子,立在当下。玄花不知什么时候从礼仪部默默走了出来,看着莫多莉的背影,又朝颜童离开的方向看去。 “通知花婆!准备迎战!”莫多莉猛然转身对玄花下令道。 “军政部颜童勾结礼仪部莫多莉预谋反叛!军政部颜童勾结礼仪部莫多莉预谋反叛!城民速到国正厅避难!城民速到国正厅避难!”国正厅再次传来警报声。 莫多莉听着刺耳的号子,冲进礼仪部。 颜童一路狂奔冲回军政部,手中无数信息放出。 “冷羿!收到速回!收到速回!” “赤鲁!守好国门!守好国门!狼族来袭!狼族来袭!” “赢部长准备迎战!赢部长准备迎战!” “邢真!准备迎战!准备迎战!” “军政部上下注意!木沧反叛!钟离反叛!”颜童一纸令下,秒传八方。 东菱城外,二分部军营。库戍风风火火地跑进赤鲁的营帐之内,大喊:“部长!什么情况!” 赤鲁见他,噌地从椅座上站了起来,吼道:“你怎么在这儿!今日不是你二纵队防守东菱城门吗!” “十分钟前,钟离来报,说今日与我换防!他的手下枕戈待旦前来,说你有事和我相商,我便撤下了自己的人手,前来与你汇报!”库戍道。 “钟离这个混账,难道真的和木沧里应外合了?”这个时候赤鲁还不知木沧已在军政部军中,“把钟离的人给我撤下来!快!”等赤鲁下令,冲出营帐才发现,菱都城城北大门霍然敞开,夜未落锁! “部长你看!”库戍大惊。跟着一阵金戈铁马的踢踏之声由远及近,从城外北方传来。赤鲁霍地向北方看去,狼族绕过加密山,从东西两方面奔来了。 “全员战斗!城门落锁!”赤鲁大喝。数万狼族转瞬兵临城下,大地传来隆隆之声,直指城中。“冷羿!支援!”赤鲁传信道。然而,久久不见回音。“冷羿!”赤鲁语毕,已冲入战壕。 “全员参战!全员参战!”颜童已赶回军政部。 守门士兵惊愕地看着颜童,听着城中不断疯传着“颜童反叛”的号子,竟一时呆若木鸡! “愣着干什么!出击东菱城!抵抗狼族!”颜童道。 赢正已率领三分部全员参战,颜童的一分部尽数抵达战场。 “子游!看到冷羿了吗!”颜童对自己的三纵队队长道。 “没有!”子游回道。 “钟离呢!”颜童道。 “方才起就不见他和他的二分部三纵队的弟兄了!”子游道。 “二分部三纵队!二分部三纵队!听到命令即刻回城守城!即刻回城守城!”颜童全军下令。 不一会儿工夫,东菱城城北破了,狼族奔袭而来,赤鲁陷入苦战。城民拼命逃窜,蜂拥而至,赶往国正厅保命。 “守住城中!”颜童喝道。颜童和赢正纷纷打开防御结界,掩护城民,可狼族的数量太多,只守不攻,他们眼看就要顶不住了。 “颜童!不能再守了!再不攻,我们就再无回旋之地了!”此时的半数狼族已然全部进城,攻入城中。 颜童咬牙道“:让剩下的城民进去!” 就在此刻,国正厅的警报再次响起:“军政部叛将北唐北冥勾结灵魅来袭,军政部叛将北唐北冥勾结灵魅来袭,城民速到国正厅避难,城民速到国正厅避难!” “什么!”赢正听闻亦是大骇。 “军政部叛将北唐北冥为救亡妻,与灵魅勾结,攻打东菱城,盗取赤金石!城民速到国正厅避难!军政部叛将北唐北冥为救亡妻,与灵魅勾结,攻打东菱城,盗取赤金石!城民速到国正厅避难!军政部反叛!军政部反叛!”国正厅的号子在菱都城上空不断盘旋,叫嚣。 军政部的士兵听到了均是一惊,手下一松,大惑“:主将叛变了?” “噗噗!”跟着无数道血花溅起,战士们背后遭袭。无数黑衣夜行人从城西蹿了出来,蒙面来袭。 “狱司!”颜童大喝。“进攻!进攻!迎战!”抵挡不住了,颜童挥起刚玉剑朝狼族敌军砍去“,狱司反叛!进攻!”当他再下令时,菱都城已是乱作一团。 忽然,一道烈火铸融墙轰然而起,火焰指天而去,只听一声犀利豪言:“颜童!把菱都城给我守住了!后半城,我老婆子帮你守!”只见花婆煞白玉指,指天而誓,千丈烈火铸融墙顷刻间把菱都城一分为二,只留了一道口子让城民逃难。狼兽被纷纷挡在外面,由军政部阻截。 “多谢了!花婆!”颜童喝道。 接着,又是一道火墙沿着大地裂开,莫多莉为花婆加持。“颜童!小心!”莫多莉担心道,冲着火墙外的颜童喊去,也不知他还能不能听见。 “知道!”不一会儿,一个刚烈之声传来,是颜童。 莫多莉心下一松,紧绷的脸露出笑容。玄花远远朝她看来,没有上前。 “礼仪部与军政部通敌卖国,欲毁菱都城!城民速来国正厅避难!城民速来国正厅避难!”国正厅的号子再次响起。花婆眉间一蹙。 不少城民在听到“欲毁菱都城”时,纷纷慢下脚步,回头向身后菱都城看去,这一看便傻眼了,菱都城好像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他们……他们要烧了菱都城……”有人在惊呼。 “我的家,我的家还在后面!他们要干什么!” “他们要烧了你们的家……”一声幽暗绵长的声音在糟乱的人群中散开。国正厅的号子一遍遍在空中盘旋,蛊惑人心。 “放我们出去!停手停手!”城民开始暴乱起来,纷纷拿起东西朝礼仪部的人砸来。“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住手!住手!混蛋!” “暴民!”莫多莉大骂道“,玄花!把他们给我挡开!”然而,没有人应莫多莉。 花婆的火焰术只涨不停,丝毫不受影响,忽然,一个砖块朝花婆扔来,停在半空,砰的一声爆裂,粉碎成末。 “混蛋!”莫多莉大骂道。 “愚民。多莉,不用理他们,守好阵地。”花婆沉声道。 一时半刻过去,花婆的火焰突然停了! “花婆!”莫多莉大惊,冲花婆看去,只见她满脸铁青,仰面倒下。“花婆!”莫多莉欲冲过去相助,有一人比她快了一步。灵枢部总司陈九仁赶到了,接住了花婆。 “多莉,不许停!”花婆道。只听噗的一声,花婆吐出满口黑血。莫多莉噙泪相抵。 忽然,火墙外传来簌簌之音,像是落雨。莫多莉冲天看去,双眼登时睁大,狼毫箭雨铺天盖地朝城中袭来。颜童挡不住了! “防御术!”莫多莉同颜童在火墙内外齐齐下令道。 唰!一道寒光袭来,砰砰砰!狼毫箭雨纷纷落在半空,停止击杀。一张弥天大网罩住了半个东菱城。 “端镜泊!”莫多莉骇然道。 只见聆讯部总司端镜泊立在陈九仁和花婆身旁,挥开双臂,一张透明的弥天灵化防御结界挡住了纷至沓来的狼毫。 花婆轻笑一下道“:哼,老小子。” 可片刻不到,端镜泊的灵化防御结界开始有了崩裂的迹象。他眉头深陷。砰!又一道寒冰防御墙立在了端镜泊的结界之外。 “军政部……”端镜泊默语道“,还有空管这里,管好你们自己吧!” 突然,一声脆裂,一根钢剑般粗细的狼毫扎进寒冰防御墙里,瞬间透了!跟着,上百根狼毫穿透而来。端镜泊双拳一紧,退后三步,结界破了!菱都城上下人心溃散,有的想往家跑,有的想往国正厅避难,乱作一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大地一声开裂,众人身形猛晃!一道百尺壕沟乍现在菱都城中,霎时间往东西两岸裂去,人们纷纷往地上摔去。天灾人祸,难不成是地震了?嚯嚯嚯!地底传来阵阵骇人听闻的隆隆之声,好像闷雷从地下深处炸开。人们寒噤颤颤,如惊弓之鸟。 轰然一声巨响,一面千丈石门从壕沟中拔地而起,冲天而上,遮光蔽月,千里而去!此乃绝迹灵法——万象长门! “主将!”颜童大喝,跟着无数寒冰箭从城外落进,分毫不差,根根插进狼兽眼中,“副将!” 红鸾在天上冲着地上的狼兽喷火,发出阵阵嘶鸣,百十道狼毫箭针冲红鸾射去,红鸾摇身一换,用时空术变了方位。然而狼族为了擒它,发出猛攻。红鸾性子刚烈,只进不退,聆龙急得在一旁大喊:“小胖鸟!快跑!”然而箭针已到红鸾眼下,红鸾怒睁瞳眸,欲与其拼个鱼死网破。“小胖鸟!” “砰!”一扇寒冰巨盾出现在了红鸾面前,挡掉一切狼毫。红鸾一怔,鸾鼻紧收,金光瞳眸倏地向城北看去,跟着一声嘶鸣响彻天际,两行热泪忽闪落下,登时在地上灼出无数大坑。红鸾羽翼尽放,飞出火海。 “鸾儿!”一声清脆,绕进红鸾鸾耳,红鸾俯身下冲,抱着梵音飞上天际。“鸾儿!”梵音哭道。红鸾抱着梵音再不撒手,只想把她抱离天际。梵音短暂安抚道,“鸾儿,先放我下去,我要去帮北冥还有战友们!” 又一声急切穿进梵音耳膜:“小音!是你回来了吗!”聆龙的冥声传响钻进梵音大脑。 “聆龙!是我!”梵音高兴道。很快,聆龙在天上找到红鸾和梵音,它张开华美银龙翼,围着他们不撒手。 “我的小音回来了!我的小音回来了!”说着说着,聆龙扑簌簌地哭了起来,“我的小音回来了!” “好龙儿,不哭了!你们先放我下去,北冥和将士们还在下面奋战。你们两个先去远处避难,切不要再上前来!”梵音嘱咐道。 “我和你一起去!北冥也回来了,我要去看他!”聆龙激动道。 “聆龙,你和鸾儿远远看去便可。鸾儿,你带着聆龙,如有危险立刻避开,知道吗?万不能再像刚才那般勇猛了。”梵音好言相劝道。红鸾这才把梵音放回地面。 城中的士兵们已经有些疲累,在看到身后那面千丈万象长门之后,一个个呆立当下,只听一声豪言大喝:“三分部防守!一分部总攻!二分部撤离伤员,掩护灵枢部救人!见狱司之人,格杀勿论!见国正厅叛军,格杀勿论!”北冥洪钟之声震彻东菱朗朗乾坤。 “主将!”颜童等人齐声喝道。 “东菱军政部同僚皆听我北唐北冥之令:抵御狼兽!内打奸佞!切勿自乱阵脚!”北冥再道。 “是!”众将士皆应。 “愣着干什么!御敌!战场之上,切勿动摇军心!”北冥辽阔之声,声声回荡在菱都城内外。年轻的战士们听到他的铿锵之言,原本发白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 一个挥斩劈下,七八头狼兽应声倒下。北冥的百斩大刀发出森森杀气。只见他指尖轻勾,三五个战士瞬间被他送到灵枢脚下。 “主……主将……”一个小战士吭哧道。 “主将……回来了……”又一个战士结巴道,平时战士们是不敢直面北冥的。 “白泽,辛苦了!”北冥道。 “小心!”白泽说完,已是眼眶蓄泪。 “真的,真的是主将吗?”有小战士怯生生地问着白泽。 “你们的家人已经被主将护在万象长门之后,你们还在怀疑什么!”白泽厉声道。 “主将……主将……主将……”一声声低语响起。 “家人已被主将护在万象长门之后!将士们,专心应战!”赢正老部长的话响彻全军。将士们纷纷往万象长门看去,脸上的颜色由青变红,心中情绪由急变稳。国正厅的蛊惑再无用处。 “主将!主将!主将!”三军齐喊,高声嘹亮,声声震天! 万象长门后,一个虚弱之音轻笑道:“冥小子,回来了。”花婆靠在陈九仁身上。莫多莉回首似笑似哭,泪流满面。 北冥手起刀落,瞬间杀伐一片。梵音赶了过来,护伤员撤下。一丝寒冰灵力从不远处传来,是从刚才那道寒冰防御墙传来的。她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抵挡着狼兽,和她一样护送伤员下来。一分部、三分部已经有序地把阵线拉开。 第五梵音身形一晃,口唇发干,直直盯着那人,生怕自己看错了!只见她薄唇轻启,破涕大喊道“:灵超!” 那人腾地立在当下,半晌缓了过来,朝梵音看来。两个人相隔不过数十米,却像隔了万年。梵音看魏灵超回首,热泪狂奔,冲魏灵超跑了过去,撕心裂肺地尖呼道:“灵超!” 她砰的一声把他抱进怀里。魏灵超明明已比梵音高出一个脑袋,可梵音一个猛子,蹿到了他的肩头,双脚腾空,抱住了他。怎么看,都像是个姐姐抱住了自己年幼的弟弟,将其护在了臂弯之下。 “灵超!我的灵超啊!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我的好弟弟!”梵音痛哭道。 魏灵超神形恍惚,双手僵直得一动不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刚才他在全力奋战之中,杀气腾腾,充耳不闻身外事,竟不知北冥和梵音已经回来了。 “梵……梵音……”魏灵超艰难道。 梵音落回地上,捧着魏灵超的脸道:“灵超!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我的好灵超!” 魏灵超低头看着梵音,不知不觉中早已泪流满面,眼泪鼻涕淌了梵音一脸,两人当真是姐弟情深,不管不顾,谁也不嫌弃谁了。梵音替他抹了鼻涕。魏灵超一把抱起梵音,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梵音!你回来了!”说着,他又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梵音频频点头。两人相拥而泣。等魏灵超放下梵音,梵音道:“我临死之际记得你……” “大哥救了我回来。”魏灵超道。 “谁?”梵音道。 “冷羿大哥。大哥耗了他半生心血救了我回来。”灵超道。 “哥哥?”梵音又惊又喜。原来是因为冷羿灵力深厚,又同是水系灵能者,耗费自己大半灵力才救了魏灵超回来。只不过,后来便如梵音所见,魏灵超的灵力大幅削减,使出寒冰防御墙已是极限,水域持天短短几年内是唤不出了。冷羿和他的状况差不多,灵力耗损极重,实难恢复。但二人终归是保住了性命,梵音大喜。 说到这儿,梵音迟迟不见冷羿踪影,于是问道“:我哥呢?” 魏灵超语塞,眼神闪躲。 “怎么了?”梵音看出异样,凌眉一蹙,问道。 “大哥他,被钟离那个混蛋害了,不知好了没有。”魏灵超道。 “什么叫不知好了没有?”梵音道“,冷羿到底出什么事了?” 魏灵超看瞒不住梵音,也不想瞒她,便心直口快道:“大哥被钟离和木沧那两个混蛋暗算了,放了血,我从部里出来时他还不省人事。等我追上去时,钟离和木沧那两个混蛋已经不见了!” 梵音一个踉跄,险些被气昏了头。 “哎!梵音!”魏灵超一把扶住了她。 “没事!混蛋!”梵音厉道。 魏灵超眼神一晃。只见他和梵音身后不知何时来了一个人,默默站在他二人身后,不曾被发现。 “你怎么来了!”魏灵超霍地冲那人冲了过去,一把揪住了她的胳膊,“不是不让你出军政部大门吗!怎么出来了!” 那人见魏灵超着急,立刻紧张道“:我,我,我担心你。” “担心我干什么,又死不了人!你出来干什么,伤到怎么办!快给我回去!”魏灵超急赤白脸道。 “小雀儿。”梵音欣喜地看着眼前这个被魏灵超训得战战兢兢的一个小人儿。 “副,副将!”小雀儿看到梵音也是高兴,不禁笑了出来。可她又看了看魏灵超,眼神落寞下去“:我来,还有一事想告诉你。” “有什么话回头再说!你赶紧给我回去!白泽!让你护送伤员的人把小雀儿一起给我带回军政部!”魏灵超扯着嗓子道。 “你,你先听我说完嘛。”小雀儿有些着急道,踮着脚又够不到魏灵超。 “灵超!你吼什么!先让雀儿把话说完。”梵音道。 “我要赶紧把她送回去!有什么话回头再说!”魏灵超心急道。 小雀儿憋足了劲儿,全力喊道“:冷队长醒了!” “什么!”梵音和魏灵超大喜。 “冷队长醒了。”小雀儿再道。 “真的吗?”梵音跑了过来,笑道。 “嗯!”小雀儿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这傻小子对小姑娘那么凶干什么!”梵音一巴掌呼到了魏灵超后脑勺上。 “哎哟!”魏灵超大叫一声,捂着脑袋道,“我怕她出事啊!”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小雀儿的胳膊,眼看姑娘的小腕子都快被他掐紫了。小雀儿却强忍着一言不发。 “丫头!你真厉害!把我大哥救活了!”说罢,魏灵超抱起小雀儿把她抛得高高的。落下后还把她抱在怀里。小雀儿脸一红,嘟起小嘴,不知该看哪里好。 梵音看着他们,心中漫上暖意。转眼,二人再次奔向战场。 一阵猎猎风啸朝北冥逼近,原本围绕在他周遭的百十匹狼兽瞬间清散。北冥霍地将百斩大刀收于身侧,往身后看去。只见一头身长三丈的庞然大物正向他走来,两颗绿宝石般的眸子璀璨夺目,竟与那九霄灵石徒幽壁不相上下。然而那不是两颗硬邦邦的宝石,而是活生生的眼珠子,像两潭碧翠湖。 修彦所到之处,狼兽纷纷为它开路,战士们根本无法靠近。修彦一身凌厉霸道的灵力,但凡离近一点都让人觉得皮肉要裂! “北唐。”修彦率先开了口。 今日的修彦已和北冥多年前见过的完全不同。那时的修彦还只是跟在狼王修罗身边的一个唯命是从的幼女,比肩修弥尚且不足,可现如今,北冥竟是从它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狼族鼎盛之力。那身形竟是比修罗不遑多让。 “修彦。”北冥淡淡道。 “七年前,你我未见一面,可惜了。”修彦道,像是在叙旧。“修门、修弥两个都没把你宰了。” 七年前,北冥为救莫多莉,所中的狼毒正是修门之毒,随后又与修弥恶战,算是与这狼族二子都过过招了。“人没杀掉,竟还被你的小情人宰了一个,不中用。”修彦厉色道。 “你是来和我叙旧的,还是替你哥报仇的?”北冥冷眼道。 “我哥?”修彦突然一怔,忽又冷笑道,“你说修门那个废物吗?死不足惜!我狼族没有那样的杂碎充数!” 忽然,修彦八米狼尾突然向旁一扫,狼兽、士兵被它掀翻大半,千丈长门就在不远处。修彦急转掉头冲着长门壁垒嘶吼而去。 “后退!”北冥喧喝道“,一分部!全防盾甲!” 三军听令,不再御敌,全速向后方撤离。士兵训练有素,瞬息间相聚成阵,不知怎的,这时的狼兽也向与修彦相反的方向奔去。 一分部数万将士瞬间将军政部全军覆盖,灵化防御盾甲骤然成型,结界开!只听一声洪浪震天,修彦的夜丧冥钟奔腾而出,直击万象长门。它要凭一己之力轰碎这千丈长门御垒。 修彦的夜丧不止,大地震荡不停,整个菱都城的地心似乎都被它震酥了。皓月成红,天地间变了颜色。军政部上下惊怖地看着前方的一切,若挡,必粉身碎骨。身在阵线前方的北冥与梵音更是大呼意外,这威力堪比修罗,气盛之势更有碾压之意!此时藏身于军政部后方的端倪、蓝宋儿二人瞠目结舌! “北唐!快想退敌之策!”一声疾呼从北冥的信卡传来,端倪的声音急迫而出。阵营之中无一人不脸色煞白。只北冥沉眸看着前方修彦,指语快速地与梵音、颜童等战将布阵。修彦的摧枯拉朽之势远远超过众人预估。 “姬仲和狼族达成契约了,誓死夺取赤金石。”北冥沉声道。众人听了,虽不知何由,却也心中有数。 “端倪,速让聆讯部人保卫赤金石。”北冥发信给端倪。现在还在这万象长门之后的除了礼仪部、狱司,就剩聆讯部了。 多时,呼啸声退去,夜丧之力缓停,人们心惊胆战地看着前方战况。万象长门若破,东菱将顷刻间尸横遍野。一席残风掠过,零星碎石飘落壁垒下,众人仰头望去,血月当空,红溅大地,万象长门仍屹立在菱都城中,岿然不动。 一声狼吼,修彦冲北冥厮杀过来! “散!”北冥高喝。众军撤防。然而战士们的心还在悸动着,他们不敢相信主将的万象长门分毫未损。自己的命保住了,一瞬间,多少将士油然而生出这个念头。他们原不知还能凭什么抵抗这样强大的外敌,手中提着的刀剑已开始颤抖,而此刻,心却比刚才跳动得更快了,血脉涌动,刀尖震震,勇从心中来。 一道森白劈光从天而下,朝修彦头顶砍下。 北冥手腕一旋,刀柄传来铮铮之声。嚓,一缕银白狼鬃落下,扎在地上根根如锥。修彦退后数步,露出獠牙,怒目而视,猛然一惊!只见北唐北冥手中握着的竟是一把灵化武器! “连件趁手的兵器都没有,竟能削去我的狼鬃!”修彦暗道。不等它叹完,犀利刀锋再至眼前。北冥挥刀之快竟是让人看不见他的身形了,修彦狼瞳紧收,快步移去,只觉脸颊生疼。吧嗒一声,一滴鲜血从修彦眼角落下,它被开了一道口子。 沙场之上顿然静了下来。狼兽纷纷向修彦看来,军政部的战士们亦屏息凝视着前方。北唐北冥一个纵跃,翻身落地。浓烈的血腥味蹿了出来,北冥挥掌冲地下那一滴狼血打去,血迹瞬间无影无踪。这东西,战士们但凡嗅到一点,怕是小命不保!赢正皱起眉头“:这家伙是个什么东西!” 赢正说着话,北冥指语已经打来“:专心迎敌!速撤至离修彦十丈外!” 话落,众人只觉前方有霍霍风浪涌来,修彦幻形了。不是双头狼,也不是人身,而是一只比方才还要大上一倍的巨型狼兽,身高两三丈,百尺长,赫然之姿竟是胜过狼王修罗! “三分部全防御!”北冥下令道。 跟着一声夜鸣来袭,没有夜丧的破晓凄厉,但超声波夜鸣夹带着风中利刃席卷而来,东菱半城顷刻间湮灭成灰。 颜童的八门盾甲、赤鲁的虎门盾甲、梵音的寒冰盾甲瞬间崩溃!防不住了!北冥大喝一声,跃然而上,倏一道银光闪过。只见他周身换上一身灵化防御铠甲,手中加力,只听嗡的一声,百斩大刀再涨!刀背霍然再长三尺,刀身锃亮,好一柄银兵利器,可斩日月之光!殊不知,那是他一身灵力所化之器,无形之道,生生练出了这有形之刃。 一道银光砍下,北冥当空把修彦的夜鸣一分为二。修彦盛怒,一跃而起百丈高,如遮风蔽月向北冥攻来。 “主将!”只听一声高喝,赤鲁嚎了出来。虎胆男儿的赤面竟也闪过一丝惊恐,紧接着笑意袭来“,主将!回来了!”他刚刚从城外奔来,还未来得及与北冥、梵音碰面。 “回来了。”身旁一人道。 “老大!别来无恙!”赤鲁大喝一声。 “今日退敌,你我永永远远都会无恙!”梵音高声回应,坚毅的脸上,笑意横出。 只听赤鲁一声令下“:杀!”将士们顷刻分杀出去。 北冥已和修彦斗成一团,旁人半步不得靠近,就连狼兽也纷纷远离修彦的攻击范围,只怕一个不留神被误伤。 “这东西是个什么玩意?老大!怎么和上次你打的修门全不相同啊!”赤鲁边打边叨叨。 “我也没见过!”梵音大喊道。 “和我们上次遇见的修弥也不一样!”颜童也插话进来,手上还挥着剑。 “都他妈是幻形,怎么这个这么厉害!”赤鲁嚷嚷着,“要真的狼王修罗来了,那还了得!” “来不了了!我们已经把他杀了!”梵音道。 “什么!”赤鲁、颜童、魏灵超齐骇。 “别叨叨了!专心退敌!”梵音道。 “人家报杀父之仇来了!”赤鲁道,忽然一乐。 “笑什么!”梵音道。 “人家老子都被你们杀了,这个自然也不在话下了!”赤鲁忽然觉得有些轻松道。 “你看不出来,它比它老子还厉害吗!”梵音骂道。 “呃!”赤鲁呛了一下,往远处的北冥和修彦看去,“怎么办,我们得上去帮主将啊!” “你过得去吗!”梵音道。 “过不去!”赤鲁嗷嗷道。 “那就先收拾好眼皮子底下这一堆!”梵音道。 突然,一声刺耳的警铃在菱都城上方再次响起,梵音亦觉耳膜一痛,听得明白。 “叛将北唐北冥临阵退缩,命军政部不可迎敌,东菱半城已被狼族毁于一旦。城民速到国正厅避难!城民速到国正厅避难!”国正厅的号子再次响起。城中架起了巨大的影画屏。北冥的万象长门把菱都城一分为二,城民根本不知外界状况,甚至不知这保卫他们的万象长门就是北冥所造。 国正厅指挥通信部传回了部分外界战况,连雾一手操刀编辑。此时的影画屏上,修彦正试图用夜丧摧毁万象长门,战士们退防其后。下一个画面,夜鸣摧毁了半个东菱城。 “叛将北唐北冥临阵退缩,军政部缴械投降!城民速到国正厅避难!”国正厅的号子一遍遍响彻菱都城。人声鼎沸,怨声载道,都在怒骂军政部。 “国正厅他妈的在干什么!”赤鲁道。他回城晚,没有听到军政部诸人早已被国正厅打成叛军。 “愚民!蠢货!还不如让他们去死算了!”莫多莉大骂道。突然几个黑影闪过,莫多莉被架了起来。“你们干什么!” “多莉!”花婆急道,却已经站不起来。 莫多莉张手就要打! “多莉!住手!”花婆给莫多莉打了个眼色。寡不敌众,见机行事!这几个人明显是狱司的细作,莫多莉不是他们的对手。她随后被带了下去,留下花婆、陈九仁、端镜泊守在万象长门之后。 “北唐,你已经被国正厅打成叛将了。是进是退,都没有活路。你要是识时务,我留你个全尸。”修彦道。比起修弥的奸猾、修门的野蛮,这修彦倒是更有几分沉着的气质。 “修弥和姬仲谈好了,你来当个马前卒,不过如此而已。”北冥道。 修彦听罢一怒,冲北冥扑来。一个狼爪盖过,北冥从它的爪牙之下躲过,轰!尘土飞扬。地上被修彦踏出个十米深坑。北冥翻身一脚跺在狼腿上,修彦竟然吃痛,跪了下去。“好大的力道!”修彦暗道。 北冥跟着它一刀劈向狼面,修彦狼爪一挥,游刃有余,一把抓住北冥大刀。北冥借力使力,也不抽刀,向上翻去。修彦狼眸一瞪,咔嚓一声,北冥的灵化大刀碎了,跟着它一掌打向北冥。北冥双手护在胸前,被打飞出去。只听空中一声暴响,北冥一个急刹,脚踏半空,轰的一声又反攻上去,砰的一拳打在修彦面门之上。 修彦一个踉跄,北冥跟着再打,修彦应声倒地。周围狼群向这边看来,不禁一颤。 “愣着干什么!上啊!”赤鲁一声吼叫,战士们才晃过神来,险些被北冥的战况唬住。好不容易得来的间隙,赤鲁可不会放过。 北冥喘着粗气,已是大汗淋漓,胸膛起伏不已。霍地,修彦的庞然之躯不见了。北冥一怔,轰!一记重拳狠狠凿在北冥背脊之上,咔吧一声!背恐要折了! 砰!北冥被打得飞向远方,重重撞在长门之上。 “突袭!”修彦大喝一声。万匹狼兽骤然耸立,数万狼毫朝北冥射去。 第一三八章 叛将 北冥喉咙咳血,口中一阵甘甜。他怒目一睁,迎了上去,又单臂画圆,一拢狼毫被他尽数收纳,转而怒放,向修彦打去。 赤鲁惊诧“:主将那一身防御术是什么?” “不知道!”梵音道。 “灵之铠甲!”颜童道。 然而眼下北冥这身灵之铠甲与颜童以往知道的大不相同。北冥这身灵之铠甲是为了抵御时空轮回术对他灵力的巧取豪夺,在时空夹缝中用了十七年时间锻造而成的灵法。北冥凭一人之力,抗时空之势,花费了整整十七年时间,才练就了这一身无坚不摧的灵之铠甲,从时空轮回中捡回一条命,当然和颜童以前知道的灵之铠甲不可同日而语。 “我靠!真厉害!回头我得和主将去学!”赤鲁嚷道。 梵音蹙眉,看向北冥。 “老大!你这几年到底和主将在没在一起啊?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你知道啥啊?”赤鲁道。 “没有。”梵音一边看着北冥后一边不耽误回答赤鲁。这该死的默契,她自己都懒得要。 然而,无数狼毫反攻到修彦身上后,尽数折断,不堪一击。北冥皱眉,刚才修彦只是故意让他晃神而已,根本没有被打倒!它的身形之快,更是快过了北冥的眼睛!北冥赤手空拳与修彦较量开来。 “主将没兵器了!快给主将递个兵器啊!”赤鲁担心道。 “没用。”颜童道。在他看来,修彦这一身铜皮铁骨,怕是这世上任何兵器也打不透的。他看向梵音。梵音摇了摇头。梵音和他想的一样,即便是梵音的坚兵寒冰刺棱刃也无济于事。 狼兽向东菱发起猛攻,齐齐攻向万象长门,将士们欲挡不得。赢正欲带兵奋力御敌。只见北冥在远处下令,再次命士兵后退,不得迎敌。赢正已是一手冷汗。他不知北冥的万象长门能撑到什么时候。忽地,长门下的一寸土地松动了。 “进攻!”这时北冥下令。他是待狼族射完狼毫后,再让将士突击,最大限度地减少伤亡。 修彦只觉胜利在望,一边与北冥缠斗,一边观察长门内状况。然而一时半刻过去了,万象长门竟纹丝未动。修彦大怒,甩开北冥向万象长门攻去。砰的一声撞击,修彦三尺长的狼尾生生打在长门之上:一声下,狼毫落;二声下,长门动;三声下,寸土开裂,大地晃动。 修彦喜上眉梢,然而这土地一寸寸开裂,长门却渐渐稳住了。她霍地向地面看去,原来晃动的一直是她脚下的土地,而真正的万象长门仿佛是从地心而来,丝毫不受影响。修彦怒转掉头,心道:欲攻东菱,必须先杀了北唐北冥! 北冥再次幻出灵化大刀,与修彦厮杀,然而这大刀能削修彦皮毛,却伤不了它骨肉。二者僵持不下。修彦身形庞大,北冥分身乏术。 突然,北冥身下慢了一步,一掌被修彦摁住,狠狠踩在狼爪之下。狼爪趾缝间,露出北冥头颅,他已动弹不得。 “之前让你束手就擒,我留你个全尸。现在,混成肉泥,给我父亲陪葬吧。”噗一声,北冥被修彦深深嵌到地底,连滴血都没渗出来。“主将!”赤鲁、颜童大喊道。 修彦用力碾实爪下,一身奓起的华丽外衣落下,疏散的毛发,让它看上去雍容华贵。这血月不过是它的容妆。颜童和赤鲁已向修彦的方向跑去。唯梵音落下身影,她灵眸紧蹙,眯成了一条缝。魏灵超在她左右。 突然,一阵肃杀之气腾然而起,席卷着空气中的急流,阵阵如刀,空间被割裂开了! “时空术!”魏灵超道。 惶惶间,众人只觉眼前一阵晕眩。咔嚓,东菱犹如镜面碎裂,一分二,上下错落开去。一道犀利从天而降。嚓!修彦的狼尾断了!修彦狼眼一突,暴然出声,腾跃而起。 倏!一人闪了过来,拿起狼尾,血亦没来得及溅出半滴,噌的一声扎进狼腹。修彦晃了片刻,愕然向自己腹部看去。只见一根炸满锋利狼毫的狼尾,白骨蹿出,直挺挺地扎进自己的狼腹。 北冥站在十米狼尾之上,那锋利的狼尾好像他足下的利刃。北冥用力向下一跺,穿了狼腹。修彦暴血而出,只听北冥冷冽道:“当真只有这弥生骨,才能克你修罗族这无坚不摧的铜皮铁骨。”修彦看着北冥,三晃两晃,没了生气。 赤鲁张着大嘴,梵音用节骨鞭锁住他的腰身,把这九尺壮汉生生从半空扯了回来。就在方才,东菱的天空在赤鲁眼目前被一分为二了,连带着他差点也被劈了。 “啊!啊!”赤鲁扯着嗓子鬼号着“,吓死我了!”中间的头发已经被削掉了一缕。 方才,颜童和赤鲁跑到一半,颜童已然发觉不对,等他停下脚步准备再次观望时,赤鲁已经冲了出去。颜童伸手去拉,但此时北冥的时空利刃已开,幸好梵音来得及时,扯回了赤鲁,不然连他的命也得搭上。 “啊啊!”赤鲁惊魂未定,还在号叫,“主将!你干啥呢!你干啥呢!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打个手势也行啊!我差点死在你手上!” 北冥一个闪身,来到他身旁,吓得赤鲁嘎一声,嗝住了。只听北冥道“:有长进!”颜童和梵音掩面而笑,魏灵超看着北冥,胸膛不由自主向前挺了两分。北冥朝他走了过来,魏灵超不明所以,闪身想躲,谁料北冥伸手捏住了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道:“当年你为了音儿拼命,多谢了!”魏灵超嘴一撇,觉得怪别扭的。北冥冲他一乐,魏灵超脸一烫,竟难为情起来,自顾自吹起了口哨。 “啊?”赤鲁还犯着迷糊道,“主将!你下回可不许这样了啊!你这招也太危险了!杀敌不说,伤着弟兄们怎么办!” 北冥道“:好,我下次再快点。” “啊?什么再快点?啊?主将你说什么呢?啊?对了,主将,刚才你说‘有长进’,是在说我吗?啊,主将?你刚才是在夸我吗!”北冥已赶往三分部阵营,赤鲁还在他身后嚷嚷。 梵音拽住赤鲁,道“:赶紧把剩下的都收拾了!别吵吵了!” “哎呀!我主将难得夸我一次,我得问问怎么回事啊!”赤鲁有些沾沾自喜道,然而他还不明白其中缘由。 梵音指了指修彦倒下的地方,道:“这个距离,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能赶过去了。”赤鲁盯着前方,忽然恍然大悟,哈哈大笑起来。 修彦的倒下让狼兽失了头领,然而狼兽不比一般族群,它们天生乖戾嚣张,残暴肆虐,并未因失去了头领而抱头鼠窜。事实上,北冥认为,正是因为它们失去了头领才越发张狂,肆无忌惮。因为狼族的最高统治阶级又多出了一个空位,谁得到就是谁的。 狼兽开始了疯狂的进攻,它们踏过了修彦的尸体,随意践踏。然而乌合之众少了修彦的加持,没有一只再能使出像修彦那般威力的夜丧与夜鸣。普通的狼兽身上的狼毫亦没有狼毒,这让士兵们负担减轻大半,终于可以放手一搏。 就在北冥与赢正商讨下一步退敌之策时,忽然一道暗袭击来。北冥猛一回身,发现上千枚暗器射来。北冥转身急撤,赢正已被他一把挡了出去。 “裂簇寒针!”北冥道“,连雾!”北冥跟着大刀砍去。 然而那人簌簌成空了。细作,最善躲避、隐藏、逃跑。大批狼兽进攻,赢正已杀出去。北冥在人群中,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 又一道暗器袭来,这次是朝着北冥身边的小战士。北冥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挡开士兵,跟着背后又有暗器袭来,等他再一回头,却空空如也。 “藏身术!”北冥暗道。凭他的本事**军万马之中也能找到想找之人。然而此刻,他却探不到敌方灵力。只有灵力高出探寻者许多的人,方能不被人察觉。一个小小的连雾竟有这般本事?此时暗袭北冥的人,灵力已完完全全隐匿在了军政部士兵之中。 又有二十柄利剑袭来,个个化身藏身术,北冥闻着耳风,把一众狱司细作擒下。倏!裂簇寒针趁着北冥擒拿细作的空当,朝他肩膀袭来。裂簇寒针乃蓝宋国锻造的绝顶暗器。每柄暗器内藏暗针千枚,根根由钨钢打制,细如千分发丝,掠过无痕。暗器启动之时,就连空气中的微尘亦不会被震动,绝难被人发现,而一旦命中必穿心透骨。 “呃!”北冥向后倒去,裂簇寒针的威力超过他的预判。吱!北冥向后划过一道直线,堪堪停住。他的左肩被千百根细微钢针穿过,又被急速拔了出去,连滴血都未曾留下。可他终是慢了半拍,痛得抬不起手来了。 “咔嚓!”一声脆响,锁骨匙套在了北冥的左腕上。北冥一怔,灵力尽收。 “北冥!左膝!”一声清脆穿过战场,梵音鹰眼急骤,看到了再次偷袭北冥的裂簇寒针。 北冥一个翻身,躲过了偷袭,夺下了在他身旁不远处一个小战士的长剑。他因被锁骨匙套牢,幻不出灵化兵器,只能借用他人的。只见他剑影簌簌,有如光痕,向四面八方斩去,顷刻间挡住了全部空当。一丝血痕抹过剑刃,北冥刺到了连雾。他跟着瞬步而上,急杀而去,手中速度越来越快。嗒嗒,北冥的剑尖已滴下血珠。 小战士傻了眼,不知道主将凭空在和谁斗。 一丝灵力也嗅不到。此时北冥已心中了然,定是姬菱霄用大巫之法帮连雾抹去了灵迹。一时间,几十名狱司好手围住了梵音,梵音想赶过来帮衬北冥都不行。这几十名暗线细作同样施展了藏身术。只见梵音凭空舞动着兵器,却不见对手。 唰!一层冰幕张开,几个人影,影影绰绰映在了上面!魏灵超赶了过来。梵音一剑劈了过去,倒下数名。他二人背靠背观察着周围动向。突然,几十名士兵倒下,细作开始挑容易对付的年轻士兵下手。原本和狼兽厮斗的士兵们纷纷遭了暗算。军政部腹背受敌,陷入焦灼。 “灵超!你我分头除掉狱司的人。”梵音道,身影已奔向与狼兽缠斗的士兵阵群之中。他二人以水为雾,以冰为镜,急速排查着隐藏在战场上的细作。然而狱司派出的人远比梵音预估的要多,战士们一个个倒了下去。军政部渐落下风。 突然,风中带过一丝金沙,噗!一团血花爆裂在梵音身前,比她的动作还快一分。 “暗部!”梵音心道。跟着几十团血花纷纷在空中爆开,金沙若隐若现游走在血腥弥漫的战场上。 “小音!”只听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战况焦灼,梵音的耳力开始一点点恢复。 “崖雅!”梵音叫道,猛然回首,只见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正在她不远处,向她跑来。 “小音!”崖雅尖声叫着,眼含热泪。天阔在其左右。 “天阔!”梵音道,“带崖雅下去!”还没等崖雅向她飞奔而来,梵音已陡然下了命令,脸色严峻。 崖雅跑到一半,呆立在那儿,被梵音怔住了。“带她下去!”一语毕,梵音挥剑砍碎了一只狼兽。“暗部的人是你带来的?”梵音继续道,只管和天阔对话,崖雅已被她晾在了一边。 “是!”天阔道。 梵音冷眸一闪,严肃的脸上忽然划过一抹笑意“:好!” “我从西境夏滔那里带兵过来支援!暗部也已经全员被我调回菱都!”天阔道。军政部在七年前就开始大力培养暗部精英,以对抗狱司和监听各方动向,尤其是大荒芜的。 然而这暗线联络统一由北唐天阔部署,外人不得插手。自两年前天阔与梵音等人一同去了地球,东菱军政部的暗线便断了大半,颜童分身无暇,只联络回了少部分。 “这金沙就是暗部的招数。”梵音道。追踪他们不行,暗部却技高一筹。 “只要有活人,这金沙就能一探到底。不追灵迹,只寻活人气。”天阔道。 梵音脑筋一转,明白了。这正是对付大荒芜那帮没有活人气的鬼祟之法,让灵魅无所遁形,若再有灵魅附人身的情况,暗部的人便能第一时间察觉。 “那追踪灵魅呢?”梵音道。 “冥沙。”天阔道。 梵音嘴角一翘道:“真有你的。”不过冥沙这名字,梵音怎么听都觉得别扭:没事用你哥的名字干什么…… “梵音……”说到这儿,天阔脸色有变。 “怎么了?”梵音道。话音未落,梵音消失在了战场上。 一阵天旋地转,梵音觉得胸口发闷,直想吐。等她再次恍回神来,已是开始大口喘气,大口呼气。她鹰眼急转,周遭一片破败景象,这是在东菱城外! “姥……姥爷!”梵音缓了半口气,喊了出来。 眼下,一行人站在梵音面前。正是夜昼一家,拐带着天空景阳夫妇,负责看护他们的正是夏滔六分部战士。八名战士看见梵音后,即刻立正站好,齐声喝道:“副将!”吓了夜家一行人和景阳夫妇一跳。 “落!”梵音跟着询问道,“怎么回事!”话是对着战士们说的,其中一名戴着番队组长肩章。 “报告副将!我等奉命在这里看护主将一家人安危!”年轻的组长掷地有声道。 “六分部派了多少人来?”梵音道,她还没来得及询问天阔,就被夜昼拐了出来。 “八千!” 狼兽能以一敌五,梵音估算着目前的战力指数。狱司,国正厅,军政部要拿下这一仗难。 “小白!”忽而,一人吼道,梵音回神。夜昼正吹胡子瞪眼看着梵音,胖乎乎的矮老头像个不倒翁,白发苍苍,几日奔波下来瘦了大半。 “姥爷!您没事吧!”梵音一脸严肃地扶住夜昼。刚从战场下来,梵音身上净是杀气,连眉毛眼睛都像能横出一把剑,全没了往日莫小白的憨傻模样。不知不觉中将关心的话语也像是命令般喊了出来,震得夜家人无一不是一个激灵。一旁士兵倒是习以为常。 “你,你喊什么呀?”夜昼声音矮了一截道。 “我没喊啊!”梵音继续道,跟着回身飞速检查着一家人的状况,“姥姥!妈!爸!小姨!姨夫!奇奇!都没事啊!”一家人像是被点名的士兵,一个个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 “小,小白……”夜雨哽咽着,伸手想抓孩子。梵音一把抓住母亲道,“妈!我没事!你们赶紧和战士们到远些的地方去,等我回来!” “你去哪儿?”全家人一同道。 “前线啊!”梵音道。 “不许去!跟我走!”夜昼怒道,伸手就要拽小白。 “不行!士兵,把他们给我看起来!”梵音下令道。 “你说什么!”夜昼瞪着梵音,不想她能对自己这般无礼,“你若敢去!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夜昼从未对梵音这般严厉过,说完,他老花的眼睛里竟流出了泪水,双颊颤抖不已。梵音弹指一挥,倏!一道幕布封住了夜昼的去势,困牢术。 “把主将一家给我看好了!”梵音呵令道,言语间已是毫无回转。 “小白!”夜雨喊了出来,泪眼婆娑“,让妈妈,妈妈跟你一起去!” “不行!”梵音头也不回道。 夜昼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姥爷!”梵音忙跑过来扶。 “不能……不能去……”夜昼有气无力道。 “姥爷,这次我不能听你的。东菱城危在旦夕,我辈必拼死相护。即便我不是东菱人、我不是军政部副将、我不是北冥的妻子,只为那城里还有数百万人的性命,我也必奋勇杀敌,永不后退!”梵音铿锵有力道。一腔热血,英勇无畏!夜昼身形一颤,默不作声。 “看护好主将家人。”梵音一凝眉,决绝而去。 这时天空中传来一声闷响,“砰!”一个人摇摇晃晃出现在了梵音面前。梵音向那人看去,神色一僵,道“:晓风阿姨……” “小……音……”北唐晓风身形消瘦,脸色僵白道。 “晓风阿姨!”梵音朝北唐晓风跑了过去,一把拥住了她,“阿姨我们回来了!我们回来了!对不起!对不起!”看着北唐晓风这般落魄的样子,梵音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她只觉对不起她,若不是因为她,北冥也不会离开东菱,离开北唐晓风,音讯全无,生死杳然。 这一拥,北唐晓风的心都碎了,抱着梵音悲戚喊起来:“我的孩子啊,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阿姨!对不起!这些年让您一个人受苦了!”梵音颤抖道。 这时,一行人向北唐晓风看来。她轻轻扶开梵音。其实,自打北冥一入城,北唐晓风便知道北冥已经回来了。她迟迟守在家中不出现,只是为了不去前线打扰儿子战斗。现在,她来是为了见那早已阔别多年的人。 “爸,妈,女儿不孝。”北唐晓风弱柳一般的身子缓缓俯了下去。梵音见势要扶,却看见对面早已面色惨白的夜昼一家,一个个不知该如何,错愕地看着北唐晓风。梵音只略略扶了扶晓风胳膊,还是由着她。 “风儿……”湖泊最先开了口,热泪淌下。 “妈……”晓风激动道。 “大姐!”小妹夜清喊了出来,泪流满面。 “清儿!”晓风亦哭了出来。她回头又看向夜昼,没有父亲的应允,她不敢起身。“爸爸……”当年她忤逆家人,和北唐穆仁在一起,夜昼怕是永生永世不会再原谅她了。看着大女儿如今清瘦孤苦的模样,夜昼一阵心疼,竟是哭出声来。 北唐晓风咬着嘴唇向父亲母亲走去。待她走到父母身旁,扶住他们,权作安慰,又带着一丝不安向一旁看去。夜雨正面色青白地看着北唐晓风。 “妹……”一声低婉,北唐晓风颔下首去。对这个妹妹她终是觉得亏欠,她这个大姐像是犯了罪,她抛弃了妹妹。 “你!”夜雨怒上眉尖,跟着一泻,面容顿时垮了下来,上前抱住北唐晓风大哭道:“姐!” “雨儿!是姐姐对不起你,是姐姐对不起你!姐姐没有不要你!姐姐没有不要你啊!”北唐晓风痛哭道。一时间,一家人抱作一团,相拥而泣。梵音也在一旁泣不成声。然而她眉头稍动,与士兵打了个眼色,动身要走。 “小白!” “小音!” 夜雨、夜风突然齐呼道。 “妈妈跟你一起去!” “阿姨跟你一起去!” “妈,晓风阿姨,你们留在这儿!”梵音忽向天空一喊,“聆龙!鸾儿!”霎时间,艳阳盖世,红鸾带着聆龙瞬间出现在梵音眼前,“你们替我守着家人!我去去就回!”梵音命令道。红鸾虽有不愿,却也不再违拗梵音指令。 “小白,你怎么回去?”夜昼道。此时,他们已在城外几十里处,夜氏的时空术虽不及北冥力强,却也不能小觑。梵音这一回要耗费不少时间。“我送你回去。”夜昼道。 “不可!”梵音道。 “小音!阿姨不能再让你独自去前线!你必须带着我去!”北唐晓风一把抓住梵音。梵音下了狠心不管他们,撒手要走。 “让阿姨再看看你!”北唐晓风忽而大喊道,梵音心口一震,“让阿姨陪你和冥儿一起去,行吗?让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行吗?”北唐晓风坚韧道。 梵音紧咬牙关,双拳紧握道“:聆龙!北冥战况如何了!” 聆龙张开银龙耳廓道“:狼兽的战线压得太紧!北冥被什么人封住了去势!” 梵音眉头紧锁。 “小,小白……”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道,“天阔还好吗?”天空不敢直视她道。 “好着呢!”梵音没好气道。 “三三呢……”天空道。 梵音一顿,道“:死了。”众人一惊,心沉了下去。 菱都城中,硝烟弥漫,血腥当空。北冥的呼吸略显沉重,额角流下了汗。此刻的他左肩垂下,毫无生气。周围的士兵离他十丈远,无人上前。十丈外已然倒下一片。 “一分部、三分部,退防,守住万象长门。”北冥道,随后他右手极快打出指语。魏灵超顿足,一个纵跃离开原地,往城外方向奔去。 倏!静谧无声,裂簇来袭,北冥左臂一阵剧痛,千根钢针再次扎进他的臂骨,臂骨瞬间粉碎。他反手一握住,嚓,左手掌瞬间被割裂出千道细痕,血迹顺着裂簇撤回的方向而去。北冥一个箭步夺去,腾空而起,十方上下,挥斩出一百三十剑。忽而剑势稍顿,砍到了!北冥一掌劈了过去,正中那人腹部。连雾显了真身出来,飞至半空! 北冥跟着又是一掌,重重打在他身上,连雾口吐鲜血,摔在地上。北冥一剑戳穿他的大腿,连雾号叫着,被北冥钉在了地上。北冥在连雾腰间搜出了锁骨匙的钥匙,替自己解了锁。这锁骨匙锻造得异常精良,威力之大,一时间让北冥灵力暂无,无法挣脱,险些束手就擒。 “东华。”北冥道。他一眼看出这东西不是出自连雾之手。说罢,又朝连雾身上搜去,一无所获,北冥脸色凝重起来。 “你找什么?”连雾口吐鲜血,仍旧阴阳怪气道。 “你老子给你的东西呢?”北冥道。 “什么东西?”连雾道。 “放骨匙。”北冥道。 “那是我的东西。”连雾奸笑道。 “你没那个本事。”北冥道。 “你说什么?”连雾脸色一怒道。 “我说你没那个本事,杂碎。”北冥道。连雾还想挣扎,北冥贯穿了灵力,一掌拍在他胸前,连雾登时没了生气。 北冥看着眼前这人,锁骨匙困不住他,困牢术对他无效,普通军官也不是他的对手,唯有让他彻底丧失战斗能力,才能放心地把他押解起来。北冥命几个战士把连雾带了下去。又不放心,让士兵把连雾就地捆绑起来。 狼兽大军步步紧逼,逐渐形成碾压之势,它们要群起攻之,硬袭菱都城。 “北冥!”三分部赢部长赶来,“再退就没有路了!我们可三军联合,冲散了它们的包围之势,再逐一击破。” “不可。”北冥道。狼族天生神力,以一杀百不在话下。今日之战,东菱军在全盛之时仍没拿下狼族半数人马,此时已是人困马乏。而论持久战,人力更是无法和狼族抗衡。一时间,北冥深感这弥天第一凶族的压迫之力。 “再退!到万象长门之下!兵分两路,给狼兽开出道来!”北冥下令。 “什么!”赢正大惊。 “快!”北冥喝道。 霎时间,东菱军兵分两路,不战而退,给狼兽让出大道。数万狼兽齐攻长门,浩瀚之势踏得东菱城全城震荡。隆隆之声震天响,万匹狼兽齐齐撞向了万象长门,叠罗汉般拼杀上去。它们要用其金刚不坏之躯硬攻北冥的长门防御,看到底哪个更胜一筹! 三番四次下来,狼兽用了全力。北冥眉宇凝重,目光尖锐。“还不够!”他心中掐算。赢正等人已是落下冷汗。眼见万象长门有破裂之相。 霍地,万匹狼兽停止了进攻,下一刻,所有狼兽齐齐弓起了狼背,数以亿计的钢针狼毫朝长门攻打而去。狼族群龙无首,却能个个占山为王,势力滔天! 只听一声令下:“放箭!”城内城外,北冥、梵音同时高声亮起!无数箭雨从东菱城外飞天而来!六分部的援军到了,在北冥和梵音的指挥下,一飞冲天。狼兽刚刚失了一身狼毫,又全力进攻了长门,此刻正是它们渐弱之时。 无数箭雨夹杂着寒冰箭,梵音和魏灵超全力一搏。惨呼声起,大批狼兽纷纷倒地。 再听北冥一声高喝“:圣甲防御!” 东菱军与万象长门配合,分列东西两侧,成围剿之势,把狼兽三路封死。轰轰轰!灵化防御盾甲接踵而立,三军齐发,层层加持,直达天际。狼兽乱冲乱撞,然圣甲防御坚固异常,将士们拼死相抵。狼兽胆寒,陡生退意,冒着箭雨向菱都城外落荒而逃! 赢正望着远退的狼兽,本想拼死一战的,没想到此刻竟保全了将士性命。他感叹间一掌拍在了北冥左肩上“:有你的!好小子!” 北冥眉头一紧,倒吸了半口凉气,道:“狼兽一族,天生神力,未尝败绩,毫无节制,要不是陡然失利,它们不会逃的。”北冥面色仍然凝重。 梵音率军从城外赶了回来,还未到城中,只觉大地突然一震,所有人踉跄一晃。一丝惊恐霎时漫上北冥眼底!只见他右臂高抬猛挥,擎天万丈的万象长门轰然下落,菱都城顷刻间暴露于世。 还未等众人回神,只听北冥大喝“:攻城!” 狱司的狼兽、异族、食苍兽、重犯统统被放了出来,正在城中西南角。 “北唐!狱司破了!”端倪在军政部后方赶了过来,聆讯部也传信回来了。 北冥猛然朝看守连雾的方向看去,空空如也,连雾消失了! “保护平民!围剿狱司!”北冥道完,如一道光影朝国正厅方向奔去。 城民突然暴露于世,全不知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见军政部将士们一个个杀气腾腾,血红双眼。还未来得及到国正厅“避难”的城民们,猛然间看“叛军”来袭,一个个陡然而立,全副武装,准备与军政部厮打开来。一时间东菱城混乱一片。 赢正高喊着“让开让开”,但“暴民”们无动于衷,与军政部将士们缠斗起来,拖慢了守城速度。一声穿破耳膜的嘶吼,十几只食苍兽飞向天空,朝地面喷洒恶水。城民们惊呆了,抱头鼠窜,还有些理智的只管朝国正厅飞奔而去。 “拦住城民!”北冥在最前方下令道。此时的国正厅大殿前早已人满为患,上百万城民来此避难。 “拦住城民!不要再往国正厅拥挤!”北冥疾呼。脚下的大地隐隐开裂,那动静是从地心传来的,北冥心下已知大事不妙! 霍地,一道赤焰来袭,截住了北冥的去路。北冥反手一掌,击退了赤焰,紧接着又是数十道赤焰强攻,封住了北冥赶往国正厅的去路。 “木沧!”北冥怒喝。 眼前那人衣衫褴褛,满面颓废,却目露凶光,正是木沧。 “北冥,我不想与你为敌,我只想拿到赤金石,让汐儿回来。”木沧道。 “你拿到赤金石木汐也回不来!”北冥道。 “只要我拿到赤金石,汐儿就能成人!”木沧激动道。 “你要徒添人命!”北冥道。 “那也是冷羿欠我的人命!正好用他妹妹的命来还!”木沧道。 “你妄想!”北冥怒道,抬手向木沧打去。几招强攻过去,木沧招架不住,胸口一阵剧痛,他被北冥打断的十根肋骨还没愈合,不堪重击。北冥一个闪身,绕开木沧,不再与他多作纠缠,直奔国正厅。 “钟离!拦住北冥!”木沧道。 唰,一路剑招再挡北冥,钟离手持利剑蹿了出来。 北冥冷眼朝钟离看去,道“:你挡得住我吗?” “主将……”钟离手中迟疑,心中有愧。 “你叛军叛国,置兄弟们的性命于不顾,钟离!你还不罢手!”北冥斥道。钟离目光闪烁,萌生退意。 “钟离!只要拦住他,汐儿就能活命!你犹豫什么!只要拦住他,汐儿就能重新回到我们身边!你一生在军政部唯唯诺诺,难当重任!今日,我只不过让你拦住北唐北冥,你都不敢,我又没让你杀他,你有何不敢!他日汐儿复活,我怎敢把她托付于你!”木沧道。钟离心下一横,攻了过来。“对!只要拖住他片刻,赤金石就到手了!”木沧道。 北冥挥剑挡开。 “攻他左路!他左手废了!”木沧大喊道。 北冥听罢,心中生怒,连拆带打,朝钟离攻去。几招下来,钟离便招架不住。 刹!一道烈火攻来,北冥下意识地用左臂去挡,谁知抬到一半便掉了下来,赤火打到北冥左臂上,他向后退去。 两个人影闪过,挡在北冥前,颜童道:“主将!你去国正厅,我拦住他!”莫多莉跟在他身后。 “小心!”北冥道,说完直奔国正厅。国正厅前,摩肩接踵,水泄不通,连根针都再插不进去。北冥刚刚踏上国正厅大殿前的石阶,脚下霍地一阵撼动,人们纷纷摔倒下去,挤踏成片。一声撼人心弦的断裂之声从国正厅内传了出来。赤金红光耀燃于世,赤金石被打开了! 北冥见状,愤然冲去。霍地!天空一暗,红光尽收。北冥心下一沉:夜靡裳! 北冥冲进国正厅。谁料那里早已是人去楼空。姬仲一家无影无踪。城民惊惧万分,蜂拥而入,以为国正厅是最安全的地方。 只听北冥雷喝当空“:后退!” 城民惊立半分,然而下一秒更加疯狂地向内冲去,早已失控。北冥无法,只能穿过人群,一马当先,往国正厅赤金石所在的南崖顶冲去。 只见十个身着银衣斗篷的人正从南崖顶向外赶来。 “狼兽!”北冥一眼认出了前方之人正是狼兽幻形后的人身。他拔剑阻拦,却见那十人行动极快,只闪不攻。 “它们要逃!”北冥心道。他不知赤金石在谁手中,拦住九个,还剩一个。这几人都是个中好手,北冥分身乏术,渐感吃力。东菱城内纷乱成海,援军一时不到。 突然,大地猛然下陷,紧接着国正厅南崖顶以急速之势向海中沉去。赤金石被夜靡裳裹挟而走,国正厅呈断崖式下沉了! 北冥已顾不得那许多,若他再与狼兽缠斗,则东菱城百万人性命不保。城民还在盲目地向国正厅内涌来。北冥心一狠,放下狼兽,往崖顶奔去。 这时,一道人墙挡住了狼兽去路,北冥余光扫去“:姬世贤!” 只见姬世贤带着国正厅众多守卫挡在了狼兽前,欲要拼杀。可几道血光闪过,国正厅守卫倒下大半。姬世贤使出浑身解数与狼兽人形厮斗开来。然而此时,人潮也涌了进来。 “姬世贤!穷寇莫追!让它们走,百姓性命要紧!”北冥道。再回首,只见北冥纵身一跃,跳下南崖。 南崖顶全面下陷,无数城民仍然疯狂无措地涌了进来。大地断裂,整个国正厅以倾颓之势崩塌,沉入海底,东菱城要毁了。 此刻,冲在最前面的人才惊觉南崖顶断了,然而后面的人碾踏而来,前面的人被推下断崖,往回已是来不及了。 国正厅外,狱司的狂徒渐被军政部、聆讯部合力拿下。然而重压之下,东菱地势顺着国正厅南崖顶的方向倾斜而去,地壳脆裂,军队欲拦住城民退出东菱城,但为时已晚。 重压之下,国正厅内的悲呼惨叫声响彻东菱,人们乱了方寸。悄然间,一道透明幕布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地隔开了国正厅前慌乱的城民。百万民众再闯不得。 “弥天防御!”梵音道。如此精湛的防御术只有聆讯部总司端镜泊一人做得到。 梵音同样无法再进国正厅,她也被端镜泊的弥天防御阻挡在外。 “北冥!”梵音心底焦灼地呼喊着。军队不敢再贸然前进,否则只会徒增危险。 巨浪滔天,海水沿着断崖涌进东菱。失了赤金石的镇守,国正厅辉煌不再,淹没在尘埃之中。 突然,菱都城戛然停止颤动,人们的心忽地一下被摁停了一拍。东菱城骤然静止,人们错愕地停止了尖叫。可一切只在瞬息,下一瞬哀号声再起。然而瞬秒将过,又一个停顿,南崖顶停止了下陷。人们的眼神在惊恐中停止了疯狂。 呼!一个悠荡,人们的心齐刷刷向上拱了一下。一声风啸从崖底传来。 霍!又一个悠扬,人们的心再次揪了起来。冲向崖顶的人们停止了滚落,一个个拼命抓住可以保命的东西,手指挖进地里。喘息间,他们回头朝断崖望去,身子还在拼命往回爬。 又是一时静默,东菱城内肃然一片。紧接着,一阵强烈的震动从南崖顶传来。嚯嚯嚯!地动山摇!人们惊恐未过,再次夺命往城中跑去。有人还在滚落,掉下来的人穷尽力气向上攀爬,却于事无补。 呼!一个闷声出海,北冥大呼着气浪,狂风巨浪砸在他身上犹如坚冰巨石。只见他青筋暴突,肌肉暴涨,东菱崖顶被他扛在了肩上! 瞬息将过,北冥大口吸着气浪,贯穿肺腑。呼的一口豪饮,北冥力拔山河,以擎天之势把南崖顶顶了起来。只听他一声暴喝,气吞山河,撼天动地,洪荒蛮力从他身上迸发而出,气血狂涌,海天之间惊爆赤血奔腾之色。东菱大地被撼动了。 “喝!”北冥再喝一声。东菱崖顶在他宽广的肩头被一寸寸扛了上去! “旱魃!”国正厅外,梵音、赤鲁、颜童齐声喝道。此乃北唐北冥身法绝技之一,旱魃擎天。单凭一己人身对抗山河之力,灵力尽收,乃登峰造极之术。 北冥炽汗落下,海水被他激得哧哧作响。南崖顶少了赤金石巩固,已经不能和菱都平齐,岩石下露出大块缺口。北冥凭一己之力,顶住重压,寸寸向上,终于到了顶。北冥大口喘着粗气,东菱城民的性命保住了。人们落荒而逃。 第一三九章 东菱劫 北冥呼啸着,霍地伸出右臂,灵力一聚。南崖顶上发出嗡鸣之声。噌!一股剑气袭来,重器在手!北冥把当年插在南崖顶上的固国之重器拔了下来。掌中灵力一阵急旋,北冥手持重器,灵力暴涨,重器开刃。伴随着隆隆之音,重器摇身一变,赫然变成一座巨石神峰。重器深深扎入海底,北冥倾身一侧,轰然一声巨响,菱都城南崖顶被北冥稳稳地放在了重器化作的山峰之上。北冥用力向上一跃,回到了崖顶之上。汗水海水浸透了他的军装。 人们茫然地看着这个被国正厅口口声声打成叛将的北唐北冥,一时间没有人敢造次。北冥稍作歇息,往国正厅外走去。人们纷纷为他辟开了道路。姬世贤为了拦住慌乱的城民,身上净是被城民撞出的伤口,脸上也是淤青一片。北冥走到他身前停下,两人相视无言,径自离开。等他出了国正厅,数百万民众相守于城下,齐齐向他看来。 突然有一人破口而出“:叛将!”霍地,又静了下去,踌躇道“:主将……” 这时守在城下的数万军政部将士看见北冥平安归来,一个个眼含热泪,高声欢呼道:“主将!主将!主将!主将!”声浪震天,动人心弦。梵音站在人群中亦落下泪来。北冥凝望着夜空,血月渐隐,东方将白。只见他手高抬起,又轻轻落下,将士们收了声音。 他快步向大殿东南角走去。一小撮人围守在那里,见北冥赶来,为他让出了空地。北冥俯身下去,道“:端总司。” 端镜泊靠在端倪身上,朝北冥看来,慢声道:“回来了。”听不出关心温暖,还和往日一样,冷冰冰的。 “是!”北冥恭敬道。 “嗯。”端镜泊应了一声,又合上了眼睛。他身上被扎进了长长短短数十根狼毫,其中一根贯穿了胸膛。 北冥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军政部未到之前,是他和花婆挡下了狼兽的全速进攻之军。在那之后,端镜泊已然身负重伤,又在菱都城南崖顶陷落之际展开了弥天防御,阻挡了百万民众麋沸蚁动。至此,他的最后一丝灵力也耗尽了。端倪紧握着父亲的手,热泪淌下。 端镜泊睁开了眼,看着端倪,略显严厉道:“哭什么?”聆讯部的人最忌七情六欲、喜怒哀乐,要做到每时每刻都喜怒不形于色。 “爸……”端倪咬紧牙关,忍住眼泪道。端镜泊看了颇为安慰。 “你们几个从大荒芜回来,找到真相了?”端镜泊道。 “找到了。”端倪、北冥一同道。 “嗯。”端镜泊又应了一声,“那就别白费。”说完,他朝北冥看来,“你不适合当军政部主将。”北冥心头一落,恭敬听着。“你们北唐家都不适合。”端镜泊紧接着道,“莽夫!脑袋像块石头!”说完,他又瞟了北冥一眼:“怎么,要把命赔给亚辛?”北冥一怔,向端镜泊看来。“你以为你一条命够吗?还是让这数万生灵都为那该死的恶魔当了罪罚的容器!”端镜泊振声道,北冥只觉一身冷汗落下。“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不是非正即邪。谁还没个邪的时候,要都如你那样想,人也不用活了。”端镜泊一双让人晦涩难懂的眼看着北冥。北冥凝神望去,一言不发。 端镜泊忽然指向大殿下军政部的众将士们:“他们为国拼杀牺牲,英勇、忠诚,哪一个不值得活下去!这条路,是他们用鲜血帮你走出来了,你怎能被蒙了心智,弃他们于不顾!”说罢,端镜泊猛一挥手,一丝黑障从北冥的脑袋里被抽了出来,攥在端镜泊手心:“就凭它,也能轻易蛊惑你的心智?”端镜泊用力一捏,黑障灰飞烟灭。北冥错愕,那是他潜入永生湖底带出的恶念。他竟不知有这个东西在不停扰乱他的心智。 端镜泊话音一变,冷言道:“有它又如何?没它又怎样?你心底的那份信念不是照样被撼动了?”北冥听罢,不禁汗颜。“看看他们!没有谁要替谁赎罪。你以为灵主先成圣,再入魔,就没有错?你以为人性贪婪,原本恶,就没有善的果?那你的将士们又是什么?他们哪一个不值得光明正大地活着?到最后,只不过是看你们哪个先意志不坚,腐朽堕落,与魔为伍。身为军政部主将哪怕知道这世间有恶,你也得不离不弃、义无反顾,将人们带回正途。这才是你身为军政部主将最终的坚韧!”端镜泊铿锵有力道。 北冥听后,一声长叹重重呼出,对端镜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字字珍重道“:多谢端总司教诲!北唐北冥铭感五内,牢记于心,永不敢忘!” 端镜泊长长呼了一口气,话锋一转,变了风向,道:“哼!军政部交给你北唐家也是对了。带兵之人必要刚正不阿、黑白分明,忌左右摇摆。否则,军心扰动,岂不天下大乱?这正是你们这一根筋人的长处。除了你,也没别人了。”北冥颔首听教。 端倪亦悉心听教,却记挂父亲安危,愁容满面,时刻关注着父亲。 “你看我作甚!”端镜泊忽而对端倪道。端倪神情一敛,毕恭毕敬。平日里,端镜泊对端倪严厉有余,夸赞不足。但他对儿子寄予厚望,外人不得说其半个不字。端倪心知父爱如山,只是从不言语。 “你比他,强得多!”端镜泊突然道。端倪一怔,向父亲看去。“心思缜密,灵机多变,城府深沉,是聆讯部总司的不二人选!”端镜泊自傲道。 “爸……”端倪哽咽道。 “你脑袋灵光,凡事不用我多说半个字,便可会意,这正是你我父子过人之处。”端镜泊凡事不甘人后,自命不凡,此刻加持到儿子身上,他甚是欣慰,“但,你我父子二人自命不凡,鲜与外人交往,略显孤傲,适时也应与人接触。不用凡事都要看透人心思。”端镜泊讲自己儿子时颇为保守,自谦之余还要自抬三分,“北唐这人心思直,不会拐弯,你和他配合最合适不过。以前,我都懒得搭理军政部的人,与莽夫不愿多讲。但现下已是战时,你二人必要配合,摒弃前嫌,互通消息,才能拿下灵魅一战。”端镜泊嘱咐道。 “儿子知道,还请您放心。”端倪泣道。 “晚辈知道,总司放心。”北冥道。 说到这儿,端镜泊忽有迟疑,慢些开口,声音也低了些:“倪儿,你什么都好,只有一点,不该对那人动心。”端倪眉间轻蹙,低头不语。“到底是害了你们几个……也怪我,说什么也想保住东菱的面子,岂知到底是保不住的。”端镜泊微微转过头,又看看北冥道“,你父亲也是。”这一刻,端倪、北冥心下了然。 这时,一个灵巧的声音在端倪身后响起:“他对谁动心了?”蓝宋儿探出脑袋看着端镜泊。 “你……”端镜泊迟疑地看着蓝宋儿。 “我是蓝宋儿,蓝宋国的二小姐。”蓝宋儿道。 “我知道。”端镜泊道“,你这一路跟着倪儿来的?” “嗯。”蓝宋儿点了点头。 “巫术不错!大巫族后继有人。”端镜泊道。他胸口贴着一片黑色药膏,正是蓝宋儿情急之下为他敷上的。 “救不了你的命,抱歉了。”蓝宋儿直截了当,倒不觉有何不妥。 端倪眉头一紧,两腮紧咬。端镜泊看着蓝宋儿,忽而笑出声来:“有意思。明知救不了我,为何还救?” “我不想他难过。”蓝宋儿看了一眼端倪,不由噘起小嘴。“哎,你还没告诉我他对谁动心了?”蓝宋儿催着道。 “你。”端镜泊肯定道。端倪眼神一亮,蓝宋儿小嘴一抿,倒吸了一口凉气。“小丫头性子野,诡谲多变,你以后有对手了。”端镜泊对端倪道。端倪僵持着没有出声,蓝宋儿不耐烦了,撞了他一下。 “说你呢!你怎么不说话?”蓝宋儿拔尖声儿道。 “知道了,爸。”端倪道。蓝宋儿在他身旁笑了起来,一把挽住了他。 端镜泊喘息片刻,低声道“:那人呢?” 端倪、北冥迟疑片刻,朝人群外看去,姬世贤站在不远处,不敢上前。 “怎么,和你爹一样,是个懦夫吗?害怕见我不成?”端镜泊沉声道。姬世贤脸色一变,窘迫异常。“我看,你倒是比你老子强上千万倍,比这两个蠢货也中用得很。”端镜泊此话一出,姬世贤摇摆地向端镜泊看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端镜泊叹了口气,他没有多少力气了,姬世贤走了过来。 “总司……我……没脸见您……”姬世贤悔恨道,已是泪流满面。 “比你爹强……你哪里没脸面……这东菱的脸面要是没了你,今日就都完了……”端镜泊艾艾道。 这时,只听不远处一声凄厉尖叫“:花婆!” 花婆躺在陈九仁怀里,脸色黑青,口吐黑血,一双玉手已成焦炭。 “花婆……”莫多莉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语不成调。 花婆摸过她的头,低声道“:不哭了,真丑……” “花婆……”莫多莉无法克制,哭得浑身颤抖,快要气绝,“总司,再,再救救我花婆!再救救我花婆啊!”莫多莉扒着陈九仁的手道。陈九仁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个子本就矮,现在更是缩得像个小老儿,一点点大,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 “你去哪儿……”一声阴戾的低沉在莫多莉身后响起。颜童抓住了玄花。玄花一愕,震惊地看着颜童。“为何要下毒?”颜童再道。 玄花瞪着颜童,半晌道“:我……我没有。” 莫多莉噌地站起身来,薅住了玄花的领子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害花婆!说!”莫多莉已是声嘶力竭,怒不可遏。 玄花回身看向莫多莉,身子颤抖起来,因为竭力扼制,嘴唇也不停地抖动。 “说话!”莫多莉咆哮道。 “因为你抢我的颜童!”玄花突然暴怒道,喊了出来。 莫多莉一怔,气提半路,扼在了胸口,半天道“:你说……什么?” “你明明已经有了北唐北冥,为什么又来抢我的颜童!只因为北唐看不上你这个老女人,你就转过头来抢我的颜童,退而求其次吗!不要脸的东西!”玄花破口大骂道。莫多莉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颜童急忙扶住了她,她一把甩开颜童,揪着玄花,气得脸色煞白,只顾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当我不知道!你十几年前就爱上北唐那个小子了,只因人家还是个孩童,你才下不得手!青天白日,你罔顾伦常!莫多莉!你还要不要脸!就凭你,也配成为礼仪部总司,受万人倾慕?你凭什么!就凭你长得一副风骚样吗!”玄花咆哮道。莫多莉气得手一松,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也起不来了。 “怎么,被我说中了?不喊叫了?”玄花道,“平日里,我最恨你那副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样子!嘴巴里像含了条毒蛇,是人都能被你轻易作践,连我你都不放过,想骂就骂,想打就打!混蛋!” “我何时骂过你?打过你?”莫多莉道。 “你没骂过,没打过,可你比打我骂我更让我痛恨你!因为你瞧不起我!你看不上我!你看不上我的身世!你看不上我的品味!你连我喜欢的颜童你都看不上,只因你喜欢的是北唐北冥!”玄花于大庭广众之下,怒不可遏道,“你什么都有了!样貌!身份!地位!爱慕!为什么还要跟我抢颜童!哦,不,你没有一样东西,你没有得到北唐北冥的爱慕,所以你疯了,你变态,你嫉妒,你开始拼命吸引其他男人的目光,来证明你的存在!所以,你就来抢我的颜童了……只因为,他是军政部除了北唐北冥以外的第二个男人,根本不是因为你喜欢他!” “他不喜欢你!”莫多莉反驳道。 “你放屁!”玄花骂道,“那年国正厅的晚宴,是我邀请了他,跳了第一支舞。是我先认识的他,喜欢的他。你应该懂得什么是先来后到,而不是横刀夺爱!你个贱人!”玄花怨毒地看着莫多莉。 莫多莉的脸渐渐冷了下来,站起身道:“既然是我和你的恩怨,为什么要害花婆?” 玄花直勾勾地盯着莫多莉,冷笑一声道:“姬菱霄说的没错,捷足先登的人,都得死!不然,我们留下也是没出息!这世道,没天理!第五梵音抢了北唐北冥,你莫多莉抢了我的颜童。明明是我们先认识的他们!不弄死你们,我们怎么好活?” “我问你为什么要害花婆?”莫多莉冷言道。 “因为我要当礼仪部总司!有你们,我当不了。”玄花道。 “那为什么不害我!”莫多莉怒道。 “你以为我不想吗?我第一个要毒死的人就是你!只因为你撩拨,赶着送颜童出去,才没赶上我送你的那碗红豆红姜暖胃茶。花婆比你有口福,先喝了。”玄花轻蔑道。 莫多莉一巴掌扇了上去,玄花看不清她的来势。“姐妹多年,为了个男人,你这么对我!”莫多莉咆哮道。 “你又是怎么对我的!姐妹多年?姐妹多年就教你横刀夺爱,卑鄙下贱吗!”玄花被打得口吐鲜血,却不服输道,“有本事,你抢你的北唐北冥去啊!抢我的颜童干什么!贱货!” 莫多莉张手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毫不留情,玄花的脸登时被打得肿成老高:“我莫多莉想喜欢谁,就喜欢谁,用不着你多嘴!我莫多莉从不抢男人,喜欢就是喜欢,爱了就是爱了!我多年前是倾慕北唐北冥,但那又怎样!如今他有伊人在旁,我难道还祝福不得了?我莫多莉难道连这点气量都没有?至于颜童,我爱了就是爱了,你能拿我怎样?我一没偷,二没抢,光明正大,你奈何不得我!他也不是你的,他不喜欢你,他没有心上人,我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他!”莫多莉豪言道。 “你!你!你!下贱!”玄花听着莫多莉的凿凿之言,气势已落下半分,没了刚才的理直气壮,只剩怨妒。 莫多莉跟着打出第三掌,玄花被她扇翻在地:“说!谁让你害花婆的!狼毒哪里来的!” “我巴不得你们死!我巴不得你们死!”玄花捂着脸道。 “狼毒哪里来的!说话!”莫多莉薅起玄花道。 “我没错,我没错!姬菱霄也是这么做的,姬菱霄也是这么做的。捷足先登、半路插足的人都该死!第五梵音该死,你也该死!人家堂堂国主大小姐都是这么做的,我当然也可以这么做!”玄花怔怔道。 “狼毒是姬菱霄给你的!”莫多莉打断了玄花的话。 玄花茫然地看着莫多莉道:“大小姐说了,只要我杀了你和花婆,颜童就是我的,礼仪部也是我的。只要我杀了你们,她就让我当上礼仪部总司。她说的……”玄花开始四处张望,寻找姬菱霄的影子。 “混账!”莫多莉气得一把将玄花扔在地上,随后礼仪部的人扣押了玄花。莫多莉踉跄回到花婆身边道:“花婆!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我识人不清,我该死!我该死啊!”莫多莉说着又自责地哭了起来。花婆摸着莫多莉的头,幽幽看向了天空。 忽而,她眼睛一瞟,嘴角弯出了一个弧度,只听她亲昵道:“这是谁家的小子回来了,长得这样俊。” 北冥站在花婆身前,早已泣不成声“:花婆。”北冥哽咽着,俯下身来。 “哎哟,谁让我们家的俊小伙儿哭成这样了,羞不羞?”花婆万般宠溺地对北冥道。 “我回来了,花婆,我回来了。冥儿回来晚了,还请您责罚。”北冥道。 “我可舍不得!”花婆道,苍老的脸上已是泪眼婆娑“,媳妇讨回来啦?” 北冥强忍着悲痛“嗯”了一声。对花婆,北冥从小就是亲孙儿的模样,百般温顺亲和。花婆说罢,往一旁看去。梵音站在北冥身后,亦是泪流满面,冲花婆挤出了个微笑。 “般配!”花婆握着北冥的手道,“你这傻小子,别亏待了人家这么好的丫头……好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你也该给我一个交代了……冥小子……”花婆突然手一紧,紧紧攥住了北冥的手道,“叶有信是怎么死的……”北冥听罢,踌躇在当下。“你爹就不肯告诉我,你也不肯,难不成你想让花婆死不瞑目!”花婆突然厉声道。北冥咬紧了牙关。“说话!”花婆再道。 “叶有信……被姬仲杀了。”北冥道。 “还有呢?”花婆道。 “他勾结了东华,觊觎赤金石。”北冥道。 “为什么?”花婆道。 “延年益寿,巩固地位。”北冥道。 花婆忽而冷笑一声,道:“亏得他还有这么大的野心,连国主也敢反。”听不出是褒是贬。过了一会儿,见北冥没有声音,花婆低声道:“还有呢……”北冥低下头去,不作声。“说呀!”花婆又捏了捏北冥的手,然而已经没有力气了,“他……他……他就没想过娶亲?” 北冥提上一口气道“:我不知道。” “胡说!就凭你也想骗花婆?”花婆道,“告诉我,他有没有喜欢过我?”花婆直白道,已不管身旁皆是后生晚辈。 旁人眼里,叶有信一直是个病秧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提娶亲生子了。北冥心知花婆的意思是,叶有信之所以觊觎赤金石并非只想延年益寿,更是想娶亲生子,至于这亲的对象,也许就是她。 “我不知道,花婆。”北冥道。 “冥儿,连你也不管花婆了,不疼花婆了?花婆就剩下这一点念想了,不问你,还能问谁啊?”花婆颤抖地抓着北冥的手,“我花婆一世活得明明白白,干净利落,容不得半点敷衍!你说!” 北冥听罢,定了定心神,手缓缓抚上了花婆的肩膀,轻声安慰着:“花婆,那个人没喜欢过您。”北冥说完,把头靠近了花婆,像孙儿一样轻轻拍打着她,安慰着。他没有多一句的搪塞,花婆不需要,北冥也说不出口,祖孙俩都要活个明白。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在自己骗自己,他怎么会喜欢上我这个老女人……”花婆喃喃自语,妄自菲薄道,心已寒成潭底。 “我的花婆美如仙,哪里老了,净瞎说。迷倒众生一大片。”北冥倚着花婆,柔声道。 花婆凄凄一笑道:“就你会哄我……你也只会哄我……”北冥疼花婆,这番撒娇卖乖的话除了花婆,北冥对旁人是从不说的。 “他喜欢谁?”花婆突然道。北冥没想到花婆还会追问,手下一顿。“你知道,告诉我。”花婆警醒道。 北冥皱起眉头,话在嘴中狠咬了一遍,道“:莫副总司。” 北冥话低,周遭的人听不到,但莫多莉、陈九仁、颜童却是听得明白。花婆心一颤,身子一震,北冥惊慌,赶忙稳住了她。 颜童的脸色铁青,陈九仁仍旧安慰地抱着花婆,唯莫多莉面色如常。花婆向莫多莉看来,望了半晌道:“傻孩子!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告诉我,还怕花婆不能给你做主吗,打死那个淫棍!” 莫多莉轻柔一笑,俯上前来,北冥起身给她让出位置。莫多莉小心翼翼地拢着花婆精心装扮过的发梢,替她抚开碎发道:“若能伤着您的事,我一字不说。省得让咱娘俩儿心烦,提他作甚。” 花婆嘴角一撇,心酸道“:他伤着你没有?” “他敢!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贼,我剁了他的手!”莫多莉厉声道。 花婆泪眼道:“好!好!没伤着你就好!等我到了地底下,定扒了他的皮!”莫多莉听罢,心头一疼,背过脸去。 “枉我一生争强好胜,自命不凡,到头来却是个蠢货……”花婆一息尚存,自怨自艾道,“看不清男人,也识不清女人,还有何脸面当这东菱国礼仪部的总司……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 “花婆,您别这么说。您那样好,不是这天下任何一个女人能比的!”莫多莉激动道。 “多莉……女人命苦……听花婆一句话,万不能重蹈花婆的覆辙,听见了没有!”最后一句,是花婆毫不收敛的训诫。 “多莉知道!多莉知道!花婆放心!”莫多莉用力道。 “嗯……”花婆合了合眼道,“你比我聪明,比我能干,看上的人,也好,花婆放心。”莫多莉哭得气急,险些仰了过去,忽然一个人俯下身,用胸膛抵住了她。莫多莉缓缓回头,正是颜童。 说着,花婆一口黑血涌出,身子已是疼极了,止不住打摆。 “总司!总司!救救我的花婆!救救我的花婆!”莫多莉扑了上去,只听一声闷吭,陈九仁吐出半口鲜血。“总司……”莫多莉大骇。 花婆倚在陈九仁身上,努力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嘴角一扁,笑道“:是我瞎了眼,负了你。” “哼,”陈九仁一乐,道“,为了你,什么都值得。” “哪怕帮那个混账续命?”花婆道。 陈九仁瞪着自己并不明亮的双眼看着花婆道“:你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傻子。”花婆道。 “只要你高兴,都成,”陈九仁硬声道,说话虔诚,“只怪我自己没本事,不能让你高兴。” “胡说!你本事大着呢!没了你,我这条命,他那条命,早就都断了气。只是我自己混,竟不知道这条命留下来是应该陪你的……”花婆道,“下辈子,下辈子你要不嫌弃,就娶了我。” 陈九仁笑道:“傻姑娘,我是得了便宜卖乖,这七年,我与你寸步不离,朝夕相处,本就与那夫妻一模一样啊。”说完,陈九仁已是怆然泪下。 花婆哭笑道:“老不正经!”缓缓地,花婆长长呼出了一口气道:“这辈子,有你陪着我,护着我,我也甘愿了。下辈子,咱俩做夫妻……” “好。”陈九仁说罢,把最后一丝灵力顺着花婆的掌心传了过去。随后,二人慢慢合上了眼睛。 “花婆!”莫多莉抱着花婆痛哭起来。 “花婆!总司!”北冥站在一旁,痛呼出声,已是去了半条命。梵音扶着他,抵着他臂膀,不忍再看去。 端镜泊望着天,喃喃道“:烂了的样子终归是要舍弃的,幸好,你们几个还不蠢……”跟着嘴角浅勾,闭上了眼睛。 “爸!”端倪痛呼道,心如刀割。 菱都城上下哀寂一片,肃穆无声。 久时,北唐北冥重整精神,往国正厅大殿中央走去。他看着姬世贤和端倪,等那二人到来,三人齐齐站在大殿之上后,只听他振臂一呼道: “东菱对大荒芜全面开战!” 跟着姬世贤与端倪高声附和“:东菱对大荒芜全面开战!” 三人齐喝“:东菱对大荒芜全面开战!” 大殿之下,山呼海啸,铁血将士,忠肝义胆,遥相呼应,荡气回肠。北唐北冥看着殿下的战士们,破晓红光映着他们刚毅、坚定的脸,带他重归光明。这一刻,他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刚韧不拔、无可动摇道: “讨伐奸佞!虽远必诛!” “讨伐奸佞!虽远必诛!”倾城相喝。 他看着满城城民,他们前一刻还骂他是叛将,后一刻已回心转还。北唐北冥不卑不亢,心中只念“:哪怕有罪,我辈也当披荆斩棘,勇往直前,重寻光明。” 姬世贤看着百万民众声势浩瀚地拥护着北唐北冥,口中喊着讨伐奸佞的号子,心中一痛,不觉往后退了半步。 北冥低声道“:去哪儿?” “他们拥护的人是你,不是我。”姬世贤道。 “他们从来没有拥护过谁。他们拥护的是安定、平和。”北冥道。姬世贤停下了脚步,看着北唐。 “那帮愚民,刚才还骂他是叛将,拥护个屁。”端倪依旧尖刻道。 “你们……”姬世贤不知他二人何意,只道,“既然知道他们愚不可及,你二人又是作甚?” “既然知道他们愚不可及,既然知道我与你父妹有深仇大恨,你又为何甘愿留下,违背父愿,坚守东菱?”北冥道。 “我……”姬世贤一时哑言。 “蠢呗!”端倪骂道“,就是还不坏……”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国主,勇敢、坚韧、正义,即便他的民众一时被蒙了眼睛,他也愿意拼死相护,以正光明。”北冥道。姬世贤愣在那里,又看了看端倪。 “别看我,我没兴趣。”端倪道。姬世贤又看了看北冥。“他不行,脑袋一冲就不管不顾了,为了个媳妇都能疯!”端倪讽刺道。 北冥冷笑一声,置若罔闻。 “东菱不可一日无主,军政部静候佳音。”北冥说罢,走下大殿。端倪护送着端镜泊的遗体返回聆讯部。留下姬世贤看着满目疮痍的菱都城,落下泪来。破晓佛光,北唐北冥临走前的话萦绕在姬世贤耳边“:你终将带东菱重归正途。” 第一四〇章 弑父 北冥往军政部阵营走去,将士们伤势不轻,却一个个正义盎然、斗志高昂。 “主将!主将!”一声声高亢的呼唤此起彼伏。北冥来到木沧身旁,他躺在地上,被看守的战士们层层围住,胸前晕出大片血迹,活不成了。 “你不后悔?”北冥道。周遭的呼喊声随着北冥的话音瞬时安静下去,训练有素。 “不后悔。”木沧目视前方,斩钉截铁道。 北冥凌眉微蹙,深深沉了口气道:“勾结姬菱霄,听从灵魅,窃夺赤金石,背叛军政部,你几乎断送了东菱的活路。” 木沧望着天,苍老的脸上沟壑纵横,那是父亲的脸:“为了汐儿,我有什么后悔!”忽而,他痴笑出声,悻悻道“,赤金石没了,我的汐儿能活命了!” “那别人的命就不是命?战士们的命就不是命?他们与你有同袍之义那么多年啊!”北冥霍地俯下身,抓着木沧浸满鲜血的衣衫怒吼道。 “那是他们的命,与我何干!”木沧执迷不悟怒回道。 “火隶呢!他是你麾下第一战将铸灵师,为了你和颜童相拼,已经死了!”北冥道,“你带领铸灵师一脉统统背叛军政部,毫无悔意!你该当何罪!混账!”北冥一把推开了木沧,气得胸口气血狂涌。梵音站在一旁心疼不已,却不敢上前。 木沧向躺在不远处的火隶看去,眼眶酸涩道:“为了汐儿,我已经拼尽所有……火隶!我对不住你!兄弟!多谢了!”一句豪言,净是感慨,却无悔意。 “那我父亲呢?”北冥道。 木沧激动的眼神在听到北唐穆仁的名字后猛然一怔!“主将……”他不敢面对,只能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 “拿走他的遗体,换木汐的命,也值了,对吗?”北冥沉声道。木沧别过脸去,没有搭话。“我想,若真能如此,父亲也是愿意的,你不用悔。”木沧听闻,头慢慢回过来些,却不愿抬起。“当年我把铩镰杵还于你,就是盼你能念及北唐家与你木家的往日情分,回头是岸。可终究还是我父子无能。”北冥说罢,狠狠攥紧了拳头。 木沧抬起头,看着北冥,木然道:“我对不住主将,是我辜负了他一番厚意,毁了铸灵师与军政部的情义。” 北唐穆仁,那个待他如兄长的大哥终究让木沧心生愧疚。木汐早逝,北唐穆仁常与他做伴,饮酒排忧,两个男人不善言辞,却情意深重。渐缓,木沧垂目对北冥道:“北冥,若汐儿回来,还请你多加照拂。” 北冥听闻,沉默下去。 “不取第五梵音的命,我汐儿终究也能取别人的命回来,不用她的也罢。”木沧道“,只求你看在我与你父亲的情面上,善待汐儿!” 北冥眉头一攒,沉声道“:木汐回不来了。” “你说什么?”木沧心下一紧道。 北冥道“:亚辛没想帮你。木汐回不来的。” “你胡说!”木沧猛然抬头,怒视着北冥道,“只不过是要用第五梵音的命换我女儿的命,你才这样胡说!我怎会信你!冷羿害死了我女儿,用他妹妹的命来还已经便宜他了!该死的是他!幸好我已经把他宰了,替汐儿报了仇!”木沧痛快道,“现在我已经说了,我不用第五梵音的命填我女儿的命了!世上任何一个人换我女儿的命都可以!你不用再介怀!我只求你善待汐儿,等她回来帮我多加照拂,别让别人欺负了她也不可以吗?我已经把第五梵音还给你了!”木沧强词夺理。 北冥怒其不争道“:亚辛都已经杀了音儿,他怎会帮你!” “当然要杀她!不然我汐儿用谁的人身!”木沧激烈道。 “亚辛成人,要用活人当容器,他杀了音儿,怎会是为了帮你!木沧你糊涂啊!”北冥道。 木沧听罢,身子一僵,道“:什么……” “亚辛从始至终都是骗你的。他答应你让木汐复活,只不过是为了招揽你这个强大的铸灵师帮他成人而已,又让你和国正厅里应外合,窃取赤金石,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北冥解释道。 木沧精神气一散,瘫在地上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身形潦倒,“那他要主将的遗体干什么!” “不用我父亲的遗体骗你,你怎会相信他的鬼话,帮他一起杀了梵音!”北冥道。 木沧踉跄在地,脑中飞旋。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亚辛让自己误以为用死人当容器便能让木汐复活,于是他奋力帮亚辛杀了第五梵音,而偷取北唐穆仁的尸体只不过是亚辛为了让自己相信的幌子罢了。 北冥看着木沧失魂落魄的样子,不愿再多讲半句。 十七年前,梵音骤然离世,木沧跟着北冥等人去了地球。从那时起,北冥便对木沧起了疑心,把木沧送的铩镰杵转还给他。那是木沧除了女儿,唯一为外人精心打造的冷兵器,不用任何灵力,亦是威力无穷。北冥只愿木沧念着往日情分,善待梵音,谁料还是走到了如今这番田地。 良久,木沧望着苍天忽然大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却听不出半分欢愉,只叫人心中发寒,只听他道:“太好了!太好了!我死了!我的汐儿就能活命了!太好了!太好了!”说完,木沧径直望向天空,双脚一蹬,死了。 众人望去,皆是唏嘘不已。北唐北冥看着木沧的尸体静默良久。忽而,他眉头一皱,右手扶向左肩,疼得闷吭一声。 “冥!”梵音跑上前来,扶住北冥。只见他大滴大滴的冷汗落了下来。 “主将……”一个怯懦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钟离被二分部的人扣押了起来。北冥向他看来。钟离已是无颜再对北冥。 “佐领,佐领他什么意思?汐儿……汐儿还能活,对吗?”钟离痴情道。 “押回去吧。”北冥道。 “主将!主将!您告诉我啊!您告诉我啊!”钟离大声呼喊着,渴求着。 “你眼里除了木汐,还有没有我们这帮兄弟!”贺拔赤鲁突然冲上前来,一把抓住钟离吼道。 “主将还不是一样!主将还不是一样!为了副将,主将还不是豁出命去,什么都不顾了!”钟离喊道。 “你怎可和主将相提并论!”贺拔赤鲁狂怒道,“当年副将为了东菱战死沙场,死守赤金石!主将拼命将她救回,你怎可和他二人相提并论!” “还不都是一样!主将暴走,撕裂空间,东菱险些毁于一旦,不是你我拼死相护,东菱早就毁了,还用等到今天!”钟离激烈道。 “混蛋!”赤鲁一拳打在钟离身上,把他掀翻在地“,为了副将!我们心甘情愿!” “那我为了汐儿又为何不可!怎的副将的命就比汐儿的金贵吗!”钟离激辩道。 “因为北冥没有通敌叛国!”梵音突然暴怒道“,钟离你可认罪吗!” “不认!”钟离执迷不悟道。 北冥扶开梵音,对着钟离道:“我北唐北冥犯的错从未想过要抹去,要不是你们一番兄弟相帮,我已是东菱罪人,抵赖不得。今日你这番声讨,我无言以对,终究是我北唐北冥的罪。” “北冥!”梵音见北冥这番说辞想打断他的话。 “主将!”赤鲁与颜童一同阻止道。 北冥抬手制止了他们,继续道:“若有来日我北唐北冥必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北冥坚韧地看着钟离,“你呢,今日之罪,认吗?杀害同袍、通敌叛国,钟离,你认吗!”钟离一怔,胆怯地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北冥。北冥突然厉声喝道:“钟离!看着我!别像个懦夫一样以为能逃得了!我北唐北冥的罪板上钉钉,他日必还!钟离,你呢,怎么还!” “我只是……我只是想让汐儿活过来……”钟离道。 “那就能通敌叛国吗!冷羿是你说杀就杀的吗!三纵队是你说出卖就出卖的吗!你还是个军人吗!钟离!”北冥抓住钟离的领子质问道,“你明知狼族来袭,却让三纵队只身抵抗狼族,大开国门,你可知三纵队现在还有几人活命!你把兄弟们的命当什么!啊!你说话啊!”说着,北冥已是落下泪来。 半晌,钟离瘫倒在地道:“主将……我错了,主将……我只想让汐儿活命……我只想让汐儿活命……我没想让兄弟们送死……我只想他们把狼族放进来便可……不想,不想他们抵抗的……” “混账!”北冥把钟离甩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我只想让汐儿活命……活命……兄弟们……兄弟们……我错了,我错了。”说罢,钟离已是掩面痛哭,倒地不起。 “带他下去吧。”北冥有些无力道。 “呃!”北冥突然一声苦痛**,身子弯了下去。梵音赶忙扶住了他:“北冥!回军政部!回军政部!” “冥儿!”一声疾呼,北唐晓风从远处跑了过来。 “妈!”看到多年未见的母亲,北冥激动道。北唐晓风一把抱住了儿子,痛哭起来。“妈!儿子……”北冥咬牙哽咽。 “回军政部!回军政部!”梵音急切但冷静道,命令战士们给北冥让出道路。 “再不治疗,他的胳膊就保不住了。”一个细小的声音从人群中传了过来。 “姐姐……”天阔迟疑道。说话的正是天阔在地球的姐姐天空。天空看了一眼天阔,勉强一笑道“:你还认我这个姐姐吗……弟……” “您照顾了我十七年,当然是我的姐姐。”天阔认真道。 天空听到天阔如此说来,凄凄一笑“:弟……” “姐姐。” “快带北冥回安全的地方,他的胳膊再晚就保不住了。”天空道。 “青山叔!快找青山叔来!白部长!”梵音大声唤着。 “已经叫爸爸来了!他正……”崖雅话音没落,只听不远处一个人大声呼喊道:“崖雅!小音!” “叔叔!” “爸!”梵音、崖雅一起喊了出来。崖青山向两个女儿跑了过来。 “灵枢不中用,找蓝朝天来。”只听天空冷冷道。天阔看向天空,天空继续道:“裂簇寒针是蓝宋国的东西,找蓝朝天来,他的胳膊尚有一线希望。”天空说着大步上前,伸手在北冥的左臂上探去。“一、二、三……”天空皱眉数着,“你中了三下!”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北冥。北冥点头。 “伤你的人好生厉害啊!”天空叹道,“可你怎么还能强行运转左臂!”天空难以置信,忽然,她脸色一怔,扒着北冥的肩膀上前一嗅。“毒!”只见她一脸震惊道,“裂簇上淬了毒!怎么会?快!快找蓝朝天来!” “老大,借一步说话。”这时赤鲁疾步上前,走到梵音面前唇语道,那意思就是要背着所有人了。 “怎么了?”谁知还没等梵音应声,北冥已开了口。 赤鲁一怔,咬了咬牙,还是说了:“主将……修彦的尸体不见了。”北冥猛然回头,快步赶向修彦倒下的地方,只见被他斩断的巨型狼尾还冲天插在地上,而那原本被北冥插得肠穿肚烂的修彦却不见了。狼尾下只留了一小撮红布条,像是从衣服上扯下来的,它幻形了! 加密山中一行黑衣潜行的人骑在幻影猎豹身上急速前进。幻影猎豹的眼睛已经被戳瞎了,任凭驾驭它的人操控方向和速度。胡妹儿拼命抽打着她座下的猎豹,已经把猎豹的后臀打得血肉模糊,好不容易才赶上最前面的人,生怕掉队。 姬菱霄身前躺着一个人,腹部重伤,穿着军政部的军装,正被带着一齐向前飞奔。连雾和她并驾齐驱,在一行人的最前面,身后是姬仲等国正厅的人。 只听一个好像被捏住嗓子的声音道:“菱霄,你带着她干什么……多可怕……快扔了吧。”胡妹儿哆哆嗦嗦地看着姬菱霄。 “滚一边去!”姬菱霄脱口便骂。胡妹儿一个寒战,落下队伍。 姬仲跟在姬菱霄身后,一路上一言不发,此时上前沉声道:“你真打算好了,去辽地?” “不然,您以为呢?”姬菱霄反问道,瞥了一眼姬仲继续道,“事到如今,不和狼族、灵魅联手,怎能夺回东菱!” 姬仲沉默不言,许久道“:不该和军政部做对……” “放屁!不和他们做对,他们迟早拉你下马,还由得你在这里清闲!”姬菱霄骂道。 “菱霄!”姬仲斥道。 “只怪你自己无用!既然早就和狼族有了勾结,为何不早早除掉北唐穆仁和军政部一干将帅,把大权揽在你手!还有花婆,留她这种老妖精干什么!庸懦!”姬菱霄道。 “都怪你哥哥不中用,扶不上墙!不然,我早就像九霄戚家一样,大权在握了!”姬仲抱怨道“,岂料,他竟然倒戈了!混账东西!” “他不中用,你自己呢!说到底还不是你自己无能,和哥哥有什么干系!”姬菱霄道。 “事到如今,他叛变国正厅,你还帮他说话?”姬仲气道。 “他留在东菱也好,不至于让军政部独揽大权!等我们回去了,也好有个照应!”姬菱霄道。不一会儿,她身前那人扭动了一下。 “醒了?”姬菱霄淡淡道。 “为什么救我?”修彦道,此时它已经幻形成人,假扮成了军政部士兵的样子,掩人耳目。可一张颚骨错落,牙尖嘴利的模样,一张口就露了馅儿。 “有用。”姬菱霄道“,你哥在哪儿?” “你想和修弥联盟。”修彦道。 “难不成和你?”姬菱霄讽刺道。修彦龇出獠牙,姬菱霄不屑一顾。不久之后,修彦安静了下去。 姬菱霄很快带人冲出加密山,来到平原之上。 正午阳光,刺得人眼生疼。姬菱霄讨厌这耀眼的光芒,加快了猎豹的速度。不远处,一个小国出现在平原之上,是胡蔓国。一个少女身穿一袭白纱,脚下无鞋,坐在城门前的石墩上痴痴望着加密山的方向。 忽然,一道利刃划过,割破了少女的喉颈,鲜血喷涌出来。少女惊恐地捂住脖颈倒了下去。一道黑影从她身旁掠过,她甚至没看清来人。 “把你的血放进胡蔓国的河流中!”姬菱霄发狠道。 “你杀了她,要干什么?”修彦道。它看着姬菱霄一刀割断了胡轻轻的血管。 “我要让胡蔓国的人喝光她的血!”姬菱霄咆哮道。修彦不明所以。“快点!”姬菱霄命令道。此时他们已经来到胡蔓国城外的溪流旁,姬菱霄一把将修彦扔了进去,清澈的溪流瞬间被狼血染红了,散发出刺鼻的血腥味。 “他不是宝贝他的第五梵音吗!我倒要看看这曾经救过他性命的痴女因为他死了,他还能不能好好活着!”姬菱霄厉声道。 河水潺潺,流进胡蔓国,狼血渐清,但狼毒已在。不多时,胡蔓国骚乱了起来,大批的城民往城外奔来,他们知道胡轻轻每天都会坐在那里张望。只有她的血能解他们身上的毒。也正是因为这样,胡尔丹一直受国民“拥戴”,因为他有一个宝贝女儿能解这世上最烈的毒!他甘愿让女儿为国民付出这绵薄之力,以保他部落首领的位置不倒。 姬菱霄兴奋地回头看去,一切和他“有染”的女人都不能好活!第五梵音不可以!莫多莉不可以!胡轻轻当然也不可以!看见她们死,姬菱霄就痛快了! 胡轻轻痴痴望着加密山的方向,口中默念“:北冥救……”那一声已是默了下去。 夜半时分,姬菱霄率人越过辽地直奔辽界,那才是狼族最终的老巢。穿过腐蚀地时姬菱霄眯眼向后看去。狼族,果然厉害!怪不得它们会让灵魅在此注入黑水,原来是为了得到那样东西! 等到了辽界,这里一片乱象丛生。修罗死了,修彦出征,修弥不知去向,万兽无主,于是开始任意残杀以夺得狼首之位。修彦见状大怒,跃下幻影猎豹,往狼巢跑去。 “母亲呢!母亲!”修彦心中急念。它的母亲正是修罗的续弦,修弥母亲以前的随从,名叫狼侍。它甚至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但若有狼侍在,狼族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混乱不堪。 修彦冲进狼巢,只见狼侍身旁围着几十匹狼兽,正是狼侍的贴身随从。一股恶臭血腥味传来,修彦蹙眉冲了过去。只见狼侍身下攒着一团烂肉,是个死胎。狼侍奄奄一息地看着修彦回来,把它唤道身前:“帮……帮你哥繁衍子嗣……不然修罗族就灭了。”说完狼侍便撒手人寰了。 “母亲!”修彦大呼着,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姬菱霄等人站在狼穴外等候。胡妹儿已经吓得浑身发软,靠在国正厅侍从身上,姬仲懒得搭理她。姬菱霄一言不发,等待着修弥的下落。连雾缓缓上前道:“这就是你的计划?”姬菱霄瞥了他一眼,没有回话。 “为什么不杀了北唐?你还是对他有情。”连雾质问道。 “你没资格跟我说话。”姬菱霄冷淡道。 “若不是你心软,我们何苦落到这番田地。”连雾道。 “我不是让你废了他一条胳膊吗,你怎么还没有把他给我带来!”姬菱霄突然怒道。 “我要的是杀了他,不是废他一条胳膊!”连雾回击道,“要不是我灵法出众,现在早就死在他手下了!” “哼哼!就凭你!”姬菱霄冷笑一声,“就凭你也想杀他!你有那个本事吗!要不是我告诉你攻击他的方法,你连他一条胳膊也伤不了!谁知道你这么不中用!原以为你是东华的儿子能有两把刷子,谁知道,眼看到手的羔羊也没了!你个蠢货!没用的东西!”姬菱霄骂道。 “倘若你一早在裂簇寒针上涂上狼毒,他北唐北冥还有命活吗!”连雾道。 “我要他的命干什么,我要他给我俯首称臣!好好好!北唐北冥,你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如今你害我颠沛流离,你生不肯当我的人,那我就让你死后当我的鬼!”姬菱霄颠倒黑白发狂道,“修彦!你哥呢!是不是在大荒芜?”她一个转身,猛地看向刚刚从狼穴出来的修彦。修彦看着姬菱霄阴戾的模样不禁一阵胆寒,生生半晌没说出话来。 此时,大荒芜边界,修弥口中咬着一庞然大物,正是修罗。一天前,北冥等人合力杀死了修罗,修弥拖走了它的尸体,不眠不休地疾驰了一天一夜赶到了大荒芜。修弥停下脚步,狼口一张,放开了被它拖行一路的修罗。 只听修弥淡淡道“:果真,这世上没人能杀得了你。” 只见修弥身前的修罗一阵抖动,活了过来。它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看着修弥,张口道“:你呢?” 修弥缓缓看向父亲,一字一顿道“:我能。” “你要弑父?”修罗道。 “你杀了我母亲。”修弥咬紧牙关,说出一句话来。 “你母亲自愿的。”修罗道。 “放屁!”修弥狠道,“是你看我母亲年老,不能繁育,这才杀了它,娶了它身旁的第一侍从,是你和狼侍一同合谋杀了我母亲!我要宰了你!还有它!” “正是因为你母亲不能繁育,它才让我杀了它,纳狼侍为后替我繁衍子嗣。”修罗道。修弥一口咬在修罗肩头,登时骨穿,修罗疼得身体一挣,扭动了两下倒了下去。修弥狠狠把修罗甩在一旁骂道:“混账!这种鬼话你也说得出口!只不过是想让我饶你一命,竟连狼王的脸面也不要了!” “我为何要骗你,反正都是一死,我为何不告诉你真相?”修罗道,“你要把我交给亚辛,凑齐四灵石,炼成永灵石,得到神力,化解你我身上这一世诅咒。我为何要骗你?” 修弥一愣,缓缓向修罗走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它道:“我不炼了你,难不成等你掉过头来化了我?” 修罗看着它道“:我怎会,我连你母亲都不舍得杀死,怎会舍得杀你?” 修弥冷笑一声道:“你舍不得的是狼侍生下来的那两个杂种,不是我。”看修罗不言,修弥继续道:“修门死了,你为何不拿它的尸体炼成永灵石!那正是与亚辛交换的绝好时机!你不舍得!既然你不舍得它,那你准备牺牲谁……”说罢,修弥一点点低下头去看着修罗的眼睛,近在咫尺。 “我……”修罗虚弱道。 “好伟大啊,你以为你几句鬼话我就能信了你?做你的鬼梦去吧!今天你必死在我手上!我要给我母亲报仇!”修弥说罢,叼着修罗又往前走。 半日,修罗一言不发,好像真的死了一样。眼看到了大荒芜深处,灵魅皆向灵主通传狼王到。修弥慢下了脚步,看着口中的修罗,停了半晌,再次把它放了下来,道:“你怎么不说话?”修罗还是一言不发。 “说话啊。”修弥有些不耐烦道。修罗还是不应,修弥再道“说话啊!怎么不跟我求饶了!不留两句话给你那狼后还有修彦了?” 听到修彦的名字,修罗身体艰难地动了一下,道“:善待修彦。” “凭什么!我回去第一个杀的就是它!再来就是狼侍!”修弥发狠道。 “因为它是你妹妹。”修罗道。 “放屁!我没有兄弟姐妹!它和修门都是杂种!都得死!”修弥道。 “对不起,我和你母亲尽力了,却没有给你留下一个兄弟姐妹……现在你唯有修彦一个妹妹,你一定要善待它。”修罗道。 “死到临头,你还是只记挂狼侍生的野种!我的母亲算什么!我的母亲算什么!”修弥悲呼道,“它为你生了十二个子女啊!都死了!都死了!唯留我一个!你就这样抛弃了它!另觅新欢!你该死!” 只见修罗一阵抽搐,呜咽起来“:它是我妹妹,也是我最疼爱的妻子啊……” “你说什么?”修弥忽而瞪大眼睛看着它道。 “弥帝是我的妹妹也是我的妻子,我怎会忍心杀了它,我怎会忍心杀了它……”说到最后修罗低下声去,没了气息。 “你在胡说什么!”修弥一脚蹬翻了修罗,让它仰了过来,质问道,“母亲怎可能是你的妹妹!你在鬼扯什么!” 只听修罗缓声道:“修罗一氏继承了弥生骨的血脉,天生神力,无坚不摧,势不可当,造就了我狼族弥天第一杀族无可撼动的地位。弥生骨化成我修罗一脉的狼骨,可无限自愈,长命百岁。但正是因为有了这一身天生神力的骨血,我们遭到了反噬,修罗一族将无后而终!”修罗讲着修罗一氏的命脉,修弥在一旁听得耸起眉骨。凡是继承狼王之位的修族,在登上狼王宝座的那一刻便有了狼王亘古不变的名字——修罗。 “正是因为继承了弥生骨这强大的灵力,修罗一族无法和外戚繁衍结合,任何一个狼族和我们在一起都会因为无法承受修罗族的强大灵力而丧失繁衍子女的能力。渐渐地,修罗一族衰落下去,狼嗣也越来越少。近百年前,我修罗一族仅剩十匹狼兽。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只得和自己的兄弟姐妹结合,生下狼子,以保血脉延续。弥帝正是我的亲妹妹,也是修罗一族最后一个女孩,我对它疼爱有加,哪里舍得伤它半分。可它知道家族血脉危在旦夕,才拼命为我产下十二匹幼子。又因为我和她是亲兄妹的关系,我们的子嗣越发难以存活,最终只留下了你一个。你知道你母亲看见你平安出生后有多开心吗,它抱着你在怀里哭了三天三夜,对着烈日高呼,说你将成为这弥天大陆之上最凶悍的狼王。 “于是,在你降生的那一刻,我就对狼族万兽宣告,你是与我齐名的狼王,我们不分高下,并驾齐驱,继承修罗之名。” 修罗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修弥在一旁听着,心中辗转,不知如何。 “然而你母亲由于生子之累,身体渐渐垮了下去,它要在临死前为你铲平所有阻碍你道路的人。这时人类崖青山进入了它的视线。原本一个灵枢也不算什么,可你母亲得知崖青山研究出了抵抗狼毒的药物,这是它所不允许的。 ”于是我们通过姬仲,跟踪裴析,找到了崖青山的下落。本想着除掉一个臭虫不费吹灰之力,然而你母亲一时大意,着了他的道,中了他的毒。崖青山趁机跑了,我因怕你母亲出事便再未追赶。就在我们返回辽界不久,你母亲病重,已知自己命不久矣。它临走前让我把它交给亚辛,炼成灵石。那时还没有人知道我们修罗一族弥生骨的身份,亚辛也不知道。”修罗给修弥讲述着它和弥帝的过往。 弥帝想让亚辛把它炼成灵石,给它的第一侍从狼侍服下,为的就是让狼侍得到它的灵力,继承狼王后位,替修罗繁衍子嗣,可如此做法必会引起亚辛怀疑。当时狼族只剩修罗和修弥两个修氏狼族,即便它们再厉害也抵不过灵魅大军。弥帝必须想出个万全之策掩人耳目,不仅要让亚辛相信,更要让成千上万的狼兽相信。 于是,它让修罗和狼侍一起杀了它,只有这样,狼族和亚辛才能相信修罗是为了另觅新欢,狼侍是为了王后之位,才合谋杀死了弥帝,不会有人疑心到弥生骨这个秘密上。 在那之后,修罗带着弥帝的尸体来到大荒芜,承诺亚辛狼族是他对抗人类坚实的盟友,并且为了让亚辛毫无疑心,告诉了亚辛它准备让狼侍吞食由弥帝炼成的灵石,以扩充灵力,为它繁衍子嗣。 亚辛见修罗如此心狠,又告诉了自己修罗子嗣不继的秘密,于是便相信了它,替它炼了弥帝。随后,狼侍吞服了由弥帝炼成的灵石,吸纳灵力,为修罗顺利产下修门和修彦二子。而修罗杀妻、狼侍弑主的“事实”也就此在辽界传开了。 修罗说完这一切,长长呼了一口气,心愿已了。它对修弥道:“弥生骨的秘密,只有你知道,修门、修彦两兄妹是不知道的。” “若一切真如你所说,那当年修门死了,你为何将它的尸体交与亚辛炼成永灵石?”修弥道。 “因为它是我的儿子,是弥帝牺牲自己为我换来的儿子,我怎能负了它的心愿。”修罗道。 修弥听完,半晌说不出话来。 “把我交给亚辛,让他炼成永灵石后分你一半。到时候你吸纳了永灵石的灵力,自然可以化解弥生骨的毒咒。”修罗道。 “为什么这样对我?”修弥喃喃道。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你是我和弥帝唯一的儿子!我要看着你成为这弥天大陆之上最凶悍的狼王!”修罗威严道。 修弥看着父亲,动摇了。 “不许退!”只听修罗大喝一声,止住了修弥的想法,“不许逆了你母亲的心愿!”修弥听完,两行灼泪落下,在地上烧出百尺深坑。它向前一拱,把修罗稳稳地扛在了背上,向大荒芜深处走去。 第一四一章 太叔公反叛 清晨,梵音安静地趴在北冥床边,伸出手,搂住他的腰。一阵轻动后,北冥醒了。梵音立马起身向北冥看去。不一会儿,北冥慢慢睁开了眼睛,转了转,看见了梵音。 “冥,你醒了?”梵音柔声道,生怕吵到他。 只听北冥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回应“:嗯。”显然是太累了。 “我去给你拿点水喝,你等我啊。”梵音依旧温柔道。 北冥欲动,想拦住梵音,不让她操劳。可就在他动作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僵住了。梵音发觉,轻声在他耳边唤道:“冥……”可话刚出口,她便不知该怎样说了。只用一双小手轻轻抚在北冥肩头,问道“:疼吗?” 北冥缓了半晌道“:不疼。” “嗯……”梵音哽咽应着,没有落泪。 “她呢?”北冥道。 “活着,你放心。”梵音道。 “嗯。”北冥应道,随即合上了眼睛。 梵音见他再次睡去,半天才敢轻轻离了他身旁,走到桌边,为他倒一杯温水。可水倒了一半,梵音便落下泪来,眼泪滴到了杯子里,泛起涟漪。她不敢出声,便用手捂住了嘴。这时,一个有力的臂膀从她身后环住了她,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没事,音儿。” 梵音猛地提气,捂住嘴巴,哭了出来。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北冥右臂,靠了上去。几日后,北冥的身体逐渐复原,开始主持军政部事宜。 端倪接手了狱司和聆讯部,姬世贤挑起国正厅大梁。两人很快找出了藏在连雾和姬仲手中的罪证。连雾谋杀管赫,篡夺狱司司长一职;姬仲谋杀叶有信,勾结狼族,斩断当年北唐穆仁北上讨伐大荒芜时的讯号,拖垮他的军事部署等,一项项罪证昭然若揭。 姬世贤更是在国正厅搜出了大量的枯叶蝶。原来狼族早就开始反向监视国正厅的一举一动,而姬仲与狼族里应外合,不惜放弃赤金石也要绞杀以北唐北冥为首的军政部一干人等,从而稳固他一国之首的地位。姬世贤痛心疾首,但仍以大局为重,把一切原委坦诚地告知北唐北冥。 几番商讨,北唐北冥重启三国联手攻打大荒芜对抗狼族的计划。这一日,北冥在军政部长桌会议室上发问“:雷落那边情况怎么样?” 第五梵音面色凝重,她早在北冥养伤期间联络过雷落。自梵音重返弥天大陆,被困大荒芜后,事情接二连三层出不穷,导致她一时间分身乏术。但就在东菱战乱结束后,梵音第一时间与雷落取得了联系。此时北冥问起,也不是因为他才想起雷落,而是因为东菱一片混乱,他又有伤在身,应接不暇。 只听梵音语气沉重道:“太叔公率西番军政部反叛了。现已带大部投奔亚辛,西番留守兵力不足十分之一。”在座众人听闻皆是震惊。 军政部会议室灯火通明,众指挥官十天十夜不眠不休,密切关注狼族与大荒芜的动向。夜雨夫妇守在军政部十几日了,加起来见到梵音的次数不过三次。 此时他们又在会议室前踱步,想着梵音什么时候能出来休息一会儿。夜昼站在走廊尽头踌躇良久,最后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崖雅得知了龙三三的死讯,悲伤过度,一连在家待了十日都未出门。崖青山和天阔轮流陪伴她,寸步不离。 军政部没有刻意为难天空夫妇,在他们参与救治北冥后,便让他们离开了。就在天空与景阳准备离开东菱时,却被蓝朝天拦下。原来天空本名蓝天空,是蓝朝天的亲妹妹,只因年少莽撞,刁蛮成性,早早离开了蓝宋国,独自在外闯荡。 蓝天空修习了一身大巫正宗本领,亦有手段毒辣之术,后被亚辛囚禁,又到地球生活,与兄长蓝朝天足有二十多年未见。 那一日,天空看了一眼北冥伤势,便知是裂簇寒针所为,当下唤了蓝朝天来。裂簇寒针乃蓝宋国顶级暗器,银针比发丝还细十倍不止,使得灵能者单凭一己之力绝难发现裂簇寒针的射杀轨迹。 正因如此,蓝宋国的裂簇寒针之上从不涂毒,因为任何一丝多余的点缀都将成为裂簇寒针的累赘,使它失去最锋利的杀伤力,而且涂毒会直接缩短裂簇寒针的使用寿命。如此金贵上乘的暗杀武器,打造者和使用者必然会心知肚明其中关窍,将其威力发挥到最大。 然而那天,天空一眼便看出射杀北冥的裂簇之上涂有剧毒。当下她便断定,射杀北冥之人定是要用尽浑身解数取他性命,即便废了这价值千金的裂簇寒针,也务必求得一击命中。 然而那毒虽狠,却不是普天之下最狠的狼毒。蓝天空看着北冥的伤势,心中陡然一震:“姬菱霄,当真是狠毒至极!她是要废了北冥手臂,却不取他性命……为什么呢?当真是要北唐北冥做她的阶下囚才甘心?” 蓝天空想到姬菱霄的种种手段,不禁不寒而栗!她要逃出东菱,逃出姬菱霄的控制范围。可就在临走前,蓝朝天拦住了她。兄妹俩从小少言寡语,可现如今,蓝宋人在东菱避难,国正厅又大势已去,人灵大战即将开始,蓝朝天必须找到新靠山。而目前来看,东菱军政部就是他们蓝宋最后的靠山。蓝朝天自当全力以赴救治北唐北冥。 不仅如此,蓝宋国已毁,狼族猖獗,蓝朝天历经艰难才与失散多年的妹妹重逢。现下,他们是万不能再离散了。最后,天空终于听了蓝朝天的劝,与哥哥一同留在了东菱。 此时,北冥在军政部接通了与雷落的影画屏,上来一句便问道“:怎么样?”只听雷落重声道“:死不了!” 这一来一回,倒像是兄弟间的问候了。 一个月前,北冥等人从地球返回弥天大陆,雷落因九百昆儿受伤,先行一步脱离时空隧道,返回弥天。 雷落抱着被天空暗算中毒的九百昆儿冲出时空隧道,一袭厉风刮过,把雷落带到了西番国边界。此时九百昆儿已浑身黑紫,不省人事。 “昆儿!昆儿!”雷落大叫着九百昆儿的名字,吓得六神无主。“雷兽!带我们回九都!”谁知,雷落唤完雷兽后,半天不见雷兽应声。雷落急忙向雷兽看去。只见雷兽浮在半空,奄奄一息,身上偶尔蹿着蓝色火苗。 原来,他们三个刚才从时空隧道冲出被乱流袭击时,雷落一心只在九百昆儿身上,忘了身处险境,雷兽便展开雷电防御,带着雷落冲出时空乱流,回到西番边境,此时已是灵力衰减,再难发力。 雷落见状一把揽过雷兽,把它放在衣服口袋里,让它休息,自己则抱着九百昆儿全力往九都城赶去。那里有最好的灵枢,定能救好九百昆儿。雷落发力狂奔,灵力全开,一跃千里,三小时后已行至九都城边境。 只听他大声道:“昆儿!你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到家了!”然而躺在他怀里的九百昆儿一动不动,身子冰凉,分量一点点重了起来。雷落坚实的手臂一抖,低头向九百昆儿看去。只见她双眸紧闭,嘴唇紧合,身上已经黑得像墨。 大滴大滴滚烫的泪水从雷落眼眶里砸下,他毫无知觉,只会一味恍惚喊道:“昆儿!昆儿!你醒醒!我们到家了!”泪水流进九百昆儿嘴里,又苦又涩。忽然,九百昆儿好像动了一下。 “昆儿!”雷落大惊,抱着九百昆儿直直向她看去。半晌,只见她口中微微呼出一阵气流。雷落大喜,喊道“:昆儿!咱们马上到家!你坚持一下!” 话落,雷落欲抱着昆儿再赶路。谁知,雷落这一发力,灵力暴涨,激得九百昆儿一声痛苦呜咽咕哝而出。雷落登时停下,急向昆儿看去。只见她神情痛苦难耐,在他怀中艰难蠕动着。 “昆儿!你怎么了?”雷落大声道。他不准备再等,眼看就要进城了,雷落再一次灵力全开,冲九都城奔去。 可就在他灵力溢出的那一刻,九百昆儿又痛苦出声。一声**,瞬间让雷落整个心都揪住了。“昆儿!”他不敢再动。 只见,一丝丝紫色灵浪从九百昆儿体内慢慢渗出,雷落见状大哭出声:“昆儿!”这正是灵丧之迹。 雷落不敢再调动灵力,单凭脚力往九都城跑去。但他每颠簸一下,九百昆儿的痛楚就增加一分。直到最后,雷落一动也不敢再动了,九百昆儿的痛楚越发不可忍耐,四肢挣扎窜动。 “昆儿!都是我害了你!昆儿!都是我害了你!”雷落抱着昆儿痛哭道。忽然,一声分筋错骨之音猛然撞进雷落耳朵,他只觉自己的心就此随着九百昆儿的痛楚破得粉碎。他死死抱着昆儿,呼吸已滞,面色铁青。 一阵热浪从雷落胸口传来,他失魂间向九百看去,只见一团紫色灵浪从九百昆儿的胸口处慢慢涌出,越来越强。雷落定睛看去,忽然发现九百昆儿的脸有了变化。一丝温暖漫上她的身体,九百昆儿变得绵软起来。 “昆儿!”雷落大呼,往昆儿脸颊额头抚去。脸颊方才还是冰凉的,现在已是热得烫手。紧接着,昆儿的脸漫上红晕,黑色被一点点驱散开来。她的眼睛还是紧闭的。雷落马上攥住她的小手,用力喊道“:昆儿!昆儿!你醒醒!” 忽然,雷落觉得手中有异,他急忙向掌心看去。原本五六岁娃娃的小手,此时慢慢变得纤长起来。雷落一惊,又往昆儿脸上看去。这一看,他倒恍惚了,似乎未有什么变化,可再看,九百昆儿原本稚嫩圆滚的小脸,此时慢慢变得分明起来。 “到底是哪里不对!”雷落心中大惑。他又往昆儿肩膀扶去。这一扶,雷落登时一愣,那显然不是一个孩童的骨骼,九百昆儿的骨骼变大了! 雷落愣了半晌,突然大叫:“昆儿!你到底怎么了?”他急得六神无主,上蹿下跳。雷兽被惊醒了,从雷落的衣兜里蹿了出来,跑到九百昆儿面前看了又看。 忽然,雷兽惊慌地对雷落拼命摆动。雷落一脸紧张,不明其意。雷兽急得原地打转,倏地飞到雷落面前,蓝色雷火从身上哧哧冒出。 它在空中急速翻滚起来。只见几道蓝色轨迹出现在半空,雷落喃喃念着:“十五。”雷落愣在原地,突然,他大叫一声:“十五!今天是昆儿十五岁生日?”雷兽在空中拼命点头。 “不对啊,昆儿生日在十天后啊……”雷落脑子发蒙,忽然,他又是一怔,道,“我们在地球待了刚好十天!所以……所以……”雷落猛然朝昆儿看去,“今天是昆儿十五岁浴火重生、涅槃成凰的日子!”一句话落,一声沉重的呼喊从九百昆儿身体中迸发而出。 只见九百昆儿灵力暴涨,肆意蔓延,身体骨骼开始急速增长。她痛苦地扭动着,睁不开眼。紫色灵浪滚滚而出。雷落指天一挥,一层防御结界落天而下,把他们三个稳稳罩在里面。再回九都国正厅已是来不及了,九百昆儿即将在这里涅槃成凰。 雷落想把昆儿放在地上,让她躺平。可他还未松手,昆儿已是浑身打摆。雷落不敢再动,脱了外套裹住昆儿,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有了雷落的力量,昆儿的挣扎不再那样激烈,得到了控制,她似乎舒服了些。 结界空间里,雷落已是汗流浃背,九百昆儿的挣动让他一刻不能放松。紫色灵浪像是灼热的海,疯狂冲击着结界边缘。 雷落从未想过九百家的灵力竟这样扎实。九百金辉体弱,平日里全不像个国主的样子,西番国似乎都是太叔公领导的军政部一手支撑。听说每到九百家的女儿十五岁浴火重生之日,国正厅都会戒备森严,重兵把守。九百族人统统全力以赴,固住这西番国的掌上明珠。前有九百斜月,后有九百昆儿。只是外人从未踏足,并不知道九百家的正统血脉竟是这般强大。这次他算是领教了。 半日后,九百昆儿状况渐稳,一身的巫毒也在她强大的灵力下被驱逐。 夜深,雷落终于能松一口气。他用衣服好好裹紧九百昆儿,免得她见风生病。见九百昆儿昏睡,雷落的心终于放下半颗。他悄声抱起昆儿,往九都城走去,步伐轻稳,再不像之前那般惊慌颠簸。 忽然,一阵躁动传来。雷落稳住了脚步,侧耳倾听。只听一袭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城外军政部营帐传来,向城外九都山方向赶去。 “夜半行军?干什么?”雷落心中起疑,把衣服往九百昆儿头顶拉了拉,捂了个严实。到了城门下,眼看城门大开,却无一个士兵把守。 “祁门!怎么回事!守城士兵呢!”雷落发出号令。然而半晌也不见祁门回应。 这时城门内传来响动。 “什么味道?好香啊。”一个奸邪的声音道。 “是啊,好像在城门外!好香啊!鬼爷,咱们去看看?”一个殷勤的声音道。 “快点!快带我们去!”又一个尖细的声音催促道“,快点!” 这时,方才说要领路的声音静了下来,跟着又上来几个人。夜黑风高,原本繁华无眠的九都城今日竟一盏明灯也没亮起,漆黑一片。只见几个人影从城门外探出脑袋,抻长着脖子使劲嗅着,一个人木讷道“:好香啊……女人……是女人……” 众人一听,愣了,紧接着贪婪不可抑制的口水从一行人口中流了下来,像一群行尸走肉一般往前挪步。 “女人?女人在哪儿?没想到咱这么幸运,刚变成人,就能动女人了!”刚才被称为鬼爷的两个人在一行人后大笑着,声音尖得能刺破人耳。“刚才还说主子没让咱们去拿灵石,在这里守门是个窝囊事呢,谁承想,是个美差!你们给我快点,让我看看女人在哪里!”说着,两个鬼爷朝前面一行人踹了一脚。 三五个人倒了,扑哧一下跪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当他们再抬头时,只见身前立了座大山。一袭暗紫劲装,银瀑飞流,军政部副将的肩章熠熠生辉。雷落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那颠倒歪斜而来的一群人,他们无一不是身着西番军政部军装。最后面的两个,嘴脸扭曲,用力说着人话。 “女人……我要女人……”忽然,雷落脚下跪倒的一人冲他扑了过来。嚓!一道蓝电,那人身首异处。 “女人!女人!”躁动的喧闹声此起彼伏,他们一拥而上。雷落脸色森白,手起刀落,毫不留情,眨眼间,他身前多了二十几具尸体。还没等最后那两个“鬼爷”反应,倏!一袭蓝闪划过,黑灵鬼徒从附着的人身上逃出,下一刻便灰飞烟灭。 此时,九都国正厅前,血流成河。只听一个强壮有力的声音道:“祁门,你快让开,我无意取你性命。” 忽而,一声冷笑起“:少废话!”祁门一身重伤,胸口淌着血。 “你要当国正厅的走狗,背叛军政部!”那人怒声道。 “放屁!你才是走狗!战斧!”祁门喝道。战斧,正是和祁门喊话之人,西番军政部一分部部长。 只见战斧身形魁梧,浓眉虎瞳,四十岁上下,看着祁门道:“你让开,今日没你的事,我要替副将报仇。” “副将活得好好的,你报什么仇!战斧,拿上你们要的东西赶紧走!”祁门厉声道。 “你知道了……”战斧的声音低沉下去。 “西番美人面,既然主将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为何还来国正厅寻事?”祁门道。 战斧的眼睛虚掩下去:“我的副将早就死了……我要为副将报仇……”他看着祁门,半晌道,“雷落是你祁门的副将,不是我的!我战斧的副将只有太叔玄副将一人!今日我就要为他报仇!” “太叔玄副将是被灵魅所害,与国正厅何干!”祁门道。 “你个黄口小儿懂个屁!”战斧骂道,“要不是当年九百斜月抛弃了我们副将,太叔玄副将何以被灵魅所害!全是因为副将一心想探望九百斜月那个贱人过得好不好,只身上路,这才中了灵魅的伏击,被害身亡!一切都是因为九百斜月!”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汇报主将,让主将为太叔玄副将报仇?”祁门道。 “因为我们副将又回来了!”战斧忽然眼冒金光道。 “那是假的!那人是灵魅幻形的!”祁门道。 “闭嘴!”战斧呵斥道“,你到底让还是不让!” “不让!”祁门道。 “为何!是谁让你守国正厅的?九百金辉?”战斧问道。 “不守的话,副将回来,我没法和副将交代。”祁门道。 “雷落……”战斧若有所思道,随即,脸上露出一副鄙夷的笑愤愤道,“我早就知道雷落一早和国正厅勾结,攀龙附凤,对军政部有不臣之心!只怪老主将不听我的!” “你知道个屁!叛贼!”祁门嚎声骂道。 战斧眉眼一立,全速杀了过来:“看来留你也无用了,都是雷落的走狗!和我太叔公家的军政部半点关系都没有!去死吧!” 祁门已和西番军政部各部连战数个小时,刚刚才从美人泉撤了下来,转防国正厅。他的二分部损失惨重。雷落的亲军被他按在兵营里,一动不动。他不能让雷落的亲军反了太叔公,断了父子之情。祁门只能一人一部苦苦坚守。 “反贼!”祁门大骂道,迎击而上。 噗!一片暴血喷涌。战斧杀过来的刀停在了祁门胸口前的半寸距离,祁门的身子倒了下去。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可膝盖还没着地,身子却被稳稳地架了起来。战斧双眸怒睁,倒了下去,死了。 祁门霍地回头,只见雷落正一脸凶神恶煞地盯着躺在地上的战斧,战斧亦恶狠狠地盯着他。 “副……副将……”祁门结巴道。雷落还在气头上,没有回应,祁门再道:“副……副将……你回来了……”雷落还是不语。 祁门转头朝战斧看去,怯生生道:“副将,你把战斧杀了……他,他可是主将的心腹……他……” “他敢伤我兄弟,必死无疑!”雷落狠道。 祁门白净又略带几分可爱的脸一怔,跟着嘴角一抖,哗的一下抱住雷落,大哭道“:副将!你可回来了!我以为我死定了!”说着,祁门哇一下又哭了出来。 “哎呀!哎呀!大小伙子哭什么!出息!”雷落终于被祁门的哭声从愤怒中拽了回来,一脸嫌弃道。 “我差点死了啊,副将!我的妈呀!吓死我了!”祁门继续呜呜道。 “老爹呢……”雷落话锋一转,严肃道。 祁门神情顿收,道:“属下该死,无力拦住主将,主将带着军政部半数人马撬去了美人面,和一个样貌酷似太叔玄副将的人离开了西番,下落不明。” “亚辛!”雷落攥紧了拳头发狠道。这时,国正厅中战斧的人马已被雷落调遣来的亲军统统拿下了。 只听下面的俘虏大吼道:“叛贼!雷落!叛贼!雷落!背叛太叔公主将,你不得好死!背叛主将,你不得好死!” 祁门向雷落看来,只见雷落剑眉一横道“:再有造次,杀无赦!” 祁门默默垂下头道:“副将,我做得对吗……”祁门对雷落的忠心毋庸置疑,他为了雷落宁愿只身率领部下反抗太叔公,可他此刻彷徨了。 “你为何要守国正厅?”雷落道。 “您和昆儿大小姐那样要好,若大小姐家里出了什么事情,等您回来,我怎么跟您交代?”祁门诚实道。 “你为何要守美人面?”雷落道。 “那是西番的东西,我觉得,别人不能拿走……”祁门含糊道,“可我背叛了军政部,背叛了主将……我……” “但你没有叛国!”雷落忽而一声坚定道,震醒了正在难过的祁门。 “军政部也好,美人面也好,国正厅也罢,都没有权力令国土动摇!祁门,你现在保护的不是美人面,也不是国正厅,你保护的是生你养你的西番国!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在我们的国土上撒野!哪怕是军政部主将,哪怕是一国之主,都不能妄动国之一分一毫! “西番国是属于西番人的,面对在这片土地上巧取豪夺、奸淫掳掠的,我们身为守护国家的军人,定当义不容辞、一马当先、奋勇杀敌、抵抗外敌!所以,祁门,今日之战你没错,你是西番国最忠诚的军人!我雷落因有你这样的兄弟而感到无比自豪!”话落,雷落重重的一掌拍在了祁门身上。 祁门险些被拍得咳出血来。随后他难为情地看着雷落,挠了挠后脑勺道:“谢谢您,副将,其实我也没您说的那么好。”片刻,祁门郑重道,“副将!能成为您的部下,乃祁门今生大幸!” 雷落笑着,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嚎声道“:是个爷们儿!” 之后,雷落连夜命他的副将亲军收拾了九都城残局。他把九百昆儿送回九百金辉手中,又赶去查看美人面的下落。 美人泉被凿毁得一片狼藉,破败不堪,水流殆尽,露出空空的湖底。藏在湖下的美人面不翼而飞,就好像被挖了心的美人一样,令人心碎。 雷落不眠不休,安顿好大批伤兵和祁门,让其养伤。虽然祁门精神亢奋,一再坚持要与雷落共事,可雷落坚决拒绝了。他连夜调遣他的亲军指挥官雄霸回都。先前雄霸镇守九都东北方,非召从不回都。这次叛乱,雄霸获悉军情本要参战,可强行被祁门压下。 现在雄霸看祁门如此重伤,捶胸顿足,呼天抢地要为兄弟报仇,被雷落斥责。西番当务之急是要查出太叔公反叛的来龙去脉,更要估算太叔公的下一步动作,以免生出更大的祸端。 雷落八日不眠不休,后与梵音取得联系,这才全力以赴安心追查西番之事。 八日前,正是雷落打通时空隧道,赶往地球与梵音会合的日子,也正是太叔公反叛当日。照此说来,太叔公反叛之心已久,正是要趁雷落不在之时采取行动。 第八天深夜,雷落遣各指挥官回去休息,自己一人靠在会议室的高椅上,久久不能入眠。 第九日,雷落清早赶往国正厅,他要知道国正厅的状况。一旦西番和大荒芜开战,面对的将不只是以亚辛为首的灵魅一族,还有太叔公带走的军政部重兵。若太叔公真有了反叛之心,西番国到时候不要说攻打大荒芜,就连守城都是难事。雷落要和国正厅达成一致,共同抗敌,保卫西番。然而此时的国正厅九百一族犹如惊弓之鸟,是否愿意听他的建议,还是未知之数。 雷落在国正厅外等候良久,九百金辉方才传他进去。听了雷落一番中肯之言,九百金辉心中有了打算。此时的军政部兵力严重亏损,雷落必要联合国正厅共同抗敌,而想拿到这最终的指挥权,雷落需要得到九百金辉的同意。 “还请国主三思,我且先回军政部等待您的消息。”雷落道。 九百金辉看着眼前这个既是外族人,又是太叔公一手培养的义子。可以说,太叔公对雷落义薄云天,更有再造之恩。单凭雷落一席听上去精忠报国的话,九百金辉又怎能轻易相信,毕竟九百家的东西可不止美人面这一块灵石。九百金辉沉默了。雷落见状起身恭敬一礼,欲要离开。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顿住了,雷落鼓足勇气道“:国主,昆儿现在是否安好?” 九百金辉原本靠在软椅上的身子在听到雷落这番询问后,渐渐坐直了起来。他平静地看着雷落,一言不发。雷落见状,又道“:昆儿现在可好?” “你关心她?”九百金辉道。 “是。”雷落道。 “不用雷副将费心了,我自己的女儿自己照顾,是死是活是她的事,雷副将今后不用过问了。”九百金辉淡淡道。 “昆儿不好吗?”雷落听罢有些心急,蹙起眉来。 九百金辉的淡眉也渐渐皱了起来:“管好你的青梅竹马,别人家的事,雷副将勿要再问。” 雷落一惊,不知道九百金辉是什么意思。他一心只想着九百昆儿是否安好,狼毒解了吗,身子好了吗,未想其他。九百金辉这样说来,他不免心急,脱口而出道:“昆儿怎么了?不好吗?我去看看她!” 九百金辉沉吟了半晌,默默提了一口气,道“:跟我到后殿来。” 第一四二章 雷落与昆儿 雷落二话不说,急忙跟了上去。九百金辉的步速太慢了,雷落在他身后跟着心急,忍不住道“:昆儿在她房间吗?我自己过去便可,您不用领路了。” 九百金辉一怔,回过头来,道:“你知道昆儿的房间?”说话间,他的脸已是冷了下去。可雷落全无察觉,道:“不知道,但应该在后面吧,穿过国正厅后花园,我往殿后找应该很快能找到。我能感觉到昆儿的灵力。”国正厅大小姐的闺房岂是外人随便能去的,但此时的雷落已没有心思想这些礼数之事了。 九百金辉顿了大半晌道“:在后面,你去吧。” 雷落得允,二话不说,飞也似的冲了过去。果然不出他所料,找到九百昆儿的房间,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在他要推门而入时,手下的动作突然停住了。雷落伫立在昆儿房门前,缓了缓焦躁的情绪,抬手轻叩房门,低声道“:昆儿,你在吗?” 雷落打起精神听着房门内的动静,然而过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回应。雷落又道:“昆儿,你在吗?我来看你了。”说完,又是过了许久,无人应声。雷落有些着急了,敲门的声音也略大了些,道:“昆儿,你在吗?我是雷落。你好点了吗?我想进去看看你,可以吗?” 雷落说完,周围再次安静了下去,连个路过的女仆都没有。偌大的国正厅仿佛就雷落一个人。雷落的呼吸越发沉重,就在这时,房门内传来一个娇小低沉的声音:“进来吧。”是九百昆儿。雷落听闻,毫不犹豫,推门而入,大声道:“昆儿!你没事吧?” 九百昆儿华丽的闺房宽敞而明亮,鹅黄色的装扮让整个房间看上去温暖又可爱。落地的青纱帐被风吹得老高,挡住了后面的人。 “昆儿?你怎么了?站在那儿干吗?”雷落一眼找到了昆儿的身影。那声音在听到雷落的询问后身形一顿,随后慢慢从青纱帐后走了出来。雷落看见昆儿,大喜,道:“昆儿!你身体好了吗?复原了吗?还疼吗?狼毒解了吗?”一连串的发问没有任何停顿。雷落瞪着眼,看着面前的九百昆儿,毫不回避。 九百昆儿站在那里,遥遥看着雷落,听着他几句不痛不痒的问候,心落了下来。 “昆儿?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啊?”雷落见昆儿不开口,心里又急了,往前走了两步。 “站住!”昆儿突然发号施令“,你来干什么?”雷落吓了一跳,登时立住。 “我?我来看你啊!”雷落一怔,跟着理直气壮地回道。 “看到了。”说话间,昆儿若隐若现,飘忽不定,雷落甚至不能确定自己在跟昆儿说话。“看到了,回去吧。”昆儿再道,身子已是往回退去。 雷落愣在那里,半晌道:“昆儿!”昆儿听见他的叫喊,停住了,眼睛却没有看他。“你,你身子好了吗?狼毒,狼毒解了吗?”雷落不知为何,突然变得不敢跟昆儿大呼小喝、直来直去地讲话了,不知不觉变得有些小心。 “跟你无关。”昆儿冷言道,转身往房内走去。 “昆儿!”雷落突然急了,往前急走两步,想要追上去。 “站住!”九百昆儿猛然回头,大声喝道。雷落登时立在当下。九百昆儿眼中射出怨恨的光,狠狠看着雷落。雷落不明所以,茫然道:“怎,怎么了,昆儿?我怎么了?”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九百昆儿看着他,突然身形一哀,默默垂下泪来,道“:我不想看见你,你走。” 雷落的心哐当一下掉在地上,道:“昆,昆儿,我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忽然,雷落恍然道,“啊!啊!是我不对!是我不好!我不该带你去地球一起找小音,害你受伤中毒,是我不好!我跟你认错,赔罪!我以后再也不带你冒险了!你别生气了!” “滚!”九百昆儿突然大声喝了出来,双拳紧握,身子止不住颤抖。 雷落见状彻底慌了,急道:“昆儿!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灵枢!灵枢!我这就给你找灵枢过来!” “我让你给我滚,你没听见吗!给我滚!我的事不用你管!我的事以后统统不用你管!滚!”昆儿咆哮道。 雷落愣在那里,道“:怎,怎么了?为,为什么啊?” 昆儿看见雷落一脸茫然不知的蠢相,顿时怒火中烧,冲上来骂道:“你要管我什么!你想管我什么!你会管我什么!啊?”雷落被昆儿喊蒙了,不知如何回答。“说话呀!你想管我什么!这些天,你死哪儿去了?你想过来看看我吗?啊?既然你早就忘了我这个人,现在又过来干什么!看我怎么死的吗,还是活没活!” “我……我……”雷落被昆儿逼得连连后退。 “你是想让我死,还是想让我活啊?”昆儿眼神突然一阵阴戾,期期艾艾道。 “我……我……我这些天忙着军政部的事,所以,所以一时没得空来看你。”雷落老实巴交道。 昆儿听罢,突然一阵冷笑道:“军政部……第五梵音……太叔公……哪个都比我重要,哪个都比我重要。连我这条命……都比不上他们。”昆儿垂着头,半晌抬了起来,对着雷落道“,我还活着,你找我还有别的事吗?” 雷落呆呆地看着昆儿,结巴道“:没,没了。” 昆儿的脸冷了下去。雷落看着她有些害怕,又往后退了一步,小声道:“既然你没事了,那我就先回去了,部里还有很多事。”昆儿不答,雷落停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九百昆儿看着雷落“绝情”的背影,心中愤恨已起。霍地,一阵铺天盖地的紫色灵浪向雷落擒去,还未到雷落跟前,雷落猛然回身,向九百昆儿大步走了回来,一把捂在了九百昆儿的脑门儿上。 停了半晌,只听雷落喃喃道:“没发烧啊,这是怎么了……脾气这么大?”雷落又向昆儿仔细看去,皱眉道,“昆儿,你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啊?要不然,我让雷兽接青山叔过来给你看看?或者让小音派红鸾把青山叔送来,给你看看?” 一听见第五梵音的名字,九百昆儿顿时炸了毛,大吼道:“第五梵音!第五梵音!没有她,你就死了吗!没有她,你就活不了了吗?你的脑子里除了她还有谁!” “啊?”雷落一脸懵圈地看着昆儿,有点怕她道,“青山叔在东菱啊,所以我请青山叔过来给你看病,总得通知一下小音啊,不……不对吗?” “你!你!你!”九百昆儿气得浑身发抖,周遭的灵浪已像龙卷风一般捆住了雷落,可雷落仍旧无动于衷,毫无察觉地看着九百昆儿。忽而,九百昆儿的小脸涨得紫红,哇的一下哭了出来。 “啊!”雷落一惊,忙道,“怎么了,昆儿!”只见九百昆儿越哭越凶,越哭越急,眼看就要背过气去,雷落一把揽住了她,急道,“昆儿!昆儿!你别吓我啊!这是怎么了!怎么灵力一下暴涨得这么厉害!”说着,雷落反手一压,霍地,九百昆儿的灵力尽数被他收下。 只听九百昆儿大叫一声,“啊!”的一声从雷落怀里蹿了起来,灵力再次怒放!她恶狠狠地看着雷落,小脸已落下汗来。雷落还想制止,只听昆儿一声厉喝:“你别动我!再动,我就杀了你!”雷落听罢,立刻老老实实,一动不动地看着昆儿。昆儿灵力激增,倏地捆住了雷落,只听雷落一声闷哼道:“哎哟,昆儿,我好难受,你的灵力太厉害了,能不能,能不能放开我?咱们不发脾气了,好不好?” “哼!终于觉得难受了?”昆儿有些得意道。 “嗯……”雷落低声应了句。 昆儿看他的模样,突然一戾道:“但对你还不够!”说罢,昆儿灵力再上三层。扑通,雷落摔倒在地,大颗大颗的汗水落了下来,呼吸变得痛苦不堪。昆儿一步步走上前去,缓缓俯下身,看着雷落道“:你还好吗?” “嗯……”只听雷落又闷声应了一句。昆儿一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忽听他道:“昆儿,对不起,前几日没来看你,是我的错,我该死。你要想出气,尽管拿我出气吧。我保证半句不吭,半步不躲。”雷落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衣襟已然湿透。倏,一个小身影从昆儿身后蹿了出来,看见雷落这副疲惫模样,雷兽登时急了,上蹿下跳围着雷落乱飞,又想张开手阻止昆儿的施压。 昆儿冲雷兽一龇牙,雷兽吓得躲回雷落身后。 “昆儿……雷兽……雷兽……每日给你拿来的花,你看见了吗?”忽而,雷落断断续续低声道。 昆儿一愣,道“:花……” “嗯,我让它每天给你送的花,你看到了吗?军政部后山的紫夜开了,我让雷兽每天给你送些过来,你看着它能高兴些。你收到了吗?”雷落勉力支撑道。 “花……紫夜……紫夜是你让雷兽给我带来的?”昆儿喃喃道。 雷落勉强点了点头,扑通一下倒在地上。雷兽看去,大惊,扑通扑通在他胸口跳着,此时雷落的胸口已经停止了起伏。九百昆儿呆呆地看着雷落,雷兽蹿了起来,冲昆儿张牙舞爪地摆弄着。半天,昆儿才缓过神来,赶忙收了灵力。可雷落已是一动不动了。昆儿大惊,道“:雷落!雷落!”雷落仍是纹丝不动。 昆儿怕了,急忙摁压着他的胸口,却毫无反应。情急之下,昆儿掰开了雷落的嘴,口对口给他送去空气。雷兽在雷落胸口使劲跺着,发出轰轰之声。过了大半天,雷落方才有了反应。他缓缓睁开眼睛,正看到昆儿向他“吻来”。雷落登时一个激灵,倏地躲开了昆儿的粉唇。昆儿一怔,眨巴着眼睛盯着雷落,缓了半刻,霍地扑了上去,哇的一声哭道“:雷落!你醒了!我以为你死了!对不起!呜!” 雷落只觉此刻脑袋发蒙,口唇发干,想着刚才昆儿“吻”他的样子,他就一阵躁动,哪知那是昆儿为了救他,在给他做人工呼吸啊。昆儿趴在他身上,抱得紧,哭得急。雷落感觉自己的心快跳出来了,猛地起身,把昆儿推在了一边,磕磕巴巴道:“我,我没事了。” 昆儿抽抽泣泣地看着他,满脸委屈。雷落一时心疼,伸手摸向她的小脸,替她擦去泪水。可这一碰,雷落顿时觉得一阵火烧,心跳得更厉害了,他心想:“昆儿的灵法太厉害了,我都招架不住!还是让她赶紧休息吧!” 雷落边想边道:“那个,昆儿,你休息吧,我先走了。有时间我再来看你。”说着,雷落已经起身,仓皇向外逃去。昆儿坐在地上,垂着头,一动不动,也不去看他。 雷落快步走到门口,雷兽紧随其后。小家伙儿看到昆儿发飙的样子,吓坏了,想跟着雷落一起走。雷落赶道:“你留下来陪昆儿,快去!”雷兽团团着脸,把蓝线皱成了一团。雷落伸手拽向门把手。 “吧嗒,吧嗒。”几声液体滴落的声音传进了雷落耳朵。他猛地回头看去,只见昆儿伏在地上,眼泪默默流了下来,却一声不吭。雷落中心一震,连忙跑了回去,俯下身道“:昆儿!怎么了?怎么哭了?” 九百昆儿一言不发,撇着小嘴,只顾流泪。 雷落慌了,道:“昆儿!你别哭啊!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了?还是,还是还生我的气?要是还生我的气,你就继续打我,骂我!求求你,别哭了!” 半晌过后,昆儿道“:你就那么不喜欢我?” “什么?”雷落被昆儿问得一头雾水。 “浴火重生,涅槃成凰。那天,是你送我回来的?”九百昆儿道。 “是啊!”雷落连连点头。现在只要昆儿能跟他正经说一句话,说一句他能听得懂的话,他都拼命应和,生怕再让她不高兴。 “你……”昆儿犹豫道,最终还是开了口“,你看到我的驭火了……” “什么驭火?驭火是什么?”雷落一头雾水道。 “就是我浴火重生那天的……” “哦哦哦!”雷落没等昆儿把话说完,赶紧接茬道,“就是你浴火重生那天爆发的灵力!那叫驭火吗?我看见了!看见了!好强啊!我险些也控制不住了!” “控制不住什么?”昆儿眼睛突然一亮,看了过来。 “控制不住你的灵力啊!我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的灵力控制在我的结界内,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雷落声情并茂地真诚道。 “就这样?”昆儿道。 “对啊,是这样啊!你真的很强啊!”雷落禁不住赞叹道,“怪不得你们九百家小姐涅槃的时候那样兴师动众。我想,当时要不是我在场,就凭你们九百家的人都在,也未必能控制住你的灵力!多亏有我在!”雷落说着傻笑起来,好像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你对我就,就没有别的!”昆儿有些激动道。 雷落懵然道:“没,没有啊。还有什么?我把你带回来了。路上碰见几个流……”雷落话到一半,停住了,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他想起了那几个混蛋对昆儿的龌龊举动,顿时怒火中烧。 “怎么了?”昆儿道。 “没什么。”雷落冷了下来。 “你带我回城,路上就没碰到别人?”昆儿道。 “杀了。”雷落突然沉声道。 昆儿一怔,看向雷落道“:为什么……” “因为他们对你不尊重!”雷落狠道。 “那你呢!”昆儿突然道。 “我当然没有!”雷落猛然道“,你难道不相信我吗!”雷落剑眉一厉,变得很严肃。 昆儿看着他,脸色一苦,幽怨道“:你就没发现我变了……” “没有啊。”雷落一本正经道。昆儿听完,猛提一口气,双唇紧闭,不愿再说。这时,雷落慢慢悠悠再道“:个子长高了点吗?个子是长高了……” 昆儿倏地回头,狠狠看着他。 “啊……”雷落一吓,赶忙道“,头、头、头、头发也长了点!” “雷落,我在你眼里是什么啊?”昆儿忽然哀怨道,心中已是苦上千番,“涅槃成凰加上纵情驭火,你都无动于衷。我竟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你面前作践自己!爹爹还说你是叛将,让我休要信你,竟不惜让我使出驭火这等下贱法子探你忠心!都是放屁!都是放屁!我为什么要为了你这么作践我自己!你给我滚!给我滚!”昆儿情绪失控大喊道,“以后别让我在西番看见你!滚出我的国家!滚出去!你去找你的第五梵音!找你的义父!我永生永世不要再见你!你给我滚!”九百昆儿歇斯底里地大吼着。 雷落一颗强壮的心在听到九百昆儿的咒骂后,重重砸在地上,起不来了。他痴痴地看着昆儿,眼中不觉泛出泪光,哽咽道:“昆儿,我没有,我没有对你做什么。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啊。什么作践你自己,你在胡说什么啊?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对你做啊!你别乱想了!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你打我,你骂我,都可以!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可是昆儿你要相信我,我什么都没对你做!我发誓!我雷落要是对你,对你,毛手毛脚,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去死!你最好现在就去死!”昆儿猛地推了雷落一把。 雷落咣当摔在地上,心中一阵剧痛。原来他这么禁不起昆儿骂他。以前,他们两个总是斗嘴,他以为自己脸皮厚得很。可谁知道,现如今,昆儿不过骂了他两句,他的心就已经碎成渣了,他连站都站不稳了。 “昆儿……我……我知道我错了。我害你中毒,我害你受伤,我害你被别人……被别人……不过他们没有看见你一分一毫!我发誓!我把你裹得严严实实!他们没有看到你半分,我就已经把他们都杀了!我知道,老爹背叛了西番,军政部没脸见你们,可我,可我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受伤的!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守住西番的!你别……你别讨厌我……我再也不会因为小音的事牵连到你了,我再也不会了,永远也不会了,昆儿!”雷落呜咽道。 “你眼里除了第五梵音还有谁!还有谁!我的凤凰涅槃在你眼里是不是净是些下贱招数!你给我滚!给我滚!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九百昆儿猛地拽住雷落衣襟歇斯底里道。 雷落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了下来,满腹委屈,却也不敢违拗此时癫狂的九百昆儿,只想着任她撒气就好了。她要杀要剐,他都依她,只要她不生气就好。雷落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对,又不敢哭出声,只低泣道:“昆儿,你别哭了,别生气了,你要杀要剐,我都依你,你别哭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是泪流满面,九百昆儿盯着雷落,下一刻,倏地吻了上去。雷落倒吸一口冷气,吓得一动不敢动。原本强壮的身板,此时紧张得浑身发软。九百昆儿绵软的粉唇在他嘴边轻碰,雷落只觉自己灵魂出窍,心中激荡。 “我这是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雷落心中狂跳,疯念。 许久,昆儿放开了雷落,低着头,不去看他。雷落看昆儿这般低沉,他就着急,想说话,又不知说什么,一双手在鹅绒地毯上拼命抠着,挖出了好几个洞。 “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昆儿幽幽道。 雷落听完,一颗心顿时好像散了一般,飘飘荡荡神志全无。 忽而,昆儿扬起小脸,眼含笑意,嘴角弯弯,甜甜道:“你看,我的样子变了,你看到了吗?” 雷落瞪着双眸,大口喘着气道“:哪,哪里变了,还,还和以前一样啊……” 昆儿那笑得跟小葵花一样的脸在听完雷落最后一席话后垮了,眼泪跟雨线一样落了下来,心都碎了。 “昆儿!我又说错什么了!我又说错什么了!我的天啊!你别哭了!不哭了,好不好!不哭了,好不好!”雷落急得砰地蹦了起来,又赶忙伏下身去,伸手就往昆儿脸上抚去,为她擦干眼泪。这次他再没了火辣辣的感觉,只感觉自己的一颗心被昆儿哭得乱七八糟,七上八下,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雷落的温柔让昆儿哭得更厉害了。 “天啊!我的天啊!昆儿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雷落再不含糊,一把将昆儿抱了过来,像哄小孩子一样揽进自己怀里,温柔又急切道,“我的好昆儿,你不哭了,行吗?你哪里不高兴,哪里不开心,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我,告诉我啊!别哭了!我的心都被你哭碎了!” 九百昆儿在雷落怀里一怔,张开了眼睛,只见雷落一双炯炯有神的虎瞳正一转不转地看着她,眉间皱成了川字。 昆儿情不自禁,探头吻了上去。雷落呼吸一滞,双眸一定,醒了过来。良久,昆儿放开了雷落,轻声道“:我喜欢你,可你不喜欢我……你走吧……” 又过了不知多久,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听昆儿喃喃道,“你以后还会回来看我吗……”两滴温热的眼泪落在雷落手背上,昆儿低下头去。 忽而,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抱住了九百昆儿,只听那人道:“昆儿!我哪儿都不会去的!你别害怕!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都不会!” “雷落……”昆儿道。 “哎,”雷落应道,眼泪也是落了下来,“你别害怕啊,我哪儿都不去,就陪在你身边,哪儿都不去……” “那,那你还会去找第五梵音吗?”昆儿怯生生道。 “小音和北唐在一起,很安全,我放心。而且,就算去,我也会带你一起去,当然,前提是你愿意的话。如果你不愿意,那你就在西番等我,等我安顿好小音,等我把太叔公和亚辛的事解决了,我第一时间就回来找你。你安安心心待在九都,不会有事的。我让祁门、雄霸、雷兽统统留下来护着你。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也不会让九都出事。”雷落道。 “那你为什么不留下来?”昆儿道。 “我不能让亚辛找上门,否则你不就危险了吗?我要在西番以外的地方解决掉亚辛。”雷落道。 九百昆儿恍了半晌道“:你关心我?” “我当然关心你了!我不关心你还能关心谁呢?” “是因为梵音有了北唐吗?” “这和小音有什么关系?我关心你是我的事,和她没关系啊。” 昆儿沉默了。雷落见她不语,又有些心慌道“:昆儿,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雷落……等有一天,你会像对待梵音一样对待我吗?”昆儿话落,雷落久久没有回答。昆儿在雷落怀里抬起头,望着他。雷落察觉,把头低下,看着怀里的昆儿,想了很久道“:不会。” 昆儿的灵眸再次落寞下去。 “我为什么要像对待小音一样对待你?”雷落一本正经道,把昆儿问蒙了,“我不知道你在瞎想些什么,昆儿。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永远不会像对梵音一样对待你的。” “为什么?”昆儿秀眉一蹙道“,是因为我不如她好看,还是,还是,还是……” “没有什么还是。你哪里不如小音好看?你可爱得像九都山的山泉,云峰顶的雪球儿。” “我不要可爱!我要好看!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经变了模样了!我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才不是什么雪球儿!”昆儿鼓起小脸道。 雷落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痛快,毫不克制。 “你笑什么呀!”昆儿气道,“我已经是女人了,不是小孩子了!不是什么雪球儿!” “我不管你是什么,在我眼里,你都是弥天之上,西番国独一无二的九百昆儿大小姐。我只会把你当作我独一无二的昆儿对待,任何人都不能和你相提并论。懂吗?”雷落认真道。 “我是你的什么?”昆儿突然道。 “你是我独一无二的昆儿啊!”雷落磊落道。 “我是你的什么?”昆儿再道。 “你是我独一无二的昆儿啊!”雷落再道。 “那你喜欢我吗?”昆儿大声问道。 雷落一怔,脑子嗡一下蒙了。 “你喜欢我吗?”昆儿再道。 “我……”雷落的嗓子好像卡了鸡毛,一时间没办法回答。 “你说话呀!”昆儿急道。 “我喜欢呀……”雷落咬牙道。 “真的!”昆儿顿时喜笑颜开。 “可是……”雷落刚要继续说,昆儿在听到“可是”后,小脸瞬间又难过起来,“哎!不是!昆儿,你别!”雷落不知怎的,看不得昆儿有一点委屈难过。她一着急难过,雷落就跟着心烦意乱。 “你不喜欢我……”昆儿说着,委屈得又想哭。 “我喜欢我喜欢!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喜欢你了!”雷落发现,只要昆儿能高兴,现在让他说什么都行! “那你可是什么?”昆儿撇着小嘴道。 “你,你是个宝宝啊。我喜欢你,当然是和喜欢一个小女孩一样了。”雷落艰难道。 “我跟你说过了,我不是小女孩了,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女人了!我是一个女人,不是小女孩!你瞎了吗!你难道没看见城外那些士兵连嗅到我的香气都受不了了吗?”昆儿放胆道,“我哪里还是一个小女孩!我是一个女人,一个随时可以放倒男人的女人!” 雷落在听到昆儿这番话后,脸色骤然暗了下来。 “以后没有雷兽陪着,你哪儿都不要去!或者等我回九都,你想去哪儿,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雷落严肃道。 昆儿被雷落突然严肃的样子吓到了,下意识往他怀里一躲。雷落见状,赶忙收敛了态度,可神色却不见缓。昆儿在他怀里生着闷气,咕哝道:“你不是说我是小孩子吗,我是雪球儿吗?一个雪球儿出去有什么害怕的……反正也没人看。” “昆儿!以后不许拿这种事开玩笑!”雷落突然异常严厉道。 昆儿吓得一个激灵,可她紧接着又凶道:“怎么!不是你说的我只是一个小孩子吗!怕什么!” “他们不是我,怎么可以相提并论!”雷落有些生气了。 “谁们!”昆儿不服输道。 “别的男人!”雷落厉声道。 “反正你也不喜欢我,还不让我找别人吗?”昆儿大声道。 “我喜欢你!”雷落脱口而出大声嚷道。可他一说完,就后悔了! “什么?”昆儿灵眸一瞪,清脆问道。 “没,没什么……”雷落道。 “你刚才说什么?”昆儿再道。 “没,没什么啊……”雷落含糊道。 “你不承认!你刚说你喜欢我!你个胆小鬼!你个骗子!”昆儿道。 “我哪里不承认了!我怎么是胆小鬼了!”雷落道。 “你不是胆小鬼,那你再说一遍你喜欢我啊!你再说一遍啊!”昆儿噌地从雷落怀里坐了起来,脸对脸逼问他道。 “我!”雷落已是汗流浃背,心脏狂跳! “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说!”昆儿打着雷落道,“是不是你心里还有梵音,你放不下她!你什么时候才能放下她,喜欢我!” “我……”雷落这一声,已是虚汗都流下来了。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你个坏蛋,还不如外面那些喜欢我的人!”昆儿急道。 “昆儿!不许胡说!我不许你再把自己和外面那些混蛋说到一起!”雷落道。 “我不要你管!反正你也不喜欢我!”昆儿撒泼道。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行了吧!我承认!哎呀!”说到最后雷落竟变得十分懊恼。 九百昆儿见他这副模样气得小脸通红,一把推开了他,起身就要走。“喜欢我就让你这么痛苦吗!好!那我永远不要你喜欢我!” “哎呀,不是!”雷落一把拽住昆儿,可他的样子显然已是别扭至极。 “你!混蛋!你放开我!”昆儿气道。 “我!我没有恋童癖啊!我要是承认我喜欢你,我不是变态有毛病吗!我怎么承认啊!该死!承认就承认吧!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你觉得我是变态也好,混蛋也好,随你怎么想吧,但我真的对你没有非分之想!我发誓!我只是,我只是很喜欢你,喜欢你可爱的样子,喜欢你每天坐在我肩膀上,喜欢你在我身前晃荡你那两只可爱的小脚丫!哎呀!我就说,我要是说出来,你肯定当我是变态了!我以后还怎么见你,怎么见人啊!”雷落一股脑地痛苦道。 昆儿呆呆地看着雷落道“:你……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呀……” 雷落有气无力地垂丧着个头,哀丧道“:不知道……” “骗人!你明明喜欢的是第五梵音,怎么会喜欢我!”昆儿道。 “我是喜欢小音,从小就喜欢。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自己都觉得心疼……”雷落忽而低沉道。九百昆儿原本听到雷落说喜欢第五梵音又要发作,可见他话锋一转,神情落寞,她却不忍心了。 “我们分别了十年,我断了双臂,失去了亲人,我的心里就只有她。可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对我呢?她为了想我,每天吃着她不喜欢吃的蛋糕,只因为那是我爱吃的。她为了我日夜不能安睡,只因她觉得我们两个无论何时都应该共同进退。她为了我聋了双耳,直到现在也不愿再用那双耳朵,只因她习惯了。这十年,我们两个相隔千里,可心都是在一起的。你问我有多爱她,我不知道,我只觉得这条命活着,就是为了她。所以这十年我拼命活着,只为能再见到她。周围的一切,我不看,也不顾。她又何尝不是,为了我日夜吃着她不喜欢的东西,只因为那样她会觉得我不曾离开她。我们两个人这十年,活得好像行尸走肉,心却热着,疼着。你问我有多爱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为她活着,为她留下这条命。她也如此。 “现在北唐能在她身边,我终于能安心了。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让她幸福更让我安心的事。她也是这样对我的,不是吗?只要我能开心,她什么都愿意为我做。”雷落抬起头来,看着昆儿,热泪横流。 昆儿看着他吐露衷肠的样子,感动至深,跟着他一起流泪道:“你这么对她,她知道吗?” “她知道啊。” “那她还不要你?你不恨她?” “她哪里不要我了,我们都深爱着对方啊。愿为对方赴汤蹈火,始终不离不弃。只要彼此快乐,我们就足够了。”雷落坦荡道。 昆儿乖巧地点了点头,听懂了雷落的话。 “昆儿,我想说的是,以前那十年我从没有把你和梵音相提并论。你只是我认识的一个可爱女孩儿,可爱到我愿意让你每天坐在我的肩膀上。”雷落道。 “梵音小时候也那样……”昆儿低沉道。 “是,她也喜欢这样,但和你不同。你喜欢每天坐在上面,她只是偶然,再大一些她就经常和我打闹了。我们两个很少有和平共处的时候,更不要说她还会继续坐在我的肩膀上了。”雷落耐心地解释道,不想遗留一点一滴让昆儿不安的细节,“我愿意让你坐在我的肩膀上,并不是因为你和梵音一样,而是因为我真的觉得你很可爱,你带给我的温暖,让我从一个麻木的人渐渐变得平缓、温和。谢谢你,昆儿。”雷落道。 昆儿听着雷落的话,身子渐渐直了起来,眼睛也开始一眨一眨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总之不是离开梵音的那十年。”雷落肯定道,“再后来,梵音死了,我开始疯了似的寻找她。我的心里没有情爱,只有仇恨和希望。我的仇恨是对亚辛的,我的希望是对梵音的。我总想着,北唐可以救她回来,所以我日夜祝祷。终于我打通了时空隧道,我有了梵音的消息,这犹如天恩。我恨不得第一时间就找到她。但我没有那样做,你知道为什么吗?”雷落看着昆儿道。 昆儿木然地摇了摇头。 “因为你还在九都,你一个人在九都,我不放心。我知道老爹因为大哥的事一直对国正厅心存芥蒂。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总不踏实,所以我告诉祁门,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你周全。”雷落道。 “你知道太叔公要反?”昆儿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身边必须留下一个可靠的人,足以保护你周全的人才行。亚辛也好,老爹也罢,不管是谁,我都不能让别人伤了你。但我终归是要去寻梵音,所以那段时间我寝食难安,不知怎么才能把你安顿妥当。直到后来你说要和我一起去地球,我才如释重负!”雷落一鼓作气道。 “为什么……”昆儿茫然道。 “因为你只有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雷落道。 九百昆儿的心跳了起来,她的呼吸变得紧张微小。 “可后来,你受伤了……”雷落的声音低沉下去,“我追悔莫及、心如刀绞,我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剁下来,看看我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何要鬼迷心窍地带你来地球!我这个白痴!”说到这儿,雷落一拳打在地上。偌大的房间顿时晃了三晃,昆儿一屁股坐了下来,雷落一接稳稳地把她放在怀里。昆儿捂着胸口,感觉心要蹦出来了! “昆儿,对不起……”说着,雷落自己抹了把眼泪道,“都是我混账,害你受伤了,对不起。” “你心里还有她吗?”昆儿小声道。 “有,但不是爱情,是亲情。”雷落道。 “可你去了地球,还因为她和北冥在一起而生气了。”昆儿不安道。 “我当时想着北冥是个混蛋。小音宁愿跟混蛋在一起,也不跟我离开,我当然生气。毕竟我们的感情那么深厚,我总比一个混蛋强吧!” “你要她跟你离开干什么……”昆儿不敢再看雷落道。 “我照顾她啊。”雷落道。 “怎么照顾,娶她吗?”昆儿道。 “开始是这么想的,可后来没想这么多,只要能照顾她就行了。青山叔能照顾她,我也能啊,我可是梵音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怎么照顾不行。”雷落突然有些得意道,昆儿有些沮丧,可后面雷落的声音再次沉了下去,“再后来,我就什么都想不了了……” “怎么了……”昆儿有气无力,有些不愿再听,勉强接道。 “你受伤了……”雷落道,昆儿缓缓抬起头来,“我的精神在那一瞬间好像被抽走了一样,连对抗敌人都不会了。姬菱霄借机逃跑,要不是小音帮我,我连带你出时空隧道的理智都没有了,我以为你死了…… “再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带你回来的。你涅槃成凰,我拼了全力才控制住了你的灵力。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没用,看见你受伤难受,我整个身子都软了,腿都迈不动了。直到看见你毒伤渐退,我才又活了过来。”说到这儿,雷落不禁笑了一下,甚是欣慰。昆儿看着他,小脸一红,眼睛立刻看向一边。“再后来,进城时碰见几个杂碎。我就把他们都杀了。”雷落的脸上突然发狠。昆儿有点怕,哼了一声,雷落立刻收了态度。 两个人互诉良久,一时间都沉默了下去。 “那……说了半天……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呀……”昆儿捏着衣角道。 “我……”雷落听完,冷汗都掉了下来,艰难痛苦道“,我没有恋童癖……但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啊!我这个疯子!变态!”最后雷落实在憋不住了,号叫了出来。 “怎么就疯子了!怎么就变态了!我说过,我现在已经是大女人了,不是小女孩了!”昆儿直起身,冲着雷落,极力证明道,“人家别的男人看见我都喜欢,怎么你看见我喜欢我就成变态了!” “我又不是现在才喜欢上你的!我两年前就喜欢上你了!”雷落忍不住道。 “啊……你不是因为我变了模样才,才喜欢上我的?”昆儿错愕道。 雷落正在为自己这种不可理喻、羞于开口的情感状况挠头:“你变了什么模样啊?”他不明所以。 “变,变女人了啊……”昆儿害羞道。 “啊?”雷落回神看着昆儿。昆儿一羞,不再看他。“哪变了呀?没变啊!”雷落愁眉苦脸道,他真看不出昆儿有什么变化。 “怎么没变啊!我没有变美吗!你瞎了吗!”昆儿生气道。 雷落苦大仇深道:“还是个小不点儿啊。哪里变了啊?哎呀!我这个变态!”说着雷落抱住了自己的脑袋,难以接受“现实”。 昆儿一把扳过雷落的脸来,大声道:“你给我看清楚,我现在的模样!快点告诉我,我变美没有?” 雷落皱着眉,老实巴交道:“圆眼睛,圆鼻子,圆脸蛋,小嘴巴,有什么变了呀?还是个小孩子模样啊。”说着说着,雷落又要哭。 “不许哭!”昆儿训斥道。 雷落撇了撇嘴,憋住了。 “你说你不是因为我的模样喜欢我的?”昆儿再道。 “不是。”雷落道。 “那,那是因为我涅槃成凰吗……”昆儿想着自己成凰时的灵压,不单单是男人,连女人都对她那时的魅力一样痴恋。昆儿怕雷落是受了当时的影响。毕竟,九百家女儿的气焰只有九百一族的人才能不受控制和蛊惑。 “什么?”雷落懵然道,不知道昆儿何意。昆儿想起雷落杀人的模样,也断了自己这个念头。 “那……是因为我的驭火吗……”昆儿低声道。 雷落缓了一会儿道“:驭火?什么驭火?” “就是刚才,刚才,我……”昆儿蹩脚道。 “你是说你刚才对我用的操控术啊?”雷落道。 “你知道?”昆儿惊道。 “我当然知道了,我又不傻,你想杀了我,我还不知道吗?”雷落道。 “我什么时候想杀你了?”这次轮到昆儿糊涂了。 “就刚才,你用那个什么操控术。你刚才叫它什么?驭火,对了,是驭火。你差点把我杀掉,我为什么会因为你要杀了我而喜欢你呢?你真当我是变态不成?”雷落无奈道。 “你刚才除了感觉到我想杀你,还有,还有别的感觉吗?”昆儿瞪大双眼看着雷落道。 “没了。”雷落自暴自弃道,心想九百昆儿一定恨死他了。 不是因为模样,不是因为涅槃,不是因为驭火……九百昆儿的心狂跳着。她轻轻挡住了雷落的眼睛,只听一声温柔道“:是因为我吗……” 雷落的心在这片小小的黑暗中安静了下来。许久,他诚恳回应“:嗯。” 昆儿的小手抖了一下。随后,一只温暖富有力量的手掌轻轻握住了昆儿垂在身旁的另一只手。只听雷落深沉道:“我喜欢你不因为其他,只因为你是九百昆儿。你是我肩膀上的太阳,永不西落。” 昆儿身子有些发软,雷落轻轻一环,搂住了她的腰。两人四目相对,一抹激荡的柔情在两人瞳眸中晕开,让彼此越陷越深。雷落双眸坚定,吻了上去。 第一四三章 戚家军 九霄国都城,王胜天玄山下。 灵魅大举进攻,九霄国国主戚渊携子戚瞳亲自参战,天玄山下战火连天。为保山下城民安全,戚渊派亲军御敌。天玄山上他与戚瞳二人迎战。灵魅见缝插针,对天玄山地势了如指掌,直奔天玄山后山而去。 “徒幽壁!”戚渊心中道。只听他一声令下,九霄军随灵魅而去。那是天玄山禁地,除了戚家人,外人不得擅自踏入,可事到如今,瞒不住了。徒幽壁正在天玄山后山。戚家军英勇善战,灵魅只躲不攻,眼看就要被围剿殆尽。忽而,一声暴喝,震彻天玄山: “戚瞳!现在是你孝敬灵主大人的时候了!怎么,临到跟前了,想反悔?”只见一骇然大物,吞云吐雾,呼风唤雨而来,正是灵主亚辛座下大将魔坤。 天玄山顷刻间乌云蔽日,落下瓢泼大雨,阻了军队视线。然而这一声号叫响彻天玄山,战士们的脚步顿住了,纷纷回头看去。戚瞳的一分部压在国主戚渊半数亲军之后,涂鸢的二分部紧随戚瞳之后。 “现在是你坐拥九霄国的大好时机!围剿戚渊,我助你成为九霄国新任国主!”魔坤再次高声道。 此时,天玄山上,前有灵魅盗取徒幽壁,后有戚瞳压阵,戚渊被夹在两股势力中间。忽听魔坤如此高喊,戚渊手下亲军无不一震。戚渊深邃的眼睛看向身后不远处的戚瞳。 只听戚瞳一声威吓:“魔坤!你休要胡言,乱我军心!今日你来了我九霄王胜,我让你魂飞魄散!” 大批灵魅在魔坤身后云涌似的奔向徒幽壁,毫不停留。只听魔坤冷笑一声,不紧不慢道:“想反悔?孬种……你不杀你父亲也行,到时候东菱、西番合力围剿你九霄国,我倒要看看他们吃人吐不吐骨头!” 戚瞳脚下一顿,神情有恙。 “两年前,由修弥牵线,你与我灵主大人共谋,骗东菱、西番两国入大荒芜,助我们得到赤金石和美人面,而我们助你拿下东菱、西番二国,让你一统弥天三国,之后你双手奉上徒幽壁。难道都忘了?”魔坤道,“现在在你眼前有两条路。一是杀了戚渊,助我拿到徒幽壁,我仍可助你一统三国!二是与我灵主大人为敌,我将告知天下,两年前你已经出卖了东菱和西番!到时候,与你九霄为敌的可就不止我们灵魅一族了!你自己掂量着办吧,戚瞳!”说罢,魔坤狂笑起来。 戚渊远远向戚瞳看去,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下一刻,只听戚渊一声令下:“进攻!”半数亲军向灵魅厮杀而去。然而,戚瞳的脚步停下了。他远远看着父亲,没有增援。 九霄国二分部部长、戚瞳的表弟涂鸢赶了上来,道“:哥,上不上?” 戚瞳缓了半晌道“:等等……” 眼看前方戚渊和魔坤杀成一团,战况愈演愈烈,戚瞳仍旧按兵不动。 “这就对了!戚瞳!无毒不丈夫!如若不然,你老子的王位将给你那乳臭未干的姨娘小弟了,到时候哪里有你戚瞳的份儿!”魔坤嘲笑道,“拼死拼活,不过是为你那姨娘小弟做嫁衣!” 听到这儿戚瞳目光一狠,杀意起。 “还愣着干什么!拿着修弥给你的狼骨金刚戟不为夺位之用,难不成留着给你小弟当玩具?孬种!”魔坤激将道。 站在戚瞳身旁的涂鸢听闻也是一惊,往表哥手中的三棱金刚戟看去。那是九霄国最厉害的兵器,无坚不摧。前有戚渊的六棱金刚戟,后有戚瞳的三棱金刚戟,都是九霄国无可匹敌的宝器。然而这宝器什么时候变成狼骨做的了? 戚瞳攥着三棱金刚戟,指节发白。霍地,他手中一挥,三棱金刚戟十一节棱轴急速旋转起来,冲着戚渊身后攻去。戚渊猛然回身,挡开戚瞳,威吓道:“逆子!你要干什么!”一个空当,魔坤逃离了戚渊的纠缠,往徒幽壁奔去。 “王位,你给谁?”戚瞳一字一顿道。 “轮不到你管!”戚渊道。 “你当真要便宜了那个小妾的庶子!”戚瞳道。 “花容是我正妻!逆子,你怎可胡言!”戚渊怒道。 “那个贱人是你正妻,那我母亲又是什么!”戚瞳道。 “你母亲和花容都是我的正妻,平起平坐,不分高低!”戚渊道。 戚瞳忽而一声冷笑,怒道:“坐享齐人之福!那我呢!拼死拼活为你效忠二十余载,最后你要把王位给那个贱妾生的庶子!你要当着全九霄人的面打我的脸吗!”“九天是你亲弟弟!”戚渊道。 “我没有这样的弟弟!我都能当他爹了!你羞不羞耻!”戚瞳道。 “混账!”戚渊双目怒睁,狠命向戚瞳打去。父子俩一来二去,不分高下。三军见状,不知何从,已然自乱阵脚。只听一声穿山裂谷之音,天玄山剧烈晃动起来。一阵暗黑来袭,夜靡裳再现,徒幽壁被魔坤裹挟而去。 “戚瞳!坐稳你的王位,我会向灵主报喜的,到时候给你个头功!”说罢,魔坤乘风驾雨,狂笑着带着徒幽壁离开了九霄国。天玄山摇摇欲坠。 东菱军政部会议室大堂内,北冥正和雷落激烈地讨论着两国下一步的部署。九百金辉已经把西番的指挥权全权交给雷落掌控。此时二人神情严肃,谨慎部署。忽而,梵音口袋传来一阵攒动。她低头看去,眉间一蹙。然而北冥正和雷落讨论得如火如荼,她不想打断,便轻身离了座位往会议室外走去。谁知梵音刚出会议室的大门,冷羿迎面走了过来。 “哥?”梵音出声道。 “你也收到了?”冷羿道。之前冷羿被木沧、钟离联手重伤,现在刚刚恢复,还未来得及参加军政部会议。 梵音点头,她展开手中信卡,上面显出一行刚劲有力的草字。 “第五主将,现九霄国有难,徒幽壁被窃,天玄山欲坠,王胜城欲毁。请您顾念同根同源,救九霄国百姓于危难之中。在下颔首,跪谢!戚九天敬上。” 冷羿看罢梵音手中信卡,又展开自己手中信卡,上面的文字如出一辙。 “冷先生,在下乃九霄国后生晚辈戚九天。现九霄国有难,徒幽壁被窃,天玄山欲坠,王胜城欲毁。请您顾念同根同源,救九霄国百姓于危难之中。在下颔首,跪谢!” “戚九天?”梵音和冷羿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戚九天正是戚渊和二夫人汪花容的独子。 还未等兄妹二人多想,又一行草字传来: “还请第五主将、冷先生速到九霄国解围,九霄国百姓及九霄国国正厅上下定当感恩第五主将、冷先生大恩。还请第五主将携红鸾神兽前来。戚九天叩谢!” “这小子一口一个第五主将,是要抬高你的位置啊。”冷羿一针见血道。 “还想到让我们携红鸾同去,心思甚密。”梵音摇头道。 “管他死活!北冥和雷落谈得怎么样了?”冷羿随手收了信卡。但梵音还在踌躇。这时北冥走了出来,见梵音道“:怎么了,音儿?” 梵音见北冥出来,也就是说他已经中断了军政部会议。梵音也就无须再瞒。她把信卡递给了北冥。北冥看过后道“:果然。” “怎么?你也知道了?”梵音道。 “刚才姬世贤来信,说我们监视九霄的灵植通信全部中断了。”北冥道。说话间,三人已经返回会议室。就戚九天的求救,会议室众人展开讨论。雷落坚决反对梵音支援九霄国。东菱国军政部内也出现分歧。梵音默下声去。又一条信卡传来: “在下戚九天叩谢第五主将大恩,请第五主将速援,九霄王胜危在旦夕!” “恕我直言,副将,就算您帮了九霄国,九霄国对我们也无益,甚至对整个弥天大陆都无益。”军机处部长南宫浩道。 “小音,别想了,谁要去拼死帮他们戚家!真当我们是阶下臣啊,以为打打感情牌就能对你我呼来喝去。”冷羿藐视道。 然而梵音仍然看着戚九天传来的信卡,一言不发。北冥顺着梵音的目光看去,只见她定睛停在了戚九天最后的一句话上。这行字,戚九天的手抖了。 “北冥,”只听梵音沉声道“,我和红鸾去一趟九霄,你等我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北冥毫不犹豫道。 在座众人均是一惊,冷羿脱口而出道“:小音,为了他们犯不着!” “哥,若九霄国真灭了,你我这身血也就真的无根无源了。”梵音道。冷羿听罢,眉头一皱,沉下声去。 “音儿……”北冥还要开口,梵音打断了他:“冥,现在的你哪儿都不能去!”只见梵音一脸严肃,不容驳斥。 “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九霄国。”北冥沉声道。 梵音的手轻轻握住了北冥的右手,道:“等我回来。为了你,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放心。我顶不住大不了就跑了,不会舍命的。” 北冥不吃梵音这一套,还要反驳。梵音手中忽而加力,轻轻摇了摇他的右手,眼神也变得温柔起来。只这一下,北冥原本严肃的神情忽而松懈了。 “咳咳!”在座一个粗声大气的指挥官突然咳嗽起来。众人原本沉浸在这莫名尴尬的气氛里正认真地看着北冥和梵音二人,此时猛然惊醒,好几个人吓得一个激灵。赢正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那个,第五啊,就让主将陪你去吧,你自己去我们也不放心啊。” “主将哪儿都不能去。”梵音再次严肃道。 赢正看着梵音,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她的样子不容反驳。赢正道:“要不,要不让赤鲁跟你去吧。”赤鲁听罢正要欢快地点头,梵音却抢先一步道:“谁都不用跟我,我和红鸾速去速回。” 时间紧迫,北冥见状散了军政部会议,会议室内只剩下他和梵音二人。梵音突然向前凑近一步道“:冥,我速去速回,你等我回来!” “不行!”北冥道。 “你怎么吼我?”梵音故意委屈道。 “我陪你去,现在就走。”北冥不接茬。 “北冥,你重伤初愈,哪里都不能去。即便你没有受伤,我也不会让你跟我去的。现在大战在即,你必须养精蓄锐,万万不能再有闪失。一旦……”梵音还想再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不仅是东菱,整个弥天都将危在旦夕!你相信我,我一定会为了你安全回来的!” “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听的,你到底要不要去九霄?”北冥催促道。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梵音突然叉起腰板道,“还没怎么着呢,就不听老婆话了,真是够呛!”说着梵音白眼一翻,懒得理他。 北冥一哽,跟着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开心。 “笑什么笑!再笑我跟别人了啊!”梵音尖声道。 北冥噗的一声喷了出来,脸色唰地白了。现在轮到梵音抿嘴笑了。“好了好了!不跟你闹了!我真的要赶紧走了!有红鸾,你放心,我们两个随时能回来!”梵音一本正经道,用力捏了捏北冥的右手。 北冥沉下脸,梵音仍是不依他,快步走出会议室。冷羿等在门外。 “哥?”梵音道。 “走。”冷羿一瞥,示意道。兄妹二人心照不宣,快步往军政部外走去。 临行前,北冥对红鸾道:“红鸾,一旦见形势不对,立刻带音儿回来,知道吗?不许让她硬撑!”一声鸾鸣入天,红鸾亲昵地在北冥颈间蹭了蹭。“你自己在天外等候注视着梵音,不可靠近九霄,保护好自己,知道吗?我不放心九霄人。”北冥抚摸着鸾羽道。北冥说罢,梵音、冷羿翻身跃上红鸾背脊,一个火焰冲天,红鸾消失在东菱山。 天玄山上,戚渊与戚瞳还在厮杀。 “是你把徒幽壁给了修弥,助它幻形?”戚渊一边与戚瞳博弈着,一边质问。 “事到如今这还重要吗!”戚瞳喝道,举起三棱金刚戟朝戚渊打去,戚渊立起六棱金刚戟格挡,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天玄山被震得嗡嗡作响,士兵们被震飞出十丈。咔嚓,戚渊的六棱金刚戟断了。亲军士兵大骇,欲要冲上阵来救驾。戚瞳的一分部、二分部见势也要拔刀相见。 “当真是你。”戚渊看着手中的金刚戟。它无坚不摧,然而此刻竟然断成两截,普天之下,若非狼骨又有什么可以与之抗衡呢。 “把王位传给我,我不与你为难。”戚瞳道。他狠狠攥着手中的三棱金刚戟,那是用狼骨打造的,天下至坚。“九霄之下,没有人比我更适合接替你的位置。”“你与修弥勾结,用徒幽壁换取了狼骨。”戚渊道。 “有何不可?”戚瞳道,“那只会让我九霄国国力倍增!就像现在,你也不是我的对手。有了它,我们也不用再忌惮狼族的力量!” 双方僵持不下,就在这时,突然山摇地震,千军万马猛然一坠,天玄山要塌了! “父亲,莫再恋战!天玄山要塌了,王胜将毁,守住天玄山要紧!”只听一清脆声音眨眼间从千军万马之后冲到阵前。 “你来干什么?快回去!”戚渊见状大喊。 “九霄有难,孩儿岂有袖手旁观之理!”只见一个身高不过四尺的男孩站在戚瞳身后,他刚刚穿过戚瞳的一分部、二分部,来到阵前。戚瞳猛然回首,杀意起! “守住天玄山!”只听男孩一声令下,气震山河,三军均是一震!“父亲!”男孩再喝! 戚渊不再迟疑,令全军往天玄山后赶去。因为失去了徒幽壁,天玄山半面欲坠,巨石青岩向王胜都城砸去。戚渊亲军奋力阻挡,但山体颓势太快,众人力渐不支。然而以戚瞳为首的两大分部,一动未动。 “戚瞳!你想干什么,还不护国!”男孩道。 “护国?”戚瞳道,“轮不到你来指挥我!”说着他一剑朝男孩劈去。男孩闪身一躲,青石地面登时被戚瞳的金刚戟凿出一个巨坑。男孩不再与他纠缠,奔向后山,帮助戚渊。 “愣着干什么!把那个贱妾的儿子给我拿下!”戚瞳怒道。天玄山上混作一团。戚瞳对男孩穷追猛打,戚渊为护天玄山已分身乏术。 霍然间,天玄山上一片霞光。正午时分,烈日当空,也被掩去七分颜色,漫天火海顷刻而至,士兵大骇。霎时间,又有两道冷冽从天而降,光霞顿散。倏!一道冰幕阻了天玄山倾颓之势。 “第五……”戚瞳眯起眼道。 梵音和冷羿二人急纵落地,看着天玄山上乱况,不禁皱起眉头。戚渊感受到身后一股寒意,猛然回头,待看到梵音、冷羿二人后,登时凌眉怒起,本想杀个回马枪,可山体再次动荡。梵音刚刚施下的冰幕瞬间碎裂,巨石再次朝山下砸去。戚渊顾不得梵音等人是何来由,直奔塌陷的山体而去。 看样子天玄山撑不了多久了,梵音、冷羿互视一眼。忽然,又一道冷冽袭来,冲破一分部、二分部阵仗,倏地停在梵音、冷羿二人身前。冷冽所到之处,士兵们无不身前一痛,哗然倒下一大片。冷羿、梵音二人猛地瞪大双眼齐声喝道“:老爹(叔叔)!您怎么来了!” “咱家祖坟在后山呢!他妈的!再晚就全塌了!老祖宗尸骨无存啦!”只听一声咆哮,冷彻怒吼道。 “啊!”梵音、冷羿一个个张着大嘴愕然道。 “愣什么呢!赶紧呀!两个傻子!”冷彻二话不说,冲着后山奔去。 “呃……”梵音、冷羿愣在原地,一脸懵圈。 “赶紧的!两个傻子!咱家祖坟被人刨了!他妈的!”冷彻一边跑,一边骂骂咧咧道。 “父亲!给第五主将和冷先生让开道路!”只听一声铿锵,男孩深陷阵中再次大喊道。梵音猛然循着那个声音看去,薄唇轻动:“戚九天!”只见男孩身形灵巧,却熠熠生风,气宇轩昂。 “第五主将!冷先生!拜托了!”戚九天再次嚎声道。 原来冷彻手中的信卡也是戚九天传送的。只是内容与给梵音、冷羿的不同。戚九天写道: “冷先生,九霄今日大敌在前,冷先生不愿出手相助,实乃人之常情。但,冷先生一家先祖的安眠之地恐怕保不住了。恕在下无能,还请冷先生节哀。九霄,戚九天敬上。” “叔叔,您是何时收到戚九天来信的?”梵音一路跟上冷彻追问道。 “一天前!”冷彻道,“我与你婶婶原本正赶往西番,相助九百家的国正厅,谁料半路收到戚九天的来信!见鬼了!他们打仗,干咱家屁事!祖坟还被人刨了!妈的!”冷彻不爽道。随后,冷彻和九百斜月分道扬镳,他独自赶来九霄。梵音听罢,默下声去。 只听冷彻再道“:戚九天,不简单!” “是!”梵音、冷羿一同道。 这小子早就算准了灵魅会来袭,更是提前通知冷彻,为的就是让他尽早前来相助。 戚渊看见第五家三人到齐,心中一凛,眼射寒芒。 “羿儿!守住我和小音!”冷彻道。 “是!”冷羿道。冷羿当年为救魏灵超,灵力耗损所剩无几,如今虽恢复大半却不足以施展上乘灵法。 “父亲!给第五主将家让路!”只听一声暴喝,戚九天洪声震天,气魄难挡!戚渊手中一颤,心中一震,眉眼一凛。片刻后,戚渊亲军为冷彻等人撤出道路。 只听地震山摇,龙吟九霄之声冲破天际。冷彻盛大的灵力破空而出,席卷天玄山。水域持天拔地而起,势如破竹,直达山巅。 “叔叔!”梵音大喝一声,跟着双掌加力,一股浩瀚灵力奔腾而出,加持着冷彻的水域持天往天玄山顶奔去。眼看着要倾塌的天玄山瞬间被冻住了,寒芒外散,冻得人瑟瑟发抖。 “速把山下巨石路障清走!救人!”戚九天再道。主将亲军心随声动,不知不觉听了戚九天的调遣,纷纷向山下冲去,防止碎石跌落伤民。 “喝!”只听冷彻大喝一声!山风猎猎,水域持天再上一层,倾塌的天玄山慢慢稳住了。天玄山高耸入云,冷彻已然放出全部灵力,才保其不倒。一座万年冰山赫然出现在王胜都城之中,冰锥入骨,已成了天玄山的脊梁!然而碎石崩塌之相,仍不见减轻。 梵音跟着嚎声穿云,在冷彻的水域持天之外再上一层。梵音的水域持天犹如冰河浩瀚,星光熠熠,华美绝伦,璀璨耀眼,闪得人眼一时间难以辨物。巨石碎岩慢慢停止了下陷滚落,天玄山稳住了。然而冷彻和梵音无一人敢轻易撤力,怕一个疏忽,功亏一篑。 “还差一点!”冷羿在一旁观测道,身上已是落下汗来,叔侄二人喘着粗气,灵力外放已到阈值。 “喝!”只听冷彻再喝,锥扎入地,水域持天伴随着天玄山的根基往大地深处延展而去!梵音紧随其后,稳稳定住了天玄山的根基。 戚渊的眼神忽而一暗,亲军随动,唰地分开成股势力,向冷彻、梵音二人袭去。冷羿的寒冰刺棱刃已握在手中,正是剑拔弩张之际。 忽听一声暴戾:“谁敢!”倏地,一道裂痕划破长空,撞开了戚渊亲军。戚九天只身挡在梵音、冷彻身前,凌眸怒睁,手持六棱金刚戟,与军为敌。 “九天!”戚渊大喝道。 “父亲!让亲军退下!”戚九天道。“回来!”戚渊再道。 “让亲军退下!”戚九天再喝,灵力暴涨,唰地,金刚戟一挥,震开大片亲军。戚渊动作稍缓。就在戚渊迟疑之际,戚瞳领兵攻了上来,戚渊再次陷入混战。 “父亲!”戚九天大声道。然而戚渊已无力再回,断了金刚戟的戚渊力量大减,很快被戚瞳占了上风。眼看戚瞳攻了上来,梵音和冷彻的水域持天还没有彻底完成。 戚九天心下一横,迎了上去。父子三人斗成一团。只听一声闷响,戚瞳的金刚戟打中了戚渊,戚渊登时倒地,口吐鲜血。戚九天急忙冲了过去。戚瞳再要下狠手,了结戚九天。然而这时大地一震,碎冰滚落,水域持天即将完成。 戚瞳再不耽误,冲向梵音和冷彻。忽而,一个小身影闪了出来,尖声道:“副将!不可啊!不可伤了第五主将一家!”说话之人正是九霄二分部二纵队队长盗铃儿。此人一双铜铃眼,一对招风耳,身形飞快,善于追踪之术。自从七年前在游人村捕熊之时见过梵音一面,就对第五主将一家心生向往。 “滚开!”戚瞳道。 “不可啊,副将!第五主将是在拯救九霄国啊,副将!”盗铃儿恳切道。 “混账!第五家死了这么多年,九霄内竟还有余党!给我拿下!”戚瞳道。说着,二分部两位队长司空尚和鹍夫冲了上来。盗铃儿一闪,护到梵音身前大声道:“副将!不可!” 司空尚和鹍夫听盗铃儿如此肺腑之言,不禁一怔,手中慢了半拍。戚瞳见状大怒,道:“涂鸢!你想反吗!”戚瞳此话一出,涂鸢二分部的手下再不敢耽误,纷纷向梵音、冷彻攻去,冷羿随即与九霄军开战。 只见一条血路开,戚瞳势如闪电,倏地朝梵音冲了过来。此时的梵音、冷彻已是身形疲累,呼吸沉重。轰的一声暴击,戚九天震开了戚瞳亲军,冲了上来。 戚瞳猛然回首,这小子的命,他留不得了!兄弟二人话不多说,战了起来。少时,只听一声嘘喘,咻的一声,戚九天冲破了戚瞳的纠缠,穿过阵营,来到了梵音身前。只见他额头淌下一行血痕,双目镇定地看着前方。戚瞳不可置信地看着戚九天,他过去了,先声夺人! “好身手!”梵音、冷彻无一不是心中大赞。 “要想伤第五主将,先过我这一关。”戚九天沉着道。 二分部的人见此状况,不知为何,人人心中颤动起来。霍地,盗铃儿尖叫出声:“第五主将是来救九霄的,不是来害我们的!你们怎可忘恩负义!”说着盗铃儿冲破了鹍夫的束缚,往戚瞳身后攻去。 “鹍夫!”司空尚见状大喊道。 然而鹍夫手下已是松了,他看向司空尚,没有回应。盗铃儿一个闪身,已经来到戚瞳身后,攻他下盘。盗铃儿身手之快,戚瞳始料未及,更没料到二分部的人竟然没有看好他。 一时疏忽,他抄起金刚戟朝盗铃儿打去。盗铃儿抬手一挡,另一只手已经用鞭绳困住了戚瞳双腿,只听一声脆裂,盗铃儿“啊”的一声倒在血泊中。 就在这时,戚瞳中段出现空当。戚九天冲了上来,对准戚瞳腹部打去,戚瞳猛然回身迎击。戚九天个儿矮,一个下蹲,躲开戚瞳直击。 戚瞳一个踉跄,就要摔倒,他大喊一声“:涂鸢!” 涂鸢手持玄铁黑钢剑冲戚九天攻来,戚九天一个回身,砰的一声!六棱金刚戟打在了涂鸢的玄铁黑钢剑上,黑钢剑登时粉身碎骨。涂鸢愕然,戚九天回手一抽,正中涂鸢腹部,涂鸢被打飞在地。戚九天跟着回身,朝戚瞳被捆绑的双腿再次攻去。 戚瞳腰身一倾,躲过攻击,跟着挥戟反击。戚九天双手一持,挡住了戚瞳攻势。不想双戟相撞,嗡嗡作响,震得人心骇然。戚瞳心中一凛,眼含杀意,冲着身下绑住他的盗铃儿怒扎而去,盗铃儿已经没了反击之力,奄奄一息地蜷缩在戚瞳身下。 倏!一柄长鞭挥来,咻地卷住盗铃儿。鹍夫手下发力,拖回了盗铃儿。这时盗铃儿鸡贼的铜铃眼猛然睁开,唰地拖住手中鞭绳,戚瞳再次踉跄。戚九天飞身而起,冲着戚瞳当头棒击。戚瞳反手一挡,两戟相撞,震得戚瞳手臂发麻。 “怎么回事!”戚瞳心中大惊。 咻,一束冰刃飞过,冷羿眼射寒芒,戚瞳躲闪不及,倒在地上。戚九天趁机向戚瞳肩头打去,戚瞳肩头顿时被戚九天的六棱金刚戟钻了个窟窿。戚瞳挥臂再打,戚九天双手发力,朝戚瞳手中的三棱金刚戟攻去。 砰!戚瞳手中的三棱金刚戟飞了出去,戚瞳倒地,金刚戟把大地砸得开裂。他看着戚九天,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狼骨金刚戟!” 戚九天走到戚瞳身前,俯视道“:蠢货!与狼共谋,等于与虎谋皮!” 戚瞳双眸怒睁,盯着戚九天。霍地,他回过头去,看着不远处被士兵们搀扶起的戚渊,道“:你和狼族早有勾结!” 此时戚九天手中的六棱金刚戟正是戚渊送给他的兵器,原为戚渊所有。 “你当真要把徒幽壁交给亚辛?”戚渊反过来质问道。 “我没有!”戚瞳道。 “那方才魔坤的话是何意?”戚渊道。 “当年我想诓东菱和西番进攻大荒芜,到时候我九霄在外观战,坐收渔翁之利!”戚瞳道。 “若亚辛赢了呢?你怎么得利!”戚渊道。 “东菱、西番不是草包!亚辛就算能胜了他们也必要付出代价,到时候我亲手毁了徒幽壁,他自然功亏一篑了!”戚瞳道。 戚渊看着戚瞳,忽然仰天大笑起来,道:“好好好!不愧是我的好儿子!”父子俩的想法如出一辙,要的都是九霄在弥天之上独占鳌头!一个九霄还不够,他们要侵吞整个弥天大陆! 忽而,戚瞳冷笑一声道:“人心隔肚皮!你我父子都不是一条心,真是可笑!你又凭什么来声讨我,你和狼族早就勾结在先了!” “没错!我是和修罗一早结识!它用修罗族狼骨换取了我的一块徒幽壁。我用狼骨打造了这天下至坚的兵器金刚戟!”说着,戚渊向冷彻与梵音看来。 原来狼族是这样得到可以让它们幻形的灵石徒幽壁的。梵音、冷彻、冷羿三人在远处想着。 可那之后,戚渊发现狼族的野心远不止如此,一块徒幽壁根本满足不了它们的欲望。狼族到底要干什么,戚渊不得而知,最终他放弃了和狼族共谋。这也就断了狼族获取徒幽壁的途径。 在那之后,修弥找上了戚瞳,两人一拍即合。戚瞳背着戚渊得到了狼骨,炼成了新的三棱金刚戟。他也把徒幽壁分给了修弥。 后来,修弥假意为灵主和戚瞳搭上了线,让戚瞳谎骗东菱和西番进攻大荒芜,灵主帮戚瞳一统三国,之后戚瞳再把徒幽壁完好奉上。可谁知,这中间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心思和谋算。 北冥和太叔公早就不信任九霄了,但攻打大荒芜势在必行,所以他们一早规划,一旦兵力在大荒芜耗损严重,东菱和西番立刻撤退,放灵魅出大荒芜,到时候九霄不得不参战护国,谁都跑不了。 今日之战,九霄内忧外患,如不是梵音等人前来搭救,恐怕九霄国就要毁在戚渊、戚瞳这对冤家父子手里了。 “糊涂。”戚九天忽然开口,他看着眼前的父亲和大哥不禁摇头道。 这时,只听远处传来一串银铃般的声音。汪花容从国正厅急赶而来,穿过三军,奔到戚渊身前。只见她肤若凝脂,美眸无限,看着重伤的戚渊,心头一痛,却咬住软唇,把眼泪生生憋了回去,道“:夫君!你可伤着了?”说着一把搀过戚渊。 “你怎么来了?快回去!”戚渊看见娇妻,心中不由一颤。汪花容足足比他小了二十岁。 “我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汪花容道。 戚瞳看着眼前这和他年纪一般大的二娘,心中一狠道: “戚渊!我为你拼死拼活二十载,在你眼里却不如这个贱人生的庶子!”戚瞳愤怒道,“这些年来,你不说一个字,我便知你心意,为你操刀,拼杀天下。当年太叔公偶得义子,你忌惮在心,恐西番越了我们去,我便假意为太叔公谋划,诓他用大巫熊骨接骨之法,替他义子雷落再续断臂,实则取他性命,削他西番实力。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是我为你,为戚家,为九霄搏出来的!到最后,你却把狼骨金刚戟传给了戚九天!你怎么对得起我为你搏命!我这个儿子的命在你眼里就是为你,为戚家,为九霄搏命用的吗!”戚瞳悲愤。 忽然,一股劲风越过三军,冲戚瞳而来。啪的一声脆响,一个巴掌狠狠打在戚瞳脸上。 戚瞳猛然回头,当下惊愕道:“妈!”一声惊呼,震惊了在场所有人的心。梵音、冷羿很快打了个眼色,冷彻纹丝不动,淡然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瞳儿!你做了什么?”只见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伫立在戚瞳身前,连声音都显得高不可攀。 “他为了那个贱人之子全不顾我的死活!”戚瞳道。眼下这人正是戚渊的大夫人,涂玉,戚瞳之母。 “他是你爹!”只听涂玉喝声道。 “可他没有当我是他儿子!”戚瞳道。 “胡说!”啪!又是一声脆响,涂玉再一巴掌打到戚瞳脸上。戚瞳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双目震颤。涂玉看着儿子伤势不轻,心中猛然软了下来。只听她一声哀叹,垂下眼眸,半晌道:“都怪母亲和你爹争了这些年,闹了这些年,才让你父子二人隔阂越来越深。” “是他先对不起您的!妈!”戚瞳不忿道。 “他哪里对不起我?娶了汪花容?是,他是娶了别人,普天之下,只有他戚渊是两女共侍一夫,坐享齐人之福,混蛋!”涂玉骂道,可戚瞳却听不出母亲是怨是怪,“为了戚家,他什么都做得出,只要能扩充他戚家在弥天的势力,他就敢娶所有天下权贵之女。”说着,涂玉忽然冷笑一声,“哼!他想娶,人家也得想嫁啊。也不看看,他儿子可比他这个老帮菜潇洒多了!可真就有那眼瞎的,看得上他,愿意嫁给他,傻子。”涂玉说话不留情面,却也不像是在骂人,汪花容听了瞬间红了耳朵,可手中却搀着戚渊,半步不退。 涂玉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又开了口:“瞳儿,你十五岁出任军政部一分部本部长,二十岁不到成为军政部副将。你舅舅任军政部参谋长,鸢儿在你手下当差,也早早成为二分部部长。你父亲把九霄半壁江山都给了我,他哪里对不起我?”说着,涂玉幽幽转身,向身后勉强站起的戚渊看去,“他没有薄待过我,也没有薄待过你。只是我心不满,意不足,谁让他娶了别人,我偏要和他争个高下,看看九霄上下,是我涂玉厉害,还是他戚渊更胜!” 涂玉看着受伤坐在地上的戚瞳,没有上前帮扶,而是转身向戚渊走去。夫妻二人相视一眼,涂玉道:“活该!”跟着从另一边挽住戚渊,一身倔强傲骨的她竟是没忍住,落下泪来。 “无妨!”戚渊道。涂玉听罢,在他身边点了点头。 “你二人都是我儿,我一样器重。今日之事,一笔勾销,过往不提!”戚渊当着三军的面大声下令道,“瞳儿,我与你父子血脉,天下间没有比你更像我的人!”戚渊这一句,已是替戚瞳证明了他在九霄无可撼动的地位! “父亲……”戚瞳看着戚渊,站起身来,眼中已是酸涩。 “好了,别在这里多说了,回家去吧。”涂玉道。 半晌,戚渊点了点头,在两位夫人的搀扶下往国正厅走去。临别前,他没再留下半句话。戚瞳看着父亲的背影,发现他伤势不轻,心中悔恨。他看了一眼离他不远处的戚九天,亦是未再多言半分,随父亲往国正厅退去。三军将士看着接连离开的戚渊和戚瞳没下半句军令,无一不是茫然无措。 正在戚渊、戚瞳退去不远时,只听一声清脆高亢在天玄山上响起:“第五主将!冷先生!冷公子!今日九霄大难,承蒙三位先生不远万里前来搭救,戚九天铭感五内!在此,请三位受我戚九天一拜!”说着,戚九天双手抱拳,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对着对面三人恭恭敬敬拜了下去。 天玄山上静了下来,戚渊、戚瞳父子在不远处背对着梵音等人亦是知道发生了何事,却无一回头。戚家军无一不是同气连枝,无动于衷。 戚九天一人礼成起身。他年纪不过十岁上下,戚家军中无他一兵一卒,当然无人听他号令,他也没有命令。冷彻看着戚渊、戚瞳不敬的身影,看着戚家军盛气凌人的态度,就气不打一处来,懒得再看,欲带梵音、冷羿二人离开。反正他这次来也不是为了拯救什么九霄百姓,不过是怕自家祖坟被人刨了而已。 忽听戚九天再喝一声:“北唐主将大驾光临!幸会!幸会!”此声一落,戚渊、戚瞳猛然回首!三军众人更是齐齐向戚九天喊话的方向,即梵音等人身后看去。梵音、冷彻三人亦是一惊,霍地回眸。只见一个身披暗红军装、金虎在肩的男人从山脚处走了出来,显于人前,正是北唐北冥。 梵音愕然一惊,双眸闪烁地看着北冥,心中大喊:“他什么时候来的!”跟着急忙向他双臂看去。这一看,更是让她大吃一惊,再说不出话来。此时,不管是远在阵营中的戚渊、戚瞳父子俩,还是冷彻、冷羿二人,皆是虎视眈眈地看着北冥。 “戚公子,初次见面,幸会。”北冥淡淡道。 戚九天看着北冥。在场之人没有一人能凭灵力发现北冥的行迹,戚九天亦是不能。只不过,九霄大战刚停,戚九天精神戒备,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机警间发现了北冥隐在暗处的身影。然而片刻一过,戚九天便明白了,北冥无意隐藏自己的行迹,如不然,他简简单单施个藏身术,谁又能发现得了他呢。 戚九天心下想着,北唐北冥之所以这样,全因为这次九霄之战,不仅是九霄与灵魅之间的,更是九霄国正厅戚家的家务事。他若一早显于人前,不免尴尬。北唐北冥如此一来,不仅保全了戚家颜面,又能在暗中监视着九霄的一举一动。至于为何要监视九霄的一举一动,恐怕就是因为此时站在他身前的那人了。 梵音回头看向北冥,此时北冥已经来到她身后,梵音眉眼微瞋,稍纵即逝,便转回身来。 戚九天小小一个人,就这一会儿心思已经转了个大周天。即便北唐北冥此番前来没有恶意,可他的行为已经让戚九天大为光火。九霄天玄山岂是外人可以随意踏足的!然而此刻,戚九天面色如常,眼如日月道:“北唐主将若有事相商,便请到九霄国正厅一坐。若没有,还请退避。我自与第五主将、冷先生一家说话。”此话一出,戚九天亦是带了三分颜色。 北冥略一瞭望,向不远处的戚渊、戚瞳看去,三人相视,均无半分退却。然而,都再没有动作。 戚九天看罢,不再多言。他再次转向第五梵音与冷家父子道: “第五主将,冷先生,冷公子,今日承蒙您三位摒弃前嫌,前来相帮。如不然,天玄山倒,王胜城塌,九霄大地上将生灵涂炭!谢主将一家救九霄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请再受戚九天一拜!”戚九天说完,铿锵一礼,灵浪阵阵,喝得三军将士赤胆红心一震,齐齐向戚九天、梵音等人看来。 戚九天行礼过后,直起身来。天玄山上再无半分杂音,肃静无声。只听戚九天第三次以洪亮之声道: “第五主将,冷先生,冷公子!戚家军三谢第五主将一家不计前嫌,大义相帮之恩。今日若不是第五主将一家出手相助,戚家军军心不定,将帅不和,阵前倒戈,定遭灭顶之灾!戚九天愿从今往后,戚五两家重修旧好,相辅相帮!戚家对第五主将一家有愧!请第五主将再受我一拜!”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戚九天把六棱金刚戟狠狠戳在地上,嵌进了厚土山岩。 普天之下,谁不知道第五家的看家本领便是这无坚不摧的终极防御,水域持天。而这狼骨金刚戟天下至坚,戚家人嘴上只说那是弥天之上最厉害的兵器,可真正的目的便是专克第五家的水域持天和野鬼幻形之法。戚家军倒要看看是这盾坚硬,还是矛更锐利。 戚九天的话响彻三军,战士们纷纷向他看来。只见那一个小小的人儿,背弯得矮平,脊梁却挺得笔直,一身正气,浩然于身,光明磊落,不弱人前半分!战士们再次向第五梵音与冷家父子看去,那相同的肤色,冰一样的脊梁,在九霄大地上已消失半世。然而,他们仍心怀坦荡,英勇无畏,在九霄人需要他们的时候义无反顾地拼杀在前,哪怕背后站着的已是对他们刀剑相向的昔日“战友”,他们仍未退缩半步! 戚家军一颗颗坚硬的心被撬动了。盗铃儿泪流满面地看着梵音,哭喊道:“谢谢您!第五主将!”在鹍夫的搀扶下,他深深鞠下躬去。 鹍夫稍停片刻,也随盗铃儿一起鞠下躬去。漫山遍野的三军将士,看着那如冰山一样挺拔坚毅的三人,少时,整齐划一地向梵音等人行礼一拜,高声道:“谢主将!”那气势恢宏的三军喝令顺着天玄山浩浩荡荡传遍九霄大地。 “谢主将!”戚九天再喝一声。 三军皆听号令,高喝道“:谢主将!” 冷彻的眼圈红了,默念着“:老爹!你可看到了,第五家又回来了。” 梵音两行清泪垂落,虽未想过荣归故里,可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个有根的人。不在东菱,不在游人村,而是在这浩瀚的九霄大地之上。他们和她有着相同的肤色,那是太阳的颜色,是勇往直前的颜色! 戚渊看着远处的将士们,心中默然漫上一丝苦涩,难以启齿。可忽然一个小小的人儿进入他的视野,戚九天那刚毅的身影撑起了九霄戚家军坚定的脊梁,虽弯不折。戚渊转身朝国正厅走去,头也不回。戚瞳看着自己一手培养出的一分部、二分部,随后,站直了身躯,也扬长而去。 这第三鞠躬,戚九天和三军将士久久不起。只听梵音道:“戚公子,言重了!快请起!”戚九天这才直起身来,只听他背对着三军将士,道了一声:“起!”三军将士皆听他号令,高声重喝,霍然挺拔了身姿! “冷先生、冷公子、第五主将,一路奔波,还请到国正厅稍作歇息。”戚九天道。此时他已经换了称呼的顺序,把冷彻放在了前面,按照第五家现在三人的辈分道了出来。先前在三军将士前,戚九天句句把第五一氏放在最先,颇为器重,此时换了顺序又不失礼数,周到有加。 “若是你老爹和你大哥有你这两下子,戚家军也不至于此。罢了,我们这就离开九霄,不再逗留。”冷彻仍旧不留颜面道,但话已收了半分。 “既然如此,九天就不留冷先生、冷公子了。日后,九天定当登门拜谢。”戚九天道。冷彻点了点头,准备带梵音离开。 忽而,戚九天又开了口:“第五主将,敢问您可否到舍下一坐?听闻您刚从止灵回来不久,之前又深陷东菱内战,现如今再到九霄相助,一路奔波疲累,需要多多休息。还请第五主将到国正厅休养。” 梵音原本紧绷的神情此时一松,道“:多谢戚公子好意,我这就返回东菱了。” 戚九天看着梵音,沉吟片刻道:“那我就不多留主将了,来日方长,我定登门道谢。”梵音点头,冲他笑了笑。戚九天看着她一愣,半晌无语。随后,他向北唐北冥看来,道“:北唐主将,今日不请自来,我就不多留了。请。” 北冥看着戚九天,从方才戚九天让他现身起,他便知道此人不简单。寥寥几句,戚九天表明了心意:他的敬是对第五梵音和冷家的,没北唐北冥的事;北唐北冥站在暗处,听他慷慨激昂、又行大礼,算什么事?所以,戚九天先让北冥现身说清楚,并让他站在一边,候着便是。这义,戚九天今日是做全了,这亏,戚九天是半分不能吃。 倏!一道凌厉划过,戚九天拈指一接。一张信卡显于他手。 只听北冥道:“恭候戚公子大驾。”随即,他的手轻轻环在梵音腰间,道:“红鸾!”一片艳阳下,红鸾从天外而来,携众人而去。 只听一声明亮道:“第五主将,雄鹰更配您的灵眸,日后九天定当登门拜访。”梵音回眸看去,只见戚九天身着九霄暗绿军装,身姿挺拔,一只雄鹰在他肩头,熠熠生辉。唰的一下,梵音等人消失在天玄山上。 一眨眼,红鸾带梵音等人回到了东菱军政部的校场上。冷彻还未见过红鸾穿越时空的本领,一时间有点茫然,慌忙从红鸾身上下来。左右看了看,才发现自己来了东菱。 “你把我弄到这儿来干什么!”冷彻不满道,回头看向北冥。这一看不要紧,冷彻顿时大为光火,只听旁边还有一个人和他异口同声道“:把手给我放开!” 只见北冥的手还在梵音腰间环着。没等北冥动作,冷彻一把扯回梵音。 “冷先生。”北冥毕恭毕敬道。 冷彻瞥了他一眼,没有搭话,随即看向梵音,道“:这些年在止灵受苦了吧?” “爸爸妈妈把我照顾得很好。”梵音抱住冷彻,冷彻伸开双臂把侄女揽在怀中,两人情同父女。 “跟叔叔走,别留在东菱了。当年留你下来,就是叔叔这辈子犯下的最大错误!不能再犯!”冷彻红着眼眶道。 梵音返回弥天后很快与冷彻取得了联系,只不过先是东菱大劫,后是西番内乱,冷彻第一时间想赶过来看梵音,可妻子那边的西番国已经乱得一塌糊涂。东菱稍安后,梵音百般劝阻,冷彻这才与九百斜月先行赶回西番九都,以看状况。 “叔叔,如今乱世,我们还能去哪儿呢?”梵音轻声道。 冷彻长长叹了口气,这丫头真让他心疼,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在这之后,冷彻见到了在地球上抚养梵音成人的夜昼一家,千恩万谢,几天几夜也道不完他的感激之情。然而,这两家人初相见时,冷彻除了道谢,却一句话也不想与夜家人多说。因为他知道夜昼是北冥的外祖。经过梵音这十几年的生死大劫,冷彻心里早就有了打算,无论如何他不能让梵音留在东菱,留在北唐北冥身边! 可话不多时,冷彻渐渐发现夜昼似乎和北冥的关系不那样亲近。夜昼更是跟他打听当今弥天之上各处游人村的状况。听夜昼的意思,他是想尽快带梵音搬出东菱。这一听,冷彻来了精神。两人越聊越投缘。 第二日军政部晚宴上,夜昼与冷彻聊得欢实起来。梵音坐在一边看得笑眯眯的。夜雨则是皱着眉头,一会儿往梵音嘴里塞个果子,一会儿往梵音嘴里递口水,想和女儿说以后凡事不要冒险,不要出头。可这些天她也看出来了,梵音在战场上杀伐果决,是轮不到任何人左右的。夜雨无法,只能尽量照顾女儿的身体健康了。 “妈,我不吃了。”梵音嚼着嘴里的果子道。 “再吃一口秋梨。”夜雨道。 赤鲁奇怪地往梵音这边瞄来,看着梵音此刻被夜雨“控制”得像个小猫一样,他就想乐。他早就看出来,梵音已经坐不住了。莫清扬话不多,可也和颜悦色地听着夜昼与冷彻攀谈,心中高兴。 忽然,冷彻低声道:“我是不会让我家小音跟军政部再扯上什么关系的。”他收敛了态度,为的是不让夜昼难堪,毕竟夜昼是北冥外祖。 忽而,夜昼眼睛一闪,大呼道“:冷先生也是这么想?” “当然。”冷彻道。 “那真是太好了!冷先生此话正合我意啊!我绝不会让我家小白和什么鬼扯军政部的人扯上关系的!”夜昼大声道。 “哦?”听到此处,冷彻眼睛一亮,道“,夜老先生也是这么想?” “当然!”夜昼肯定道。随即两人大笑起来,推杯换盏!冷彻不会喝酒,便以茶代酒与夜昼痛快喝了起来。 “女儿家的事,咱不能在这里说。”冷彻突然低声道。 夜昼急忙应和“:对对对!小白还小,不能在这里说!” “但,我是不会让她和北唐家有什么瓜葛的……”冷彻低沉道,声音只够他和夜昼、莫清扬三人听见。冷彻的性子是不会藏着掖着的,聊了一夜,还是把自己的态度明明白白地告诉夜家。 夜昼愣了一下,突然大笑起来,重重拍着冷彻的肩膀道:“冷先生所言甚是!所言甚是!”两人这下更是痛快起来,随即开始大声交谈,酣畅淋漓,从东聊到西,从天聊到地,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梵音眨巴着眼睛,也不知道姥爷和叔叔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看他们聊得投缘,自己也跟着高兴起来,小脸笑得红扑扑。 可是北冥的几个兄弟觉得别扭起来,颜童和赤鲁交换了眼色,觉得有些莫名的不自在。北冥已是寒芒在背,一言不发,一脸严肃。兄弟几人心有灵犀,总觉着对面几位老先生和自己不是一个路数啊。 天阔看了一眼哥哥,心中道:“哎!哥哥还真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啊!自求多福吧,哥!” 夜半,梵音挨个把长辈们送回房间休息。这时一个人等在梵音房门前,是湖泊。梵音看见姥姥还没休息,赶忙上前道“:姥姥,怎么还不休息?找我有事吗?” 湖泊看着梵音,忽然眼睛红了,哽咽半天道“:小白,姥姥……姥姥……” 梵音看见姥姥面有难色赶紧道:“姥姥怎么了?您别急,到我房间说。”随后,梵音把湖泊请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湖泊抓着梵音的手颤抖道:“小白,那天姥姥的话伤到你了吧……姥姥……姥姥心里难受……”湖泊说着,落下泪来。 梵音见状吓了一跳,赶忙道:“姥姥,您这是怎么了?哪天的话?什么话?小白不记得了呀!” 湖泊哽咽道:“姥姥,姥姥那天在地球上对你说了,说了重话,让你,让你离开冥儿,你心里,心里定是难过了吧……”说着,湖泊一把抱住梵音,哭了起来。 “姥姥,我没有!我没有啊!您别难过!别难过啊!您这样,让小白心里好难过!小白没事!我没事!”梵音说着,鼻子酸了起来,“我知道,我知道您是为了北冥好,所以,所以不让我跟他……” “胡说!”湖泊突然怒道,“什么为了冥儿好,姥姥是为了你好!”说到这儿,湖泊一把扳正梵音道,“你以为姥姥真的喜欢那个什么国主小姐吗?呸!姥姥就喜欢你!姥姥不能让你跟着冥儿受苦!”湖泊一脸严肃地看着梵音。 梵音恍然大悟,原来姥姥当时在地球上说的那些咄咄逼人的话,让她离开北冥的话,都是骗她的。为的就是激梵音,让梵音知难而退,离开北冥!湖泊为了达到目的,甚至假意对姬菱霄百般示好,让梵音误以为湖泊真的中意姬菱霄这个大小姐。 可真到危难关头,姬菱霄要伤害梵音之际,湖泊还是奋不顾身冲进时空隧道保护梵音。梵音此时方才明白姥姥的一番苦心,当即抱住姥姥哭了起来。祖孙俩呜呜地哭成一团。老的哄小的,小的哄老的。随后,梵音费了好大工夫才把湖泊哄好,送回房间。 深夜,当梵音再次返回房间休息时,北冥早早等在了那里。他没有干涉梵音安顿每一个长辈,只是在远处默默跟着。即便是这样,北冥也遭到了无数白眼,他不得不退了回来。 这时他一个人等在梵音房门前,稍显落寞。梵音二话不说,拉着他的手,把他带进了房间。 关上房门,梵音便道“:怎么了?累了?” “没有。”北冥道。 “那怎么不高兴?”梵音柔声道。 “没有。”北冥再道。 “撒谎。”梵音上前一步,贴近了北冥突然道,“当真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了。”北冥一怔,看了过来。梵音看着北冥傻傻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北冥被梵音笑得莫名,一阵心慌,只听梵音再道:“我爱不就行了。”跟着梵音踮起脚尖,冲着北冥的嘴唇轻轻一吻,随后抱住了他的腰,往他怀里一靠,小脸绯红,不再说话。 北冥抱着梵音,心这才重新放回肚里,笑了出来。 “音儿,你说我们以后结婚了,会去哪儿呢?”生逢乱世,北冥不知为何问出了这样的话。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梵音道。 “嗯。”北冥应道,坚定又温暖。两人相拥着,只觉一切都满足了。 第三日,冷彻离开了东菱,赶往西番与妻子九百斜月会合。 之后的半年里,弥天大陆彻底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三国实力皆遭到重创。狼族与灵魅正式结盟,太叔公与姬菱霄等人和异族为伍,不可转还。双方势力,壁垒分明,大战一触即发。 北冥请来了噜噜一族,让它们用精湛的造物术,把东菱南崖顶的断崖用上万根木桩和木楔,横切竖立地镶嵌在南崖顶之上,使其屹立不倒,牢不可破。北冥取回了原本支撑在断崖下的重器。 “北唐,这修复断崖的工费你可负担不起。我能要了你整个军政部的宝贝!”噜酱带领噜噜大军来东菱相助之前,对北冥道。 “看上的,你都拿走!”北冥豪言道。 可直到噜酱带领噜噜大军修复完南崖顶,也没听它说要什么酬劳。 “要什么?你还没说。”北冥道。 噜酱瞥了一眼北冥道“:别死在前头!不然,我这回可亏大了!” 北冥豪声笑道“:好!多谢了!噜兄!” 噜酱擤了擤朝天的鼻子,突然有些得意,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东菱国。 “这账先赊着!等你回来,再跟你讨!”噜酱大声道。 “好!”北冥硬声喝道。 第一四四章 弥天之战 半年之中,弥天三国结成同盟,共同抗敌。三国军政部先后派出无数兵马驻扎在大荒芜全境之外,随时观测其中动向。最终,三国推演出进攻大荒芜的终极之路——从西番亡命谷进攻,与多年前三国预备进攻大荒芜的路线不变。 然而此次选择这条路还有一个原因:西番太叔公带领西番九成兵马叛变,现如今西番兵力薄弱,雷落一旦长途跋涉选择另一条路线进攻大荒芜,那西番后巢空虚,将岌岌可危。 雷落在三国影画会议上道,灵魅只有踏过他的尸体才能入侵西番。九百昆儿守在雷落一旁,手指冰凉,却坐得笔挺。雷落紧紧抓着她的手,毫不避讳,九百昆儿的心落了下来,血热了起来。 然而这一决定却牺牲了东菱与九霄两国的利益。雷落在家门口作战,是死是活只有这一条路。可东菱和九霄两国需要大军开拔,延长战线,这无疑是把两国人民抛在了身后。以目前的状况,虽说东菱和九霄比西番强些,但也不足以保全本国安危了。戚渊与戚瞳在三国会议上静默多日,他父子二人爱惜自己的羽毛天下皆知,让他们冒险比登天还难。因此,西番与九霄在进攻路线上一直僵持不下。 “我们九霄凭什么要听你雷落的?”戚瞳不屑道。 “那就各自为战吧!戚瞳!”雷落道。 三日后,北冥一声喝令,打破了西番与九霄的僵局:“好了!你二人不要再争!选择亡命谷没有错,戚瞳!” “北唐!你又有什么资格命令我?”戚瞳道。 “因为我比你知道亚辛要什么!”北冥犀利道。 “他要什么?”戚瞳不屑一顾道。 “他要容器。”北冥道。此话一出,三国将领纷纷通过影画屏看向北冥,北冥又说“:换言之,我在哪里,他就必定会杀到哪里。” 戚瞳的眼神沉了下去,道:“如果他先掉头攻击九霄和东菱呢?正好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即便他杀了天下人,最终也要和我们的三国兵力交手,得不偿失,他不会那样做。”北冥笃定道。一语毕,众人静了下去。 半晌,戚瞳蔑视道:“即便如此,你就有那么大的把握,亚辛非要你这个容器不可?北唐,你是不是太高估你自己了?” “哼!”北冥冷笑一声道,“你说的没错,戚瞳。不过,我们一起去了亡命谷就不会再有差池了。” “为什么?”戚瞳道。 “因为他要的容器都在那儿了。”北冥道。 戚瞳、戚渊一怔,不再辩驳。 半年后,三国大军集结在西番与大荒芜边界——亡命谷。 这一战,雷落率领西番军政部剩余兵马全员出征。九霄国戚瞳、戚九天兄弟二人率军政部半数人马出征,戚渊坐镇九霄国。东菱军政部,北冥率一分部、二分部、主将亲军全员出征,姬世贤亦披甲上阵,莫多莉率礼仪部千人助阵,南扶摇率五分部一万人马会合北冥大军。东菱誓要拿下大荒芜一战。菱都由端倪镇守。 亡命谷谷底长年蹿出疾风,直通天际,常人踏进八百米内便已觉得天旋地转,不能立足。亡命谷正是十万年前灵父九周天为保弥天大地,用灵力拖住灭世陨星时在弥天大地上划下的深深伤口。 北冥站在三军中央,看着那呼啸的疾风,心中一阵凄凉。 伤感稍纵即逝,北冥向西番大军看去,只听他高声一喝道:“冷夫人!九百小姐!有劳了!” 跟着戚瞳、戚九天在东侧大军道“:冷夫人!九百小姐!有劳了!” 最后,雷落率领西番大军在三军最西侧,对着身前的两人道:“冷夫人!九百小姐!有劳了!” 只见西番大军前站着两个女子,长发及腰,姹紫嫣红。正是九百斜月与九百昆儿二人。她二人仿若九天下凡的两位仙子,伫立在弥天大地上,眉眼温柔。 九百斜月轻动指尖,似扶风弄海,只听她淡淡道“:昆儿,准备好了吗?” “好了,姑姑。”昆儿道。 霎时间,九百斜月双掌急推,盛大灵力如紫色汪洋向亡命谷潮涌而去。九百昆儿紧随其后,浅藕粉荷接天灵浪,推波助澜。亡命谷凄风猎猎,好像要折断了这弥天大陆。两力相撞,大地震撼。九百斜月再次发力,九百昆儿不甘示弱。亡命谷的玄天旋风被二人的翻云覆雨操控术压了下去,重回地心。 “就是现在!”只听九百斜月大喝一声。三军将士冲亡命谷急行而去。嗖嗖嗖,无数剑力灵浪始于足下,三十万大军倾轧而过。 “阿落!我等你回来!”只听九百昆儿在西番大军之后大呼着,两行清泪已落了下来。她不能随雷落一同出战,她不能让他分心。 “昆儿!我一定回来!”雷落回首高喝,看着九百昆儿眼中的期盼,他已斗志昂扬。 “儿子和小音就交给你了!阿彻!”一阵凉意划过九百斜月鬓边。冷彻身形已远。“你一定得给我活着回来!混蛋!”九百斜月跟着大吼道。“知道了!”冷彻高声应道。 三军跨过亡命谷,九百斜月与昆儿收了灵力,玄天旋风再次夺命而来,毫不收敛。如此,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三军来到大荒芜边境,眺望着雾气沉沉的荒芜之地。他们不进去,也自会有人出来,这一战,无路可退。三巡已过,大荒芜方向传来隆隆之声,结实的步伐震得大地颤颤。 只见汪洋一般的凄厉鬼魅冲弥天大军弥漫而来,他们脚下的步伐不再虚无缥缈,而是变得坚实有力。一个浩然身躯凌驾在汪洋鬼魅的天空之上,一个纯白之身立于天地之间,眉眼修长,口若青云。亚辛睁开他那傲然于世的双眸,如日月明镜,身姿凛然。他的样子变回来了,和十万年前一样,永灵石炼成了,帮他恢复了灵身。 灵魅大军霍地闪开一条大道,只见一片慑人寒芒,奔腾着撼动大地的力量出现在灵魅正前方。数万狼族雄风赫赫,耀动着金刚狼毫,好似银海茫茫,就连汪洋鬼魅在狼族身前也变成弱柳扶风。 一人身披银白战甲,银发银面,莹绿的眼睛好像淬炼过的宝石,修弥化身成人,长身玉立在狼群中央,王公贵胄之绝顶风华直叫人高不可攀,数万狼族俯首称臣。它身旁有一浩然大物,身形成峰,碾过数万狼族,威风凛凛,正是修罗另一子,修弥同父异母的妹妹,修彦。 此时的修彦仍是狼兽模样,然而身形已比先前和北冥幻形对打时还要庞大。修弥已幻形成人,在修彦身旁本应显得微不足道,可修弥那嚣张的气焰,抑制不住的灵压,却让身旁的修彦看上去只不过像只凶悍的坐骑。 亚辛立于长空之上,俯瞰着弥天人类的三十万大军,藐视道“:怎么,来还债?” “你要得起吗!”只听一声浑莽,雷落杀意尽显。 “哦?雷师。”亚辛道,“你老子当年不中用,今天看你的了,可别让我失望。太叔公,你儿子就交给你了。”亚辛翻手一挥,一片暗黑褪去,数万兵马乍现在灵魅鬼徒之中,正是太叔公的军队。 只见他一脸肃穆,看着弥天大军。一个身姿挺拔、相貌英俊的***在他身旁。只听那人开口道“:您就是让他占了西番军政部副将的位置,夺了我的头衔?” 太叔公沉默良久道“:阿玄,这是我的义子,雷落。” “哼!”只听迦罗冷笑一声,道,“亲儿子您都不要,还要义子。”迦罗猛地朝太叔公看来,眼含戾气,相貌与太叔玄如出一辙。迦罗已经完全占用了太叔玄的身子,为他所用。太叔公看见儿子的脸,猛然一震道“,阿玄,你别生气,阿落没有恶意。” “放屁!他敢带兵打老子,打我?还说没有恶意!”迦罗厉道。 “他……他不知道你是他大哥……”太叔公低声道。 “谁是他大哥!他是人,我是灵!”迦罗吼道。 “是是是!儿子!你别恼!你别恼!待我好好跟他说说,他会听我话!”太叔公急忙劝道。 “西番军政部是我的!西番国正厅也是我的!统统都是我的!我这就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迦罗说着便要带兵攻打雷落。然而他一声令下,太叔公的军队没有一人响应。迦罗猛然回首,牙尖嘴利道“,你还要不要我这个儿子?” “当然要!儿子!你这说的什么话!”太叔公急道。 “那就让你手下的人听我号令,给我杀!如若不然,今日你我就断了父子情分!”迦罗威胁道。 “我!我!我!”太叔公一瞬犹豫。迦罗已消失在原地,回到亚辛身边,再不多看太叔公一眼。 “儿子!儿子!你回来!你回来!阿爹什么都听你的!你快回来啊!”然而,迦罗已是对他不理不睬。亚辛张手一挥,太叔公大军再次淹没在灵魅之中。 “老爹!”只听雷落大呼“,亚辛!你敢伤我老爹,我要你的命!” “你亲爹都是被我杀的,还差这一个?”亚辛道。 雷落再不等待,率军杀向太叔公被淹没的地方。北冥站在三军中央,凌眸怒睁。 “北唐,好久不见啊。”只听一声缥缈仿佛从天外传来,亚辛笑意盈盈地朝北唐北冥看来“,从永生湖归来可好?竟还有脸活着。” “亚辛!”北冥咬紧牙关道。 忽而,亚辛眉头一皱,倏地从空中落下,来到灵魅大军阵前。只见他细眉一蹙道:“你!”样子甚是不满。霍地,他拂袖一挥,灵魅阵前再次出现一片空场。只见一行人华服锦衣地站在那里,正是以姬菱霄为首的东菱国正厅一众人。 姬菱霄站在幻影猎豹身上,不屑一顾地看向弥天大军。幻影猎豹早已对她唯命是从。姬仲、胡妹儿等人均是立在姬菱霄身侧,听她号令。不仅如此,数千灵魅也簇拥着她,好似俯首称臣。姬菱霄的操控术炉火纯青。 霍地,姬菱霄魅眸一闪,猛地朝北冥看来,只见她牙冠轻动、面容僵硬、脱口而出道:“哥……哥哥……”几声细语从她唇间溢出,声音甚微。姬菱霄瞪大着双眼,以为自己看错了。连雾站在她一旁,朝她看来。 远处,北冥站在三军前方正中央,一条空旷的袖管飘飘荡荡。北冥的左袖中空无一物。“他的手臂怎么没了……”姬菱霄呆念着,心中忽地一阵绞痛。 北冥在菱都一战中失去了左臂,东菱军政部为防走漏消息,隐瞒了北冥的伤势。就连九霄大军也是今日齐聚亡命谷时才知晓北唐北冥断了左臂,戚家军无一不震惊骇然。 当日,北冥完好无缺地出现在天玄山,带梵音众人返回东菱,是用了灵法幻踪,改变了自己断臂之状,在场之人竟无一人察觉。梵音发现他双臂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后,心中先是大惊,随即立刻将惊讶隐了下去。她知道,北冥是要隐瞒他重伤的消息。戚瞳兄弟俩直到今天才知道真相,心中不禁翻起巨浪。 “他的手臂为什么会没了?不可能啊……不会啊……我只让连雾废了他的左臂……可……”姬菱霄双眸出神,远远望着北冥喃喃道。 突然,亚辛一声暴喝道:“来了个残尸!没用的东西!你不是想要他吗,送给你了!”亚辛说着,翻掌一推,一个黑障灵魅被亚辛霍地推了出去!霎时间,东华已经到了北冥阵前。只听亚辛冷笑道“:老贼,你不是一直想用他的身体吗?送你了!” 东华猛然回首,只见亚辛再次立于半空,俯视着弥天大陆,目空一切。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东华心中呐喊着,惊诧万分。 东华鼓动亚辛拿下北唐穆仁当容器,在北唐穆仁死后,又让北唐北冥代替,说什么北唐北冥是时空术士,可以创造无限空间、时空夹缝,到时候亚辛就可以在北唐北冥创造的时空夹缝中无限修复自己的身体,直到成人,再也不怕陨灭。东华的种种作为不过是为了掩盖一个真相,那就是,真正想得到北唐一族身体的正是东华本人!迦罗说的没错,能容纳灵主这般至阴至盛的灵力,成为其容器的,必须是至阴至盛之物。普天之下,只有第五梵音最为合适。然而东华是由人变灵,根本不是至阴灵力,他身体里残存着人类的印记,至死无法磨灭。所以,东华不需要至阴之体承载他的灵魅之身,他只想要得到弥天大陆之上最强人类的身躯成为他的容器。而那目标,早早被东华锁定在了北唐一族的身上。 亚辛看着被自己抛向战场的东华是那样卑贱龌龊,好像蝼蚁,连为他牵动一下嘴角都是多余。 “养了你这么多年,总得有些用处,现在是时候了。”亚辛道。 东华望着亚辛。这些年,他们两个究竟是谁利用了谁?七年前,东菱北境之战,是东华告诉了北唐穆仁亚辛的名字,这才让亚辛在与北唐穆仁对战时猝不及防,给了北唐穆仁进攻的机会。东华要让他们两败俱伤,自己渔翁得利。 东华已经被亚辛推至阵前,想躲也躲不掉了。只听他大喝道:“亚辛!北唐北冥要是被我拿下,收为己用,那你到死都不再是我的对手!若是我败了,哼哼,”东华笑道“,你此时不帮我!难道等他反杀你我吗!” 亚辛原以为推出东华这个奸贼便完了,让他一人先替自己挡了北冥这一刀。岂料,东华反将一军,蛊惑人心。少顷,亚辛再不耽搁,于空中厉喝道:“进攻!”霎时间,如海潮汹涌的灵魅向三国大军杀来。 只听三军将领齐声震天道“:杀!” 东华一身黑障,掠过千军万马直冲北冥而来。北冥迎面回击,腾空而起。东华露出阴鸷笑容,伸出双臂,手腕相对,咔嚓一磕,只见两个银色手环碎于他腕中,解了。 “锁骨匙!”北冥道。 霎时间,狂风大作,黑浪来袭。东华的暗黑灵力暴涨。四周的灵浪像飓风一样朝北冥席卷而来,昏天暗地,地上的灵魅被刮得四分五裂。战士们堪堪稳住身形,绷紧下盘才勉强不倒,却已是睁不开眼睛。那犀利的暗黑灵力瞬间在战士们的皮肉上割出无数断口。 东华这些年在大荒芜竟然用锁骨匙把自己锁住了,为的就是这一刻,大显灵力!亚辛在高空看着东华的一举一动,心沉了下去“:这老贼……竟还有这一手!” 霍地,亚辛长臂一挥,百万灵魅皆由他号令,翻云覆雨,冲着北唐北冥倾轧而去,他要从东华手中夺下北唐北冥。 只见东华脸上露出得逞的阴笑道:“亚辛小儿!跟着你那短命灵父一起去死吧!北唐北冥是我的!你到底是被我玩儿了!”东华奸诈地鄙视着亚辛的算计,就算他已活过万万年,还不照样被自己这等老奸巨猾之辈玩弄于股掌之中!亚辛又怎样!东菱又如何!谁能奈我何! 严录等国正厅一众手下为姬仲等人撑起防御结界,满天黑灵碾过,东华灵力肆虐,一个分神他们都将粉身碎骨。看着身边穿梭不息的灵魅,胡妹儿瘫软在地。姬仲惊恐地望着远处,东华还活着,那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东华在世时,时时刻刻都把他攥在手心里。东华灵法大成,姬仲奈何不了他。直到与裴析一起谋杀了东华,姬仲才能睡个安稳觉,却也经常被噩梦惊醒,每次都梦到东华的淫威,让他反抗不得。 现如今东华又回来了,还要夺取北唐北冥的身体作为重生之用!姬仲脸色惨白,双腿发抖!他应该干什么,是盼望灵主旗开得胜,还是北唐北冥大杀四方,还是……不,他谁都不盼,他只盼望着自己能赢,称王称霸。然而现在,姬仲看着身边的几千侍卫在这弥天战场之上犹如蝼蚁,随时都会被侵吞而下,连根骨头都不剩。 东华集聚着二十年来成灵成魅后的所有灵力,冲着北冥席卷而去。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容器!东华的眼中迸发出贪婪的金光。他的美梦就要实现了! 噌的一声嗡鸣,天空中划过一道锃亮,大地被豁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北唐北冥手持重器劈空而过,疾驰而来,穿过了东华的身体。东华被一分为二,下一刻,残形破碎,嗷的一声尖叫划破长空。东华被北冥一剑斩杀了。 大地之上,众人愕然,千军万马看向北冥。只见他身形如刀,刨开东华,仿若无人,冲着空中的亚辛射杀而去。 “北唐北冥!”戚瞳看着北冥不禁道。 这就是东菱第一战将的绝对实力,自己亦不可比!那一日,他幻踪来到天玄山,他们竟无一人察觉他的断臂之伤!现如今,他断臂而来,竟依然这般猖狂!戚瞳攥紧了拳头,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 “进攻!”只听一声冷冽从军中传来,第五梵音银霜入鬓,冷眸斜扬,高声下令道。北唐北冥替他们刨开了灵障,豁开了口子,灵魅大军一时形散,正是进攻的绝佳时机。梵音和颜童率领东菱大军突围而去。贺拔赤鲁带领着东菱二分部支援西番军政部,与灵魅一众拼杀。戚家军最后加入了阵营。 只听北冥在空中几个踏步,轰鸣之声顿响,他已然跃向高空,挥剑横切,斩向亚辛。亚辛想避,却没有北冥剑快,只能迎击而上。亚辛霍然挥出灵力,皓白一片,砰的一声巨响,天空震荡!二力相撞,震得弥天大陆晃了三晃!众人皆是不稳,又朝天际看去。 “认真迎战!勿要分心!”梵音再次高声厉喝。战士们的心被她一声勒令,收了回来。 亚辛避无可避,只能迎战。他本想隔岸观火,不费力气,谁知战火未起已引火烧身。 “用着我的永灵石,还敢与我对战!卑鄙!”亚辛道,意要动摇北冥根本。北冥手中重器正是永灵石所铸。 “少废话!那是灵父所有,与你无关!”北冥道。 “灵父的东西便是我的!”亚辛道。 “灵父乃弥天之父,却有子如你,屠杀肆虐,搅得天下不得安宁!”北冥道。 “放屁!都因为你们人类贪婪无耻,才害得我灵父不得善终!你岂有脸来与我搏命,还不束手就擒,给我父亲填命!”亚辛道。 “是给灵父填命,还是给你填命?灵父渡人,人却入歧途,你亦成魔,回头是岸,你我才能还天下太平!此乃灵父之愿!”北冥喝道。 “那就把我这些灵子灵孙的命都填上,你们就算功德圆满了!”亚辛呼道。 二人理念背道而驰,终不能妥协,只能一战。北冥挥出重器,重剑如船,杀向亚辛。亚辛抬臂一挡,本想此物不过是永灵石所化,能有多少分量,谁想千斤压顶,霍然而来,竟被北冥打向地面。如此分量的灵器,岂是常人所能持有的!单单这永灵石所化的重器本身已是灵力浑厚,若放出它全部灵能还了得!北唐北冥是如何加持这一灵器的!还没等亚辛想明白,北冥的第二剑已顺着亚辛坠落的方向砍来。空气中的压力竟像陨星坠落,碾压而来,亚辛大惊,闪身躲避。大地之上,一大片灵魅被北冥的剑力所伤,登时灰飞烟灭。 “你竟然继承了灵父的灵力,操控得了永灵石!”亚辛大惊道。他为了凑齐弥天四灵石重新铸炼永灵石,获得人身,已是费了擎天之力。谁料,北冥竟轻而易举地驾驭了灵父所剩无几的永灵石。 “我没有继承谁的灵力!但弥天之子要继承灵父的意志,还弥天一个太平!”北冥应道。 亚辛愤恨地看着北冥,怒道“:不可能!除非你死!” 亚辛天生天养,傲然于世,乃弥天之灵子,凌驾于万物之上,得天独厚,无上荣华。后虽沦落成魅,却从未失了君王气度。但他今日见了北冥,妒火中烧,难泄心头之愤。 只见他腾空而起,霍然挥出右臂,一道浩瀚灵光幻化于世,越展越广,越冲越高,最后竟变成一面巨型灵墙立在弥天大地之上,冲北冥怒击而去。灵墙净白如雪,照得天空黯然失色,盈盈灵力如天降纯白,与亚辛浑然一体! “我才是灵父的意志,我才是灵父的儿子!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敢和我相提并论!今天我就要灭了你,让你知道谁才是这弥天之子!你们人类,统统都该死,还我弥天太平!”亚辛愤然道。 北冥从空中坠落,单臂举起千斤重器,对着怒斩而来的破天之壁挥剑砍下。只听他大喝一声,山河震荡,破天之壁被他砍了下来。此时亚辛已飞至半空,对着破天之壁挥手一分,再一道划天之光冲着灵壁斩去,灵壁瞬间崩碎。烈烈灵光杀向北冥,北冥立剑一挡,霍地飞身出去,消失在弥天之上。 “北冥!”梵音大叫一声,看着北冥消失的方向,不禁心惊。 转瞬间,北冥身影已回,一把劈极剑握于掌中,朝亚辛面门砍去。 嚓的一声,亚辛呜咽,一道犀利的剑痕划破他的面门。亚辛纯白的灵体骤然受损。 “时空术!”亚辛捂着伤口道。 北冥刚刚被亚辛打得身飞天外,可下一刻霍然出现在亚辛面前,正是用了时空转移术。北冥的劈极剑是裴析从灵魅王庭偷盗回来的,这原是梵音当年用来刺杀亚辛的,亚辛拔剑不得,便把劈极剑带回了灵主王庭。裴析死后,北冥把劈极剑带出了大荒芜。 亚辛中招,但他灵力深厚,霍地飞身避了开去。北冥本不会飞行,只能借助灵力暂时腾空,此时已是落了下来。只听他大喝一声: “聆龙!” 只见一个雪点从梵音耳廓飞了下来,龙爪勾起北冥肩膀猛然带他飞向天际。轰的一声,聆龙幻化,一条傲然银龙飞跃天际。聆龙用力一抛,把北冥扔向高空。 “回到梵音身边去!”北冥再喝。 又听轰然一声巨响,聆龙消失了,下一刻一个银白雪点再次攀附到梵音耳廓。 “龙儿不怕!”梵音安慰道。她只觉聆龙龙爪冰冷,死死扣住自己耳廓不撒手。可它仍旧一步不退,一步不躲,紧紧跟着梵音。弥天之战,聆龙执意要和北冥、梵音同进退,说什么不肯离了他二人去,这才被允跟来。 北冥寻着亚辛灵迹,追杀而来。砰砰两声灵暴,北冥已到亚辛身前。他利剑挥出,瞬间把天空划出口子!亚辛大惊。北冥的剑身加持了时空灵力,他要把这弥天劈碎,将亚辛彻底斩杀!因为北冥发现,他刚刚挥剑劈中亚辛面门的那道伤口已经愈合了。亚辛已然是灵力本体,再难有兵器可以伤到他。即便是伤,也不致命。所以,北冥要用时空术分割了亚辛! 亚辛震惊地看着北冥,他的狠辣已远远超过他的父亲北唐穆仁!一道利剑劈下,亚辛避无可避! “呃!”一个身影挡在了亚辛面前。魔坤狰狞无状的脸凶恶地怒视着北冥,硕大的身躯把灵主掩得死死的,他的身体被北冥一分为二,痛苦不堪。 下一刻,魔坤抓住了劈极剑,一掌向北冥打来,暗黑灵力轰然而出,弥天之上出现一个黑洞。千钧一发之际,北冥手腕一挥,将魔坤握有劈极剑的手臂砍了下来,随后自己被轰向了大地。魔坤在空中痛苦地挣扎,随即也一同坠落大地。 亚辛惊慌地摸索着自己的灵体,发现完好无损。待他想抓住魔坤时,一道狠辣的目光从大地的方向射来。亚辛猛然侧目看了过去。只见北唐北冥一边下坠一边盯着亚辛的方向,那目光好像猛虎扑食,瞬间要把亚辛射穿。 这一看,霎时激起亚辛怒火。亚辛从天而降,俯冲下来,朝北冥攻来,只听他大喝道:“谁给我拿下北唐北冥,我第一个助他成人!”一股强大的炽白灵力破荒而出,仿佛数万年前亚辛救世时的盛况,然而这一次他是要置北冥于死地! 轰!亚辛划过万物,席卷而来,大地上的烈火战场瞬间被他冲破。北冥收了劈极剑,再次亮出重器,只听他一声狂啸,犹如雄狮怒吼。两力相撞,亚辛的灵力咬着北冥向大荒芜退去。大地被他划出深深的沟壑,亚辛的灵力强大无比,北冥全力相抗,却止不住他的攻势。 “北冥!”战场之上,梵音看着北冥被远攻的身影却无力阻止,亚辛的速度太快了。 这时,潮涌般的灵魅停止了对弥天大军的进攻,统统涌向了亚辛与北冥消失的地方!他们要吞噬北唐北冥,得到第一个成人的机会! “副将!”颜童大喝一声。 “远攻!”梵音高声下令,数以亿计的弓箭向灵魅大军射去。戚家军慢了下来,灵魅退去,他们正好得以喘息,戚瞳再无指令。 片刻将过,只听一声雄壮之音,苍茫大地上一片耀眼白光爆裂开来,北冥的声音从大地尽头传来,震天慑地。两股灵力相抗,霎时成灰。北冥的重器再向亚辛砍去。亚辛被北冥重重砸入地心,凿出了个巨陷深坑。北冥灵力激涨,血脉偾张,喘着粗气。 然而,一瞬未过,地心深处传来巨震,北冥的重器被打飞了出去。紧随而来一声厉喝:“给我拿下北唐北冥!”一道白光冲出地心,北冥脚下一慢,追赶不得,黑压压的灵魅铺天盖地袭来。 再听一声呼喝:“修弥!你还在等什么!给我拿下北唐北冥,我定将永灵石借于你用,让你狼族称霸!”亚辛捂着半面受损的灵体在空中吼道。 战场上,一束绿光朝亚辛射来,修弥纹丝不动,目光深邃。亚辛一怔,道:“待我炼成第二块灵石,修得人身,就把修罗的灵石还于你,助你成王!你我二人一统弥天!”亚辛瞬间换了说辞。 修弥一身寒芒湛湛,华贵非凡。它身旁的修彦看着它,一言不发。所谓的第二块灵石,其中用的弥生骨正是修彦的母亲狼侍先前生下的死胎。修弥把那未成形的狼崽同样化成弥生骨交给了亚辛,助它炼石所用。 现在,修弥一块永灵石都还没有得到,那印在修罗一族身上的诅咒还不能解。亚辛只把部分徒幽壁炼成的灵石给了修弥,让它灵力大涨,铸炼徒幽壁远比铸炼四灵石容易得多。亚辛做的这一切只不过是想让修弥为他所用,成为他的爪牙。 “等你修得人身……”修弥口中默念道,参差错落的尖牙中滋出寒意。 “杀了他。”修彦在一旁沉声道“,为父亲报仇。” 修弥顿了片刻,一声令下,数万狼族朝北唐北冥齐攻而去。 “北唐!”雷落在西面战场打得不可开交,太叔公誓要冲破战线,拿下西番国。雷落想支援北冥,却分身乏术! “管好你自己吧!冒牌货!”一声阴戾传来,迦罗的雷电掌已向雷落打来。 “你个鬼祟,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这里跟我说人话!杂种!”雷落怒道。太叔公的兵力远远超过雷落,加之迦罗率领数万灵魅来袭,雷落的西方阵线岌岌可危。只听一声咆哮,赤鲁率东菱二分部从东面攻来,支援雷落。 “你来干什么!北唐那边呢!”雷落边打边道。 “主将说西面守不住,一样前功尽弃,所以特派我来支援你!”赤鲁道。 雷落心下一狠,道“:谢谢兄弟!” 只见雷落越攻越猛,越打越急。只有解决了太叔公和迦罗大军,雷落才有工夫支援北冥。然而和自家军政部对垒,雷落说什么都放不开手脚,一时陷入焦灼。 数万狼兽连同灵魅一起朝北冥攻去。梵音率军紧随其后。只听她一声厉喝:“戚瞳!我东菱败了,你九霄也保不住!”那声音随着戚瞳展开信卡回响在戚家军上空。戚瞳横眉一竖,狠狠捏碎了信卡,道:“你们东菱!哼!好啊,那就和我们九霄没关系了,第五梵音!” 待戚瞳发出信息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你当真要这样做?等东菱败了,你我再上?到那时,若你我需要援军,也是没有了。”戚九天直视前方战场道。话落,一个闪身,戚九天已挥刃冲杀上去。 戚瞳攥紧了拳头。只听一声尖厉,盗铃儿高举着旗帜道:“跟上二公子!冲啊!”只见一纵列戚家军追随戚九天而去。鹍夫稍停片刻,脚下将移。 “鹍夫!你敢违抗军令!”涂鸢大声喝道。 “部长,第五主将说的没错,我……”鹍夫面色尴尬,可身体已控制不住态势,欲要冲锋陷阵。 “第五梵音是东菱副将,不是你的主将!”涂鸢呵斥道。 “属下……属下……”鹍夫看着身形已远的盗铃儿,颤颤道,“若属下有命回来再给副将、部长请罪!谢副将、部长多年来的知遇之恩!”跟着鹍夫高声道,“愿意跟我走的三纵队兄弟,进攻!”话落,鹍夫已只身奔向战场。 第一四五章 修罗之战 半晌,鹍夫的三纵队将士全员紧随其后!鹍夫心中一动,落下泪来,只听他再道“:跟上二公子!” 戚瞳远远盯着北唐北冥与亚辛交战的地方,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狼兽大军已向北冥攻去,然而修弥却纹丝不动,伫立在荒原之上。修彦欲动身猛攻,可看见修弥这般,跟着止住了脚步。 “你怎么不……”修彦在它一旁道,却不多加妄言,对修弥半恭半敬。 修弥看着身后的灵魅大军,又看着飞身躲在远处的受伤的灵主,口中鄙夷道:“蠢货!有了灵身却变得胆小如鼠,当真是身份贵重的灵子!”话落,修弥又向近在咫尺攻上来的东菱军看去。只见它一笑道“:时空术士!你怎么拿得下他,除非——”下一刻,山呼海啸,震天而出,修弥化身成巨大狼兽招摇在大地之上,威风阵阵,冲着东菱军展开毁天灭地的狼嚎夜丧!修彦顿惊。没错,北唐北冥身为时空术士,只要他想逃,百万大军怎能拦得住他!除非——修弥是在声东击西,等的就是这一刻!修彦再不等待,紧随修弥之后一声鬼哭狼嚎灭地而来。两股巨大灵浪包围着东菱军吞噬而去。 轰轰然,一面百丈寒冰拔地而起,第五梵音的水域持天直冲天际,挡下了修弥和修彦的进攻。修彦一惊,心道:好厉害的防御术!然而修弥的嘴角开始上扬起来,修彦大惑。 只听一声低鸣,数万狼群猛然掉转狼头,冲着东菱军的方向齐声呼喝而来。 “不好,小音!是夜鸣!”聆龙大叫一声,冥声响彻三军。 “坏了!”梵音大惊。 夜丧之声人耳尚可听闻,但夜鸣之力超过了人耳可以承受的范围,仿若无声,摸不到痕迹,然而攻击之力却不弱于夜丧。梵音刚刚使出了一招水域持天,现下想再来已是跟不上了。修弥等的就是这一刻!逼出梵音的绝招,让她再无力回天! “颜童!圣甲防御!”梵音高声道。她深知自己的水域持天挡不住这数万狼兽的攻击。 “啊!”聆龙一声尖叫,闭住了自己的耳朵,“来了!”圣甲防御还没来得及展开,夜鸣已奔至阵前。 只听一声穿天裂地之音再次响起,大地开裂,一面百丈寒冰再次立起,跟着朝狼族方向推进而去,实力远远超过梵音数十倍。 “叔叔!”梵音道。 只见一个凛冽身影闪到梵音跟前。冷彻一脸冰霜,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眉头紧锁。梵音跟着看去,这一看不要紧,她立马从指尖寒到心底。如此威力的水域持天已是第五家登峰造极之术,冷彻过后,再无人能出其右。然而,即便是这样,梵音的鹰眼也看见了百尺寒冰上细碎的裂纹,水域持天要破! “防御!”梵音、颜童高声喝道。下一刻,一声震天爆响,冷彻的水域持天破了!夜鸣无形,近在眼前。就在东菱军政部上下准备全力一搏之际,只听一声威吓!砰的一声,夜鸣之力好像撞击在了一面无形灵盾之上,戛然停止。只听那人洪亮之声不退,节节攀高。 北唐北冥手持重器,挡在三军之前,刹那间,重器全开,好似山门,灵力洪泻而出,直抵夜鸣!然而夜鸣之力迟迟不散,北唐北冥汗如雨下。 梵音见状,双掌一推,稳稳抵在北冥背脊,跟着将至纯灵力源源不断输入北冥身体,顺着重器延展而出。颜童紧跟其后,抵住梵音,魏灵超再接,冷羿、邢真、库戍个个跟上。眼看群狼夜鸣之力渐衰,北冥见修弥又要起势,万不能再给它第二次机会!霍地,一股强劲灵力顺着众人之手推向北冥,北冥挥臂砍向夜鸣之力,夜鸣之力顿时退散,向狼群反攻而去。再一转身,北冥已飞身来到修弥身前,腾空而起,重器劈下。修弥来不及躲闪,被砍倒在地,顿时勃然大怒。七年没见,北唐北冥何以变得这般强悍! “这就是没有身中狼毒的北唐!”修弥心中道。 它戾气横生,当北冥再一剑挥来时,庞然大物已消失在原地。跟着一道戾气划来,劈向北冥背脊,北冥重器浑厚,险难回身。一声炸裂,北冥凭空消失。修弥反手向身后高空挥去,一道血痕划开天空,透着森森杀气。修弥手中握着一柄七尺弯刀,血满獠牙,正是从它父王修罗口中生生拔下的七尺血牙! 锵的一声震耳欲聋!北冥的劈极剑对上了修弥的血牙。半空之上,北冥挥剑上扬,两把利器擦出一行刺眼火星。修弥反手向北冥头顶削去,北冥在空中一个翻越,倒头向修弥腰身砍来。两个人杀意尽放,竟是谁都没有退却半步。 嚓的一声,两人腰间各被开了一个口子,衣衫开裂,差之毫厘,险伤皮肉。跟着无数刀光剑影在两人身间分裂开来,方圆百丈内已无人再能靠近。 修彦幻作巨型狼兽和梵音斗作一团,东菱大军深陷狼族灵魅夹击之中。梵音幻出寒冰刺棱刃,野鬼形态已然加身,与修彦焦灼不下。颜童、冷彻等人已被狼兽、灵魅团团围住,分身乏术。此时的修彦已和半年前大不相同,有了徒幽壁的加持,它的灵力激增,一身铜皮铁骨更是不可与之前同日而语。梵音跟它对抗只觉臂膀被震得生生发麻! 忽而,一匹狼兽趁梵音倾倒之势,朝她袭来。梵音厉眉横生,右手挡着修彦的攻击,左臂瞬间幻成一把寒冰手刀朝那狼兽腿骨砍去。就在手刀触及狼兽的那一瞬间,砰的一声,那匹巨型狼兽被打向天空,四分五裂。 梵音鹰眸一收,跟着掉转枪头全力朝修彦砍去。只听一声野鬼怒吼,梵音的灵力破腔而出,对着修彦的狼口狠狠击去。修彦狼口怒张,想要吞了梵音。 突然,寒冰刺棱刃飞长,卡住了修彦的血盆大口。伴随着梵音的怒吼,修彦被梵音砍飞了出去,巨大的狼口被梵音豁出了深深的口子。一个近身,梵音已来到修彦倒下的地方,纵身飞跃,手持寒冰刺棱刃朝修彦狼身砍去。 呼!一阵劲风袭来,修彦的三丈狼尾已向梵音打来。梵音攻势不减,誓要斩断修彦狼身,只见她周身寒冰再上三层,她要接下修彦这一击! “砰!”修彦的三丈狼尾遭到重击,被打偏了出去。 只听梵音大喝一声,气贯全身,寒冰刺棱刃已向修彦狼身扎去。层层立起的狼鬃根根劲长,好似千锥炼狱,梵音的寒冰刺棱刃也随之增长,只看谁更厉害! “铮!”梵音的兵器扎到了修彦坚不可破的狼身!梵音猛然加力,灵力暴涨,寒霜已至,修彦的狼身瞬间布满冰霜!它被梵音冻住了! 再来一声巨响,六棱金刚戟重重打在修彦身上,登时让它筋骨俱断。戚九天同梵音双管齐下诛杀修彦,方才在北冥身后给他最后一掌助力的也是戚九天。 只见梵音獠牙参差,鬼气森森地朝戚九天看来。 “这就是第五家名震天下的野鬼幻形!今日当真不枉费我来这大荒芜一遭!”戚九天道。 未等梵音开口,一道劲风再来,梵音立即挥起寒冰刺棱刃抵挡。修彦攻了回来! 那边北冥与修弥打得只见残影,两人攻势迅猛,仿佛半隐半显,消失在了当下一般。谁若慢了半分,今日就是死期! 就在北冥剑刺修弥喉头之际,一个圆形环扣急速朝北冥飞来。“咔嚓!”那圆形环扣不偏不倚死死铐住北冥右腕,北冥灵力登时尽收! “锁骨匙!”他心中道。 修弥一怔,跟着挥出血牙,朝北冥肩头砍去!北冥双眸怒睁,翻身而起,砰的一声双脚蹬向修弥血牙刀身。他力道之大,竟把修弥蹬了出去!跟着,北冥大喝,灵力怒张,誓要冲破这锁骨匙的束缚! 一声炸裂,锁骨匙崩开了!北冥灵浪肆起,周身刮起旋风。战场之人纷纷朝北冥看来,看是谁逼得他到如此地步!无数暗器袭来,看不清来势,北冥反手快攻,灵力剑气化身成满天利刃攻了出去。噗的一声暴血!连雾栽倒在地,浑身伤痕。 修弥攻了上来,北冥提剑再挡已是来不及了。一道红光顺着他脸颊砍下,北冥腰腹加力,生生撤了半步,跟着一记重拳打在修弥肋上。修弥吃痛,回身再砍!两人身法劲道不分上下,一时间难分胜负。 “那,那匹大狼呢?怎么没看见它?”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在人群里响起,姬仲手下的防御范围越缩越小,胡妹儿一双眼睛滴溜乱转,害怕道。 “在那边。”姬菱霄道。她朝北冥与修弥战斗的方向看去。 “都这个时候了,修弥怎么还不变回狼形咬死北唐!”姬仲又恨又怕道。 一道戾气朝姬仲射来,姬仲猛然回首,只见姬菱霄恶毒地盯着他,姬仲顿时收敛了态度。自从离开东菱国,姬仲夫妇就越发忌惮姬菱霄,直到最后唯她命是从。 姬菱霄再次看向远方战场道:“这要是现在化身成狼,北冥一剑便能劈了它,到时候岂不是死得更快!” 姬仲咋舌“:北唐当真有那么厉害?你不是卸了他一条手臂了吗!” 啪的一声脆响,姬菱霄狠狠打在姬仲脸上道:“闭嘴!”跟着又怒目而视着战场,愤恨道“,他怎么断了一条胳膊!他怎么能断了一条胳膊!” 姬仲夫妇看着女儿阴晴不定的样子,心中胆寒。 正如姬菱霄所说,修弥和北冥的实力相当,一旦修弥变回狼形,攻击目标变大,以北冥的身法速度修弥岂不是要吃了大亏! 修弥的银发被削掉数缕,北冥的灵之铠甲亦被修弥砍出裂缝。两人的手臂渐渐酸了,就看谁能顶到最后。狼群涌了上来,颜童与一分部战士联合抵挡,封住狼群攻势。 唰!十几名身披银色斗篷的男人冲出狼群,攻向颜童,正是那日夺走赤金石、幻形成人的十几匹狼兽,它们是修弥手下最得力的杀将。修弥亦赐予了它们幻形的能力。颜童被团团围住,奋力厮杀!只见一片火海起,莫多莉冲了过来,两人与十几名银发狼人缠斗起来。 北冥与修弥的呼吸越发急促,生死只差一招。嚓的一刀!北冥的灵之铠甲碎了,狼毒顺着北冥磨损的衣服蔓延开去。修弥笑了出来。北冥一把扯去军装,反手一挥,裹住了修弥的血牙,跟着向前一攻,膝盖往修弥下颏撞去。砰的一声!修弥下颏碎裂,鲜血淋漓。修弥登时张开双眼,不可置信。 殊不知就在修弥破了北冥的铠甲,以为自己得逞之际,北冥已然料到自己扛不住修弥这一刀,而提前撤了防御,把所有灵力用在体魄之上,只等着修弥近身之时给它猝不及防的全力一击。 待修弥把这一切想明白,不过喘息间,然而一把劈天重器已然架在修弥头顶,向它砍去。修弥躺在地上知道大势已去。差以毫厘失之千里,修弥失算了! 噗的一声重击,血花四溅,北冥的双眼瞬间睁得老大! 梵音和戚九天的两把利器深深插入修彦狼身之中,修彦割断了自己的椎骨从梵音与戚九天手中逃脱,狼形之躯已不能再动。一个闪影从远处飞来,修彦化身成人,拼尽最后一丝灵力,挡在了修弥身前,腹部中击,被北冥刺穿了。 北冥、修弥皆是大惊,下一刻北冥凌眉再立,腕中加力,重器深深向下刺去,要贯穿修弥、修彦兄妹二人! 忽地,一股强大灵浪凭空而来,无踪无迹,向北冥身后袭来。 只听梵音尖叫一声“:北冥!”已是来不及阻挡。 那人乍现于空中,灵力乱放,手中扣着一精湛灵器,是放骨匙!连雾用放骨匙把自己周身的灵力统统拔了出来,不顾性命,非要杀了北冥才罢休! 北冥灵芒乍起。只见他左袖一挥,倏地,一柄百斩大刀幻于空空袖臂之中,杀向连雾。这时,修弥已起,幻形成浩然大物,无数狼毫钢刃奓起,朝北冥刺来,双面夹击,北冥难逃一劫! 北冥凌眉斜扬,无所畏惧。大刀、重器分别向连雾、修弥砍杀而去。 空中一团暴血,百斩大刀贯穿了连雾胸膛。跟着重器加力,修弥嘶吼。霍然间,一面灵化防御盾甲挡在北冥身前,是颜童赶了过来!北冥撒手,松了穿进修弥、修彦兄妹二人身体的重器,掩于八门盾甲之后。待颜童来到北冥身边,两人再向八门盾甲之后的修弥攻去,然地上已是空空如也,徒留一把重器镶嵌在大地之上,沁染狼血。 北冥看着地上的血迹。修弥已然是强弩之末,不然凭它的钢刃狼毫怎会是这八门盾甲可以轻易阻挡的。北冥转身再向连雾看去,只见他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北冥拔了百斩大刀,挥刃砍去。倏地,连雾消失了! “怎么回事!”颜童大惊道。 北冥厉声道“:姬菱霄!” “什么?”颜童不解。 “她用操控术把连雾带走了。”北冥道。 修弥战败,狼族大势已去,四面逃窜,溃不成军。它们本就不像人类这般意志凝结,只是在修罗一族的统治压制下,不得不屈居,为利而聚,此刻不过是利散而逃。 现下,狼族的退散让东菱军暂时得以喘息。然而北冥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隐秘在灵魅大军之后的亚辛,他的身影已若隐若现。一股暗潮渐渐向人类弥漫而来,北冥向天边看去,觉得这空气越发压抑了。 冷羿带领一众战士拼杀在前,渐渐压制住了灵魅的进攻,得以喘息。忽而,一声缥缈之音从远处传来,灌入冷羿耳朵“:羿哥哥,是你吗?” 冷羿猛然抬首向退去的灵魅大军方向看去,只见一个梳着两根麻花辫的“女孩”浮动在灵魅大军之中,慢慢向冷羿靠近。 冷羿大喊一声“:汐儿!” 那女孩闻声呆住,跟着下一刻也喊了出来“:羿哥哥!” “汐儿!”冷羿再道,已是向女孩奔了过去,女孩亦朝他奔来。 “大哥!”魏灵超想出手阻拦,但冷羿已经飞奔远去,来不及了。 冷羿和木汐穿过人海,撞了个满怀,相拥而泣。 “羿哥哥!我可找到你了!”木汐大哭道,却没有眼泪。 “汐儿!你可回来了!哥哥每天都在想你!哥哥对不起你啊,汐儿!”冷羿说着痛哭起来。 “没有,哥哥!没有,哥哥!哥哥没有对不起汐儿!哥哥是全天下对汐儿最好的人!”木汐哭道。 “我该死!都怪我无能,才害死了你!哥哥对不起你!汐儿,对不起!”冷羿痛苦自责道。 “胡说!我的羿哥哥是全天下最厉害的男人!哥哥不要瞎说,不是哥哥害死我的!是南扶摇害死我的!是那个贱人害死我的!”木汐突然戾气横生道。 冷羿慢慢扶开木汐道:“汐儿,你怎么变成这番模样!怎么变成了灵魅!”冷羿看见木汐此番模样,已是痛心疾首,无心再顾其他。 “羿哥哥,是灵主帮了我!他帮我化身成魅,以后还会帮我化身成人!那样我就可以重新回到羿哥哥身边了!”木汐神情张狂道“,哥哥说好不好!” 冷羿面色一凝,说不出话来。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木汐突然一怒,“难道哥哥不想我回来!你心里只有那个贱人,是不是!是不是!”木汐暴躁道。 “当然不是!我怎么会不想你回来?我日日夜夜都想你能回来!哪怕用我的命换你的命,我都在所不惜!”冷羿激动道。 “真的?”木汐心下一松,神情也开怀起来。 “当然是真的!我可以对天发誓!”冷羿道。 木汐一下扑进冷羿怀里道“:我就知道天底下哥哥对我最好!” 冷羿抱着木汐道:“汐儿,既然你现在已经回来了,就和哥哥离开灵魅,好不好!我们现在就离开灵魅,哥哥会照顾你一生一世的!” “好!”木汐高兴道,此时她已经忘了所有,只顾听着冷羿的话。冷羿拉起木汐就往回走。木汐突然道“:等等,哥哥!” “怎么了?”冷羿问道。 “跟你回去之前,我还得先去抓那个贱人!”木汐眼神陡然一变道。 “你说谁?”冷羿道。 “当然是南扶摇那个贱人了!”木汐破口大骂道。 冷羿心下迟疑道“:你抓她干什么?” “是她害死我的,我当然要让她偿命!”木汐情绪激动,怒吼道。 冷羿一顿,当年海难,他确实先救下了南扶摇,而未来得及再救木汐。为此,冷羿痛恨自己半生而不得释怀,更是为了木汐留在了东菱,那个她生长的地方。由于过度自责,冷羿甚至把怒火撒到了南扶摇身上,即便他知道这事与南扶摇无关,可他就是无法放开自己心中难以磨灭的悔恨。忽听木汐如此说来,冷羿犹疑了。 “怎么?哥哥不这么想?”木汐突然贴近冷羿,那阴戾的暗黑气息瞬间向冷羿面门袭来。 冷羿一扫先前失态模样,神色坚定道:“汐儿,这事与南扶摇无关,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要杀要剐我都随你,所有的错都是我的,与旁人无关。” “你!你!你!”木汐突然甩开了冷羿的手,抵着他的面门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向着她!向着她!为什么你总是向着她!我才是你的汐儿啊!我才是你的汐儿!” “汐儿!我没有向着谁!这是事实!没有人害了你,是我无能,没能救你,都是我的错!”冷羿道。 “胡说!都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没有她,哥哥最喜欢的人就是我!有了她,哥哥就不在意我了!”木汐激烈道。 “我没有!”冷羿道。 “那你现在就告诉我,你喜欢的人到底是我还是她?”木汐道。 “她。”冷羿坚定道。 木汐疯狂地冲向站在冷羿身后不远处的南扶摇。冷羿猛然回头,才发现南扶摇已经站在那里好久好久,泪流满面却喜不自胜,冲他开怀笑着。 “扶摇!”冷羿大喊着。 南扶摇看着冷羿,这许多年的儿女情长,百转柔肠,此刻终于得到了答案,她再无心恋战。她望着冷羿,那就是她爱了这么多年的人,即便他怨她怪她,她也从不后悔。那年在东菱相见,她就爱上了他,痴心再无转圜。 木汐全力撞向南扶摇,南扶摇口喷鲜血倒了下去。木汐还要再攻,一道冰幕挡住了木汐。冷羿赶到了南扶摇身后,抱起了她,急道“:扶摇!” “冷羿……你没骗我……”南扶摇笑道,呼吸减弱。 “没有!”冷羿大声道。 南扶摇笑得开心,跟着又是一口鲜血喷出,道:“我……我没和年阙订婚,我骗你的……” “嗯!”冷羿拼命点头,他知道南扶摇是故意激他才对外谎称和年阙订了婚。而年阙一心仰慕南扶摇,即便只是替南扶摇做幌子,也心甘情愿。“是我不好,害你受伤了!我这就带你回去!”冷羿道。说着,冷羿抱起南扶摇便向后方撤去。 谁知一回头,冷羿已被灵魅层层围住,陷入灵魅大军之中。 “哥哥,你去哪儿啊?”木汐的声音从冰幕后传来,啪的一声,冰幕碎了! 冷羿猛然回头,训斥道“:汐儿!你立刻跟我回去!” “有了她,你还记得我吗!枉费我为你赔上一条性命!我恨你!我要杀了她!”木汐咆哮道,再冲冷羿攻来。冷羿抬手一挡,木汐被轰了出去,却不致命。 木汐从远处爬起,恶狠狠地看着冷羿,她不知冷羿对她根本下不去重手!否则,就在木汐攻击南扶摇之时,冷羿便能把木汐杀了,可是他下不去手!他甚至不会对木汐展开攻击。 “啊!”木汐呐喊起来,冲冷羿疾驰而来。 “汐儿!”冷羿道。无数黑刺从木汐口中喷射而出,她已经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灵魅了,冷羿心痛不已。可即便这样他也不忍伤了木汐,只是一味格挡。木汐的黑刺与普通灵魅的不同,她的暗黑灵力中夹杂着火焰,那是铸灵师的本事。 一道黑刺穿过了冷羿臂膀,开了个口子,跟着木汐又是一波攻击。冷羿连连后退。 “羿哥哥!你放下南扶摇,我们两个重修旧好!汐儿不会伤你的!”木汐道。大群灵魅已为木汐集结而来。 “汐儿!你别逼我,跟我回去!”冷羿道。 “那你就把她给我交出来!我要用她的身体当容器,再次成人!”木汐号叫道。 “休想!”冷羿怒道,随之一道冰斩挥出,大片灵魅被尽数砍去。木汐见状暴跳如雷,不分青红皂白冲冷羿攻来,灵魅大军紧随其后。就在这时,一道击杀从外围赶来,魏灵超率兵前来营救。然而冷羿的二纵队已深陷敌军,南扶摇的兵马还在更远的地方。 冷羿这才发现,狼族退去,灵魅已像黑夜般再次席卷而来。二纵队顽强拼杀,渐渐冲出了个口子,但很快就被再次包围起来。不止这里,整个战场之上,灵魅好像无限广阔的黑夜一般,从大荒芜源源不断而来,倾轧了整个战场。 北冥看着天际的方向,亚辛就在那里。是他,一切都是他操控的。 噗,一道黑刺再次击穿冷羿肩头,他单手抱着南扶摇,行动慢了下来。只听南扶摇道:“冷羿……你放下我,不然,咱们谁都出不去。”冷羿对南扶摇的话充耳不闻,继续退敌。“冷羿,你放下吧……”南扶摇再道。 “别说话!安心待着!”冷羿道。 南扶摇看着冷羿的脸,那是她多么想亲近的一张脸啊,可现在她却不愿他对自己那么好了。她甚至有些恍惚,冷羿为何会变得对她这样好?只听她喃喃道:“为什么……你已经冷了我这些年,现在要你放手却又不肯了呢!” 谁知,对这看似埋怨的话,冷羿那孤傲的性格却有了回应:“因为以前我想放下的,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南扶摇看着他道。 “因为小音回来了。”冷羿道。 “什么?”南扶摇不明所以。 冷羿忽而笑道:“北唐哪里都不好,唯有一点,对我妹妹好!我看他二人历经千辛万苦才又重逢,心中感慨。”说到这儿,冷羿向南扶摇看来:“看着他们,我明白了,我为何不能这样对你?揪着那些过往又有何用!负了你,也伤了你!亏我自命不凡,实则却这般固执,当真可笑!” “冷羿……”南扶摇道。 “扶摇,我不会放开你。今日你我出不去就死在一起,出去了就喜结连理。”冷羿笑道。 南扶摇看着他。那挂在冷羿脸上的笑,南扶摇已经太久没见过了,潇洒狂放,浪荡不羁,她爱的冷羿又回来了。 木汐拼命对南扶摇展开击杀,却被冷羿统统挡下。木汐已在发狂边缘,大叫道:“爹爹!爹爹!快来帮我杀了他们!”一句话落,众人的心寒了半截,木汐还不知道木沧的死讯。她在这战场之上大声唤着木沧,不由让人心痛。 “爹爹!爹爹!你在哪里啊!快来帮我杀了他们!” 忽而,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悠扬的远方飘来,扎进木汐耳朵:“你爹已经被东菱人杀了!回不来了!除非你把他们都给我炼了,不然,你爹再无人身,魂飞魄散!” 木汐骤然顿住,瞠目结舌地瞪着远方。 “你爹,死了……”那人哑着嗓子再出声道。 木汐张着大口拼命呼吸着,却没有空气可以吸进她的口腔,她也是个“死人”。只听一声疯狂,木汐大喊着冲入天际,彻底失控。 忽然,天空中飞来一席黑障,霍地裹住了木汐。众人仰天望去,夜靡裳! “亚辛要干什么!”同样身在战场的北冥心中赫然道。 下一刻,风卷残云,暗夜来袭,夜靡裳的无边法力随着木汐一起潮涌而来。天边传来无限霞光,照耀天际。这一暗一明仿佛整个宇宙,笼罩在弥天大陆之上。 只听一声山呼海啸,夜靡裳加持着木汐的暗黑铸灵术向战场肆虐而来。跟着无限霞光伴随着浩瀚灵力从天边倾泻而下。 “永灵石!”北冥大呼道。那无限霞光正是亚辛用四灵石铸炼而成的永灵石,那是融合天地精华的大成之物,弥天大陆上的傲世灵光。 “他要炼了东菱军!”北冥道。 梵音愕然看向北冥。忽地,无穷无尽般的灵魅朝人类涌来,失去控制。 “操控术!”北冥与梵音一同喝道。两人齐向身在灵魅大军之中的姬菱霄看去。只见她双手朝天摇曳,裙摆飞扬,操控术冲着灵魅大军荡漾而去。 暗黑铸灵术、操控之法、弥天永灵之力向人类大军席卷而来。霎时间,一众灵力受损的战士们被顷刻侵占身躯,瞳孔一黑,转而成魅!这时,只看一道劈光向天边斩去,开天辟地,白炽万里! “红鸾!”北唐北冥大喝一声。万霞披天,红耀东方,红鸾掠过茫茫大地,北冥纵身一跃,一人一兽瞬间消失在战场之上。 下一瞬,他们已在万里高空。北冥挥舞着重器,欲斩断这吞噬而来的灭世之力,天空被他开了个口子。大地之上,人们大口呼吸着,得以喘息。下一秒,天空中又刮来旋风,人们像荒草一般倾倒歪斜,亚辛带着夺世之力朝北冥攻来。 “红鸾!走!”北冥道。一阵飞旋,红鸾消失在万里高空之上。北冥被一阵灵力急浪裹挟着,浮于半空之上。 “还不束手就擒,为我所用!北唐北冥!”一声威吓,亚辛长臂急挥,灵力轰出,向北冥打来。北冥脚下一稳,借着亚辛的灵力,骤然发力,朝亚辛直面攻去。 一刀重器劈过,亚辛的灵浪被北冥挡了下来。接着又是数刀砍过,北冥的攻击狠中带厉,划得这晴空猎猎作响。亚辛不想硬接,转而躲避,奈何北冥攻击的速度太快,根本没有他躲避的机会。亚辛只得迎面接招,挥舞着擎天巨臂,阻挡着北冥的攻击。他不知疼不知痛,挡下北冥的攻击原本毫不费力,可这一刀刀砍来,亚辛白玉无瑕的灵体被割出了数道口子,幸好他灵力醇厚很快便恢复如初。但这最后一刀北冥用了十成力,只听哧啦一声!亚辛的半面灵臂被断了开来,迟迟未能复原。 亚辛灵瞳怒睁,长啸一声,身长百丈,灵浪奔腾,好似万里云河呼啸而来。北冥长剑直立,全力相抵,顷刻间被淹没在灵海深处,了无踪迹。 “北冥!”梵音望着天边的北冥心急如焚却分身乏术,无力相帮!大地之上,万灵再次汹涌而来,吹灯拔蜡般侵蚀着战士们的身躯,梵音率东菱军奋力抵挡。九霄军亦逃不过,全数应战! 亚辛坐看着北冥被自己的无限灵浪吞噬殆尽,感到酣畅淋漓。他马上就能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人身容器了!霍地,亚辛撤去灵浪。他要留下北唐北冥一口气,因为只有活人才能当灵器,死人是不中用的! 就在亚辛朝北冥的躯体奔去之时,他的步伐渐渐慢了下来,脸上的神情凝固了。万里天际,他只手遮天,然而北冥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难不成,北唐粉身碎骨了!亚辛大惊。下一秒,他知道自己错了。只见天边闪过一抹红霞,朝大荒芜边界急速而去,红霞很快就淹没在一片傲世之光里。那里正是永灵石闪耀的地方!在那大荒芜的天边,只见一片犹如拂晓山巅般的神物凌驾在云端之上,闪耀着璀璨光明,正如当年的灵山九周峰之端。 北冥驾着红鸾来到灵石之端,他挥舞着擎天重器,以洪亮之声道:“灵父!我等弥天之子保不住您的灵身神峰,却要保住您座下的弥天大陆!前生罪恶,我北唐北冥愿以命奉还!”说罢,北冥一剑劈了下去! 第一四六章 疯狂的姬菱霄 北冥灵力肆放,重器灵压全解,霍然,一道赤焰红光直逼云霄,朝永灵石化作的神峰之巅劈去。北冥狂啸不止,灵力喷薄而出,重器好像一把开天巨斧,劈山而下。弥天大陆之上只听一声天崩,响彻苍穹!远在菱都、王胜坐镇的护国将领们和爱国百姓们,纷纷通过影画屏注视着前线战士们的浴血奋战。那一声惊天动地似要震碎人心、原以为是影画屏中传来的声响,渐渐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竟是从万里外的大荒芜边境生生蔓延而来,响彻整个弥天大陆! 北冥灵力不减,手持开天巨斧,誓要劈了这傲视弥天的永世之光。原本它是集天地精华于一身的灵石,可助弥天万物生长,生生不息。然而此刻在亚辛手里,神峰却变成了夺人性命的摄魂之光。当真是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北冥目眦欲裂,神峰开裂,开天巨斧一寸寸向下劈去,眼看就要到底。远处一束灵光攻来,北冥誓不松手,轰的一声巨响,亚辛撞向了北冥背脊。只听几声脆响,梵音只觉她的耳朵再次活了,一颗心戛然而止停在了胸膛。永灵石发出的弥天之光消失在了弥天大陆之上,灵魅停止了进攻,他们再近不得人身。 再看天边,一阵通天遁地的疾风,席卷着万物生灵毁天灭地而来。 “北唐!我要你的命!”灵主亚辛在万空之上高喝着,追赶着已经被他一击命中向大地坠去的北冥。北冥口吐鲜血,脊骨断裂,灵力外散,再无还手之力。 “北冥!”梵音鹰眼千里,痛彻心扉。 一声冥声传响,穿过北冥耳畔,只听他道“:音儿……” 聆龙在梵音耳畔急飞,替二人传递着声音,一滴银龙血落在梵音耳廓。梵音大惊道:“龙儿!”只见聆龙双耳颤抖,瑟瑟不停。这惊天动地的灭世之音,足以震破凡人耳膜,像聆龙这种灵兽,更应该避之不及。然而聆龙为了让梵音和北冥二人可以听到对方的声音,在这灭世之音里放大了自己的耳力,替他二人相互传递。 “龙儿!”梵音一把捧过聆龙,护在掌心,一层坚实的防御结界格挡了外界的声音。 就在梵音想要奔向北冥坠落的方向时,一个闪影攻了过来,速度之快,让人咋舌! “连雾!”梵音惊道。 这个家伙中了北冥的灵剑竟然还没死!然而连雾的身法已经大不如前,几道闪影蹿过梵音身前,留下痕迹。凭着他以前的本事,就算是北冥也只能堪堪凭灵感力捕捉到连雾的行动轨迹。梵音一剑挥去,扑了个空!天边北冥还在下坠,梵音一时分心,身上被开出数道血口。 呜的一声,梵音吃痛。 “音儿!专心对敌!”忽然,一个冥声传响,北冥的声音再次传到梵音耳中,梵音精神大振,向聆龙看去。只见小家伙在她掌心瞪着澄月般的眼睛坚定地看着梵音道“:小音!北冥没事,让你好好对敌!” “好!”梵音道。 北冥在空中一个抖身,一剂再生针向自己胸膛打去。北冥双目瞬间暴突,青筋崩裂,心脏急缩,剧痛碾压而来。北冥倒吸一口冷气,呼吸戛然而止,但脊骨顺着他的脊梁寸寸生长开来,分筋拨肉。 亚辛冲着灵峰奔去,双臂一挥紧握开天巨斧,想要把它从灵峰上拔开。然而,巨斧力重,被北冥深深嵌在山峰之中,不可撼动。亚辛狂怒,奋力一拔,万丈精光照耀弥天,灵峰倾世之力洪泄而出,涌向百万灵魅。亚辛要吞了整个弥天大陆! 姬菱霄一骇,向身后的灵魅大军看去。夜靡裳还在肆意扩散着木汐的暗黑铸灵术,伴随着弥天之光,灵魅大军张开血盆大口再次向弥天大军吞噬而来。再不用姬菱霄操控术的加持,无数灵魅钻进了将士们的身体,顿时哀鸿遍野。 砰砰砰!灵魅疯狂地撞击着姬仲手下设定的防御结界。他们感受到了,那里有人味!起先,灵魅还知避开姬仲一行人的防御结界向前进攻,可现在灵魅的行径已全不受控,肆虐而来。 “菱霄!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它们怎么发疯了!它们不是受你控制吗,菱霄!”胡妹儿尖叫着,神情早已失控。 “别吵!”姬菱霄狂躁道,对准身后的灵魅再次施展操控之术,这次是用于退敌,而非助纣为虐。 然而有了夜靡裳和弥天之力的加持,姬菱霄的操控术已完全失效,灵魅再不受她摆弄!只听砰的一声震响,防御结界破了!大批灵魅从被撞破的结界缺口挤了进来,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嘶嚎鬼叫着,想要掠夺结界内人类的身体! “国主!快跑!”严录用身体死死守住结界缺口,双目赤红地看着姬仲。 “严录!”姬仲大叫道。 “国主!快跑!”严录再次大声道。跟着一阵啃噬骨髓之声响起,严录的身体被无数灵魅争先撕扯侵占着。他的双手死死卡在结界缺口,鲜血冲破胸膛,瞳孔黑了下去。 姬仲心中一疼,大声道“:撤!” 数千国正厅守卫开始急速缩小防御范围,簇拥着国主和国主夫人还有姬菱霄向前逃去。姬仲踉踉跄跄地向前跑着,抬头一看,怔住了。那不远处的正前方正是浴血奋战的东菱战士们,正是他对其痛下杀手的东菱军们。姬仲停住了,他不敢再向前去。 忽听一个声音道:“国主!快跑啊!再往前就是咱们的东菱军了!”国正厅的年轻守卫在看到近在咫尺的东菱军后眼射精光,他们看到了归家的希望。 姬仲双目失神,立在当下,脚下好像生了根,再难动摇。任凭侍卫们怎么推他,他也是一步也迈不动了。 一个心生恐惧又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老爷!快逃啊!快逃啊!”胡妹儿拉着姬仲的衣袖已然扯出了窟窿,但姬仲仍是无动于衷。 姬菱霄指挥着大批侍卫仍然马不停蹄地向前奔去,胡妹儿松开了姬仲的袖腕,被人潮推搡着向前挪去。 “哎!哎!”她回头看着离她越来越远的姬仲,原本还能够着的臂膀软绵绵地收了回来,脚下的步伐一点也不想再慢了。 姬仲抬头看着黑暗的天幕。夜靡裳驱赶了一切光明,然而那散发着巨大灵力的永灵石又放射出万丈灵光,照耀在无尽黑暗之中。姬仲笑了,什么灵魅,什么永灵石,到最后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夺人性命,哪有什么善恶。谁赢了便听谁的罢了。 忽而,姬仲仰天长啸道:“北唐!你就一定能赢吗?到最后还不是这灵魅成为天下霸主!你和我一样,都是飞禽走兽罢了!臭虫!我才是东菱唯一的王!最后的王!”话落,灵魅对准姬仲蜂拥而上,侵占了他的身体。 “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姬仲道。 姬菱霄挥动的指尖猛然一顿,向后看去。她这时才发现姬仲没有跟上她的部队,被淹没在了黑暗之中。姬菱霄的眼中露出一丝错愕,随之消失不见。 国正厅跟随的侍卫越来越少,渐渐被灵魅攻破,姬菱霄已经阻止不了灵魅的进攻。她开始转攻守护她的侍卫们。姬菱霄用操控术想方设法逼迫出侍卫们最后的灵力,护她左右,侍卫们在她身边一个个力竭而亡。他们惊恐地看着姬菱霄却无力反抗。 胡妹儿摸爬滚打,蓬头垢面地跟随着女儿疯跑,衣衫破烂,然而她仍死死地抓住最前面的那个侍卫,手指已经抠进他的肉里。眼看他们就要到东菱大军阵前了,胜利在望!胡妹儿一把扯倒身前守卫,抢先一步蹿了上去。 突然,姬菱霄停住了步伐,人群里她看见了她的仇敌——第五梵音!她正在和藏头露尾的连雾纠缠!方才姬菱霄**钧一发之际救了连雾,为的就是让他刺杀第五梵音。现在时机到了,她的仇敌近在眼前!姬菱霄一把撤了操控术,全力向第五梵音攻去! 北唐北冥的身体在坠落中挣扎生长。一道厉光向他射来,北冥一个侧身,重器贴面从他眼前划过,扎向大地。亚辛全力朝北冥袭来,他要攻占北冥的躯体,转生为人! “你我就同归于尽吧!”只听北冥一声豪言,同时亚辛钻进了他的身体,时空轮回术开启!天空上裂开一道巨缝,万丈劈光冲北冥胸膛刺杀而来,夺取着他的时光之力!一声凄厉刺破苍穹,亚辛的胸膛连同北冥一起被剖开了!他疯狂地挣扎着,想要从北冥身体里挣脱出来,然而北冥把他紧紧封锁在了胸膛之内。只见两人飞天遁地做着最后的角逐! 弥天大陆上战火燎原。梵音与连雾厮杀着,连雾渐渐涌出的血痕出卖了他的轨迹,梵音一剑向他刺去。忽地,梵音手中一顿,身体戛然而止,紧接着一个阴戾妖邪的声音刺破了她的耳膜:“贱人!我要让你生不如死,被万人践踏,成万魅之器!”姬菱霄张牙舞爪地冲梵音挥舞着妖躯,梵音被控制了! 跟着,一柄锁骨匙向梵音掷来,咔嚓一声锁住了她的细颈,梵音双眸登时睁大!连雾露出奸邪嘴脸,现身出来。这一仗,他终于赢了! 姬菱霄的利剑向梵音刺来,她要毁了她的容颜、剖了她的心肝。梵音全力一搏,却于事无补,她连喘气的能力都没有了。 “喝!”只听一声虎啸龙吟,聆龙冲破了梵音的保护,幻形成圣,朝姬菱霄攻去!嚓的一声,划破天际,一束银龙白血喷向夜空。聆龙的龙耳被姬菱霄割了下来,轰然坠地! “龙儿!”梵音大喝着,贯穿心肺,鲜血破喉而出,灵力四射,嚓的一剑捅向姬菱霄。姬菱霄几乎与她面面相对,一丝恶臭扑向梵音面庞。跟着,梵音拔剑而出,反手一挥,再向一旁的连雾杀去。 噌噌噌!七道剑痕斩断连雾身躯,登时让他身首异处。连雾的身体可以吸纳攻击他的灵力,即便受伤也永不至死。梵音看到北冥方才用灵剑割伤连雾的伤口已经开始慢慢愈合了,然而这一次,她没再给他留下任何活路。 连雾瞪大着双眼看着梵音,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的身体七零八落,再也拼不回去了!他从未现身迎战过,这是他第一次现身而战。以前他都是躲在暗处,凭借自己一身诡谲灵法偷袭对手,就连北唐北冥也不是他的对手!他曾经卸了北唐北冥一条胳膊!现下,他终于现身了,因为他要赢了,十拿十稳!第五梵音是他的掌中之物!他要赢了!他只要杀了第五梵音,杀了北唐北冥,娶了姬菱霄,就是东菱国最厉害的人物!一切荣耀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第五梵音刚才明明还无还击之力! “她!”连雾那被抛向半空的头颅张口念着。她现在明明应该已经死了!这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啊!随着坠地的闷声响起,连雾断了气,死不瞑目!他不应该现身的!他不应该现身的!他大意了! “龙儿!”梵音尖叫着,把聆龙捧在掌心,聆龙重伤已经变回原来模样,“灵枢!灵枢!”素黎冲了上来。梵音一边捧着聆龙,一边僵硬得不知要不要把聆龙递给素黎查看。 “副将!把聆龙给我!把聆龙给我!”素黎大声道。 “龙儿!龙儿!你要坚持住啊!坚持住啊!”梵音大吼着,热泪横流。 霍地,一阵暗袭朝梵音击来,梵音回身反杀,只看那妖物将要碰到自己之时,当空爆碎,冰落满地。冷彻赶了过来。 “小音!你没事吧!” “叔叔!”梵音道。只见冷彻身旁还跟着一人,九百斜月也来了。方才灵魅大军攻占人身,冷彻接到夫人信息,折返西番,接九百斜月与九百昆儿来到阵前。此时九百昆儿已跑去相助雷落。 三人向那被冷彻打得碎落满地的灵魅看去。梵音蹙眉道“:东华……” 原来方才想要攻击梵音的灵魅正是东华。大家原以为东华已经被北冥砍得灰飞烟灭,谁知他竟然没有死透,而是借着永灵石之力附身到了自己儿子身上。现在连雾死了,东华又从连雾身上辗转而下,偷袭梵音。 众人看着东华的“尸体”随着冷彻的冰融后彻底消失了。这样一个人,算计了东菱,算计了灵主,算计了弥天,到最后连自己儿子也算计了。这世上,当真没有一个比他更像鬼祟的人了。这父子二人当真是血浓于水,一脉相承。 然而不等众人多想,天边突然裂开巨缝,金光四射,北唐北冥的时空之力全开。梵音无暇再顾其他,只见北冥与亚辛融为一体,撕裂而战。 “北冥!”梵音大喊着就要冲向北冥。 “小音!”冷彻一把拦住梵音。 “放开我,叔叔!放开我!”梵音大喊着。 “你先看清楚!你冲得过去吗!”冷彻大声道。 梵音一顿,强收着意志朝阵前看去,灵魅已碾压着弥天大军而来。天边的永灵石峰释放着最后的灵力,灵魅即将尽数成人。梵音只觉胸膛压抑难当,咽下最后一口恶气道:“全力诛杀木汐!”梵音一声令下,东菱军朝天空齐放利箭。此时的木汐已被夜靡裳吞噬,扩散在暗夜之上,好似无边无垠。夜靡裳释放着暗黑铸灵力,好似永不会停歇。 一束寒箭冲夜靡裳的中心射去,梵音厉声道:“就在那里!”跟着,万箭尽放,射杀木汐,然而不一会儿工夫,灵箭便尽数被夜靡裳吞噬。梵音一个踉跄,想要再攻。 这时,天边再次传来戾嚎。亚辛似要挣脱北冥束缚,从他身体之中挣脱而出。只听一声鬼厉“:夜靡裳!”灵主擎天一挥,夜靡裳骤降而来,弥天大陆再次重现光明。 夜靡裳裹挟着北冥,在天空肆意攒动,梵音的心揪在了一起。可就在这时,只见梵音双臂一挥,张弓搭箭,一枚寒冰箭朝天空的另一边射去,木汐就在那里。失去了夜靡裳的木汐暴露在光明之下,像个游魂一般在空中飘荡,攻击着地面上的士兵。 “汐儿!”冷羿看着利箭将至,心脏骤疼,那是他牵挂多年的妹妹,待他如兄长一般的妹妹啊!冷羿放下南扶摇,想替木汐挡下梵音这一箭!可灵魅众多,他不能看着身前的战士们被一个个吞噬殆尽。他拼命抵挡着灵魅的进攻,脚步慢了下来。 倏!利箭将至!木汐惊恐地看着来箭的方向,眨眼间利箭已近灵身!她听到了冷羿对她的呼喊,她唇齿颤抖道“:哥……” 噗的一声,血花四溅!利箭贯穿了木汐的胸膛,大片鲜血染红了她的灵身。有一人挡在了木汐身前,木汐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那人。 “钟离!”木汐错愕道。只见那人的背脊被梵音射穿了,利箭刺过他的胸膛扎入木汐体内,正是东菱二分部三纵队队长钟离! “汐……汐儿……”钟离喃喃道“,你没事吧……终于又看到你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木汐道。 “钟离!”只听梵音一声大喝,她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我拜托赤鲁……让我来见你一面……”钟离道。 木汐听得云里雾里,全不知道钟离在讲什么。忽而,一道刺眼的光亮射进木汐眼里。“锁骨匙!”木汐大惊道。 只见一个精密的锁骨匙正锁在钟离的脖颈之上,他已然灵力尽失。东菱军临行前,赤鲁来到军政部监狱探望钟离,那是与他并肩作战十余年的战友啊。想当年东菱军与灵魅的北境之战,钟离使出浑身解数辅佐梵音,冲锋陷阵,毫不退缩,可现如今竟成了阶下囚。赤鲁要当面向他问清楚为什么,是什么可以让钟离弃多年战友的情谊不顾,背叛军政部,伤害同袍战友! 钟离向赤鲁坦白了一切,他对木汐多年的情意深藏心底,从不示人,但难以忘怀,无法磨灭。最后,赤鲁答应了钟离的请求,让钟离带着锁骨匙来到这里,只为见木汐最后一面。赤鲁瞒着北冥,瞒着梵音,独自做了这样的决定,因为他放不下与钟离多年的战友情谊。 此时,钟离满怀哀伤却心满意足地看着眼前的木汐,热泪纵横道:“汐儿,我终于又见到你了,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佐领走了,我没能帮你照看好他,对不起。汐儿,你快走,这里危险!”说着,钟离一把推开了木汐,木汐踉跄着向后退去,眼睛却再也离不开为她受了重伤的钟离。 一口鲜血喷出,钟离倒地。梵音从远处奔来,喊道:“钟离!”那一箭贯穿钟离心肺,他活不成了。 就在这时,天边再次传来隆隆之声!只见一片晶光耀日,永灵峰爆裂,灵力四射,永灵峰即将灵陨!这是灵魅成人的最后机会!只见灵魅大军排山倒海似的疯狂地攻向弥天大军! 木汐蓦然回首,望着黑压压一片的乌合之众,心中一阵悲戚。她又转头寻着冷羿,只见冷羿正关切满怀地向着她的方向冲杀而来,即便她想杀了他的心爱之人,他还是这样关心着她,他真的是她的大哥哥。 “哥哥。”木汐喃喃道,泪眼婆娑,嘴角已向上咧去,“下辈子,下辈子你娶汐儿吧。”蓦地,木汐冲进钟离身躯。 “汐儿!”冷羿大喊出声,泪洒战场。 暗黑铸灵术即将消失,弥天大军奋力抵挡着灵魅狂潮。胡妹儿的身子被踏烂了,没有灵魅再想进她的身。方才姬菱霄为了全力击杀第五梵音撤了一切抵挡灵魅的操控术,胡妹儿登时暴露在荒野之外,她用自己那微不足道的、荒废多年的灵力保护着自己,然而没有几下,她便被踩翻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她的仆人胡翠抓着她的衣角,恨不能再沾上一点她的灵力用来自保,此时也是烂成肉泥。 胡妹儿哀号着“:菱霄!”姬菱霄早就把她抛至脑后。 胡妹儿看着近在咫尺的东菱大军,忽而,一个矫健的身影奋力向她奔来。“世贤!”胡妹儿大叫着,是她的儿子姬世贤向她奋力奔来!当那句“快救我!”想要喊出来的时候,胡妹儿看到了姬世贤浑身上下血流不止。 胡妹儿登时泪流满面,一咬牙道“:快回去!儿子!快回去!” 姬世贤听到了胡妹儿的叫喊,他急切地寻着母亲的所在,只见她已在灵魅大军的践踏之下,无力生还。姬世贤惨声道“:妈!” 胡妹儿淌着泪,咬着牙,拼劲最后一丝力气道:“快回去!儿子!快回去!”跟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蛮荒洪流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妈!”姬世贤一声哀号,悲痛欲绝。 弥天大军陷入全面战争,硝烟火海,厮杀不断。只听天边一声厉嚎,夜靡裳裹挟着灵主从北冥身体中分裂而出。跟着一声怒吼,北冥的胸膛再次被时空轮回术打穿了,他拽着灵主,反手一挥,擒住了灵主脖颈。 那时空之力从北冥胸膛再次贯穿到灵主的灵身之内!噗的一声,灵主的灵身被切开了!他尖叫着蹿天遁地!任何灵法都难伤灵主分毫,唯独这切割着时空的时空之力,能彻底斩断灵主的灵身、灵能!北冥狠狠扣住灵主身躯,誓不松手。与此同时,他的胸膛已鲜血淋漓。 灵主挣扎着欲摆脱北冥束缚。夜靡裳搅动着擎天之力,撕裂着二人,北冥的双臂渐渐被撬动了。灵主就要挣脱而去!北冥一声狂啸!时光之力从北冥胸膛破腔而出,带着他的热血刺向灵主。灵主惊诧!刺啦一声,夜靡裳被撕裂了,灵光乍现,而后分崩离析!北冥捂着胸膛从天空坠下。灵主甩开破碎的夜靡裳,拖着自己的残破灵身向灵魅大军飞驰而来。永灵峰之力即将消散,他要找到第二具适合自己的容器! 梵音众人见灵主袭来,灵盛之力全开,拼命截杀。用不了北唐北冥的身体,那灵主的第二个容器自当是第五梵音最为合适,东菱军全力击杀灵主,阻挡来袭。 霍地,灵主一个分身,消失在天空之上,障眼法! 下一秒,灵主已绕行蹿到东菱军后方,那里跪坐着一个人。姬菱霄的胸膛被梵音豁穿了,重伤之下,再无还手之力。她丰唇紧咬,用自己仅剩的一丝操控之力封锁住伤口。 姬世贤来到妹妹身边,怒不可遏地看着她,厉声道:“姬菱霄!”跟着一个巴掌狠狠扇向姬菱霄,啪的一声,姬菱霄嘴角溅血。 “你干什么!”姬菱霄猛然回头,怒视着姬世贤喊道。 “你看你干的混账事,爸妈都死了!”姬世贤道。 “那是他们不中用,与我何干!”姬菱霄道。 “混账!”跟着姬世贤又一巴掌扇到姬菱霄脸上,姬菱霄的脸登时被打出五个血指印。 姬菱霄怒吼道:“你凭什么打我!你个懦夫!没用的东西!你但凡有点用处,爸妈会落得今日下场吗!你要是个中用的男人,姬家会有今天的下场吗,你不早就拿下军政部了!” “你!”姬世贤被姬菱霄气得面色涨红。他这个妹妹果真和父亲如出一辙,贪心不足蛇吞象“,你和父亲真的就这么想一手遮天,拿下军政部,权力滔天?” “我要这全天下最好的男人!我要北唐北冥!”姬菱霄信誓旦旦道,“有了他,我就能得到这全天下最好的东西!” “就为了北唐?”姬世贤质问道。 “对!”姬菱霄硬声喝道。 “你疯了!”姬世贤气得颤抖道。 “我没疯!我姬菱霄堂堂东菱国国正厅大小姐,就要这全天下最好的东西!你给不了我,端倪给不了我,爸妈也给不了我,连雾更是个畜生!只有北唐,只有北唐北冥能给我!因为他就是这全天下最好的男人!有了他,我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他统统都能给我!” “你这个丧心病狂的东西!母亲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今天我就替她杀了你!”姬世贤道。 “你凭什么替她杀了我,你算老几!胡妹儿不也是这样的吗!如果她不是这样,今日也不会有你我了,姬大公子!”姬菱霄字字锥心道。 姬世贤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姬菱霄讽刺地看着姬世贤,嘴角露出狰狞笑意:“到最后,他也是我的!”姬菱霄向天边看去,北冥的时空轮回术已经打开,停不下了,只有她—— 霍地姬菱霄双眸睁大,啊的一声尖叫出来,刺破苍穹!她惊怖地看着向她飞驰而来的一团黑障,正是灵主! 亚辛见大势已去,攻不下北唐北冥,攻不下第五梵音,转而找到了一具更适合他的身体——姬菱霄!他要用她的操控术修复自己的灵能!至阴至寒,姬菱霄就是他得天独厚的第三个容器! 姬菱霄尖叫着,喉咙已破!东菱军想要截击灵主,为时已晚! 砰的一声巨响,一柄擎天重器狠狠扎在了大地之上,挡在了姬菱霄面前!跟着又是一声轰鸣,亚辛重重撞在重器剑身之上,险些分崩离析!北冥乘着红鸾赶来,红鸾吐出烈焰圣火追讨亚辛,亚辛陡然一转,向战场西方奔去。姬菱霄木然地看着眼前的重器,呆掉了。 这时灵魅大军多半已攻占人身,正等待转换完成。战士们拼尽全力想要驱赶,却愈来愈弱。 第一四七章 忠烈太叔公 骤然间,风云逆转,紫灵来袭,弥天大陆上传来阵阵魅色灵浪。九百斜月朝天一挥,浩瀚绵长的醇厚灵力从她掌心盛放而出,好像那紫色的魅夜,驱赶着灵魅对士兵们的侵袭! “操控术!”一身污浊的戚瞳在战场东方道,此时的他也已经被卷进这场大战之中,难保其身。 跟着,又一阵淡紫色灵浪向雷落统率的西番大军涌去。顿时,半数战士脱困解乏。 “昆儿!”雷落大喊一声,却是没有工夫转身。迦罗和魔坤对他的夹击越来越猛,灵主没了北唐这个容器,他们要拿下雷落作备用。 “你来干什么!快回去!” “阿落!我来帮你!”九百昆儿大喊着,冲雷落奔来。 “快回去!”雷落道。 “父亲!您还不来帮我,替我拿下雷落,给我的主人享用!”迦罗道。 雷落一边对付着灵魅大军,一边和太叔公率领的西番叛军作殊死搏斗。生死兄弟多年,并肩战友,今日却要同室操戈!雷落的心备受煎熬,祁门在他左右亦是不敢奋力一搏。 “父亲!你在干什么,还不帮我!难道我这么点心愿你都不依!”迦罗说着人话,学着人语对太叔公道。 只见太叔公七旬已过,满头银发,却依然身姿挺拔、魁梧健硕,全不输壮年男儿!但此刻他的脸枯朽了,看着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将士们一个个倒下,他的心动摇了。 “爹!赶紧随我打退雷落,攻占西番啊!我成人后就这么一个心愿,你还不帮我!”迦罗说着,声音越发尖厉起来。 “你给我闭嘴!阿公是我爹,不是你爹!你个杂碎!”雷落一手挡开魔坤的攻击,一手幻形出混天雷攻向迦罗。 “哼!就凭你!”迦罗冷笑一声道,“杂种!捡来的!我们才是亲生父子!”说着,迦罗反手一个混天雷挡了回去,这一招和太叔玄当年的招数如出一辙。 “阿玄……”太叔公再次恍惚道。 “老爹!别被他骗了!大哥已经被灵主杀了!这个东西侵占了大哥的身体,才会用大哥的招数!”雷落嘶喊道。 “谁是你大哥!蠢货!我可没有弟弟!老爹!给我杀了他,他占了我西番军政部副将的位置!你当真要认这个捡来的,也不要我这个亲生的吗!”迦罗的话句句扎进太叔公心窝,令其千疮百孔。 “混蛋!”雷落大怒,一掌向迦罗劈去,速度之快,迦罗竟是没有看清。待雷落的雷切刀即将斩断迦罗左臂时,太叔公攻了上来,一掌朝雷落打去。 “噗!”一口鲜血喷出,雷落全速向后退去。 “这就对了,父亲!杀了他,咱们带兵冲回西番,拿下国正厅,自立为王!”迦罗在一旁怂恿道。 “阿落!”九百昆儿冲了上来,接住了雷落。 雷落一声怒吼“:我让你回去!” “我不!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九百昆儿大叫道,跟着一掌朝攻过来的灵魅劈了过去。此间招式和九百斜月的别无二致,都是九百一族的上乘灵法,大力回天!攻上来的灵魅登时被驱散。 “九百!”太叔公不禁道。 “阿公!你糊涂了,怎么可以打阿落!”九百昆儿冲着太叔公道。 “就是她!就是她!我当年要不是为了她,我也不会化身成魅!”迦罗突然道,“当年若不是九百斜月负我,我怎会成魅!” 当年,太叔玄死在了探望九百斜月的路上,再也没有回来,太叔公口中不说,却早已对九百一族恨之入骨!尤其是九百家的女儿们!“杀了她,为我报仇!父亲!”迦罗再一次蛊惑道。 只见太叔公横眉一竖,立了起来,登时冲九百昆儿杀来。雷落揽着昆儿腰身,一把将她抛到身后,自己迎了上去。太叔公想到儿子死因,登时发狂,全力朝雷落打来。 霎时间,雷霆万钧,扑面而来。雷落大喝一声,重拳迎了上去,跟着数万雷切之力全速击出。轰的一声巨响,西方战场被这父子二人打得耀蓝一片! “混账东西!你敢拦我!”太叔公狂怒道。 “老爹!迦罗不是大哥,你不要被他蒙骗了!”雷落大声道。 “他不是你大哥,还能是谁!你个莽儿!”太叔公道。 “他是灵魅迦罗,亚辛的爪牙!他们早就合力把大哥杀了!老爹!”雷落道。 “闭嘴!”太叔公怒喝一声,双拳发力“,让我杀了九百斜月,替阿玄报仇!” “昆儿不是九百斜月,你不能伤她!”雷落顶着太叔公倾轧之势,一步步向后退去。 太叔公登时一怔,对着雷落吼道“:你近女色了!” “我没有!”雷落应声道。 “那你为何拼死维护九百家的女人!你大哥就是这样折在她们手里!你敢不听我的话,碰九百家的女人!我今天定要杀了她,为你大哥报仇!”太叔公道。 “啊!”只听雷落大喝一声,马上就要顶不住了。对方是对自己恩重如山的义父,雷落与他抗衡根本无法使出倾囊之力。 霍地,九百昆儿冲了上来,大声道:“阿落!我帮你!”跟着一掌随着雷落的雷切刀之力而去。有了操控术的加持,雷落的力道猛然胜了一筹,太叔公竟感吃力。 “你这逆子!果然中了九百家的蛊!”太叔公道。 “我没有!”雷落再次厉声道。 “快拿下他!”只听迦罗一声厉喝,魔坤和他突然出现在雷落两侧,冲他夹击而来“,永灵峰之力将散,替灵主拿下他,转身成人!” 迦罗看到远处被北冥打成重伤的亚辛正在向这边飞驰而来!若此时再不成人,则亚辛此生成人无望! 霍地,迦罗双臂一挥,众灵听令,全力攻了上来,他们要用最后的机会成人!眼见迦罗的雷切刀和魔坤的暗黑棱刺冲雷落杀来,三面夹击,雷落再无退路! “副将!”祁门在雷落身后不远处喊道。 雷落虎躯一震,突然发力,九百昆儿再次被他震向身后,只听他大声道:“照顾好昆儿!” “阿落!”昆儿道。 雷落猛然撤回一掌,用一掌抵着太叔公的雷霆之势,另一掌握拳向迦罗挥去,还有一面空了下来,魔坤的黑刺扎进了雷落腰腹。迦罗咧嘴笑了,弹指一挥,“守在”太叔公大军后的灵魅冲了上来……忽听一片惨叫,太叔公手下的将士们被纷纷侵占了身躯,成了灵魅的新容器。 “阿玄!你干什么,那些是我的部下!”太叔公喝道。 “父亲!这些年我的魅族陪我出生入死,服侍我左右,我不能让他们再和我一样吃这人不人鬼不鬼的苦了!西番土地辽阔,九都更是人杰地灵。到时候等我们攻进了西番,我就让我的手下把身子还出去,让那些负了我的西番人填命!”迦罗振振有词道。 “你放屁!”忽听一声急喝从远处传来,跟着一阵紫灵急浪呼地挡开了迦罗手下的灵魅。 “谁!”迦罗猛然回身,只见远处一个紫发披肩的华美女人赶了过来,正是九百斜月。“九百斜月……”迦罗尖声道。 “还我阿玄!”九百斜月暴喝道。 “阿玄……”迦罗眉眼一转道“,我就是太叔玄,斜月!” “放屁!你个鬼祟,杀了阿玄,用了他的身体!我要为阿玄报仇!”九百斜月冲了上来,一掌打向魔坤,魔坤登时闪避。 “父亲!这个负心女回来了,帮我杀了他!”迦罗突然道。 太叔公看见九百斜月登时眼红,杀气腾腾道:“你还敢来!当年阿玄若不是为了探你,怎会一去不返!你个贱人,今日我就要为阿玄报仇!”说着,太叔公撤掌,向九百斜月攻去。只听轰的一声,一面寒冰防御墙挡在了九百斜月面前,冷彻赶了过来。“奸夫**!”太叔公大骂道,双眼暴突。三人随即周旋起来。 太叔公撤掌,雷落一时有了余力。只见他徒手拔出腰间黑刺,跟着挥向迦罗,一刀斩断了他的进攻。魔坤再次冲了过来,雷落反手一个雷电壁,魔坤被雷电壁锁住,爆裂开来。 “魔坤!”迦罗大叫道,一束电光拳打向雷落。雷落张手一拧,猛然一攥,迦罗的电光束登时炸裂。“好厉害!”迦罗大惊,不禁道。 “冒牌货!还我大哥人身来!”雷落迎了上去。 “你大哥?哼!”迦罗冷笑道,“拿着鸡毛当令箭,真当自己是西番军政部少主了!看看谁听你的!破烂货!捡来的杂种!”说着,迦罗冲太叔公的队伍振臂一挥道,“给我杀!还愣着干什么,真要让这个杂种鸠占鹊巢吗!给我杀,我才是你们的副将太叔玄!” 太叔公的队伍在大荒芜驻扎已久,士兵们早就中了大荒芜里的毒,神志受损,对迦罗言听计从,偶有反抗的也已经被迦罗杀了。太叔公的队伍冲了上来,越杀越勇,雷落手下的战士们一个个奋力抵挡,心却是在滴血。 祁门边杀边哭,刀刀不敢砍中战友要害,然而对方却是手下无情,招招狠辣,雷落的将士们渐落下风。灵魅跟着冲杀上来,眼看就要吞噬整个雷落大军。 雷落一声暴喝,数万湛蓝雷电壁腾空而落,尽数扎向灵魅后方,杀尽一片。然而一道寒剑刺过,再中雷落腰腹,方才未愈合的断口此时更大了,雷落的鲜血和黑血一齐直流。杀过来的正是太叔公麾下的佐领战弓,西番一分部部长战斧的亲哥哥。战斧已在攻城时死在雷落手下,此时战弓狠了心要替弟弟报仇,下了杀手! 雷落闷吭一声,转身攥住战弓刺来的利剑。他正要反击,忽地,战弓身后有一黑影蹿来。 “魔坤!”雷落大惊,心下道,“还没死!”看魔坤的态势,是冲战弓而来。魔坤想要侵占战弓的躯体,以当容器。 雷落一脚踢翻战弓,让他倒了下去。轰然一声,魔坤撞进了雷落身体。雷落骤然一怔,身体顿时不听使唤。 “快!把雷落献给灵主!”迦罗见状大喊道。 魔坤听命,裹挟着雷落便向灵魅大军奔去。此时灵主亚辛已从战场另一端赶来。待灵主快到雷落身前时,魔坤骤然从雷落身上下来,等待灵主入侵。 “好!”灵主大赞道。 雷落回神,看见灵主已在眼前,双拳怒挥,雷暴顷刻间怒放而出,灵主大骇,飞身躲避。雷落再挥一拳直冲天际,风驰电掣,这世上没有一种速度快得过光。雷落的电光拳擦着灵主的右肩而过,登时轰下他半个肩膀。 灵主大怒道:“杀了他!”不等灵主发话,迦罗的电光拳早已向雷落打来。雷落一心要拿下灵主,再没工夫闪避,眼看电光拳冲他背心而来。 轰的一声晴天霹雳,拳拳相对!迦罗被震飞了出去!他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攻击他的方向“:太叔公!” 只见太叔公怒目而视着迦罗,厉声道“:你敢伤我儿!” “我才是您的儿子!父亲!”迦罗道。 此时的太叔公撤了对九百斜月与冷彻的攻击,面红耳赤,双拳暴烈,狠狠看向迦罗。灵主亚辛俯冲而下,在空中高呼道:“太叔公!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太叔玄才是你的儿子,就在你面前,你别认错了!” 九百斜月心急,想着太叔公定是在大荒芜待久了,被蛊惑了心智,人事不分了。 只听太叔公声如洪钟道“:亚辛!他二人都是我儿,你休要伤他们!” “若我就只留一个呢?”亚辛道。 “那我就杀了你!”太叔公道。 亚辛仰天长啸道“:那你问问你亲儿子答不答应!” “阿玄!你若敢动落儿,我就杀了你!”只听太叔公一声厉喝,震彻天际!三军皆震!雷落望着太叔公,早已是泪雨滂沱。 迦罗的脸渐渐冷了下去,换了另一副模样:“魔坤!杀!”此前被九百斜月驱散而去的灵魅再次卷土重来,她的灵力亦到极限,弥天大军再次陷入焦灼。 太叔公看着自己的亲军护卫一层层被灵魅吞噬,全无反击之力,早就受了迦罗摆布,不禁老泪纵横! 只听一声勇猛:“祁门!冲过老爹亲军,把灵魅给我压下去!”雷落一手拖着已受重伤的战弓,一手抵挡迦罗和魔坤的两面夹击。 太叔公看着他,苦泪变热,一张饱经风霜却依旧红如铜铸、威武不屈的脸由哭变笑道“:莽儿!” 跟着太叔公双掌冲天,嚎声阵阵,顿时天上响起滚滚惊雷,乌云密布,哇呀呀地遮天蔽日而来!落雷万丈,齐天万鸣,太叔公凭一己雷师之力,腾云驾雾,竟脚踏惊雷,飞了起来! “你若敢伤我莽儿,我今日便与你同归于尽!”只听太叔公高声厉喝,穿入云间,直击亚辛而去!雷霆万丈,电闪雷鸣,弥天大陆上的灵魅顷刻间被太叔公一杀殆尽。雷落惊得急向天空看去,大吼道“:老爹!停手!” “莽儿!这世上谁要伤你,老爹定不罢休!从今往后,我西番军政部主将唯雷落是也,世上再无二人!老爹先行一步,看你大哥去了,替我照看好西番军政部!”太叔公说罢,周身已燃起湛蓝雷火。电光火石之速,世间无人能及,只看他穿云越雨,直杀亚辛而去。亚辛仓皇而逃,然而全不是太叔公对手!天雷地火,世间谁能快得过这般速度! “老爹!”雷落涕泗纵横,就要追随太叔公而去。忽地,一只大手紧紧拖住雷落。 “主将!不能去!”只见战弓悲泗淋漓,却死死拖着雷落,不让他冲杀上去。 “放手!”雷落怒吼道。 “主将!西番军政部不能一日无帅啊!”战弓此时已全是肺腑之言。 “亚辛!你杀我玄儿,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太叔公已然撵上亚辛灵尾。 一声惊天巨响!万里高空湛蓝一片,上达天庭,下穿地府,弥天宇宙顿时陷入一片电蓝雷海之中。太叔公所向披靡,灵魅尽毁。弥天大军全速向后方撤去。雷落抱起九百昆儿全速后退。 一片暴血喷溅到太叔公脸上。 “阿玄!”太叔公惊诧。 迦罗狞笑着,看着太叔公。他追上来了,挡在了亚辛面前。太叔公的双臂贯穿了迦罗的胸膛,一颗跳动的心脏在他手臂间震动,那是太叔玄的心脏! “主上!快走!”迦罗大喝一声道。 亚辛回头看去,已是悲从中来,那是跟随他数万年的灵魅手下。从灵到魅,从魅成人,亚辛对迦罗如兄如父。两人穿空越世,不离不弃数万载,今朝已是灰飞烟灭!只听亚辛一声悲切,穿云越雨,斗上云霄。 “前世你们杀我灵父,今朝害我手足!我定要你弥天之人血债血偿!”亚辛说完,一把拖走迦罗。 太叔公的惊天雷火尽数被迦罗抵消,再无后继之力。只听他大喊一声“:阿玄!”“我要让你无子送终!太叔公!”亚辛回头恶狠狠道,一个灵掌劈向太叔公。 太叔公大义凛然,生死无畏,看着越来越远的亚辛和迦罗,坠向苍茫大地。忽而,一席灵浪涌来,九百斜月在大地上散发出灵力,托住了太叔公坠落的身躯。 太叔公心间一暖,温声道“:玄儿,你没看错人。” 霍地,太叔公再次看向亚辛,反手一挥,接过九百斜月的灵力,又转手一送,尽数向亚辛攻去!一招移花接木,早已是灵者大成,登峰造极! 亚辛猛然回头,然劲力已到!轰的一声,亚辛身前的迦罗被太叔公打得身形俱损,灰飞烟灭!原来,太叔公那一招是对着迦罗而去的,而非亚辛! “亚辛!我才要让你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无子无女给你送终,断你灵氏一族血脉!我莽儿顶天立地,虎虎生风,岂是你这鬼祟可比!阿玄,老爹来陪你了!”说着,太叔公坠入茫茫荒原。 “阿公!”只听九百斜月在大地上哀号起来。 “月儿!顾好国正厅,我去见玄儿了!”一语毕,太叔公雷霆绽放,化作一团湛蓝消失在弥天之上。 “老爹!”雷落悲鸣起。 第一四八章 终极之战 北唐北冥乘着红鸾返回东菱阵营,他的胸膛已被时空轮回术剖开了口子。他掌心往胸前一抹,堪堪用灵力封住伤口。 “北冥!”梵音大喊着,向他冲了过去。看他一身鲜血满布,梵音咬破薄唇,硬是没有落下半滴眼泪“,你怎么样!灵枢!白泽!” “音儿!我没事!”北冥蹙眉道,目光仍紧盯着西面战场。经太叔公这般灵丧之力,灵魅大军几乎被全线压了下去。可北冥的神经一刻也没有放松,只听他一声厉喝“:雷落!快让西番军重整旗鼓!”信卡已然传出。 雷落陷在太叔公离世的悲痛之中,怒火中烧,一时无法遏制,只想杀了亚辛才算完,但他身上的伤势亦是不轻。 九百斜月与九百昆儿用操控术全力清除着太叔公手下在大荒芜期间所中的蛊毒。他们的神经早已被严重侵蚀。然而就在太叔公牺牲之际,战士们听到了他的临终号令:从今往后,西番军政部唯雷落马首是瞻! 奈何战士们身体不受控制,无法相助太叔公。此时战士们脑海中的暗黑灵力被九百斜月和九百昆儿一丝丝拔了出来,神志逐渐恢复。 北冥捂着胸膛,望向大荒芜边际,眉头渐渐深锁起来。梵音在他身边,瞧着他的样子,也顺着他的目光往大荒芜方向看去。她的灵感力不如北冥,可一双鹰眼举世无双,看得明白。慢慢地,梵音的脸僵了起来,她薄唇轻启道:“冥……前方……有……黑水……” “灵母。”北冥沉声道。 黑水越过大荒芜边界,向弥天大陆蔓延而来,梵音的视野很快被一片黑暗吞噬了……她的身子凉了下去。她从未这样恐惧过,哪怕面对生死。然而此时眼前的一切让她无从抵抗。 灵母像毁天灭地的巨浪,从大荒芜奔腾而来,摧枯拉朽般侵蚀掠夺了大荒芜上的所有生灵,一吞而尽,将其灵力据为己有。 一席硝烟起,大荒芜消失在了灵母的海潮之下,一散而尽!黑水越涌越高,越奔越急,像海啸般风卷残云而来。 忽而,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攥住了梵音冰凉的手心,北冥在她身边道:“不怕,有我在。” 梵音望着他,惊恐的眼神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消失了。有他在,她还怕什么。 北冥一道急令传给冷彻:“冷叔叔,您的水域持天能抗多久!”瞬息未过,北冥又一张信卡传出“,加上梵音、冷羿、魏灵超。” “一刻。”瞬息将过,冷彻回道。 北冥注视着天边,亚辛即将与灵母会合。他要在这之前拿下亚辛。一席艳阳过,北冥乘着红鸾飞向天际。 “北冥!小心!”梵音再也忍不住大呼出声,紧接着,她一声号令“,全线戒备!”天边响起一个冷厉的声音:“北唐北冥!你有何脸面再来杀我!弥天之上,忘恩负义、背信弃义的卑贱之躯,唯人是也!你敢立在这天地间告诉弥天之子们,是人负了我,还是我负了人吗?”一招灵袭劈过,红鸾闪身,险些折翼。北冥轻踏,离了红鸾去,只叫它飞身回到梵音身旁。北冥自己踏灵而来,劈极剑已挥斩出身。 “弥天之人,负了灵父,负了荒芜,负了这一世洪荒!我们生来有罪,必当如数奉还!”北冥在天空之上道。那声音震彻九霄云外,弥天之境,战场上下,三国内外,所有人都听到他这般洪声震天,振聋发聩之音。人们一个个呆立当下,瞠目结舌,仰天望去。 “算你有种!那就拿命来吧!”亚辛狠烈道,“从今往后,人为奴,我为圣,任我屠杀宰割!” 北冥惨笑一声道“:妄想!” 灵主狂啸于九天之外,以洪亮之声道:“我当你北唐一族一身豪烈,才多看你一眼,赏你当我灵身。不想你与你先祖一样,卑鄙龌龊,临阵倒戈,唯利是图!为一族人,灭一世良心,到头来都是黑心恶鬼!今日我定要杀尽弥天负心之人,报我大荒芜万世之仇!” 北冥亦仰天狂笑道:“人,毁灵诛心!灵,杀人成魔!在这无休止的战场上,你我早就满手血腥!屠戮不止,又有哪一颗是真正的良心!止戈为武,才能还弥天永世太平!” 灵主笑声应道:“止戈为武?那就等我取你首级,夺你人身,杀你全族,再到我灵父山前为他燃一支清香,用你的命来祭!”灵主一招灵袖挥来,半壁山河欲碎,再加一式叠袖,北冥被灵主两路夹击,锁在万丈高空之中,只等他魂碎人亡! 梵音只觉整个人被扼住了,不能呼吸,她看着北冥消失在灵主浩瀚的灵海之中。三国将士齐齐屏住呼吸,仰望天空。 “主将!”颜童、赤鲁、魏灵超,忍不住吼了出来。 一声洪荒骇浪起,穿云裂石,北唐北冥豪声震天:“那就等我杀了你,你我再到地狱尽头领那罪与罚吧!” 数道劈光在空中裂开,霎时间,天空四分五裂,灵芒乍现!北唐北冥挥舞着劈极剑从灵主的灵浪中急杀出来,把这时空再次切开了。灵浪就此被他斩断! 北冥沿着天空被割裂的方向朝灵主斩杀而去,快如银电。灵主转身急走。嚓的一声,灵主的一条手臂被北冥砍了下来! “啊!”灵主怒号一声,转头看向北冥。北冥踏空急来,劈极剑挥斩不断,霎时间已砍出十三刀。伴随着银光剑痕,天空被不断割裂,亚辛见状一个闪身,消失不见了! 可北冥神速不减,脚下踏出灵力,在空中轰轰作响。只见他单臂一挥,唰,一道剑痕朝他自己的左方砍去,刺啦一声,天空上又多了一道口子。 轰!一团灵力波从北冥身后袭来,北冥躲闪不及,右肩中招。他不做缓冲,跟着向后再挥出一剑,又是一道裂口! 几番周旋,北冥把灵主圈在了自己的时空结界之内。 霍地,灵主反应过来,冲天飞去。北冥跟着一道劈光划过,封住了灵主的去势。灵主转而朝最后的缺口奔去,那里还没有被北冥封住。 北冥刀剑再提,忽感右肩剧痛,落了下去。灵主见状,一掌劈了过来,北冥左袖一挥,想要挡住灵主攻势,然而他的左袖内早已空空如也,挡不住了。噗!一团暴血从北冥口中喷出! “北冥!”梵音大呼。 刹那间,红霞满天,红鸾冲了回来,接住了北冥。只这一下,北冥缓了半口气过来,再听他道“:回去!”跟着一掌推向红鸾。亚辛的力道再次打来,红鸾啼鸣,放开了北冥。 一片鸾羽落下,好似火焰纷飞,红鸾消失了。亚辛翻出一掌,又攻向北冥。北冥抡起劈极剑和亚辛正面对决。 嚓的一声!亚辛被砍断半身,他号叫着转而再攻,北冥已经被他打得退向远方。只见北冥胸口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劈极剑已收。亚辛进来了!进了他的圈套!他单手向胸口抚去,时空轮回术欲开。亚辛见状惊觉不对,回身要走。 忽地,一片落雷来袭,雷落在大地上高举着双臂,双拳成锤,满天落雷随他而至,雷电交加,瞬间封住了亚辛去势! 只听一声海啸怒吼,黑水如期而至“:辛儿!” 灵母凄厉的轰鸣声响彻弥天大陆,哀声阵阵,只叫人心惊胆寒!“辛儿!”灵母再呼,一声悲愤交加,已是怒不可遏。众人听去,心间一凉,丧了斗志。 “杀光他们!杀光他们!杀光他们!”灵母痛苦地尖叫着,奔向弥天大军,奔向四方界外!那是她原本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她在大荒芜与灵父相爱相伴,守这一方净土。然而为了弥天四方界,灵父失去了生命,于是灵母之心再无回转,永生永世暗了下去,甘泉成腐,变成了黑水。是人害了他们! 听着灵母的悲戚哭喊,三国将士的心一片凄凉,再无斗志,他们错了……这命,就还了吧…… “冷叔叔!音儿!水域持天!”只听一声高喝,从九霄云外传来,北冥追讨着亚辛从空中落下。亚辛与灵母即将会合。 梵音在涣散了斗志的一瞬,听见了北冥的高呼,醒了过来。她与冷彻、冷羿、魏灵超一起四人集结。水域持天再现,一层层、一障障对着黑水,冲着天际无限延展,扩张开来。 轰的一声,滔天巨浪撞击在了联合防御出的无边无际的水域持天冰盾之上。那举世罕见的冰墙把弥天大陆一分为二,隔绝了极地两端。灵母疯狂地撞击着冰墙,片刻不到,梵音、冷彻等四人已是落下汗来。 倏!一道灵浪来袭,戚九天一掌助攻,加持了水域持天的灵力,两者相辅相成,如虎添翼。 灵母凄厉的哀号还在弥天之上盘旋,然而音量已被挡去大半,可站在沙场阵前的人们,心一个个凄凉下去。 九百斜月与昆儿驱散着灵母的法力。她的暗黑灵法越过天际,从空中弥散开来,人们的心智受到损伤。一丝丝暗黑灵力被九百二人从战士们的大脑中祛除,可他们的心依旧冰凉。 “也许亚辛说的是对的……我们的命该还了……”一个战士道。 半刻将过,水域持天即将崩散,梵音等人撑不住了!灵母即将吞噬整个弥天大陆!“辛儿!到妈妈怀里来!”灵母一声尖叫,黑水冲天而起,龙卷入天!亚辛瞬间被灵母裹进胸怀之内。跟着,无数海潮兴风作浪,如锥如刀耸入天际朝北冥乱砍而去。 “我定要把这人戳成个筛子给你出气!”灵母咆哮道。灵主亚辛已经奄奄一息,被北冥砍断的半个身躯再难恢复,他的灵心微弱下去,眼皮微合,即将涣散。 “灵母……灵母……给我夺他的人身……”亚辛虚弱道。 “好!”灵母大喝一声。霍地,一条百丈鱼骨凭空跃起,好像被天狗食后的半轮残月,张开参差獠牙向北冥咬去。北冥灵力见弱,一口被鱼骨叼进了黑水大浪之中。 “北冥!”梵音在水域持天之外呐喊着,血满眼眶。她透过冰墙看着里面的状况,然而北冥已身陷黑水之中,她看不见了。 “啊!”梵音尖叫着,她想冲进黑水救出北冥,可她还不能撒手,一旦撒手,弥天大陆就毁了! 就在这时,只听咔嚓一声,震人心魄!冷彻朝九天高悬望去,水域持天将破…… “守不住了!让战士们撤!”冷彻一声号令道。 然而此刻,战场上硝烟弥散,人心动荡,将士们早就再无斗志,当真要把这一条条命抛了,还给大荒芜。冷彻与梵音看去,只觉心寒,到底是人魔了心智,还是心智入了魔? 北冥在黑水中挣扎着,眼前一片黑暗,看不清来路。他腕中加力,劈极剑一挥,咔嚓一声!鱼骨断了腰身,扭动着落下深海。北冥屏住呼吸,感受着灵母的力量。那是弥天大陆暗化了的力量,四方上下,无可匹敌,唯有灵父。 “灵父……”北冥心中突然闪念“,确实是我们负了您,这条命,本也该还给您……”北冥落寞道。 忽而一声天外来音涌进北冥神志“:我只愿弥天之境,劫劫长存,生生不息。” “灵父!”北冥大喊一声,黑水入口。刚才那是灵父的声音!当他再想听时,声音已是不见了。北冥喃喃道:“弥天之境,劫劫长存,生生不息……”念罢,一股倾绞之力随之袭来,攥住了北冥身躯,北冥痛苦不堪,是灵母困住了他!亚辛要来了! “正好!”北冥心中道。忽地,一声断裂,北冥一怔,心道:“不好!水域持天要破!”他来不及等亚辛上他人身了,弥天大陆危在旦夕! 北冥一声吆喝,胸膛大敞,黑水狂吸入口,跟着一面金光从他胸膛爆破而出!时空轮回术已启动!霎时间,风云异变,惊涛骇浪,天地乾坤,扭转而来!霍地,北冥灵力绽放,双臂推开,涌向海潮,一面时空大门在黑水之心盛放!黑水顷刻间被席卷而去,一扫而空。 灵母尖叫着,涌进时空大门,黑水还在不断退却,抓住北冥的力道渐轻了。北冥挣扎着,往水面上去。灵主漂荡在黑水中,眼含怨怼,只听他大喝一声:“灵母!帮我!”亚辛单臂一挥,卡在了时空大门之上,跟着用力一拉,时空大门绞着亚辛的灵臂合上了! 亚辛冲天而起,飞出黑水,半身残躯,无臂无手,好似一个游魂野鬼飘荡在浩渺天际。他看着弥天大陆上的弥天大军们,此刻,他已是什么都没了…… 只听他道:“北唐北冥,我今日不灭弥天,不杀你九族,誓不罢休!”一语毕,黑水绕天而起,裹挟着灵主,把他包围得水泄不通。渐渐地,黑水漫天,越来越甚,越来越浓,整个弥天即将被黑水笼罩,天塌地陷。 北冥一声大呼从黑水中冒了出来,大口喘着气。紧接着,黑水脱离了大地,尽数往亚辛身边涌去。此时的亚辛已经被包裹在“天水”之中,那弥散的暗黑灵力再次缓缓而来……亚辛要再次成魅。 北冥倒在地上,身上是大片血迹,胸口的伤已无法完全愈合。 “冥!”黑水已消,梵音撤了水域持天往北冥身边赶来,不等她搀扶,北冥已经站了起来。他看着天际,看着亚辛,目光再次坚定起来! “音儿,我要把他封上!”北冥道。 梵音颤抖着,攥着北冥的手,想说话,张了下嘴,又咬住了。 “我该怎么帮你?”梵音道。 北冥盯着天际,半晌后向梵音看来,只见她一身冷汗,嘴唇惨白。显然,施展水域持天让她的灵力所剩无几。 忽地,北冥对梵音笑了一下,抚着她的脸道“:不用。” 这时,一个声音在北冥等人身后响起:“我送你上去。”北冥回头,只见姬世贤站在那里,一身伤痕,却目光坚韧地看着北冥。 “好。”北冥道,接着一片信卡传出“,雷落,我先去,你随后用混天雷帮我!” “好!”信卡那一头,亦是一声豪迈。 天空中传来猎猎之声,亚辛即将成魅,不能再等。落雷将至,乌云压城,北冥反手甩过劈极剑,寒芒湛湛。 “冥,你小心。”只听一声温柔传来,梵音半滴眼泪未落,笑着看着北冥。北冥环过梵音,吻了上去。 跟着,他利落道:“姬世贤!”北冥双足一点,跃向高空,灵力纷至沓来。一束灵光跃世,姬世贤用醇厚扎实的灵力为北冥铺了一条通往天际的路。 北冥越跑越快,越奔越急,好似一道光消失在灵路之上。只见一道灵光劈过,北冥已是挥舞着劈极剑向亚辛斩去。亚辛在一片黑水之中,不见身形。北冥跟着剑飞凤舞,冷光乍现,一刀刀向黑水砍去。黑水围绕着亚辛越裹越紧,北冥的刀光砍断了水波,一层又一层,可终不见底。 此刻,混天雷已至,无数电光束从天而降,斩杀着亚辛与黑水。混天雷隆隆作响,雷落使出浑身解数,大地也将被他的雷电斩碎。黑水层层瓦解,即将脱落。北冥像道闪电穿梭在雷火之中,奋力前行。弥天大军茫然错愕地看着东菱主将的身影,他们分辨不出对与错。 只听一声水溅,北冥厉眸一凝,豪声道“:再烈些!” 雷落应声,虎拳炸裂,灵力倾轧而出,落雷漫天,只听北冥豪声道“:再快些!” 雷电之速,可劈空斩世,北冥在这漫天落雷之下,稍有不慎,自己便会灰飞烟灭!他好似一道银光,划过苍穹,不留余痕。劈极剑已擦出火光,北冥把这天空一分二,向灵主亚辛砍去。此时的亚辛已如澄月大小,黑水即将被他吸收殆尽,魅主再显! 伴随着落雷,最后一层黑水被北冥斩落。北冥欲斩杀灵主的灵身,然而,他距离亚辛还有一段长路。姬世贤大限将至,只见他倾力而出,灵路已漫上血色!北冥越来越快!霎时间,天空中传来一声鸟鸣。一只黑色羽翼的乌鸦,睁着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冲北冥夺命而来!北冥已经没有余力躲闪。 霍然间,天空大亮,火红满天,一声悲鸣起,红鸾冲乌鸦击杀而去。 “鸾儿!”梵音、北冥一同悲呼。红鸾坠世,乌鸦丧命,双双消失在弥天大火之中。 北冥灵力再起,夺命之光从他胸膛爆裂而出,击杀亚辛而去。亚辛成型,黑雾将散,一身夜靡裳虽无坚不摧,但北冥时光割裂术不断,夜靡裳逐渐受损。然而亚辛仍躲在夜靡裳庇护之下,不露首尾,和当年迎战北唐穆仁时如出一辙。 亚辛透过衣缝看向北冥,咧嘴笑着。北冥的胸膛此时已是血流如注,倾盆而下。只听亚辛尖声道:“你撑不了多久了,北唐北冥。等你将死,我便夺你身躯,到时候,时空之术便任我操纵。” 夜靡裳即将碎裂,然而北冥已是鲜血狂涌。 “主将要一个缺口!”颜童与赤鲁齐声道。 “我去!”赤鲁大喝道。 “我去!”梵音道。 “不行!老大,你已经为了弥天死过两次,若再让你去,我赤鲁有何颜面再活!”赤鲁怒声道。 “我去。”只听颜童道。 “你闪开!今日有我,谁都轮不上!”赤鲁道。 “你以为我想去啊?”忽而,颜童的手攥住了赤鲁的胳膊。 “你放开!”赤鲁甩手道,岂知颜童把他攥得生疼,一时竟没脱手。赤鲁回身怒目看着颜童,可刚想开骂,便止住了“:你!” 只见颜童一脸青面,瞳孔深黑。 “颜童!”梵音、冷羿一齐大叫道,赤鲁跟着出声。 只听颜童冷笑一声,自嘲道:“真他妈倒霉,中了狼毒!谁他妈想死啊!你要去,我还巴不得呢!” “颜童!”赤鲁再道,声音已是不稳。 “兄弟,这次,我先去了。”颜童对赤鲁道。 “不行!”赤鲁吼着,眼泪已经落了下来“,该轮到我了!” 颜童笑了起来道:“这他妈还有人争!”跟着,他又攥紧了赤鲁的胳膊道,“兄弟,死一个总比死两个强!划算!”说完,颜童看向天空中的北冥,不能再耽搁了。 颜童灵力起,灵丧将至,一股淡蓝贯穿全身。忽听他道:“找个好男人嫁了!”跟着头也不回,灵力全放,纵身奔向天际。 “童哥!”只听一声哀号起,莫多莉哭得撕心裂肺,张牙舞爪地奔向颜童,被梵音一把抱住,拦了下来。 “多莉吾爱!必当珍重!”一片温热的信卡从莫多莉手心展开。当她再次望向天际时,颜童已像一颗蓝色流星般撞向亚辛。一时间,亚辛豁口全开,面门大敞。 “童哥!”莫多莉悲痛欲绝,凄厉哀号。 北冥热泪淌下,咬紧牙关,一跃而起,倏地锁住了亚辛身躯。亚辛肆意张狂,北冥凭借时空之力割裂着亚辛身躯。不多时,北冥的手渐渐松开,抓不住了。亚辛一个抖身,逃离了北冥束缚。此刻的北冥自己已是被时空轮回术侵蚀,亚辛不敢再靠近他,只等他轮回术殆尽,一举攻下。 姬世贤放出最后一波灵力,托住了北冥下坠的身形,然而他也是强弩之末了! 忽地,天空中雷声阵阵,只听雷落道“:雷兽!” 雷霆万众,铺天盖地,一张弥天大网朝亚辛笼罩而来,正是雷兽幻化而成。红鸾殒命,雷兽怒号,伴着猎猎作响,天空被雷兽斩得碎裂斑斑。雷落施展雷火之法,与太叔公别无二致,霎时间穿入云霄,冲亚辛追杀而去。 亚辛被逼得无路可退,抛出夜靡裳,擎天而去。雷兽放出万雷激射,夜靡裳弥天而来,全力裹住雷兽的弥天大网。雷兽在夜靡裳里挣扎,尖角突刺而出。只见电闪雷鸣,雷兽自爆,化成电蓝雷火与夜靡裳同归于尽了! “雷兽!”雷落一声悲呼,喷出热泪。可他不能再耽搁,亚辛已往天边逃去,雷落就要追赶不上!无数雷电壁斩过,雷落封住了亚辛退路。亚辛猛然回首,看着追击而来的雷落。雷光束已从雷落掌心击出,夹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亚辛无路可退,只能迎面回击。 一掌暗黑灵力轰出,用了他九成力道!他要雷落有去无回!雷落踏空而来,脚下不稳,被轰得向地面坠去。 “阿落!”九百昆儿在地上大喊着。 亚辛正要离去,一个人挡在了他身前不远处。北唐北冥嘴角淌着血,胸口的血即将流尽,时空轮回术将灭,再也击杀不得亚辛,他灵力尽散,只凭一口气吊着。亚辛笑了,他即将成人!天空大亮,耀日当空! 北唐北冥手提劈极剑,踏过姬世贤最后送上的一丝灵力,冲亚辛飞奔而去。亚辛亦向他疾驰而来。 霍地,北冥冲亚辛挥剑一斩,亚辛略略侧身便轻易躲过。 “蠢货!”亚辛鄙夷道。北唐北冥的身体,亚辛势在必得! 突然,一道雷击拔地而起,雷落散着周身灵力,灵丧已至,人已飞天,大喝道:“北唐!我助你一臂之力!” 亚辛忽感背后一阵冰凉“:什么!” 只见北冥踏着雷落的电光束,与光并行,全力奔向亚辛。只听他一声雄壮,震彻山河:“生命无休,善恶不止!弥天之子,用我们一世英勇,洗一条光明之路!让这弥天之境,劫劫长存,生生不息,才不枉你我来这世上走一遭!” 说完,北冥已擒住亚辛,向他身后奔去。 亚辛瞪大双眸,不知何故。一道时空裂缝悄然在他身后撕裂开来,北冥带着亚辛冲了进去! “哥!”一声凄厉,姬菱霄倒在大地上,双眼涌出了血“,不能进去!” 亚辛的无数暗黑灵力拼命涌出,雷落跟着一掌雷电壁,把它们统统挡了回去。雷落纵身一跃,与北冥、亚辛二人一同冲进了时空裂缝。 苍茫大地上,无数双眼睛看着那不可触及的天边。北唐北冥的话响彻在每个人耳畔“:用我们一世英勇,洗一条光明之路!” 戚瞳看着那天边的口子,亦放手一搏,一道炽烈灵力蹿天而上。只看他灵力尽放,身形颤颤,合上了那只有时空术士才能合上的裂口!戚瞳脚下一软,险些跪倒。一只有力的手臂撑住了他的身子,戚九天来到了他的身旁。 “主将!”一声声悲切响彻云霄,震动山峦,数万万将士看着天边的痕迹悲鸣不已。 第五梵音望着那天边的口子,它已经消失不见。她怔怔看着那里,盼有个奇迹。若成了,北冥下一刻就会回来! 霍地,天空乍亮!一个人从天边落了下来! “阿落!”九百昆儿飞奔着,展出灵力,向苍天而去,接住了下坠的雷落。梵音亦朝雷落跑去“:雷落!” “阿落!”九百昆儿一把抱住雷落,拥他入怀,泪如雨下。只见他一身伤口,黑血不断。“灵枢!”九百昆儿大喊着。 “我没事!昆儿!”雷落紧紧抓着九百昆儿的手,再不松开。忽而,一丝花火在雷落掌心亮起,昆儿大喊:“雷兽!”只见雷兽奄奄一息,变成一丝电火花,浮在雷落掌心。它是被雷落从时空夹缝中带回来的。 “雷兽!”九百昆儿捧过雷兽,已是泣不成声,轻轻用操控术呵护着它,不再让它受一点风吹草动。“雷落!”梵音亦是万分焦急地冲了过来,俯到雷落身前“,还好吗!没事吗?” “没事!小音!你放心!”雷落道。 “那就好!”梵音开怀,展出笑容。 忽地,雷落一顿,道“:北唐让你等他回来!” 梵音的笑容像是在脸上定格了,少顷,她对雷落点了点头,依旧笑着。梵音缓缓站起身来,又慢慢转过身去,抬起头,望着天边。天上碧波无痕,像被水洗过一般,没有尘。 夕阳的余晖渐渐落下。大荒芜消失了,战场上安静了,硝烟退散,连远在国都城中的人们都安静地看着这里的一切,好像在等待什么发生。 飞云流转,暗夜将过,又一个晨曦渐明。弥天大陆迎接来了新的一天。 第五梵音伫立在那里三天三夜,一动不动,一转不转。三天三夜,没有一个战士离开,没有一个战士倒下,一个个身姿挺拔,站得笔直,齐齐望向北唐主将消失的方向。旭日东升,第五梵音收回了驻留在天边的目光,跟着几声踏步落地,铿锵有力。第五梵音迈着坚毅的步伐,向东菱军阵前走去。赤鲁在她左右,陪她一起来到阵前。 只听第五梵音一声号令“:立正!”全军皆动,形如霹雳,霎时规正! 第五梵音冲着北唐北冥消失的方向,再次仰天望去,将士们随她的身形而动,齐齐看向天边。 “敬礼!”第五梵音一声铿锵,手已落在阵前。 赤鲁随声高喝“:敬礼!” 冷羿、魏灵超等众将士齐喝“:敬礼!” 跟着弥天大陆三军皆动,将帅齐鸣“:敬礼!” 浩渺弥天,风过无痕,再没有半分残影留在那里。 第一四九章 三年后 第五梵音在家中醒来。距离那场战役已经过去三年,生活依旧那么平静,弥天大陆上再没有半分风吹草动,一片祥和。狼族回了辽界,大荒芜消失了,亚辛和灵母都消失了,北唐北冥也消失了。 梵音整理好房间便出门了。今天是休息日,她要去看看晓风阿姨,这些年都是她们两个在做伴。梵音从崖青山的家搬了出来。夜昼一家被梵音安顿在北唐晓风家的旁边住下,夜雨和莫清扬他们一起,还是一大家子。只不过梵音没有和他们住在一起,她自己盖了一栋小房子,住在北唐晓风和夜昼家的后面,平时她会去看望他们。大多数时间,她都会和聆龙独自外出,去哪里,她也不说,只让家人不要担心,说自己会按时回家。 聆龙断了左耳,不能复原,它每天都攀在梵音耳畔,从不离开。红鸾不在了,没人陪它玩。 忽而,一张信卡在梵音衣兜里抖动起来。梵音拿出信卡,上面写着温暖又熟悉的字,是雷落。 “小音,昆儿要生宝宝了,你来九都和我们住段时间,好不好?给孩子起个名字。” 看见雷落的字,梵音笑了,她鬓边的两缕青丝早已变成白发。微风吹过她的脸颊,白发抹上了她的唇角,只听她道“:好。” 几天后,梵音带着聆龙来到了九都,雷落一大早便出城去接。梵音道:“接我干吗?昆儿就要生了,你得时时刻刻陪着她。” “我知道,你放心吧。有雷兽在,若是她要生,雷兽一个闪身就把我带回去了。”雷落笑道“,路上累了吧?” “不累,赶紧回城看昆儿吧。”梵音柔声道。 两天后,九百昆儿生下了她和雷落的第一个宝宝,是个女孩儿。雷落欢天喜地地抱着孩子不撒手,兜了无数个圈。 “哎呀!你别把孩子吓坏了,她还小!”昆儿躺在床上轻斥道,眼睛里满是笑意。 “不会!我手稳着呢!”雷落道,“再说,我闺女一生下来就灵力满溢,她乐意跟老爹一起玩呢,你看,她高兴着呢!”果不其然,雷落和昆儿的女儿一生下来就笑,两只如月亮一样的眼睛,迷倒众生。梵音看着他们也欢喜。 “小音,快给你干闺女起个名字?”雷落笑呵呵道。 “我?”梵音愣道,“我哪里会起名字。你和昆儿的第一个小宝宝,当然要你们两个起名字了。” “不要!雷落是个傻子,起不出好名字,我就要她干妈起!”昆儿在一旁笑着应道“,等孩子长大以后,和她干妈一样漂亮又有本事!” “我……我哪里会起啊……”就在梵音局促时,雷落一把把孩子放到了梵音怀里,梵音赶忙抱住,生怕磕了碰了。 忽而,小女孩冲梵音一乐,对她眨着眼睛,不停地瞧。梵音也看着她,满心欢喜,“那……那就叫……就叫北北吧……” 雷落看着梵音,片晌后道“:好,就叫北北,九百北北。” 之后,梵音在九都停留了几日,便动身离开了。雷落本想留她,可终没开得了口。 “为何不留小音多住些时日?”九百昆儿道。 雷落望着梵音离开的背影。这次他没有远送,只在国正厅殿前看她离开,驻足良久。 “昆儿,我说错话了……”雷落淡淡道。昆儿向雷落看来,只见雷落已是泪流满面。 梵音很快返回了菱都,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其实她的家里只有一张床,一床被,一把椅子,一个水杯,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只有一个。她已经两年没去过军政部了,这一天,她回来了。 现在军政部的一切都由北唐天阔打理,井井有条,军纪严明。三年前的一战,北唐天阔和崖雅一起留守在菱都,没去前线。 梵音迈进军政部大门,站岗的士兵并不生疏地对她敬礼道“:副将!” “落。”梵音道。 梵音悄无声息地来到军政部十六层,主将的房门前。这里还挂着北唐北冥的名字,铜铸的名牌,一尘不染,一丝不苟,好像里面还住着人。一个声音在梵音身后响起:“回来啦。”天阔站在那里。梵音回身冲他笑笑。她已经两年没有来过北唐北冥的房间了。 “什么时候住进去?”梵音忽而道,嘴角上扬。 天阔看着她,笑了笑,道“:进去吧。” 梵音转动了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随即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很清凉,没有任何味道,只有空气的味道。梵音停了片刻,抬脚向北冥卧室走去。整洁的鹅黄色床单暖暖的,上面放着一套折叠整齐、规矩的军装。那是北冥当主将时穿的军装,是梵音两年前离开军政部时叠好放在上面的。 梵音脚下稍顿,走上前去。她把手轻轻放在北冥的军装上,两行热泪淌了下来,滴在上面,打湿了他的军装。三年了,梵音没有哭过一次。少顷,梵音离开了北冥的房间,下了军政部东菱山,往菱都城中走去。 梵音悄然越过热闹的街区,来到菱都城最偏僻的一隅,狱司。这里现在已经是端倪做主了。 三年前,弥天之战过后,东菱百废待兴。端倪分身乏术,暂把聆讯部交给年家父子掌管,他不得已接手了狱司长的职务。当时只想着尽快理顺东菱事宜,然后就把狱司交出去。谁料,一晃就是三年,没有人能接替端倪的职位,他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 第五梵音来到狱司大门前,停住了脚步,没有进去。端倪一定知道她来了。 片刻,一个妖媚的声音钻进梵音大脑,尖声尖气道:“哟!你来了,你到底还是来了。” 梵音面容冰冷地看着狱司严肃高耸的大门,那是震慑,也是威严。 梵音不答,只听那个声音又道:“哼!你不说话,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就像现在这样,我可以任意入侵你的大脑,操控你的意识。你以为你把我关在这里就能困得住我?蠢货!看看你的样子,从来都不像个女人,现在还白了头发!哈哈!他怎么会喜欢你!他怎么可能喜欢你!你们两个有过吗?你们两个从来都没有过。”忽而那个声音谄媚起来“,我和他有过……” “有过什么?”梵音突然道,语气冰冷。 “哈,你说有过什么?男欢女爱,你说我和他有过什么?别装糊涂!十七年,我们两个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厮守了十七年,你做梦都不会想过吧。因为,你到现在认识他还不过十七年!第五梵音!”姬菱霄尖声道。她已经被关押在狱司三年了。“男欢女爱……”梵音忽而冷笑一声。 姬菱霄一狰,面容扭曲道:“你笑什么!你不信?没错!你当然不信!你个蠢货!你不敢!你不敢相信我和他十七年里在那里都做过什么,你不敢!你不敢!”姬菱霄情绪激烈。 梵音突然打断了她,道“:他爱过你吗?” “什么?”姬菱霄在监狱中怒睁着双眼,支棱着耳朵使劲听着,好像她能听到一样。狱司的第五层牢狱,漆黑一片,暗无天日,终年无光。姬菱霄用操控术入侵了身在狱司外的第五梵音的大脑,梵音的一举一动姬菱霄都能感受到。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拼命把脸贴在石板牢门上,想要凭耳朵听见,凭眼睛看见外面的一切。 “我问你,北冥爱过你吗?他连爱都没爱过你,何来与你欢爱?”忽然,梵音又笑了。 “你笑什么!”姬菱霄怒道。 “想来即便是有,也不欢啊。”梵音眉眼闪过一丝放荡不羁。 “贱货!你就是不敢承认他爱我!”姬菱霄咆哮道,“到最后,他那柄重器也是为了护我而来的,不是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吧!北唐北冥早就爱上我了!即便他知道我要杀你,也忍不住护我左右!这就是爱!他早就臣服于我的裙摆之下了!第五梵音!” “他是你哥……”梵音低声道。 “什么!”姬菱霄突然瞳孔放大,用力听着,因为梵音刚才那声音微乎其微,姬菱霄甚至要感受不到了。“你说什么!”姬菱霄忍不住再一次大声问道。 “你喊了他十七年哥哥,他知道……没有你,他也活不下……”梵音的声音卡住了,没再说下去。 “哥……”听到这儿,姬菱霄一时无措,喃喃道,可她还在极力分辩着“,你胡说……你胡说……他最后,最后也没有把重器撤走,为的,为的就是保护我!他爱我,远远胜过你!你个掩耳盗铃的蠢货!贱人!” 梵音听着她的叫嚣,渐渐往远处走去。 “你说他为什么不拿走重器,杀了灵主!你说啊!他为什么!他……”姬菱霄不停地辩驳着,忽然,她顿住了,“他……他拿不动刀了……”忽地,姬菱霄大喊道,“第五梵音!你给我站住!我哥哥的手臂是怎么没的?他的左臂是怎么没的!” 梵音停下了脚步,缓声道:“他的手臂怎么断的,你不知道?若不是因为他,我杀了你一百遍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我怎么会知道!”姬菱霄骂道,“我只让连雾废了他一条手臂,而非砍断!下次,下次,我可以再废他一条手臂!这样他就永远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说到激动处,姬菱霄竟然笑了起来。 “你想杀胡轻轻……”梵音背对着狱司淡淡道。 姬菱霄一愣:“什么?”她脑速飞转,“我杀了胡轻轻……我杀了胡轻轻……”她好像在回忆一件不那么清晰的事了,“我已经杀了她……我已经杀了她!什么叫我想杀她,你什么意思!” 梵音迈开步伐,离开了狱司。 “第五梵音!你给我站住!我哥哥呢!我哥哥呢!我哥哥回来没有!我哥哥回来没有!”姬菱霄在梵音身后不停地叫嚣着,“哥……哥……”姬菱霄渐渐地把修长的指尖扎进了头发里,“哥……”她不断呢喃着,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北冥在时空夹缝中被时空轮回术掠夺蚕食的样子。 只听一声哀号:“啊!”姬菱霄的疯狂永远被隔绝在了狱司的囚牢之内,再也传不出来了。 第五梵音返回家中,给聆龙做了午饭,对它道“:龙儿,咱们今天喝点酒好不好?”“嗯?”聆龙飞到梵音面前,疑惑地看着她,心想,也许是今天见到姬菱霄的缘故,梵音心情不好,才要喝酒的。 聆龙贴心道:“好啊,我陪你喝两杯,然后咱们两个睡大觉去,好不好?”聆龙哄着梵音。 梵音笑眯眯地看着它道“:好啊!” 说罢,梵音给聆龙斟满了一碗酒。那酒碗是熊骨百烈碗,是北唐持送给北冥的。 “你先喝点吧。”梵音道。 “好啊!”聆龙听话,吱溜一下跳进酒碗里。它做梦都想洗个烈酒浴,谁知刚下去片刻,聆龙便不行了,醉醺醺道,“小音,这个酒好烈啊,我……我困了……”说着,聆龙咕噜一下沉了下去。 梵音看着酒碗里的聆龙,轻轻地把它捧了出来,用柔软的毛巾给它擦干净了身子,而后把它安顿在了自己的床上,睡下了。 呼,一道轻柔的防御结界笼罩在了聆龙周围,没人能带走它。梵音给聆龙身下留了一张信卡,上面写道:“龙儿,你醒来以后去找赤鲁,他可喜欢你了。”说罢,梵音转身出了家门,手中提了一坛烈酒。 梵音路过夜昼家时停下了,现在这个时间,家里人都应该午休了。梵音驻足良久,提步欲走。忽而,一个温吞的声音在梵音背后响起“:小白……” 梵音心口一震,定了定精神,回过身来道“:姥爷,您还没休息啊?” 满头白发的夜昼看着梵音。少顷,他从背后拿出一小包他刚刚剥好的榛子,每一颗都是他用小锤子凿出来的。梵音小时候最喜欢跟在夜昼身旁,看他剥榛子,夜昼剥一颗,梵音吃一颗。 “姥爷今天刚刚给你剥好的一袋榛子,你拿着吃。”说着,夜昼走到院门口,打开栅栏,把榛子递到梵音手上。梵音捧过榛子,心头一震。 “走吧。”夜昼道“,我先去睡了。”说完,他转身往回走去。 “姥爷!”梵音出声喊道,声音已是颤抖,却极力忍耐“,早点休息……” “知道了。”夜昼关上了房门 梵音提着酒坛,上了东菱山,来到悬崖旁。她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和她当年第一次来东菱,来到这里时一模一样。海浪拍打着悬崖,隆隆作响,她听不到,因为每一天,每一晚,第五梵音的心都在隆隆作响,从未休止。 梵音抱着酒坛,打开了盖子,一股醉人的豪烈扑面而来,那是北冥最喜欢喝的北境冷酒。 啪嗒,啪嗒,无数颗眼泪掉了下来,梵音哭了,眼泪掉进酒坛里。三年里,梵音从未哭过。因为她哭了,就证明她承认北冥回不来了,所以,她从不落泪。直到今天,她哭了,因为她知道,北冥回不来了。其实,她早就知道了。 三年前,那道裂缝消失了,时间停止在了那个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梵音想着三年前,雷落从时空裂缝回来,对自己说的话“:北唐让你等他回来。”梵音抱着酒坛哭而又笑,笑而又哭,喃喃自语道:“你才不会对我说那样的话,你才不会对我说那样的话……你才舍不得让我等你……你才舍不得让我等你……我干什么,你都舍不得……哪里还会舍得让我等你……你才不会……” 梵音痴痴地抱着酒坛,又过了一会儿道:“冥……你会对我说什么呢?嗯……”梵音闷声想着,“我想你对我说的一定是,别让音儿等我……”说罢,梵音笑了起来,越笑越苦,越笑越大声,最后竟放声痴喊出来:“你才舍不得让我等你!对不对!你宁愿让我随你一起死去,也不愿留我一人在这世上受这相思苦!对不对!哈哈哈哈!”梵音狂笑起来,泪如长河,她抱起酒坛咚咚咚喝了下去,一饮而尽! “冥!我现在就来找你!”梵音大喊着,投下了悬崖。让这无边海域,化了她一世的相思苦。 第一五〇章 我回来了 怒浪淘沙,波涛滚滚,梵音瘦弱的身体在大海中飘零,好像她一世的写照。梵音哭着,想着也许死去,她就真的可以见到他了,她真的别无所求。梵音神形涣散,已到末路。 弥留之际,一抹温柔揽住了她的腰身,让她不再承受这惊涛骇浪的拍打。她不再那么难过,人好像一点点向上浮去,出了海面,脸还是冰凉的,可阳光照了下来,她好像还活着,或者已经死了,在去天堂的路上…… 又是一抹轻柔吻上了她的唇间,冰冰凉的,薄薄的,那感觉是那样熟悉。梵音的心停止了跳动,呼吸也没了。只觉得那个人的温柔还没停下,沿着她的唇间直到她心底。 梵音的薄唇被轻吻着,那样温柔,呵护备至,却越吻越深,越吻越浓。梵音的心跳再次回来了!她紧紧闭着双眼,抓着那个人的肩膀,顺势搂住了那个人的脖子。 “别停下!别停下!”梵音的心在呐喊,她不敢睁开双眼!如果这是梦,就让她一辈子别醒!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吻得昏天暗地,乾坤颠倒,梵音觉得自己一辈子的力气全用在了这个冗长的吻上了。 “音儿。”忽而,一个让梵音魂牵梦萦的声音在她耳边炸裂!即便那个人的声音是那样轻柔,即便梵音的耳朵是那样混沌,可她就是永远都能听见那个人的声音,就像着了魔。 梵音张着嘴,用出全部力气,死死地抱着那个人的脖子,手心已经攥出了血,脸还抵在那个人脸上,一刻也不敢离开。她怕松了,梦就醒了! 那个人的声音再次响起“:音儿,我回来了。” 梵音呼吸一滞,登时魂飞天外!下一刻“啊”地叫了出来。她一把搂过那人脖子,把头死死地贴在那人颈侧,一动也不敢动了。 “北冥!你别走!”梵音吓得尖叫出声,她以为自己的梦就要醒了,一睁眼,全都没了! “音儿!我不走!我不走!你别怕!别怕!”那人紧紧抱着梵音道。 “嗯!嗯!”梵音吓得浑身打战,止不住地抖。 那人单臂裹住梵音腰身,头挨着梵音脸侧,两人好像绕颈的鸳鸯,相互依偎。 许久,只听那人柔声细语道“:音儿,别怕,睁开眼看看我,好吗?看看我。” “我不……我不敢……”梵音低泣着,双眸紧闭,泪如雨线。 那人心中一阵绞痛,冲着梵音的额头、眼尾、耳畔吻了过去,轻声道:“音儿,看看我好吗?看看我。” “别!别!北冥!你别走!你别走!”梵音痛苦地哀求道,大声喊了出来,肝肠寸断!她只觉那人在强行唤醒她,唤醒她的美梦! “我不走!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音儿,你别怕!别怕!”那人慌忙道,再不敢多做要求。 “嗯!”梵音发出痛苦的呜咽,浑身颤抖,双眸紧闭,抱着那个人的脖子,不撒手。那个人也大力地回抱着她,把梵音护在自己的一只臂弯之下,不再强求。海水很冷,梵音的嘴唇都已经白了,那人护着梵音,一分一毫都不离开。两个人在海上漂荡着,相拥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梵音的身体已经僵在了那个人身上,姿势一动未动。只听一声温柔道“:音儿,太冷了,我们去岸边,好不好?” 梵音痛苦一呼,身体再次紧绷起来,他要走!梵音怕得在那个人身上胡乱抓着,已经停止了呼吸! “音儿!不怕,不怕!”那人再次柔声道,略显急迫,轻轻贴着梵音的额头,“音儿。” 梵音嘴唇轻动,颤抖道“:冥……你别走……你别走……” “我不走,不走,我永远都会留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你别让我睁开眼睛,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一睁开眼睛,你就不在了……”说到这儿,梵音又开始痛哭起来。忽而,一片温热洒在梵音脸上,那个人也在哭。 “不怕,我的好音儿,不怕……”那个人一边哭,一边道。 梵音寻着他的声音,慢慢睁开了眼睛。夕阳将落,余晖遍洒,像那银翼的龙鳞,铺满浩瀚汪洋。那人迎着光出现在梵音面前。皓月明眸不曾改,唇红齿白少年郎,只留半面好样貌,一半已似枯花残叶,腐朽破败,眸间黑白颠倒,只叫人心生畏惧。 梵音杏眼越睁越大,越看越明,眸光频闪,小嘴微张。 忽听那人柔声道“:音儿,我回来了。” 梵音身形一顿,呜地扑了上去,抱住那人脖颈一声悲切道“:北冥!” 夕阳落下,越过礼仪部尖顶,莫多莉穿着一袭暗红色长裙正往阶梯上去。忽然,一道强烈灵力来袭,白灵乍现,猝不及防。莫多莉猛然回首,霍地,她心下一震,浓唇颤抖,媚眼流转,呼道“:童哥!” 夕阳余晖,落在加密山,一个身着白衣的姑娘坐在胡蔓国的青石旁,忽而看到天边出现一道裂缝,那是东菱国的方向。女孩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方向,赤裸着脚从青石上跳了下来,向前奔跑着,大声道“:他回来了!” 晚霞满天。辽地一片荒芜,辽界上却已是万物生长,百林重生。一匹银霜满身的狼兽往天边看去,那道裂缝劈天而落,万丈光芒,那个人回来了。 狼兽开了口,向旁边站着的一人问道:“为何杀他?”说话的正是修彦。修彦知道,修弥永远不是一个冒进的人。三年前,灵主亚辛蛊惑修弥斩杀北唐北冥,修弥应了,那不是修弥的作风。它永远只会渔翁得利,暗中权衡。 “杀了他,算给父亲报仇;擒了他,与亚辛交换永灵石,都不算亏。”修弥化成人形,披着银色斗篷道。 “那现在呢?”修彦道,它仍旧是一身狼形,不喜化人。 修弥回头看了一眼修彦,此时的它刚刚产下一窝健康的狼崽。 “也不算亏。”修弥道。 “为何要把灵石给我?”修彦道。 三年前,弥天之战结束,修弥找到了最后一块残存的永灵石,让给了修彦,从此化了它一身弥生骨的咒,让它成为这辽界之上最强悍的狼。 修弥身形冷冽,看着辽界西方的落日,走进了余晖里。 忽而,一只狼崽跑了过来,跟在了它的身旁,蹭了蹭它的脚踝。修弥低头看去,那只狼崽正冲它龇牙咧嘴。 修彦望着修弥的身影,另一只强壮的狼兽来到它身旁,陪它卧下。那是修彦的丈夫,这一窝狼崽的父亲。 修弥低头看着咬着它裤脚的狼崽,伸手一抓,把狼崽扔到了自己肩上。狼崽骑在修弥肩上,兴奋地随它往辽阔的辽界走去。 倏!一道纯白灵力划过弥天大陆,向大荒芜的方向涌去。那里早已是尘埃落定,灰飞烟灭。那道灵光越过大荒芜天际,往灵魅的王庭走去,那儿是灵父的遗迹,是灵母的心脏。灵光投身冲下了干涸的永生湖。霍地,一片晶亮四起,灵力尽涌,迷雾散去,水花荡漾。永生湖活了过来!她没死!一道道涟漪映着余晖,往大荒芜的边境漫去,温和的白浪,细腻的波纹,能抚平这大地上的一切伤疤,那是母亲的力量。 “妈妈,我回来了。”一声明亮响彻荒芜之境,生命的气息随着亚辛的归来再次破土重生。 “辛儿!”一声清澈环绕在亚辛身旁,明泉叮咚,润物细无声。 东菱海域,一双可人儿望着彼此,此时他们的眼睛里看到的就是整个世界。 梵音颤抖着双唇,默默念着,泪珠好像星星一般一颗颗掉了下来“:北冥……” “音儿,我回来了。”一声温柔,解了她一世相思苦。半面俊朗,半面鬼魅,北冥换了模样。 梵音的眼睛在北冥脸上一遍遍看着,一遍遍寻着,是他回来了吗?是他回来了!哪怕他换了模样,毁了皮囊,她还是能认出他,只要给她一点北冥的气息,她就不会再放手! “冥……”梵音捧着北冥已经毁去的半面脸庞,小心翼翼道“:是你吗?” “是我,音儿,我回来了。”北冥道。下一刻,梵音闭上双眼,深情地吻了上去。北冥抱着她,两个人的身子在这冰冷的海水里渐渐暖了起来,越来越烫,越来越甜。 忽然,一股蹿动在北冥怀里扭着,北冥轻轻放开梵音,道:“音儿,你看。”只见北冥手里捧着一个小火球,梵音登时愣住,下一刻大喊出来“:鸾儿!” 只听一声长鸣,红鸾的声音穿透苍穹,扑棱棱飞进梵音怀里。梵音宠溺地亲抚着红鸾的额头,无限怜爱。跟着一声玄天龙吟,响彻弥天大陆“:北冥回来啦!” 北冥抱着他们,一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