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唤娣》 第1章 我叫唤娣,是家里多余的第六个丫头 我叫林唤娣。 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我这个名字,不是用来叫的,是用来“换”的。 换什么?换个弟弟。 我上面有五个姐姐,大姐叫招娣,二姐叫来娣,三姐盼娣,四姐念娣,五姐思娣。连起来就是,招、来、盼、念、思、唤,我们六个丫头的名字,把全家人想要儿子的心思,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刻在了骨头里。 而我,是最末尾的那个唤娣,也是家里最不受待见的一个。 我出生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奶奶在产房外面听见又是个丫头,当场就骂了一句“丧门星”,转身就回了家,连一口热水都没给我妈送。我爸本来还蹲在门口抽烟,盼着是个儿子,一听是女孩,烟屁股一扔,骂骂咧咧地就去了村口的麻将馆,连看都没来看我一眼。 我妈躺在床上,看着我,眼泪直流,不是疼我,是恨我为什么不是个儿子。 她说:“怎么又是个丫头,我这命怎么这么苦,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 那时候我还小,听不懂这些话,只知道我从小就没被人好好抱过,没被人好好疼过。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是给那个后来出生的弟弟准备的,而我们六个姐姐,连口饱饭都成了奢望。 弟弟叫林家宝,是在我三岁那年出生的。 他一出生,整个家都疯了。 爷爷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把他捧在手心里,当成天上的星星、地上的月亮。我爸更是赌都少打了两天,天天抱着弟弟,嘴里喊着“我的大孙子,我的命根子”。我妈就算身体再不好,也强撑着起来,一口一口地喂弟弟吃饭,眼神里的温柔,是我们六个姐姐这辈子都没得到过的。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们六个姐姐,在这个家里,连弟弟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家里的规矩,永远都是弟弟最大。 好吃的,先给弟弟吃,吃剩下的,才轮得到我们姐妹六个,有时候连剩的都没有,我们就只能喝米汤、啃干馍馍。新衣服,永远都是弟弟先穿,我们穿的,都是亲戚家不要的旧衣服,破了补,补了破,一件衣服能从大姐穿到我身上,层层叠叠的补丁,连颜色都看不出来了。 穿鞋子就更不用说了,我们姐妹几个,冬天经常光着脚,冻得脚指头通红、开裂,流血,也没人管。而弟弟,一年四季都有新鞋穿,棉鞋、单鞋、运动鞋,摆了一床,穿坏了就扔,爷爷奶奶还会立马再买新的。 最让我委屈的,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错的永远都是我们姐妹。 弟弟抢我们的东西,是我们不懂事,不知道让着弟弟;弟弟打我们,是我们惹弟弟生气了,活该挨打;弟弟把家里的东西弄坏了,是我们没看好,要我们挨骂;甚至弟弟自己摔倒了,哭了,爷爷奶奶和爸妈也要冲过来打我们,骂我们没照顾好弟弟。 我记得有一次,我那时候才五岁,手里拿着半个窝头,是早上剩下的,我饿了一天,舍不得吃,攥在手里慢慢啃。弟弟看见了,跑过来一把就抢了过去,扔在地上,还用脚踩了好几下。 我心疼得直哭,那是我唯一的吃的。 我刚哭出声,奶奶就从屋里冲了出来,看见弟弟站在旁边,以为是我欺负了他,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响。 “你个丧门星!敢欺负我大孙子?我打死你!” “家宝想吃什么,我们都给买,你个赔钱货,还敢跟他抢吃的?” 我捂着发烫的脸,看着地上被踩烂的窝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想解释,不是我抢他的,是他抢我的,可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就算我说了,也没人信。 在这个家里,弟弟说的话,就是真理。弟弟做的事,永远都是对的。而我们姐妹,就算站在那里不动,都是错的。 我爸好赌,是村里出了名的赌鬼。 他每天什么活都不干,天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手里只要有钱,就往麻将馆、赌桌里钻。家里本来就穷,他还天天赌,输了钱就回家发脾气,打我妈,骂我们姐妹六个。 “养你们这群赔钱货有什么用?吃我的喝我的,一点用都没有,还不如喂狗!” “要是没有你们这群丫头,我能输这么多钱?都是你们克的!” 每次他输钱回来,家里就是一场灾难。碗被摔碎,凳子被踢翻,我们姐妹六个吓得缩在墙角,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我妈只会坐在地上哭,一边哭一边骂我们,说都是我们这些丫头,让她抬不起头,让这个家过不下去。 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可她从来不舍得给自己买好药,却舍得把家里仅有的一点钱,给弟弟买零食、买玩具。弟弟想吃糖,她就算借钱,也要给弟弟买;弟弟想要玩具,她就算拖着病体,也要去邻居家借。 而我们姐妹,生病了,只能硬扛。 我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浑身发烫,躺在床上起不来。五姐思娣吓得哭着去找奶奶,奶奶却嫌我烦,说:“死不了,丫头片子命硬,扛一晚上就好了。” 五姐又去找我妈,我妈正抱着弟弟哄睡觉,不耐烦地挥挥手:“别来烦我,没看见家宝要睡觉吗?发烧就躺着,别传染给我儿子。” 我就那样躺了一天一夜,没人管我,没人给我喝水,没人给我吃药。我以为我要死了,迷迷糊糊中,我看见五姐偷偷给我递了一口凉水,那是我那一天一夜,唯一的一口水。 后来我自己扛过来了,退烧了,可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的命,在这个家里,一文不值。 家里的房子是破旧的土坯房,下雨天漏雨,刮风天透风。我们姐妹六个,挤在一间小小的偏房里,睡在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得缩成一团。而弟弟,一个人住在最大的正房里,睡的是崭新的木床,铺的是厚厚的棉被,冬天有炭火盆,夏天有扇子扇风。 吃的就更不用说了。 逢年过节,家里才会割一点肉,煮一点饺子。可这些肉和饺子,全都是弟弟一个人的。我们姐妹六个,只能站在旁边看着,流口水,连一口汤都喝不上。奶奶会把最大的饺子、最肥的肉,夹到弟弟碗里,笑着说:“我的大孙子多吃点,长得壮壮的。” 弟弟吃不完,扔了,也不会给我们吃。 爷爷奶奶会说:“扔了也不给赔钱货吃,免得她们嘴馋。” 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是重男轻女,只知道心里酸酸的,疼得厉害。我不明白,为什么都是爸妈生的,弟弟就可以被所有人捧在手里,而我们,就像路边的野草,被人踩,被人嫌,连活着都是多余的。 我叫唤娣,可我这辈子,都没被人真正呼唤过,没被人真正放在心上过。 我只是这个家里,为了弟弟出生而存在的工具,是家里免费的佣人,是爸妈眼里的赔钱货,是爷爷奶奶嘴里的丧门星。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种委屈,这种心酸,会伴随我的一生,从童年,到少年,再到长大成人,一辈子都甩不掉,一辈子都活在原生家庭的阴影里。 我只知道,我讨厌这个家,讨厌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除了我的五个姐姐。 因为只有姐姐们,会在我挨骂的时候,偷偷拉我一把;会在我挨饿的时候,把自己的窝头分我一口;会在我被弟弟欺负的时候,挡在我前面。 我们六个姐妹,就像寒风里的六根小草,互相依偎,互相取暖,才能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勉强活下去。 而我,唤娣,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在这条满是委屈和心酸的路上,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下去。 第2章 我最讨厌的日子,就是过年 小时候,别的小孩盼着过年,有新衣服穿,有好吃的,还有压岁钱拿,可我打小就恨过年,一到快过年的时候,我心里就发慌,就难受,恨不得日子永远停在平时,别到年根底下。 别的小孩过年是开心,是热闹,是被大人疼爱着,可我们六个姐妹的过年,是对比,是委屈,是把心里的伤口一遍又一遍撕开,让我们看着弟弟被所有人捧在天上,而我们踩在泥里。 我记不清从几岁开始懂压岁钱这件事了,大概是六七岁吧,那时候弟弟已经能跑能跳,能伸手跟大人要钱了。每到大年三十晚上,吃过年夜饭,家里的长辈就开始掏红包,爷爷奶奶先掏,然后是爸妈,再后来是走亲戚的时候,亲戚们给的红包。 在我们家,红包从来都不是平等的。 弟弟林家宝的红包,永远是厚厚的一沓,爷爷奶奶单独把他拉到怀里,捂着他的耳朵,偷偷往他口袋里塞钱,嘴里还念叨着:“我的大孙子,拿着钱买好吃的,买玩具,谁也不给啊。” 我偷偷瞟过,那时候农村条件都不好,一百块都算大钱,可爷爷奶奶给弟弟的红包,一掏就是五百、一千,那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数字。爸妈更是大方,爸爸赌钱输得底朝天,可给弟弟的压岁钱,从来没少过,最少也是两百起步,妈妈就算买药的钱都紧巴巴,也会抠出几百块塞给弟弟。 走亲戚的时候更夸张,不管是姑姑姨姨,还是叔叔伯伯,看见弟弟眼睛都亮,一个个抢着抱,抢着给钱,红包一个接一个往弟弟手里塞,弟弟的口袋塞得鼓鼓囊囊,衣服都撑得变形,手里还拿着一堆零食玩具,都是亲戚们买的。 而我们六个姐妹呢? 我们六个站在墙角,排着队,像等着被施舍的乞丐一样。 爷爷奶奶轮到我们的时候,脸立马就拉下来了,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块钱,一人一张,往我们手里一塞,连句话都懒得说,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嘴里还嘟囔着:“赔钱货,给你们五块就不错了,反正早晚要嫁出去,给多了也是浪费。” 爸妈更过分,有时候连五块钱都不想给,还是大姐招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提醒:“爸,妈,给妹妹们点压岁钱吧,别的小孩都有。” 我爸就会瞪着眼骂:“有五块就知足吧!养你们这么大,白吃白喝,还想要多少钱?有本事跟家宝比,你们是带把的吗?” 我妈就在旁边帮腔,有气无力地说:“就是,你们是姐姐,让着弟弟,钱都留给弟弟花,你们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五块钱,整整五块钱,我们六个姐妹,不管是大姐还是我,每年的压岁钱,永远只有五块钱。 这五块钱,我们还不能攥在手里太久。 大年初一刚过,爸妈就会挨个找我们要,把那五块钱收回去,说是替我们保管,可保管到最后,全都变成了弟弟的零食,弟弟的玩具,弟弟的新衣服。我们连五块钱的影子,都没真正捂热过。 有一年过年,我实在太想要一根红头绳了,村里小卖部卖一块钱一根,我攥着那五块钱,藏在枕头底下,藏了整整三天,没敢交给爸妈。我想着,等爸妈忘了,我就去买一根红头绳,扎在头发上,哪怕就扎一次,我也开心。 可这件事,还是被弟弟发现了。 弟弟跑到我床边,翻出了我藏的五块钱,拿着就跑,边跑边喊:“奶奶,姐姐藏钱!姐姐藏私房钱!” 奶奶一听,立马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使劲拧我的肉,疼得我眼泪直流。 “你个丧门星!还敢藏钱?谁让你藏的?那钱是给你的吗?那是给家宝的!” “快把钱交出来!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我哭着摇头,说我想买一根红头绳,就一块钱,剩下的四块钱都交出来。可奶奶根本不听,抬手就给我一巴掌,把我打倒在地上,然后从我手里抢走了那五块钱,转身就递给了弟弟,让弟弟去买鞭炮。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弟弟拿着我的五块钱,开开心心地跑出去买东西,看着奶奶跟在后面,满脸笑容地护着他,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我不明白,不就是一根一块钱的红头绳吗?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戴过新头绳,从来没穿过新衣服,连一块钱的东西,我都不配拥有吗? 那天我哭了很久,五姐思娣偷偷跑过来,蹲在我身边,把她自己的五块钱塞给我,小声说:“唤娣,我的给你,你快去买红头绳,别让爸妈和奶奶发现。” 我看着五姐冻得通红的手,看着她眼里的心疼,我哭得更厉害了。我怎么能要五姐的钱,五姐也想要新的橡皮筋,也想要好吃的,我们都一样,都是被家里忽略的孩子。 最后,我还是没买成红头绳,那五块钱,还是被妈妈收走了。 过年的饭菜,更是让我们委屈到骨子里。 平时家里顿顿都是米汤、干馍馍、咸菜,难得有一点青菜,我们都要抢着吃。到了过年,家里会割几斤肉,会包饺子,会炸丸子,这是我们一年到头,唯一能吃到好吃的时候。 可这些好吃的,没有一口是属于我们的。 肉端上桌,爷爷奶奶先把盘子端到弟弟面前,让弟弟随便吃,挑最瘦的,最香的吃。饺子煮好,第一碗满满当当全是饺子,端给弟弟,第二碗是爸妈的,里面有几个饺子,剩下的全是汤。我们六个姐妹,只能喝饺子汤,吃剩下的饺子皮,偶尔能捞到一个碎饺子,都要开心半天。 炸丸子更是稀罕东西,弟弟一把一把往嘴里塞,吃不完就扔在地上,踩碎了,也不会给我们吃。奶奶会说:“丸子是给我大孙子炸的,你们这些赔钱货,闻闻味就行了。” 有一年过年,三姐盼娣实在太饿了,看见弟弟掉在地上一个炸丸子,忍不住捡起来,擦了擦灰,刚想放进嘴里,就被爷爷看见了。 爷爷拿起旁边的扫帚,对着三姐的手就打,打得三姐的手又红又肿,丸子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 “谁让你捡的?那是家宝掉的,你也配吃?”爷爷瞪着眼睛,凶神恶煞的,“今天我就打死你这个嘴馋的赔钱货,让你长记性!” 三姐吓得跪在地上哭,一边哭一边道歉,说她再也不敢了,可爷爷还是不依不饶,要不是大姐赶紧跑过来跪下求情,三姐肯定要被打一顿狠的。 我们六个姐妹,就那样站在旁边,看着弟弟坐在椅子上,一边吃肉一边吃丸子,看着我们捡一个掉在地上的丸子,都要挨打挨骂。 那时候我就想,过年到底有什么好的?别人家的过年,是团圆,是幸福,是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可我们家的过年,是把不公平摆在明面上,是让我们一遍又一遍地认清,我们在这个家里,连弟弟的一口剩饭,一个掉在地上的丸子,都不配吃。 过年的新衣服,更是想都不敢想。 弟弟每年过年,都有一身全新的衣服,从帽子到鞋子,全是新的,都是爷爷奶奶和爸妈省吃俭用,甚至借钱给弟弟买的。弟弟穿不完的旧衣服,扔在一边,我们都捡不起来,因为奶奶会把旧衣服锁起来,说是留着给弟弟以后备用,就算烂了,也不会给我们穿。 我们六个姐妹,穿的全是亲戚家不要的旧衣服,破了补,补了破,冬天的衣服不保暖,冻得我们浑身发抖,夏天的衣服又厚又脏,热得我们满身痱子。 有一年,远房的姑姑给我们寄来了几件旧外套,不算新,但也干净,大姐开心得不行,把外套分给我们,我们小心翼翼地穿在身上,舍不得脱下来。可弟弟看见了,觉得我们穿了好看的衣服,心里不舒服,跑过来一把扯下我的外套,扔在地上,用脚使劲踩。 我心疼得去抢,弟弟就坐在地上哭,大喊大叫。 爷爷奶奶和爸妈听见哭声,立马跑过来,不问青红皂白,就对着我和姐姐们打骂,说我们惹弟弟生气,说我们抢弟弟的东西,说我们不懂事。最后,那几件外套,全被奶奶烧了,说是看着心烦,怕我们穿了出去丢家里的人。 从那以后,我更讨厌过年了。 每到过年,村里的小孩都在外面放鞭炮,穿新衣,吃好吃的,跟着爸妈走亲戚,被大人宠着。我们六个姐妹,只能待在又冷又破的偏房里,打扫卫生,做饭,洗碗,伺候弟弟,伺候全家人,不敢出门,不敢哭,不敢有一点怨言。 外面的鞭炮声越响,我心里就越难受。 别人家的鞭炮声,是喜庆,是热闹,是幸福,可在我听来,那是提醒我,我是这个家里多余的人,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孩子,是连过年都不配开心的人。 我看着弟弟拿着大把的压岁钱,穿着新衣服,吃着好吃的,被全家人围着哄着,我就躲在角落里,偷偷掉眼泪。五姐会过来,轻轻抱着我,大姐会给我们递一口凉馒头,二姐三姐四姐会默默站在我们身边,陪着我们一起难过。 我们六个姐妹,就那样互相抱着,在冰冷的房间里,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感受着这个家里,唯一的一点点温暖。 我那时候就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不过年?什么时候才能不用看着弟弟享受一切,而我们只能在旁边受委屈?什么时候才能有一口属于自己的热饭,一件属于自己的新衣服,一张属于自己的,不止五块钱的压岁钱? 可我知道,这些想法,都是奢望。 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里,在爷爷奶奶和爸妈的眼里,我们六个姐妹,永远都比不上弟弟一根手指头。过年的委屈,只是我们一辈子委屈的开始,往后的日子,还有数不清的心酸,在等着我们。 而我,林唤娣,只能忍着,只能熬着,在这个冰冷的家里,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地活下去。 第3章 学费欠了一年又一年,我站在教室门 我长到八岁,终于到了能上学的年纪。 村里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都背着新书包,蹦蹦跳跳地去学校,我看着心里羡慕得不行,天天在家门口盼着,也想有一天能坐在教室里读书,认字,不用天天在家干活、挨骂、看弟弟的脸色。 我那时候傻,以为读书了就能不一样,以为读书了就能离开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家,以为读书了就能活得像个人样。可我万万没想到,在我们家,女孩子想读书,简直比登天还难。 大姐招娣是家里第一个想上学的,那时候她都九岁了,哭着闹着想去学校,被我爸一脚踹在地上,骂她不知好歹:“赔钱货读什么书?认识自己名字就行了!早点长大干活挣钱,给你弟弟攒钱才是正事!” 二姐来娣、三姐盼娣、四姐念娣,全都是一样的下场,连学校的门都没踏进去过,小小年纪就开始喂猪、扫地、做饭、带弟弟,成了家里免费的小佣人。 只有五姐思娣,比我大两岁,托了村里村干部的福,勉强上了两年学,后来还是因为家里不给钱,被老师赶了回来,从此再也没去过学校。 轮到我的时候,我心里又怕又期待。 我拉着五姐的手,小声跟爸妈说:“爸,妈,我也想上学,我想读书认字。” 我爸当时正在抽烟,听见我的话,烟袋锅子往桌子上一磕,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张嘴就骂:“上什么学?你也配上学?我们家钱都要留给你弟弟娶媳妇、盖房子,哪有闲钱给你交学费?” 我妈躺在炕上养病,有气无力地附和:“唤娣,听话,别上学了,在家帮你姐们干活,女孩子读书没用,早晚都是别人家的人,浪费那个钱干什么。” 爷爷奶奶更是直接,奶奶坐在门口纳鞋底,头都不抬:“就是,丫头片子读书就是浪费粮食,有那功夫,多给家宝洗两件衣服,多做两顿饭比什么都强。” 我站在地上,手攥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我知道,跟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在他们心里,所有的钱,所有的东西,都必须是弟弟林家宝的,我们姐妹六个,连花一分钱的资格都没有。 可我真的太想上学了。 我每天看着五姐以前的旧课本,虽然她只上了两年学,可她认识好多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算简单的算术,我羡慕得不行,天天拿着她的旧本子,在地上用树枝划来划去,学着写字。 五姐心疼我,偷偷帮我去求大姐,让大姐跟爸妈说说情。大姐是家里最听话的,可她也心疼我们姐妹,硬着头皮去找爸妈,低声下气地说:“爸,妈,唤娣还小,让她上几年学吧,学费我们省吃俭用凑,以后她挣钱了,都给家里,都给弟弟。” 磨了好几天,爸妈终于松口了,却不是心甘情愿的。 我爸说:“上学可以,学费自己想办法,家里一分钱都不会给你,要是耽误了带弟弟、干活,立马给我滚回家!” 我听见这话,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哪怕他们不给钱,哪怕我要一边干活一边上学,我也愿意,只要能让我进教室,能让我读书,我什么苦都能吃。 就那样,我终于背上了书包。 说是书包,其实就是五姐用旧布给我缝的一个小布包,连拉链都没有,里面装着五姐剩下的旧课本,半根铅笔,还有一个用了好几年的橡皮,小得都快捏不住了。 就算是这样,我也视若珍宝,每天抱着布包,舍不得撒手。 可上学的第一天,我就遭遇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尴尬和委屈。 学校要交学费,那时候小学学费不贵,一学期也就三十块钱,可就这三十块钱,我们家都拿不出来,或者说,是不愿意给我拿。 开学第一天,老师站在讲台上,挨个收学费,班里的小朋友都排着队交钱,只有我,缩在座位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老师走到我面前,敲了敲我的桌子:“林唤娣,你的学费呢?” 我站起来,脸烫得像火烧,小声说:“老师,我家里……家里暂时没钱,能不能缓一缓?” 老师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让我坐下。可我能感觉到,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好奇,有嘲笑,还有不屑,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疼得我浑身难受。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班里的“欠学费专业户”。 一学期欠,两学期欠,一年欠,两年欠,我的学费,从来没有按时交过,每次老师催学费,都是我最难熬的时候。 老师会在全班同学面前点名:“林唤娣,学费什么时候交?你家里再穷,也不能一直欠着学校的钱啊!” 老师会把我叫到办公室,一遍又一遍地催:“唤娣,回去跟你爸妈说,赶紧把学费交了,学校也要运转,不能一直让你欠着。” 我每次都点头,说回去就跟爸妈说,可每次回到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跟我爸提学费,我爸要么假装没听见,要么抬手就打:“还敢跟我要钱?我赌钱都不够,哪有钱给你交学费?欠着就欠着,老师能把你赶出去不成?” 我跟我妈说,我妈就捂着胸口,装病装疼:“我买药都没钱,你还逼我要学费,你是不是想气死我?你弟弟还要买零食,钱都要留给他,你别想了!” 爷爷奶奶更是直接骂我:“不知好歹的东西,让你上学就不错了,还敢要钱?赶紧退学回家干活!” 我没办法,只能一次次跟老师道歉,一次次拖着学费,成了整个学校,最抬不起头的学生。 有一次,学校要交书本费,十五块钱,老师说必须交,不然就不给发新课本。我回去求了整整三天,哭着跟爸妈说,就十五块钱,我以后少吃饭,多干活,把钱省下来。 可我爸不仅不给钱,还把我仅有的那半根铅笔折断了,把我的旧课本扔在地上踩:“让你上学还上出毛病了?再提钱,我打断你的腿!” 那天我抱着被踩烂的课本,坐在偏房的角落里哭了整整一下午,五姐过来陪我,偷偷把她攒了好久的、用来买橡皮筋的五块钱塞给我,可十五块钱,还差十块,根本不够。 最后,我还是没交上书费,新课本自然也没我的份。上课的时候,别的同学都捧着崭新的课本,只有我,只能跟同桌凑在一起看,同桌嫌弃我,故意把课本往自己那边拉,不让我看,我只能踮着脚,歪着身子,勉强看几行字。 那时候我心里真的好难受,我不明白,为什么弟弟林家宝,随便买一个玩具,就要花几十块,买一包零食,就要花十几块,爷爷奶奶和爸妈眼睛都不眨一下,可我只想交三十块钱的学费,十五块钱的书本费,就比要了他们的命还难。 弟弟上学前班,爷爷奶奶一次性就给了老师一百块,说让老师多照顾,想吃什么就给买,我听见的时候,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弟弟在学校里,天天买冰棍,买辣条,买玩具,花钱大手大脚,从来不知道钱来之不易,而我,连一支新铅笔都买不起,只能用削得短短的、快握不住的铅笔头,在旧本子上写字,一个本子正面写完写反面,写得密密麻麻,舍不得扔。 有一次,弟弟把我的旧本子抢过去,撕了当折纸玩,我心疼得跟他抢,他一下子就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爷爷奶奶和爸妈听见哭声,立马跑过来,不问青红皂白,就对着我又打又骂。 爷爷拿起棍子就打我:“你个丧门星,敢抢弟弟的东西?不就是一个破本子吗?撕了怎么了?” 奶奶指着我的鼻子骂:“就是,家宝想撕就撕,你敢拦着?下次再敢惹我大孙子哭,我把你赶出家门!” 我妈也骂我:“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一个本子值多少钱?弟弟开心比什么都重要,你再闹,立马退学,别上学了!” 我站在那里,被打得浑身疼,心里更疼。我看着弟弟躲在奶奶怀里,得意洋洋地看着我,看着我手里被撕得粉碎的旧本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是我唯一的本子,是我写了大半年的本子,上面全是我一笔一划写的字,是我在这个家里,唯一的念想,可就这么被弟弟撕了,我还要挨打挨骂,连一句公道话都没有。 从那以后,我上学更加小心翼翼了。 我不敢再跟家里提学费,不敢再提任何要求,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喂猪、扫地、做饭、带弟弟,把所有的活都干完,才敢背着那个破旧的布包,一路小跑着去学校。 放学回来,别的小朋友都在外面玩,我要立马回家干活,洗衣服、割猪草、做晚饭,一直忙到深夜,才能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写几个字,看几页书。 就算是这样,爸妈还是不满意,天天骂我偷懒,骂我耽误干活,动不动就说要让我退学。 我每天都活在恐惧里,怕被老师催学费,怕被同学嘲笑,怕被爸妈赶回家,怕我唯一的希望,就这么破灭了。 我那时候常常想,要是我是个男孩就好了,要是我是林家宝就好了,那样,爸妈和爷爷奶奶就会疼我,就会给我交学费,给我买新书包,新课本,我就不用天天欠着学费,不用天天抬不起头,不用天天受这么多委屈。 可我知道,这都是做梦。 我就是林唤娣,是家里多余的第六个丫头,是为了弟弟出生的工具,是不配读书,不配花钱,不配被疼爱的孩子。 学费欠了一年又一年,我站在教室门口,永远都抬不起头。 而这份委屈,这份心酸,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的心里,随着我一天天长大,扎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疼,永远都拔不出来。 第4章 在学校被欺负,回家连个诉苦的人都 我在学校的日子,从来就没好过。 别的小孩上学是学知识、交朋友,快快乐乐的,可我每天走进校门,心里就跟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沉得喘不过气。欠着学费抬不起头就算了,还总被班里的同学欺负,没人愿意跟我玩,没人愿意理我,我就像个没人要的小哑巴,天天缩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 欺负我的大多是村里条件好的孩子,他们知道我家里穷,知道我天天欠学费,还知道我家里有个被宠上天的弟弟,更知道我在家里连句话都不敢说。他们就抓住我这软性子,变着法子捉弄我。 有人会故意把我的旧书包藏起来,让我上课前急得团团转,他们在旁边哈哈大笑;有人会把我那半根快握不住的铅笔扔到房顶上,让我只能站在下面哭;还有人会在我背后喊我“赔钱货”“没人要的丫头”,跟在我身后一遍又一遍地叫,我走得快,他们就追得快。 我那时候胆子小,被欺负了不敢哭,不敢还手,更不敢告诉老师。我怕老师嫌我事多,怕他们更不喜欢我,也怕回家被爸妈骂。 有一次中午放学,我走在最后面,班里三个男孩把我堵在村口的土路上,抢我兜里唯一的一块干粮。那是五姐早上偷偷塞给我的,半个玉米面窝头,我舍不得吃,想留到下午饿了垫垫肚子。 他们一把抢过去,扔在地上用脚碾,碾得全是土,还对着我吐口水,说我是穷鬼、丧门星,不配吃干粮。我站在那里,看着被踩烂的窝头,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却不敢上前跟他们抢。 我从小就被家里打怕了,骂怕了,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等他们玩够了走了,我才蹲在地上,一点点把沾了土的窝头捡起来,用手擦了擦,想掰一块放进嘴里。可窝头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全是沙子,根本没法吃。我攥着那些碎渣子,一路哭着走回家,心里又饿又委屈。 回到家,我本以为能跟五姐说说话,哪怕不被安慰,能安安静静待一会儿也行。可我刚进门,奶奶就指着我鼻子骂,说我在外面疯玩,耽误了喂猪,说猪饿的直叫,我这个赔钱货就知道偷懒。 我想解释,我没有疯玩,我是被人欺负了。可话刚到嘴边,弟弟林家宝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抱住奶奶的腿,哭着说我在外面瞪他,说我要打他。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我从进门到现在,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竟然张口就冤枉我。 奶奶一听弟弟哭,立马火了,抄起墙角的柴火棍就朝我身上打,一边打一边骂:“你个丧门星!在外面受气回家撒我大孙子头上是吧?我看你是活腻了!今天我就打死你,省得你在家欺负人!” 柴火棍打在背上、胳膊上,火辣辣地疼,我疼得直往后躲,跪在地上求奶奶别打了,我没有欺负弟弟,我真的没有。 可奶奶根本不听,在她眼里,弟弟说什么都是真的,我就算说破了天,也是我在撒谎,是我在欺负人。 我妈从炕上探出头,不仅不拦着,还在旁边帮腔:“打死她才好!天天在家惹事,让她上学还上出脾气了,不如早点回来干活,省得在外面丢人现眼!” 我爸那时候刚好赌钱输了回家,看见家里闹哄哄的,不问缘由,上来就给了我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响,嘴角都破了,流出血来。 “哭什么哭!就知道哭!再哭把你嘴缝上!”我爸恶狠狠地瞪着我,“养你这么大,一天好日子都不让我过,全是你这个赔钱货克的!” 大姐、二姐她们想过来拉架,可被爷爷瞪了一眼,全都不敢动了,只能站在旁边掉眼泪,心疼地看着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我被打得浑身是伤,跪在地上哭了好久,直到奶奶打累了,弟弟也不哭了,他们才不管我,围着弟弟去屋里吃零食,把我一个人扔在冰冷的院子里。 我摸着身上的伤,看着嘴角的血,心里凉得彻底。 在外面被同学欺负,没人替我撑腰;回到家被家人冤枉挨打,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我就像一根野草,被风刮,被雨打,被人踩,没人疼,没人管,死活都没人在意。 到了冬天,日子就更难熬了。 我们家的偏房四面漏风,窗户上连块完整的玻璃都没有,只用破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冷风直往屋里灌。我们六个姐妹挤在一张木板床上,盖着一床又薄又硬、全是补丁的旧被子,半夜经常被冻醒,浑身发抖。 我没有棉鞋,也没有厚袜子,一年四季都穿着一双破单鞋,鞋底都磨穿了,脚指头露在外面。一到冬天,我的脚就冻得通红,很快就起了冻疮,又肿又痒,后来慢慢裂开口子,流出血水,疼得我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手上也一样,天天要洗衣服、割猪草、刷碗,冷水一泡,风一吹,手上全是裂口,一道一道的,深的地方能看见肉,一碰就疼得钻心。 我看着自己又肿又烂、全是裂口的手脚,偷偷掉眼泪。我多想有一双棉鞋,多想有一双厚手套,哪怕只是一双旧的,也行。 我鼓起勇气,跟我妈说我脚冻烂了,能不能给我做双棉鞋。 我妈正给弟弟缝新棉袄,头都不抬,不耐烦地说:“丫头片子命硬,冻一冻就好了,哪那么娇气?钱都要留着给家宝买新棉鞋,哪有布给你做鞋?” 奶奶也在旁边搭话:“就是,以前我们小时候冬天光脚都没事,你这点裂口算什么?别矫情,赶紧去干活,耽误了给家宝洗衣服,我饶不了你!” 弟弟林家宝那时候正穿着一双崭新的棉鞋,在屋里踩来踩去,鞋面上还有小老虎的图案,是奶奶特意请人做的,花了不少钱。他看见我一瘸一拐的样子,还故意跑过来踩我的烂鞋子,笑得特别开心。 我疼得直咧嘴,却不敢躲,也不敢哭。 五姐看我实在可怜,偷偷把她唯一的一双旧袜子拆了,给我裹在脚上,可袜子太薄了,根本挡不住冷风。大姐把她穿了好几年的破单鞋让给我,她自己光着脚在屋里走,可那鞋子也破得不成样子,一点用都没有。 我们姐妹几个,就这么互相凑活,在冰冷的冬天里,硬扛着。 有一次,我脚上的裂口发炎了,肿得老高,走路都走不了,只能一蹦一蹦的。老师看见我这样子,问我怎么了,我不敢说家里不管我,只能说自己不小心冻的。老师叹了口气,给了我一盒最便宜的冻疮膏,让我回去抹一抹。 我捧着那盒冻疮膏,眼泪差点掉下来。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么关心我,第一次有人给我买药。我舍不得用,每次只抹一点点,小心翼翼地保存着。 可这件事,还是被弟弟发现了。 他趁我不在家,把那盒冻疮膏翻出来,全部抹在自己的新鞋子上,说要给鞋子抹香香。等我回家看见的时候,盒子已经空了,药膏全被他糟蹋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第一次对着弟弟喊:“你干嘛糟蹋我的东西!那是老师给我的!” 我这一喊,又闯祸了。 奶奶听见了,冲进来就给我一巴掌,骂我敢对弟弟大吼大叫,骂我不知好歹,说一盒破药膏而已,家宝想玩就玩,我凭什么生气。 我捂着脸,看着被糟蹋一空的冻疮膏,看着弟弟得意的笑脸,看着全家人冷漠的眼神,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护着他?为什么他做错什么都可以,我哪怕只是说一句话,都是错的? 为什么我的手脚冻烂了没人管,他只是抹了一盒药膏,我就要挨打? 为什么我活在这个家里,连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守不住? 那天晚上,我躺在冰冷的床上,身上疼,心里更疼。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冻得我浑身发抖,脚上的裂口疼得我睡不着觉。 我听着隔壁房间里,弟弟开心的笑声,爷爷奶奶哄他的声音,爸妈说话的声音,那些声音越热闹,我就越觉得孤单。 我在学校被欺负,回家被冤枉挨打,手脚冻烂没人管,唯一的一点温暖还被弟弟糟蹋,还要挨骂。 我突然觉得,活着真的好难好难。 我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疼,没有暖和的衣服,没有完整的鞋子,连一口热饭、一句关心的话,都是奢望。 我看着身边紧紧挨着我、给我取暖的五姐,看着其他姐姐熟睡的脸,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长大吧,快点离开这个家吧,离开这些让我受尽委屈的人,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哪怕苦一点,累一点,至少不用再挨打,不用再受气,不用再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可我知道,我现在还小,我跑不掉,我只能熬,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慢慢熬下去。 而那些在学校受的欺负,在家里挨的打骂,冬天冻烂的手脚,没人在意的委屈,都会像伤疤一样,留在我身上,刻在我心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第5章 初中勉强入学,老师为我担保学费 我以为小学熬完就能松口气,没想到上了初中,日子更难。 乡里的初中比村里小学远多了,每天天不亮就要出门,走一个多小时土路才能到学校。我依旧是那身打满补丁的旧衣服,脚上的单鞋鞋底磨得快透了,冬天一踩风就往骨头缝里钻,手上脚上的冻疮烂了又好,好点又冻裂,从来没真正好过。 初中的学费比小学贵了一大截,一学期要一百二十块。这个数在别人家里可能不算什么,可在我们家,比登天还难。我爸天天赌钱,输了就回家摔东西,家里别说一百二,就连十块二十块都摸不出来,就算有,也全要花在弟弟林家宝身上。 开学头一个星期,班主任就挨个收学费。全班同学一个接一个把钱交上去,只有我坐在座位上,头埋得低低的,手攥得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班主任姓陈,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女老师,说话温温柔柔的,对我们这些乡下孩子都很和气。她走到我桌边,轻轻敲了敲桌面:“林唤娣,你的学费准备好了吗?” 我站起来,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一样:“老师……我家里还没凑出来……” 陈老师没骂我,也没摆脸色,只是点了点头:“没事,你先坐下,回头跟家里再说说。” 我以为这事能拖几天,可学校管财务的老师催得紧,说再不交学费,就不能继续上课,先回家等凑够钱再来。 那天上午最后一节课,财务老师直接走到教室门口,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喊我:“林唤娣,你出来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慢吞吞地走出去。走廊上没什么人,风一吹冷得我打哆嗦。 “你这学费到底什么时候交?”财务老师脸色不太好看,“小学就一直欠,上了初中还欠,学校不是慈善堂,你今天先回家吧,什么时候把学费带来,什么时候再来上课。” 我一下子就慌了,眼泪当场就涌了上来:“老师,我……我能不能再缓几天,我会跟家里要的……” “缓不了了。”财务老师摆摆手,“回去吧,别在这影响其他同学上课。” 我没办法,只能收拾起那个破旧的布包,里面装着我借来的旧课本,还有那半截快握不住的铅笔。我背着包,一步步走出教室,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黏在我背上,有好奇,有嘲笑,也有看热闹,我走得头都不敢抬,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砸在衣服上,凉得刺骨。 我不敢回家。 回家肯定要挨骂,我爸会说我在学校惹事,我奶会说我偷懒不想干活,弟弟会在旁边拍手叫好。我只能背着书包,在学校门口的土路边蹲着,风刮得脸疼,我就把脑袋埋在膝盖上,一声不吭地哭。 我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抬头一看,是陈老师。 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看见我哭得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唤娣,你怎么还没回家?”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 陈老师把我拉到旁边避风的墙角,轻声问我:“是不是家里真的拿不出学费?” 我点了点头,抽抽搭搭地把家里的情况说了一点——我爸好赌,我妈常年生病,爷爷奶奶只疼弟弟,一分钱都不肯给我交学费。我没敢说太多家里的糟心事,怕老师觉得我家太丢人。 陈老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摸了摸我的头:“我知道了,你别害怕,也别回家等着,先回教室上课。学费的事,我来帮你想办法。” 我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师……真的可以吗?” “嗯。”陈老师点点头,眼睛很温和,“你成绩不差,不能因为学费耽误读书。我去跟财务说,我给你做担保,先让你正常上课,学费慢慢凑。” 我当场就哭出了声,长这么大,除了姐姐们偷偷护着我,从来没有人这样帮过我。老师的话像一股热流,一下子就把我冻得冰凉的心给烫热了。 陈老师真的去了财务室,跟财务老师说了好半天,最后拿着我的名字登了记,担保我一定会补交学费。我就这样重新回到了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手里紧紧攥着笔,心里又酸又暖,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读书,不能辜负陈老师。 可我没想到,陈老师不光给我做了担保,还说要去我家家访。 我一听就吓坏了,拼命跟陈老师说:“老师,您别去了,我家里……乱得很。” 我是真的怕。我怕老师看见我家那个破破烂烂的土坯房,看见我爸赌钱回来的凶样子,看见爷爷奶奶重男轻女的嘴脸,看见弟弟蛮横不讲理的模样。我更怕老师一去,反而被我家人骂一顿,以后再也不肯帮我了。 可陈老师只是笑了笑:“没事,老师就是跟你爸妈好好聊聊,让他们支持你读书。你别担心。” 周末那天,陈老师真的跟着我回了村。 她穿着干净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走在村里的土路上,引来好多人看热闹。我走在前面,手心全是汗,一颗心悬得高高的,每走一步都觉得煎熬。 一进家门,我奶正坐在门口纳鞋底,看见我带了个陌生人回来,斜着眼睛打量:“唤娣,这是谁啊?你怎么把外人领家里来了?” “奶奶,这是我们班主任陈老师。”我小声说。 我奶一听是老师,脸色更不好看了,嘴里嘟囔着:“老师来干什么?我们家可没钱供丫头读书,白费功夫。” 陈老师没计较,笑着走过去打招呼:“大娘您好,我是唤娣的班主任,今天过来跟您和孩子爸妈聊聊孩子上学的事。” 这时候我爸刚好从外面赌钱回来,一身烟味,脸色阴沉。看见家里来了老师,他一点都不欢迎,往板凳上一坐,张口就没好气:“老师来也没用,我们家没钱,这丫头书读不读都行,反正早晚要嫁人,浪费钱。” 我妈躺在炕上,听见声音也探出头,有气无力地说:“老师,您别费心了,家里买药都没钱,哪有钱交学费。钱都要留着给家宝花,他是我们家唯一的孙子。” 陈老师耐心地跟他们说:“唤娣成绩在班里排中游,很踏实,也肯吃苦。女孩子读书一样有出息,以后能找份稳定的工作,也能帮衬家里,帮衬弟弟。学费我已经给她担保了,你们哪怕慢慢凑,也别让孩子辍学。” 我奶立马把话接过去:“帮衬家里?她现在在家干活才是帮衬家里!读那几本书能当饭吃?能给家宝买玩具买吃的?我看老师你就是多管闲事!” 爷爷也从里屋走出来,拐杖往地上一戳:“我们林家不养闲人,要读书自己挣钱去,别想花家里一分钱!” 陈老师在我们家待了半个多小时,不管怎么说,怎么劝,我爸妈爷爷奶奶就是油盐不进,一口咬定没钱,女孩子读书没用。弟弟林家宝还在旁边跑来跑去,一会儿抢我奶的针线,一会儿把桌子上的碗推倒,全家人都围着他哄,没人再管陈老师说什么。 陈老师看着这一屋子的情形,看着我缩在墙角不敢说话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劝。临走的时候,她偷偷把我叫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到我手里。 “唤娣,这钱你拿着,别让家里人看见,买点本子铅笔,好好读书。”陈老师声音压得很低,“别管家里怎么样,你自己别放弃,知道吗?” 我攥着那十块钱,手都在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连一句完整的谢谢都说不出来。 陈老师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心里又暖又疼。 我刚转身回屋,手里的十块钱就被眼尖的弟弟看见了。 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大喊:“姐手里有钱!是老师给的!” 我奶和我妈立马冲过来,硬生生把那十块钱从我手里抢走了。我奶把钱攥在手里,瞪着我骂:“好啊你个丧门星,还敢偷偷藏钱!这钱是家宝的!” 我急得哭了:“那是陈老师给我买本子的钱!你们不能拿!” “给你买本子?你配吗?”我爸上来就给我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响,“老师给的也是家里的钱!明天我就拿去赌两把,说不定还能赢点!” 我妈把钱接过去,转身就塞给了弟弟:“家宝,拿着,明天去小卖部买好吃的,买玩具。” 弟弟拿着钱,得意地冲我笑,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陈老师为了我,放下身段来我家这种破地方家访,为我担保学费,还自掏腰包给我钱买学习用品。可我呢,我连老师给我的十块钱都守不住,连好好读书的机会都快抓不住。 学费依旧欠着,陈老师的担保也只能暂时稳住学校。我每天依旧天不亮就出门上学,放学回来干重活,挨骂挨打是家常便饭。弟弟时不时还会翻我的东西,把我借来的课本藏起来,甚至有一次,他趁我不在家,把我最宝贝的语文书偷偷拿去村口小卖部,换了两根棒棒糖吃。 等我发现的时候,书已经被小卖部老板收走了,弟弟满嘴糖味,站在一旁得意地笑。 我气得浑身发抖,可刚一开口,全家人又都向着弟弟,说我小气,说一本书而已,换糖吃怎么了,再去借一本不就行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桌面,看着全家人理所当然的样子,再想起陈老师在学校对我的好,为我操的心,心里像被刀一下一下割着。 我真的很想读书,很想把欠陈老师的学费还上,很想不辜负老师为我做的担保。 可在这个家里,我连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东西都留不住,连好好读几天书,都成了最奢侈的愿望。 那天晚上,我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五个姐姐都凑过来陪着我,偷偷给我擦眼泪。我睁着眼到半夜,心里一遍一遍念着陈老师说的话。 好好读书,别放弃。 可我真的能熬到那一天吗? 我真的能不用再被家里逼着干活,不用再看着弟弟享受一切,不用再因为欠学费,被人看不起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只要陈老师还愿意帮我,只要我还能踏进教室一步,我就咬着牙,继续熬下去。 第6章 课本被弟弟换糖吃 陈老师来家访过后,我在学校里更不敢松懈了,每天早早到教室,放学最后一个走,就想多学一点,多记一点,不辜负老师为我担保学费的心意。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最宝贝的课本,还是没能保住。 那本语文书是我跟高年级的学姐借的,封面都磨破了,我用旧布仔仔细细包了书皮,每天写完作业就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底下,生怕被家里人拿去糟蹋了。我就指着这本书上课听讲,没了它,我连课都听不明白。 那天放学我一回家,就被奶奶指使着去后山割猪草,等我背着一大筐猪草气喘吁吁回来时,一进偏房就发现,我枕头底下的语文书不见了。 我当时心一下子就沉了,慌得手脚都发软,把床铺翻了个遍,里里外外全找了,连根书皮都没看见。我立马就想到了弟弟林家宝,这个家里,除了他,没人会动我的东西。 我跑到正屋,就看见弟弟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里还拿着一根,正得意洋洋地跟奶奶炫耀。 “奶,你看,我用那本破书换了两根糖,可甜了。” 我一听,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就问:“你把我的语文书拿去换糖了?那是我上课要用的书!你还给我!”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大声跟弟弟说过话,我是真的急疯了,那是我唯一的语文书,没了它,我明天怎么去上课,怎么对得起陈老师为我做的一切? 弟弟被我吼得一愣,紧接着就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奶奶,姐姐打我!姐姐骂我!她欺负我!” 奶奶本来正笑眯眯看着孙子吃糖,一听他哭,立马翻脸,抄起炕边的鸡毛掸子就朝我身上抽,一下又一下,打得我背上火辣辣地疼。 “你个丧门星!反了你了!敢打家宝?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不就是一本破书吗?换两根糖怎么了?比你拿着浪费强!” 我妈也从炕上坐起来,指着我鼻子骂:“你是不是疯了?为了一本书跟弟弟闹,我看你这书是别读了,明天就退学回家干活,省得在家天天惹是生非!” 我爸那时候刚好赌钱输了回来,一肚子火气没地方撒,看见我在惹奶奶生气,上来就一脚踹在我腿上,我疼得一下子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破了好大一块皮,血立马就渗出来了。 “赔钱货!天天就知道闹!再闹把你卖了换钱!” 爷爷也在一旁瞪着我,拐杖戳得地面咚咚响:“不知好歹的东西,赶紧给家宝道歉!不然别想吃饭!” 我跪在地上,背上疼,膝盖疼,我看着弟弟坐在奶奶怀里,一边吃糖一边得意地瞪着我,看着全家人不分青红皂白地骂我打我,没有一个人问我书没了明天该怎么上课,没有一个人心疼我被打得浑身是伤。 那本书是我上课唯一的指望,可就这么被弟弟拿去换了两根棒棒糖,我还要为此挨打挨骂,连一句公道都没有。 我咬着嘴唇,死死忍着眼泪,一句话都不说,我知道哭也没用,在这个家里,眼泪最不值钱。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被奶奶罚跪在院子里,直到半夜才让我起来。姐姐们趁家人不注意,偷偷给我塞了半个凉窝头,五姐摸着我背上的伤,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我衣服上。 “唤娣,别哭了,明天我们再去跟学姐借一本,好不好?” 我摇了摇头,学姐那本书是她唯一的旧课本,早就说了不能弄丢,现在被弟弟换了糖,我连赔都赔不起,哪里还有脸再去借。 那一晚,我睁着眼睛等到天亮,心里又怕又慌,不知道第二天该怎么去面对陈老师,怎么去上语文课。 第二天到了学校,我低着头走进教室,不敢看陈老师,也不敢看讲台。上语文课时,别的同学都翻开了课本,只有我面前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陈老师一进教室就发现了不对劲,走到我桌边,轻声问:“唤娣,你的语文书呢?怎么不拿出来?” 我趴在桌子上小声哭了起来,把弟弟把书拿去换棒棒糖,我回家挨打挨骂的事,一五一十都跟陈老师说了。 陈老师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叹了口气,眼神里全是心疼。 “傻孩子,怎么不早跟老师说?” 下课之后,陈老师把我带到她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语文书,轻轻放在我面前。 “这本是老师特意多买的一本,给你用,以后好好保管,别再弄丢了。” 我看着那本崭新的、封面干干净净的语文书,整个人都愣住了,眼泪流得更凶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用过一本新课本,从来没有拥有过属于自己的书。 “老师……我不能要,这书肯定很贵……” “拿着。”陈老师把书塞进我手里,语气很坚定,“书是给你读书用的,别的不用想,好好上课,比什么都强。” 我捧着那本新书,手指轻轻摸着干净的封面,心里又暖又酸。我欠老师的学费已经够多了,现在还要拿老师的新书,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我把书紧紧抱在怀里,暗暗告诉自己,这本书一定要护得好好的,再也不让任何人糟蹋,一定要好好读书,对得起陈老师的心意。 可我刚把新书带回家,就又被家里人盯上了。 那天我把书藏在衣服里,偷偷揣回家,本想藏在最隐蔽的地方,可还是被弟弟看见了。他盯着我手里的新书,眼睛都亮了,立马跑过去跟奶奶告状。 “奶奶,姐姐有新书本!她藏起来不给我玩!” 奶奶一听,立马走过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新书,翻来翻去看了看,嘴里啧啧两声:“还是新的?看来那老师对你还真好,不过再好也是我们家的东西,家宝,给你玩,想撕就撕,想画就画。” 我急得上去抢:“奶奶,那是陈老师给我上课用的!不能给弟弟玩!求你们了,别再糟蹋我的书了!” “糟蹋又怎么了?”我妈从炕上下来,一把推开我,“你一个赔钱货,也配用新书本?家宝玩够了再说,你要是再敢闹,明天就别去学校了,直接在家干活!” 我爸也在一旁威胁:“敢不听话,我就去学校把你拉回来,看那个老师还能不能护着你!” 我看着他们把陈老师给我的新书递给弟弟,看着弟弟拿着笔在封面上乱涂乱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不敢抢,不敢闹,我怕他们真的去学校闹事,真的让我退学,让我再也不能读书。 那天晚上,我抱着被弟弟画得乱七八糟的新书,躲在偏房的角落里,哭了整整一夜。 姐姐们都陪着我,可她们也没办法,在这个家里,我们姐妹六个,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更别说保护我的课本了。 从那以后,家里人逼我退学的话,说得越来越频繁了。 奶奶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别上学了,在家喂猪做饭,早点挣钱给你弟弟攒彩礼钱。” 我妈也天天装病叫苦:“我身体不好,你在家伺候我,比在学校浪费钱强。” 我爸更是直接放话:“再上一学期,不管同不同意,都必须退学,女孩子读书没用,挣钱才是正事。” 我每天都活在恐惧里,怕哪一天早上醒来,就被他们锁在家里,再也不能去学校,再也见不到陈老师,再也不能摸我的课本。 我只能偷偷地哭,偷偷地把新书藏起来,偷偷地在深夜里,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一遍一遍地看书,写字。 我不敢跟陈老师说家里逼我退学的事,我只能每天咬牙坚持着,天不亮就起床干活,干完活立马跑去学校,放学回来拼命干活,尽量不惹家里人生气,只求能多上一天学,多读一天书。 我每天抱着那本被画花的课本,安安静静上课,认认真真写字,陈老师讲课的时候,我就把头抬得高高的,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我知道,只要还能踏进教室,我就不能放弃。 第7章 学校催缴学费 陈老师给我的新课本被弟弟画得不成样子,我只能用旧布重新包了一层,每天上课小心翼翼捧着,生怕再被家里人拿去糟蹋。 没过半个月,学校又开始催学费了。 财务老师拿着欠款名单,在教学楼走廊里挨个喊人,我是最后一个,名字被喊出来的时候,周围路过的学生都往我这边看。 财务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很严肃。 “林唤娣,你这学费都欠了快两个月了,陈老师虽然给你做了担保,但学校也有规定,不能一直这么欠着,这个星期之内,必须把钱交上来,不然真的只能让你先回家了。” 我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攥着衣角,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不停点头。 从财务办公室出来,我整个人都蔫了,一百二十块钱的学费,对我来说就是天文数字,家里别说一百二,就连十块钱都不会拿给我。 放学路上,我走得特别慢,看见路边有村里人在收废品,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去打零工挣钱,自己凑学费。 我们村头有个废品收购站,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平时会找村里的小孩帮忙分拣塑料、纸壳,干一天给五块钱。 第二天一早,我跟家里说去学校,其实偷偷绕路去了废品站。 我跟老板说我想干活,老板看我个子小,一开始不愿意收,我求了半天,说我什么活都能干,老板才勉强答应,让我负责把塑料和玻璃分开。 活又脏又累,垃圾堆里全是烂菜叶和灰尘,味道呛得人直恶心,我蹲在地上,一捡就是一上午,腰累得直不起来,手上磨出好几个水泡,一碰就疼。 中午老板管饭,就一个凉馒头,连口咸菜都没有,我饿极了,三口两口就吃完了。 一直干到傍晚,我才拿到五块钱,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我心里有点高兴,想着就算一天五块,攒够一个月也能凑点学费。 可我刚把钱揣进兜里,走到村口就碰见了我爸。 我爸赌完钱回家,看见我就喊住我,眼神直勾勾盯着我的口袋。 “你手里拿的什么?掏出来!” 我往后躲,不敢给他,那是我干了一天活挣的血汗钱,是要凑学费的。 我爸上前一步,一把扯开我的口袋,把那五块钱抢了过去,骂骂咧咧地说:“好啊你个小崽子,还敢偷偷藏钱,正好我拿去买盒烟,再赌两把。” 我急得上去抢,哭着说:“爸,那是我挣的学费钱,你不能拿走啊!” 我爸一巴掌甩在我脸上,把我推开老远。 “学费?你还敢提学费?养你这么大,挣的钱就该上交,敢跟我抢钱,看我不打死你!” 他拿着钱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坐在村口的土路上,看着自己又脏又破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干了一天的活,手上磨满了泡,一分钱没留住,还挨了一顿打。 我不敢回家,在外面晃到天黑才进门,刚进屋,奶奶就指着我骂,说我偷懒不干活,整天在外面瞎跑。 我没说话,放下书包就去喂猪、刷碗、洗衣服,冷水泡得手上的水泡破了,流出血水,疼得我直抽气。 第二天我还是没放弃,依旧偷偷去废品站干活,我想着只要我不被家里人发现,总能攒下一点钱。 这次我学聪明了,把挣的五块钱藏在鞋底,小心翼翼带回了家,半夜等姐姐们都睡了,我才把钱拿出来,压在床铺底下的砖头下面。 就这样我偷偷干了十天,攒了五十块钱,我把钱叠得整整齐齐,藏在最隐蔽的地方,心里盘算着再干半个月,就能凑够一部分交给学校。 可这件事还是被弟弟发现了。 那天我不在家,弟弟翻我的床铺找玩具,翻出了砖头下面的钱,拿着钱就跑到正屋,大声喊:“奶奶,姐姐藏了好多钱!” 奶奶和我妈立马跑过来,一把把钱抢了过去,数了数,一共五十块。 我妈眼睛都亮了,把钱揣进自己兜里,说要留着给弟弟买新衣服。 奶奶摸着弟弟的头,夸他能干。 我回家看见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冲上去说:“那是我挣的学费钱,你们不能拿!” 奶奶抬脚就踹我:“你挣的钱就是家里的钱,还敢藏私房钱,我看你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妈也在一旁说:“就当是你孝敬家里的,学费的事你别想了,赶紧退学回家干活,挣的钱全都交给家里。” 我攒了十天的血汗钱,就这么被他们抢走了,一分都没给我留。 从那以后,我不管去哪里干活,挣的钱只要被家里人知道,都会被抢走,有时候是我爸,有时候是奶奶,从来没有一次能留在我手里。 我去给别人家掰玉米,一天挣八块,被我爸抢走买烟;我去给别人家摘棉花,一天挣六块,被奶奶拿走给弟弟买零食;我去帮人喂猪,挣的钱被我妈拿去买药,可她买完药,转头就给弟弟买了饼干。 我拼了命干活,却一分钱都攒不下,学费的影子都没看见。 学校催得越来越紧,陈老师也看出来我天天心事重重,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怎么了。 我实在瞒不住了,把我打零工挣钱,钱被家里人抢走的事全都告诉了陈老师。 陈老师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一百二十块钱,放在我面前。 “唤娣,这钱你拿着,去把学费交了,别再为这事操心了。” 我看着桌上的钱,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我连忙摆手:“老师,我不能要,我已经欠你太多了。”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陈老师把钱塞进我手里,“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别再去干那些脏活累活了,你现在的任务是上学。” 我攥着那一百二十块钱,手一直在抖,这是我第一次手里有这么多钱,还是老师自掏腰包给我交学费。 我拿着钱,一路跑到财务室,把欠了很久的学费交上了。 财务老师看着我,笑着说:“交上就好,以后好好上课。” 我点着头,走出财务室,阳光照在我身上,我心里却又酸又热。 学费是交上了,可我知道,家里逼我退学的话不会停,我往后的日子,依旧不好过。 我只能抱着课本,安安静静走回教室,坐下来继续听课,好像只有在教室里,我才能暂时忘记家里的那些委屈和心酸。 第8章 被逼退学进厂打工 陈老师帮我交完学费之后,我在学校安安稳稳上了不到两个月的课,家里人就彻底不肯让我继续读书了。 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没上完,我爸就直接冲到了学校,一进教室就拽着我的胳膊往外拉,力气大得差点把我的胳膊拽脱臼。 陈老师赶紧拦在前面,问我爸要干什么。我爸脖子一梗,嗓门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干什么?我家的赔钱货,我想领回家就领回家,这学我们不上了,浪费钱!” 陈老师跟他解释,说我成绩稳定,再读几年就能考高中,将来能有出息,可我爸一句都听不进去,一把推开陈老师,拽着我就往校门口走。 我一边被他拖着走,一边回头看陈老师,眼泪不停地流,我想喊老师救我,可我不敢,我怕我爸当场就动手打人。 陈老师跟在后面一直劝,一直追到学校大门口,我爸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少多管闲事,再跟着我,我就去学校闹,让你没法教书!” 陈老师站在原地,看着我被强行拉走,眼睛红红的,我知道她心里也难受,可她拦不住我爸这种不讲理的人。 回到家,我爸直接把我扔在院子里,指着我骂。 “从今天开始,不准再踏学校一步,明天我就让你大姐托人,把你送到城里的工厂干活,挣钱给你弟弟盖房子娶媳妇!” 奶奶在一旁拍手叫好,说早就该这样,养个丫头就是要挣钱的。 我妈躺在炕上,有气无力地附和,说家里多一张嘴吃饭就是浪费,出去挣钱正好能补贴家用,给弟弟买好吃的。 爷爷也拿着拐杖敲地面,说女孩子读书没用,早点出去打工才是正途。 我趴在地上,眼泪砸在尘土里,我想求他们让我读完书,我想求他们别让我这么早离开家,可我一张嘴,就被奶奶骂了回来。 “哭什么哭?出去挣钱是好事,别的人家想送出去还没门路,你还不知足!” 大姐那天刚好从外面干活回来,看见我被打成这样,赶紧过来拉我,小声跟爸妈求情。 “爸,妈,唤娣还小,才十几岁,进厂干活太苦了,再让她读半年书行不行?” 我爸一巴掌甩在大姐脸上,骂她多管闲事。 “你也是个赔钱货,当年要是早点出去打工,家里能少受点穷,你再敢说一句,连你一起送去工厂!” 大姐捂着脸,不敢再说话了,只能蹲下来,偷偷抹着眼泪扶我起来。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坐在偏房的角落里,抱着陈老师给我买的那本课本,一页一页地翻,眼泪把书页都打湿了。 我才读了一年多初中,我还想考高中,还想好好读书,还想报答陈老师,可现在,一切都没了。 五姐挨着我坐了一整夜,一句话都没说,就只是陪着我哭。我们姐妹六个,大姐二姐早就被家里逼着出去干活了,现在终于轮到我了。 第二天,大姐真的托了村里一个出去打工的亲戚,说城里有个电子厂招人,年纪小也能进,就是管得严,干活累。 我爸二话不说,直接答应了,连问都没问我愿不愿意。 家里没有一个人给我准备行李,奶奶翻出了大姐穿了好几年的旧外套,又找了几件二姐的破裤子,随便揉成一团,塞给我一个破布包,就算是我的行李了。 “就带这些,到了厂里干活耐脏,好衣服也轮不到你穿。”奶奶撇着嘴说。 我妈从炕底下摸出一双破了洞的单鞋,扔给我。 “穿上这双,别弄脏了家里的鞋,到了厂里自己小心点,别给家里惹事,每个月的工资必须一分不少寄回来。” 我爸更是直接,提前就跟我说好了。 “工资一发下来就寄回家,敢私自藏钱,看我怎么收拾你,家里还要给你弟弟攒钱买摩托车,盖新房子。” 弟弟林家宝站在一旁,看着我要走,不仅一点都不难过,还开心得蹦蹦跳跳,说我走了就没人跟他抢东西了,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他一个人的了。 我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没有一个人问我在厂里会不会受欺负,没有一个人问我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没有一个人舍不得我。 他们只想着我能挣钱,只想着我能给弟弟攒钱,只想着把我这个赔钱货赶紧送出去。 出发的那天早上,家里没人送我,大姐偷偷塞给我一个干馍馍,五姐偷偷抹眼泪,让我到了地方记得写信回来。 我背着那个破布包,手里攥着大姐给的干馍馍,跟着亲戚,一步一步离开了这个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走在村口的小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破烂烂的土坯房,没有一点留恋,只有满心的心酸和害怕。 我第一次离开家,第一次去城里,第一次要靠自己干活养活自己,可我一点都开心不起来,我只觉得心慌,觉得害怕。 我不知道工厂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欺负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干得了那些重活,更不知道,我每个月挣的钱,是不是又要被家里全部拿走,一分都留不下。 亲戚带着我转了好几趟车,晃荡了大半天,终于到了城里的电子厂。 厂子又大又吵,到处都是机器的声音,放眼望去全是打工的年轻人,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疲惫。 办入职手续的时候,负责人看我年纪小,个子又瘦,皱了皱眉头,可还是把我收下了,安排我去流水线上干活。 宿舍是十几个人一间的大房子,上下铺,又挤又闷,空气里都是汗味和霉味,我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一个上铺,连个放东西的地方都没有。 我把那个破布包往床上一放,就算是安顿下来了。 同宿舍的女工们问我家里是哪里的,问我爸妈怎么没送我,我都低着头不敢说话,我不敢说我是被家里强行送来打工的,不敢说我爸妈一点都不在乎我。 晚上吃饭,食堂的菜又咸又难吃,米饭也是硬邦邦的,我吃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可我不敢不吃,我知道,要是不吃,晚上干活就没力气。 从那天开始,我就过上了工厂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七点半就要站在流水线上,一直干到晚上十点,中间只有半个小时吃饭时间。 活很简单,就是重复一个动作,可架不住时间长,一天站下来,腿肿得跟馒头一样,脚底板全是水泡,疼得不敢沾地。 我年纪最小,手脚又慢,线上的组长天天骂我,说我笨,说我干活拖拉,有时候心情不好,还会推我几把。 同车间的老工人也欺负我,看我胆小老实,把最累最脏的活都推给我干,自己躲在一边偷懒。 我不敢反抗,不敢告状,只能默默把所有的活都接下来,我怕被开除,怕没地方去,更怕没工资寄回家,被我爸打骂。 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我累得连衣服都不想脱,往床上一躺就不想动,浑身的骨头跟散架了一样。 我看着天花板,想起学校的教室,想起陈老师,想起那本被弟弟画花的课本,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我再也不能读书了,再也不能坐在教室里听课了,我这辈子,可能就要被困在这个工厂里,一辈子干活,一辈子挣钱给弟弟,一辈子都逃不出这个家的掌控。 宿舍里的女工们,有的会跟家里打电话,爸妈在电话里嘘寒问暖,问她们吃没吃饱,累不累,钱够不够花,让她们别太辛苦。 每次听见这些,我都赶紧把头扭过去,假装睡觉,心里羡慕得要命。 我多希望,我爸妈也能给我打一个电话,问我一句累不累,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们只会在我发工资的前一天打电话,开口就是要钱,除了要钱,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听着身边工友们的呼吸声,听着机器在远处轰隆隆地响,心里一片冰凉。 我才十几岁,本该在学校读书的年纪,却被家人逼着退学,送到陌生的城市,干着最累的活,受着别人的欺负,挣的钱还要全部寄回家。 我不敢想以后,不敢想未来,我只知道,从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偷偷读书的唤娣了,我只是家里一个挣钱的工具,一个为弟弟活一辈子的工具。 第9章 工厂受欺负睡不好 我进工厂干了不到一个星期,就被身边的人欺负怕了。 流水线的组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脸整天拉得很长,开会的时候站在最前面,骂人的话一句比一句恶毒。 她骂我们手脚慢,说我们是吃闲饭的,骂我们笨得跟猪一样,骂我们家里人没教好规矩,有时候还会把废品直接砸在我们脚边,吓得我们连头都不敢抬。 我年纪最小,动作跟不上老员工,组长每次骂完一圈,最后都会指着我骂,说我再干不好就滚蛋,说我这种乡下丫头能进厂干活就是烧高香了,还敢偷懒。 我只能低着头拼命加快速度,手上被机器划了好几个口子,流血了也不敢停下来包扎,就怕被组长看见又挨骂。 宿舍里一共住了十二个人,都是来自不同地方的女工,晚上下班回到宿舍,大家洗漱完就开始打电话。 有人跟对象聊天,有人跟家里人唠嗑,声音一个比一个大,一直打到凌晨一两点,吵得人根本睡不着。 我睡在上铺,耳朵里全是说话声、笑声,还有手机外放的声音,我睁着眼睛到后半夜,困得脑袋发昏,却不敢出声提醒她们小声一点。 我谁也不认识,性子又软,怕一说出来就被她们怼,怕被她们联合起来欺负,只能用被子蒙住头,缩在被窝里硬熬,熬到实在撑不住了,才能迷迷糊糊睡一会儿。 没睡几个小时,闹钟就响了,又要爬起来去流水线干活,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稍微走神就会被组长骂。 车间里的老员工都扎堆坐在一起,她们看我一个人独来独往,又不爱说话,就故意挤兑我。 她们把堆得最高的零件都推到我面前,让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自己凑在一起聊天说笑;我去拿工具,她们故意把工具藏起来,等我急得团团转,再拿出来笑话我;我干活慢了一点,她们就故意在组长面前说我偷懒,让我挨更多的骂。 我从来不敢跟她们顶嘴,也不敢跟组长说实话,只能默默把所有活都扛下来,心里怕得要命。 到了饭点,食堂里挤得全是人,大家都往窗口冲。 那些老员工都互相帮忙插队,你推我我推你,一下子就挤到了前面,我个子小,被挤在后面,根本挤不进去。 等我好不容易排到窗口,锅里的菜早就被打光了,只剩下盆底的一点菜汁,打饭的师傅给我舀了一勺菜汁,扣在一碗白米饭上。 我端着只有白饭和菜汁的餐盘,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别人碗里有菜有肉,再看看自己的碗,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砸在米饭上。 我不敢哭出声,就低着头,把眼泪和着白饭一口一口往嘴里咽,饭是凉的,菜汁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混在一起,难吃得咽不下去。 可我不敢不吃,下午还要干一下午的重活,不吃就没力气。 我就那样一口饭一口眼泪,慢慢把一碗白饭吃完了。 旁边的女工看见我这样,不仅不心疼,还凑在一起偷偷笑我,说我装可怜,说我矫情。 我端着空餐盘,快步走出食堂,躲在墙角擦了擦眼睛,擦完又赶紧跑回车间,不敢耽误一分钟上班时间。 组长已经在车间门口等着了,看见我回来晚了一步,又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说我吃饭都磨磨蹭蹭,不想干就早点走。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都不敢说,等组长骂完了,才赶紧跑到自己的岗位上,拿起零件继续干活。 手上的伤口被零件磨得生疼,脚站得又肿又麻,眼睛因为没睡好又干又涩,可我一刻都不敢停。 我知道,我没有退路,我不能被开除,不能没有工资,不然回到家,等待我的只会是更狠的打骂。 第10章 工资全额被家里要走 熬了整整一个月,工厂终于到了发工资的日子。 我拿着工资条,手指抖着看上面的数字,扣完吃住,手里剩一千八百块钱。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靠自己挣到这么多钱,我攥着那叠钱,手心全是汗。 我刚把钱揣进衣兜,车间门口就走进了送我进厂的那个中介,他径直走到我工位旁边,拍了拍我的胳膊。 “林唤娣,你爸给我打电话了,找你有急事,用我电话回过去。” 我心里一下子揪紧,以为是家里惦记我一个人在外,终于想起来问问我的情况。我接过中介的手机,走到车间角落,手指有点发颤地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一接通,我爸的声音直接传了过来,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问候,只有不耐烦的催促。 “钱发了没有?中介都跟我说了,你这个月工资一千八,一分都不准留,全部交给中介带回来,你弟弟要买新自行车,还差一大截。” 我拿着手机,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原本憋在胸口的一点期待,瞬间凉得透底。我张了张嘴,声音小小的:“爸,我手上全是口子,能不能留二十块钱买个护手霜……” 我爸立刻在电话那头破口大骂,骂我败家,骂我自私,骂我吃里扒外,说家里养我这么大,挣点钱还敢私藏,再不把钱交出来,就让中介立刻把我领回家,打断我的腿。 我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不敢再说,只能连连答应,说马上就把钱拿出来。 我把手机还给中介,慢吞吞地从衣兜里掏出那一千八百块钱,一张一张数清楚,全部递到了中介手里。我一分钱都没剩下,连买瓶水的钱都没有。 中介接过钱,往包里一塞,转身就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旁边工位的老员工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低声笑着议论,眼神里全是看热闹和嘲讽。 我走回自己的工位,双手垂在身侧,空空荡荡,连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抓不住。 晚上回到宿舍,十二个人的房间依旧吵吵闹闹。有人跟对象打电话到凌晨一两点,声音又尖又亮,有人手机外放电视剧,笑声和台词声混在一起,还有人不停收拾行李,箱子拉链哗啦作响。 我睡在上铺,用被子死死蒙住头,耳朵里依旧灌满了各种噪音,睁着眼睛到天快亮,才勉强眯了一小会儿。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发烧,脑袋沉得抬不起来,浑身发烫,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站在流水线前,我腿软得打晃,眼前一阵阵发黑,手上的动作慢了大半。组长一眼就盯上了我,快步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胳膊狠狠往旁边拽。 “你要死不活的给谁看?不想干就滚,别在这耽误大家的进度!”组长的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骂人的话一句比一句恶毒,“装什么病?乡下丫头就是娇气,一点苦都吃不了,我看你就是故意偷懒!” 我被拽得差点摔倒,咬着牙站稳身体,一句话都不敢辩解,只是低头拿起零件,机械地重复手上的动作。 车间里的老员工们扎堆坐在一起,看着我难受的模样,互相使着眼色偷笑。她们把堆得最高的零件全部推到我面前,让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自己凑在一旁聊天说笑;我转身去拿工具,她们故意把工具藏起来,等我急得团团转,再拿出来肆意笑话我;我动作稍慢一点,她们就立刻跑到组长面前打小报告,说我偷懒怠工,让我挨更多的骂。 中午到食堂吃饭,人群一窝蜂往窗口挤,老员工们互相帮忙插队,转眼就挤到了最前面。我个子小,被挤在人群最外围,根本挪不动脚步。 等我终于排到窗口,锅里的菜早就被打光了,只剩下盆底一层淡淡的菜汁。打饭师傅随手舀了一勺菜汁,扣在一碗白米饭上。 我端着餐盘走到角落坐下,沉默着把米饭往嘴里扒,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快速吃完就起身往车间走。 刚走到车间门口,组长就黑着脸站在那里,看见我就劈头盖脸骂了十几分钟,说我吃饭磨磨蹭蹭,脸色难看影响车间风气,再这样就直接开除我。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组长骂完,才快步跑回工位继续干活。 手上的伤口被零件磨得生疼,有的渗出血水,有的被磨掉了痂,双脚站得又肿又麻,鞋子挤得脚面生疼。我发烧越来越严重,浑身酸痛,咳嗽不停,可我不敢去买药。工厂门口的药店一片感冒药就要十几块,我身无分文,就算有钱,也不敢留着买药,怕家里知道了又是一顿打骂。 我只能硬扛着,上班时趁着组长转身,偷偷靠在流水线边上喘口气;下班回到宿舍,就用冷水洗把脸,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宿舍里的人没人在意我生病,她们依旧打电话、说笑、外放声音,我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半夜渴得厉害,我撑着身体下床,刚坐起来就眼前一黑,差点从上铺摔下去,只能死死抓住床栏杆,缓了半天才敢挪动脚步,倒了一杯凉白开慢慢喝下去。 第二天,我依旧按时起床上班,不敢迟到一分钟。发烧还没消退,咳嗽越来越厉害,组长听见我的咳嗽声,更加不耐烦,开大会时当着全车间人的面,指着我骂我是丧门星,说我把晦气带到车间,影响所有人干活。 我低着头,任由组长辱骂,一句话都不说。 老员工们看我虚弱无力,欺负得更加变本加厉。她们故意把我的工具扔在地上,让我弯着腰慢慢捡拾;她们故意碰掉我做好的成品,让我熬夜返工;她们不断在组长面前造谣,说我带病干活故意拖慢速度。 我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干活、挨骂、被欺负,发烧硬扛了整整七天才慢慢消退。 这七天里,家里没有一个人打电话问过我的情况,没人问我吃没吃饱,没人问我累不累,没人问我生没生病。他们只通过中介找过我一次,唯一的目的,就是把我挣的所有钱都要走。 我手上的伤口旧的没好,新的又添,双脚天天肿得穿不进鞋,宿舍夜夜吵闹到凌晨,我从来没睡过一个完整觉。 我每天机械地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在流水线上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不敢停,不敢病,不敢哭。组长依旧天天恶语辱骂,老员工依旧扎堆排挤欺负我,宿舍依旧通宵吵闹,食堂依旧被人插队。 我熬到下班,熬到深夜,熬到发工资,再把所有的钱一分不剩地交出去,继续过着身无分文、受尽欺负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