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祖师爷上身》 第1章 穿越成了一棵树 不是哥们! 张青梧觉得自己的“树生”观受到了严重冲击。 如果他有眼睛,此刻大概已经瞪得比树轮还圆;如果他有手,此刻一定正用力揉着根本不存在的太阳穴。 可惜他现在只是一棵树,一棵在这山巅风吹雨打长了上百年的老树,最近才好不容易恢复了意识——然后就被迫观看了一场活春宫。 事情是这样的: 大概半个时辰前,这对男女手拉手来到他脚下,开始时只是互诉衷肠,什么“家中那口子不懂我”,什么“唯有你是知音人”,文绉绉酸溜溜的。 张青梧起初还听得有点意思,毕竟作为一棵树,又不能说话又不能动,平时是很无聊的。 难得有机会近距离听听八卦,感觉还不错。 可聊着聊着,气氛就不对劲了。 “玉娘,这些年,我心中苦啊。”男声带着颤抖。 “张郎,我又何尝不是?”女声带着哽咽。 然后两人就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最后啃在一起了。 张青梧当时就心里咯噔一下。 作为一个曾经的现代人,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信号。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画面就越来越不堪入目,衣服一件件滑落——等等,那些衣服的样式? 他尽可能的忽视眼前辣眼睛的画面,仔细观察地上散落的衣物。 男的是交领右衽的深色长袍,女的则是襦裙样式,绝对不像现代服饰。 “所以……我确实是穿越了。” 张青梧的思维难得地清醒了一瞬,就是不知道是古代还是异世界。 要是异世界,应该会有修仙者之类的存在吧。 但这个哲学思考很快被树下越发激烈的动静打断了。 “你们是开不起房还是怎么的?!” 他在内心咆哮,可惜没人听得见一棵树的呐喊。 张青梧,或者说曾经的张青梧,是个普通的社畜。 他只记得自己加班到凌晨三点,眼前一黑,再醒来就成了棵小树苗。 前一百年浑浑噩噩,像做了场漫长的梦,直到最近才恢复神智。 本以为能静静欣赏这个新世界的日月轮转、花开花落,谁知开场大戏竟是限制级。 “冷静,冷静,”他对自己说,“要理性分析。首先,从服装、语言、行为模式判断,这应该是个类似华夏古代的社会。其次,两人选择这么偏僻的地方,还有刚才的对话来看,明显是见不得光的关系。再次……” 树下传来一阵压抑的呻吟。 “再次,我希望他们赶紧完事!”张青梧的思维几乎要裂开——如果树有思维的话。 好在没有过多久,树下的动静终于停了。 张青梧“松了一口气”——如果树能松气的话。 树下两人窸窸窣窣地穿衣服,间或传来几句调笑。 张青梧正准备进入“眼不见为净”的冥想,却听到了让他“整棵树都不好了”的对话。 “张郎,此处真是个好地方。”女声——玉娘娇滴滴地说,“僻静无人,又有这大树遮荫挡阳。” “是啊,”男声——张郎附和道,“比起上次在城西破庙,这里干净多了,也隐蔽。” 等等,你们还有比较?!张青梧内心警铃大作。 “不如……”玉娘的声音带着试探,“以后我们就定期在此相会?每月初一、十五,如何?” 不要啊!张青梧在心中呐喊。 你们考虑过树的感受吗?!我是一棵树!一棵有尊严的树!不是你们的爱情旅馆! “好主意!”张郎显然很赞同,“这树长得茂盛,树冠如盖,下雨也不怕。而且我观察过了,这附近少有人来,安全得很。” 观察你个头!张青梧气得“枝叶发抖”——虽然只是微风拂过。 “那说定了,”玉娘轻笑道,“下月初一,妾身在此等郎君。” “一言为定。” 两人又温存片刻,终于整理好衣衫,依依不舍地分头离开了。 等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张青梧才真正“回过神来”。 “每个月两次?初一十五?”他感到一阵眩晕——如果树能眩晕的话,“你们是来拜月老的吧?不对,重点是,以后说不定我要连续几年看你们在这卿卿我我?” 一想到未来可能发生的场景,张青梧整棵树都麻了。 “不行,我得想办法。”他努力转动不存在的脑筋,“我现在是棵树……一棵树能做什么?掉树枝砸他们?不现实,我没法精确控制。掉果子?我好像是梧桐树,我该不该有果子呢……” 他“看了看”自己的树干,粗壮结实,三人合抱那么粗。 “也许我可以努力长得歪一点,下次他们靠上来的时候,硌死他们?”这想法一出,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林间恢复了宁静。鸟儿重新开始鸣叫,一只松鼠窜上他的枝干,好奇地嗅了嗅。 “你不懂我的苦。”张青梧对松鼠“说”。 松鼠当然听不懂,呲溜一下跑开了。 张青梧陷入了深深的“树生”思考。他回忆自己还是人类时的点点滴滴,试图从中找到解决之道。作为一个前社畜,他处理过无数棘手问题——甲方改需求、项目延期、代码出bUg……但从来没有“如何阻止人类在你脚下偷情”这种难题。 “也许我可以……用落叶摆个字?”他异想天开,“下次他们来,看到地上用叶子摆着‘此处有监控’?” 问题是,他没法控制叶子落在特定位置。现在的他,连晃动树枝都做不到,只能随风摇摆。 “或者,我努力修炼成树精?”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里不都这么写吗?草木成精,化为人形……” 可那要多少年?他现在才刚有意识,等到能化形,恐怕这对的曾孙都来树下私会了。 “等等,他们提到‘有家室’。”张青梧忽然抓住重点,“也就是说,这是偷情。偷情最怕什么?怕被发现!如果我能引起别人注意……” 他观察四周。 这片林子确实偏僻,但并非完全无人。 前几天就有个砍柴的经过,还有个小孩来摘过野果。如果能把更多人引来,这里不再“安全”,那两人自然会换个地方。 “但我怎么引?”张青梧又陷入困境。 思考了半天而不得之后,他只能狠狠诅咒:“你们这样,迟早要出大事!” 张青梧最终,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 第2章 张道陵 一年之后…… “快点!”男人压低声音催促。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包裹,在树下犹豫不决。 雨水打湿了她的发鬓,也打湿了她怀中那个小小的包袱。 “可是……”女人的声音在颤抖。 “没有可是!”男人几近粗暴地从她怀中夺过包袱,往树下一放,“让他自生自灭吧,不然我们都要死!” 说完,他拽着女人就要走。 女人挣脱他的手,跪在包袱前,颤抖着解开一角。 月光透过云隙,照出一张婴儿的小脸——正安静地睡着,浑然不知自己已被抛弃。 “对不起……”女人泣不成声,在婴儿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般,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男人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夜的山林中。 张青梧“看着”树下那个小包袱,心里冷笑。 “看吧,果然出大事了吧。” 他无声地叹息,“只是可怜这个孩子了。” 雨越下越大。 婴儿似乎被雨水冷醒了,开始啼哭。 哭声在山林中显得格外微弱,仿佛随时会被风雨吞没。 “该死!”张青梧顿时焦急起来:“你们倒是往树荫下面放啊!” 如果他有手,此刻一定会抱起这个孩子;如果他有脚,一定会追上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 可他只是一棵树,一棵活了百年、却动弹不得的梧桐树。 雨水还是向婴儿所在的低洼地汇集,继续下去的话,迟早将婴儿整个吞没。 “不行!”张青梧集中全部“意念”——如果树有意念的话——努力地、缓缓地伸展自己的枝条。 这是个艰难的过程。 树木的生长本就是以年月计,要在短时间内移动枝条,几乎不可能。 但张青梧不管,他“感觉”自己在用力,用那种灵魂深处迸发的力量。 奇迹发生了。 最低处的一根枝条,缓缓地、几乎不可察地向下垂了几寸。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无数枝叶交织成一张密密的网,在婴儿上方撑开一片无雨的天空。 雨水顺着叶尖滑落,在婴儿周围形成一圈水帘,却几乎没有一滴落在他身上。 婴儿的哭声渐渐停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头顶那片晃动的绿色。 张青梧“累”得几乎虚脱——如果树会虚脱的话。 但他不敢放松,整夜保持着那个姿势,为这个小小的生命挡风遮雨。 天将破晓时,雨停了。 晨光中,一个身影蹒跚上山。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一瘸一拐,步履艰难。 当她看到树下那个包袱时,倒吸一口凉气。 “造孽啊……”她颤巍巍地抱起婴儿,检查了一番,又看了看四周。 婴儿到了她怀里,竟然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她。 老妪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婴儿裹进自己怀里,又对着梧桐树拜了三拜:“多谢树神庇佑这孩子一夜,老婆子感激不尽。” 张青梧“听”得一愣。 树神?是在说我吗? 老妪抱着婴儿下山了。张青梧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怎样,但至少,他活下来了。 张青梧本以为,故事到此就结束了。 没想到三天后,那个老妪又回来了。她带来了一束野花,恭敬地放在树下,又拜了拜。 “树神老爷,”她轻声说,“这孩子我带回家了,起名叫道陵,愿您保佑他平平安安。” 从此,张青梧的生活多了一份牵挂。 老妪隔三差五就会抱着小婴儿上山,有时是来捡柴,有时是来摘野菜。 她总是会在树下坐一会儿,絮絮叨叨地说些话——孩子昨晚睡得不安稳啦,今天会笑了啦,诸如此类。 张青梧“听”得津津有味。 作为一棵树,这样的陪伴是他漫长生命中难得的温暖。 小婴儿一天天长大,变成了蹒跚学步的娃娃,又变成了满山乱跑的小男孩。 “大树大树,”五岁的张道陵仰着小脸问,“你知道我爹娘去哪儿了吗?” 张青梧无言以对。 “奶奶说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可村里的小孩说我是没爹没娘的野种。”小男孩的声音低了下去,“为什么他们都不跟我玩?” 张青梧想安慰他,可他只是一棵树。 “大树,你会一直在这里陪我的,对吧?”张道陵把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轻声说。 岁月如梭,小男孩长成了少年。他不再问父母的事,但眉宇间总有一抹化不开的忧郁。村里人依然排挤他,只有奶奶和这棵梧桐树是他的寄托。 他常常一坐就是半天,有时读书,有时发呆,有时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山。 “大树,”十四岁的张道陵某天突然说,“我决定要离开这里。” 张青梧“心里”一紧。 “我要去游历天下,寻找答案。”少年的眼神坚定,“我要知道我是谁,从哪儿来,该往哪儿去。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人和人之间会有这么多仇恨和偏见。” 他站起身,拍了拍树干:“你会等我回来的,对吧?” 没等“回答”,少年深深一鞠躬,转身下山。 张青梧“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虽然作为一棵树,他早已习惯了离别——四季更替,鸟雀南飞,花开花落。但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终究是不同的。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梧桐树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张青梧数不清过了多少年,只知道当年的老妪再也没上山——她应该在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山下的小村庄依然存在,偶尔会有樵夫、猎户经过。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张青梧拼凑出一些信息:张道陵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他死在了外头,有人说他成了大人物。 张青梧宁愿相信后者。 直到那个黄昏。 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人走上山来。他穿着青色道袍,背着一柄长剑,面容沧桑,眼神却清澈明亮。当他走到梧桐树下时,停下脚步,仰头看树。 他伸手抚摸树皮,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老友的脸颊。 “梧桐兄,好久不见。”他轻声说,声音低沉温和,“一别三十年,你可还好?” 张青梧十分高兴,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面前中年道人就是当初那个男孩,他多想问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可他不能,他只是一棵树。 道人似乎也不期待回答。他在树下盘膝坐下,闭目打坐。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从那天起,道人就在山上住下了。 他砍来竹子木头,在离梧桐树不远处的平地上,亲手搭建了一座小小的道观。 观很小,只容一人起居,他却做得极其认真。 匾额上题了三个字:天师观。 道观建成后,陆陆续续有人上山。 起初是好奇的村民,后来是远道而来的访客。 他们恭恭敬敬地称呼道人为“张天师”,有的求医问药,有的请教疑难,有的干脆跪地拜师。 从这些人的交谈中,张青梧终于拼凑出了张道陵这三十年的经历。 ——原来这个世界真有妖魔鬼怪。山精树怪,魑魅魍魉,在人间作乱。 ——原来张道陵游历时得遇仙缘,获得上古传承,习得降妖除魔之术。 ——原来他行走天下三十年,斩妖除魔,救人无数,被百姓尊称为“天师”。 ——原来他现在荣归故里,要在这里开宗立派,将道法传承下去。 张青梧听得目瞪口呆。 那个在他树下玩泥巴的小男孩,那个问父母去哪里的孤独少年,如今成了人人敬仰的张天师? 道观很快热闹起来。 拜师的人络绎不绝,张道陵挑了几个资质、心性都不错的收为弟子。 山上的空地不够用了,弟子们便动手扩建道观。 砍树伐木时,有人提议把这棵老梧桐也砍了,好腾出地方。 “不可。”张道陵制止了他们,“此树与我有旧,留着吧。” 他亲自在梧桐树周围划出一块空地。 从此,这棵树成了道观的象征。 弟子们晨练晚课,都在树下进行。 有人在这里悟道,有人在这里练剑,有人在这里谈心。 张青梧从一棵无人问津的老树,变成了道观的一部分。 他“听”着弟子们讨论道法,“看”着他们修炼成长,日子倒也不寂寞。 …… 第3章 千年兴衰 岁月在山巅流转,快得让张青梧几乎感觉不到。 道观里的人来了又走,香火旺盛时,天师道弟子过百,连太子都曾亲临参拜,恭恭敬敬地在树下听张道陵讲道。 张青梧“看”着那位储君,锦衣华服,仪仗威严,却在张道陵面前执弟子礼,不禁感慨万千。 那已是百年前的旧事了。 张道陵老了。 这个事实,张青梧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 他先是看到张道陵的鬓角生出第一根白发,接着是越来越多的白发,步履从稳健到蹒跚,挺直的背脊渐渐佝偻。 弟子们换了一茬又一茬,当年那些在树下练剑的少年,如今已是须发皆白的长老,而张道陵,依然是他们的天师,是这座山的魂。 可魂也会老。 张青梧“看”着张道陵最后一次在树下讲道。 那天阳光很好,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 张道陵的声音不再洪亮,却依然清晰。他讲的不是道法,不是符箓,而是生死。 “万物有生有灭,如四季更迭,如日月轮转。”张道陵盘膝坐在树下,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弟子们,“我死后,不必悲伤。道法自然,生死亦自然。” 弟子中有人低泣。 张道陵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待众人都离开后,他才慢慢站起身,走到梧桐树旁,如往常一样,伸手抚摸粗糙的树皮。 “树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吹散,“相识百年,还不知你姓名。” 张青梧浑身一“震”——如果树有身子的话。 “若你有灵,”张道陵的手掌贴在树干上,仿佛在感受什么,“可否告知名讳?” 张青梧拼命集中“意念”。 百年了,整整百年,他试过无数次与外界交流,都以失败告终。 可这次不同,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力量在体内流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他想说话,想说“我叫张青梧”,想说“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想说“我看着你长大”。 他拼命地、用尽全部“力气”地“想”。 风忽然停了。 树叶无风自动,哗啦啦响成一片。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张道陵掌心。 老道低头看去,枯黄的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张……”他喃喃道,“青……梧?” 张青梧几乎要“跳”起来。 他听到了!他真的听到了! 张道陵猛地抬头,仰视这棵陪伴他一生的大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随即又化作释然。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然后,竟开怀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浑厚,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那个在树下自言自语的小道士。他用力拍了拍树干,力道之大,震得整棵树都在颤抖。 “张青梧!”他高声道,“好名字!树兄,不,青梧师兄!多谢你多年相伴!” 张青梧“呆”住了。 师兄?这称呼从何而来? 张道陵却不再解释,只是又拍了拍树干,转身慢慢踱回道观。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却挺得笔直,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三天后,天师道钟鸣九响,哀声遍野。 张道陵羽化了。 弟子们在道观正殿设了灵堂,白幡高挂,香火不绝。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达官显贵,有平民百姓,更有受过他恩惠的四方来客。 所有人都说,张天师功德圆满,是得道升仙去了。 张青梧“看”着这一切,心中空落落的。 那个雨夜被他庇护的婴儿,那个在树下玩耍的孩童,那个游历归来的道人,那个开宗立派的天师——他生命中的每个片段,他都见证了。 如今,这个陪伴他最久的人,也走了。 出殡那天,张青梧惊讶地发现,张道陵的灵位旁,竟多了一个陌生的牌位。 木牌乌黑发亮,上面用金漆工工整整地写着三个字:张青梧。 道观的长老们对这个凭空出现的“祖师”议论纷纷。 “师父临终前特意嘱咐,要为他这位师兄立位。”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老抚须道,眼中满是不解,“可我随师七十载,从未听闻师父有什么师兄。” “更奇的是,”另一位长老接话,“师父说,这位师兄就在山上,一直都在。” 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望向窗外,目光落在山巅那棵老梧桐上,随即又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虽有疑惑,但这是张道陵最后的遗愿,无人敢违背。 不但立了牌位,张青梧的名字还被郑重其事地写入了天师道的法脉谱。 只是关于他的记载,仅有短短一行: “张青梧,道陵师兄,生平不详。” 张青梧“看”着灵堂里自己的牌位,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张道陵最后那声“师兄”,是这个意思。 他不知道老道究竟“听”到了多少,理解了多少,但至少,在这个世界,他有了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一段与这方土地、这些人的联结。 时光荏苒,百年又百年。 张青梧继续“活”着,以一棵树的形态,见证着山下的沧海桑田。 他见过铁骑踏破山河,洋人的枪炮轰开国门。 一队扛着奇怪旗子的士兵上山,想要拆了道观做据点,却被留守的弟子用符箓赶下山去——那是天师道最后的辉煌。 他见过军阀混战,一个满脸横肉的将军带着兵马上山,抢走了道观里值钱的东西,一把火烧了半座殿堂。 弟子们死的死,散的散,香火几乎断绝。 他见过抗战时期,几个年轻道士偷偷下山,再也没回来。 后来听说,他们参加了游击队,战死在了前线。 道观越来越破败,弟子越来越少。 最后一代天师是个跛脚老人,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大殿,每天清晨依然坚持上香,对着张道陵和张青梧的牌位行礼。他死在一个冬天,尸体三天后才被上山采药的山民发现。 道观彻底荒废了。 野草长满了庭院,瓦片碎裂,梁柱倾颓。只有那棵梧桐树,依旧挺立在山巅,春绿秋黄,岁岁年年。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一群穿着奇怪衣服的人上山。他们拿着图纸和奇怪的仪器,在道观遗址上测量、记录。 张青梧“听”他们谈话,才知道如今已是平行世界的新华夏,这些人是“文物局”的,要来“保护历史遗迹”。 道观被修复了,但不是原来的样子。 大殿被重建,却没了神像,取而代之的是玻璃展柜,里面放着些残破的法器、泛黄的道经。 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门口售票,举着小旗的导游带着一波波游客,用扩音器讲解: “各位游客,这里就是著名的天师观遗址,相传是道教天师张道陵开宗立派之处……大家看这棵古树,树龄已超千年,是国家一级保护古木……” 张青梧成了“景点”。 他有了自己的介绍牌,上面写着“千年古梧桐,相传为张天师悟道之树”。 游客们围着他拍照,小孩子爬他的树根,情侣在他的树干上偷偷刻“到此一游”。 天师道变成了“天师观风景区”,评上了“5A级”。 山道铺了石板,装了路灯,建了缆车,修了豪华酒店和纪念品商店。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上山,却再没人来此修行悟道。 张青梧依然站在那里,在山巅,在道观遗址旁,在那块“悟道梧桐”的石碑边。 偶尔,会有老人在树下驻足,看着石碑上的字,摇头叹息:“变了,都变了。” 偶尔,会有道士打扮的游客,对着道观遗址恭敬行礼,但张青梧看得出来,他们和当年的天师道弟子不同。 他们身上没有那种气息,那种与天地相通、与道合一的气息。 更多的时候,是喧嚣。 导游的喇叭声,游客的喧哗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 张青梧习惯了。 他“看”着日出日落,云卷云舒;“听”着春雷夏雨,秋风冬雪。 他记得每一个曾在树下驻足的人——那个雨夜被抛弃的婴儿,那个抚摸树干的老道,那些练剑修行的弟子,那些烧香祈福的信众。 他也记得那些已经消失的——道观的晨钟暮鼓,弟子的诵经声,张道陵讲道时的声音。 如今,这些都成了记忆,深埋在他年轮里的记忆。 一个午后,阳光很好。一个年轻的女孩靠在树干上,对着手机直播: “家人们看,这就是传说中的千年梧桐,据说张天师就是在这棵树下得道的……什么?树精?哈哈哈,那都是封建迷信啦!” 她的话通过网络,传到千里之外无数屏幕前。 张青梧静静地“听”着,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如果树能笑,他大概会笑。 千年一梦,梦醒时分,他依然是一棵树,一棵长在山巅、见证过兴衰荣辱的梧桐树。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无人听懂的故事。 远处,导游的喇叭又响了:“各位游客,请往这边走,下一个景点是张天师炼丹井……” 张青梧“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个雨夜,那个被抛弃在树下的婴儿,那个用枝叶为他遮风挡雨的夜晚。 然后,他又想起那个黄昏,那个老道拍着树干,爽朗大笑: “张青梧!好名字!” …… 第4章 旧校舍 华夏,C市。 C大学最深处,一片高大的樟树林将一方天地与世隔绝。 林中,一栋三层红砖楼静静蛰伏,像是被时光遗忘的孤兽。 楼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旧物,墙面红砖斑驳,爬满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在深秋午后斜阳的映照下,投出大片扭曲、昏沉的影子。自新校区落成,这里已被废弃多年,是校方档案里一个蒙尘的注脚。 “嘎吱——” 生锈的栅栏门被推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锐响,惊得远处枯树上几只乌鸦“扑棱棱”振翅而起,徒留几片黑羽打着旋儿飘落。 “我说……”周明慧紧跟在张云舒身后,声音绷得发紧,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闺蜜的衣角,“舒舒,咱们回去吧?这地方……感觉不太对劲。” 明明还是午后,阳光尚有余温,可一步踏入这片樟树环抱的地界,周身温度便骤然降了几度。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混着枯叶与泥土深处的阴湿气。 楼前空地上荒草蔓生,几乎没过脚踝,几扇破窗黑洞洞地敞着,像一只只空空的眼眶,漠然注视着两位不速之客。 张云舒回头白了闺蜜一眼,脑后马尾利落地一甩:“早说了让你别跟来,自己非要来,胆子又比针尖还小。”话虽嫌弃,脚步却不自觉放慢半拍,让周明慧能亦步亦趋地贴紧,“放心吧,这会儿日头正盛,阳气最旺。就算真有什么腌臜东西,也不敢挑这个时辰现形。” 周明慧没吭声,只是又朝张云舒身边缩了缩。风过林梢,带起一片绵密不绝的“沙沙”声,仿佛无数人在耳边低语。她喉咙发干,吞了口唾沫才找回声音:“你……你真觉得,前阵子失踪的那几个同学,跟这儿有关?” 过去三个月,C大前后有三个学生“去向不明”——校方通告统一口径,只说“擅自离校”,警方仍在调查,外界波澜不惊。 “会不会……就是普通的绑架?或者自己跑出去玩了?”周明慧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扰了什么,“现在不流行什么‘说走就走的旅行’吗?” 张云舒没有立刻回答。 她已走到旧校舍正门前。 那是一扇厚重的老木门,漆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被岁月浸透成深褐色的木纹。她伸手推了推,门扉纹丝不动,但门缝宽大,足够窥见内里那条幽深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走廊。 “绑架?”张云舒目光锁着门缝,声音也沉了下来,“那为什么最后被人看到的地方都是这里?” “你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学校论坛。” “可学生失踪,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是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张云舒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不过这件事既然被我知道了,就不能不管。” 说话间,她从随身的挎包里摸出一只黄铜罗盘,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显然有些年头。 罗盘天池中的磁针原本稳稳指着南方,可随着她靠近那扇门,指针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左右摇摆,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干扰。 “你看。”张云舒将罗盘递到周明慧眼前。 周明慧盯着那根颤抖不休的指针,脸又白了几分:“这……这能说明什么?”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张云舒收回罗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骄傲:“我的祖上是正一道真传,龙虎山大天师。” “是是是,天师后人大小姐。”周明慧苦着脸,“既然您老人家真想管,但那些……东西……得晚上才敢露头,那我们为什么非要挑下午来?等天黑了,它们出来了,您直接掏出法宝收了神通,岂不省事?咱们现在掉头回去,点两杯奶茶,在宿舍追剧,它不香吗?” 阳光透过樟树叶的缝隙,在荒草地上洒下片片晃动的光斑。 风一吹,光影流转,恍若水波。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不知从楼里哪一层传来,像是重物坠地。 周明慧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叫出声,双手死死箍紧张云舒的胳膊。 “嘘!”张云舒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侧耳凝神。 那声响再未出现。只有风穿过破窗空洞时发出的呜咽,以及远处操场隐约飘来的广播操音乐,衬得此地愈发死寂。 “就因为晚上很危险。”张云舒这才继续之前的话题,声线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只有趁它们午后最虚弱的时候过来,才有可能看清这里的底细,天黑再来?” 她瞥了周明慧一眼,“那是送上门的外卖。” “你不说是天师后人吗?”周明慧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到时候桃木剑、黄符纸一掏,嘴里念念有词,唰唰几下,妖魔鬼怪灰飞烟灭,电影里不都这么演?” 张云舒终于转过脸,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祖上是天师,我又不是,真正的传承,战乱年间就丢得七七八八了。我爸是敲代码的,我妈是管账的,我家最接近道士行当的物件,就是过年贴的门神,不过……”她说着,又从包里掏出一本边角磨损、纸页泛黄的线装书,“这是小时候回乡下爷爷家,他老人家偷偷塞给我的。” 周明慧凑过去看,书上全是竖排的繁体字,配着些笔画粗陋的插图,画的尽是些奇形怪状的符号和人体脉络图。 她一个字也认不得。 不过书的封面那四个小篆她看懂了——《杂纂辑要》。 “就……就凭这个?”她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就凭这个。”张云舒小心翼翼地把书收好,神色却认真起来,“以前我在乡下爷爷那里的时候,经历过一些事……以后有空再跟你细说。总之,我现在能看懂罗盘,能分辨阴气聚集的方位,而且……”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扇沉寂的木门,眉心微蹙,“凭感觉,我能感觉到,这里面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敢情你是个半吊子啊!”周明慧绝望惊呼。 话音未落—— “咚、咚、咚。” 清晰的脚步声,陡然从门内传来。 不是风吹动杂物,也不是朽木自然开裂。那是实实在在的脚步声,踩在老旧松弛的木地板上,由远及近,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在人心跳的间隙。 两人的呼吸瞬间停滞。 尤其是周明慧,手指都快深深掐进张云舒的手臂里了。 两人目光对视,用眼神说话—— 说好的下午不出来呢?! 我也不知道啊! 张云舒飞快收起罗盘,同时从衣兜里抽出两张黄符纸,一把将周明慧拽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双眼死死盯住那道门缝。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到了门后。 周明慧紧紧闭上眼睛,嘴唇哆嗦着,开始胡乱默念“阿弥陀佛上帝保佑”,完全顾不上什么信仰冲突了。 “吱呀——” 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张云舒手腕一抖,符纸几乎就要脱手掷出。 然后,她们看到了—— 三个年轻人,两女一男,背着鼓鼓囊囊的专业登山包,正有说有笑地跨出门槛。 打头的男生穿着件灰绿色冲锋衣,手里举着自拍杆,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然正在拍摄或直播。他正回头对身后的同伴笑道:“……所以说,这栋楼虽然破败,但主体结构保存得还行,你们看这拱门和窗楣的线条,典型的苏式建筑遗风……” 他们显然没料到门口有人,撞见张云舒二人,同时愣住。 空气凝固了数秒。 “你们是……?”冲锋衣男生率先开口,语气里七分诧异,三分被打扰的不悦。 张云舒反应极快,背在身后的手将符纸揉进掌心,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们美术系的,过来……找点素材,写生。”她朝周明慧背着的空白画板抬了抬下巴。 “写生?在这儿?这个点儿?”男生身后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生探出头,狐疑地打量着她们。 “光线角度合适。”张云舒面不改色,“而且清净。” 男生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侧身让开通道:“那你们小心点,里面有些地板烂了,别踩空。”他语气略显敷衍,“我们还得去下一个测绘点,不打扰你们……创作。” 三人从她们身旁走过,带起一股尘土和年轻人体温特有的微燥气息。 张云舒目光敏锐地扫过——他们背包侧袋插着卷起的硫酸纸图纸,男生脖子上挂着沉甸甸的单反相机,而那短发女生手里拿着的,并非普通的金属探测器,而是一个带有数字显示屏、结构更精密复杂的仪器。 “你们是……?”周明慧惊魂稍定,怯生生地问。 “建筑学院的。”另一个长发披肩、气质更温和的女生接过话头,语气还算友善,“来做旧建筑测绘,算是课题实践。”她看看周明慧苍白的脸色,好心补充道:“这里面年久失修,气氛是有点……特别。你们要是觉得不舒服,最好别久待。” 说话间,三人已走远,交谈声随风飘来: “刚才那俩女生挺勇啊,跑这儿来写生……” “说不定人家搞艺术的,就追求这种废墟美学呢?” 声音渐行渐远,看方向,他们是朝着旧校舍另一侧的后门去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中,周明慧才腿一软,全靠张云舒搀着才没坐倒在地。 “吓、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心有余悸,“我还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张云舒却仍望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鬼啊!”周明慧理所当然的回答。 “刚才那确实不是。”张云舒收回视线,落回那扇被建筑系学生推开后、如今虚掩着的木门。门缝更大了,里面走廊的黑暗浓得化不开,仿佛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但你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不就是建筑系来做作业吗?” “跑这儿来做作业。”张云舒恨铁不成钢地看了闺蜜一眼,“换做你是真来写生的,你会挑这种地方吗?” “可……可他们不是信了吗?” “那是因为他们自己的理由也站不住脚!”张云舒压低声音,斩钉截铁。 “所、所以呢?” “所以,”张云舒转过身,直视着周明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们根本就不是来做建筑测绘的。” 一阵冷风毫无征兆地卷过,整片樟树林“哗啦啦”响成一片,宛如潮水。 几片枯黄的樟树叶被风掀起,打着旋儿飘落,其中一片不偏不倚,飘进了旧校舍那敞开的门缝里,瞬息便被浓郁的黑暗吞没,再无半点声息。 周明慧顺着张云舒的目光,望向那扇门,望向门后深不见底、仿佛连通着另一个世界的黑暗走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从心底里冒起一股凉气。 第5章 意外情况 “那他们会不会是失踪案的凶手。”周明慧小声分析。 “应该不是吧。”张云舒迟疑道,虽然刚才三个人有些鬼鬼祟祟的,但至少从外表看上去也不像是坏人。 “那这校舍我们还进去吗?” “为什么不。” “好吧……”周明慧认命的叹口气,随后两人推开门,踏入了旧校舍的内部。 “吱——呀——” 门在身后合拢,将最后一线天光也隔绝了大半。 一股远比门外浓重的、混杂着尘土、霉菌与木材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内部比外观更加破败不堪。 主走廊幽深,两侧墙皮大片剥落,裸露出底下颜色暗沉、仿佛沁着水渍的砖块。 每走一步,脚下的老旧木地板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被放大、拉长,带着不祥的回响。 几缕夕阳勉强透过破损的窗格射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割出几道倾斜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中缓缓浮沉,宛如某种静止时空里唯一的活物。 张云舒走在前面,步伐谨慎。 周明慧几乎将整个人贴在她背上。 她们从一楼开始,缓慢探查。 走廊两侧的教室大多门户洞开,有的门板半斜,有的只剩空荡的门框,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 教室里空空荡荡,只剩几件残破的桌椅歪倒在地上,黑板上残留着岁月侵蚀后难以辨认的粉笔字迹,像褪色的幽灵留言。 完好的窗户寥寥无几,即便有,也覆盖着经年累月的厚厚尘垢,将外界的光过滤成一片浑浊的昏黄。 “这里……真的能找到什么吗?”周明慧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过每一个阴影角落。 “不知道。”张云舒的回答很干脆,她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手中那只黄铜罗盘上。罗盘的天池里,磁针持续着一种无规律的、细微的震颤,时而向左偏转几度,时而又向右摇摆,始终无法稳定指向任何一个具体方位,仿佛置身于无数个微弱磁场的混乱交汇点。 “但这里的‘场’不对劲。”她眉头紧锁,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的感觉,毕竟——” “毕竟什么?”周明慧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云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光柱恰好落在她侧脸上,尘埃如碎金般在她周身飞舞。 在那破败灰暗的背景衬托下,她眉眼清晰得惊心,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生机勃勃的美。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让周明慧心底一凉:“毕竟,理论上我知道该怎么做,但实际……我也是第一次处理这种情况。” “第一次?!张云舒!我拿你当闺蜜,你拿我当实战演练呢?!”周明慧几乎要跳起来,瞪圆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不然呢?”张云舒反而显得理直气壮,只是耳根微微发红,“那本册子上的东西,不在实际环境里验证,怎么知道有没有用?放心,我有分寸。” 周明慧气得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瞪着她,却又不敢真的离开她身边半步。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持续的“嘎吱”声中缓慢流逝。 她们检查完一楼大部分区域,一无所获。最终,推开了一扇虚掩的、看起来像是旧式实验室的房门。 室内光线更加昏暗。铁质实验台布满红褐色锈迹,台上散落着几件破碎的玻璃器皿,折射出微弱冷光。 墙角堆着几个腐朽的木箱,其中一个翻倒在地,几本封面粘连、纸页脆化成深褐色的旧书散落出来,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齑粉。 张云舒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脚尖轻轻拨开最上面一本。书名早已无法辨认。 就在此时—— “窸窣窣!” 木箱后方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擦声!一个灰黑色的影子闪电般窜出,贴着地面疾掠而过,瞬间消失在另一张实验台下的阴影里。 “啊——!”周明慧的尖叫脱口而出,整个人向后猛退,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震落一片簌簌灰尘。 是只体型不小的老鼠。 张云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心跳漏了一拍,但迅速强自镇定,按住狂跳的心口:“是老鼠……没事了,明慧。” 周明慧背靠着门框,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舒舒……我、我真的不行了……我们走吧,求你了……这里什么也没有……” 张云舒抬头看向窗外。 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 先前还算明亮的橙红夕阳,此刻已染上浓重的紫灰色调,远处的樟树林轮廓变得模糊而狰狞,像是蹲伏的巨兽。 她们在这栋令人窒息的建筑里,已经徒劳地摸索了将近两个小时。 除了无处不在的尘埃、蛛网、腐朽的物件和偶尔惊起的小动物,没有发现任何与“失踪案”相关的线索,没有诡异的标记,没有非常规的痕迹。只有这庞大、沉默、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和活力的破败本身,在一点点消磨她们的勇气。 也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张云舒心底第一次产生了动摇和自我怀疑。 爷爷那本语焉不详的册子,自己半懂不懂的“家学”,真的能作为依据吗? “……好吧。”她终于妥协,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沮丧和疲惫,“先出去,天快黑了。” 两人不敢耽搁,循着记忆中来时模糊的路径,加快脚步往回走。 黄昏的光线飞速消退,冰冷的黑暗如同潮水,从每一个角落、每一道缝隙中弥漫出来,无声地蔓延。 脚步声在空寂中回荡,被扭曲放大,有时听起来竟不像是她们自己发出的。 周明慧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终于,前方出现了那扇厚重的、通往外界的主大门轮廓。 终于,门被顺利推开。 映入眼帘的,是尚未完全被夜色吞没的、带着最后一丝灰蓝的暮色天空。 周明慧长长舒了一口气,刚才在里面给她的感官实在是太压抑了,让她不禁有些相信起闺蜜的判断来。 “我们赶紧回宿舍吧,我要先看一集男神最新出演的恋综压压惊。”她说道。 “等等!” 张云舒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扯了回来。 “你干嘛~”周明慧下意识模仿某位哥发言。 张云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盯着这栋旧校舍的楼上—— 三楼,一扇原本和其他窗户一样黑洞洞的窗口里,此刻,正透出一点昏黄的、微微摇曳的光。 那不是自然的天光。 夕阳的余晖是暖色调的,且方向不对。 那光色偏冷,是那种老式灯泡或者应急灯才会发出的、稳定的黄白色光晕。 周明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瞬间想到了什么,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别看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不是‘那些东西’。”张云舒叹道,“是人造灯光,还有人在里面,说不定是刚才那几个建筑系的……” “他们疯了吗?!”周明慧难以置信,“天都快黑透了!他们想在这里过夜?!测绘作业需要做到这个份上?!” “恐怕不是测绘那么简单。”张云舒盯着那扇透出灯光的窗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距离天色完全黑透,最多还有二三十分钟。 爷爷的册子上模糊提过,这种本就阴气盘踞、格局陈旧的“阴宅”,日落后阳气快速消退,阴煞之气便会如同开闸之水般涌动。 入夜之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她简直不敢细想。 “那、那怎么办?反正我死也不要再进去了!”周明慧斩钉截铁。 “报警吧。”张云舒深吸一口气,做出最理性的判断,“让他们来处理。” “对!报警!”周明慧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光芒映亮她充满希望的脸,但下一秒,那光芒便凝固了——信号格空空如也,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无服务”。 她不死心,高举手机,甚至踮起脚试图寻找信号,然而“无服务”那三个冰冷的字眼固执地停留在屏幕上,纹丝不动。 “没信号……怎么会这样?来的时候明明还有一两格的……” 张云舒对此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早有预感。 磁场异常严重到能干扰罗盘的地方,屏蔽手机信号太正常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最后的天光正在急速流逝。 黑暗,即将全面降临。 时间不多了。 一个艰难的决定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明慧,你先走吧。” “那你呢?!”周明慧猛地抬头,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要上去。”张云舒的声音很平静,“这里很危险,我要去提醒上面的人,必须立刻离开。” “你疯了?!张云舒!你自己亲口说的,天黑之后这里极度危险!?!” “因为我是龙虎山的后人。”张云舒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虽然只是个连半吊子,但我爷爷临终前反复念叨过,我们老张家的人自古以来见阴邪而不避,遇危难而不躲,知其不可为……亦当尽力而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似乎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安抚周明慧,“放心,我只是去提醒他们,如果他们肯听,立刻跟我走,那最好,如果他们执意不肯……” 她没有说完,但周明慧明白了。 “如果他们不听,你就自己回来?” 张云舒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语气艰涩:“……嗯。我提醒过了,尽到告知义务了。他们如果坚持留下,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没有能力,也没有义务陪他们一起陷在里面。” “那还差不多。”周明慧松了口气。“那……我跟你一起去。” 她随即说道,声音依旧有些发颤,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 张云舒惊愕:“你不怕了?” “怕!怕得要死!”周明慧怒目圆睁:“但你看看周围,看看那片林子!你觉得我一个人,敢摸着黑跑回去吗?万一……万一路上遇到什么呢?” 张云舒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旧校舍外。 暮色四合,樟树林在迅速浓重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幽深莫测,来时的小径几乎已被黑暗吞没。 独自一人穿越这片区域,确实需要极大的勇气,而周明慧显然不具备。 “……好吧。”张云舒知道没有更好选择。 她迅速从挎包里又掏出几张符纸,分出一半塞进周明慧手里。“拿好,贴身放着!不管有没有用,至少……求个心安。” 周明慧接过那叠微温的、画着扭曲红字的黄纸,紧紧攥在手心,又看了看暮色中闺蜜那异常平静却仿佛燃烧着微弱火光的侧脸。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她。 就像从小到大,张云舒一旦认定某件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头。 她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 张云舒深吸一口微带凉意的空气,转身回去,再次用力,缓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仿佛隔绝阴阳的大门。 更为浓重、冰冷的黑暗,混合着陈腐的气息,瞬间将她们吞没。 这一次,目标明确——三楼,那间亮着不合时宜灯光的房间。 身后的门,在她们踏入后,悄无声息地、沉重地,自行闭合了。 第6章 灵异社团 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声“嘎吱”都在死寂中被放大,敲打着两人紧绷的神经。 越往上,空气越发阴冷刺骨,那股混合着尘土、霉菌与更深层腐朽的气味也愈发浓重。 明明外界尚有残阳余晖,楼内却已如深夜般昏暗,两人不得不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 惨白的光柱切开前方一小片黑暗,勉强照亮脚下摇摇欲坠的阶梯和两侧斑驳剥落的墙壁。 张云舒走在前面,背影挺直,看似镇定,实则心跳如擂鼓,握着手机和符纸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符纸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心理锚点。 周明慧几乎将半身重量都压在她背上,呼吸又浅又急,像受惊的小动物。 终于,她们踏上了三楼。 那点昏黄摇曳的光,从前方走廊拐角后的一扇门缝里透出,在地面投下模糊而温暖的光斑,在这片沉滞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诱人。 两人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 到了门口,张云舒用眼神示意周明慧再退后些,自己则深吸一口气,伸手抵住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干涩悠长的“吱呀——”一声。 门开了。 教室里空无一人。 正中央的地板上,散落着几个空的膨化食品包装袋、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还有几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随意堆放在墙角。 对面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手绘建筑平面图,纸张边缘卷曲,旁边用图钉固定着几张模糊不清的黑白老照片。 几张破旧的课桌被拼凑在一起,上面凌乱地摊开着笔记本、打印资料、一些不明用途的小工具,还有那盏提供主要光源的便携式强光露营灯,光线稳定得有些刺眼。 没人。 张云舒和周明慧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与更深的疑虑。 “有人吗?”张云舒提高声音问道,目光迅速扫过教室每个可能藏人的角落——讲台后方、东倒西歪的课桌下、敞着门的空荡储物柜…… 只有她们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愈发呼啸的风声。 “难道……”周明慧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颤音,“他们……已经出事了?”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从走廊另一端由远及近,还有手电筒光柱晃动的光影。 “……所以那张图的入口标记肯定有问题,比例尺和实际结构对不上……” “但前辈笔记里反复提到‘暗门’的机械结构,不像凭空臆造……” 果然是下午那三个“建筑系”学生的声音! 张云舒和周明慧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或躲藏,那三人已转过拐角,走到了教室门口。 他们正低头看着手里一卷图纸,手电光随之晃动,一抬头,猝不及防地与教室内的两人四目相对。 五个人,再次面面相觑,空气瞬间凝固。 为首的冲锋衣男生最先回过神,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在张云舒和周明慧脸上扫过,又落在她们手中亮着的手电筒、以及张云舒指间捏着的、那几张皱巴巴的黄色符纸上。 他脸上的困惑逐渐被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取代,嘴角甚至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的弧度。 “你们……怎么上来了?”他开口,语气里没有明显的敌意,却带着审视和一丝被撞破秘密的不悦。 “我们……”周明慧下意识地往张云舒身后缩。 张云舒上前半步,将周明慧完全挡在身后,开门见山,语速快而清晰:“立刻离开这里!天马上就黑透了,这栋楼不对劲,晚上绝对不能待!” 那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冲锋衣男生和那个拿着探测仪的短发女生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而那个气质温和的长发女生则明显不安起来,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窗外迅速沉沦的暮色。 “不对劲?”冲锋衣男生挑了挑眉,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流露出一种近乎兴奋的好奇,“怎么个不对劲法?难道~有……那种东西?” 他刻意压低了最后几个字,眼神却亮得惊人。 这反应让张云舒心头一沉。 “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探险’!”她加重了语气,“最近学校发生的失踪案,最后线索都指向这片区域!你们留在这里过夜,极其危险!” “失踪案?”短发女生眼睛一亮,立刻凑近一步,语气带着探究,“你也关注那些失踪案?你也对这个感兴趣?” “也……?”张云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周明慧从张云舒肩后探出头,声音因紧张而发抖,“下午你们明明说是建筑系来做测绘的……” 冲锋衣男生笑了,这次是那种带着点无奈、又有点破罐破摔的爽朗笑容。他挠了挠头:“行吧,既然都被你们撞到这份上了,而且看你们这装备……”他朝张云舒手里的罗盘和符纸努了努嘴,“也不像是单纯来写生采风的,那就重新认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站直了些。 “C大‘超自然现象研究社’,现任社长,陈皓。”他指了指自己,然后转向旁边,“副社长,林薇。还有我们的骨干社员,苏小雨。我们不是什么建筑系的,下午那么说……省得解释,也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灵异研究社团?! 张云舒和周明慧同时怔住。 “灵异……社团?”周明慧重复道,脸上的恐惧被巨大的荒谬感冲淡了些许。 “对。”陈皓走到拼凑的课桌前,拿起那张发黄的手绘地图,轻轻抖开,“我们是来‘验证’一个传说的。” “传说?”张云舒的眉头拧得更紧。 “嗯。”短发女生林薇接口,她的神态比下午显得活泼外放许多,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我们整理社团历代前辈留下的资料时,在一本二十多年前的绝密活动记录里发现了这个。” 她从一个防水文件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边缘毛糙、纸张脆黄的旧纸页,递给张云舒。 张云舒接过,就着明亮的露营灯光看去。纸页上是用钢笔绘制的简略平面图,线条因年代久远而略显模糊,但能辨认出是这栋旧校舍的结构草图。在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被人用暗红色的墨水画了一个醒目的“X”标记。 旁边用极其细小、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写着: 「暗门之后,封存建校秘辛与数起旧年悬案之钥。然门扉非常力可启,须待‘阴时’、‘阴地’、‘阴物’三者交汇,切记,慎之!」 字迹潦草癫狂,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偏执的诡异感。 “这是……”张云舒抬头,看向陈皓。 “是我们社一位‘传奇’前辈,据说也是最后一任深入调查这里的社长留下的。”陈皓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那是混合了冒险欲与求知欲的光芒,“他在留下这份笔记后不久……就失踪了。 我们查过资料,旧校舍的原始结构图上,他标记‘X’的位置,确实存在一个大约四平米的小隔间,但在后来的所有改建图纸上,这个房间就像被凭空抹去了一样。我们推测,那个‘秘钥’,或者说真相,就被封在那个被刻意隐藏的房间里!” “所以你们……”周明慧的声音又开始发抖,“所以你们是来找那个‘秘钥’的?就选在今天晚上?” “没错!”林薇用力点头,指着那行小字,“‘阴时、阴地、阴物’!我们研究过了,今天是农历十五,月圆之夜,正是‘阴时’;这栋旧校舍废弃多年,传闻不断,是不折不扣的‘阴地’;至于‘阴物’……”她略带得意地从背包内侧取出一个用暗红色绒布仔细包裹的小物件,层层打开,露出一枚色泽沉郁、雕工古朴的玉蝉。 “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淘来的,据说是晚清墓里的‘琀蝉’,贴身放置,用以压胜,绝对够‘阴’!” 一直安静旁听的长发女生苏小雨,此时也细声补充道:“我们……我们不只是为了探险。我们也想弄清楚,当年那位前辈到底发现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失踪……还有,最近发生的失踪案,会不会和过去的秘密有关联。” 张云舒看着眼前三张写满年轻、热忱、无畏甚至有些天真的脸庞,再望向窗外那片已彻底吞噬最后天光的浓黑,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这些人非但不打算离开,还准备在这栋阴气森森的旧校舍里,在月圆这个特殊时刻,用一件从古墓里出来的“阴物”,去开启一个几十年前留下的、充满不祥暗示的“暗门”。 她喉头发干,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你们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 第7章 说服成功 “知道啊,寻宝嘛!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一遍了吗。” 陈皓回答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不以为然。 他拿起那盏便携照明灯,调亮了光线,教室里顿时明亮了不少,那种淡淡的诡异感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他走到那张手绘地图前,手指敲了敲那个红色的“X”标记,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那是纯粹的好奇和冒险欲,没有半分恐惧。 “你们真的不怕?”张云舒盯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林薇和苏小雨。 林薇正小心地将那块用红布包着的所谓“阴物”玉蝉收好,动作谨慎,但表情平静,像是在对待一件普通古董。 苏小雨则有些不安地望向窗外越来越深的暮色,但当陈皓看过来时,她还是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 “怕?怕什么?”林薇拉好背包拉链,转过身:“怕鬼?” 她语气里带着某种奇怪的优越感,随后张云舒很快就知道了这份优越感来自哪里。 “说真的,学妹,我们灵异社成立快三十年了,市内市外,但凡有点名气的‘鬼屋’、‘凶宅’、‘灵异地点’,我们前辈们基本都去探访过了,我们这届也去了不少。” 她掰着手指数起来:“城西那个废弃纺织厂你知道吧,传闻半夜有女工哭声,结果是通风管道老化,风吹过的声音像哭。还有北郊那个民国老宅,说镜子里会照出陌生影子,其实是镜子背面水银脱落,形成的怪异反光。” 陈皓也笑着补充:“我们带着各种仪器——EMF检测仪、红外测温、夜视摄像机、甚至还有一台二手的次声波探测器——结果呢?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所谓‘灵异现象’,都能找到科学解释,剩下那零点一,多半是仪器误差,或者自己吓自己。” “总而言之……这个世界是没有鬼的。”他做出总结。 苏小雨也小声说:“校舍的传说,那些失踪案……也许背后有什么人为的原因,或者……就像这张图暗示的,有什么被隐藏起来的秘密。我们想找到那个‘秘匣’,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也许能解开那些失踪案的谜团呢?” 他们的语气是那么理所当然,眼神是那么清澈无畏,仿佛他们即将进行的,不是在一栋阴气森森的老建筑里于月圆之夜进行危险仪式,而是一场有趣的校园解密游戏,一次刺激的周末探险。 张云舒看着他们,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该怎么解释?说她的罗盘真的在乱转?说她能感觉到这里的气场不对劲?说《杂纂辑要》上记载的东西可能是真的? 在他们看来,她大概和那些相信星座血型的女生没什么区别,甚至更可笑——毕竟她还拿着符纸。 但是,回忆起曾经在农村爷爷家里那段生活里见过的东西,她眸中坚定起来。 “可是……”她试图做最后的努力,“这里不一样,最近失踪的人是真的,而且都在这附近……” “所以我们才更想弄清楚啊。”陈皓打断她,语气认真起来,“如果是人为的犯罪,那更应该揭露出来。我们装备齐全,”他指了指背包里的各种仪器,“还有这个。”他又拿起那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如果真像图上说的,需要‘阴物’才能打开暗门,那不管里面是犯罪证据还是别的什么,我们都得看看,这难道不比因为害怕传说就躲得远远的更有意义?” “舒舒……”周明慧轻轻拉了拉张云舒的袖子,她一直紧张地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面的时间数字无情地跳动着。 此刻,窗外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深沉的靛蓝色,仅剩天边一抹暗红的霞光,像即将凝固的血痕。 旧校舍内部,除了这间教室的灯光,其他地方已经完全被黑暗吞没。 “时间……时间不够了……我们快走吧……天要黑了……” 张云舒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劝说没用了。这三个被冒险精神和“科学探索”武装起来的灵异社成员,根本听不进任何关于“超自然危险”的警告。 他们相信仪器,相信逻辑,相信他们以往的经验——而那些经验告诉他们,鬼怪不存在。 她看了一眼陈皓手里那张泛黄的地图,那个刺眼的红色“X”,又看了看窗外彻底降临的夜幕。 不能让他们继续。 一个主意闪过脑海。 虽然有点……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张云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严肃。 “好吧,”她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事情严重了”的意味,“既然你们不听劝,那我只能实话实说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来这里,其实也不是来写生的。”张云舒挺直背脊,虽然心跳如鼓,但努力不让声音发抖,“我是学生会的成员,最近学生会和保卫处最近接到了很多关于旧校舍的投诉和异常报告,所以派我们两人来初步查看一下。我们下午已经检查过,这里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不仅是建筑结构问题。” 她刻意顿了顿,看到陈皓三人脸上的轻松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和难以置信。 周明慧也睁大了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我已经把这里的情况,包括你们三个违反校规擅自进入禁区的行为,报告上去了。”张云舒继续瞎编,语气越来越“官方”,“按校规,未经允许进入旧校舍,情节严重的可以给予记过处分。如果因为你们的行为导致任何安全事故,或者干扰了……嗯,调查……后果会更严重。” 她看到陈皓的脸色变了。 林薇皱起了眉头。 苏小雨则明显慌张起来,不安地看向陈皓。 “你……你报告了?”陈皓的声音有些发干,“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进来找你们之前。”张云舒面不改色地撒谎,晃了晃手机——虽然没信号,但他们不知道,“估计学校保卫处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如果你们现在立刻离开,我可以试着解释你们只是好奇进来看看,马上就走,也许能从轻处理。但如果你们执意留下,等保卫处的人来了,看到你们在这里搞这些……” 她指了指地上的零食袋子和地图,“‘寻宝游戏’,那恐怕就不是批评教育那么简单了,灵异社团还能不能存在,都是个问题。” 最后一句话,击中了要害。 陈皓、林薇和苏小雨交换着眼神,之前的兴奋和笃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犹豫和焦虑。 他们或许不怕鬼,但显然怕处分,怕社团被解散。 “你……你说的是真的?”林薇怀疑地看着张云舒。 “我有必要骗你们吗?”张云舒反问,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因为胡闹而受处分,更不想这里出什么事。现在,立刻,收拾东西,跟我们离开,这是最后的机会。” ——持续片刻的沉默之后。 窗外的最后一丝天光也消失了。 浓重的黑暗完全笼罩了旧校舍。 教室里的灯光显得格外孤立和脆弱,光线似乎被周围的黑暗挤压着,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 走廊尽头的黑暗,仿佛有了实质,正在缓慢地、无声地向这间有光的教室弥漫。 苏小雨第一个动了,她开始快速收拾自己散落的东西,塞进背包,声音带着慌乱:“社长……要不,我们还是先走吧……万一真被处分……” 陈皓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张云舒严肃的脸,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 “好吧!”他有些不甘,但还是下令,“收拾东西,先撤。” 随后瞪了张云舒一眼:“算我们倒霉。” 林薇也没再反对,只是动作有些磨蹭,显然对放弃即将到手的“谜题”很不甘心。 张云舒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周明慧则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连忙帮忙把地上的一些垃圾捡起来。 …… 第8章 打不开的正门 几分钟后,五人收拾妥当。 陈皓背好背包,手里拿着强光手电,林薇和苏小雨跟在后面。 张云舒和周明慧走在最后。 陈皓打头,推开教室门。 门外,是浓墨般的黑暗。 手电筒的光柱刺入黑暗,像一把脆弱的剑,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光柱边缘迅速被黑暗吞噬。 空气似乎比刚才更冷了,那是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冷,不像是夜间的自然降温。 “走这边。”陈皓熟悉路线,带头向楼梯口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周明慧紧紧抓住张云舒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张云舒自己也绷紧了神经,另一只手紧紧捏着那两张符纸,手心里全是冷汗。 罗盘在挎包里,她能感觉到它在微微震动。 陈皓三人似乎也有些紧张了,毕竟怕黑是人类的天性。 几人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加快脚步。 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和地板上慌乱地晃动。 楼梯口到了。 向下的木质楼梯隐没在黑暗中,手电筒照下去,只能看到几级台阶,再往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小心点,楼梯有些地方坏了。”陈皓提醒了一句,率先下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嘎吱……嘎吱……”,每一步都伴随着木材不堪重负的呻吟。 黑暗从下方涌上来,包裹着他们。张云舒觉得,这楼梯似乎比下午上来时更长,更陡。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天光——是从一楼大门上方的气窗透进来的、惨淡的月光。 看到那光,所有人都莫名松了口气,脚步更快了。 陈皓第一个踏下一楼的地面,大步走向那扇厚重的、通往外面世界的大门。 林薇、苏小雨紧随其后。 张云舒拉着周明慧,也终于踩到了一楼坚实的地板。 出口就在眼前。 陈皓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伸出双手,抓住了那扇厚重木门的黄铜门把——那是一个老式的、手掌大小的拉手。 他用力向后拉。 门纹丝不动。 他愣了一下,加大力气,身体后倾,再次用力。 门依然紧闭。 “怎么了?”林薇问,声音在空旷的一楼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卡住了?”陈皓有些疑惑,他松开一只手,用手电筒照向门缝和合页处,没看到明显的障碍物。 他换了个姿势,用双手抓住门把,双脚蹬地,使出了全身力气。 “嘿——!” 木门发出“嘎啦”一声闷响,但依旧没有开启的迹象。 反而那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带着不祥的意味。 张云舒的心跳漏了一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她的心脏。 “让我试试。”林薇把背包放下,走上前,和陈皓一起抓住门把。苏小雨也放下东西,上去帮忙。 三个人,六只手,一起用力。 “一、二、三——拉!” 门板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顶上有灰尘簌簌落下。 但门,依旧牢牢地关着。 仿佛外面不是自由的空地,而是一堵实心的山壁。 “怎么可能……”陈皓喘着气,松开手,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下午我们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之前我还出去上了厕所,回来也是从这门进来的!” 他举起手电筒,仔细检查门锁。 那是一个很老式的插销锁,从里面用一根横着的铁条闩住。 铁条现在好好地插在锁扣里,但陈皓清楚地记得,他们进来后,因为觉得还会出去,根本没有插上这个插销!而且,从外面是无法插上这个插销的! 他的手有些发抖,摸向插销,轻轻一拉。 “咔嗒。” 插销被轻松地拉开了。 锁是开的。 陈皓再次抓住门把,用力。 门,依然打不开。 不是锁的问题。 是这扇门本身,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力量从外面顶住了。 手电筒的光柱下,陈皓的脸色变得苍白。 林薇和苏小雨也僵在原地,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逐渐升起的恐惧。 张云舒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 身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走廊,通往二楼、三楼的楼梯口隐没在黑暗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静静地、冷漠地注视着他们这五个被困在笼中的猎物。 月光从高高的气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斑。 光斑边缘,黑暗浓稠如墨,缓缓流淌。 一阵穿堂风不知从何处刮来,冰冷刺骨,带着陈年灰尘和更深、更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 它吹过每个人的脖颈,然五人几乎齐齐缩了缩脖子。 不过,没人去在乎它了。 因为现在有个无比现实的问题—— 门,打不开了。 …… “让我试试。” 张云舒走上前。 陈皓三人下意识地向旁边让开,手电筒的光柱交织着,将那扇厚重的木门照得惨白。 门把冰凉刺骨,张云舒双手握住门把,深吸一口气,用力向后拉。 果然纹丝不动。 她换了个方向推,结果一样。 这不正常。 张云舒松开手,后退半步,目光紧紧盯着这扇门。 想了想,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她捏得有些皱的黄色符纸。 这是她按照《杂纂辑要》里“破障符”的样式画的,用的是朱砂掺了雄黄粉——据那本书上说,能增强“破秽”的效力。她不知道自己画得对不对,有没有用,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不是物理层面的尝试。 “你要干什么?”陈皓疑惑地问。 张云舒没回答,她定了定神,回忆着书上关于“激发”符纸的步骤——那本书只提到心诚则灵。 很玄乎,但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她集中精神,想象着符纸上的朱砂纹路亮起,想象着它蕴含着破除阻碍的力量,然后,用指尖捏着符纸,迅速拍向门板正中央。 “啪”的一声轻响。 符纸贴在门板上,黄纸衬着深色的木纹,显得有些突兀。 一秒,两秒……什么都没发生。 陈皓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周明慧紧张地屏住呼吸。林薇和苏小雨则好奇又带着点不以为然地看着。 就在第三秒—— “嗤!” 一缕极细的、幽蓝色的火苗,毫无征兆地从符纸边缘窜起! 紧接着,整张符纸“呼”地一下被蓝色的火焰包裹,剧烈燃烧起来! 火焰是冷的,几乎感觉不到温度,但燃烧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间,黄色的符纸就化为一小撮黑色的灰烬,簌簌飘落。 而在它燃烧过的地方,深色的门板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烙印。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奇特的香味,像是檀香混合了某种草药被焚烧的气味,迅速压过了原本的霉味和淡淡的腥气。 死一般的寂静。 手电筒的光柱凝固在门上那个焦黑的烙印处。 “我……我操……”陈皓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扭曲变调。 他猛地凑近门板,几乎把脸贴上去,死死盯着那个烙印,“这、这是什么?!白磷?你用了白磷对不对?纸上涂了白磷,接触空气自燃?!”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在质问,不如说是在拼命给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科学的解释。 因为眼前发生的事,显然超出了“合理”和“科学”的范畴。 那蓝色的、冰冷的火焰,那瞬间燃尽的速度,那留下的清晰烙印……这绝不是普通的化学燃烧。 林薇也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远离那扇门。 苏小雨则紧紧抓住了林薇的胳膊,脸色比刚才还要白。 张云舒自己也愣住了。 她……她成功了?虽然门还是没开,但符纸确实起了反应!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里的“东西”已经异常到能够引动这种粗浅的符箓之力了! 这不是好兆头,绝对不是。 “不、不是白磷。”她喃喃道,心脏狂跳,不知道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那是什么?!”陈皓转过头,手电筒的光不可避免地晃到了张云舒的脸上,她的脸色在强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里有一种陈皓从未见过的、沉静而锐利的东西。 “舒舒她……”周明慧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紧张,又带着深深的不安,开口介绍道,“她是龙虎山天师的后人。” “龙虎山?天师?”陈皓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他身后的林薇和苏小雨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张云舒已经做好了被嘲笑的准备。 毕竟,在这种年代,说自己是“天师传人”,听起来跟说自己是“霍格沃茨毕业生”差不多可笑。 然而,预想中的嘲笑并没有到来。 陈皓的脸上,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肃然和兴奋的神情。林薇和苏小雨也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是不以为然,而是……好奇?甚至有点敬畏? “龙虎山……正一祖庭,张道陵天师创教之地……”陈皓低声念叨着,眼睛越来越亮。 他猛地看向张云舒,语气急切:“你真的……是龙虎山天师的传人?不是开玩笑?那种有真传承的?” 这下轮到张云舒意外了。“你们……相信?” “为什么不信?”林薇接话道,她似乎也镇定了一些,虽然眼神里还残留着对刚才那幕的惊惧,“我们研究灵异现象,又不是只研究‘鬼不存在’。恰恰相反,我们研究一切无法用现有科学完全解释的现象。民俗、传说、宗教里的神秘学部分,也是我们涉猎的范围。龙虎山天师道,那可是道教正统,历史上赫赫有名。如果那些传承里真有点什么……特别的东西,也不奇怪。” 苏小雨也小幅度地点点头:“而且,我们社团里,也有对道教符箓感兴趣的前辈……” 陈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等等!说到这个!”他迅速卸下背包,拉开拉链,在里面一阵翻找,动作有些急切,甚至带着点虔诚的意味。 很快,他拿出了一个用深蓝色绒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体。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绒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把木剑。 长度大约六十厘米,造型古朴,没有多余的装饰。 木质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紫黑的颜色,纹理细密。 剑身没有开刃,甚至有些地方的雕刻显得颇为粗糙,像是手工 DIY 的作品。 但剑柄处缠绕着褪色的红色丝线,丝线打结的方式有点特别,剑身靠近护手的位置,还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这是……”张云舒疑惑地看着这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剑。 “我们灵异社的‘镇社之宝’!”陈皓双手捧着木剑,语气带着一种夸张的郑重,但在眼下这种诡异的环境里,这种郑重又显得不那么可笑了。 “上一任社长,大概十年前,他去龙虎山旅游……呃,参访。回来的时候,就带回了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像在诉说一个重大的秘密:“他说,这是他机缘巧合,在龙虎山后山,从那棵传说中的天师悟道的梧桐树上……偷偷剪下来的一根树枝。回来之后,亲手打磨,做成了这把‘法剑’!他说这树受过千年香火,沾染过天师道韵,是辟邪的圣物!” …… 第9章 镇社之宝 张云舒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去旅游,从文物保护树上折树枝? 这真的不犯法吗? 她接过木剑。 入手沉甸甸的,木质确实很硬,很致密,不像普通木头。 但她翻来覆去地看,甚至尝试着像刚才激发符纸那样,集中意念去“感受”……什么特别的感觉都没有。 “怎么样?能感觉到什么吗?是不是有法力?”陈皓期待地看着她,林薇和苏小雨也凑近了些。 张云舒不忍心打击他们,尤其是看到他们眼中那种在绝境中抓住一丝希望的光芒。 她斟酌了一下词句:“这木头……质地确实不错。龙虎山上的东西,终归是……有些不同的。” 她没把话说死,但心里基本断定,这就是个心理安慰作用大于实际作用的“纪念品”。 随便折根树枝就能做法器,那天师道也太不值钱了。 “这是破坏文物吧?”周明慧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木剑在手,似乎给了陈皓一点底气,但也只是一点点。 他再次看向那扇打不开的门,焦黑的符印在黑暗中像一只嘲讽的眼睛。 “前门不行……还有后门!”林薇突然想起来,“这栋楼侧面应该还有个后门,以前是通往后面小仓库的,我们下午勘察的时候看到过!” 希望重新燃起。 “对!后门!快!”陈皓立刻把木剑收回绒布,塞回背包,重新背好,抓起手电筒,“跟我来!” 五人调转方向,不再试图对抗这扇诡异的前门,而是沿着黑暗的一楼走廊,向建筑物的侧面摸索。 脚步声杂乱,手电筒光柱交错晃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变幻的影子。 走廊两侧的教室门像一张张黑暗的嘴,沉默地张着。 …… 后门在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比前门小得多的单开门,木料看起来更薄,也更破旧,门板上还有个破洞。同样老式的插销锁,此刻也处于未闩上的状态。 这一次,陈皓没有犹豫,上前抓住门把,用力一拉—— 门,依旧纹丝不动。 “妈的!”陈皓低骂一声,这次他真的有些慌了。 他不再尝试技巧,而是向后退了两步,然后猛地向前冲,抬起脚,狠狠踹在门板上! “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楼道里炸开,回声隆隆。 陈皓“嗷”地一声痛呼,抱着右脚单腿跳了起来,脸色瞬间疼得扭曲。那扇看起来破破烂烂、仿佛一推就倒的木门,竟然坚硬得像铁板一样,纹丝未动,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 这下,所有人都彻底慌了。 这不正常。 这不可能是人力或普通的故障能解释的。 前门厚重也就罢了,后门看起来如此破旧,一个成年男生全力一脚下去,竟然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恐惧,真实的恐惧,终于穿透了灵异社三人之前用“科学探索”和“冒险精神”构筑的心理防线,爬上了他们的脊背,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林薇扶住疼得龇牙咧嘴的陈皓,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陈皓脸上再没有了之前的兴奋和笃定,只剩下苍白、冷汗和无法理解的惊惶。 他们不自觉地,向张云舒和周明慧靠拢。 现在,这个自称“天师后人”、能让符纸凭空燃烧的女生,成了他们眼中唯一可能的救命稻草。 “张、张同学……”陈皓的声音发干,带着痛楚和恐惧,“现在……现在怎么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束手电筒的光都集中到了张云舒脸上。周明慧也紧紧靠着她,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张云舒感到压力巨大。 她只是个半吊子,那本《杂纂辑要》她都没吃透,大部分内容还云里雾里。 但现在,她是唯一一个似乎“懂行”的人。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那本破书上的内容。 书里提到过类似“鬼打墙”、“困阵”的描述,应对方法……有了! “《杂纂辑要》里提过,”她缓缓开口,尽量让声音显得镇定,“如果遇到‘邪秽作祟,闭锁门户,内外不通’的情况,阳气足、意志坚定的人或许能强行破开,但如果不行……说明对方的‘场’很强,或者我们所在的地方本身就有问题。”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硬闯不是办法,尤其是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最好的办法是……‘固守待援,等待天明’。” “固守?怎么守?就在这里?”林薇看着空旷、黑暗、充满未知的一楼大厅,声音发颤。这里太空旷了,四面八方都可能来东西,毫无安全感。 “不。”张云舒摇头,手电筒光扫过走廊两侧那些黑洞洞的教室门,“找一个房间,一个相对密闭的房间,把我们把活动范围缩小,集中在一起,点上光亮的东西……这样也许可以集中人的阳气,一般的阴秽之物不敢轻易靠近。熬到天亮,阳气回升,这些不正常的‘闭锁’可能就会减弱或者消失。”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了。 “密闭的房间……”苏小雨努力回忆,“下午我们勘察的时候……好像……二楼,东边走廊尽头,有个很小的杂物间,以前可能是放清洁工具的,我记得……那里面好像没有窗户,门……门好像是铁皮的,还挺厚实,不知道能不能关上……” “杂物间……”张云舒看向陈皓。 陈皓忍着脚痛,点了点头:“是有那么个地方。门……好像有点歪,但应该还在。里面堆满了破烂,我们没仔细看。” “就去那里!”张云舒当机立断。留在一楼大厅,面对两扇打不开的门和漫长空旷的走廊,心理压力太大了。一个相对封闭的小空间,至少能给人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好,听你的!”陈皓咬牙站了起来,试着把受伤的脚放下地,疼得又是一咧嘴,但硬是忍住了。林薇和苏小雨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他。 张云舒从自己包里拿出剩下的几张符纸,分给周明慧两张,又犹豫了一下,给了陈皓他们三人各一张。“贴身放好,有没有用……总比没有好。”她没多解释,但经历了符纸自燃的一幕,陈皓三人这次接得很快,很郑重,立刻把符纸塞进了贴身的衣袋。 “走,去二楼!” 张云舒打头,周明慧紧跟,接着是互相搀扶的陈皓三人。 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前方通往二楼的楼梯。 那楼梯在黑暗中向上延伸。 身后的黑暗,如影随形。 前方的黑暗,深不可测。 …… 第10章 安全屋 “神树保佑,我儿子一定顺利考个好大学……” 最后中年大妈絮絮叨叨地念叨完,又虔诚地拜了三拜,这才在导游的催促下,一步三回头地随着夕阳的余晖下山去了。 龙虎山巅,终于恢复了宁静。 张青梧“目送”着这最后一批游客的离开。 暮色四合,天际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橙红,像被水稀释过的胭脂。 更东边的天穹,已经呈现出深邃的、天鹅绒般的靛蓝色。 无数颗星辰挣脱了暮霭的束缚,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 没有工业污染的古代,星空也曾如此璀璨。 但张青梧总觉得,千年之后的今夜,这星空似乎有些不同。 星辰的光芒穿过他繁茂的枝叶,洒在铺着石板的地面上,形成细碎的光斑。 他努力回忆着自己还是人类时,仰望星空的感觉——是渺小,是震撼,是对宇宙无垠的惊叹。而现在,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宁静。 他成了这宏大背景的一部分,一个静止的、长久的观察者。 “也许,穿越成一棵树,自己的精神状态也改变了吧。”他漫无边际地想着,“不然,上千年的孤寂,不能说话,不能移动,只能看着日升月落,人来人往……换作任何一个人类意识,恐怕早就疯了,或者自我消散了。” 树的思维是缓慢的,是绵长的,是与四季、与土地、与天空的韵律同步的。 人类的焦虑、孤独、对意义的追寻,在年复一年的生长与落叶中,被稀释、被转化,最终变成了某种更深沉、更接近“存在”本身的状态。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进化,或者仅仅是一种适应性的麻木。 夜风拂过山巅,千万片梧桐叶“沙沙”作响,那声音低沉而持续,像是大地平缓的呼吸。这声音他听了上千年,早已成为他感知世界的一部分。 思绪,如同被风卷起的落叶,飘飘悠悠,落在了很久很久以前。 “不知道,张道陵还有没有后人在这世上?”张青梧的思维之叶,在星光的映照下轻轻摇曳。“是一如他们的先祖那般,以斩妖除魔、济世救人为己任,还是……” 他的“目光”扫过山巅这片已经成为5A级旅游景区的“天师观遗址”。 修复一新的仿古建筑在夜色中亮着轮廓灯,红黄蓝绿,煞是好看,却与“道法自然”的意境相去甚远。 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做闭园前的最后检查,说笑着明天又是周末,客流量估计要爆。 纪念品商店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下。 “……还是已经泯然众人,成了这滚滚红尘中普通的浪花一朵?” 他想,后者的可能性恐怕更大。 如今是“人道盛世”,科技昌明,律法森严,城市灯火彻夜不熄,人类的足迹上至太空,下至深海。 在这样的时代洪流中,那些依赖于“神秘”、“未知”和“阴秽”而存在的妖魔鬼怪,还有多少生存的空间?即便有,也定然是躲在最阴暗、最偏僻、最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瑟瑟发抖,苟延残喘,绝不敢像古时那样公然作祟。 斩妖除魔的天师传承,在这样的时代,会不会失去用武之地,最终沦为故纸堆里的传说,或者旅游景点用来吸引游客的噱头。 而就在他任意发散思维的时候,与此同时,在遥远的C市—— C大旧校舍,二楼东侧走廊尽头。 “吱呀——” 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惨叫,一扇深绿色的铁皮门被用力推开,门板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震落了门框上积蓄多年的灰尘。 “咳咳咳……”周明慧被呛得连连咳嗽,用手在面前扇着。 陈皓忍着右脚踝传来的阵阵刺痛,将电筒的光柱射入屋内。 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一个大约十平米左右的狭小空间。 确实是间杂物室,或者说,是垃圾堆更合适。 靠墙堆着几把散了架的木头椅子,缺腿的课桌,破损的黑板擦,几捆早已腐烂发黑的不知道什么材料的编织物,还有许多辨认不出原貌的破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灰尘和潮湿霉菌混合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但正如苏小雨所说,房间里没有窗户,四壁和天花板都是水泥墙面,唯一的光源和通风口,就是他们刚刚打开的这扇门。 门是向里开的,厚重的铁皮虽然布满锈迹和凹痕,但看起来还算完整。 最让人庆幸的是,门锁的位置虽然空了,但门框上还残留着可以插门闩的金属扣件! “太好了!”林薇低声欢呼,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 “快,把门口清理一下,把门堵上!”张云舒当机立断。 希望和安全感让人暂时忘记了疲惫和恐惧。 五个人立刻行动起来。 陈皓靠在门边,用手电筒照明并警戒走廊。 张云舒、周明慧和林薇合力,将堵在门口的几个破桌腿和烂椅子拖开。 很快,门口清理出一小片空地。 几人又从杂物堆里,翻出一张相对最完整、只是桌腿有些摇晃的旧书桌。 这张桌子异常沉重,似乎是实木的,几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抬起来,桌面朝外,斜着顶在了门板内侧。 桌子放稳的瞬间,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这声音在此刻听来,无异于一道坚固的屏障被树立起来的宣告。 “咔嗒。” 门闩落扣的声音,在寂静的杂物室里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安心。 最后一丝走廊的黑暗被隔绝在外。 现在,他们身处一个近乎完全封闭的水泥盒子里。 唯一的出入口被厚重的铁门、横亘的门闩和一张实木书桌三重阻挡。 陈皓将背包放下,一屁股坐在一个倒扣的破凳子上,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 疼痛让他龇牙咧嘴,但比起刚才在走廊里那种无处可逃的恐慌,这点疼痛似乎也能忍受了。 张云舒是最后一个放松下来的。 她仔细检查了门闩是否插牢,又用力推了推被书桌顶住的铁门。 铁门纹丝不动,门闩也牢牢卡在扣件里。 她又贴了几张符纸在门上,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她将陈皓带来的那盏便携式照明灯从包里拿出来,调到中等亮度,放在那张顶门的书桌上。 温暖明亮的白光瞬间充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驱散了几乎所有的阴影,将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小小的杂物室里,气氛明显缓和了下来。 …… 第11章 敲门声 虽然依然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依然能感受到门外那无边的寂静,但有了光,有了坚固的屏障,心中的安全感驱散了未知的恐怖。 陈皓从背包里翻出几瓶水,分给大家。 “喝点水,缓一缓。”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已经镇定了许多。 众人默默地接过,小口喝着冰凉的水。 水分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也似乎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我们现在……安全了吗?”林薇抱着水瓶,眼睛还时不时瞟向那扇铁门,仿佛害怕它会突然被什么东西撞开。 “暂时……应该吧。”张云舒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周明慧旁边。 她捏了捏口袋里从不离身的《杂纂辑要》,书本粗糙的触感给了她一丝微不足道的安慰。 按照《杂纂辑要》的记载,宅舍之气,贵在周圆。 门窗完固,则内炁自成璇玑,外邪难犯。 曰:若户枢自正,家宅清安。内炁足,则外崇自退,此谓“不辟之辟”。 她说道:“我们集中在这里,关上门,就会形成一个‘场’,外邪难入。只要我们不自己慌乱,不乱跑,不乱应门,不乱看……或许能撑到天亮,只要到了天亮,就彻底安全了。” “对,撑到天亮!”周明慧用力点头,像是给自己打气,“天亮了,什么妖魔鬼怪都得退散!到时候门肯定能开了!我们就能出去了!” 林薇也点了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一包饼干,撕开包装后分给大家:“补充点能量。还不知道要待多久。” 小小的空间里,分享食物和水的简单动作,竟然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般的温暖和团结感。 就连陈皓,也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接过饼干,道了声谢。 他咬了一口饼干,咀嚼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围坐在照明灯光晕下的几个人——张云舒、周明慧、林薇,还有他自己。 一、二、三、四。 他皱了皱眉,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 还是四个。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直冲天灵盖!嘴里的饼干变得像沙子一样难以下咽。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在明亮的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目光死死地、缓缓地从张云舒、周明慧、林薇的脸上扫过,然后又看向她们身后的阴影角落,仿佛希望能在那里看到第五个人。 “不、不对……”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怎么了?”林薇被他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张云舒和周明慧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都看向他。 陈皓的嘴唇哆嗦着,他抬起手,手指颤抖地、一个一个点过去: “张云舒、周明慧、林薇、我……” 他点了四下。 然后,他的手指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一般的恐惧。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那扇被堵死的铁门,又猛地回过头,看向房间里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尽管照明灯已经把这里照得如同白昼,根本无处可藏。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我们……我们不是五个人吗?” “苏小雨呢?” “苏小雨……哪儿去了?!” 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照明灯发出的“嗡嗡”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周明慧手里的半块饼干,“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林薇更是猛地站了起来,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声音尖利:“小雨?!小雨?!”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他们四个人,在这间被照得雪亮的、封闭的杂物室里。 而第五个人,那个一直安静、胆小的长发女生苏小雨,就在这短短几分钟内…… 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小雨!”林薇的声音慌乱,她原地转了一圈,仿佛苏小雨只是躲在了某个阴影里,“小雨!苏小雨!别开玩笑了!快出来!” 狭小的杂物室回荡着她的喊声,除此之外,只有照明灯低沉的嗡鸣,和他们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浮动,每一粒都清晰可见,这里根本没有能藏下一个大活人的地方。 “会不会……”周明慧吞了口口水,声音发颤,“她……她想上厕所,又不敢说,就自己悄悄出去了?” “绝不可能!”林薇猛地摇头,“小雨胆子最小了!以前社团活动,她晚上去个没灯的走廊都要拉着人!就算她真想上厕所,憋死了也不会一个人出去!更不可能不声不响,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走!” 这才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地方。 门是从里面闩上的,还用沉重的桌子顶死了。 唯一的出口被他们自己亲手封住。 苏小雨就像一缕青烟,在这个密闭的、灯光通明的水泥盒子里,凭空蒸发了。 “怎么办?”林薇六神无主,看向陈皓,又看向张云舒,试探道,“要不……我们……我们出去找她?” 没有人立刻回应。 陈皓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肿起的脚踝,额头的汗珠滚落。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社长?”林薇的声音提高了,带着难以置信。 陈皓猛地抬起头,脸上是痛苦、羞愧和恐惧交织的复杂表情:“我脚受伤了,而且外面……外面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林薇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愣在原地。 她看着陈皓,又看看那扇被堵死的铁门,最后,目光定格在张云舒脸上。 “张同学……”她向前一步,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锐,“你是天师的后人,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会法术是不是?我求求你,去找找小雨!她胆子那么小,一个人在外面会吓死的!求求你了!”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张云舒还没开口,周明慧先气笑了。 “哈!”她松开张云舒,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瞪着林薇,“你还要不要脸啊?当初要不是舒舒怕你们出事,好心回来提醒你们,我们俩早就平平安安回宿舍了!是你们自己不听劝,非要搞什么寻宝游戏,才被困在这里的!现在你们的人不见了,凭什么要舒舒去冒险找?外面什么情况你没看见吗?符纸都烧了!门都打不开了!苏小雨是怎么没的,你心里真没点数吗?!”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舒舒只是祖上是天师,她自己又没学过多少!刚才提醒你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现在让她去送死?你的同伴是同伴,舒舒就不是了?!” 林薇被周明慧连珠炮般的质问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无法反驳。她知道周明慧说得难听,但……似乎有道理。 可她没办法,苏小雨是她带进社团的学妹,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林薇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小雨她……” “好了。”张云舒轻轻拉了一下自家闺蜜,示意她别说了。 她看着泪流满面的林薇,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陈皓,最后目光落在那扇冰冷的铁门上。 她何尝不希望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可是,她也只是个半吊子而已,她甚至不知道苏小雨遭遇了什么,贸然出去,不仅可能救不了人,还会把剩下所有人都置于险境。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理性:“林薇,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抱歉。”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祖上是天师,但我不是。我只会一点书本上看来的、不知道有没有用的皮毛。刚才的符纸,我自己都没想到会烧起来。现在苏小雨失踪的方式,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和理解。”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人:“我认为,我们现在最理智、也是对所有人最负责的做法,就是待在这里,不要分开,不要出去,守住这个房间,等到天亮。然后出去以后立刻报警,让警方带着装备和人手,系统性地搜索这栋楼。” 她的话很冷静,甚至有些冷酷。 但在这诡异绝境中,这种冷静反而像一根定海神针,暂时压下了恐慌的浪潮。 林薇眼中的希望之光,一点点熄灭了。 她跌坐回地上,双手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陈皓依旧低着头,肩膀垮了下去。 周明慧默默退回张云舒身边,脸色依然不好看,但没再说什么。 小小的杂物室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林薇低低的啜泣和照明灯的嗡鸣。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咚、咚、咚。” 清晰的敲门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 第12章 诡异 敲门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只是一下,又一下,敲在那扇厚重的铁皮门上。 林薇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是小雨!”她几乎要跳起来,“是小雨回来了!她没事!她回来了!” 她说着就要往门口冲,想去搬开顶门的桌子。 “别动!”张云舒一把死死拉住她的胳膊,力道之大,让林薇疼得“嘶”了一声。 “你干什么?!那是小雨!”林薇挣扎着,声音又急又怒。 敲门声还在继续,规律得令人心头发毛。“咚、咚、咚。”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声音。 是苏小雨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点委屈和急切: “开门呀,林薇,陈皓……里面为什么不给我开门?” 是苏小雨!是她的声音!连那带着点江南口音的语调都一模一样! 林薇的挣扎更剧烈了:“你听见了吗?!是她!是苏小雨!她没事!她就在外面!快开门啊!” 周明慧也听到了,她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林薇你傻了吗?!没看过鬼片吗?!苏小雨刚刚是怎么不见的?她怎么可能一转眼就被我们关在门外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让林薇的动作为之一僵。 “可是……可是那声音……”林薇的声音也开始发抖。 张云舒没有松开林薇,她的心跳得飞快,但大脑在急速运转。书上好像提过类似的情况……“秽物仿声,诱人启户”…… “别应声!”她压低声音,急促地对所有人说,“也别答应!别让‘它’知道我们的名字!” 然后,她抬头看向铁门的上方。老式的防盗门,在眼睛的高度,有一个小小的猫眼。 “这个门有猫眼,”张云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着那个不起眼的小孔,“林薇,你冷静一点。现在,你站到桌子上去,从猫眼往外看。看清楚,外面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不是苏小雨。” 这是唯一能验证的方法。 虽然,从猫眼看出去可能看到更恐怖的东西,但总好过盲目开门。 林薇看着张云舒沉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看那扇不断被敲响的铁门,听着门外“苏小雨”一声声委屈的呼唤,内心的恐惧和希望激烈交战。 最终,对苏小雨安危的担忧压过了一切。 万一呢?万一刚才只是某种错觉,小雨真的在外面呢? “好……我看看。”她深吸一口气,抹了抹眼泪。 陈皓想说什么,但脚疼让他无法起身,只能紧张地看着。 周明慧紧紧攥着张云舒的衣角,屏住了呼吸。 张云舒帮着林薇爬上那张顶门的桌子。桌子有些摇晃,但还算稳固。林薇颤巍巍地站直身体,脸慢慢靠近那个冰冷的、黄铜色的猫眼。 敲门声不知何时停了。 门外,苏小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哭腔:“林薇……我看到了,你在门后对不对?你为什么不开门?里面出什么事了吗?陈皓呢?你们为什么不理我?外面好黑,我好怕……” 这声音,这语气,活脱脱就是那个胆小爱哭的苏小雨。 林薇对着猫眼,用颤抖的声音,尽量平静地说:“小雨……小雨你别怕,你……你现在把手机的灯打开,然后正对着门,脸对着猫眼,让我看看你。确认是你,我马上就开门。” 门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地说:“好呀。” 林薇的心提了起来,凑近猫眼,努力向外看去。 猫眼外的世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纯粹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苏小雨的脸,什么都没有。 只有深不见底的黑,仿佛猫眼连接的不是走廊,而是宇宙的虚空。 “小雨?开灯啊?”林薇对着猫眼又说了一句,对方迟迟没有动作,让她心里那点侥幸正在迅速被吞没。 就在这时,她看到那片绝对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心中猛然一跳,刚想仔细看过去,但下一秒—— 那片黑暗迅速向猫眼“涌”了过来,填满了整个视野。 不,不是涌过来,是有什么东西,瞬间贴到了猫眼的另一面,近在咫尺! 林薇猛地瞪大了眼睛。 透过那小小的玻璃镜片,她看到了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布满血丝、瞳孔扩散到几乎占据整个眼白的眼睛,正直勾勾地,从外面,死死地“看”着她。 那只眼睛里,没有眼黑,只有一片浑浊的、充满恶意的灰白。 而在那灰白的中心,极其诡异地,倒映出一张惊恐扭曲的、属于她自己的脸。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从林薇喉咙里爆发出来! 她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疯狂地向后仰倒,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想要推开那根本不存在的恐怖。 脚下的桌子被她剧烈挣扎的动作带得一歪。 “砰!” 林薇整个人失去平衡,从近一米高的桌子上重重摔落下来,后背着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她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只是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门上的符文瞬间燃烧起来,随后“咚!”地一声巨响,似乎什么东西狠狠撞在了门上。 金属的门栓咔地一声竟然被生生撞断,防盗门瞬间打开拳头大小的一条缝。 好在沉重的书桌抵消了剩下的力量,门才勉强没有被撞开。 张云舒和周明慧连忙冲上去死死抵住书桌,一起用力,将门缝重新合上。 好在门外的东西一击没有得手,暂时没有继续动作。 门外重新恢复了寂静。 …… 第13章 暗门 林薇蜷在地上发抖,牙齿咯咯作响,眼睛死死闭着,像是要把刚才看到的景象从视网膜上抠掉。 见她被吓成这样,自然没人敢再靠近那扇门,更别说看猫眼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薇的颤抖才慢慢平复。 “你看到了什么?”张云舒这才开口问道。 林薇的声音依然在发抖,但总算冷静了下来:“眼睛……好大的一只眼睛……全是眼白和血丝……那绝对不是人的眼睛了。” 门外的,不是苏小雨。 或者说,至少已经不是他们认识的苏小雨了。 众人面面相觑,照明灯的光惨白地照着每个人惊魂未定的脸。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 不紧不慢,和刚才一样。 “开门呀……林薇,陈皓……外面好冷,让我进去吧……”苏小雨的声音再次传来,和刚刚的一模一样,语气甚至更委屈可怜。 但这次,没人应声。 林薇把脸埋进膝盖,陈皓脸色惨白,周明慧死死捂住嘴。 张云舒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感觉心脏快要撞出胸腔,但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杂纂辑要》里记载:“新丧之魂,多不自知,徘徊故地,状如生人……”“遇之切勿呼其名,勿应其声,勿揭其非,恐其惊怒,戾气横生……” 意思是,刚死的人,可能不知道自己死了,还会像活着一样行动说话。遇到这种情况,不能叫破它的身份,不能答应它,否则它一旦“明白”过来,可能会变得极其危险。 门外的“苏小雨”,是不是就是这种情况?她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死”了,现在又“回来”了,还以为自己是那个需要同伴开门的胆小学妹? 敲门声渐渐变了。从一开始有节奏的轻叩,变成了不耐烦的拍打,然后变成了重重的撞击。 “砰!砰!砰!” 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上。 铁皮门发出呻吟,顶在后面的实木书桌被撞得向后滑动了几厘米,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它力气好大……”周明慧声音发颤。 “开门!我知道你们在里面!林薇!陈皓!开门啊!”门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委屈,透出一股急躁和……隐约的寒意。 张云舒看向陈皓和林薇。 陈皓低着头,嘴唇抿得发白。 林薇还在发抖。 不能再这样下去。 外面的东西显然不打算离开。 撞击越来越猛,那扇看起来厚实的铁皮门和不算牢固的书桌,不知道能撑多久。 一旦门被撞开……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向前挪了半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对着门缝提高音量: “别敲了!里面没人了!” 门外的撞击声骤然一停。 张云舒心跳如鼓,但语气努力保持平稳:“林薇和陈皓已经走了。他们从后门走了。我不认识你,你找错地方了。” 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脚步声响起。很轻,很慢,从门口离开,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 走了? 居然真的成功了? 杂物室里,四个人连呼吸都放轻了,侧耳倾听。除了照明灯的嗡鸣,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那令人窒息的撞击和呼唤,真的消失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分钟,十分钟……门外再没响起任何动静。 紧绷到极点的神经,像拉到极限的皮筋,终于稍微松弛了一点。 周明慧腿一软,坐倒在地。林薇也缓缓抬起头,眼神里的惊恐退去。 陈皓则是长长吐出一口气,擦了把额头的冷汗。 “好像……真的走了?”周明慧小声说,带着劫后余生的不确定。 “应该是被骗过去了。”林薇看向张云舒,眼神复杂,有感激,也有后怕。 陈皓这时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刚才的危急关头,是张云舒这个学妹站出来应对,而自己作为这里唯一的男生,却因为恐惧,一直缩在后面。 现在危险似乎暂时解除,一种混合着羞愧和想要挽回点什么的心态涌了上来。 他扶着墙,忍着脚痛站起来。 “你要干什么?”张云舒立刻警觉起来。 “我……我去看看,确认一下它是不是真走了。” 陈皓的手已经搭上了桌子边缘。 他觉得张云舒有些过于紧张了,甚至可能有点看不起他刚才的懦弱。 现在是他表现的时候。 他撑着桌子,单脚用力,爬了上去。 “别去!”张云舒连忙起身,想拉他,但晚了一步。 陈皓已经凑近了那个黄铜色的猫眼。 他故作轻松,眯起一只眼,凑了上去—— 猫眼外,不是一片黑暗。 一只巨大、布满血丝、瞳孔扩散的灰白色眼睛,正紧紧贴在猫眼另一面,几乎填满了整个视野!那眼睛冰冷、呆滞,却又像带着无尽的恶意,直勾勾地“看”着他! “啊!”陈皓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猛地向后仰倒,差点从桌子上摔下来。 就在他后退的同时,门外,苏小雨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那声音里再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温度和委屈,只剩下浸透骨髓的阴毒: “骗我……你们居然骗我……” 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明明就在里面……” “砰!!!”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撞击,狠狠砸在铁皮门上! “哐当!!” 顶在门后的实木书桌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桌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斜斜滑向一边。 厚重的铁皮门向内凸起一大块,门框扭曲! “堵住!”张云舒脸色大变,第一个扑上去,用肩膀死死顶住被撞开的书桌。周明慧和林薇也反应过来,慌忙冲上去帮忙。陈皓连滚带爬地从桌子上下来,也顾不上脚疼,用背抵住。 但门外的东西力气大得超乎想象。 “砰!!”又是一下重击。 铁门向内猛地弹开一道近二十厘米宽的黑缝!一股阴冷刺骨、带着浓重土腥和腐朽气息的风,从缝隙里狂灌进来! 一只惨白、毫无血色、指甲发青的手,闪电般从门缝里伸了进来!那只手的手指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死死抓住了门板内侧的边缘,卡住了门,不让它再被关上! “啊——!”离得最近的周明慧吓得尖叫。 “用力!把门推回去!”张云舒咬牙喊道,用尽全身力气向前顶。周明慧和林薇也使出吃奶的劲儿。 陈皓脸憋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但那只卡在门缝里的手,冰冷僵硬得像铁钳,纹丝不动。门缝非但没缩小,反而在那股巨大力量的推挤下,又微微扩大了一点!阴冷的气息更浓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恶意,几乎要冻结他们的血液。 “顶不住了……”周明慧带着哭腔。 桌子的一角已经被撞到一边,好在房间实在狭窄,桌子的另一边恰好斜斜地卡在墙上,分担了一部分力量。 不过即便如此,门缝还在一点点扩大,那只苍白的手后面,隐约能看到一抹褪色的衣袖——正是苏小雨下午穿的那件浅蓝色针织衫的袖子!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开始淹没每个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靠在最里面墙边、吓得几乎瘫软的周明慧,因为角度的关系,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房间最内侧的墙角。 刚才那两下剧烈的撞击,不仅撼动了门,也震松了早已老化的墙皮。 只见靠近天花板的那一大片灰白色墙皮,因为震动而剥落、卷曲,簌簌落下,露出了后面深色的墙体。 而在那剥落的墙皮后面…… “门!”周明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尖利地喊了出来,“墙后面!还有一扇门!” 什么? 张云舒、林薇、陈皓都愣了一下,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在杂物室最内侧,原本被破烂桌椅和灰尘覆盖的墙角上方,大片墙皮剥落后,露出了后面一截深色的、不同于水泥墙面的材质——那是木头,而且有规整的边缘和门框的轮廓! 墙皮剥落得并不彻底,只露出了上半部分,但足以让人看清,那确实是一扇门!一扇被灰泥和墙皮刻意封死、隐藏在墙壁里的暗门!门是黑色的,木质,样式极其老旧,门上似乎还有些模糊的刻痕。 绝境之中,突兀地出现了一条未知的、不知通往何处的“路”。 尽管这扇门的画风明显与这个校舍格格不入。 那只卡在门缝里的苍白鬼手,似乎也察觉到了房间内的变化,门外那阴毒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 “找到……你们了……” “一个……都别想跑……” …… 第14章 地下 “我去剥墙皮!”林薇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位置离内墙最近,而且离那只卡在门缝里的鬼手最远。 没人反对。 张云舒、周明慧和陈皓死死抵住门,感觉门外的推力越来越大,冰冷刺骨的寒气顺着门缝往里钻,冻得他们牙齿打颤。 林薇手脚并用爬过堆放的杂物,冲到那片墙皮剥落的地方,顾不上脏,用手疯狂地抠、扒、拽那些松动的灰泥和墙皮。 灰尘簌簌落下,呛得她直咳嗽。 很快,更多的墙皮被剥落,露出整扇门的轮廓。 那是一扇纯黑色的木门,木质沉重,样式古朴,表面有繁复但已模糊的雕刻纹路,透着一股久远年代的气息。 门的正中央,是一个造型奇特的锁孔。 “打不开!”林薇用力去推、去拉那黑色木门,门纹丝不动,如同焊死在墙上。 陈皓正用肩膀死顶着不断震颤的书桌,闻言猛地想起什么,急声道:“玉!那块玉!林薇,快去拿那块玉试试!” 林薇一愣,连滚爬爬冲回背包堆放处,手忙脚乱地翻开陈皓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里面的EMF探测仪、红外测温枪、笔记本、零食哗啦啦掉出来。她终于摸到了那个用红布仔细包裹的小包,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正是那块从古董市场淘来的、据说是民国陪葬品的玉蝉。 玉质温润,在照明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怎么用?”林薇举着玉蝉,慌乱地问。 “我怎么知道,你一个一个试试啊。”陈皓吼道,声音因为用力而扭曲。 就在这时—— “吱嘎……”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外侧铁皮门在巨大的外力下,门缝又扩大了几分!那只卡在门缝里的苍白鬼手,指关节发出“咔吧”的轻响,更加用力地向内抠抓,门板内侧被抓出几道深深的划痕。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伸了进来,同样苍白,同样指甲发青,死死扒住了门框边缘。 然后,一个脑袋,开始缓缓地从那越来越宽的门缝里向内挤。 是苏小雨的脸。 但又不完全是。 那张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双眼圆睁着,瞳孔中没有眼仁,嘴角咧开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僵硬的弧度,像是在笑。 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神,空洞,冰冷,直勾勾地“盯”着门内的四人。 “嗬……找到……了……” 这一次,完全不似苏小雨的声音从她咧开的嘴里发出。 她开始用那诡异的姿势,一点一点,从狭窄的门缝向里挤。 肩膀进来了,然后是半边身子……铁门和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缝被撑得更大。 张云舒感觉自己的力气在飞速流逝,门外的力量太恐怖了。 林薇则是连滚带爬冲到黑色木门前,顾不得许多,拿起那块冰冷的玉蝉,对着门上那个奇特的锁孔,用力按了进去。 “咔哒。” 一声轻响,清晰得令人心颤。 玉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嵌入了锁孔。 随即,黑色木门内部传来一连串“咔嚓、咔嚓”的机括运转声,沉闷而古老。 在四人惊愕的目光中,那扇原本如同焊死般的沉重木门,竟然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远比门外更加阴冷、更加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味和岁月尘埃气息的风,猛地从门内吹了出来,瞬间充斥了整个杂物室,让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门后,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通向地底深渊。 “先进去再说!”张云舒当机立断。 现在顾不得门后是哪里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陈皓第一个反应过来,忍着脚痛,猛地向桌子用尽最后力气一顶,争取到瞬间的空隙,然后转身扑向黑色木门。 林薇紧跟着钻了进去。 周明慧拉着几乎脱力的张云舒,也踉跄着冲向那道黑暗的缝隙。 就在周明慧半个身子刚挤进木门后的黑暗时,她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 “苏小雨”大半个身子已经挤进了杂物室,正以一种关节反转的诡异姿势,从地上缓缓爬起,惨白的脸上挂着那个僵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白生生的眼睛锁定了落在最后的张云舒。 “快关门!” 张云舒几乎是摔进木门后的黑暗里,就在她身体完全进入的瞬间,她用尽全身力气,反手抓住黑色木门的边缘,猛地向后一拉! “咣!” 沉重的木门轰然关闭,将“苏小雨”那张扭曲的脸和杂物室里惨白的灯光彻底隔绝在外。 关门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然后迅速被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 四人背靠着木门,瘫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 心脏狂跳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照明灯还在外面的桌子上,光线被木门挡住,只有极其微弱的光从门缝渗出。 他们陷入了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声证明他们还活着。 喘息稍定,张云舒摸索着拿出自己的手机,感谢现代人手机不离身的习惯。 很快,柔和的白光亮起,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他们面前,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台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边是粗糙的岩石墙壁,上面凝结着湿漉漉的水珠。 台阶陡峭,一直向下延伸,消失在光束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霉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陈腐的气息。 “走……走下去。”陈皓哑着嗓子说,他的脚踝肿得老高,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没有选择。 后退是那个变成怪物的“苏小雨”,只能向前。 四人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踏上湿滑的石阶。 台阶似乎无穷无尽,他们向下走了很久,时间感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被扭曲、拉长,耳边只能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声。 终于,脚下不再是向下的台阶,变成了相对平坦的泥土通道。 通道很窄,仅够弯腰通过,空气更加污浊。他们又走了大概几分钟,通道前方豁然开朗。 手电光束照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沿着两侧开凿出的,一排排简陋的牢房。 铁栅栏早已锈蚀不堪,许多已经断裂、倒塌。 但透过那些锈烂的铁条,可以清晰地看到牢房内,散落着一具具惨白的骸骨。 有些骸骨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蜷缩在角落,或扑倒在栅栏边。 骸骨上的破布烂衫依稀可辨,有些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 空间极其庞大,手电光束照不到尽头,只能看到一排排延伸向黑暗的牢笼,和笼内无数的枯骨。 再加上此刻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空旷的地牢中回荡,显得格外响亮、瘆人。 “这……这是……”周明慧声音发抖。 陈皓脸色惨白,他用手电照向一具靠坐在栅栏边的骸骨,骸骨的头颅低垂,身上似乎还挂着一片褴褛的、早已褪色看不出原样的布料。 “我记得……校史馆资料提过一句,”陈皓忽然想起什么,说道,“我们学校这片地方,抗战时期……好像是日军的一个临时战俘营……后来才在此基础上建成的校舍。” 战俘营……这么说来,这些牢房里的尸体,恐怕许多都是那些抗日的前辈英烈的尸体。 几人看着这满坑满谷的骸骨,刚才的恐惧似乎被另一种更沉重、更肃穆的情绪取代了。 这不是闹鬼的古宅,不是灵异的传说,这是血淋淋的历史,是无数英魂埋骨之地。 “我们……拜一拜吧。”林薇忽然低声说,声音带着哽咽。 她率先朝着最近的一间牢房,对着里面的骸骨,深深鞠了一躬。 张云舒、周明慧,甚至脚疼的陈皓,也都肃然站直,默默对着这片地下墓穴般的牢笼,鞠躬致意。 敬意冲淡了些许阴森,他们忽然觉得,这些为了民族牺牲的先烈遗骨,或许并没有那么可怕。 不过既然都到这个地方了,几人只能继续向前走去。 …… 第15章 洞玄宝诰 绕过庞大的地牢区域,前方出现了一道厚重的铁门,门虚掩着,锈蚀得更厉害。 推开铁门,后面是一个相对规整的方形空间,像是一个仓库。 仓库里同样散落着骸骨,但穿着明显不同——破烂的土黄色军服,旁边还有锈烂的枪械、头盔。 “是鬼子……”周明慧小声说。 这些日军的骸骨姿态各异,有的倒在地上,有的靠在墙边,似乎是在仓促中死去的。 “他们……不会还能复活过来吧?” 大概是刚才的一幕让神经有所放松,周明慧半开玩笑道,但见到三道不满的目光刺过来,连忙下意识地往张云舒身后缩了缩,嘀咕:“电视里都这么演……” “别瞎说!”张云舒轻声呵斥,但心里也咯噔一下。 这个地方太诡异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话音未落—— “砰!!!” 一声沉重的、仿佛金属闸门落下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震得整个地下空间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几人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回头。 然后,让他们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仓库地上,那些穿着日军军服的骸骨,在巨响过后,眼窝里竟然幽幽亮起了两团惨绿色的、绿豆大小的光芒!紧接着,离他们最近的一具骸骨,发出“咔吧咔吧”令人牙酸的关节摩擦声,摇摇晃晃,用只剩白骨的手臂撑地,竟然缓缓地……站了起来! 空洞的眼窝里,绿火跳动,下颌骨“咔哒”开合,仿佛在无声地嘶吼。 不止一具!仓库里散落的七八具日军骸骨,眼窝里接连亮起绿火,如同被唤醒的提线木偶,一具接一具,僵硬而缓慢地从地上爬起,转动着骷髅头,“看”向了闯入者所在的方向! “卧槽,真的是乌鸦嘴!!!” 陈皓一声咆哮,忍着剧痛,拉着最近的林薇就往仓库深处跑。 张云舒和周明慧也反应过来,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骨骼摩擦地面的“咔嚓”声和沉重的脚步声——那些骷髅兵站起来了,正朝他们追来! 好在这些骸骨复活后动作僵硬迟缓,远不如活人灵活。 四人拼尽全力狂奔,穿过堆满废弃木箱和破损武器的仓库区域,七拐八绕,竟然渐渐甩开了后面的“咔嚓”声。 前方再次出现一道门廊,里面似乎是一个独立的石室。 他们冲了进去,陈皓和林薇合力,将石室入口处一扇半塌的木门用力推上,又搬来旁边散落的石块顶住。 暂时安全了。 四人瘫倒在地,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气,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惊魂稍定,他们才来得及打量这个石室。这里比外面的仓库小得多,更像一个储藏室或者……宝库?四周靠着石壁有石质的台架,不过大部分都空了。地上散落着一些瓷器的碎片,还有几个腐朽的木制底座,看起来曾经是用来摆放器物的。 周明慧稍微懂点文物知识,她喘息着说:“这里……应该是当时日本人存放抢掠文物的地方……不过看样子,值钱的早就被运走了……” 手电光束扫过空荡荡的石室,确实,除了碎片和垃圾,似乎什么都没有。 就在光束即将移开时,张云舒忽然瞥见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低矮的石台。石台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她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慢慢走过去。陈皓他们也都注意到了,警惕地跟在她身后。 石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张云舒用手拂开灰尘。 下面露出的,是一本书。 书很厚,封面是某种深蓝色的、触手冰凉滑腻的皮质,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封面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有中间用某种暗金色的颜料,写着四个竖排的古体篆字。 那字体苍劲古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与威严。 张云舒的手电光束,聚焦在那四个字上。 《洞玄宝诰》 她呼吸一滞。 这名字……还有这入手冰凉沉重、纸张坚韧特殊的质感……竟和她那本《杂纂辑要》有七八分相似! 但这本明显更厚,更……完整?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触碰那深蓝色的封面。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冰凉气息,顺着指尖传来。 就在这时—— “《洞玄宝诰》?!” 陈皓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变调,他拖着伤脚挪近几步,眼睛死死盯着张云舒手中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厚书。 “那些小鬼子把值钱的金银玉器都搜刮走了,偏偏把这本留下了……看来是没认出它的真价值!”他声音急促,带着一种发现宝藏的狂喜,“而且它被藏在这种地方……难道……难道是正本?!” “你知道这本书?”张云舒抬头看他,手指还停留在那冰凉滑腻的封皮上。 陈皓用力点头,因为牵扯到脚伤而龇牙咧嘴,但眼神灼灼放光:“研究龙虎山道教文献的时候看过记载!传说这是初代天师张道陵晚年亲笔所著的秘典,里面不仅有他毕生道法心得,还记录了许多已经失传的符箓、阵法和秘术。天师道鼎盛时,它是镇派之宝之一,只有历代天师有资格翻阅。后来……民国时期,天师道经历了一次大劫难,山门动荡,据说有弟子携带部分重宝秘笈下山避难,途中遭遇变故,这本《洞玄宝诰》就此失落,再无音讯,道门中人一直引为憾事!” 他喘了口气,看向张云舒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混杂着羡慕、敬畏和不可思议:“说来……你祖上不就是天师道传承吗?这本书,按理说本该是你祖师爷传下来的东西!” 天师道……张道陵亲笔…… 张云舒只觉得手中的书陡然沉重了千百倍,仿佛捧着的不是纸页,而是一段沉甸甸的、穿越了漫长时光的因果与传承。 她原本只当祖上是有些特别本事的道士,只是后来在乡下跟着自己的爷爷经历一些奇妙的事情,又得到了那本《杂纂辑要》才知道这世间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可如果陈皓说的是真的,如果这本《洞玄宝诰》真是张道陵所著的真本……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小心地翻开书页。纸张坚韧微黄,触手冰凉,保存得出奇完好。 密密麻麻的竖排繁体字映入眼帘,夹杂着许多复杂晦涩的符篆图样和人体经脉运行图。 她快速翻阅着,大部分内容艰深难懂,与她家中那本更偏向实用记载和民间方术的《杂纂辑要》完全不同,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玄奥古朴的道韵。 忽然,她的手指停在靠近末尾的一页。 这一页的标题用朱砂写着三个大字——“神打术”。 神打? 张云舒眉头微挑。 她听说过这类法门,大抵是请“神灵”或“祖师”附体,暂时获得超越常人的力量。 在爷爷那本《杂纂辑要》里也有提及,但语焉不详,没想到,在张道陵亲著的秘典里,竟然也记载了此法? 她凝神细看下面的咒文和说明。 此法并非请寻常神灵,而是召唤与本门有深厚渊源的“祖师英灵”或“道脉真灵”暂附己身,以祖师之道行法力,应对危难。 书中特别警告,施术者心性修为不足,极易被附体力量冲垮神魂,且事后必定元气大伤。 张云舒心脏怦怦直跳。 如果是这本书里记载的神打术,那它召唤的“祖师”……难道是张道陵本人?那位创立天师道、传说中法力通玄、斩妖除魔的初代大天师? 若真能请得那位祖师附体,外面那些骷髅兵,甚至变成怪物的“苏小雨”,恐怕都不值一提! 她目光急切地扫向最关键的那段召唤口诀。 然而,口诀的内容却让她愣住了。 “龙虎山上不动根,千年道种裂乾坤!天雷地火开神路,恭请祖师附真魂!急急如律令!” 这……听起来不太对劲。 先不说这段口诀过于简短。 而且据她所知,召唤特定祖师的咒文里,通常会蕴含该祖师的部分生平、尊号或特征,以建立明确的联系。 比如若请张道陵,或许会提及“正一盟威”、“太上老君授剑印”等便不奇怪。 可“龙虎山上不动根,千年道种裂乾坤”……“不动根”?“千年道种”?这比喻听起来,倒不像是在描绘一个……人? 而且这用词,这气势,隐隐透着一股非人的、浩瀚古老的意味,与想象中张道陵天师那种仙风道骨、道法自然的形象颇有出入。 就在张云舒盯着那几句咒文,心中疑惑时—— “轰!!!” 一声远比之前更加沉闷、更加巨大的撞击声,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某种沉重的金属闸门被暴力轰开,震得整个石室簌簌发抖,头顶灰尘碎石扑簌簌落下。 巨响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叠加,久久不息。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四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充满了极致恐惧地,齐刷刷投向了石室那扇被他们用石块勉强堵住的破烂木门。 门板在微微震颤。 堵门的石块缝隙里,有灰尘被震落。 如果……如果那些东西,或者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找到这里,冲破这扇脆弱的门…… 那么,这间最深处的石室,他们将退无可退…… 第16章 约定达成 “树兄,这天地广阔,可否想去看看?” 很多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星河璀璨的夜晚,龙虎山巅的风还带着松涛的清冽,那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倚着他粗壮的树干,仰头饮尽葫芦里最后一口酒,喷着酒气,醉眼朦胧地对着他这样问道。 风吹过满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叹息,又像是无言的回答。 张青梧当然想。 他想得快疯了。 他想去看江南的烟雨,想去踏塞北的冰雪,想闻闻海风的咸腥,想听听沙漠驼铃的悠扬。 他想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用双脚去丈量这天地万物,而不是千百年如一日地站在原地,看着日月轮转,云卷云舒。 可他只是一棵树。他的根深深地扎进龙虎山的岩石与泥土,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休戚与共。 他哪儿也去不了。 老道——那个早已不是当年树下问父母何在的懵懂少年,也不是仗剑天下的英气道人,而是垂垂老矣、道袍宽大得有些空荡的张道陵——却仿佛从他叶片的摇曳中听懂了什么,捻着雪白的长须,呵呵一笑,眼中却有种洞悉世情的澄澈与一丝……狡黠?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苍老却温和,“树兄莫急。生根固本,是为参天。待你道种圆满,灵根自足,脱却形骸束缚之日,便是遨游寰宇之时。总有一天,树兄会离开这方寸之地,去看看那广袤山河,芸芸众生。” 张青梧“听”着,只当是老友临终前的醉语与安慰。 脱离形骸?他连晃动一根枝条都费劲,谈何脱离? 张道陵是人,是天师,可以神游太虚。 而他,只是一棵树。 一棵或许活得够久,但终究是棵树。 后来,张道陵真的羽化了。 天师道传承数代,也曾香火鼎盛,但终究抵不过岁月与世事的冲刷,渐渐没落。 他“看”着道观从兴盛到冷清,从庄严到破败,最终成了游人如织的景点。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十年又十年,百年又百年……那所谓的“脱离形骸”、“遨游寰宇”,始终渺茫得如同镜花水月。 他早已不再期待。 只当那是张道陵的一个美好许诺,一个老友对另一个被困在原地、永生永世的老友,一点无奈的慰藉罢了。 然而,就在此刻。 就在这个与千千万万个夜晚并无不同的夜晚,星光依旧洒落龙虎山巅,晚风依旧拂过千年树冠,山下的旅游小镇依旧灯火阑珊。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感应”,如同投入古井深潭的一粒石子,骤然在他庞大而沉静的“意识”深处,漾开了一圈涟漪。 那感觉难以言喻,并非声音,也非图像,更像是一种来自遥远彼方的、带着特定频率的“呼唤”或者“连接请求”。 微弱,但确实存在。 就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从无法想象的遥远距离外抛来,轻轻触碰到了他这棵扎根于时空中的“不动之根”。 这么多年了!上千年了!除了与山风云雾、飞鸟走兽那点懵懂的自然交互,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接收到来自另一个“意识”的、主动的、试图建立联系的信息! 张青梧那如同古潭般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心神”,在这一瞬间,猛地“震颤”起来。 不是树叶的物理摇动,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灵性层面的激荡。 无数积累的、近乎化为本能的龙虎山道韵在他“体内”流转,让他瞬间明悟了这“呼唤”的本质——这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正宗的天师道请神秘法!而且,指向异常明确,目标……似乎就是他自己? 这怎么可能?! 下一刻,那微弱的感应骤然变得清晰,一个少女清脆而急促、带着决绝与期盼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的阻隔,直接在他“耳边”响起: “龙虎山上不动根,千年道种裂乾坤!天雷地火开神路——恭请祖师,附真魂!急急如律令!” 咒文铮铮,每一个字都像蕴含着奇异的力量,敲打在他灵识的核心。 紧接着,那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明确的身份宣告与祈求: “龙虎山第三十一代真传张云舒,恭请祖师爷……上身!” 话音刚落,那股无形的牵引力陡然增强了百倍、千倍! 不再是微弱的触碰,而变成了一条清晰无比、坚韧异常的“通道”或者“桥梁”,从冥冥不可知的远方,一端牢牢锚定了他这“不动根”,另一端则传来强烈的、亟待填充的“空虚”与“召唤”。 只要他心念一动,给予回应,他的神魂意识,就将顺着这条通道,被“牵引”过去! 张青梧“愣住”了。 不,不是愣住,是极致的震惊,随即恍然,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冲垮了千年的习以为常。 龙虎山第三十一代真传?张云舒?姓张? 张道陵! 那个老道!那个羽化前说着“总有一天”的老道! 原来那不是醉语,不是安慰,而是一个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布局,一个为他这困守山巅的千年树灵,留下的“后门”! 他早已算到天师道有没落之日,算到传承或许有断绝之危,也算到了……自己这位“树兄”的困境与渴望! 所以,他为他设立了灵牌,甚至留下了法诀。 只要天师道法脉未绝,只要还有弟子能在绝境中寻回秘典,诚心念动这篇咒文,那么,无论相隔多远,无论过去多久,这条连接就能被激活! 他,张青梧,就能以此为契机,实现那看似不可能的“脱离形骸”、“神游他方”! 想通了这一切,张青梧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席卷了他全部的“存在”。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那强烈牵引力传来的瞬间,在明悟了张道陵全部安排的刹那,张青梧凝聚起千年积累的灵识与道韵,顺着那条清晰无比的通道,将自己的“回应”,自己的“存在”,悍然“投射”了过去! 去!为何不去!去看看老友开创的道统传人如今如何!去看看那山外的广阔天地!去体验那早已遗忘的、身为“行动者”而非“旁观者”的感觉! 他的灵识如决堤之水,奔涌而出。 然而,就在他的意识顺着通道急速延伸、即将抵达彼端的电光石火之间,另一个少女惊慌失措的声音,也顺着那尚未完全稳固的通道,隐约飘进了他的“感知”: “舒舒!你……你的胸……怎么突然变大了?!” …… 第17章 幕后黑手 让时间倒退一小段—— “轰——!!!” 石室外又一声巨响传来,比之前的撞击更加沉闷,仿佛是什么沉重的闸门或墙壁被整个轰开。 紧接着,是杂乱的、密集的脚步声,骨骼摩擦的“咔嚓”声,还有低沉的、非人的嘶吼,由远及近,朝着他们藏身的石室汹涌而来! 堵门的石块在震颤,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周明慧吓得抱紧了张云舒的胳膊,林薇脸色惨白如纸,陈皓咬紧牙关。 张云舒则死死捏着那本《洞玄宝诰》,目光快速扫过“神打术”的最后几行咒文,心脏狂跳。 来不及细想了!外面的东西马上就要冲进来!念?还是不念?要不要试试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吱呀——” 石室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并没有被外面的东西撞开,反而……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推开的动作很从容,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堵在门口的几块石头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推开。 一个身影,逆着外面仓库区域隐约透来的、骷髅眼窝里惨绿幽光,缓缓走了进来。 不是预想中狰狞的鬼怪,也不是“苏小雨”那扭曲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休闲装,外面罩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俊朗,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松的笑意。 他步履从容,仿佛不是行走在这阴森恐怖、尸骸遍地的地下魔窟,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 他的出现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以至于石室内的四人都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然而,陈皓在看清楚来人的脸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像是见了鬼——不,比见了外面那些骷髅鬼兵更甚。 “社……社长?!”陈皓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子,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年轻男人目光扫过石室内狼狈不堪的四人,最后落在陈皓脸上,笑容加深了些,语气熟稔得像是在校园里偶遇:“哟,陈皓学弟,好久不见了啊。看样子,你这趟‘寻宝之旅’,还挺刺激?” 陈皓没有因为对方的招呼而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紧张,身体甚至微微发抖:“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三年前就已经……失踪了吗?!” 社长?失踪三年? 张云舒、周明慧和林薇都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气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人,又看向面无人色的陈皓。 年轻男人——前灵异社长——似乎很享受陈皓这副见鬼的表情,他轻轻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优雅。 “失踪?”他轻笑一声,“那只是对外的说法。我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方式,‘研究’我感兴趣的东西罢了。” 他的目光掠过惊恐的林薇和周明慧,最终定格在张云舒……以及她手中那本深蓝色的《洞玄宝诰》上。他的眼神瞬间变得灼热而专注,仿佛猎人终于看到了寻觅已久的猎物。 “不错,真不错。”他满意地点点头,语气带着赞赏,“不愧是我看中的学弟学妹们,果然没让我失望。能够根据我当年留下的那张‘藏宝图’,克服重重‘考验’,最终找到这里……真是令人欣慰。” 他特意在“藏宝图”和“考验”上加重了语气。 陈皓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睛:“那张地图……是你故意留下的?!那些失踪案……难道也……” “反应不慢嘛,学弟。”前社长依旧笑着,但那笑容里已经没有了温度,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好了,叙旧时间结束。乖,把你们手里那本书给我。然后……”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放你们平安离开这个鬼地方。怎么样,很公平吧?” “你休想!”张云舒下意识地将《洞玄宝诰》紧紧抱在怀里,后退半步。 这本书关系重大,是祖上遗物,更是可能拯救他们于危难的关键,怎么可能交给这个来历不明、诡异的“前社长”? 而且面前的人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前社长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应。 他好整以暇地踱步,目光扫过地上日军的骸骨碎片和那些空荡荡的文物石台。 “介绍一下,”他像在课堂上讲解一样,语气平和,“我叫秦岳,你们的前任社长。当然,现在我为另一个……更宏伟、更深远的目标服务。”他顿了顿,看向陈皓,“学弟,你不是一直好奇我当年为什么突然‘失踪’,又为什么对灵异事件如此执着吗?” 陈皓死死盯着他,没有说话。 秦岳自顾自说了下去:“因为我发现,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些……科学暂时无法解释,但力量真实不虚的东西。比如你们刚刚经历的,比如外面那些可爱的小东西。”他指了指门外隐约的绿光和嘶吼,“而我背后的存在,一直在寻找并收集这类‘东西’,或者与它们相关的物品。这本《洞玄宝诰》,就是我们寻找已久的目标之一。” “你们知道书在这里?”张云舒忍不住问。 “知道,当然知道。”秦岳点头,“我们甚至知道它就在这座旧校舍里。但知道位置,和拿到东西,是两回事。”他耸耸肩,“这类蕴含特殊力量的古物,往往需要一点……‘缘分’,或者说,‘气运’才能显世。所以我们找了很多年,一直都徒劳无功。”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张云舒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玩味:“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引子’,一个身负相应‘气运’的人,来帮我们找到它,触发它。而你,张云舒学妹,龙虎山张天师一脉的末裔,虽然传承凋零,但血脉里的那点东西,总归是有点用的。” 张云舒心头一震:“校园论坛上那些关于旧校舍和失踪案的帖子……是你们发的?!” “不止是帖子。”秦岳笑了,“灵异社‘偶然’发现的那本前辈笔记,里面夹着的‘藏宝图’,我留下的‘镇社之宝’……甚至你们今晚遇到的‘小小困难’,都在计划之中。你看,效果不是很好吗?你果然是背负气运之人,这本书果然被你找到了。” “如果……如果我不来呢?”张云舒咬牙问。 秦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笑容加深:“你会来的,因为你们天师这一脉的人啊……”他拖长了语调,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从来就是喜欢把‘天下为己任’挂在嘴边,然后最爱多管闲事的人。听说有邪祟害人,有同学可能遇险,你怎么会坐视不理呢?”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语气也低沉下来:“说起来,要不是你们天师道那些迂腐的老古董,当年非要下山掺和抗战,弄得传承凋零,人才死伤殆尽,龙虎山的道统又何至于断绝到如今这个地步?连个像样的传人都找不出,只剩你这么一个半吊子小姑娘,啧啧,真是可惜又可叹。” 这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张云舒心里。 她想起爷爷偶尔提及祖辈往事时的唏嘘,想起家中那本《杂纂辑要》…… 不过,转念一想,那些前辈为国捐躯,并不是值得羞愧的事情。 而且现在也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张云舒握紧了手中的古书,冷笑:“所以,你和你背后的组织,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局,就为了这本书?” “为了力量,为了知识,为了……你们这些普通人无法理解的东西。”秦岳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他向前一步,伸出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好了,闲聊到此为止,把书给我,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不要逼我用不愉快的方式。” 石室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陈皓、林薇、周明慧都紧张地看着张云舒。 张云舒抱紧了《洞玄宝诰》,用力摇头:“休想!这是祖师遗物,不能给你这种心术不正的人!” “心术不正?”秦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摇了摇头,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轻松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漠然,“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响指声在石室里回荡。 他身后的门口,阴影蠕动。那个穿着浅蓝色针织衫、长发披散、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苏小雨”,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站在秦岳身侧,像一具乖巧的人偶。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苏小雨”身后,仓库的阴影里,密密麻麻亮起了无数点惨绿色的幽光。 一具具身穿破烂日军军服、眼窝燃着绿火的骷髅士兵,迈着僵硬而整齐的步伐,“咔嚓咔嚓”地从黑暗中走出,如同潮水般涌来,将石室唯一的出口堵得水泄不通。骨骼摩擦声、低沉的嘶吼声,汇聚成令人窒息的恐怖交响。 秦岳站在骷髅兵和鬼化的“苏小雨”之前,面带微笑,看着被彻底包围、退无可退的四人,慢条斯理地再次开口: “现在,可以重新考虑一下我的提议了……嗯,你在念什么?” 转眼之间,张云舒已经毫不犹豫地将口诀念完:“——龙虎山第三十一代真传张云舒,恭请祖师爷……上身!” 下一秒,她的身体肉眼可见的膨胀了起来……同时一个意外有些年轻懒散,但语气兴奋的嗓音在脑海里想起: “贫道张青梧,来助你一臂之力!” …… 第18章 招雷 这声音……自称张青梧?不是张道陵祖师? 张云舒微微一怔,但此刻箭在弦上,她也顾不上细究祖师爷的名讳问题了。 她只感觉一股庞大、温和却又无比浩瀚的意念涌入体内。 你来还是我自己来?” 张青梧腼腆道。 作为第一次被召唤的对象,他想给少女留个好印象,以便以后长期合作。 “全、全凭祖师爷做主。” 见应召而来的祖师如此和善,张云舒差点感动哭了,不过她忽然想起自己并没有系统学过法术,于是毫不犹豫让出主动权。 神打之术,本就有两种形式。 一是“借力”,施术者保持主导,获得祖师力量加持,全面提升;二是“请神”,完全放空身心,由请来的“祖师英灵”或“道脉真灵”直接操控身躯作战,其威能几乎完全取决于被请来者的道行深浅。 张云舒此刻选择的,正是后者。 “好!”张青梧的意识应了一声,那份“腼腆”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千年、终于得以释放的跃跃欲试! 他虽然只是一棵困守山巅的梧桐树灵,但千年岁月并非虚度。 他日日聆听张道陵讲道,旁观天师弟子修炼,感受龙虎山道韵流转,天师道诸般法术的咒诀、指诀、心法、运炁关窍,早已在他“心中”回响了千百遍,熟悉得如同呼吸。 如今,借由这奇妙的“神打”连接,他第一次真正“握住”了可以施展力量的身体! 更何况,千年旁观,他见识过天师道鼎盛时期,那些被擒回龙虎山镇压的、真正凶威滔天的大妖巨擘是何等模样。 眼前这些骷髅兵和那个被邪术控制的女孩魂魄,在他感知里,气息驳杂不纯,阴邪孱弱,简直……不堪一击! 从秦岳威胁,到张云舒念咒“神打”,再到张青梧接掌身躯,整个过程不过区区几秒。 秦岳脸上笃定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就看到“张云舒”气质大变,那双陡然变得幽深浩瀚的眼眸淡淡扫了过来,那一瞥竟让他心底莫名一寒! 紧接着,“张云舒”动了。 她双手抬至胸前恰了个法决:“玉枢检邪,太乙伏刑。摄九霄绛宫之炁,化青锋三尺悬庭。不正之神,不赦之祟,剑过无影,雷诛真形。” 口诀不长,但每念出一句,“张云舒”身上的气势就暴涨一截! 石室内明明没有风,她的头发和衣角却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威压以她为中心陡然扩散开来,空气中弥漫的阴邪气息如同遇到骄阳的冰雪,迅速消融退散! 石室内气流紊乱,灰尘打着旋儿上升,仿佛平地起了一阵狂风! “卧槽!?” 秦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骤缩,他显然是识货的。 他反应极快,在“张云舒”念出最后一个字之前,已经毫不犹豫地抽身暴退!同时,他手中似乎捏碎了什么东西,一层淡淡的黑气笼罩周身,速度快得几乎拉出残影,瞬间就退出了石室门口! 就在他退出的刹那,“张云舒”掐诀的双手猛地向两侧一分,食指并拢如剑,对着石室门口和门外那密密麻麻的骷髅兵潮,清叱一声: “听我号令,紫电召来!” “轰——!!!” 没有震耳欲聋的炸雷,但整个地下空间猛地一亮!仿佛有一轮紫色的太阳在石室门口凭空爆发! 纯粹、暴烈、至阳至刚的紫色电光,并非从空中劈下,而是自“张云舒”指尖迸发,瞬间化作无数道扭曲跳跃的紫电狂蛇,以她为中心,向着门口、向着门外汹涌而来的骷髅潮、向着僵立在一旁的“苏小雨”,狂涌而去! 电光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噼啪爆响,温度骤然升高! 那些眼冒绿火、气势汹汹的日军骷髅兵,被紫电触及的瞬间,连一声像样的哀嚎都发不出,眼眶中的绿火“噗”地熄灭,骸骨仿佛被高温瞬间汽化,化作一蓬蓬灰白色的粉末,簌簌飘散!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而被重点“照顾”的“苏小雨”,在紫电及体的瞬间,身体剧烈颤抖,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痛苦的神色,随即,她猛地张开嘴,“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浓郁如墨的黑气!那黑气离体后,迅速在紫电光芒中消弭。 而“苏小雨”本人,则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眼神一黯,软软地向前扑倒在地。 石室内外,紫电的余晖缓缓消散。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臭氧被电离后的清新气味,以及……大片骨灰飘落后的尘埃感。 刚才还鬼影幢幢、杀机四伏的绝境,此刻已变得一片“干净”。 石室内,除了他们四人和昏迷的苏小雨,再无一物。 周明慧、林薇,以及拖着伤脚、背靠墙壁的陈皓,全都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以及……一种目睹神迹般的呆滞与崇拜。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石室中央、衣袂微微飘动、周身还隐约残留着一丝紫色电芒的身影——张云舒。 这就是……真正的法术? 刚才那充斥视野的狂暴紫电,那湮灭一切邪祟的煌煌天威,彻底颠覆了他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什么科学解释,什么仪器探测,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其实,这也与天师道的法术类型有关,与其他一些偏向镇压、超度、控制的道门流派截然不同。 它向来是那么简单、直接、暴烈——天雷地火,力大砖飞!管你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一道至阳至刚的雷法劈下去,通通给你炸得灰飞烟灭,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而刚才“张云舒”施展的,正是天师道雷法中威名赫赫的“五方雷极真法”之一,对应“斩邪”天刑的——紫府斩勘雷! 专司斩妖除魔,勘定邪伪,雷光过处,邪祟无存! …… 第19章 玩脱了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天师之力啊……” 意识深处,张云舒以一个奇特的“旁观者”视角,亲眼目睹了“自己”掐诀念咒,紫电狂涌,将满室的骷髅鬼兵连同那阴邪黑气瞬间涤荡一空的震撼景象。 那煌煌天威,那摧枯拉朽的力量,让她心旌摇曳,目眩神迷。 原来祖上传承,竟有如此威能!她几乎要沉醉在这份强大之中。 然而,这份沉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下一秒,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虚脱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那感觉,就像身体里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热量、甚至所有的“存在感”都被瞬间抽空,整个人变成了一张轻飘飘的、一戳就破的纸片。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连思考都变得无比费力。 昏迷前的最后一瞬,她迷迷糊糊地“听”到脑海里那个刚才还意气风发、施展雷法的年轻声音,此刻变得无比慌乱,甚至有点气急败坏: “啥?!……不是,你这法力池怎么是空的啊?!一点存量都没有?!……坚持住!你坚持住啊!别晕!晕了就麻烦了!” 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 阳光透过洁净的窗户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消毒水的味道隐隐约约钻入鼻腔。 张云舒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以及挂着点滴瓶的金属支架。 她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医院? 阳光下,苍白的脸颊被镀了层暖玉般的光泽,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 她羽睫轻颤,在眼睑投下浅浅的影,唇色虽淡,却如沾露的樱瓣。 阳光在她发丝间跳跃,每一根都闪着碎金的光。 除去天师道后人的身份,她本身就是一个颜值非常在线的少女。 此刻,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浑身酸痛,尤其是脑袋,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又沉又涨。喉咙也干得厉害。 “水……”她发出微弱的声音。 “舒舒!你醒啦?!”旁边立刻响起一个惊喜交加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 张云舒微微偏头,看到周明慧正趴在床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显然是守了很久。此刻见她醒来,周明慧眼里瞬间爆发出光彩,手忙脚乱地起身:“你等着,我给你倒水!医生!医生!她醒了!” 一阵兵荒马乱后,张云舒喝了点温水,感觉稍微好了些。 医生过来检查了一下,说她是严重脱力加上精神过度消耗导致的昏厥,需要静养。等医生护士离开,病房里暂时安静下来。 “明慧……”张云舒声音沙哑地开口,“昨天……后来怎么样了?我们怎么出来的?苏小雨呢?陈皓和林薇呢?那个秦岳……” 问题太多,她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周明慧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古怪。 那是一种混合了后怕、庆幸的复杂神情。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带着某种微妙的示意,悄悄用手指了指病房的窗户方向。 张云舒疑惑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窗边,一个穿着简单白T恤和休闲裤、身材修长、背影看起来颇为清爽的男青年,正背对着她们,兴致勃勃地……扒着窗户往外看。 这人谁啊? 张云舒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昨天的幸存者名单:自己,周明慧,陈皓,林薇,还有昏迷的苏小雨。 没有这号人物。 难道是后来赶到的警察?或者是学校派来处理后续的老师?可这气质……怎么看都不像啊。 “他是……?”张云舒用口型无声地问周明慧。 周明慧的表情更古怪了,嘴角抽了抽,最后只是耸耸肩,给了张云舒一个“你自己问”的眼神。 也许是感受到了背后的目光,窗边的男青年忽然转过身来。 张云舒这才看清他的样貌。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清俊,皮肤有种不太见阳光的苍白,但眼神很亮,透着一种……嗯,怎么说呢,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看什么都新鲜的好奇感。 他此刻脸上带着笑眯眯的表情,看起来相当和善,甚至有点……过于亲切了? 男青年踱步走过来,在张云舒病床边的椅子上自然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 “你醒啦?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要不要再喝点水?”他开口,语气熟稔得好像认识了很久。 张云舒更懵了,下意识摇头:“还、还好……请问你是?” 男青年笑容不变,清了清嗓子,说道: “这个嘛……贫道……咳咳,”他顿了顿,换了个更通俗的说法,“我叫张青梧,按辈分来说,算是你的祖师爷。” 张云舒:“……?”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昏迷太久出现了幻听,或者脑子真的坏掉了。 祖师爷?昨天请神请来的那位?可那位不是应该……呃,附体结束就走了吗? 而且,祖师爷怎么会是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青年? 不该是和张道陵祖师画像上类似,是个白胡子的老爷爷吗?! 看着张云舒脸上那“你怕不是个骗子”的表情,张青梧摸了摸鼻子:“我知道这有点难以置信,你听我慢慢说。” 他语气放缓,开始娓娓道来。 随着他的讲述,张云舒渐渐拼凑出了昨天昏迷后发生的事情。 天师道的雷法威力巨大,消耗也同样恐怖。 虽然张青梧帮她承担了大部分的消耗,但仅仅是施术者自身需要的那一部分,已经不可小觑。 而张云舒呢?她这个“天师后人”,除了那点微薄的血脉感应,压根就没正经修炼过,体内法力储备约等于零,就是个空壳子! 于是,在雷法发动的那一瞬间,就像一个超大功率电器插进了一个没电的插座——没电? 好说,法力不够,阳寿来凑。 按照张青梧的说法,那一记雷法,瞬间“预支”了张云舒至少十年的阳寿作为能量。 张云舒听到这里,脸都白了。 十年阳寿?!她才二十岁!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年龄! “别急别急!”张青梧连忙摆手,安慰道,“幸好我反应快!就在察觉到不对劲、你生命力飞速流失的瞬间,我感知到了现场还有一件与我……嗯,与龙虎山道韵同根同源的东西。” 他指了指被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深蓝色绒布包裹——正是陈皓那把“镇社之宝”木剑。 “就是它,虽然只是我……呃,龙虎山上一棵普通灵木的枝杈所制,但沾染了千年香火道韵,勉强能承载我一丝神念。”张青梧解释道,“于是我当机立断,在雷法余波未散、通道尚未完全关闭的瞬间,将主要神念转移到了这把木剑之中,同时以木剑为媒介,施展了一个小小的法术,在你和我……呃,和这把剑之间建立了稳固的联系。” “所以,”张云舒似乎听得有点明白了,指着那把木剑,“你现在……住在这里面?” “可以这么理解。”张青梧点头,“我的本体神念暂居于此剑之中。而通过那个法术,我可以将我自身积累的真元灵气,缓慢地、持续地渡给你,用来填补你亏损的阳寿和根基。这就好比……嗯,分期付款还债!” 张云舒嘴角抽搐了一下。 分期付款还阳寿债?这说法也太现代了吧!而且,这位祖师爷说话的语气和用词,怎么听怎么不像个古板的老古董啊! “但是,有个限制。”张青梧表情变得严肃了些,“在‘债务’还清之前,也就是我的真元完全弥补你损耗的阳寿之前,你不能离开我……呃,离开这把木剑周围两米范围。超过这个距离,联系会减弱,真元传输会中断,对你的恢复不利,严重的话甚至可能前功尽弃,你的身体会加速衰败。” 张云舒:“……” “至于我现在的样子嘛,”张青梧指了指自己,“一点小小的障眼法,或者说‘显形之术’。毕竟总以一把剑的样子跟人交流不太方便。” 信息量太大,张云舒一时消化不了。 “对了,舒舒,那个秦岳逃走了,我们已经报了警。陈航他们三个都没有事,就是苏小雨受伤严重了点,现在还在医院,就在隔壁的病房里。”周明慧适时插嘴道。 没事就好。 听着所有人都顺利出来了,张云舒松了口气,但看看眼前这个自称“祖师爷”、笑容清爽的男青年,还是觉得世界观受到了巨大冲击。 张青梧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想了想,决定再增加点说服力。 “这样,我给你演示一下。”他说着,身形忽然一阵模糊,如同水波荡漾,紧接着迅速缩小、变形——在张云舒和周明慧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活生生的一个人,就在她们眼前,“噗”地一下,变成了一把古朴的木剑,轻轻落在了张云舒盖着的被子上。 病房里一片寂静。 张云舒愣了几秒,下意识地伸出手,拿起了那把木剑。 入手微沉,木质温润,正是陈皓那把“镇社之宝”。她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剑身,感受着上面细密的纹路…… “呀!” 一个清晰无比、带着些许窘迫的年轻男声,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 “男女授受不亲!别乱摸!” “啊!”张云舒像被烫到一样,惊呼一声,手一松,木剑“啪嗒”掉回被子上。 紧接着,木剑又是一阵光影变幻,“噗”地一声,再次变回了那个穿着白T恤、耳根子似乎有点发红的男青年张青梧。 他干咳两声,一本正经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襟,努力维持着“祖师爷”的威严:“咳,看到了吧?没骗你。以后记得保持距离,尤其是别随便碰我‘本体’。” 张云舒一下子脸也红了,母胎SOlO至今,他还没碰过男人的身体。 虽然第一次碰的方式有些奇怪。 但下一秒,她忽然想起,自己不能离开这把木剑两米开外,那不是意味着,自己要和面前这个人…… 同居? …… 第20章 道教协会 张青梧自然不知道面前少女的忧愁,他还沉浸在脱离山巅束缚、感知人间烟火的雀跃中。 虽然暂时只能靠法力显化形影,许多做人的乐趣无法切实体会,但光是能“走”出那片看了千百年的风景,他已觉得是莫大幸事。 但下一刻,他眉头一皱,身形忽地一晃,如同被戳破的泡沫,倏地消散在空气里。 紧接着,那把古朴的木剑“嗒”地一声,轻轻落在了张云舒盖着的被子上。 张云舒一愣,还没想明白这位祖师爷怎么又变回去了,病房门便被礼貌地叩响后推开。 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官,面容严肃,目光锐利。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房间,在被子上的木剑微微停顿,最后才定格在张云舒苍白的脸上。 他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 “张云舒同学是吧?打扰了,我们是市局的,过来做个例行问询,了解下昨晚旧校舍的情况。”中年警官声音平稳,出示了证件,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身后一位年轻警察打开了记录本。 张云舒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她一边回答着问题——隐去了《洞玄宝诰》和张青梧的具体存在,只说自己根据祖传的一点粗浅知识,冒险尝试了个法子,侥幸击退了“不干净的东西”——一边悄悄观察着几位警察的神色。 当她提到地下空间、日军骸骨“复活”、以及秦岳操控邪物时,中年警官和他身后的同事脸上并无太多惊讶或怀疑,反而是一种了然和凝重,仿佛在听一件虽然严重但并非不可理解的事件汇报。 这绝非常规警察听到灵异故事的反应。 问询进行得很快,问题都集中在事件经过和秦岳这个人身上,对她如何“击退”的过程并未深究。 末了,中年警官站起身:“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你好好休息,后续调查有进展会通知学校和你。”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道:“对了,还有位先生想见见你。”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藏青色道袍、梳着规整发髻、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中带着几分出尘的中年人,便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对几位警察微微颔首,警察们点头致意,安静地退出了病房,并带上了门。 道袍中年人走到床前,目光温和地看向张云舒,打了个道家稽首:“福生无量天尊。张云舒小友,贫道清微,现任华夏道教协会会长,此番冒昧前来,是有几个问题,想向小友请教。” 张云舒连忙想坐直些:“会长您好,您请问。” 清微道长微微一笑,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她被子上的木剑,然后缓缓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声音平和,却让张云舒心头一跳: “小友昨夜在旧校舍,行神打之术,请来的……是贵天师道哪一位祖师?” 张云舒下意识地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被子上的木剑,如实相告:“是……张青梧祖师。” “是他啊……”清微道长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之色,微微拖长的语调里充满了意外,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张云舒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也不是。”清微道长失笑,摇了摇头,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缓缓道,“只是没想到,小友竟能请动这位祖师。这位张青梧祖师,确实是天师道祖师爷之一,而且……地位极为特殊,论及在天师道内部的尊崇,怕是不在初代天师张道陵之下。” “啊?”张云舒彻底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堪比张道陵祖师?她原本只当是某位寻常的先辈祖师,没想到来头这么大? 清微道长见她这副全然懵懂的样子,更觉奇怪:“既为天师道真传,能引动《洞玄宝诰》,成功施展神打之术请来祖师法驾,身份自无问题。可你……竟连这位祖师的名讳与地位都未曾听闻?” 他心中其实已有判断,昨夜那石室中残留的、精纯浩大、带着煌煌天威之意的雷霆气息,令他惊叹不已,暗赞此女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道行,简直是天师道复兴之兆。 他哪知道那雷法是用十年阳寿“贷”来的,更不知张云舒在此之前,根本就是个没入门的圈外人。 张云舒被他问得脸颊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那个……其实,我还没去过龙虎山。” 清微道长:“……”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哑然失笑,摇头叹道:“原来如此……倒也难怪。天师道统历经劫难,传承多有散佚断绝,而你们这一脉的这位张青梧祖师,来历也确实神秘。如今道门典籍中,关于他的记载极少,只知他是张道陵祖师的师兄,生平事迹却几乎一片空白。不过,仅凭‘张道陵师兄’这个身份,以及他在龙虎山一脉中历来被尊崇的地位,如今道教内部排定已故先贤座次时,也将他排在第十位,堪堪位列前十之列。” “前十……张天师的……师兄?”张云舒喃喃重复,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那安静躺着的木剑,心中泛起惊涛骇浪。 她虽然对道门内部排位不甚了解,但能进前十,还是张道陵的师兄,这来头可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得多!自己昨天到底召唤了个什么级别的“大佬”啊? 清微道长看她震惊的模样,微微一笑,转而道:“小友昏迷时,那本《洞玄宝诰》我等已妥善收存。此类涉及重大传承、历史与力量的古籍,属于国家级珍贵文物与道门至宝,按规不能由个人保管,希望小友能够理解。即便你身为龙虎山真传,也需有足够修为——至少能迈入天师门槛,证明自己有能力守护它,方可申请参阅研究。” 张云舒点点头,这个道理她懂。昨晚的经历已经证明,那本书既是机缘也是祸端,自己现在这点斤两,根本护不住。“我明白的,应该上交。” 她对此并不执着,反正内容她大致看过,最关键的“神打术”也用了。 见她如此明理,清微道长眼中赞许之色更浓。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正式而温和:“小友既有此机缘与血脉,又亲身经历了这般事件,可见与我道门缘分匪浅。不知小友可有兴趣,正式加入华夏道教协会?协会内不仅有诸多同道可以交流切磋,更有丰富的典籍资料、修炼资源,以及处理此类事件的专项支持。” 张云舒眨了眨眼,没有立刻答应:“这个……我得考虑一下。”她现在生活一团乱麻,还得“分期还贷”,身边跟着个“年轻样貌的祖师”,实在没想好未来。 清微道长也不强求,从道袍袖中取出一张素雅的名片,递了过去:“无妨,小友慎重考虑便是。这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若有意向,随时可以联络。”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轻松的笑意,“哦,对了,协会对于正式成员,尤其是像小友这样有真才实学、潜力非凡的年轻人,待遇是相当不错的,津贴、补助、研究经费、乃至一些特殊资源配额,都很充足。毕竟,弘扬道法、守护一方,也需要有力的支持嘛。” 待遇不错?津贴?补助?经费? 张云舒的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一下。 “我会认真考虑的,谢谢道长。”她接过名片,认真说道。 清微道长含笑点头,又嘱咐她好好休养,便转身飘然离去,道袍轻摆,步履从容。 病房门轻轻关上。 张云舒捏着那张质感温润的名片,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被子上那把看似普通的木剑。 “张青梧祖师……张道陵的师兄……道协待遇……” 她低声嘀咕着,感觉昨天之前还平平无奇的大学生活,好像正朝着一个光怪陆离又充满未知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第21章 少女的烦恼 清微道长离开后,病房内安静下来。 张云舒捏着那张素雅的名片,心中并无多少抵触。 其实,从在乡下跟着爷爷经历那些无法对外人言说的怪事起,她就隐隐有种预感,自己或许无法像普通人那样,按部就班地念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 那种“脱离常规”的生活,早已在她心底埋下种子,如今不过是提前破土而出罢了。 而另一边,“噗”的一声轻响,被子上的木剑再次化作人形。 张青梧理了理并不存在的衣襟,一抬头,就对上了张云舒那双亮晶晶、带着明显好奇与探究的眼睛。 “祖师原来这么厉害吗?!”还没等张云舒开口,一旁的周明慧已经按捺不住惊叹出声,她刚才可听得分明,“道教历史排名前十诶!那可是跟张天师一个级别的祖师爷!” 张青梧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并不接话。 这个排名怎么来的,他心里门清——全靠沾了张道陵的光。 毕竟,谁会去质疑天师亲口承认的“师兄”的地位呢? 至于他本人的“平生”……一棵树的生平有什么好讲的?无非是发芽、长高、落叶、再发芽,循环往复上千年罢了。 周明慧却好奇心爆棚,追问道:“祖师爷,您给我们讲讲您当年的丰功伟绩呗?是不是也像张天师那样,斩妖除魔,叱咤风云?” 张青梧轻咳一声,正不知该如何搪塞,张云舒已先一步开口,语气带着恭敬:“明慧,不得对祖师无礼。” 把自己闺蜜打压下去后,她转向张青梧,郑重其事地行礼:“多谢祖师昨日救命之恩。” “咳,不必多礼。”张青梧摆摆手,被这正式的感谢弄得有些不自在,毕竟严格来说,那“救命”的代价是十年阳寿,还是他“一时手快”造成的。 张云舒直起身,问出了眼下最关心的问题:“祖师,弟子……我这种情况,这种……联系,大概要持续多久?” 她没好意思直接说“同居”。 张青梧倒是坦然,毕竟在他漫长的树生中,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他老实答道:“实际上,我只是把你一次性被扣掉的十年阳寿,通过法术,拉长成了十年分期偿还。所以,理论上……需要十年时间,我才能用自身真元帮你把这笔‘债’还完。” “十年?!”张云舒傻眼了。 她今年二十岁,难道要一直带着这位祖师爷直到三十岁?!这期间还不能离开两米远? 虽说自己暂时没有恋爱结婚的想法,但是这样也未免太过不方便了吧。 “不过……”张青梧见她脸色发白,话锋一转,给了点希望,“如果你自己能开始修炼,炼出法力,并且用自身的法力来主动‘偿还’这笔债务,那么这个时间会随着你修为的提升而大大缩短。说来惭愧,昨日那一记五雷法,对稍有根基的道门弟子而言,不过是寻常法术,消耗的法力很快便能恢复,实在算不上多大负担。” “那您能教我修道吗?”张云舒立刻抓住重点,眼中燃起希望。 “当然!”张青梧毫不犹豫地点头,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帮张道陵复兴道统,是他喜闻乐见的事情,毕竟拜张道陵所赐,自己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天师道祖师。 不但如此,这也是他脱离“树”的束缚、真正融入这个时代的最佳途径。 更何况……他也有自己的私心。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需要庞大资源和特定条件才能施展的秘法,或许……能借张云舒之手,为自己重铸一具真正的、能够自由行走于天地的身体? 不过,那需要海量的资源,尤其是……钱。 但话说回来,自己教少女修行,她给自己付钱也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吧…… 但是该怎么让少女去赚钱呢? 总而言之,先打好预防针吧。 “不过,修行并非易事,首重‘财侣法地’,‘财’字当头。” 张青梧开始给这位未来的“合伙人”打预防针,语气变得幽深起来,“你可知一把像样的飞剑需用何种材料?其中需熔炼多少‘庚金’?庚金乃以秘法自黄金中提炼其精粹,即便在当今之世,黄金价格亦不菲吧?更遑论画符所需的朱砂、灵墨,布阵所需的玉石、灵材,以及日常修炼所需的丹药、灵食……哪一样不需要钱财支撑?” “唔……”张云舒被这一连串的“修行账单”砸懵了,她家只是普通家庭,哪还有余钱支持这种“吞金兽”般的修炼? 张青梧见她面露难色,放缓语气:“先不急,你先把身体养好。至于钱财……方才那位清微道长不是邀请你加入道教协会么?依我看,那协会多半类似古时官方的‘缉妖司’或‘镇魔殿’,专司处理此类超凡事件。既入其门,自有俸禄津贴,且处理事件想来也有报酬,这倒是一条开源之路。” 张云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赚钱”提上了日程,心中对道教协会的好感开始不断增加…… 但眼下还有个更紧迫的问题。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这位丰神俊朗的张青梧,又想到自己那挤了四个女生的大学宿舍,心中再次叹气。 既然要和这位祖师爷“绑定”至少一段时间,而且还要开始修行……总不能把他带回女生宿舍吧? 看来,得尽快在校外找个房子租下来了。 只是,这房租……又是一笔开销啊。 张云舒开始头疼地计算起自己那点可怜的生活费。 …… 第22章 道士级别 好在张云舒虽然囊中羞涩,但她身边还坐着一位实打实的富婆闺蜜。 周明慧一听张云舒说要搬出去住,眼睛瞬间亮了,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拍着胸脯大包大揽:“租什么房啊!我家就在学校附近有套小别墅,平时空着也是空着,正好!拎包入住!” 张云舒下意识想拒绝,总觉得占朋友便宜不太好。 但还没等她开口,一旁的“祖师爷”张青梧已经轻轻“咳”了一声,说道:“若有宽敞些的居所,自然是极好的。修行之人,需有清静之地,吐纳练气,打坐冥想。若是蜗居斗室,气息不畅,于修行不利。”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刚从千年“站桩”生涯中解脱出来,能住别墅,谁想去挤鸽子笼? 周明慧耳朵尖,立刻接口道:“对对对!祖师爷说得对!我那别墅带个小院子,还有个超大的地下室,以前我爸弄来当家庭影院的,后来嫌吵不用了,空间绝对够!舒舒你就别推辞了,就当是……嗯,给我个机会‘投资’未来的天师大人!”她说着,冲张云舒挤眉弄眼,一副“这么好玩的事怎么能少了我”的吃瓜表情。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加上张青梧的“建议”,张云舒只好点头同意。 于是,翌日张云舒出院后,三人便直接搬进了周明慧家那套位于学校附近高档小区里的独栋别墅。 别墅果然如周明慧所说,装修精致,环境清幽,自带一个绿意盎然的小庭院。 张云舒站在宽敞的客厅里,看着落地窗外洒进的阳光,再想想自己之前那拥挤的四人宿舍,不禁感叹:“明慧,你家这条件……也太豪华了吧。” “一般一般,也就平时放假来住住。”周明慧得意地摆摆手,随即又贼兮兮地凑到张云舒耳边,“重点是,以后你和祖师爷‘修炼’的时候,我就能近距离围观啦!想想就刺激!” 安顿下来后,张云舒迫不及待地找到正背着手,像老干部视察一样在院子里“欣赏”花草的张青梧。 “祖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修行?”虽然已经到了晚上,她的眼中还是满是期待。 张青梧转过身,神色恢复了属于“祖师爷”的沉稳:“不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在传你具体法门之前,需先为你厘清一些道门基础常识。” 他在庭院里的藤椅上坐下,示意张云舒也坐,然后慢条斯理地讲了起来: “在我们那个年代,道门弟子大致分为五个等级。最初级的称为‘道童’,只是刚入门,学习识字、诵经、洒扫等杂事;略有根基,通过考核后,可晋升为‘道子’,算是正式弟子,开始修习基础道法;再往上,若能独立处理一些事务,或有一技之长,可称‘散人’;修为精深,在某一领域颇有建树,且德行足以服众者,可尊为‘真人’;而最高一级,便是‘真君’。” “道童、道子、散人、真人、真君便是这五个级别。” “祖师祖师!”一旁旁听的周明慧举起小手,好奇道:“不该是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返虚……这些境界吗?” 张青梧揉了揉眉心:“能够一粒金丹吞入腹,便已经是真君的修为,到达世间巅峰,你说的那些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其实他当然知道这是网络里的境界,不过他现在人设可是千年前的祖师爷,不能随便暴露。 他顿了顿,继续强调:“而‘真君’一级,在各门各派的称呼不同。比如我龙虎山一脉,便称之为‘天师’。蜀山那里,则称之为‘剑仙’。茅山一脉,也有其独特尊号。” “各门各派的道法侧重亦不相同。”张青梧继续道,“我龙虎山天师道,主修雷火之术,追求至阳至刚,威力极致,讲究一力降十会,以煌煌天威扫荡邪祟;茅山则擅长奇门遁甲、符箓阵法,手段繁复多变;蜀山更是极端,几乎将一身修为尽数寄托于一柄飞剑之上,一剑破万法。” “除此之外,符篆、炼丹、炼器、占卜、风水……皆是道门必修之术,只是各派侧重不同。而这一切的根本,便在于各派的根本传承法诀。”他看向张云舒,“我天师道的根本传承,便是那本《洞玄宝诰》。” 提到《洞玄宝诰》,张云舒脸上不禁闪过一丝失落:“可是,那本书已经被道教协会收走了……” “无妨。”张青梧微微一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毕竟他在龙虎山听了上千年课,理论功底扎实得不能再扎实了,“书虽被收走,但传承之人尚在。不是我自夸,除了张道陵本人,这世间恐怕再无人比我更了解天师道的道法精义,有我在,那书在不在手边,并无大碍。” “那会不会……”少女又有了一个担心。 “放心,若非龙虎山真传,那本书谁也看不懂。” “原来如此!”张云舒闻言,精神一振:“那我们……从哪开始修炼起?” 张青梧目光望向东方,那是日出的方向,缓缓道:“自然是从最基础的吐纳练气开始。我天师道有一门根本吐纳法,名为《紫霞朝元诀》,乃是采东方初升之太阳紫气,炼化入体,温养经脉,凝练真元的无上法门。我天师道修行,最重‘紫气东来’之时。” 他收回目光,看向张云舒,神色认真:“今日你且好生休息,将身体彻底养好。明日日出之前,务必起身。” 张云舒用力点头,心中充满了对明日清晨的期待。 “那我呢?我能旁观吗?”周明慧眼睛亮晶晶。 张青梧欣然点头,自无不可。 随后张云舒和周明慧互道晚安,张青梧跟着张云舒回到了房间。 他看着大床柔软舒适,很自然地就走到床边,然后……毫不犹豫地,仰面躺了上去。 甚至还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好久没睡过床了~” 张云舒:“!!!” 她心头猛地一跳,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 虽说这位是祖师爷,活了不知道多少岁月,可他现在顶着一张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的俊脸,就这么大剌剌地躺在她的床上……这冲击力也太强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是祖师爷,这是祖师爷,这是祖师爷”,然后才硬着头皮,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祖师……您睡床上吧,我、我去下面搭个地铺就好。” 张青梧正感受着床垫的弹性,闻言一愣,侧过头看她,一脸茫然:“地铺?为何要睡地上?这床不是挺大的吗?” 张云舒的脸更红了,简直要滴出血来:“男女……男女有别……” “哦——!”张青梧恍然大悟,树当太久了,差点忘了人类社会的那些繁文缛节。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坐起身,挠了挠头:“是我疏忽了,忘了还要讲究这个。” 他想了想,身形一晃,“噗”地一声,又变回了那把古朴的木剑,轻轻落在床铺中央的被子上。 “这样总行了吧?”木剑里传出他的声音,“我变回原形,你就当床上放了把剑,心里总该舒服点了?” 看着床上那把安静躺着的木剑,张云舒这才松了口气,虽然知道剑里还是那个“人”,但视觉上总算没那么刺激了。 她强忍着那丝挥之不去的别扭感,去卫生间洗漱后,又换了一点都不暴露的纯棉睡衣,才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然后飞快地钻了进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 虽然旁边只是一把剑,但张云舒总觉得身边像是睡了个大活人,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脸颊的热度迟迟不退。 “别胡思乱想了,”她索性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是祖师爷,年纪比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大,是长辈中的长辈。就当是……和爷爷一起睡好了。” 想起爷爷,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爷爷那张布满皱纹却总是带着慈祥笑容的脸……一股暖意和怀念涌上心头,奇异地,那份因陌生男子在侧而产生的羞窘和紧张,渐渐平息了下去。 这几天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精神一直紧绷着。此刻放松下来,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袭来。 张云舒侧过身,面对着那把安静的剑,意识渐渐模糊,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 第23章 紫气东来 张青梧以剑的形态静静躺在柔软的鹅绒被上,虽然失去了人类的躯体,但他对周遭环境的感知反而变得更为敏锐、更为纯粹。 他不需要睡眠,千年的树生早已让他习惯了在漫长的黑夜里保持清醒,只是静静感受着月华流转、地脉呼吸。 此刻,他“听”着身旁少女逐渐变得绵长平稳的呼吸,感受着被褥下传来的温热体温,以及空气中弥漫开的、属于年轻生命的鲜活气息。 月光如水,透过轻薄的纱帘,温柔地洒在张云舒的脸上。 她侧身睡着,面朝着他,睡颜恬静,毫无防备。 在皎洁的月光勾勒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精致柔美,肌肤莹白如玉,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停歇的蝶翼。 鼻梁挺翘,线条优美,唇瓣是自然的嫣红色,微微嘟起,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 几缕乌黑的发丝调皮地散落在脸颊旁,更添了几分凌乱慵懒的风情。 张青梧的意识“注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睡颜。 他算上这辈子树生,已经是一千多岁的老怪物了。 按道理,人类的皮囊美丑,在他漫长的岁月里,不过是花开花落般的自然现象,本不该引起任何波澜。 可此刻,看着月光下这张纯净、鲜活、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脸,他那早已沉寂的、属于“人类”本能的某种感知,却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古潭,微微荡漾了一下。 他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 树当久了,果然还是想当人啊—— 落地知春晓,抬头日月长。悲欢皆入味,风雨不裁章。 他收敛心神,不再“看”那张脸,转而沉浸在对明日传授《紫霞朝元诀》的思量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 翌日清晨,六点整。 清脆的闹铃声打破了卧室的宁静。 张云舒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下意识地伸手在床头摸索,按掉了闹钟。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带着刚睡醒的迷蒙。 她慵懒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身体舒展开来,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 薄薄的丝质睡裙随着她的动作向上滑去,露出一截纤细柔韧的腰肢,肌肤细腻光滑,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领口也微微敞开,隐约可见精致的锁骨和一抹起伏的弧度,春光乍泄,却又带着浑然天成的、不自知的诱惑。 伸完懒腰,她似乎清醒了些,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猛地一僵,有些僵硬地、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看向床铺的另一侧—— 那把古朴的木剑,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原来的位置,纹丝不动,仿佛自亘古以来就长在那里。 张云舒悄悄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还好,祖师爷“睡”得很沉,没看到自己刚才那副不雅的样子。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尽量不发出声音,走进浴室洗漱。 她当然不知道,那把“沉睡”的木剑,其意识一直清醒着。 刚才她伸懒腰时那惊鸿一瞥的春光,早已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张青梧的意识里,客观评价的念头一闪而过:“嗯……按照那帮牛鼻子的说法,骨肉匀停,气血充盈,是个适合修行的好苗子。另外……身材确实不错。” 等到张云舒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宽松的运动服,神清气爽地走出别墅大门时,院子里果然空无一人,丝毫没有周明慧的影子。 张云舒毫不意外,她对自己这个闺蜜知根知底,让她牺牲美容觉、一大早爬起来旁观枯燥的“修炼”,简直比登天还难。 她甚至能想象到周明慧此刻正裹着被子,在楼上房间里睡得天昏地暗的样子。 她独自走到庭院中央,面向东方。 此刻天光微熹,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天幕上,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清冽草木香气。 微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人精神一振。 “时辰刚好。”张青梧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木剑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她身侧,悬浮在半空中,剑尖指向东方。 “今日,便传你《紫霞朝元诀》。”张青梧的声音变得严肃而悠远,带着一种古老的道韵,“此法乃我天师道根本吐纳之术,亦是日后修习一切雷法、符箓、炼气之根基。所谓‘紫霞’,乃指日出之时,天地间第一缕至精至纯的太阳真火,混合先天清灵之气所化,其色呈淡紫,其性温和而阳刚,最宜滋养人身先天一炁。‘朝元’者,取‘万流归宗,复返先天’之意。” “你且听好,并依我指示行功。”张青梧开始逐字逐句讲解口诀,以及对应的呼吸节奏、意念导引和特定的身体姿势。 “首先,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沉肩坠肘,松腰落胯,舌抵上颚,目视东方,似闭非闭……对,就是这般,如老树盘根,似灵龟负图,外示安稳,内蕴生机。” “呼吸之法,讲究‘深、长、细、匀’。吸气时,意念引天地灵气自鼻而入,沉入丹田气海,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呼气时,意念引体内浊气自口鼻而出,如云开雾散,徐徐消散。一呼一吸,暗合天地开阖之机。” “待得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紫意,便是紫气将生未生之时。你需凝神静气,将意念集中于眉心祖窍,想象有一轮紫色大日,自虚无中诞生,光芒万丈,照彻周身百骸……” 张云舒依言摆好姿势,调整呼吸,努力排除杂念,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张青梧的教导上。她天资聪颖,又有张青梧这位“活教材”在旁悉心指点,很快便掌握了基本的要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东方天际的鱼肚白渐渐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随即,一抹瑰丽而神圣的、难以形容的淡紫色光华,如同最上等的绸缎,悄然在天边铺展开来。 “就是现在!”张青梧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凝神!观想紫日!引气入体!” 张云舒心头一凛,摒除一切杂念,按照口诀,全力观想那轮紫日,同时深深吸气,意念引导着那仿佛从天边涌来的、带着一丝暖意和难以言喻纯净感的“紫气”,顺着呼吸,缓缓吸入体内。 起初并无特别感觉,只觉得吸入的空气似乎格外清新。但随着她持续不断地观想和呼吸,渐渐地,她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的、如同阳光般暖洋洋的气息,真的顺着她的呼吸,流经经脉,最终沉入她脐下三寸的丹田气海之中! 那感觉极其微弱,如同涓涓细流,却真实不虚!而且这股气息一进入丹田,便让她感觉通体舒泰,仿佛全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说不出的受用。 “感觉到了吗?”张青梧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赞许,“这便是先天紫气。继续,不要停,抓住这紫气东来的一刻钟时间,能吸多少是多少!” 张云舒心中激动,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努力保持着心境的平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吐纳、观想、引气的过程。她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块干涸的海绵,正在贪婪地吸收着这天地间最精纯的能量。 初升的太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瞬间洒满大地,那珍贵的淡紫色光华也随之消散。张云舒缓缓收功,睁开双眼,只觉得神清气爽,目光似乎都比往日明亮了几分,浑身充满了精力,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 “感觉如何?”张青梧问。 “感觉……很好!”张云舒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丹田里暖暖的,好像有一股气在流动!” “不错,第一次引气入体,便有如此感觉,足见你资质尚可,与我天师道法门颇为契合。”张青梧语气中带着满意,“今日只是初窥门径,往后需日日勤修不辍,尤其是这日出前后的‘黄金一刻’,绝不可错过。待得丹田气海充盈,便可尝试引导真气运行周天,修习更高深的法门了。” …… 第24章 加入协会 清晨的吐纳修炼结束后,张青梧并未让张云舒休息,而是趁热打铁,开始传授她几道实用的基础符篆。 “你体内如今已有一丝微弱的先天紫气,虽远不足以施展法术,但用来绘制、激发一些基础符篆,已是勉强够用。”张青梧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木剑悬浮在一旁,剑尖虚点空气,仿佛在勾勒无形的轨迹,“符篆一道,乃借天地之力,书有形之文,以达无形之效。首重‘精、气、神’三者合一,下笔需有神,运炁需流畅,心念需专注。” 他先教的是“镇鬼符”和“安宅符”,正是张云舒之前在旧校舍使用的那两种,只是当时她全无根基,画出的符箓威力十不存一。 “镇鬼符,笔走龙蛇,需引一丝纯阳之气贯注笔端,符文核心在于‘敕令’二字,辅以北斗七星之形,意在震慑阴邪,令其不敢近身。”张青梧一边讲解符文结构、笔画顺序和对应的呼吸吐纳节奏,一边“演示”——虽然没有笔,但他以神念为引,在虚空中勾勒出完整的符篆光影,金光闪闪,道韵流转,让张云舒看得目眩神迷。 “安宅符则更重调和,需引地脉平和之气,符文如屋宇之形,意在定气安神,驱散宅中晦气,保家宅平安。” 张云舒学得极为认真,拿出纸笔,对照着脑海中张青梧勾勒的光影,一笔一划地临摹。 起初总是不得要领,要么笔画歪斜,要么气息不继,画出的符箓徒具其形,毫无灵光。 但在张青梧指点下,她进步飞快,一个上午过去,竟已能勉强画出两张虽然粗糙、但隐隐有一丝微弱灵光流转的“镇鬼符”和“安宅符”。 “不错,悟性尚可。”张青梧难得称赞了一句,“假以时日,勤加练习,当可小成。” 午后,张云舒和周明慧一起返回学校上课。 几日未归,校园生活恍如隔世。课堂上,教授的声音显得格外遥远,周围同学讨论的考试、恋爱、社团活动,仿佛与她已是两个世界。 课间休息时,一个阳光帅气的男生红着脸,在几个朋友的起哄下,鼓起勇气走到张云舒面前,递上一封精心装饰的情书。 “张云舒同学,我……我喜欢你很久了,能……能请你一起吃个饭吗?”男生声音紧张,眼神期待。 “抱歉,我没时间。”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将情书轻轻推了回去。 男生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脸上写满了失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张云舒那双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眼睛,最终还是讪讪地收回了手,低声道:“那……那打扰了。” 说完,失魂落魄地转身走了。 周围的同学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和惋惜的叹息。 周明慧凑过来,用手肘碰了碰她,小声道:“喂,那可是隔壁的系草诶,你就这么干脆地拒绝了?” 张云舒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符篆的笔画、吐纳的节奏,以及……越来越瘪的钱包。 与这些相比,一场普通的约会,实在引不起她的兴趣。 下课后,她立刻拉着周明慧去市里最大的中药店和文房四宝店,按照张青梧开出的清单大肆采购。 上好的朱砂、陈年雄黄、特制符纸、狼毫符笔……每一样都价格不菲。 看着手机支付界面不断跳出的数字,张云舒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这下欠周明慧的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还的上了。 “祖师,真的要买这么多吗?这也太贵了……”她看着手中那盒标价四位数的“极品辰州朱砂”,肉疼不已。 “必须如此。”张青梧的声音斩钉截铁,“你法力低微,若不用上好材料辅助,画出的符箓威力十不存一,关键时刻便是生死之别。财者,修行之资粮也,不可吝惜。况且,等你正式入了道协,有了津贴,这点花费便不算什么了。” 张云舒叹了口气,只能咬牙付钱,她当然不知道其中一大半都是张青梧给自己准备的。 她看着自己那可怜的生活费余额,终于下定了决心。 …… 时间就这样平淡的度过了三天。 三天后的上午,张云舒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清微道长留给她的那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对面是一个温和而干练的女声。简单说明来意后,对方给了她一个地址,让她带上身份证件和相关材料,下午去协会办理入会申请和考核。 下午两点,张云舒按照导航,来到市中心一栋气派非凡的甲级写字楼前。 看着金光闪闪的大厦招牌和进进出出、西装革履的白领精英,她一度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道教协会……居然在写字楼里? 她有些难以置信。 她走进大堂,在前台报了名字,立刻有专人引导她乘坐一部需要刷卡才能启动的专属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不是想象中的道观殿堂、香炉神像,而是一个装修极具现代感、甚至可以说奢华的前台大厅。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流线型的接待台,墙上挂着抽象水墨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背景音乐是若有若无的古琴曲。 若非前台背景墙上那龙飞凤舞的“华夏道教协会C市分部”几个鎏金大字,她简直以为自己走进了某家顶级公司的总部。 “张云舒小姐是吧?这边请。”一位穿着剪裁合体的改良款旗袍、气质优雅的年轻女子微笑着将她引到一间安静的会客室,递给她一叠厚厚的申请表。 填表的过程繁琐而细致,除了基本信息,还需要填写“特殊能力描述”、“修行经历(若有)”、“师承渊源”等。在“师承”一栏,张云舒犹豫了一下,在张青梧的示意下,写上了“龙虎山天师道第三十一代真传弟子”。 表格填完,旗袍女子仔细审核后,微笑道:“张小姐,接下来需要进行入会考核。考核通过后,您将获得‘道童’身份,正式成为协会成员。” “考核?难吗?”张云舒心里有些打鼓。 “道童级别的考核,通常为‘丁’级任务,多以调查、信息收集为主,难度不高。”女子耐心解释,“协会成员根据修为和贡献,分为道童、道子、散人、真人、真君五个等级,每个等级对应不同的权限、津贴和任务要求。道童级别的津贴是每月五万元,每年需完成三个对应等级的任务。而这次的入会考核,也算作您本年度的第一个任务。” “五万?!”张云舒倒吸一口凉气。对她这个普通家庭的大学生来说,这简直是一笔巨款!有了这笔钱,她就不用再为修行的材料费发愁了! 不过,自己这半吊子水平,真的能完成考核吗…… “您放心,”女子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安慰道,“道童任务通常都很安全,以调查灵异现象、收集民俗资料为主,很少涉及正面冲突,出人命的概率极低。” 就在张云舒准备询问考核具体内容时,会客室的门被推开,清微道长含笑走了进来。 “会长。”旗袍女子连忙起身行礼。 清微道长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目光落在张云舒身上,温和笑道:“张云舒小友,你的考核,已经通过了。” “啊?”张云舒一愣。 清微道长捋须笑道:“旧校舍之事,协会已做过详细评估。其难度,远超普通的‘丁’级任务,甚至达到了‘乙’级标准。你能在其中全身而退,并解决了核心问题,这份能力和表现,早已超过了道童考核的要求。说起来,倒是协会占了你的便宜,将这次事件算作你的入会考核任务,委屈你了。” 张云舒这才明白过来,连忙道:“不委屈,不委屈,能加入协会,我已经很荣幸了。” “哈哈,好。”清微道长满意点头,“天师道传承断绝已久,如今能有你这般出色的后辈重续道统,实乃道门幸事,老夫自然要为你开个方便之门,手续方面,让他们尽快为你办好。” 有了会长亲自发话,接下来的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 录入指纹、虹膜信息,拍照制作带有芯片的电子会员证,绑定津贴发放账户,签署保密协议和责任条款……一套流程走下来,不过半小时。 当张云舒拿到那张质感厚重、边缘镶嵌着暗金色云纹、正面印着“华夏道教协会”字样和她的照片、名字、等级的电子会员卡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有一种从此自己的人生,翻开新的篇章的莫名史诗感。 第25章 肥水不流外人田 傍晚回到别墅,周明慧兴致勃勃地提议:“舒舒,今天可是你正式加入道协的大日子!必须庆祝一下!走,我请客,去吃顿好的!” 张云舒摸了摸自己干瘪的钱包,想起今天才拿到手的“道童”身份,虽然津贴还没发,但底气总算足了些,加上闺蜜盛情难却,便点头答应了。 三人来到市中心一家颇有名气的火锅店。 红油翻滚的九宫格火锅端上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麻辣鲜香的气味瞬间勾起了食欲。 周明慧熟练地点了一大桌子菜,毛肚、黄喉、鸭肠、肥牛……摆满了桌子。 张云舒和周明慧大快朵颐,吃得鼻尖冒汗,十分畅快。 唯有“坐”在桌边的张青梧,维持着人形,手里拿着筷子,却只是象征性地在清汤锅里涮了片青菜,便再无动作,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翻滚的红油,喉结似乎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帅哥,你怎么不吃呀?是不合胃口吗?”热情的服务员路过,见他几乎没动筷子,好心问道。 张青梧回过神,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啊,多谢关心,我……来之前已经吃过了,不太饿。” 看着两女吃得香甜,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和那滚烫锅底传来的诱人热浪,张青梧心中那份“一定要尽快拥有真正身体”的渴望,如同被浇了油的火苗,蹭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不能吃美食,不能感受冷暖,不能真正体验这人间烟火……这“自由”终究是残缺的!他暗自握拳,重塑肉身的计划,必须尽快提上日程! 周明慧正吃得开心,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她父亲打来的。她接通电话,叽叽喳喳地和父亲聊了起来,从天气聊到学业,又聊到最近的生活,父女俩感情显然极好,说了足有十几分钟。 “不好意思啊舒舒,我爸太啰嗦了。”挂了电话,周明慧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张云舒道歉。 张云舒笑着摆摆手:“没事,你和叔叔感情好是好事。” “对了!”周明慧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放下筷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张云舒说道,“刚才我爸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个事儿!我舅舅,就是搞房地产的那个,前段时间在城郊开发一个新楼盘的时候,挖地基挖出了一具老棺材!” “棺材?”张云舒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嗯!”周明慧点点头,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听说那棺材埋得挺深的,样式也挺老。我舅舅怕这事儿传出去影响不好,对楼盘销售不利,就让人赶紧把棺材起出来,随便找了个地方给埋了,还下了封口令,不许工地上的人乱说。” 她喝了口饮料,继续道:“本来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谁知道,从那时候起,工地上晚上值班的人就总说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一会儿是白影飘过,一会儿听到奇怪的声音。一开始我舅舅还不信,以为是工人偷懒编的瞎话。结果前几天,白天干活的时候,偏偏又出了一起工伤事故,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虽然命大没死,但伤得挺重,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这下工地上人心惶惶,有些胆子小的工人直接不敢来上班了,工程进度都耽误了。” 周明慧撇撇嘴:“我舅舅没辙了,又不敢声张,怕闹大了房子卖不出去。最后没办法,他托人找关系,准备花一百万,请‘高人’去工地上做场法事,镇镇邪,安安心。” “哦,一百万啊。”张云舒听了,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继续涮她的肥牛。 她现在对“钱”有了概念,知道一百万不少,但经历了这么多事,对这种“普通”的闹鬼事件,反应已经平淡了许多。 然而,一直安静“听”着的张青梧,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 一百万! 他正愁重塑肉身所需的材料昂贵,庚金、灵玉、千年灵木芯……哪一样不是天价?虽然道协有五万月薪,但靠那点钱攒够材料,得等到猴年马月?这一百万若是能到手,绝对能大大加快他的计划进度! “此事多半是魑魅魍魉作怪。”张青梧的声音响起,“这类秽物,多是因棺椁被惊动,尸气、怨气外泄,吸引了些不成气候的孤魂野鬼或地底阴煞之气聚集而成,在鬼物中都算最低级的存在,并无甚大能耐。以你如今修为,配合我教你的镇鬼符、安宅符,足以应付。” “有些事情,百闻不如一见,要不要试试看?” 张云舒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眼睛也亮了起来。 她现在可是深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道理,修行简直是个无底洞,她欠周明慧的钱还没还,道协的津贴还没到手。 亲闺蜜也要明算账嘛,这一百万简直就是及时雨! 更何况,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她立刻看向周明慧,语气认真:“明慧,你舅舅这活儿,要不……我去试试?” 周明慧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好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舒舒你现在可是有祖师爷罩着的正牌天师传人!比外面那些招摇撞骗的‘大师’强多了!我这就给我舅舅打电话!” 她说着就要掏手机,却被张云舒拦下:“不急这一时,先吃饭。明天吐纳完,我们直接去工地上看看情况再说。” “行!听你的!”周明慧爽快答应,看着张云舒,眼里满是“我家闺蜜出息了”的骄傲。 第二天清晨,张云舒照例在庭院中完成了《紫霞朝元诀》的吐纳修炼,将那一缕珍贵的先天紫气纳入丹田。 她能感觉到,丹田内那股暖流比昨日又壮大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但已能清晰地感知到其存在和流转。 修炼完毕,三人简单吃了早餐,便由周明慧开车,直奔城郊她舅舅开发的楼盘工地。 工地大门紧闭,门口拉着警戒线,显得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保安无精打采地守着。 周明慧报了名字,保安通过对讲机确认后,才放行让车开了进去。 工地上,塔吊静止,机器停转,建筑材料胡乱堆放着,只有寥寥几个工人在远处抽烟,脸上带着不安和警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一个穿着西装、挺着啤酒肚、脸色焦急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正是周明慧的舅舅,王志强。 “慧慧,你可算来了!你说的那个高人……”王志强说到一半,目光越过周明慧,落在了她身后的张云舒和张青梧身上。 看到是两个年纪轻轻、学生模样的人,他脸上的期待瞬间变成了失望和怀疑,眉头紧紧皱起,脸色沉了下来。 “慧慧,这就是你说的……高人?”王志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质疑,“两个毛头小子?你别是被人骗了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周明慧正要开口解释,张云舒已经上前一步,神色平静,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了那张质感厚重、镶嵌着暗金云纹的“华夏道教协会”会员证,递到王总面前。 “王叔叔您好,我叫张云舒。这是我的证件。” 王志强疑惑地接过证件,入手沉甸甸的,材质特殊,上面有防伪标识,还有芯片。 当他看清证件上“华夏道教协会”几个烫金大字,以及“道童:张云舒”的字样,还附带一张清晰的电子照片时,脸上的怀疑之色顿时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 现在,在他的社会阶层,对某些事情是有一定了解的。 眼前这小姑娘,看着年轻,竟然是道协的正式成员? “原来是张……张大师。”王总的态度客气了不少,虽然心里还是有点打鼓,觉得这“大师”也太年轻了点,但证件做不得假,他也不敢再怠慢,“刚才是我眼拙,失敬失敬。情况慧慧应该都跟您说了吧?” “大致了解了。”张云舒点点头,收回证件,她悄悄瞥了一眼自家祖师,心中安定了不少,开口道:“具体情况,还要实地看看才能确定。麻烦王叔叔带我们去发现棺材的地方,以及出事故的现场看看。” “好好好,这边请,我们先去办公室,等我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具体说给你们听了,再去工地上也不迟。”王志强一边说着,将三人引向他的办公室。 …… 第26章 铁棺 临时搭建的工地办公室里,空调呼呼地吹着冷气,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躁和压抑。 王志强给三人倒了茶,搓了搓手,脸上的肉因为紧张和疲惫显得有些松弛。 既然侄女带了“高人”来,又确认了是道协的人,他也不再藏着掖着,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 “张大师,既然您是慧慧的朋友,又是道协的高人,我也不瞒您了。”王志强叹了口气,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眉头皱成了个川字,“这事儿,还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是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挖掘机在挖3号楼的地基,挖到大概七八米深的时候,突然‘哐当’一声,像是碰到了什么硬东西。当时工头还以为碰到了岩石层,结果下去一看,好家伙,是一副棺材!” “还好是快下班的时候,现场人不多。”王志强心有余悸地弹了弹烟灰,“您也知道,现在房地产行情不好,我这楼盘本来位置就偏,要是再传出挖到棺材的消息,这房子就彻底别想卖了!而且,万一真被认定下面有古墓,官方一挥手,工程就得无限期停工,我这投资就得全打水漂!” “我当时脑子一热,就做了个决定——瞒!”他咬了咬牙,脸上闪过一丝懊悔,“我立刻让工头把现场封了,给当时在场的几个工人和挖掘机司机一人封了个大红包,让他们把嘴闭严实了。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找了辆叉车,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棺材弄走,找个地方埋了算了。” “结果……”他苦笑一声,烟灰掉在了裤子上都没注意,“从那天晚上开始,怪事儿就来了。” “先是晚上值班的工人,说总看到有人在工地里溜达。一开始以为是贼,拿着棍子去赶,可人一靠近,那人影‘唰’一下就没了。后来,守夜的保安说,晚上总能听到门外面有脚步声,很沉,很慢,绕着外面一圈一圈地走,可一开门,外面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最邪门的是前几天出那事儿!”王志强声音发颤,脸色发白,“一个老工人,在2号楼那边干活,好端端的,突然就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人倒是没死,腿摔断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可他醒过来之后,一口咬定,说当时感觉背后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可当时他身边,根本一个人都没有!我调了那附近的监控,清清楚楚,除了他自己,连个影子都没有!” 王志强猛吸了一口烟,看向张云舒和张青梧,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和深深的疲惫:“张大师,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您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青梧回忆着记忆里听到龙虎山弟子们曾经讲过的种种,开口问道:“那副棺材,你们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王志强连忙回答:“我找关系,暂时放到郊区一个废弃的仓库里了,派了人看着,没敢乱动。” “开棺了没有?”张青梧追问,语气严肃。 “没有!绝对没有!”王志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发誓!我就想着赶紧把这晦气东西弄走,哪还敢开棺啊!万一里面再蹦出个什么更吓人的……” 听到没开棺,张青梧似乎微微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没开棺就好。” 但王志强下一句话,又让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过……有件事挺奇怪的。”王志强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那副棺材,死沉死沉的!当时用叉车去叉它,差点把叉车都给压坏了!按理说,一副木头棺材,再重能重到哪去?可那玩意儿,感觉像是实心的铁疙瘩一样!” “铁棺?”张青梧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锐利。 王志强点头确认:“对,看着像是木头的,但上手一摸,冰凉刺骨,而且那分量……确实有可能是铁做的,或者里面包了铁。” 张青梧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办公室里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周明慧紧张地看向张云舒,张云舒也感觉到了张青梧语气的变化,心里有些打鼓。 王志强见“大师”不说话,心里更没底了,小心翼翼地问:“张大师,这……铁棺材,有什么说法吗?” 张青梧没有立刻回答,站起身:“先去发现棺材的地方,和出事的地点看看。” 王志强连忙起身带路。一行人走出办公室,顶着烈日,穿过尘土飞扬、却异常寂静的工地。 挖掘机、塔吊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无声地矗立着。 工人们远远看到老板带着几个年轻人往工地深处走,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们先到了3号楼的地基坑。 坑底已经回填了一部分,但还能看出当初挖掘的痕迹。 王志强指着坑底一个位置:“就是这儿,挖到大概七八米深,棺材是竖着埋的,头朝上。” 张青梧目光锐利地扫过坑底和四周的地形,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和远处的山势,微微颔首,没说什么。 接着又去了2号楼,那个工人摔下来的脚手架还在。张青梧绕着脚手架走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上面的平台,同样沉默不语。 看完现场,张青梧对王志强说道:“王总,给我们安排一间安静、最好是能观察到整个工地情况的房间。今晚,我们要留在这里。” “啊?留……留宿?”王志强有些意外,但立刻点头,“好好好,我马上安排!办公楼顶层有个小会议室,视野最好,我让人收拾出来!” “我也要留下!”周明慧立刻举手,虽然心里听着有些害怕,但“看热闹不嫌事大”和“闺蜜情深”的双重动力驱使下,她还是决定留下来“共患难”。 王志强去安排房间了,趁着四下无人,张云舒靠近张青梧,压低声音问:“祖师,是不是……很麻烦?” 她刚才显然看到了张青梧脸色的变化。 张青梧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嗯,若是普通棺椁,哪怕有些怨气,处理起来也简单。但铁棺……就另当别论了。” 他顿了顿,解释道:“在民俗和道门记载中,以铁为棺,极为罕见,且通常意味着不祥。铁,性寒,质坚,能隔绝气息,亦能封禁魂魄。古人多用石棺、木棺,讲究个入土为安,与大地气息相通,灵魂得以安息或轮回。而铁棺,往往用于埋葬那些生前大奸大恶、怨气极重,死后恐尸变或化为厉鬼为祸人间之人,意图以铁棺之‘金气’镇煞,将其魂魄永世封禁于棺内,不得超生。也有极少数情况,是死者生前自愿或被施术,以铁棺为‘茧’,行某种邪门炼尸之法……” 张云舒听得心头一凛:“那……这具铁棺里的,难道是……” “现在还不好说。”张青梧摇摇头,“好在棺椁未开,里面的东西大概率还在沉睡或被封印着。工地上出现的那些‘人影’、‘脚步声’,以及工人感觉被推,多半是棺材被移动,导致封印有所松动,泄露出来的一些逸散怨气,结合地底阴煞,化成的低阶魑魅魍魉在作祟。只要找到根源,将铁棺重新妥善安葬,应该就能解决。” “重新安葬?怎么个安葬法?”张云舒追问。 “铁棺属金,性寒,需以阳克之。”张青梧道,“需寻一处风水上‘火旺’或‘阳盛’之地,比如向阳的山坡、地脉阳气汇聚之处,深埋之。让地火阳气慢慢炼化铁棺的阴寒金气,天长日久,里面的东西自然也就化去了。” 他看了一眼工地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谨慎:“不过,具体如何,还得等晚上亲自会会那些‘东西’,确认一下这铁棺泄露出来的气息到底有多强,才能最终定论。” 张青梧说完,看到面前少女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由笑了一声,又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还是那句话,只要没开棺,就不是什么大事。” “嗯,我知道了。”张云舒这才轻轻点头。 …… 第27章 阵地 王志强安排的小会议室位于工地临时办公楼的三层顶楼,位置极佳。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长条会议桌、几把折叠椅和一个文件柜,但有一整面墙都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视野开阔,居高临下,能将整个占地数十亩的工地一览无余。 “嗯,此处视野尚可,能观察全局,且只有一门,易守难攻,勉强可作临时阵地。”张青梧背负双手,在窗前踱步审视一番,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地方。 王志强见“大师”满意,松了口气,又吩咐手下工人搬来了几床干净的被褥、枕头,以及几箱矿泉水和一些速食面包、饼干,堆在墙角,算是解决了三人今晚的基本生存需求。 “张大师,那……这里就交给您了。晚上工地没人,我让保安都在大门那边守着,有什么事您随时打我电话!”王志强交代完,便带着人匆匆离开了,似乎一刻也不想在这让他倒霉透顶的工地上多待。 等王志强一走,房间里只剩下自己人,张云舒看着这简陋的环境,忍不住问道:“祖师,我们现在就待在这里吗?不是要等晚上才……行动吗?” 张青梧转过身,看着她,神色恢复了一点作为“祖师爷”的严肃:“不错,现在就要开始准备。云舒,今日我便教你身为道士的另一项基础,甚至可以说是保命立身之本——布阵。” “布阵?”张云舒眨眨眼,这个词她只在和电影里见过。 “正是。”张青梧走到房间中央,目光扫过四周,“道士与妖邪斗,与同道争,与天争命。很多时候,危险是可以预期的。既然能预期,那么提前做足准备,占据地利,便能事半功倍,甚至化险为夷。这就叫‘未算胜,先算败’,‘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不仅如此,在同等级道士的较量中,往往是能够率先占据有利地形、布下阵势的一方,胜率会极大增加。阵法之道,可借天地之力,可增幅己身,可削弱敌手,奥妙无穷。” 张云舒听得似懂非懂,忍不住又问:“道士……不主要是降妖除魔吗?互相之间……还要战斗?” 张青梧闻言,回忆起千年以来见过的种种,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道的地方就有纷争。道门各派,理念不同,传承各异,争夺资源、争夺话语权、争夺‘正统’之名……千百年来,从未停歇。降妖除魔是职责,同道相争,亦是常态。你日后行走世间,不可不察。” 他见张云舒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也不再多做解释,有些事,经历过了自然就懂了。 他话锋一转,回到正题:“今日时间有限,我便教你一个最简单、却也最实用的基础阵法。此阵名为——‘玄枢守御灵应阵’。” “玄枢守御灵应阵?”张云舒重复了一遍这个听起来颇有些玄奥的名字。 “不错。”张青梧点头,“此阵以阴阳两仪为基,以安宅、镇鬼两道基础符篆为阵眼,功效有二:其一,可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驱散、抵御寻常阴邪之气,保阵内安宁,此为‘安宅’之效;其二,一旦有超过一定强度的阴邪之物或带有敌意的气息闯入阵势范围,便会触发警示,让布阵者提前知晓,此为‘示警’之效。” 他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指挥张云舒动手:“布此阵,你目前所学的‘镇鬼符’与‘安宅符’正好合用。现在,你去将‘安宅符’贴于此处会议室的四个内墙角,符面朝内,位置需隐蔽,不可轻易被人察觉破坏。注意,贴符时需默念‘定四方,镇地气’。” 张云舒依言,从包里拿出四张自己画的、朱砂笔迹尚显稚嫩的“安宅符”,小心翼翼地分别贴在了会议室的四个墙角,尽量藏在窗帘后或柜子缝隙里,贴符时依言默念口诀。 “贴好了。” “嗯。”张青梧目光如炬,扫过四个角落,确认符箓方位无误,“此四符,便是定住此方空间‘地’之四极,形成‘安宅’之基,使此地气机稳固,邪祟难侵。” 接着,他又指向房间正中央,也就是会议桌下方的地面:“现在,取一张‘镇鬼符’,贴于此地中心位置,符面朝上。此符,便是此阵的‘中枢’与‘阵眼’。” 张云舒趴下身子,将一张“镇鬼符”仔细贴在会议桌下的地面上。 “最后一步,”张青梧神色郑重,“取一张‘镇鬼符’,一张‘安宅符’,叠在一起,以朱砂混合少许你的指尖血,在两张符重叠的背面,画上这个‘两仪流转’的简易符印。” 他伸出手指,凌空勾勒出一个简单的、由一黑一白两条阴阳鱼首尾相接构成的圆形图案,图案虽简,却透着一股生生不息、流转不定的道韵。 “此印,便是连接‘安宅’之基与‘镇鬼’之眼的关键,如同太极图中的‘S’形曲线,调和阴阳,沟通两仪,使阵法浑然一体,运转不息。” 张云舒依言,犹豫了一下,还是狠下心咬破指尖,顿时痛得脸色发白。 不过她还是迅速挤出一滴鲜血混入朱砂,然后用符笔蘸着,在叠好的两张符箓背面,全神贯注地画下了那个“两仪流转”印。画完之后,她感觉那两张普通的符箓似乎隐隐产生了一丝微弱的联系,仿佛活了过来一般。 “将此复合符箓,贴于房间唯一的出入口——也就是那扇门上,位置需在门框内侧中央,高度与成人眉心齐平。”张青梧指示道。 张云舒将符贴好,退后几步,看着这间小小的会议室。 虽然肉眼看去并无变化,但她能隐隐感觉到,房间内的空气似乎变得……“干净”了些,流动也平稳了些,一种类似于小时候看过鬼片后,在床上整个人蒙进被子里产生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好了,阵成。”张青梧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此阵范围虽小,但在此地,足以护我们周全,并为我们提供预警。现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室,便是我们的‘阵地’了。” 他走到窗前,并没有完全拉上厚厚的遮光窗帘,而是特意在窗帘两侧各留下了一道约一掌宽的缝隙,刚好能观察到工地两个关键方向——一个是发现铁棺的地基坑,另一个是远处的仓库。 “留下缝隙,便于夜间观察动静,但要小心,莫让外面的‘东西’轻易窥见室内。”他叮嘱道。 随后,他检查了门锁,确认锁好,又将会议桌稍微挪动了一下位置,使其既能作为屏障,又不完全堵死通往窗户的视线。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对张云舒和周明慧道:“现在,我们只需静待天黑。” 张云舒点了点头,看着这间被祖师爷亲手“武装”起来的小小会议室,心中既紧张又新奇。 这就是布阵吗?原来道士的战斗,不仅仅是念咒画符、正面硬刚,还需要像将军排兵布阵一样,提前构筑阵地。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 夜幕,即将降临。 …… 第28章 魑魅魍魉 渐渐地,工地上白日里的喧嚣与尘土,被寂静取代,只有远处高速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宛如隔世。 惨白的月光洒在停摆的塔吊和裸露的地基坑上,勾勒出钢铁巨兽狰狞的剪影。 临时办公楼三层的小会议室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玄枢守御灵应阵悄然运转,将外界阴冷的煞气隔绝在外,室内温暖而干爽,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和周明慧手机里传来的偶像剧对白声。 周明慧起初还兴致勃勃,拿着高倍望远镜,像个好奇宝宝一样扒在落地窗前,对着黑黢黢的工地四处张望,嘴里还小声嘀咕:“哪儿呢哪儿呢?鬼在哪儿呢?怎么还不出来营业?” 可瞪大眼睛看了半个多小时,除了几片被风吹起的塑料布像幽灵一样飘过,什么都没发现。 她很快就失去了耐心,把望远镜一扔,嘟囔了一句“一点都不刺激”,便缩回椅子上,戴上耳机,抱着薯片袋,津津有味地追起最近大火的甜宠剧,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压抑的傻笑。 张云舒则一直保持着警惕。 她盘膝坐在窗边,目光扫过工地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处发现铁棺的地基坑和远处的仓库方向。 她按照张青梧的教导,调整呼吸,意守丹田,感受着体内那缕微弱的先天紫气缓缓流转,让自己保持在一种“静中有动”的备战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渐渐过了午夜。 周明慧追剧追累了,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干脆抱着手机,歪在椅子上沉沉睡去。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颊因为熟睡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偶尔咂咂嘴,似乎在梦里还在吃好吃的,模样娇憨可爱,全然忘了自己身处“闹鬼”的工地。 张云舒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扯过一床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连日来的紧张、修炼的疲惫,加上此刻深夜的困意,也如同潮水般向她涌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困倦的泪花。 就在她眼皮打架,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 原本在月光下还算清晰的工地景象,不知何时,被一层极其淡薄、若有若无的黑色雾气所笼罩!那雾气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像有生命一般,从发现铁棺的那个基坑里丝丝缕缕地渗出,贴着地面,缓缓向四周弥漫! 张云舒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猛地睁大了眼睛。 来了! 她屏住呼吸,凝神望去。 只见在那淡淡的黑雾之中,一个模糊的、颜色更深的人形影子,正以一种僵硬的、拖沓的姿势,在基坑边缘缓缓“游荡”。 那影子没有清晰的五官,没有具体的衣着,就像是一团凝聚不散的浓烟,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和阴森。 几乎就在她发现那黑影的同时—— “咚……咚……咚……” 沉重的、极有规律的脚步声,突兀地在门外走廊响起! 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仿佛有人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沉闷得让人窒息。 “嗡……” 贴在门框内侧的那张复合了“太乙玄枢印”的符箓,以及贴在房间四角的“安宅符”,同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淡红色光芒!光芒一闪即逝,如同呼吸,但一股无形的、柔和却坚韧的排斥力场,已悄然张开,将那试图侵入的阴寒气息挡在了门外。 玄枢守御灵应阵,被触发了! 张云舒猛地扭头看向门口,手心里瞬间捏了一把汗,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镇鬼符。 一直闭目养神的张青梧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门外,又看了看窗外基坑里那个游荡的黑影,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不必紧张。”他语气平淡,带着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从容,“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魑魅魍魉罢了。这点阴煞之气,连最基础的阵法都突破不了,更别说伤人了。” 他看向张云舒,眼中带着一丝考较的意味:“这些低阶鬼物,正好给你练手。它们灵智极低,只会凭本能吓唬生人、吸食阳气,实力孱弱得很。你只需用‘驱邪符’便能轻易将其驱散。” 张云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握紧了手中的符箓,问道:“祖师的意思是……让我主动出击,去外面把它们解决了?” 张青梧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是主动出击,还是以逸待劳,你自己决定。实战之中,审时度势,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战法,亦是修行的一部分。” 张云舒看着窗外那个在黑雾中若隐若现、似乎不敢靠近办公楼的黑影,又听着门外那令人心烦意乱的沉重脚步声,咬了咬牙:“好!我去把它们赶走!” 她大着胆子,轻轻打开门锁,猛地拉开一条门缝,闪身冲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 那沉重的脚步声在她开门的瞬间戛然而止。她定睛看去,走廊尽头,一个模糊的黑影正背对着她,似乎感应到她的出现,黑影缓缓转过身—— 然而,还没等张云舒看清那黑影的模样,那东西竟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向下一沉,化作一缕黑烟,贴着地面“嗖”地一下钻进了楼梯间的缝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云舒:“……” 这也太怂了吧?! 她不知道,对于这些低级的魑魅魍魉来讲,不怕他们的人类才是最可怕的,自然逃得飞快。 她不死心,又冲到楼下,试图在工地上寻找那个在基坑边游荡的黑影。 可那黑影似乎能感应到她的靠近,每当她靠近到一定距离,黑影就立刻融入黑雾之中,让她扑了个空。 她就像个拿着苍蝇拍却打不到苍蝇的新手,在工地上追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却连鬼影子都没摸到一下。 “这样不行……”张云舒喘着粗气,停了下来。她意识到,这些魑魅魍魉虽然弱小,但似乎有某种趋利避害的本能,知道她不好惹,根本不跟她正面交锋。 “难道只有守株待兔!”她有些沮丧,悄悄看了一眼一直跟在她的身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似乎对她的“战果”并不意外的自家祖师。 然后终于决定放弃了追击,返回三楼的小会议室。 周明慧还在熟睡,张云舒没有关门,而是将门虚掩着,只留下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然后,她屏住呼吸,贴墙站在门后阴影里,手里紧紧捏着一张“驱邪符”,静静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恢复了死寂。 就在张云舒以为那些鬼物被她吓破胆、不敢再来的时候—— “沙沙……沙沙……” 一阵细微的、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刮擦墙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门缝悄然渗入。 一个扁平的、如同影子般的黑色东西,像是一滩液体,缓缓从门缝下方“流”了进来! 就是现在! 张云舒眼神一凛,猛地从门后闪出,手中“驱邪符”带着一丝微弱的法力,快如闪电般拍向那滩“黑影”! “嗤——!” 符箓拍中黑影的瞬间,朱砂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那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如同指甲刮玻璃般的凄厉嘶鸣,猛地剧烈扭曲、收缩,最后“噗”地一声,化作一小缕青烟,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成了!第一只! 张云舒心中一喜,还没来得及高兴,门外又响起了动静!似乎同伴的“死亡”刺激了剩下的鬼物,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畏首畏尾。 “砰!” 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撞开!这次,两个比刚才那只更加凝实、五官轮廓依稀可辨的黑影,张牙舞爪地扑了进来!它们似乎被激怒,带着一股阴寒的戾气,直扑张云舒面门! 张云舒临危不乱,脚下步伐灵活一转,避开正面冲击,同时双手齐出,左手一张“驱邪符”逼退左侧黑影,右手一张“驱邪符”精准地印在右侧黑影的“胸膛”! “嗤啦!” “啊——!” 符光爆闪,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只魑魅在红光中剧烈挣扎,最终化作青烟消散。 而被逼退的那个黑影果断遁入地下逃走。 门外的阴寒气息骤然减弱,走廊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贴在门框上的“太乙玄枢印”复合符箓光芒也渐渐隐去。 张云舒背靠着墙壁,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只是电光石火间的几下交锋,但精神高度集中和法力的消耗,还是让她感到一阵疲惫。 不过,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和消散的青烟,一股初战告捷的兴奋和成就感,油然而生。 她扭头看向身边的张青梧,眼中带着询问。 张青梧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还算机灵,知道变通。虽手法稚嫩,但临敌不惧,已算难得。还剩一只魑魅魍魉掀不起什么风浪,等到铁棺处理好,到时候给值夜班的保安发几张驱邪符,过几天它吓不到人也就自行消散了。” 张云舒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她走到窗边,看向窗外。 笼罩工地的淡淡黑雾果然消散了许多,那个在基坑边游荡的黑影也消失不见了。 她抬手擦了擦汗,眼底已经有了淡淡的黑眼圈,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尤其是张青梧的夸奖,让她心中不由自主开心起来。 …… 第二天清晨,王志强早早地就赶到了工地,一脸忐忑。 当他看到张云舒虽然有些疲惫但神色平静,而“张大师”更是气定神闲时,心里顿时有了底。 “王总,昨晚的‘东西’已经处理了。”张青梧开门见山,“不过也只是暂时的,根源还在那具铁棺上。” 王志强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多谢张大师!多谢张大师!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简单。”张青梧道,“那具铁棺,需重新择地安葬。需寻一处阳气充裕、地脉火旺之地,比如向阳的山坡、视野开阔、无遮无挡之处,深埋之。让地火阳气慢慢炼化棺中阴寒金气,时日一久,自然无事。切记不可再埋于阴湿低洼之地。” “好好好!全听大师吩咐!”王志强满口答应,“大师您说埋哪儿就埋哪儿!我立刻找人去办!” 张青梧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远山:“此事宜早不宜迟,今日便去选址吧。” …… 第29章 失踪 而就在王志强为工地闹鬼之事解决而喜上眉梢的时候,一个穿着保安制服、满脸惊慌失措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临时办公室,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外面,话都说不利索了:“王、王总!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王志强眉头一皱,呵斥道:“慌什么!喘匀了气再说!天塌不下来!” 那保安扶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好不容易顺过气:“棺、棺材!那口棺材……不、不见了!” “什么?!”王志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揪住保安的衣领,目眦欲裂,“你说什么?!棺材不见了?!你们他妈的是怎么看的仓库?!啊?!” 保安吓得浑身发抖:“我、我们也不知道啊王总!昨、昨天晚上一切正常,我们四个兄弟轮流守夜,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刚、刚才换班的时候去仓库巡查,一开门……里面就空了!那、那口棺材……那么大一口棺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走!去仓库!”王志强又惊又怒,猛地松开保安,转身就往外冲。 张云舒和张青梧对视一眼,也立刻跟了上去。 周明慧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睡意全无,揉了揉眼睛,也迷迷糊糊地跟在了后面。 一行人急匆匆赶到位于工地边缘的那间临时仓库。 仓库大门敞开着,门口几个保安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仓库内部空间很大,原本用来堆放一些建材,此刻显得空荡荡荡,只有角落里还堆着些散落的工具和废料。 而在仓库正中央,原本停放铁棺的位置,此刻却空空如也。 不,并非完全“空空如也”。 地面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直径约有一米、深约两三米的圆形地洞!地洞边缘的泥土显得十分新鲜,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挤压、挖掘而成。 “这、这……”王志强看着那个诡异的深洞,又惊又怒,指着保安破口大骂,“你们他妈的眼瞎了吗?!这么大个洞!这么大一口棺材被人挖走了!你们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保安们哭丧着脸,百口莫辩:“王总,真的没动静啊!我们一直盯着监控,连只老鼠都没看见……” 张青梧走到地洞边缘,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洞壁和洞底的泥土。 他伸出手指,捻起一小撮洞底的泥土,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凡俗手段。”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神色变得凝重了些,“这是……土行术。” “土行术?”张云舒心中一惊,“是……法术?” “嗯。”张青梧点点头,目光深邃地看向洞外,“而且手法颇为老道,能在地下悄无声息地搬运如此沉重的铁棺,还能避开凡人耳目……看来,是遇到‘同行’了。” “同行?”张云舒更疑惑了,“别的道士?他们偷这口铁棺干什么?” 张青梧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王志强,语气缓和了些:“现在还不好说。不过,对方既然选择用这种‘偷’的方式,而不是强抢或伤人,说明他们暂时并不打算与你们为敌,或者不想把事情闹大。或许,这口铁棺对他们有什么特殊用处。” 他顿了顿,看向张云舒:“把那张‘安宅符’给我。” 张云舒连忙从包里翻出仅剩的一张“安宅符”递过去。 张青梧接过符箓,指尖在符纸上虚划几下,然后递给王志强:“不必过于惊慌,铁棺虽被窃走,但此地最大的阴煞之源已失,剩下的那些魑魅魍魉,没了根源,如同无根之木,不足为虑。你将此符贴在门上,可保此地暂时安宁。此处毕竟是城市,人道气运旺盛如炉火,过不了几日,那些残余的阴邪之气,自会被旺盛的人气冲散,自行消亡。” 王志强接过符箓,虽然心中依旧惊疑不定,但见“张大师”说得笃定,神色也缓和了不少,连忙道谢:“多谢张大师!多谢张大师指点……既然大师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钱我稍后就让人打到您卡上,一分不少!” 张青梧点点头,示意张云舒赶紧去收钱。 很快,王志强记下了张云舒提供的银行卡号和联系方式,又千恩万谢了一番,让张云舒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但想起很快就有100万到账,难免心里有有些激动,她还没见过这么大笔钱,眼睛都闪亮闪亮的。 而张青梧则是微微颔首:“如此便好,若后续还有什么异常,或者……关于这铁棺的下落有什么线索,可随时联系我们。” 说罢,他看了张云舒一眼,示意可以闪人了。 一行人离开仓库,王志强亲自将三人送到工地大门口。 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王志强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忧虑。 他掏出手机,找到了一个号码,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拨打出去。 随后,他忍不住喃喃自语道:“慧慧这丫头,居然有那边的朋友……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不过……这丫头从小运气就好得邪门,说不定……对她来说,反倒是场机缘也不一定……” …… …… …… 与此同时,城外数十里,一处不为人知的地下宫殿。 地宫幽深广阔,穹顶高悬,由巨大的青石砌成,石壁上刻满了繁复而古老的壁画,内容多与鬼神、祭祀相关,透着一种阴森而神秘的气息。 地宫中央,点着几盏长明灯,昏黄的灯光摇曳,勉强照亮了中央一片区域。 此刻,地宫中央的高台上,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极为俊美,甚至可以说是妖艳。 他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狭长上挑,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 他穿着一身绣着繁复暗纹的玄色长袍,姿态慵懒地斜倚在一张铺着兽皮的宽大石椅上。 他手里正捏着一把炒得喷香的豌豆,一颗一颗地往嘴里丢,动作随意,仿佛坐在自家后花园里赏花吃零食,与这阴森古老的地宫环境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 高台之下,数名穿着各异、但都透着一股非寻常人气息的男女,正围着一口刚刚被“运送”进来的、沉重无比的黑铁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 那口铁棺,正是从王志强工地上不翼而飞的那口! 棺材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和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阴寒气息。 议论了片刻,其中一名须发皆白、穿着宽松衣服的老者,上前一步,对着高台上的妖艳年轻人躬身行礼,神态毕恭毕敬:“老大,铁棺已顺利取回,并未惊动他人,接下来……我等该如何处置此物?” 高台上的年轻人闻言,将手中最后一颗豌豆高高抛起,然后张开嘴,精准地接住,“嘎嘣”一声嚼碎,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带着几分邪气的神情。 他慵懒的目光扫过台下那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铁棺,轻笑一声,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凉薄: “既然已经拿过来了,还能怎么做?” 他顿了顿,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味盎然的光芒,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当然是——” “开馆。” …… 第30章 开棺 地宫深处,昏黄的长明灯将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那口沉重的铁棺静静横陈在石台中央,棺身冰冷的金属光泽在幽暗光线下泛着不祥的色泽,仿佛一头蛰伏的凶兽。 “开馆。” 随着高台上那妖艳青年漫不经心的一声令下,台下几名身着各异、气息阴沉的男女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显然早有准备,其中两人手持特制的撬棍,小心翼翼地插入铁棺与棺盖的缝隙。 另有一人手持一面绘制着繁复符文的小旗,站在棺头位置,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防备棺中可能存在的禁制或尸气爆发。 “嘎吱——嘎吱——” 沉重的棺盖在撬棍的力道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随着缝隙逐渐扩大,一股极其阴寒、带着浓重腐朽气息的黑色尸气“嗤”地一声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如同墨汁入水,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手持符文旗的人连忙挥动旗帜,旗面上符文亮起微光,勉强将大部分尸气驱散,但仍有丝丝缕缕的阴寒之气渗入空气,让地宫内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哐当!” 一声巨响,厚重的铁质棺盖终于被完全撬开,重重地滑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棺内。 只见棺椁之中,躺着一具完整的尸体。 那尸体身形高大,穿着一身早已褪色、但依稀能辨出是道袍样式的青色衣衫,样式古朴,绝非近代之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尸体的肤色——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毫无生气的深青色,如同陈年的青铜,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尸身保存得异常完好,面部五官清晰可见,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却隐隐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仿佛沉睡的凶神。 然而,就在棺盖完全打开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嗡鸣,自青铜尸身内部响起。 紧接着,那具本应早已死透的青衣道人尸体,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眼眶之中,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熊熊燃烧的、如同鬼火般的幽绿色火焰!那火焰跳动不休,充满了无尽的怨毒、疯狂和毁灭的气息! “吼——!!!” 一声不似人声、充满了暴戾与煞气的咆哮,从尸体大张的口中发出,震得整个地宫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退后!快退后!” 台下众人脸色大变,纷纷惊呼着向后退去,如临大敌。 只见那“复活”的青衣道人尸体,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双手猛地抓住棺椁边缘,竟硬生生将自己那沉重的身躯从棺中撑了起来! 他浑身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爆响,浓郁的黑色尸煞之气如同实质般从他周身毛孔喷涌而出,将他笼罩在一片翻滚的黑雾之中。 他“看”向台下那些惊恐后退的“蝼蚁”,幽绿的鬼火双眸中满是嗜血的杀意。被封印在铁棺中不知多少岁月积累的滔天怨气与煞气,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刷着他仅存的理智,唯一的欲望便是——杀!杀光眼前一切活物! 就在他即将遵循着煞气的本能,扑向最近的一个活人,大开杀戒之时—— 一股若有若无、却仿佛来自更高层面、带着煌煌天威般不容置疑的压制力,如同无形的枷锁,悄然降临在他心头。 那股力量并不霸道,却极其“正统”,带着一种“秩序”与“规则”的意味,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脑海中那狂躁的煞气火焰,让他那被怨气冲得混沌一片的“意识”,竟然难得地恢复了一丝清明和镇定。 他动作一顿,幽绿的鬼火双眸惊疑不定地扫视四周,似乎在寻找那股压制之力的来源。 就在这时—— 高台上,那妖艳青年依旧慵懒地斜倚在石椅上,仿佛对眼前的尸变和恐怖景象视若无睹。他随手抛起一颗炒豌豆,精准地用嘴接住,“嘎嘣”一声嚼碎,然后,用一种带着几分戏谑、却又刻意拔高的清越嗓音,朗声说道: “恭喜五斗米道孙恩大天师,再临人间!”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地宫。 “孙恩”二字一出,那刚刚“复活”、意识尚处于混沌状态的青衣道人尸体猛地一震,幽绿的鬼火双眸骤然收缩,仿佛这两个字触动了他灵魂深处某种被遗忘的烙印。 青年说完,目光扫向台下那一票噤若寒蝉的手下,眉头微挑,带着一丝不悦:“愣着干什么?还不拜见大天师?” 台下众人如梦初醒,互相看了一眼,随即纷纷“噗通”跪倒在地,朝着棺中那恐怖的身影,齐声高呼,声音带着刻意的恭敬与惶恐: “拜见孙恩大天师!” “恭迎大天师法驾!” “天师神威,再临世间!” 山呼海啸般的“拜见”声,让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孙恩,那被煞气侵蚀的脑海中,涌起一个念头:原来……还有人认得我孙恩?难道……这些人是我五斗米道的弟子? “你们是何人……”沙哑的声音响起。 在我死后,道统竟未断绝? 这个念头一起,他心中那嗜血的杀意,竟又被压下去几分。 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跪拜的众人,最后,定格在了高台上——那个唯一没有下跪、甚至还在一颗一颗吃着豌豆的妖艳青年身上。 所有人都在跪拜,唯独他,姿态慵懒,神情随意,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 这大不敬的姿态,瞬间再次点燃了孙恩心中刚刚被压下的煞气! 他脑子已经渐渐回忆起来了,自己生前贵为天师,生前统领一方,信徒万千! “既见大天师……”孙恩喉咙里发出沙哑、干涩的声音,带着凛冽的杀意,死死盯住青年,“……如何不拜?!” 妖艳青年闻言,非但没有起身,反而轻笑一声,随意地挥了挥手。 台下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低着头,脚步匆匆却又井然有序地退出了地宫,厚重的石门“轰隆”一声,缓缓关闭。 偌大的地宫中,只剩下高台上的妖艳青年,和棺椁中那煞气腾腾的“大天师”。 青年这才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将手中最后几颗豌豆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双狭长上挑的桃花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看向那具恐怖的青色尸体。 “老登,”他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痞气,与刚才的“恭敬”判若两人,“老子刚才敬你,喊你一声‘大天师’,那是给你面子,让你这老古董醒醒神,别一出来就发疯乱咬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容,语气陡然变得冰冷: “老子要是不敬你……” 他上下打量着孙恩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你就他妈是具发霉发臭的尸体!老而不死是为贼,懂?” …… 第31章 撒豆成兵 孙恩那双幽绿鬼火般的双眸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腐朽的道袍无风自动,浓得化不开的黑色尸煞之气如同沸腾的墨海,轰然向四周爆开!石台地面竟被这纯粹煞气侵蚀得“滋滋”作响,留下道道焦痕。 “竖子!尔敢——!” 一声怒喝,声浪混合着千百年的怨毒与天师威严,震得整个地宫簌簌颤抖,长明灯火疯狂摇曳。 他干枯深青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成爪,隔空朝着高台上的妖艳青年狠狠一抓! “嗤啦——!” 五道凝练如实质、漆黑如夜、边缘却泛着惨绿光泽的尸煞爪影凭空出现,撕裂空气,带着鬼哭般的凄厉尖啸,瞬间便到了青年面前!爪影未至,那阴寒刺骨、足以冻结灵魂、腐蚀血肉的恐怖气息已然笼罩而下,青年几缕散落的发丝竟瞬间变得灰白、枯萎! 这一击,含怒而发,毫无保留,誓要将这狂妄无礼、亵渎天师威严的蝼蚁撕成碎片! 面对这迅雷不及掩耳、足以秒杀寻常修士的恐怖一击,高台上的青年却只是挑了挑眉,脸上那抹混不吝的邪气笑容甚至更盛了几分。 “啧,老古董火气还真大。” 话音未落,他捏着最后几颗炒豌豆的右手,随意地向外一洒! 动作轻描淡写,仿佛不是在对敌,而是在喂食池中游鱼。 那几颗普普通通、甚至有些油亮的炒豌豆,脱手而出的瞬间,却蓦地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光芒并非道法清光,反而带着一种沉凝、厚重、宛如大地般坚实的气息。 “嗡——!” 金光迎风便长,落地生根! 就在五道尸煞爪影即将触及青年面门的电光石火之间,那几颗豌豆所化的金光轰然砸落在青年前方的石地上。 “咚!”“咚!”“咚!”…… 沉重的闷响如同战鼓擂动,金光迅速膨胀、拔高、凝实! 眨眼之间,七尊高大魁伟、宛如铁塔般的巨人,已然矗立在青年身前,将他牢牢护在后方! 这些巨人身高尽皆一丈开外,体格雄壮到了极点,仿佛由最为精纯的土石精华凝聚而成。他们并非血肉之躯,通体呈现出一种沉稳的暗金色泽,肌肉线条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山岩,块块隆起,充满爆炸性的力量。面容模糊,只有眼部位置跳动着两团沉稳的土黄色光芒,如同大地深处永不熄灭的熔岩。 它们头缠黄色巾帻,那黄色鲜明而纯正,仿佛承载着某种古老的信念与誓言,身上穿着简陋却坚实的古式短褐,裸露出的臂膀和小腿如同铜浇铁铸。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周身缭绕着淡淡的土黄色气息,这气息并不张扬,却沉厚无比,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连为一体,巍然不动,万邪不侵! 黄巾力士! “吼——!” 七尊黄巾力士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非人的咆哮,声音沉闷如滚雷,带着大地的共鸣。面对那撕裂而来的五道恐怖尸煞爪影,它们不闪不避,同时踏前一步,动作整齐划一,毫无花巧地挥拳! 七只暗金色的硕大拳头,带着碾碎一切的蛮横力量,悍然迎上! “轰隆——!!!” 尸煞爪影与力士重拳猛烈碰撞! 预想中的腐蚀、穿透并未出现。 那足以销金融铁的尸煞之气撞击在力士们拳头和身躯的土黄气息上,竟发出“嗤嗤”的响声,如同冷水泼入滚油,剧烈蒸腾、消弭,却难以真正侵入分毫! 而力士们拳头上蕴含的恐怖巨力,则如同山崩海啸,以最纯粹、最野蛮的方式,将那五道凝练的爪影硬生生轰爆、震散! 狂暴的气浪呈环形炸开,将地宫中积累的尘土碎石尽数卷起,吹向四面八方。 离得稍近的几盏长明灯当场熄灭。 孙恩幽绿的鬼火双眸猛地一缩,脸上那青黑色的僵硬皮肤似乎都抽动了一下。“黄巾力士?撒豆成兵?!太平道?” 沙哑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惊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 他生前纵横天下,与各方道脉、势力都有过接触或交锋,岂会不识得这鼎鼎大名的太平道护法神兵? 但这黄巾力士的凝实程度、那股与大地相连的沉厚气息,远非历史上那些粗浅记载或后世模仿的残次品可比! 这近乎是上古记载中,黄巾力士鼎盛时期才有的威能! “嘿,老登有点见识。”青年站在七尊如同城墙般的黄巾力士身后,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狭长的桃花眼里金光微闪,那是法力剧烈运转的征兆,但他语气依旧轻松,“不过,谁告诉你……失传了,就不能再找回来?” “装神弄鬼!管你什么太平道遗泽,今日便让你这冒牌货,连同这些泥塑木雕,一同化为齑粉!”孙恩厉啸一声,心中杀意与惊怒更甚。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从棺椁中暴起! “轰!” 原地留下一个因反震之力而布满蛛网裂痕的石坑,孙恩那深青色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扭曲的黑色煞气狂飙,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 他所过之处,空气冻结,留下片片冰霜,又被后续的煞气腐蚀成虚无。 这一次,他不再远程攻击,而是要近身搏杀,以这具经过尸煞千年淬炼、坚逾精钢、力大无穷的“天师遗蜕”,碾碎一切! “结阵。”青年淡淡吩咐,指尖悄然又捻住了一颗豌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显然维持这七尊力士并非表面上这么云淡风轻。 七尊黄巾力士眼中土黄光芒大盛,同时踏地! “咚!”地宫为之震颤。 它们并非各自为战,而是瞬间结成了一个简单却极具压迫力的三角锋矢阵型。 三尊在前,四尊稍后,步伐沉重如山岳移动,朝着孙恩对冲而去! 每踏出一步,地面便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隆隆作响,气势竟比孙恩的煞气狂飙更加磅礴厚重,仿佛不是七个人在冲锋,而是七座移动的小山! 眨眼间,双方狠狠撞在一起! “砰!砰!砰!咔嚓——!” 沉闷到让人心脏抽搐的肉体撞击声、骨骼爆裂声、以及煞气与土黄光芒激烈湮灭的嗤嗤声,瞬间响成一片! 孙恩尸身坚硬,爪牙锋利,尸煞之气更是无孔不入,阴毒无比。 他一爪抓在一尊力士胸膛,足以洞穿钢板的力道,却只在暗金色的躯体上留下五道深深的白痕,溅起一溜火星,尸煞之气疯狂侵蚀,却被那层土黄光芒死死挡住,进展缓慢。 而他反手一拳轰在另一尊力士肩头,巨响声中,力士身形一晃,肩头碎石崩飞,出现裂纹,但眼中黄光一闪,脚下大地似乎传来一股力量,裂纹竟在缓慢弥合! 力士们的攻击则更加直接、蛮横。 它们没有招式,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磨盘大的拳头、如同攻城锤般的肘击、能踹断石柱的铁腿,狂风暴雨般朝着孙恩招呼。 每一击都蕴含着开碑裂石的巨力,砸在孙恩青色躯体上,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将他周身的护体煞气打得剧烈翻腾、不断黯淡。 孙恩速度快,身形诡谲,往往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重击,或以尸煞之气腐蚀、迟滞力士的动作,伺机反击。 他指尖迸发出的惨绿尸火,偶尔能穿透力士的土黄护息,灼烧出一个小坑,但相对于力士庞大的躯体,收效甚微。 然而,力士们不知疼痛,不知疲倦,配合默契,七人如同一体,进退有据,牢牢将孙恩围在中间。 它们的力量仿佛源源不绝,与大地相连。 战局,从一开始的激烈对攻,迅速向着消耗与压制倾斜。 “轰!” 终于,一尊力士硬扛着孙恩一记尸火指,粗壮的手臂如同铁箍般锁住了孙恩的左臂。几乎是同时,另外两尊力士的拳头狠狠砸在他的后背和侧肋! “哇!”孙恩竟喷出一口散发恶臭的尸血,身体一个踉跄。 就在他身形失衡的瞬间,另外四尊力士的攻势已然临身!封锁所有闪避空间! 下个瞬间,七尊黄巾力士眼中黄光暴涨,动作骤然再快一分,拳、脚、肘、膝……全身都化为武器,在一连串密集如雨打芭蕉、沉重如巨锤擂鼓的爆响中,孙恩如同一个破沙袋,被从战团中心硬生生轰飞出来! “嘭!” 他重重撞在后方坚硬的石壁上,深深嵌了进去,周身黑雾般的煞气几乎被打散,深青色的躯体上布满了凹痕与裂纹,眼中幽绿的鬼火也黯淡了大半,跳动得微弱而不稳。 七尊黄巾力士默然收手,再次结成阵型,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暗金色城墙,矗立在青年与孙恩之间。 它们身上也有损伤,碎石剥落,但依然稳稳站立,土黄光芒流转,缓慢修复着自身。 青年缓缓从力士身后走出,走到孙恩面前数丈处停下,低头俯瞰着镶嵌在石壁里、狼狈不堪的昔日天师。 “嗬……嗬……”孙恩挣扎着,想要从石壁中脱出,但体内煞气紊乱,尸身受损,一时竟难以发力。 他死死盯着青年,“黄巾力士……太平道法……你……你究竟是谁?!” 青年抬手,轻轻掸了掸自己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迎上孙恩的目光,嘴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笑容,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我么?”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宋道纯” “太平道,当代大贤良师。” 地宫,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他清越的嗓音,在空旷的石室内隐隐回荡。 孙恩眼中的幽绿鬼火,猛地凝滞了,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随即,那凝滞的火焰剧烈地跳动、摇曳起来。 “嗬……嗬嗬……哈哈……哈哈哈!!!” 沙哑、干涩、断续的笑声,从孙恩破损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开始很轻,随即越来越大,充满了讽刺与癫狂的意味,在寂静的地宫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他一边笑,一边用那黯淡的鬼火死死盯着青年,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 “太……平道……当代……大贤良师?”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 “小子……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本天师!” “黄巾之后,天下皆知!太平道道统早随张角三兄弟败亡而断绝!苍天已死,黄天未立,你们太平道的‘黄天’,早就塌了!连道统传承的《太平经》真本都散逸无踪,后世所得不过是皮毛糟粕!” 他挣扎着,试图让自己嵌在石壁里的身躯显得更有气势一些,尽管这让他看起来更加狼狈。 “张角死后,太平道众树倒猢狲散,或被剿灭,或改头换面,融入其他道脉苟延残喘!哪里还有什么完整的太平道?更遑论……大贤良师?!” 孙恩鬼火般的眸子掠过青年身后那七尊沉默如山的黄巾力士,讥讽之意更浓。 “即便你会一手撒豆成兵,但……如此就敢妄称大贤良师?可笑!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太平道……” “早就灭绝了!” “哪还有什么……大贤良师!” …… 第32章 三家纠葛 “世人都知太平道道统断绝,我不怪你。”宋道纯竟然收起了一副浪荡的模样,认真开口。 孙恩嵌在石壁中,幽绿的鬼火微微跳动,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 那“灭绝”的断言,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 宋道纯没有在意他的反应,继续开口:。 “自巨鹿三公(注:指张角、张宝、张梁兄弟)举事失败,黄巾星散,确乎是道统飘零,几近湮灭。” “彼时天下大乱,我道中残存子弟,为存续火种,不得不改头换面,隐入山林,或依附于其他道脉。 其中最大一支,便由当年三公座下祭酒,‘渡世真人’徐和率领,携带部分核心经卷与秘法,辗转南下,最终……托庇于刚刚成立不久的龙虎山天师道门下。” “天师道……”孙恩眼中的鬼火骤然一缩,这个名字似乎触动了他某些久远的、不甚愉快的记忆。 宋道纯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当时天师道正有意整顿道门、广纳百家。徐和等人隐去太平道名号,自称‘净明宗’,献上部分经过删减、整理的《太平清领书》篇章及一些符水医术,以示诚意。天师道见其确有真才实学,又能补益自身斋醮科仪、符箓疗病之术,便予以收容,许其在龙虎山外围立观修行,徐和亦得授‘都讲’之职。” “此后百余年,‘净明宗’看似已融入天师道体系。他们协助天师道编纂《正一法文》,参与修订科仪,其中杰出者如徐和弟子‘明慧先生’田邈,甚至一度担任龙虎山‘监院’,掌管部分典籍。表面上,太平道的痕迹似乎已被时光磨灭。” 宋道纯的语气渐渐转冷:“然而,真正的传承火种,从未熄灭。徐和临终前,将太平道真传《太平经》‘天道’、‘地道’两部核心要义,秘密传予其关门弟子,‘守一真人’范铉。范铉深藏不露,隐忍数代,直到东晋末年,天师道因卷入孙恩、卢循之乱,又逢内部纷争,势力有所削弱。” 说到这里,宋道纯似笑非笑看了孙恩一眼。 而听到自己的名字,孙恩眼皮跳了一下,默不作声。 “时机到了。”宋道纯的声音斩钉截铁,“范铉之再传弟子,‘玄元先生’周贯,联合当时对天师道专权不满的‘净明宗’旧部,以及部分早对天师道存有异心的外姓高功,如‘洞灵法师’郑隐等,暗中筹划。” “他们利用掌管部分藏经阁的便利,不仅秘密誊抄、补全了当年献出的《太平清领书》残卷,更在一次天师道内部斋醮大典、守卫松懈之际,由周贯亲率死士,潜入龙虎山核心禁地——‘玄珠阁’,盗出了被天师道秘藏、并以其为重要参考,由历代天师增补,最终在晋时编纂完成的一部无上宝典……” 宋道纯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洞玄宝诰》。” “此宝诰,虽托名洞玄,实则大量汲取、化用了《太平经》中关于天地运行、鬼神律令、气运消长的至高奥义。可以说,它既是天师道符箓斋醮体系的巅峰之作,其根基中,却也流淌着我太平道最核心的血液!” “周贯等人得手后,立刻率众叛出龙虎山,一路血战,损失惨重,郑隐等人为断后皆力战而死。最终,周贯携《洞玄宝诰》抄本及太平道传承秘宝,隐匿于荆湘蛮荒之地,重立香火,再树‘黄天’旗号。虽势单力薄,不复当年黄巾席卷天下之气概,但我太平道真传道统,至此,算是历尽劫波,重见天日。后世传承虽屡经波折,隐于暗处,却始终未绝。而我,”宋道纯直视孙恩,“便是这一脉当代执掌,承‘大贤良师’之位。” 孙恩静静地听着,幽绿的鬼火明灭不定。 直至听到《洞玄宝诰》的来历与奥秘,他眼中的光芒变得复杂起来,有恍然,有惊异,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天师道……龙虎山……张氏……”孙恩沙哑地重复着这几个词,干裂的青色嘴唇咧开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嘿……嘿嘿……真要说起来,我五斗米道,与那龙虎山正一盟威之道,也算系出同源,后来嘛……呵呵,说是‘叛徒’,亦无不可。” 他似乎被勾起了谈兴。 “我祖天师张陵,创教蜀中,本名五斗米道。传至吾师卢循之叔父卢悚时,教中已生变革之念,不满于偏安一隅,亦不满后来张鲁一系归附曹魏、受其册封、将道教弄成官家把戏的行径!我等信奉‘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岂能屈从于世俗权柄,做那帝王家的点缀?” 孙恩的语气激动起来,周身微弱的煞气也有些浮动:“卢悚天师欲重振祖天师‘伐山破庙,诛除妖巫’之刚烈,效法黄巾旧事,只可惜……事败身死。其志传承下来,至我孙恩,承天师位,聚信众,抗暴晋,求的便是建立一个‘黄天太平’之世!只可惜……” 他声音低沉下去,鬼火也黯淡了些,“时运不济,功败垂成,最终身死道消,被镇于此棺之中……至于后世龙虎山张氏,以天师道正统自居,视我等为旁门左道、叛逆之徒,嗤之以鼻,早非一路!” 他说完,地宫中陷入短暂的沉默。两个不同时代、却都与“天师道”有着复杂恩怨的“叛逆”,在这幽暗的地底,仿佛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历史共鸣。 宋道纯忽然笑了,他上前两步,虽然七尊黄巾力士仍拱卫在侧,但姿态已显亲近。 “孙天师,往事已矣,黄巾五斗,俱成过往云烟。然你我之道,皆曾欲改天换地,皆曾与那占据‘正统’之位者相争,皆曾……被斥为‘叛逆’。 ”他目光炯炯,看着孙恩,“如今,千年已过,天师道龙虎山已成过往,而我太平道薪火重燃。我们还有一部……本属于我们,却被其篡改占有的宝诰。” 他顿了顿,声音充满了诱惑力,仿佛魔鬼的低语,却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承诺: “《洞玄宝诰》不仅蕴含天道至理,更因融汇《太平经》奥义,其中或有章节,涉及‘生死逆转’、‘尸解仙游’之秘……此等秘法,对天师道那些活人或许用处不大,但对你……”宋道纯的目光扫过孙恩那深青色的、布满裂痕的躯体,“孙天师,你这般状态,虽以尸证道,煞气凝身,得享另类长生,但终究受限于这棺椁地脉,受制于尸煞本性,浑噩嗜杀,非是逍遥。” “若得《洞玄宝诰》,参透其中生死之秘,以我太平道秘法相辅,”宋道纯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孙恩心头,“或可助你真正调和阴阳,逆转死生,褪去这身朽煞,重聚神魂!届时,起死回生,逍遥世间,岂不快哉?” “起死……回生……”孙恩喃喃重复,幽绿的鬼火剧烈跳动起来,显示着他内心极不平静。 千年的封印,尸煞的折磨,意识的混沌,对往昔荣光的追忆,对天师道的复杂情绪,以及对真正“生”的渴望……种种念头在他那被煞气充斥的脑海中激烈冲撞。 摆脱这人不人鬼不鬼的状态,恢复真正意义上的“存在”……这个诱惑,对一个被镇压了无数岁月的古老存在而言,太大了。 他死死盯着宋道纯,仿佛要判断他话语的真假,判断那《洞玄宝诰》是否真有如此神效,判断这个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机深沉的“太平道大贤良师”,是否值得信任与合作。 宋道纯坦然回视,眼神清澈。 良久,地宫中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被孙恩一声悠长、沙哑的叹息打破—— “可。” 第33章 寒假 不知不觉中,三个月时间过去了。 周明慧持续三个月的引气入体失败,修行梦正式破碎。 此刻,深冬的空气凛冽而清澈,C大校园里的树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期末考的最后一门结束铃声响起,也正式拉开了寒假的序幕。 张云舒合上笔盖,轻轻吐了口气,本来成绩优良的她因为修炼和旷课,差点挂科。 还好每门课都成功低空飘过,不用去考虑补考的事情。 “放假啦!解放啦!” 回到别墅,周明慧把自己摔进柔软的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随即又皱起鼻子,“……云舒,咱们这个寒假怎么过?去我家海边别墅怎么样?三亚!阳光!沙滩!比基尼!”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里几乎要冒出小星星。 正在倒水的张云舒动作顿了一下,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悬浮在自己身边两米左右的那柄木剑。 阳光沙滩的诱惑力毋庸置疑,对于一个在南方湿冷冬天里苦熬了许久的女大学生来说,几乎是无法抗拒的。 她下意识地在脑海里勾勒出碧海蓝天的画面。 “咳。”一个清越的声音,直接在两人耳边响起。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可懈怠,尤其云舒,你的根基太浅,更需要多加习练。” 木剑上微光一闪,颀长身影倚在窗边,正是张青梧。 他面容俊朗,眉目疏淡,穿着一袭幻化出的青色广袖长袍,颇有古意。 “又是修炼……”周明慧哀嚎一声,随即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祖师爷!这三个月您教了云舒火法,看起来是很厉害,但就没有点更……更炫酷的吗?比如,传说中的撒豆成兵?挥手间千军万马,多威风!” 张青梧回忆了一下,片刻后才道:“撒豆成兵?以前好像还真有。” “以前有?”周明慧捕捉到这个微妙的时态,“什么叫以前有?” “以前有一支外来的道统,因缘际会,曾一度并入龙虎山道脉,他们好像就很擅长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之类的法术。” 张云舒也来了兴趣,好奇地问:“外来的道统?后来呢?” “后来?”张青梧叹道,“大概是道统理念不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们背叛了龙虎山,自立门户,后又逐渐销声匿迹了,那一支的传承,如今是否还在世间,我也不知。” “修行之人……也会背叛吗?”张云舒有些愕然。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修行求道之人,理应更超脱、更淡泊才是。 张青梧笑道:“修行修的是‘道’,但承载这‘道’的,终究是‘人’。人有七情六欲,有权势之心,有理念之争,古今皆然,甚至,正因掌握了超越凡俗的力量,有些争斗反而更加酷烈直接。” 张云舒默默点头。 “好吧。”周明慧对沉重的话题想来不感兴趣,又绕回了最初的话题:“话说回来,所以寒假到底怎么过嘛!祖师爷,您就通融一下嘛,去海边放松几天,回来保证加倍努力修炼!” 实际上张青梧比周明慧更怀念上一世的假期和大海。 不过正因如此—— “既然是放假,更应该把时间用在修行上,而且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寒假不妨去道教协会接点任务做做,还能赚钱。” 说到赚钱,张云舒顿时有动力了。 当了道士,才知道原来修行是这么花钱的。 一百多万到手三个月不到,还没捂热乎,就已经花得七七八八。 当然, 她不知道绝大部分都被张青梧用来购买了制造自己身体的材料。 “去道教协会接任务?”周明慧的眼睛瞬间发亮,“这个好!海边别墅我都去腻了,哪有跟着真道士……一起去抓鬼驱邪刺激!”她瞬间把阳光沙滩抛到了九霄云外,满脸都是对未知冒险的兴奋和期待。 张云舒看着闺蜜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如果真的有机会,就像上次工地上一样,运用力量、解决难题、最终揭开谜底的感觉,确实令人难忘。 她也不由跃跃欲试起来。 尤其是现在,自己还修行了龙虎山的火法。 《离阳真火诀》。 名字很响亮,但按祖师爷略显刻薄的说法,这不过是天师道火法一脉最基础、最安全的入门功夫,取其“离火生阳,驱邪不伤己”之意。 威力……确实有限。 她曾私下试验过数次。 无需符咒,只需心念牵引,一点赤金色的火星便会凭空浮现,静静燃烧。 她能控制这火星如萤火般飘飞,也能在瞬间将其温度提升至足以点燃纸张、熔断细铁丝的程度。 若全力催发,勉强能凝出一团拳头大小、跃动不息的赤金火焰,温度足以熔金烁石,击出时能在水泥墙上留下焦黑浅坑。 不过本着龙虎山向来善于降妖除魔的原因,这个法术对邪秽、鬼物之类的东西威力翻倍。 …… 一行人很快来到道教协会。 刷卡入门后,工作人员听说是来接任务的,立刻热情了三分。 任务面板是工作人员地上来的平板。 张云舒向下滑动,直接跳过丁级以上的任务。 然后目光一凝: “调查任务:C市理工大学,近两周连续三名学生于校园西北侧‘翠微湖’附近深夜失踪,现场无打斗痕迹,监控无有效捕捉,疑似异常事件,初步评估威胁等级:丁等。报酬:协会丁级记录一次,现金十万元。” 屏幕上这条新刷出的任务,牢牢抓住了张云舒的目光。 她不由想起了几个月前自己学校发生的事。 不过当时不是说是勾引自己的诱饵吗?怎么其他学校还有失踪案件? 总不能又是诱饵吧。 周明慧凑过来,看清内容后“咦”了一声:“这个任务怎么看起来似曾相识?” “是和上次……很像。”张云舒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过上次自己可是差点就没命了。 她不由开口问道:“丁级任务,不会有错吧?” 工作人员笑道:“放心,我们的任务评级由武当山诸位道长亲自卜卦,极少出现错漏。” “好,那我想接取‘C市理工大学翠微湖失踪调查’任务,编号丁-0112。” 张云舒下定决心道。 …… 第34章 奇门遁甲 翌日,理工大学。 周明慧把自己裹成个球,哈着白气抱怨:“这地方比咱们学校还偏,风也大。” 她旁边,张云舒好奇的左顾右盼,欣赏和自家学校略有雷同的冬日校园景色。 在她身侧,常人无法看见、也无法感知的张青梧,正以一种介于漂浮和悬浮之间的姿态,悠闲地“站”着,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 “啧,这校区规划,”周明慧一边走一边吐槽,“人工湖挖得倒是挺大,绿化也舍得花钱,就是布局有点乱,冬天穿堂风一吹,跟冰窖似的。” 按照流程,三人先去保安室询问情况。 值班大爷愁眉苦脸,显然已经被问烦了:“赵磊、王浩、孙宇飞,三个都是大二的,小伙子。上周二、上周五、大前天晚上,前后脚,都是在翠微湖那块不见的。” “监控?邪门了,那几天的监控一到晚上湖边那块就糊得像马赛克,天亮了自个儿又好了。警察也没查出个所以然。唉,都说了晚上别往湖边走……” 谢过大爷,三人朝翠微湖走去。 湖面开阔,结了层薄冰,岸边是精心修剪过但现在只剩枯枝的绿化带,几条蜿蜒的小径通往不同方向。 天气虽冷,但因为是白天,还是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湖边快步走过,或是抱着书匆匆前往图书馆。 张云舒在一片稍微开阔的岸边停下,闭上眼睛,缓缓调整呼吸。 这几个月跟着张青梧,她学到最重要的一点是,修道本身就在潜移默化地锤炼人的“知觉”。 这种知觉,不是眼耳鼻舌身意的简单叠加,而是一种更整体、更细微的,对周遭环境、能量流动、甚至“异常”的直觉性把握。 她放松心神,让自己融入此刻的环境:冰冷的空气钻入鼻腔,远处隐约的谈笑声,风吹过枯草的声音,脚下泥土的硬度,冬日阳光那点有限的暖意……然后,她像用筛子筛沙子一样,滤掉这些“正常”的感知,去捕捉那一丝不和谐的、细微的“异物感”。 找到了。 一丝丝,一缕缕,极其微弱,几乎要散在风里。 不是寒冷,而是一种更沉、更腻、带着点陈腐气息的阴冷感,像梅雨季节老房子角落的湿气,但又有点不同,里面掺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空洞”和“怨执”的意味。 和三个月前在工地上感觉到的差不多。 不过更淡,淡到如果不是她这几个月被张青梧用各种方法“锤炼”过灵觉,根本不会注意到。 “感觉到了?”张青梧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点“孺子可教”的满意,“是鬼气没错。虽然稀薄得像兑了水的劣质酒,但性质错不了。感知精度不错,有进步。” “难道真是湖里有水鬼,把他们拖下去了?”张云舒在脑海里回应,心里有点发毛。 “拉倒吧。”张青梧语气带着点不屑,他现在说话已经越来越回到现代人的模式了:“就这点程度的残留鬼气,别说拖三个大小伙子下水,它敢靠近,那仨小伙子的阳气都能把它冲散架。这绝对是人为的,而且手法有点糙,残留痕迹都没收拾干净。” “人为?那这鬼气……” “听说过‘五鬼搬运’没?”张青梧开始“上课”,“虽然不是什么道法正统,但也有一些可取之处,是很常见的一类歪门邪道。原理嘛,简单说就是找五个没什么脑子、能量也弱的孤魂野鬼,用符啊、咒啊、或者特定的时辰方位当‘饵’和‘缰绳’,暂时驱使它们干点活儿。” “内容不限于搬点小东西,吓唬吓唬人,或者……趁人不备,裹挟着弄走。因为用了鬼的力量,所以地方会留下这种稀薄的鬼气。这法术门槛低,对施法的人本身要求不高,但缺点也明显,五鬼本身太弱,怕阳气、怕火、怕煞气重的地方,也容易失控反噬……” 他正说到“容易失控”,旁边一直搓着手的周明慧突然“嗯?”了一声,左右看看,疑惑道:“你们觉不觉得……突然好安静?” 张云舒一愣,随即恍然回神,侧耳倾听。 果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刚才还能隐约听到的远处篮球场的拍球声、更远处马路的车流声、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甚至他们自己踩在枯叶上的细微声响……全都没了。 不是声音变小,是彻底的、绝对的寂静,像被扣进了一个巨大的、隔音效果完美的玻璃罩子里。 连光线都似乎变得呆板凝固,失去了真实的质感。 湖面、枯树、小径、远处的建筑,一切都还在,但色彩黯淡,像是褪了色的旧照片,透着一种虚假的静止。 “祖师?”她脱口而出,同时迅速看向身侧。 空空如也。 就在刚才一瞬间,竟然连不能离开自己身侧两米的张青梧也消失了。 周明慧脸色“唰”地白了,一把抓住张云舒的胳膊,声音发颤:“云、云舒……张、张祖师呢?他人……他剑呢?刚才路上那些人呢?” 一股寒意瞬间笼罩下来。 难道那三个男生,就是这样,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失踪的? 冷静,冷静! 她用力咬了下舌尖,刺痛感让她纷乱的心神一定。 脑海中快速闪过张青梧平时教给她的知识。 是了,这种情况,应该是阵法,而且是偏向“困”、“隔”类型的幻阵。 祖师说过,阵法必有“阵眼”,是能量流转的枢纽,也是整个阵法的弱点。 破阵要么靠蛮力,要么找到阵眼,以巧破之。 像这种阵法应该范围不大,那么……阵眼会是什么?藏在哪?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看似“正常”的湖边景物。 好在她所在的地方视野开阔,也没有什么复杂的构造。 人工修建的长椅?太显眼,不像。 那几块景观石?位置似乎有点刻意,但作为阵眼,搬运不便。 地上的枯叶?太散乱…… 忽然,她的目光定在了小径边缘,一个半埋在枯黄草根处的、常见的矿泉水瓶上。 瓶子是空的,瓶盖拧得挺紧,瓶身上沾了点泥渍。 一个空瓶子,在校园湖边,似乎很“正常”,甚至有点过于“合理”了——总有不讲公德的人乱扔垃圾。 但张云舒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违和。 这瓶子太“干净”了。 不是指卫生,而是指它在这个环境里的“存在状态”。 现在是冬天,湖边风大,一个轻飘飘的空塑料瓶,通常要么被吹到角落里堆积,要么被捡走。 它却半埋在草根处,位置不偏不倚,刚好在一个小径转弯的视觉稍盲区。 而且,C大和她们自己学校一样,对这种地标性的景观区域卫生抓得很严,保洁很勤快,大白天的,这样一个显眼的空瓶子留在主干小径边,有点不合常理。 是了!一个随手丢弃、毫不起眼的空塑料瓶,本身就是个完美的“伪装”。 它的人工材质,很容易被施术者留下不易察觉的印记。 瓶子的“容器”属性,也能用来承载一些简单的符咒或能量标记。 放在这个有点隐蔽又不完全隐蔽的位置,既不容易被路过的人一脚踢飞,又符合“垃圾”的身份,不会引人注意去捡拾或清理。 “就是它!”张云舒眼神一厉,不再犹豫。 上前一步,右手抬起,食指中指并拢作剑指。 丹田内,那缕温热的气流瞬间被调动,沿着手臂经脉快速涌向指尖。 “离火为阳,破暗祛殃;真意引之,焚秽清光!” 口诀在心底滚过的瞬间,指尖微热,一缕赤金色的、凝实如细针般的火线“嗖”地窜出,快如疾电,精准地射向那个空矿泉水瓶!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热针刺破塑料薄膜的声响。 矿泉水瓶被火线击中的地方,并没有融化或燃烧,但瓶身上却瞬间浮现出数道用暗红色、似朱砂又似干涸血液画成的扭曲纹路。 这些纹路在赤金色火线没入的刹那,猛地一亮,随即像被抽干了所有颜色和能量,迅速变得灰白、碎裂、化为几乎看不见的飞灰消散。 “咔……” 一声只有灵觉能“听”到的、类似玻璃出现裂痕的脆响。 眼前静止褪色的“世界”剧烈波动起来,像被打碎的湖面倒影。外界的风声、远处模糊的人声、车辆声、甚至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猛地灌入耳中。 冬日清冷的阳光重新有了温度,湖边的一切色彩恢复了鲜活。 几个学生说笑着从他们不远处走过,奇怪地看了站在原地、姿势有点奇怪的张云舒和周明慧一眼。 “我的天……”周明慧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腿都有点发软,“刚才那是……” 她话没说完,张云舒冰冷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侧前方一棵大树后——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身材高瘦、看起来和她们年纪差不多的男生,正从树后闪出来,脸上还残留着惊愕的表情,嘴巴微微张着,看向那个已经毫无异样的矿泉水瓶位置,又猛地转向张云舒。 是他!布阵的人! 想到三个下落不明的同学,张云舒心头火起,指尖一点赤金光芒再次亮起,随即口中念念有词:“离火为阳,破暗祛殃;真意引之,焚秽清光!” 这一次,是全力。 那男生见她这架势,脸上的惊愕瞬间变成慌乱,急忙摆手:“停!停停停!误会!美女!自己人!别动手!千万别动手!” 他一边喊,一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 第35章 愚者千虑 “确实不是他干的。” 张青梧那熟悉的声线,毫无征兆地在张云舒识海中响起。 “祖师爷!”张云舒心头先是一喜,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连指尖那缕重新亮起的赤金火苗都因她心绪波动而摇曳了一下。 但紧接着,一股迟来的尴尬和羞赧猛地涌了上来,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是啊,自己在瞎紧张什么? 一个连她这个才修行了几个月、全靠蛮力感应外加暴力破解的半吊子都能找出来并打破的阵法,怎么可能困得住身边这位不知活了多少年月、见识过多少大风大浪的“老祖宗”? 恐怕从一开始,就是这位老人家顺水推舟,好整以暇地在一旁“看戏”,顺便检验一下她这几个月学习的成果。 想明白关窍,张云舒抿了抿唇,平复了一下心情,同时指尖那点危险的火光悄然熄灭。 但下一刻,心中的疑问却像气泡一样咕嘟咕嘟冒了出来。 “他为什么不是?”她稳住心神,在脑海中飞快追问。 “他布的这玩意儿,叫‘一叶障目阵’,算是奇门遁甲里常用的一个阵法。”张青梧的声音不疾不徐科普道,“本质上就是个高级点的‘闲人免进’告示牌,没有攻击性,也困不住人。作用就是隔绝法阵内外的景象和声音,不过外面的人若没有法力,会自动避开阵法所在。” “对了,其实你刚才就算不破阵,闷头往外直线走上十几二十米,自然就走出范围了。这和五鬼搬运可不一样,乃是道门正宗。”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点玩味:“不过,擅长捣鼓这种奇门遁甲之术的宗门,不用猜,多半是……” 张青梧的话没说完,因为对面青年,见张云舒收起了攻击姿态,明显松了口气。 他连忙上前几步,在距离她们三四米远,脸上堆起笑容,行了个标准的道士礼:“福生无量天尊,刚才真是天大的误会,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在下是茅山上清宗第七十六代传人,道号‘明心’。” 茅山?上清宗?张云舒心中一动。 她对道教各派源流了解不算深入,但也知道茅山与龙虎山同属符箓三宗,尤其以符咒、阵法、斋醮科仪闻名,门下弟子行走世间,处理各类非常事件的经验往往颇为丰富。 第七十六代……听起来辈分传承相当久远。 见张云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明心也不以为意,摸了摸鼻子,语速加快,开始解释:“道友千万别误会!我摆下这‘一叶障目之阵’绝无恶意!我也是接了道协的正式委托,才专门跑到这理工大学来的!” 他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我接的那个案子,是调查城西‘新悦天地’购物中心近一个月发生的几起顾客离奇失踪事件。我仔细查探后,发现了一点线索,和其他几个地方失踪的案子恐怕有关,就专程过来看看。” 明心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结果刚到这边不久,就看见了张道友,一时好奇,就随手布了个小阵一试,没想到……”他看了一眼张云舒,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叹,“道友破阵当真是迅捷果决!” “你认识我?”张云舒见对面叫出自己姓氏,忍不住好奇道。 明心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恍然和更深的尴尬,补充道:“其实一开始没有猜到……” 他认真夸赞,“不过道友容貌在我们这个群里确实算难得的出众,我就大概猜到你是谁了!” 他叹道:“我家师爷前几天天天在我面前夸你,还让我有机会多跟如此优秀的同辈交流学习。我这一时没忍住,就想试试看师爷夸赞的人到底有几分成色,没想到差点闹出乌龙,还动了手,实在惭愧!” “你师爷?”张云舒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信息,心中的戒备又松动了几分,但疑惑却更深了,自己才入行不就,除了自家祖师,好像没有和哪家道士有过多交集吧。” “哦,抱歉。”明心也反应过来,“我家师爷,如今正担任道教协会的会长。” “清微道长?”张云舒恍然大悟。 “正是他老人家。” 随后,明心向张云舒解释了线索。 他说道:“一来,我接手的商场失联案,失踪的也都是年轻男性,二来——” 他拍了拍腰间一个不起眼的黄皮葫芦,“这是我茅山的葫芦仙。残留在商场的气息虽然驳杂,但它还是闻出了鬼道的味道,然后一直就循着味道到了这里。不过目前看来,这线索太模糊了,虽然知道了对方的手法,却不知对方目的和行踪。” 张云舒忍不住也陷入了思索。 对啊,对方专门绑架年轻男子, 到底有什么目的?而且这两起案件和自己学校的失踪案是不是一起的呢?难道也是灵异事那个前辈还有他背后的势力干的? 这是,一直旁听的周明慧忽然开口,插话道:“既然可能是连环作案,那为什么不从第一个失踪的人查起呢?” 明心一愣:“如何说起?” “侦探里都这么说呀!”周明慧来了劲,“第一个受害者往往是最关键、最特殊的。可能是随机选择的开始,也可能和凶手有某种独特的联系。调查他,也许能发现凶手的原始动机、选择标准,甚至是初期作案手法不专业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早期破绽!而后面的受害者,可能就模式化了。” “有道理啊。”明心眼睛一亮。 “对吧~”周明慧忍不住得意地抬了抬下巴,一副快表扬我的模样。 张青梧忍不住开口吐槽,“你这叫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张云舒闻言,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轻声道:“祖师爷说得是。” …… 第36章 故事传说 目送明心的身影消失在校园小径尽头,张云舒才轻轻舒了口气。 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由明心先去道教协会调阅更详细的初期卷宗,尤其是第一批失踪者的背景信息,再共享线索后,此次理工大的探查便算暂告一段落。 回去的车上,周明慧抱着胳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忍不住嘟囔:“上次在工地,虽说惊险了点,但那可是一百万轻轻松松到手。这回接协会这任务,十万块,听着也不少,可这又是鬼气又是阵法,还差点跟茅山的道士打起来……感觉麻烦多了。唉,不过话说回来,”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云舒,“云舒,修行是不是特别烧钱啊?我看你那些符纸、朱砂,还有平时买的奇奇怪怪的材料,开销可不小。诶,那那些有道行的高人,是不是都特有钱?像里写的,随手就能点石成金,或者给富豪看看风水就日进斗金?” 正“坐”在副驾驶位闭目养神的张青梧,闻言眼皮似乎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前排开车的张云舒还未回答,张青梧带着点懒洋洋笑意的声音已经在两人脑海中响起:“呵呵,哪有那么容易。点石成金那是上古传说中的大神通,早已失传。至于看风水……真正有道之士,讲究缘分因果,岂是单纯为钱财而动?何况,修行之人,所求乃长生久视,明心见性,外物够用即可,执着于黄白之物,反倒容易迷了心窍,阻碍修行。” 他巧妙地避开了“是否富裕”这个具体问题,反而讲了一通修行理念。 周明慧“哦”了一声,似懂非懂,注意力很快又转到别处:“说起来,云舒,祖师爷让你买那些稀奇古怪的材料,什么‘百年雷击桃木芯’、‘阴月寒潭底泥’、‘引灵玉粉’……好多名字我听都没听过,还死贵!这些东西,你现在修炼也用不上吧?感觉都是很高阶才需要的?” 她本是随口一说,张云舒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微微一顿。 对啊。 她忽然恍然大悟。 这三个月,按照张青梧的清单采购各种材料,几乎花光了上次任务的报酬。 有些材料,比如调和气血、辅助感应灵气的药材,她确实在用。 但更多像周明慧提到的那些,听起来就玄乎,张青梧只说“将来有用”、“先备着”,她出于对祖师的信任,也从不多问。 此刻被周明慧无心点破,一个之前隐约闪过、又被她压下的念头再次浮现——祖师爷,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们? 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张云舒透过后视镜,幽幽地看了一眼副驾驶座那片“空位”,轻声开口:“祖师……您让我准备的很多材料,看起来……确实不像是现阶段修炼所需。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们?” 车内安静了一瞬。 只有窗外街道的嘈杂隐约传来。 周明慧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眨巴着眼睛,看看张云舒,又看看空荡荡的副驾驶座。 良久,张青梧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却多了几分尴尬:“哈哈,你们两个倒还真是心细。” 他轻轻叹了口气,觉得和盘托出也没什么,“也罢,此事,原也没打算一直瞒着你们。” 张云舒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我确实在准备一些东西,”张青梧缓缓道,“目的,是尝试为自己……造一具临时的躯壳。” “造躯壳?!”周明慧惊呼出声,“祖师爷您是要……复活吗?” 她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混杂着震惊和兴奋的光芒,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仙侠剧里肉身重铸、元神归位的炫酷场景。 “复活?”张青梧轻笑一声,“怎么可能?死而复生,乃是悖逆天道轮回之举,所谓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他继续道:“我所求的,并非真正的血肉重生。而是炼制一具类似‘傀儡’的躯体。材料特殊,刻以符文,聚以灵机,使我这一缕残魂能够暂时附着其上,更自如地在世间行走,感受一下……久违的烟火气罢了。” 他顿了顿,露出有些感叹地语气,“说到底,无非是让我不必时刻困于木剑之中,能多看两眼这千年后的世界,偶尔……也能亲手端杯茶,晒晒太阳。” 原来是这样。 张云舒恍然,心中那点小小的疑虑和幽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些释然,有些理解,甚至还有一点点……为祖师感到的心酸? 祖师爷死了一千多年了吧。 千年孤寂,现在只能附身木剑,哪怕能感知世界,终究隔了一层。 想要一具能够“触碰”世界的临时身体,这个愿望,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吓我一跳,”周明慧拍拍胸口,“我还以为祖师爷你要上演王者归来了呢!不过有个身体确实方便多了,至少每次逛街不用我们帮着拿东西了!” 张青梧似乎被她的脑回路逗乐了,笑了一下。 周明慧却又想到什么,歪着头问:“不过祖师爷,我看好多啊电视剧啊,不都说‘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与天争命’吗?为什么复活就是逆天,修行就不是啦?” 这个问题倒是新奇。 张青梧想了想,回答:“‘逆天而行’?此言差矣。至少,非我道门正宗所言。” “道法自然。”他缓缓诵出这四个字,“何谓自然?天地运行之规律,万物生发之秩序。我辈修行,初期或许是强身健体、凝练精气,对抗的乃是自身之惰、之欲、之局限;往后感悟天地,调和阴阳,寻求的是‘天人合一’,是理解规律,顺应规律,乃至在规律之中寻得一丝超脱之机。这并非‘逆天’,而是在‘知天’、‘顺天’的前提下,求得个体的进化与升华。如同水行于河道,而非强行改天换地。” “而死而复生,却是要强行将已归于天地、散于轮回的魂魄与灵机,重新塞回一具躯壳,令断绝的生机重续,令消散的意识重聚。这是在颠覆‘成住坏空’、‘生死轮回’这一最根本的天地法则,是真正的‘逆乱阴阳’。天道昭昭,岂容如此僭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而肃穆:“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此事在道门隐秘传承中有所记载,虽年代久远,细节或有出入,但其警示意义,至今未变。” “那是唐时,西域有一小国,名曰‘于阗’。其国主晚年得一宠妃,爱之若狂,但妃子忽染恶疾,香消玉殒。国主悲痛欲绝,不思治国,终日寻访奇人异士,欲求起死回生之法。” “后来,还真被他寻到几个从中原流落过去的邪道方士。这些方士声称,只需以昆仑山某处秘地开采的‘还魂玉’为基,辅以九十九名阳年阳月阳日出生的童男心头血为引,再集全国之力,修筑一座巨大的‘逆生大阵’,于特定星辰方位下施法,便可强聚魂魄,逆转生死。” “那国主已近疯魔,不顾大臣死谏,强行推行此邪法。一时间,于阗国内,符合生辰的男童被大肆搜捕,民怨沸腾,家家户户闭门锁子,哭声震天。那邪阵便设在国都西城之外,以还魂玉为核心,刻满了逆乱阴阳的符文。” “据说,阵法启动那日,白日星现,狂风怒号,玉龙喀什河水倒流。邪道方士作法七七四十九日,最后关头,那宠妃的尸身竟真的在玉棺中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国主狂喜,以为大功告成。” 张青梧的声音在这里停顿,车内一片寂静,连周明慧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晴朗夜空骤然被无尽黑云笼罩,一种仿佛亘古传来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嗡鸣’响彻天地。紧接着,无数道天雷从黑云中劈落,不但如此,天雷并非只劈向阵法,而是笼罩了整个于阗国都西城,以及周边百里!” “凡是天雷所及之处,宫殿、民舍、人畜、草木……乃至那邪阵、还魂玉、施法的方士、狂喜的国主、以及那刚刚动了一下的妃子尸身,都在一瞬间,化作灰烬,随风而散。” “仅仅一夜之间,于阗国都西城及周边区域,化为一片荒漠,寸草不生,鸟兽绝迹,河水改道,地形微变。侥幸未在波及范围内的于阗国民,惊恐万分,视为天罚,纷纷逃离故土。强盛一时的于阗国,因此元气大伤,不久后便在历史长河中湮灭无闻。那片白色的死地,至今在道门秘录中被称为‘天谴之墟’,警告后世,生死之界,不可轻越。” 故事讲完,车内久久无声。 窗外的喧嚣仿佛被隔离开来,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寒意萦绕在心头。 周明慧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喃喃道:“这么……可怕?整个城,就那么没了?” “所以,”张青梧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凝重,“我所求的,不过是一具可供栖身的‘筏’,渡一段尘世之河,绝非妄想重归彼岸,再塑生灵。此中界限,不可不察,不可不慎。” …… 第37章 新的线索 翌日早上,刚刚吐纳完紫气的张云舒一回客厅,就看见手机屏幕正好亮起。 点开一看,是明心发来的信息,约她上午见面,说是有重要发现。 地点定在市区一家颇有名气的连锁咖啡馆。 等张云舒带着周明慧抵达时,明心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 他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休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似乎也随意抓了抓,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拿铁,手边还放着一台轻薄笔记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这形象,活脱脱一个赶论文或者敲代码的时髦大学生,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道士”的痕迹。 “这边!”明心抬头看到她们,眼睛一亮,举手示意。 两人走过去坐下,周明慧忍不住多看了明心几眼,小声对张云舒嘀咕:“他要不说,我真看不出来……” “工作需要,工作需要。”明心似乎听到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随即收敛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他将笔记本屏幕转向张云舒,又递过去一份打印出来的、约莫四五页纸的资料。 “这是我昨天回协会,以协助调查的名义,调阅了近一年全市非正常失踪案件的初步卷宗。重点筛出了和理工大学、新悦商场那几起感觉类似的案子。”明心指了指屏幕上的表格和资料上的重点标记。 张云舒接过资料,仔细翻看。周明慧也好奇地凑过来。 “目前看来,从时间线来讲,最早还能追溯到大约半年前的另外两起独立的报案。”明心用指尖点了点资料前两页。 “最早的一个,叫李浩,二十五岁,自由职业。失踪地点是他自己租住的公寓。报案人是和他同住的弟弟,李轩。据李轩说,那天他下班回家,就发现哥哥不见了,手机、钱包、钥匙都在家里,人却不知所踪,门窗完好,没有强行闯入痕迹。” “第二起,大约在理工大学第一起失踪案前一周左右。失踪者叫赵志鹏,二十四岁,某公司职员,独居。是公司发现他连续两天无故旷工,联系不上,派人上门才发现人没了,同样,个人物品基本都在屋内,现场整齐,无明显异常。” 明心喝了口咖啡,继续道:“值得注意的是,李浩和赵志鹏,租住在同一个小区——‘阳光佳苑’,而且是同一栋楼的不同单元。” 张云舒快速浏览着资料上的现场简图和个人基本信息,眉头微蹙:“李浩和弟弟住一起?弟弟没事,哥哥却失踪了?” “对,这也是我觉得有点奇怪的地方。”明心点头,“按照常理,如果是随机闯入作案,或者针对个人的报复,同住的弟弟很难完全不知情。如果是某种……超常手段,理论上也不太会只针对其中一个,除非有特定的选择标准。” “那我们先去这两个最早出事的地方看看吧!”周明慧兴奋地道。 “正有此意。”明心合上笔记本,将资料收回包里,“我先联系一下那边物业和可能的知情者。两位,出发?” 一行人先来到了“阳光佳苑”。 小区有些年头了,但管理还算规范。他们首先目标是独居的赵志鹏原先租住的房间。 房子至今空着,尚未租出。 来到物业办公室,明心直接出示了一个证件。 张云舒眼尖,瞥见那似乎是个警官证,上面有警徽和明心的照片。 物业经理验看证件后,态度立刻变得十分配合,亲自拿着钥匙带他们上了楼,打开了赵志鹏原先的房门。 “协会执行涉及公共安全或特殊事件调查任务时,有权要求相关民用机构提供必要的协助和便利,包括临时征用场地、调阅非核心机密资料等。这证件算是个通行证,方便行事。”明心在张云舒略显疑惑的目光中,低声简单解释了一句。 房间是个标准的一室一厅,因为空置了一段时间,落了些灰尘,但家具基本保持原样,显得有些凌乱,像是主人匆忙离开未来得及整理。 一进门,张云舒就下意识地凝神感应。 没有……那种阴冷的、属于鬼物的气息。 甚至连之前在理工大学湖边感应到的那一丝稀薄驳杂的残留鬼气都没有。 “没有鬼气。”她低声说道。 明心也微微点头,他并不知道张云舒的话不是对他一个人说的,还有一个看不见的祖师爷。 不过,他显然也有自己的探查方法。 只见他一拍腰间葫芦,葫芦塞自动落下,随后一股清气涌出,迅速将整个房间扫荡了一圈,但靠近张云舒的时候却陡然一停,远远从她身边绕过。 这让明心惊疑了一声。 不过,正事要紧,他也没深究,目光在屋内快速扫过,最终停留在客厅靠近餐桌的地面,以及旁边一把翻倒的椅子附近。 “看这里。”他蹲下身,示意张云舒过来。 只见那片地板上有几道比较新的、细微的划痕,不像家具拖动造成的,倒像是鞋底与地面剧烈摩擦留下的。 翻倒的椅子腿附近,也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的凹陷。 墙角,一片枯萎的绿植盆栽叶子碎裂在地上。 “看来并不是没有肢体冲突痕迹。”明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眼睛发亮,“虽然很轻微,但结合失踪结果,足以说明失踪发生时,并非完全悄无声息,赵志鹏可能察觉到了什么,并且进行了短暂而无效的反抗。这和周小姐说的我们之前推测的,可能存在的‘初期手法不成熟、可能留下更多痕迹’的假设对得上!” 周明慧也兴奋起来:“对吧!侦探还是有用的!” 如果赵志鹏的失踪真的和后面的案子是同一人或同一团伙所为,那这里留下的争斗痕迹,就是宝贵的早期线索。 说明在那个时候,作案者可能还没有熟练使用“五鬼搬运”之类更隐蔽、更难以察觉的手段,或者因为某些原因而采用了更“物理”的方式。 虽然还不能推导出什么,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个令人振奋的新发现。 …… 第38章 奇怪的画 带着这个发现,他们又来到了同栋楼另一层,李浩和李轩兄弟合租的房子。 开门的正是弟弟李轩,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瘦削、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忧郁的年轻人。 听说“警察”又来了解他哥哥半年前失踪的情况,一愣之下,还是表现得非常配合。 房子是两室一厅,比赵志鹏那里多了些生活气息,但也显得有些暮气沉沉。 客厅一角的小桌子上,赫然摆着两个灵位 一个较新的,上面写着“李浩”,另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写着“王秀兰”。 李浩的牌位旁边,还有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看上去有些颓废地青年,右侧眉骨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不过,更引人注目的是,灵位前供奉的,不是常见的香烛水果,而是几块包装粗糙的甜味饼干。 李轩注意到他们的目光,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妈生前……就喜欢吃这种老式甜饼,我哥也是,小时候家里穷,有点甜的就是好东西,他后来……就习惯了,我想着,他们应该会喜欢。” “你哥哥失踪前,情绪或者行为有什么异常吗?”明心例行公事般询问。 李轩摇头:“没有,他一直都那样……自从妈去世后,他就没怎么振作起来,工作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大部分时间就待在家里。” “你哥哥没上班吗?经济来源是?”周明慧忍不住问。 “他……接点零星的画稿,主要是我在上班。”李轩低声说,“失踪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去公司了,晚上回来他就不见了。” 随后,在李轩的默许下,他们简单查看了李浩的房间。 房间很乱,堆满了画具、书籍和一些未完成的手稿,弥漫着一股颜料和旧纸的味道。 墙上挂着一幅画,一个男人穿着一件蓝衬衫,坐在正中央一张扶手椅里,坐姿是很奇怪,他低着头,整个人的身体是蜷曲在座位上的,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数字6。 “这幅画好奇怪。”周明慧啧啧称奇。 另一边,张云舒则是努力用神识去感应周围环境,不过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明心也同样如此。 过去了半年,生活痕迹太多,即使曾经有过什么,也早已被覆盖了。 …… 离开“阳光佳苑”,三人又回到了早上的咖啡馆,各自点了饮品,梳理思绪。 “两个地方,都没有发现鬼气。”张云舒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而且C市这么大,人口流动复杂,如果对方只是随机挑选符合某种条件的年轻男性下手,简直防不胜防。” “是啊,”周明慧托着腮,“感觉线索又断了,除了知道最早可能是在‘阳光佳苑’开始,而且一开始可能没那么‘专业’之外……” 张云舒没有立刻接话,她盯着桌上那份资料,眉头紧锁,似乎抓住了什么一闪而过的念头。 “云舒,你在想什么?”周明慧问。 “我在想……”张云舒缓缓道,“资料显示,赵志鹏和李浩的失踪,发生在他们自己家里。但从理工大学开始,后面的失踪案,地点都变成了大学校园或者商场这类公共场所,为什么?而且尤其是大多数受害者都是大学生。” 周明慧眨眨眼:“因为……大学生好下手?” “不是。”明心忽然开口,“对大学生下手,不确定性和风险其实更高,尤其是大学里,人口密集,容易有目击者,除非……他有不得不对男大学生下手的理由!” 他看向张云舒,两人似乎想到了同一处。 “你的意思是,”张云舒接口道,“他要找的人,有特定的‘条件’?而这种条件,刚刚男大学生这个群体最为符合。” “对!”明心点头,“所以,关键不是地点,而是‘人’!我们需要把这些失踪者的信息,尽可能详细地收集起来,不仅仅是年龄性别,还有他们的生辰八字、家庭背景、教育经历、职业、兴趣爱好、近期接触的人或事、甚至健康状况……找出他们之间的‘共同点’!这个共同点,很可能就是凶手筛选目标的标准!” 他豁然起身,抓起自己的背包和资料:“我这就回协会,把能找到的信息全部整合分析!到时候手机联系!” 说完,不等张云舒和周明慧反应,他已经风风火火离开了咖啡馆,消失在街角。 看着他那雷厉风行的背影,周明慧咋舌:“这家伙……行动力真强。” 张云舒笑了笑,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 心中的疑惑却没有完全散去。 她想了想,在脑海中轻声问:“祖师爷,您见多识广,可知道有什么邪恶的法术或仪式,是需要大量特定条件的人作为……‘材料’的吗?” 张青梧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那就多了去了,自古乱世出妖孽,尤其是人命不值钱的时候,以活人为祭、为材的法术,在邪道传承中并不鲜见。抽取生魂炼器、以血肉滋养邪物、借命改运、甚至炼制某些阴毒傀儡……都可能对祭品的年龄、性别、生辰乃至命格有特殊要求。”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具体是哪种,我也不太清楚。” 原来祖师爷也有不清楚的时候。 张云舒心里偷笑,莫名反而踏实了些。 实际上张青梧在当树的时候,信息来源主要通过山上弟子八卦,并没有系统了解过除了龙虎山以外的法术传承。 “明白了,那就先等明心那边的消息吧。” 事情暂告段落,周明慧立刻活泛起来,掏出手机划拉着:“云舒,下午没事了吧?最近有部大片上映,评分可高了!我们去看电影吧!放松一下!” 张云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侧。 按照张青梧过去几个月的作风,这种“浪费时间”的娱乐活动,他多半会泼点冷水,或者要求她回去继续修炼法术。 然而,脑海一片安静。 张青梧没有出声反对,甚至没有任何表示。 张云舒微微一愣,随即了然。 相处这几个月,她对自家这位祖师的性子也算摸到了一点边。 这位嘴上常督促修行,实则对现代社会的种种新鲜事物好奇得很,只是往往端着“祖师”架子,不好明说。 此刻沉默,多半是……也想“看”。 想想这段时间确实绷得有点紧,修炼也没偷懒,今天还奔波调查了一番。 放松一下,似乎也无妨。 “行啊,”张云舒笑着答应,“就看你想看的那部。” “太好了!”周明慧欢呼,立刻开始订票。 张云舒看着闺蜜兴奋的样子,又想到某个隐去身形、此刻可能也在“期待”着电影的自家祖师,嘴角笑意加深。 而且,三个人只需要买两张票。 怎么想,都挺划算。 …… 第39章 师姐下山 另一边,道教协会C市分部大楼内,顶层专供内部人员使用的档案阅览室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和鼠标点击的细微声响。 墙上的挂钟指针已悄然滑过晚上十点。明心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实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从协会数据库调取打印出的厚厚一摞资料,旁边笔记本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而略显疲惫的脸上。 他正在将失踪者的零散信息逐一录入一个自制的分析表格,试图从年龄、籍贯、学历、职业、家庭关系、近期活动轨迹,寻找那可能存在的、隐蔽的“共同点”。 这项工作繁琐而耗神,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 明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让他精神微微一振,正准备继续比对一组看似无关的消费记录。 忽然,他后颈处的汗毛毫无征兆地根根倒竖! 一股微风,仿佛凭空而生,轻轻拂过他的皮肤。 这风里,带着一丝熟悉的冷香,让他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闻过。 但下意识的,明心身体骤然僵住,心跳在瞬间漏跳一拍,随即像擂鼓般“突突突”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 阅览室门口空无一人,长长的走廊寂静昏暗,只有安全出口标识散发着幽幽绿光。 一切如常。 错觉?不,不对! 他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伸手去合上电脑、收起资料,动作却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迟缓。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笔记本的刹那—— 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从他左侧肩后探出。 那是一只极美的手。 手指修长匀称,肌肤莹白如玉,在阅览室冷白的灯光下仿佛自带柔光,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手腕纤细,露出一截皓腕,被一袭素白道袍宽大的袖口半掩着,袖口上用同色银线绣着极其繁复精致的云纹鹤影,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这只美丽得如同艺术品的手,动作却快如鬼魅,轻盈而精准地掠过明心因惊骇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方,在他完全来不及反应的瞬间,捻起了他刚刚正在填写关键信息的那一页资料。 随即,一股幽冷馥郁、似梅似雪又带着点药草清苦的香气,悄然弥漫开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明心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维持着半转身的姿势,脖颈僵硬地、一点点向上抬起视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垂落在他肩侧的一缕乌黑发丝,光可鉴人,如同上好的绸缎。 顺着发丝向上,是线条优美的下颌,不点而朱的唇瓣正微微上扬,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再往上,是挺翘的鼻梁,和一双……正微微弯起、好整以暇俯瞰着他的眸子。 那双眼,瞳孔颜色是比常人稍浅的琥珀色,在灯光下流转着某种通透而深邃的光泽,眼型是标准的凤眼,眼尾天然带着一丝慵懒而上挑的韵味。 此刻,这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明心那张写满惊恐的脸。 “明心?师姐我……就那么吓人吗?” 下一瞬间,她回到在他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微微倾着身。 身上一袭样式古朴简约、质地却极为考究的白色广袖道袍,袍服熨帖,勾勒出高挑窈窕的身形。 她未戴道冠,如云青丝用一根样式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更添几分随性与……慑人的风华。 月光并未直接照进这间室内,但窗外城市灯火的光晕透过玻璃,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边,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师……师姐?!”明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挤出两个字,脸色瞬间又白了三分。 “小明心,”女子开口,声音如同玉磬轻击,清越悦耳,又带着一种独特的、慢悠悠的慵懒调子,在寂静的阅览室里格外清晰,“这么晚了,还如此勤勉,看来清微师叔把你派来历练,还真是用心良苦。” 她说着,指尖随意地捻动着那页写满字的纸,琥珀色的眸子淡淡扫过上面的内容,似乎并不太在意具体写了什么,目光又重新落回明心脸上,笑意加深:“查什么呢?这么入神,连师姐到了身后都未曾察觉。看来这红尘俗世,确实容易让人懈怠了修行。” 明心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体,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师、师姐,您……您怎么下山来了?不是说……还在后山寒潭闭关,准备冲击……呃,那个吗?”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极端可怕的事情,眼睛倏然瞪大,死死盯着女子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袍,和周身那圆融自然、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却又深不可测的气场。 “你……”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变调,“你通过‘散人’的考核了?!” “散人”二字,在道门内部,尤其对符箓三宗这等传承悠久的大派而言,意义非同一般。 它并非简单的辈分或职务,而是对修行境界、道法领悟、心性定力乃至实战能力的一种综合性认可与评定。 通过“散人”考核,意味着正式脱离了“弟子”范畴,在道门体系中拥有了独立行道的资格与相应的地位,是许多修行者毕生追求的门槛。 其考核之严苛,难度之大,在当今灵气稀薄的时代,堪称凤毛麟角。 女子闻言,欣然点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唇角笑意嫣然:“是啊,山中无岁月,闭关静修,偶有所得,便去试了试。几位长老出的题目也不算太难,侥幸通过罢了。” “不算太难??侥幸通过?!”明心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师姐!三十岁能通过散人考核的道士,咱们茅山上一代、上上一代……不,往前数一百年!有记载的都没人成功过!掌门师伯当年也是三十五岁才堪堪通过!你管这叫简单?!” 他情绪激动,语速极快,完全沉浸在“自家师姐是百年不遇的变态天才”这个认知带来的震撼与荒谬感中,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脱口而出“三十岁”这三个字的时候,对面女子脸上那抹慵懒随意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凝固、收敛、消失。 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眸子微微眯起,眼底流转的光芒从慵懒趣味,逐渐沉淀为某种深不见底的幽暗,周遭空气的温度仿佛也随之下降了好几度。 明心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杀意”。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狂热的表情僵在脸上,脖子像是生了锈的机械,一点点抬起,对上了师姐那双此刻毫无笑意的眼睛。 “三、十、岁?”女子红唇轻启,一字一顿,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耳语,却让明心浑身的血液都要冻住了。 完了!要死! 明心的大脑在疯狂拉响警报。 他怎么会忘了?!师姐似乎对年龄有着某种异乎寻常的执念! 上次有个不长眼的师侄在背后嘀咕了一句“静师姐看着年轻,其实也快三十了吧”,结果被罚去后山扫了三个月的落叶,天天被一群开了灵智的猴子追着丢果子! “师、师姐!我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明心瞬间认怂,手脚并用就想往后挪,试图拉开一点点安全距离。 他语无伦次,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女子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脸上的冰寒之色并未褪去。 下一秒—— 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莹白如玉的左手,缓缓抬了起来,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扣,结了一个极其简单古朴的手印。 “缚。” 女子红唇微启,轻轻吐出一个字。 言出法随。 明心只觉得周身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沉重,无数道看不见的、柔韧冰冷的“丝线”凭空生成,将他从头到脚,里三层外三层,捆得结结实实,像个刚出土的木乃伊。 不仅仅是身体无法动弹,他连喉咙都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鼻腔还能维持微弱的呼吸。 定身术!而且是如此举重若轻、毫无烟火气的定身术! 明心心中哀嚎,知道自己这次真的在劫难逃了。 他只能用一双唯一还能动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绝美而冰冷的脸庞。 女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叹一声:“小明心啊小明心,” 她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甚至还带着点恨铁不成钢,“难得师姐我这次专程为你下山。” 她踱开两步,走到窗边,背对着明心,望着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声音飘了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前几日,大长老静极入定,偶然心血来潮,为你起了一卦。”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被定成雕塑的明心身上,“卦象显示,你近期命宫中隐现一道‘劫气’,晦涩不明,虽无生死攸关,却有血光隐忧。” 明心虽然口不能言,但眼中却流露出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我?血光之灾? 女子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轻轻点了点头:“没错,大长老的‘梅花易数’已近通神,极少出错。他算出此劫应在近期,他放心不下,知我恰好出关,便让我下山一趟,看顾于你,助你渡过此劫。” 她走回明心面前,微微俯身,仔细端详着他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我本想着,许久未见,你这小子应该懂事了些,没想到一下山,找到你,就听见你在背后编排师姐的年纪……” 我没有,我明明是当面编排的。 明心在心中反驳。 好在他被定住不能开口,这句话没能成功传达。 而看着自家师弟那副滑稽又可怜的样子,再想起下山前大长老那句“明心那孩子,跳脱有余,沉稳不足,此次劫数对他亦是磨砺,你多看顾,莫要让他真吃了大亏”的嘱托,女子眼中最后一丝冷意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情绪。 “罢了。” 她再次抬手,指尖在明心眉心三寸处虚虚一点。 无声无息,那束缚周身的无形丝线瞬间消散无踪。 沉重的压力褪去,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明心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倒在地,连忙扶住了旁边的书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有余悸地看着自家师姐,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师、师姐……”他缓过气来,小心翼翼地道,“大长老……真的这么说?可我小时候,师父给我批过八字,说我是‘癸水润下,逢凶化吉,平安顺遂,可得长寿’的命格啊,怎么突然就有血光之灾了?” 女子摇了摇头,走到旁边的椅子旁,姿态优雅地坐下,白色道袍的裙摆如水银泻地。“命理玄奥,并非一成不变。后天际遇、人心抉择、乃至天地气数微调,都可能引动命数流转。师父当年批的是你的先天命格根基,大长老所卜,是你近期运势关口。两者并不矛盾。或许正是你命中有此一劫,渡过了,方是真平安顺遂。” 她顿了顿,看向明心,“所以,最近你到底在查什么?惹上了什么麻烦?一五一十,告诉师姐。” 明心不敢隐瞒,连忙将理工大学失踪案、新悦商场事件、以及目前查到的线索、还有与张云舒她们的接触和推测,原原本本快速说了一遍。 女子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琥珀色的眸子在灯光下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年轻男子连续失踪……疑似邪法筛选……”她低声重复着关键词,眉头微蹙,“听起来确实不像寻常事件。你那个新认识的小道友,感觉如何?” “张云舒道友?她很好啊!虽然修行时日尚短,但根基扎实,心性沉稳,临阵应变也不错,就是……”明心想起湖边破阵时张云舒那干脆利落的一记离阳真火,由衷赞道,随即意识到师姐问的可能不只是修为,连忙补充,“呃,为人也很正派可靠,是值得合作的同伴。” “嗯。”女子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沉吟片刻,道,“既然此事可能牵扯邪法,又与你命中之劫有所感应,那我便与你一同查探吧。明日,带我去见见你这位天师道的‘同伴’。” “一、一起行动?!”明心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和师姐一起行动? 师姐你是什么德行我能不知道吗? 看着明心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悲凉神色,女子微微挑眉,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再次浮现。 “怎么?不欢迎师姐?” “没、没有。” “那就这么说定了。” …… 第40章 夺舍 翌日上午,咖啡馆。 张云舒和周明慧到的时候,呼吸齐齐一窒。 只见明心和一位陌生的女子已经坐在了靠里的卡座。 明心正襟危坐,表情有点说不出的……乖巧,和他平时那副轻松跳脱的样子判若两人。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两人看清他对面坐着的女子时,即便是同样身为美女,也忍不住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那女子穿着一身素雅的米白色针织长裙,外罩一件浅杏色长风衣,长发松松挽了个低髻,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 她未施粉黛,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五官是那种古典而精致的美丽,尤其是一双眸子,色泽清浅,宛如上好的琥珀,顾盼间自有光华流转。 她看起来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但气质却沉静从容,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风韵和……一种仿佛山间明月、林下清风般的出尘之感。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用小勺轻轻搅动着面前的瓷杯,周围的喧嚣似乎都自动远离了她。 明心对上两人目光,连忙站起来,脸上挤出笑容:“啊,张道友,周小姐,你们来了,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家大师姐,明月。” “明月师姐好!”周明慧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睛亮晶晶的,“哇,你好漂亮啊!气质也超级好!像古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张云舒也连忙行礼:“明月师姐,幸会。” 龙虎山没落之前,符箓三宗曾经同气连枝,既然对方是茅山当代大师姐,叫一声师姐自然也说得过去。 明月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扫过,尤其在张云舒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唇角漾开一抹清浅而恰到好处的笑意,微微颔首:“两位师妹好,龙虎山天师道沉寂多年,近来却有传承重现,清微师叔在信中也曾提起张师妹天资不俗,今日一见,果然灵气内蕴,气度不凡。” 她的声音温润悦耳,如同珠落玉盘,让人听着便觉舒服。 “没有没有,哪有师姐您漂亮。”张云舒连忙谦虚道,实际上两人赛道不同,各有千秋。 不过听到对方夸赞自家师姐,明心似乎与有荣焉,忍不住挺了挺胸,接口道:“那是!明月师姐不但人长得漂亮,修为更是了得,区区三十……” “岁”字还没出口,一只莹白如玉、看似柔弱无骨的手,已经轻轻搭在了他的头顶。 那只手动作轻柔,甚至带着点亲昵的意味,就像姐姐在抚摸弟弟的头。 但明心的身体却瞬间僵直,脸上的得意表情凝固,嘴巴立刻紧紧闭上。 只有他能感觉到,那五根看似纤细的手指,此刻蕴含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明月师姐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清浅的笑意,仿佛只是随手拍了拍师弟的脑袋,自然地收回手,对张云舒和周明慧笑道:“不要听明心瞎说。我今年才二十九岁,虚长你们几岁罢了,当不得什么。” 她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明心在心里疯狂吐槽:二十九岁零二十个月吧! 但他面上丝毫不敢显露,只能在暗骂自己:怎么就管不住自己这张破嘴呢! 他连忙咳嗽一声,努力将注意力从自家师姐那“和善”的笑容上移开,拿起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转向张云舒,正色道:“好了,可以说正事了,张道友,我昨晚连夜整合了目前所有失踪者的已知信息……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我发现了一个显著的共同点。” “是什么?”张云舒精神一振,立刻问道。 明心将电脑屏幕转向她,指着上面用红色高亮标记的一栏数据,语气肯定:“血型,所有失踪者,包括最早的赵志鹏、李浩,理工大三人,商场两人,根据现有资料交叉验证,可以确认,他们都是O型血。” “血型?”张云舒和周明慧同时愣住了。 这个答案,有点出乎她们的意料,不是该与什么生辰八字之类的相关吗?怎么感觉有一种走近科学的美。 周明慧眨巴着眼睛:“O型血……很常见吧?我记得好像说咱们国家O型血比例挺高的。” “是很常见,”张云舒蹙眉思索,“但这意味着什么?难道凶手专门找O型血的人下手?” 明心看张云舒似乎还没完全联想到关键,想起昨晚师姐点醒自己时的情形,连忙解释道:“是的,专门找O型血。这说明,对方很可能对‘血液’有特定的需求,需要利用人血来施展某种法术。” “以前没有血型观念的时候,邪修们往往发现有些人的血用起来不太顺畅,直到现在才发现是血型问题……所以,邪修在使用他人精血施法时,往往倾向于选择与自己血型相同或相容的,这样排斥反应最小,炼化起来更顺畅,效果也可能更好。所以,抓人的那个家伙,很可能自己就是O型血。” 多谢科普……张云舒嘴角微抽,不过很快抓住重点—— “可是,就算知道了对方需要O型血,甚至可能自己是O型血……但血型总共就A、B、O、AB四种,加上正负之分,排除掉一部分,在C市这种上千万人口的大都市里,O型血的人仍然多如牛毛,这依然是茫茫人海,无从找起啊。” 她的担忧很实际。知道了这个特征,固然缩小了范围,但相对于庞大的人口基数,这个“筛选条件”依旧太过宽泛,难以锁定具体目标。 一直安静聆听的明月,此时轻轻放下了手中的小勺,瓷杯与碟子发出清脆的微响。 她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看向张云舒,声音平和地开口:“张师妹入行尚浅,有此疑惑,实属正常。确实,仅凭O型血这一条,在茫茫人海中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引导的意味:“但血型本身,或许并非最关键之处。关键在于——他需要这么多新鲜的、特定血型的年轻男性鲜血,究竟要用来做什么? 弄清楚其目的,或许才能倒推出更具体的线索,甚至……预测他下一步可能的行为。” 张云舒闻言,心神微凛,知道这位明月师姐恐怕已经有了方向。 她虚心请教:“请师姐指点。” 明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声问道:“其实我也是曾经翻阅古籍的时候,偶有所闻,有一种邪法,名为‘夺胎转生术’?” “夺胎转生?”张云舒和周明慧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光是字面意思就让人感到一阵不适。 “嗯。”明月点了点头,神色多了几分凝重,“此法极其邪恶,乃是让施术者‘重回母胎’,窃取新生,以达到‘重活一世’的目的。不但如此,此术虽然有伤人和,却不怕天谴,算是钻了天道的空子。” 她略微停顿,继续道:“人活一世,体内会不断产生杂质,而施展此术者,会先以大量精血洗净融尽自身杂质,只剩先天一口清纯血气,然后用邪法控制住一个孕妇,然后以秘术配合邪器,强行将孕妇腹中已成形的健康胎儿……‘化去’。待孕妇宫中空置,随后,邪修会将自身那股血气注入那个被清空的‘胎胞’之中。” “十月怀胎之后,便会重新获得一具崭新的、充满生命力的身体,从而变相实现‘重生’或‘延寿’。曾经有邪道将此方带到西方,不过因为文化有别,那些人只学了皮毛,所以有了贵族沐浴鲜血保持容貌的传说,实则就是这门法术。而这门法术,还有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夺舍!” 夺舍! 这描述太过邪异阴毒,听得张云舒和周明慧头皮发麻。 她们从未想过,世上竟有如此泯灭人性、践踏伦常的法术!这简直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罪恶! 随后,她忽然反应过来:“师姐的意思是……抓走这些O型血年轻男子的人,很可能是在为施展‘夺胎转生术’做准备?那些鲜血,就是用来滋养邪修本源、或者作为施展邪法‘养分’的材料之一?” 明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轻点了点头:“孺子可教,虽不能百分百确定,但从现有的线索来看,这个可能性确实存在,且不低。” 她进一步引导:“那么,张师妹再想一想,什么样的人,才会如此急切、如此不计代价、如此丧心病狂地,想要获得‘第二次生命’?”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张云舒深吸一口气,说出那个推论:“所以,犯人要么,是寿元将近的老人,要么就是——得了不治之症,已经被宣告死亡的病人!” …… 第41章 借剑一观 三人暂时确定方向,朝这个方向去调查,不过主要还是靠明心去借用协会的力量。 现在是大数据时代,老人或者绝症患者,再加上作案时间和背景有可能接触到一些超自然的力量等等,筛选下来应该就不会有太多人了。 事情谈完,明心急匆匆离开去调查资料,张云舒和周明慧也准备告辞。 “张师妹。”明月忽然叫住她。 张云舒回头。 明月目光落在她身侧空处,语气平和:“你身上的剑,可否借我一观?” 张云舒心头一紧,下意识想拒绝。 这剑是祖师爷栖身之所,岂能随意示人? “无妨,给她看看。”张青梧的声音在她脑海响起。 他有些好奇,自己现在的状态不知道能不能被人看出来。 张云舒定了定神。 既然祖师首肯,她便不再犹豫,双手托剑递上。 明月双手接过,动作平稳。 她垂眸,目光细细扫过剑身,指尖轻轻拂过木质纹理,神色专注,却无波澜。 时间仿佛凝滞。周明慧屏息,张云舒心悬。 片刻,明月抬眼,将剑递回:“多谢师妹。” 语气寻常。 张云舒愣愣接过,就连张青梧都呆滞了一下。 这就没了?一时不知她是看明白了还是没看明白。 明月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保持联系。” 说罢,转身离去,步伐从容。 …… 夜晚,街灯昏黄。 一对年轻情侣从快捷酒店的旋转门里钻出来,男生搂着女生的腰,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女生低着头,耳根还泛着未褪尽的红,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口,刚才在房间里发生的一切让她腿还有些发软。 “我手机好像掉房间了!”女生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推了男生一把,“刚才……的时候可能滑出来了。我去找找,你等我一下!” 男生懒洋洋地靠在酒店外墙的灯箱旁,挥了挥手:“快去快回。” 女生转身回到酒店,重新问前台要了房卡,在床上一阵仔细摸索后,果然找到了手机,松了口气。 等她小跑着回到酒店门口,却发现刚才男生靠着的灯箱旁边空无一人。 “人呢?”女生嘟囔了一句,掏出刚找到的手机拨通了男朋友的号码。 “叮铃铃——” 熟悉的手机铃声,竟然从旁边一条幽深狭窄的巷道里传了出来,声音很近。 女生一愣,随即气笑了:“好啊,跟我玩捉迷藏是吧?看我不抓到你!”她以为男朋友是故意躲进巷子里吓唬她。 她握着手机,循着铃声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进巷口。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灯漏进来的一点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堆积的杂物和斑驳的墙壁轮廓。 铃声越来越清晰。 女生在巷子中段,一个半敞开的绿色大垃圾桶旁边,看到了地上亮着屏幕、正在震动的手机——正是她男朋友的。 手机掉在这儿?人跑哪儿去了? 一种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她蹲下身捡起手机,屏幕上是她刚刚拨出的来电显示。 她环顾四周,巷子深处一片漆黑,寂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巷子尽头更深的阴影里,似乎有个人影极快地一闪而过,带起一丝微弱的风声。 “谁?!”女生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带着回音。 没有人回答。 但那个身影……有点像她男朋友!他跑进里面干什么? 恐惧混合着担忧和一丝被戏弄的恼怒,让她壮着胆子,朝着人影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巷子七拐八绕,堆满了废弃的家具和纸箱,像个迷宫。 在一个堆满破旧木板的三岔口,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是个陌生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背光站着,看不清脸,身形高瘦。 “对、对不起!”女生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一步,心脏怦怦直跳,“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男生跑过去?大概这么高,穿蓝色卫衣……” 陌生男人沉默地站着,过了几秒,才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左边那条更窄、更暗的死胡同。 “那边?”女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维持着指向的姿势。 女生也顾不上多想,道了声谢,便朝着男人所指的方向追了进去。 …… 第42章 新的受害者 时间又过了两天。 手机震动,是明心。 张云舒立刻接起。 “找到嫌疑人了?” “没有,大数据还在筛查。”明心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不过,有新的情况,昨晚……又有人失踪了,而且这次,有目击者。” 张云舒心一沉:“目击者?” “嗯,电话里说不清,老地方见?” “好。” 依旧是那家咖啡馆,上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的。 张云舒和周明慧到的时候,明心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依旧摆着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咖啡。 他独自一人。 张云舒坐下,下意识看了看他身侧空着的位置:“明月师姐呢?” “师姐有点事处理,稍后过来。”明心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神有些飘忽。 张云舒看着他明显比前两天松弛不少的状态,忍不住道:“感觉明月师姐不在,你好像……挺开心?” 明心闻言,立刻左右张望了一下,这才压低声音,吐槽道:“我当然开心了!你是不知道,我师姐那个人……三十岁的人了,不谈恋不结婚,一天到晚沉迷修炼!她自己卷也就算了,关键是还拉着别人一起卷!有她在旁边盯着,我连每天睡足八个小时都成了奢望。” 他一边吐着苦水一边叹气。 周明慧听得眼睛发亮,忽然朝着明心身后方向,提高音量喊了一声:“明月师姐!” “噗——!”明心一口咖啡差点全喷在电脑屏幕上,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半尺高,脸色瞬间煞白,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看向身后—— 卡座后方空荡荡的,只有过道和另一排座位。 “噗。”周明慧和张云舒同时笑出声。 明心这才反应过来被耍了,一屁股坐回去,拍着胸口顺气,又羞又怒地瞪着周明慧:“你!我把你们当朋友才跟你说这些的!吓死我了!” 周明慧笑得前仰后合:“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不过说真的,明月师姐那么漂亮,气质又好,难道没人追她吗?而且……道士不是出家人吗?还可以谈恋爱结婚的?” 明心没好气地解释道:“你说的是全真派的道士,他们讲究出家修行,清静无为,确实有不能婚娶的戒律。但除了他们以外的门派,包括我们符箓三宗——龙虎山、茅山、阁皂山,大部分流派都是正一弟子,是可以居家修行、结婚生子的,甚至很多道法传承还讲究血脉延续,鼓励婚育呢。毕竟修道天赋这东西,很多时候也看根骨遗传……”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继续吐槽明月:“至于我师姐没人追?怎么可能!可她眼高于顶,一个都看不上,干脆一心向道。结果一晃三十岁了,还孤家寡人一个,再这么下去,年龄再大点,恐怕越来越难找了……” 周明慧忽然又看向他身后,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轻轻“啊”了一声。 明心冷笑:“还想骗我?同样的招式,对我是无效的!” “哦?是吗?”一个清冷悦耳的声音,如同三九天的冰凌,轻轻在他耳后响起。 明心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冻结,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动一下。 他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冷香正从他身后弥漫开来。 明月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座位后面。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外罩浅灰色羊绒开衫,依旧未施粉黛,却清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只是此刻,她脸上那惯有的浅淡笑意消失了,琥珀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地看着明心僵直的背影。 “明心师弟,”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刚才说……谁年龄再大,就没人要了?” 明心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师姐用眼神冻成冰雕,或者被某种无形的阵法当场镇压。 就在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明月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听不出喜怒。 她绕过卡座,在明心旁边空着的位置优雅坐下,将手中一个轻薄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放心,师姐我很大度的。”她拿起明心那杯没动过的咖啡,自然地抿了一口,动作赏心悦目,“不会把你背后议论师姐年纪、还诅咒师姐嫁不出去的这些话放在心上的。” 明心:“……”他一点也没觉得被安慰到,反而更害怕了。 明月放下咖啡杯,目光转向张云舒和周明慧,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语气一转,变得严肃起来:“不过,现在是不是该说说正事了?” 明心见明心似乎真不在意的样子,顿时惊喜万分,如蒙大赦,立刻挺直腰板,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认真:“是是是!师姐说得对!说正事,说正事要紧!” 他赶紧把电脑屏幕转向张云舒她们,点开一个档案页面:“这就是昨晚失踪案的简要记录和目击者证词。失踪者,男性,二十二岁,今年大学刚毕业,目击者是他女朋友。” 他快速讲述了一遍事发经过:情侣从酒店出来,女生返回房间找手机,回来发现男友不见,听到手机铃声在巷子里,追进去只找到手机,看到人影闪入深处,追逐中遇到陌生指路人,最终一无所获。 “和之前几起很像,”明心总结道,“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残留鬼气或邪气,人就像凭空蒸发。唯一的进展是,这个女生是直接目击者,她提到了那个在巷子里给她指路的‘陌生男人’。” “陌生男子?” 张云舒立刻抓住关键。 “是的,光这一点就非常可疑。”明心附和道。 “我们能去见见那个女生吗?” “本来就叫你们来,就是打算一起去的。”明心点头,“女生受了不小惊吓,现在在家休养,情绪不太稳定,但同意配合调查,刚好,她家就在附近。” …… 第43章 真相假相? 根据明心提供的地址,四人来到一处颇为整洁的公寓楼。 明心和之前一样,出示了一份证件,自称是负责调查失踪案的警官,顺利见到了那位名叫林薇薇的女生。 看室内布局应该是和另外一个女生合租,不过此刻只剩她自己在屋子里。 林薇薇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蜷缩在沙发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杯热水,指节发白。 她断断续续地复述了那晚的经历。 “……我顺着铃声跑进巷子,捡到他的手机……然后看到里面好像有人影闪过去,我就追……巷子很黑,后来就在放那种大型垃圾桶的旁边,碰到一个男的。” “什么样的男人?”周明慧好奇道,双眼发光。 林薇薇努力回忆:“个子挺高,有点瘦,穿着深色的衣服?巷子里太暗了,看不清脸。他……他好像就站在那里,也不动。我问他看没看到我男朋友,他……他没说话,就抬手指了个方向。我当时又急又怕,也没多想,就顺着他指的方向追过去了……结果是个死胡同,什么都没有。等我再退回来,那个人……那个人也不见了。” “你能再仔细回忆一下那个指路人的样子吗?任何细节都可以,高矮胖瘦,走路姿势,有没有什么特征?”明心追问。 林薇薇皱紧眉头,努力在混乱恐惧的记忆中搜寻:“特征……他好像……头发有点乱,低着头……对了!他抬手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他右边眉毛上面,靠近眉骨的地方,有一道疤,不是很长,但挺明显的……” “疤?”张云舒心中猛地一跳,脑子里瞬间回忆起前几天刚刚见过的那张遗像!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李浩?!” 这个名字一出,旁边的明心眼神同时一凝。 “李浩?”明心的记忆力不如张云舒,不过好在他习惯将电脑里的资料同步一份在手机里,很快就调出最早失踪者李浩的档案。 资料照片上是一个面容憔悴、眼神黯淡的年轻男子,但放大后仔细看,在他右侧眉骨上方,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已经不太明显的陈旧疤痕! 他将照片展示给林薇薇,林薇薇眼睛瞬间瞪大,毫不犹疑点头:“就是他!” …… 离开林薇薇的住所后,几人又回到咖啡厅。 “所以说……难道第一个失踪者……就是嫌疑?”周明慧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弯,“这……这怎么可能?他不是也失踪了吗?难道他是假失踪?自己绑架自己?” “可是……动机呢!?” 张云舒眉头紧锁,同样觉得匪夷所思:“这不对劲,李浩的资料我们看过,他母亲去世后意志消沉,没有固定工作,社会关系简单,就是一个普通的、遭遇家庭变故的年轻人。他本身年轻,资料里也没显示有什么不治之症。如果他是幕后黑手,他要施展‘夺胎转生术’图什么?他根本不需要‘重生’啊!” 明心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李浩更详细的背景调查记录,语气肯定地分析:“李浩的背景很干净,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母亲已故,社会关系简单,没有证据显示他接触过任何超自然力量或者邪术传承。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以他的能力和资源,绝对不可能独立策划并实施这一系列手法娴熟、涉及‘五鬼搬运’甚至可能更复杂邪法的失踪案。” 他抬起头,看向张云舒:“既然如此,那就说明李浩背后,肯定还有人。他很可能不是主谋,甚至……可能已经不是他自己了。” “不是他自己?”张云舒一怔。 “比如被某种法术控制了心神。”明月补充。 “不过,如果只是没什么特殊能力的普通人,那反倒是好事。”她的话锋一转,“只要他是用两条腿走路,需要吃饭睡觉,就会留下痕迹。现在到处都是天网监控,他既然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条巷子附近,就不可能完全避开所有摄像头。只要调取周边所有可能的监控录像,进行人脸比对,顺藤摸瓜,找到他的落脚点只是时间问题!” 这件事,自然又落到了作为‘官二代’的明心身上。 张云舒和周慧道别后,明心松了口气,开始思考怎么来做这件事,也许可以先求助自家师父,以案件重大、需要排查所有可疑人员为由,向协会和合作的警方部门申请了更高级别的监控调阅和人像识别权限…… 他想的如此认真,一时间没发现周围的温度开始降低,同时一双玉手不知不觉笼罩了他的头顶。 等他反应过来后,战战巍巍地,对上的是自家师姐戏谑的双瞳。 “师、师姐……你要干什么?” “呵呵,既然公事说完了,我们就来重新讨论一下之前发生的‘私事’吧……你不会认为,得罪了我就这么过去了吧……” “啊……师姐饶命……” …… 翌日,清晨。 张云舒的手机早早响起,是明心打来的,语气带着一丝兴奋:“张道友,找到了!监控果然拍到了‘李浩’!最后消失在一片老城区,具体地址已经锁定,是个外来人口聚集的城中村!” “不但如此,还找到了他之前出入城中村的监控。” 效率之高,让张云舒也暗自咋舌。 这就是大数据和现代科技的力量。 甚至能完成许多道术无法做到的事情。 没有耽搁,四人再次汇合,根据警方提供的精确地址,驱车前往位于城市边缘的那片城中村。 与市区的高楼大厦截然不同,这里是一片低矮、密集、杂乱无章的“握手楼”,楼与楼之间缝隙狭窄,阳光难以透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霉变和垃圾混合的复杂气味。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缠绕,晾晒的衣物色彩斑斓却显得灰扑扑的。 虽是白天,但穿行在狭窄曲折的巷道里,光线昏暗,气氛压抑。 “是这里了,根据监控,他最后进了这片区域,再没出来过。”明心看着手机上的导航定位,指向前面一栋外墙斑驳、贴着各种小广告的六层旧楼。 四人刚踏进这栋楼所在的狭窄院落,明明外面还是闷热的天气,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却瞬间包裹上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周明慧搓了搓胳膊:“嘶……这里怎么这么冷?明明都没有风,怎么比外面还要冷。” “不,这是——” 张云舒和明心却几乎是同时脸色微变,停下了脚步,互相对视一眼。 这一次,明显得几乎不需要神识去感受。 两人异口同声: “鬼气!” …… 第44章 围追堵截 四人缓缓踏入这片仿佛被城市遗忘的角落,阴冷感愈发明显,四周混杂着陈腐的气息。 这个城中村里的人不多,看来大多数人都搬走了,因为狭窄的巷道两侧,墙壁上随处可见用猩红油漆喷刷的巨大“拆”字,看来他们的运气不错。 大部分门窗都已用木板或砖块封死,玻璃破碎,只有寥寥几户人家门口还晾晒着破旧的衣物,透出些许残存的人气,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步履蹒跚的老人坐在门口。 明心拦住一位坐在矮凳上晒太阳、满脸褶皱的老太太,拿出李浩的照片:“婆婆,请问您见过这个人吗?最近有没有在这一带看到他?” 老太太眯着眼,凑近照片看了许久:“年轻人谁还住这儿……不过这个人好像在哪见过……” 果然如此! 就在明心准备细问时,一直安静观察四周的明月,琥珀色的眸子忽然微微一凝,视线投向斜对面一栋六层旧楼的四楼。 那里一扇灰扑扑的玻璃窗后,似乎有一道黑影极快地晃过,缩回了屋内。 “不用问了,看那里!”明月抬手一指。 张云舒和明心几乎同时抬头望去,也捕捉到了那瞬间消失的痕迹。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立刻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那栋楼冲去。 楼道的铁门虚掩着,锈迹斑斑,两人闪身而入,脚步声在空旷肮脏的楼梯间急促回响。 “等等我!”周明慧下意识也要跟进去,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明月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对她轻轻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清浅平和的笑容:“上面的事,交给他们吧。你在这里等着就好。” 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显然,虽然周明慧跟着张云舒,也见识过一些事情,但在明月眼中,她依旧是个需要保护的“圈外人”。 周明慧张了张嘴,看着明月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老实地点了点头。 楼内比外面更加昏暗潮湿,墙皮剥落,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尿骚气。 楼梯陡峭狭窄,堆放着各种杂物。 张云舒和明心一前一后,迅速向上攀爬。 张云舒凝神感知,那股阴冷的鬼气在此处变得清晰了一些,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向上延伸。 三楼、四楼…… 就在两人冲上四楼走廊的刹那,靠近楼梯口的一扇房门猛地被从里面撞开,一道穿着深色夹克的瘦高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窜了出来,头也不回地朝着走廊另一端的楼梯继续狂奔! 正是照片上的李浩! 只是此刻的他,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眼窝深陷,动作却异常敏捷。 “站住!”明心低喝一声,脚下发力,紧追不舍。 张云舒速度稍慢一线,也紧随其后。 李浩对身后的呼喊充耳不闻,只顾埋头猛跑。 他显然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在迷宫般的走廊和楼梯间左拐右绕,身形灵活。 好几次明心眼看就要追上,却被他利用堆放的杂物或突然的拐角拉开距离。 张云舒一边追,一边观察四周。 “分头,你追他上楼,我从另一边绕过去堵他!” “好!” 明心心领神会,立刻转向旁边一条通往另一侧楼梯的小道。 张云舒稍稍运转体内法力,温热气流在四肢百骸流转,让她脚步轻快了不少,沿着长廊走到另一边的楼梯,向上狂奔。 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终于,她顺利爬到楼梯尽头,随后猛地推开通往天台那扇锈蚀铁门,刺眼的阳光让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天台上堆满了废弃的建筑材料和垃圾,空旷而杂乱。 几乎就在她冲上天台的同一时间,另一侧的铁门也被撞开,李浩踉跄着冲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正是明心! 前有张云舒,后有明心,李浩被堵在了天台中央,背后就是半人高的水泥护栏,护栏外是六层楼的高度。 他终于停了下来,背对着张云舒,面朝着追来的明心,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显然他的体质还是普通人的水准。 “李浩!”明心停下脚步,气息平和,他目光锐利地盯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年轻人,“失踪的那些人在哪里?你把他们弄到哪儿去了?你无病无灾,年纪轻轻,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谁指使你的?!” 李浩对明心的质问毫无反应,忽然,他眼中精光一闪,双手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抬起,十指扭曲,口中开始发出含糊不清、音节古怪的咒文! 随着他念咒,天台上本就阴冷的气息骤然加剧! 几团模糊的、半透明状的灰黑色影子,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郁的怨憎气息,凭空出现在他身体周围,发出无声的尖啸,朝着张云舒猛扑过来!正是之前感应到的鬼气源头! 五鬼搬运大法! 张云舒早有防备,在李浩转身抬手的瞬间,她已并指如剑,体内离阳真火急速运转,赤金色的微光在指尖跳跃。 “离火为阳,破暗祛殃,真意引之,焚秽清光!” 十二字口诀在心中闪电般掠过。 她眼神一凝,不退反进,迎着那几团扑来的灰黑鬼影,指尖炽烈的赤金色火线疾射而出! 噗!噗!噗! 如同滚烫的烙铁刺入冰雪,火线精准地击中冲在最前面的三团鬼影。 凄厉无声的魂体尖啸仿佛直接在脑海中炸响! 那三团鬼影瞬间剧烈扭曲、收缩,冒出嗤嗤白烟,颜色迅速变淡,眨眼间便如同被阳光照射的露水般蒸发消散! 火法本来就克制鬼物,再加上白天的环境对鬼物的压制力太强,三团鬼影瞬间被秒杀,剩下的两团鬼影似乎被这纯阳之火震慑,动作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后面的明心也已出手! 他并未使用符箓,而是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竖于胸前,左手在胸前虚画了一个玄奥的符印,口中清叱: “玄枢凝滞,万化同尘,时驻形骸,灵锁天门,定!” 咒言出口的刹那,他指尖一点清光乍现,随着他向前一点,那点清光瞬间跨越数米距离,无声无息地没入李浩的后心! 正在催动剩余两鬼、准备再次扑向张云舒的李浩,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瞬间冻结! 他脸上表情凝固,抬起的双手停滞在半空,连眼珠都无法转动,整个人就像一尊突然失去动力的蜡像,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那两团失去操控的灰黑鬼影,发出一阵混乱的波动,随即像是失去了支撑,化作两缕黑烟,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天台上骤然安静下来,张云舒缓缓放下手指,指尖的赤金光芒敛去。 “结束了。”明心自信道,同时收回手印,微微喘息,额头见汗。 这茅山定身术乃是中级法术,以他接近于道子的实力,使用起来还是太过勉强,好在对方注意力都在张云舒身上,给了他足够的施展时间。 两人慢慢靠近被定在中央、动弹不得的李浩。 阳光照在他青灰的脸上,他双眼圆睁,死死盯着两人,就在两人靠近的瞬间,忽然咧嘴,竟然勉强露出一丝诡异笑容。 …… 第45章 灵枢七剑 “小心!”张青梧的声音忽然在张云舒脑海里响起。 出于对自家祖师的信任,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下一刻,异变陡生! 李浩一直微张的嘴巴猛地扩张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下颌骨仿佛脱臼,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嗬”声! 一团浓稠如墨的黑烟,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劈头盖脸地罩向近在咫尺的明心和侧前方的张云舒! 张云舒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直冲天灵盖,紧接着双眼、鼻腔、喉咙如同被无数烧红的细针同时猛刺!辛辣灼痛感瞬间炸开,尤其是嘴里,像吃了一大坨芥末,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双手下意识捂住口鼻,剧烈地咳嗽起来。 好在她及时后退了一步,没有完全笼罩在黑烟里,但旁边的明心就没那么幸运了,他离得最近,几乎被黑烟糊了满脸。 他“噗通”跪倒在地,胃里翻江倒海,俯身便开始疯狂干呕,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浑身抽搐。 两人瞬间失去战斗力。 与此同时,李浩眼中,一抹诡异的红光疾闪而逝! 他周身原本被定身术封锁的关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吧”脆响,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颤,竟然硬生生挣脱了明心施加的禁锢! 随即,他站起身,毫不犹豫地绕过正痛苦不堪、无暇他顾的明心和张云舒,朝着通往楼下的铁门不急不慢的奔去! 眼看就要到门口,李浩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来面对两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遮掩的恶意,随后双手急速掐了一个古怪的法印,朝着明心和张云舒的方向一指! 呼——! 阴风骤起! 之前被张云舒以离阳真火击散的五鬼,还有两鬼不知何时已重新凝聚,发出无声的尖啸,如同两道灰黑色的利箭,趁着两人被黑烟所困的时机,凶狠地扑向他们! 千钧一发之际! 好在张云舒平日爱吃辣椒,口中辛辣稍稍适应后,强行抬头,手迅速伸进衣袖内,抓出一把黄符,看也不看,凭着感觉朝着身后鬼影扑来的方向奋力一撒! “敕!” 那几张符箓并非什么高阶货色,只是最普通的驱邪符,好在威力不够,数量来凑,这几个月张青梧为了恶补她的符篆制作水准,这种低阶符篆她做了不少,身上随时揣着一大把,此刻终于有了用处,绽放出耀眼的金光! 噗!噗! 五鬼在被法术收集起来之前,本来也就是寻常的孤魂野鬼。 此刻金光与扑来的鬼影撞个正着!如同热油泼雪,两团鬼影发出凄厉的哀嚎,瞬间被金光冲散、净化,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显然出乎李浩的意料。 他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似乎没料到两人在那种状态下还能反击。 但他反应极快,毫不犹豫,转身撞开虚掩的铁门,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楼梯通道中。 等到张云舒和明心彻底从那股辛辣恶臭的冲击中缓过气,眼泪止住,呼吸稍稍顺畅时,天台上早已没了李浩的踪影,只有残留的腥臭和淡淡的鬼气证明着刚才的惊险。 “咳咳……好恶心的邪法!”明心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 两人没有去追,耽搁这么久,再去追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们走到天台边上,向下望去,果然没过好久,李浩就从一楼的单元门出来了。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抬头,正好望站在天台往下观望的张云舒和明心。 他的嘴角第一次扬起一丝讥讽,随后转头准备开溜。 明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 “哎,好好的定身术不吃,非要去吃师姐的……灵枢七剑!” 他话音未落—— 咻! 一道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仿佛撕裂了空气! 下一瞬,一道凝练如实质、散发着淡淡月白光华的“激光”一闪而过,精准无比地穿透李浩的右肩! “噗嗤!” 一声轻响,如同利刃穿透败革。 李浩脸上还未来得及消散的嘲讽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愕和茫然。 他低头,看向自己右肩,一个指头大小的血洞赫然出现。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在地,不再动弹。 张云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怔住,顺着“激光”的源头看去,只见城中村的入口处,周明慧正兴奋地朝着他们这边用力挥手,而她身旁,明月静静而立,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刚才发出那惊鸿一击的右手正缓缓放下,神色平静无波。 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这才反应过来,难怪明月师姐一开始就没有和他们一起上楼。 张云舒心中松了口气,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不管怎么说,虽然有些不着,总算……解决了。 她和明心快步下楼,来到楼下。 刚刚出来,就看见明月脸上难得一丝愁容。 明心连忙上前问道:“师姐,怎么了?” 明月抬起头,指了指地上一动不动的李浩,语气凝重: “死了。” “什么?”明心愕然。 明月站起身,看了看自己的手:“不过事先说明,人可不是我杀的。” 明心蹲下去,连忙检查李浩的身体,果然已经没气了。 尤其是肩膀被“灵枢七剑”洞穿的地方,竟然没有血肉翻涌,而是就像一副早就腐烂的身体,冒着淡淡的黑气。 …… 第46章 疑点重重 “这下虽然死无对证,不过我们又不是警察,不需要证据。”明心看着地上李浩的尸体,故作轻松:“不管怎么说,失踪案也可以暂时告一段落,剩下的就交给协会吧。” 虽然李浩的死让很多疑问石沉大海,比如失踪者的下落、邪法的来源、以及他背后是否还有人,但明面上,这个“连环失踪案”似乎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 事已至此,张云舒自然也没有什么意见。 不过平生第一次在这种情况下看见尸体,还是让她有些不适。 随后,先是明心打电话叫协会的人来处理了尸体,接着一行人前往道教协会C市分部交接任务。 协会很快认可了任务的完成。 并且当场转账,毫不拖泥带水。 回到别墅,周明慧倒是兴高采烈,立刻掏出手机开始点各种昂贵的海鲜外卖,嚷嚷着要好好庆祝一番,祛祛晦气。 张云舒没什么胃口,但又不想扫好闺蜜的兴,借口换衣服回到房间。 关上门,才对着从头到尾隐身在旁边的张青梧,忧心忡忡地说:“祖师,我总感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还有许多疑点存在,比如那些失踪的人去哪了,比如是谁教给李浩五鬼搬运大法的,还有C大几个学生的失踪和这些失踪案到底有没有关联。” 旁观了整件事的张青梧自然知道张云舒的感觉没错。 这件事确实疑点不少,不过他还是安慰道:“以你的能力能调查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就好好享受第一次顺利完成任务吧。” 张云舒知道祖师爷说得在理,心中石头虽然没有完全落地,但还是忧心忡忡。 连换衣服都忘记提醒张青梧避嫌了。 不过三个月相处,张青梧早就已经习惯性转身,并不会去偷看。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协会那边没有新的消息,明心似乎也在忙着写报告和处理后续。 张云舒强迫自己静心修炼,周明慧倒是心大,享受了两天吃了睡、睡了吃的“战后”休养生活。 还准备将两人的经历修改之后写成,赚点稿费。 日子渐渐恢复了熟悉的日常。 就在张云舒以为事情真的会沉寂下去时,她的手机响了,是明心打来的。 “张道友,方便吗?能不能来一趟市三院?住院部B栋7楼,712病房。” 明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异样的严肃和急切。 “医院?发生什么事情了?”张云舒心头一紧。 “还是之前的事,我有新的发现,你来了再说,电话里不方便。”明心语速很快。 挂断电话,张云舒立刻叫上周明慧,打车赶往市三院。 一路上,她心中疑窦丛生,隐隐有种预感,明心可能又发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住院部B栋7楼环境安静,透着一股消毒水特有的味道。 她们找到712病房,门虚掩着。 张云舒轻轻推开门,病房里却空无一人——病床整理得干干净净,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不像有病人居住的样子。 “这里。”明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里,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怎么回事?这病房……”张云舒疑惑地看向空荡荡的房间。 “人已经被接走了。”明心说道。 “什么人被接走了?”张云舒好奇道,随后,明心反手轻轻关上门,然后将文件袋递给张云舒,“你看看这个。” 张云舒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资料。最上面是一份病历的复印件。 患者姓名:王秀兰 性别:女 年龄:52岁 诊断:脑干胶质瘤(晚期) 现状:持续性植物状态(植物人) 病历旁边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面容憔悴浮肿,因为化疗,头发剃成了贴头皮的寸头,使得五官轮廓显得有些硬朗,眼神空洞无神,带着重病患者特有的麻木和绝望。 张云舒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看向明心,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王秀兰?!这不是……李浩和他弟弟李轩的母亲吗?她的灵位还供在家里!李轩亲口说她母亲已经去世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明心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李浩死后,我总觉得这案子结得太容易,疑点太多,就又回头仔细梳理了所有涉案人员的背景资料,尤其是最早失踪的李浩一家。结果,在卫生系统的数据库里,查到了这份记录!王秀兰,根本没死!她因为晚期脑瘤,在一年多前就成了植物人,一直躺在市郊的安宁疗护中心靠仪器维持生命!” “直到前天,才被自己儿子李轩接走,说是要回家自己照顾。” 这个消息如同一个惊雷,在张云舒脑海中炸响。 李轩为什么要撒谎? 他为什么还要在家里设灵位祭拜? 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不但如此,李浩也还活着的时候,李轩也设置了李浩的灵位。 给活人设置灵位?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在张云舒心乱如麻,试图理清头绪时,旁边的周明慧凑过来看了一眼病历上的照片,忽然“咦”了一声,歪着头,脸上露出极度困惑的表情,小声喃喃道: “啊……原来是女的啊……” 张云舒和明心都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一愣。 “慧慧,你怎么了?什么女的?”张云舒不解地问。 周明慧指着照片上王秀兰那张因疾病和寸头而显得性别特征有些模糊的脸,语气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怪异感: “就是李浩房间里啊!挂在墙上的那幅画!画上那个坐姿奇怪的人……我一直以为是李浩他爸爸或者什么男性长辈……原来,画的是他妈妈啊!” …… 第47章 来迟一步 张云舒的思绪猛地被拉回那个光线昏暗、弥漫着颜料和旧纸气味的房间。 记忆的碎片快速闪过——墙上确实挂着一幅半身肖像画。 画中人留着极短的寸头,当时她只匆匆一瞥,下意识地认为那是一位严肃的男性长辈,或许是早逝的父亲。 此刻,经过周明慧已提醒,对照着病历上王秀兰那张因疾病和化疗而显得中性化的脸,两幅画面骤然重叠! “没错……是那幅画。”张云舒深吸一口气,“画上的人,就是王秀兰。”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旁边的周明慧却皱紧眉头,手指点着下巴,努力回忆着:“画上的人……那个奇怪的坐姿,我怎么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好眼熟啊……” 她喃喃自语,一时却想不起来具体在哪里见过。 事情一下子又扑朔迷离起来。 三人同时陷入沉思,随后在值班护士的提醒下,各怀心事地走出712病房,乘电梯下楼。 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的气息。 电梯下行至一楼,门“叮”一声打开。 他们刚走出轿厢,迎面便遇到一对相互搀扶的夫妻。 妻子挺着硕大的孕肚,步履略显笨重,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和担忧。 丈夫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另一只手里拿着几张检查单,正温声安慰:“医生都说了一切正常,宝宝健康得很,指标都很好。你就是自己吓自己,上次摔那一下,地上有地毯,你又用手撑住了,肯定没事的,别胡思乱想……” 妻子叹了口气,接过丈夫递来的B超检查单,低头看着上面的黑白图像,眉头依然没有完全舒展。 张云舒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张被孕妇捏在手里的B超单。 单子上,那个模糊的、蜷缩着的胎儿影像,以及旁边标注的胎儿姿势示意图,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她脑海中混沌的迷雾! 一个坐姿……一个蜷缩的姿势……画像……母亲……胎儿……重生…… 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猛地拽到了一起,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案! “我知道了!”张云舒猛地停下脚步,失声低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周明慧和明心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同时看向她。 张云舒一把抓住周明慧的胳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慧慧!你刚才说那幅画的姿势眼熟!你仔细想!画像上王秀兰那个坐姿——如果……如果我们把那个姿势上下颠倒过来看……像什么?!” 周明慧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按照张云舒的描述在脑中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坐着的人,倒过来……头朝下,身体蜷缩…… 几秒之后,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收缩,脸上血色尽褪,脱口而出:“像……像胎儿!像胎儿在妈妈肚子里的姿势!” 对了!就是那种怀抱自身、回归本源的蜷缩姿态! 只是被作画人用一种极其写实、甚至略带僵硬的坐姿表现了出来! 所以才会觉得既熟悉又怪异! 而几乎在周明慧惊呼的同时,明心的脑子也飞快地转动起来,另一个关键点如同火花般迸现! 他猛地看向张云舒:“李轩有问题!他撒了弥天大谎!如果王秀兰没死,而是植物人,李浩房间却挂着她的画像,李轩又对外宣称母亲已故……这兄弟俩,根本就是同谋!李轩绝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个无辜的、失去哥哥的可怜弟弟!” 张云舒重重地点头,心脏狂跳,之前所有想不通的关节在此刻豁然贯通,她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不止是同谋!我明白了……我们都搞错了!那个需要‘夺胎转生’来重生的对象,根本就不是李浩!他们真正想要复活的,是他们的母亲——王秀兰!” 一个因晚期脑瘤而成为植物人、意识彻底沉沦、肉身逐渐枯萎的母亲! 还有什么,比让这样一位母亲“重获新生”,更能成为儿子们疯狂行为的动机呢? 尤其是对于李浩这种在母亲病重后“一蹶不振”的儿子而言! 而李轩,那个看似懦弱、配合调查的弟弟,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他隐瞒了母亲真实的生存状态,完美地误导了调查方向! “快!去阳光佳苑!李轩家!”明心当机立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必须立刻控制住李轩!失踪的人也一定被他藏起来了!” 三人再也顾不上其他,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医院大门,拦停了最近的出租车。 明心飞快地掏出手机,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明月,语速极快地将刚才的惊人发现和推测言简意赅地告知。 第二个电话直接拨给了道教协会,以会长弟子的身份,请求协会帮忙调查王秀兰被接出院后的轨迹,以及现在所在的地方。 出租车在午后的车流中疾驰,每一次红灯都显得无比漫长。 张云舒紧握双拳,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 如果他们的推测是真的,那么李轩现在……还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吗? 终于赶到阳光佳苑小区,冲上熟悉的楼层。 李轩家的大门紧闭。 明心也顾不上什么程序了,后退一步,从兜里拿出一张符纸,猛然贴在自己腿上,上书:山移九鼎,足摄真罡。 随后腿上竟然亮起一丝黄光,紧接着,他猛地一脚踹在门锁附近! “砰!”一声闷响,老旧的防盗门应声弹开! 屋内景象映入眼帘——一片狼藉! 客厅里杂物扔得到处都是,那幅王秀兰的肖像画也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墙上一个清晰的画框印子。 “我们来晚了一步。”张云舒的心沉了下去。 明心快步走进屋内,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伸手在落满灰尘的电视柜桌面上一抹,指尖只沾了薄薄的一层灰。 他又看了看厨房水槽和垃圾桶,里面空空如也。 “不,”明心直起身,脸色阴沉,“应该是李轩将自己母亲接出医院后,就没再回来了。” …… 第48章 月下追魂 一直到晚上,明月才踩着月光与三人汇合。 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浅灰色运动服,长发依旧简单绾起,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黑色口袋。 “师姐,你怎么这么慢。”明心难得开口抱怨,换来明月轻笑:“我来的慢,当然是有些事要做。” 明心眼睛一亮:“那协会那边查到王秀兰的位置了吗?” 明月轻轻摇头:“没有。安宁疗护中心那边记录显示,前天下午,李轩亲自去医院办理了出院手续,然后用一辆假牌照的面包车将人接走了。监控最后拍到车子出了城,上了通往西南方向山区的高速,之后就再查到没有影像记录。” “李浩那天的现身,要么确实是巧合,要么……就是为了转移注意力。” 明心颓然叹了口气:“上高速了?那人海茫茫,上哪儿去找?哎,道术发展了一千多年,难道就没有什么……能快速定位找人的法术吗?” “当然——”明月拖长了语调,在明心期待的目光中,轻轻吐出两个字,“——没有。” 明心肩膀一垮。 明月却微微一笑,话锋一转:“不过嘛……你以为师姐我为什么耽搁到现在才来?” 明心眼睛骤然亮起:“师姐,你有办法?!” “活人是没什么办法,但死人……可就好说了。”明月拍了拍手中那个黑色口袋,语气淡然,“我刚才回了一趟协会,除了取点东西,还特意去查了查李浩确切的生辰八字。” “生辰八字?”明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恍然神色,“师姐你的意思是……” 明月点了点头,神色多了几分认真:“李浩死得太轻易了,我那一道‘灵枢剑气’虽能穿金裂石,但又没打中要害,按理说不该当场暴毙才对,所以我去停尸间查看过他的尸身,尤其是残存魂气……” 她略微停顿,扫了一眼一脸茫然的张云舒和周明慧,耐心解释道:“人之魂魄,分为三魂七魄。三魂者,胎光、爽灵、幽精;七魄者,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各司身体机能与本能。寻常人身死,三魂七魄依其性质、因果与外力牵引,各有归处,或入轮回,或暂留阳世,或受敕封,或遭禁锢,但总有个‘去处’。可李浩尸身残留的魂气,稀薄混乱到了极点,几乎不成形,只勉强感应到一丝代表基础生命本能的‘胎光’魂,以及主司‘警觉’的‘尸狗’魄,而且还都残缺不全,沾染着浓郁的、非其本身的阴邪戾气。” 她看向明心和张云舒:“这就好比一个人,只剩下一点维持心跳呼吸的植物性本能,外加一点对外界刺激的微末反应,除此之外,记忆、情感、思考能力、甚至大部分身体本能都消失殆尽。这绝非正常死亡的状态,唯一的解释是——” “他死的时候,绝大部分的魂魄,早就已经不在这具身体里了!”明心接话,“所以那具身体才会那么脆弱,一击即溃!剩下的那一魂一魄,恐怕只是维持身体基础行动和接收简单指令的‘空壳’!” “没错。”明月赞许地看了师弟一眼,“那么,剩下的魂魄在哪里,还用说吗?” 明心脸上露出由衷的钦佩:“原来如此……不愧是我茅山大师姐!” 明月对他的马屁不置可否,蹲下身,打开了那个黑色口袋。 里面并非罗盘、符纸等常见法器,而是一叠质地奇特、微微泛黄的厚纸,以及几支特制的毛笔和一小盒看不出材质的墨锭。 她动作娴熟地将纸张在地上铺开,那纸张极薄,却柔韧异常,在月光下隐约能看到细密的纤维纹理。 只见她手指翻飞,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开始折叠、穿插那些纸张。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看似随意,却精准无比。不过几分钟,一个结构精巧、约莫半人高的孔明灯骨架便已在她手中成型。 这灯骨架并非简单的竹篾,而是完全由那种特制的纸张折叠支撑而成,轻盈而稳固。 随后,她取出一张裁剪好的方形纸,用特制毛笔蘸了墨,在上面快速写下李浩的生辰八字,字迹清隽,却透着一股莫名的灵动。 写罢,她并未立刻将这张纸放入灯中,而是将其对折,再对折,最后折成一个极其复杂小巧的三角符包。 明月站起身,将那个三角符包托在掌心,对明心道:“师弟,借你一缕引魂香的火气。” 明心会意,连忙从自己随身的百宝囊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铜小香炉,点燃了一小截颜色暗红、气味清冽的线香。香头一点红光在夜色中明灭。 明月将手中的三角符包凑近香头,却不接触火焰,只是让其被那袅袅上升的、带着特殊香气的青烟缭绕。 同时,她口中开始低声念诵一种音节古老奇特的咒文,声音不高,却仿佛能引动周围空气的微微共鸣。 随着咒文进行,那三角符包上墨写的字迹,竟开始泛起一层幽蓝色的微光,如同呼吸般明灭。 而空气中,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那香火与咒文吸引,丝丝缕缕地汇聚过来,融入符包之中。 片刻,明月停止念咒, 符包上的蓝光稳定下来。 她将符包轻轻放入已经制作好的孔明灯底部一个特制的、如同小小莲台般的卡槽中。 “可以了。” 只见她食指中指并拢,指尖一点清光凝聚,正是茅山精纯的元气。 随后屈指一弹。 那点清光精准地射入灯底卡槽,如同火星落入灯油。 “幽魄引路,残灵指归;香火为凭,清风相随——起!” 随着明月一声清叱,孔明灯内部,那三角符包上的幽蓝光芒骤然一亮,竟自行燃烧起来! 但那火焰并非寻常的橙红色,而是幽幽的蓝白色,毫无热度,却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火焰舔舐着灯壁内部特制的、浸过药液的薄纸,很快,整个孔明灯内部的空气被加热,灯身轻轻一颤,缓缓脱离了地面。 它升得很稳,不快,但目标明确。 幽幽的蓝白光从灯纸内透出,在夜空中如同一盏不太明亮的蓝色星辰。 它并未直冲天际,而是先在空中微微盘旋了半圈,随即,灯头缓缓调整方向,坚定地指向了西南方! “跟上!”明心和明月师姐弟两人,毫不犹豫地朝着孔明灯飘去的方向迈步。 张云舒心中震撼莫名。 这就是茅山术法的神妙吗?她连忙收敛心神,快步跟上明心。 周明慧也瞪大了眼睛,紧紧跟在后面。 张云舒刚走两步,心中的震惊还没有散去,却发现自家老祖居然也在脑海里也发出一声惊叹。 她忍不住心中发问,期待道:“这也太神奇了,老祖,咱们龙虎山没有类似的法术吗? ” 半晌,张青梧酸溜溜的声音传来:“要不还是他们茅山玩的花呢。” …… 第49章 越发靠近的真相 一行人跟着那盏幽幽的蓝色孔明灯,在夜色中穿行。 灯火飘忽,却目标明确,始终坚定地指向西南方向。 起初还在城市的街道穿行,后来渐渐转入偏僻的街道,最后干脆拐上了一条没见过的公路。 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四周行人越来越少,只有路边崭新的小区和寥寥无几的灯光。 “这是哪里?” “还能是哪,新城呗,这些全是前几年刚起的新楼盘,这两年行情不好,价格已经腰斩,还是卖不出去。” 月光清冷,将几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长时间的赶路,让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就在这时,竟然看到一个招牌,居然奇迹般亮着,上面写着:宛宛租车。 不知是不是错觉,虽然没有人开口说话,所有人却都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最后,作为普通人的周明慧实在受不了了,喘着气,指着眼看就要路过的门面道:“诶,这里好像有个……租车行?我看这灯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要不……我们租个车跟着?” “原来这里有个租车行啊~” “真是太巧了!” 众人声线顿时活络起来。 …… 几分钟后,一辆半旧的七座商务车晃晃悠悠地驶上了土路,由明心驾驶,小心翼翼地跟在低空飘行的蓝色灯火后面。 车灯划破黑暗,将那盏孜孜不倦飘在半空的孔明灯映照得更加清晰。 又开了约莫半小时,土路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片规模巨大的烂尾楼群,在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骨架,钢筋水泥裸露,窗户全是黑洞,死气沉沉。蓝 色孔明灯飞到烂尾楼群边缘最大一栋楼前的空地上空,便不再前进,开始缓缓盘旋,光芒也稳定下来,不再飘移。 “看样子,应该是到了。”明月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明心将车停在空地边缘,熄了火。 明月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黄符,符纸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纹路。 她将符纸递给副驾驶的周明慧,叮嘱道:“周师妹,你待会儿留在车上,等我们下去后,记得把这张符贴在车窗内侧。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下车,也不要撕掉符纸。” 周明慧接过符纸,用力点头,脸上没有害怕,只有认真:“明月姐你放心,我绝对不乱跑,不给你们添乱!” 她虽然喜欢看热闹,但脑子无比清醒,深知自己帮不上忙,不拖后腿就是最大的贡献。 明月点了点头,对明心和张云舒道:“我们下车。” 三人下了车,周明慧立刻按照吩咐,将符纸端端正正地贴在了驾驶座侧的车窗上。 符纸贴上玻璃的瞬间,隐隐闪过一丝微光,随即恢复平常。 一脚踏上这片废弃的建筑工地,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立刻包裹上来,比夜晚的寒意更甚,仿佛能穿透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 “好浓的阴气……”明心搓了搓胳膊,脸色凝重,“看来我们来对地方了。” 明月没有说话,目光扫过前方那栋如同巨兽张口般的烂尾楼主楼入口,低声道:“跟紧我,小心戒备。” 明心和张云舒立刻会意,一左一右,稍稍落后明月半个身位,三人呈一个标准的品字形。 随后明心一拍妖上葫芦,这次张云舒看明白了,葫芦里的清光包裹着一个拇指大的小人。 “葫芦仙,拜托了。”明心双手掐诀。 清光绕着他飞了一圈,很明显绕开张云舒,随后头也不回地飞入了烂尾楼中。 “跟上去!” 明月在前,步伐沉稳,带着两人,小心翼翼跟上脚步。 就在三人身影消失在烂尾楼里的同时—— 烂尾楼顶层,未完工的天台边缘。 一个穿着不合身、略显宽大的黑色西装,脸上戴着硕大墨镜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融入夜色的雕塑。 月光勾勒出他僵硬的身形轮廓,墨镜遮挡了大部分面容,但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部皮肤,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如同陈年青铜般的青灰色,毫无生机。 正是被宋道纯“唤醒”的五斗米道天师,孙恩。 他冷漠地“看”着明月、明心、张云舒三人悄无声息地融入下方楼体的黑暗中,直至完全消失。 整个过程,他没有任何动作。 过了许久,直到确认那三人已经深入楼内,他才缓缓地转过身。 天台中央,用废弃建材和黑色布料临时搭建了一个简陋的法坛。 法坛的最上面,又铺了一层明黄色的布料,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的符篆。 法坛前,一个穿着灰色道袍、身形瘦削的男人,正背对着孙恩,一板一眼、极其认真地对着法坛上几样器物比划着复杂的手势,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抑扬顿挫。 数根红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在他的面前,上面挂满了铃铛。 风一吹,铃铛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接着,孙恩沙哑的声音在铃铛中响起,居然难得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看来……你的麻烦来了。” 法坛前的男人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仿佛早已料到。 “无妨。” 月光偏移,恰好照亮了他小半张侧脸。 正是张云舒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当初在房间里表现得懦弱、无助、失去哥哥的那个可怜弟弟—— 李轩! …… 第50章 邪道 话分两头。 明月、明心、张云舒三人,跟着葫芦仙的清光,沿着烂尾楼内部粗糙的水泥楼梯,一层层向上攀爬。 楼内一片死寂,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毛坯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水泥味,以及一股越来越明显的阴冷气息。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一路向上,除了这无处不在的阴森氛围,竟没有遇到任何实质性的阻拦——没有机关陷阱,没有邪物袭击,甚至连一丝人为的警戒痕迹都看不到。 这种反常的顺利,反而让三人心头更加警惕。 终于,爬了不知多少层,前方豁然开朗,他们抵达了这栋烂尾楼的顶层。 这里尚未封顶,裸露的钢筋如同巨兽的肋骨刺向夜空,冰冷的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整个平台照得一片惨白。 平台中央,矗立着数根粗大的承重柱。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三人目光骤然凝固,呼吸都为之一窒! 只见每一根承重柱上,都用粗糙的麻绳,牢牢捆绑着一个人! 这些人都是清一色的青年男子,双目紧闭,头颅无力地垂下,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仿佛风中残烛,生命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干瘪,呈现出一种长期营养不良和生命力透支的枯槁感。 细细数去,竟有十五人之多! “是他们……失踪的那些人!应该都在这里了,居然有这么多!”明心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抑着愤怒。 张云舒的目光急速扫过,瞬间认出了其中三张略显熟悉的面孔——正是C大失踪的那三名男生! 果然!所有的失踪案,真的都串联在一起! 一个被她遗忘了许久的名字跳了出来——秦岳!那个在旧教学楼地下遇到的灵异社前社长! 难道他才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当初他那狂热而诡异的眼神,此刻回想起来,确实令人不寒而栗。 不过,他当初也说过,他在侍奉更加伟大的存在,难道真正的幕后黑手,就是他口中的那个‘存在’? 张云舒心中思绪狂涌,随后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这诡异的场景上。 她定睛细看,赫然发现,每一个被绑者的头顶位置,都插着一根小指粗细、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的黑色长针! 针体乌沉,泛着幽光。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一根黑针的尾部,都系着一根纤细如发、却鲜红如血的丝线! 十五根红线,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着,从十五个人的头顶延伸出来,在空气中交错、汇集,最终全部流向平台中央的同一个方向! 红线上,竟然还密密麻麻地系着无数个相同大小、色泽暗沉的铜铃! 夜风穿过未完工的楼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随后铜铃齐齐发出一片欢快地“叮叮当当”之声,在这死寂的月光下,显得无比诡异和阴森! 张云舒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悸,在脑海中下意识问道:“祖师!这……这是什么邪法?” 沉默了片刻,张青梧的声音响起,带着罕见的凝重:“这应该不是正统符箓阵法,反而更近于巫蛊厌胜之类的邪术。观其布置,以百会为窍,黑针锁魂,红线为引,铜铃聚阴……这邪法大概率与人命性相关!” 恰在此时,旁边的明心也面色发白,低声问明月:“师姐,这……这是什么邪门阵法?我从未在典籍中见过!” 明月眉头紧锁,缓缓摇头,目光扫过那些在风中摇曳的红线和铃铛,语气沉重:“我也未曾见过如此诡异歹毒的布置!不过……” 明月的语气顿了顿:“不管是什么邪法,只要施展的人死了,自然就破了,这些人我们暂时先不要动,先诛魁首!” 三人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那些如同血管般蔓延的猩红丝线,沿着红线汇聚的方向,向最深处走去。 越过几根巨大的承重柱,平台深处的景象映入眼帘。 那里有一个简陋的法坛。 法坛前,背对着他们,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男人,果然正是李轩! 他正低头看着法坛上的什么东西,口中念念有词。 而所有那些从十五个受害者头顶延伸出的血红丝线,最终都汇聚到了法坛前方空地—— 那里并排躺着两个人! 靠外一侧,躺着一个枯瘦如柴、面色青灰、只有胸口微弱起伏的中年妇人,正是照片上的王秀兰! 她双眼紧闭,如同沉睡,但眉心却凝聚着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气。 而紧挨着王秀兰躺着的另一人,让张云舒和明月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 面朝上躺着,双眼圆睁,瞳孔却涣散无神,没有任何焦点,只有麻木的空洞。 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正是他们那天在医院电梯口偶然遇到的那对夫妻中的妻子! 她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回忆起这个当初电梯里见到夫妻两人一边担忧,一边憧憬未来的幸福模样,再看到眼前这邪恶到极致的画面,彻底点燃了张云舒心中的怒火。 她刚要上前,但身边的明月已经先她一步,率先上前,脚踏玄妙步伐。 还未听真言出口,她的右手已经并指如剑,指尖一点璀璨夺目、蕴含着恐怖毁灭气息的白光骤然亮起,如同压缩到极致的雷霆,直指法坛前的李轩! “李轩!!”明月的声音平日里虽然清冷,却从未如同此刻一样,宛如万年寒冰,带着凛冽的杀意,“你戕害孕妇!背弃人伦!既为修行之人,为什么要行如此逆伦绝户的邪恶之事!” 听到呵斥,法坛前的李轩身形一顿,终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反而如同招待迟到的客人一般,语气淡然地开口道: “诸位,好久不见……近日可好?” …… 第51章 遗愿 “摇光破晦,枢引玄晖;一点灵台,万邪退微!” 明月丝毫不吃李轩这套,李轩话未落音,明月手中一点银光已经化作了含怒而发的璀璨剑光,如同黑夜中乍现的银龙,挟着破灭邪祟、涤荡污浊的凛然正气,瞬息间已至李轩胸前! 这一击“摇光·初明”,虽只是灵枢七剑的起手式,但在明月口中此咒的全力催动之下,威力已是非同小可。 剑光所过之处,空气中残留的阴冷鬼气如冰雪消融,发出“嗤嗤”的轻响。 眼看那道凝练如实质的白光就要将李轩当胸贯穿—— 李轩脸上那诡异的平静笑容却丝毫未变,甚至……连躲闪的意图都没有。 “噗!” 一声轻响,如同利刃刺穿败革。 剑光确实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李轩的胸口位置,但他身上那件普通的道袍甚至连一个破洞都没有出现! 他整个人纹丝未动,仿佛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剑光只是一道无害的幻影。 然而,就在同一瞬间! “呃啊——!” 旁边一根承重柱上,那个被捆绑着的、脸色原本就极度苍白的年轻男子,猛地身体一弓,如同被无形重锤狠狠击中胸口! 他双眼骤然瞪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随即“哇”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鲜血染红了他胸前脏污的衣衫,也洒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这还没完! 仿佛连锁反应,周围其他十四根柱子上被绑着的受害者,虽未吐血,但无一例外地眉头紧锁,脸上本就微弱的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黯淡了几分,肌肤变得更加灰败,呼吸也越发微弱,仿佛生命力被凭空又抽走了一截! 明月蓄势待发的第二剑硬生生止住,她那双总是淡然的琥珀色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愕。 “哈哈哈哈哈……”李轩的笑声打破了死寂,在这空旷诡异的顶楼平台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摊开双手,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得意与疯狂的神情,“惊喜吗?意外吗?你们不会真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地在这里,等着你们吧?” 他缓缓后退一步,全然不将明月指尖吞吐的骇人剑芒放在眼里。 “不怕告诉你们,此乃——玄天锁命大阵!”李轩的声音拔高,“以秘法黑针锁其天灵,以心血红线连其命脉,再辅以聚阴铜铃,将十五人之生气、精元、乃至魂魄本源,尽数与我勾连一体!” “如今,十五人与我已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你刚才那一剑,威力确实不错,可惜啊……”他嘲讽地笑了笑,“打在我身上,等同于同时打在他们十五个人身上!” 李轩的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明月,又掠过旁边又惊又怒的明心和张云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怎么样?你大可继续出手,直到我和这十五人全部横死。” 他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毫不设防的姿态。 “选吧!”他的声音冰冷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是这十五个人的命重要?还是……这个孕妇肚子里的婴儿更加重要?” 他歪了歪头:“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们,还有半个时辰,这孕妇肚子里的婴儿便会被我化去,也就是你们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考虑。” “卑鄙!”明心怒喝。 “过奖。”李轩丝毫不以为意。 而明月的手指微微颤抖,显示出她内心的剧烈挣扎。 张云舒也是脸色煞白,看向那些柱子上气息奄奄的受害者——其中三个甚至是自己的校友,她又看向地上毫无知觉的王秀兰和那个眼神空洞的孕妇,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感油然而生。 李轩欣赏着他们脸上挣扎、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仿佛在享受一场绝妙的戏剧。 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并无线头的衣领,慢悠悠地道:“怎么?下不了手??” 空旷的烂尾楼顶层,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红线铜铃发出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叮当”声,以及那个吐血青年微弱痛苦的呻吟声在回荡。 月光惨白,照在每一个人脸上,映出的是凝重、是愤怒、是挣扎,也是深深的无力。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 …… 但就在这时,李轩脸上的扭曲表情,却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神态忽然变得异常平和,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小区里,刚刚失去哥哥、无助而老实的弟弟。 “时间还早。”他轻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明月他们解释,“离阵法彻底运转,还有半个时辰。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不等明月、明心和张云舒有任何反应,他便自顾自地开始了讲述起来。 “在很偏远、很偏远的西南山区里,有一个小村子。村子很穷,交通不便,几乎与世隔绝。村里有个道士。”李轩的目光投向远方漆黑的夜空,仿佛陷入了回忆。 “老道士有点真本事,会点医术,懂点风水,能画符驱邪,也能帮着操办红白喜事。村里人都很敬重他,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遇上点邪门事儿,都会去找他,他在村里,算是德高望重。” “可惜……”李轩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道士能帮很多人,却帮不了自己。他老婆怀孩子的时候,山里医疗条件太差,难产……大人没保住,孩子虽然生下来了,但因为出生时头最后出来,憋得太久,脑子坏了,成了个傻子。” “道士没放弃,把傻儿子拉扯大。后来,道士年纪大了,想着自己这点微末道术总得有个传人,就琢磨着让傻儿子娶个媳妇,生个孙子,看看孙子有没有天赋。可山里虽然穷,谁家愿意把闺女嫁给一个傻子呢?” “本来,道士已经死心了,直到有一天……”李轩的声音顿了顿,“村里来了几个外地人,带来了一个女大学生……是被拐卖来的。” “女大学生哭啊,闹啊,求啊,想跑,可那地方,跑不掉。老道士看着那姑娘,心里也挣扎。他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知道这是造孽。可一想到自己那个傻儿子,想到可能要断绝的传承……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想了一整夜。” “最后,良心没斗过自私。他买下了那个女大学生,然后,不顾她的哭喊和反抗,强行让她嫁给了自己的傻儿子。” “后来……女大学生怀孕了,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孩。”李轩说到这里,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光彩,“说来也怪,哥哥看着机灵,长大后却对道术一窍不通,只喜欢画画,反倒是弟弟……” “有不错的修炼天赋,于是道士悉心教导,把他会的那点东西,都传给了弟弟。” “再后来,道士老了,病死了,两兄弟便背着我们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傻爹,带着他们妈,离开了山村,来到了城里。” “你们已经能猜到了吧……这对双胞胎,就是……我和李浩。” 李轩的语气渐渐低沉下来:“我妈……从被卖到山里那天起,就没给过我们一个好脸色,没给过我们一丝母爱……我猜她心里是恨我们的,恨我们的出生,代表了她的屈辱和绝望,也毁了她本来阳光璀璨的一生,可我和哥哥,也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不过她毕竟是我们母亲,我们没有怪她,我们也亲眼看到,她受到了太多太多的折磨。” “于是到了城里,哥哥靠景区给别人画画为生,我也偶尔接点看风水活儿,日子渐渐好了起来。而且慢慢的,妈妈好像也释怀了,脸上的怨恨少了,偶尔……也会对我们笑一下。我们以为,苦日子总算到头了,以后可以好好生活,孝敬她,弥补她受过的苦。”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就在这时候……她被查出了癌症。” 李轩抬起头,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王秀兰,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妈妈躺在病床上,拉着我们的手说……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太容易相信人,被拐到山里。她说,要是能重来一次,该多好……要是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一切,该多好……”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所以……我和哥哥做了一个决定。”李轩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他环顾四周那些被绑在柱子上、气息奄奄的人,又看了看那个眼神空洞的孕妇,“我们要让她重来一次!真真正正地重来一次!忘记所有痛苦,拥有一个全新的、健康的人生!为此——” “不管付出任何代价!” …… 第52章 异变突生 张云舒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上前一步:“李轩!你口口声声为了你母亲,可你想过没有?你伤害的这十五个人,他们每一个人背后,也都有一个家庭!他们的父母、爱人、子女,此刻可能正因为他们的失踪而肝肠寸断!你自己的家庭已经是一个悲剧,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方式,去制造更多的悲剧,去破坏别的家庭可能拥有的幸福?!” 李轩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我并没有害死任何人,这十五个人,我只是在他们昏迷时,每人取了几百毫升血液而已,对于健康的成年人来说,这远不到危及性命的地步,好好休养便能恢复,他们现在虽然虚弱,但都还活着。” 他的目光转向那个眼神空洞的孕妇,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温柔:“真正会受到影响的,只有她肚子里那个还未曾呼吸过这世间空气的婴儿。而对于这位母亲而言,她什么都不会知道。她只会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醒来之后,她会‘顺利’地产下一个女婴。” “而这个女婴,”李轩露出憧憬的眼神,“她会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有疼爱她的父母,她会平安、健康地长大。只有在成长的过程中,才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解开‘胎中之迷’,回忆起属于她‘上一世’的记忆碎片。她会想起所有的苦难,但那时,她已经有了新的人生,新的亲情作为依托,有足够的时间和温暖去疗愈过往的一切伤痕。” 他看向张云舒、明月和明心,反问道:“忘却所有痛苦,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里重获新生,拥有弥补遗憾的机会……这难道,不是一个对所有人都最好的、最完美的结局吗?” 这番歪理邪说,听起来似乎……竟有几分自洽的逻辑? 明月眉头紧锁,明心张口欲言,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确实,从结果论来看,似乎……只有那个未出世的婴儿的“未来”被彻底篡改,其他人……似乎都“活着”? 就在三人思绪有些混乱之际,张云舒的脑海中,张青梧的声音响起: “强行抽取他人精血元气,已是损人根基、断人道途的恶行!此为其一!篡改天命,强夺他人子女之身,乃是逆乱阴阳、断绝人伦的悖逆之举!此为其二!那十五人虽未即刻毙命,但精元大损,魂魄受创,此生已与健康无缘,寿数亦必大打折扣,此与杀人何异?此为其三!” “此人看似自圆其说,实则避重就轻,心性已彻底扭曲,不可理喻!” 张青梧的驳斥,如同醍醐灌顶,瞬间驱散了张云舒心中的那丝迷茫和犹豫。 是啊,这根本就是一套建立在掠夺和欺骗基础上的、自欺欺人的歪理! 张云舒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但是,光说有啥用啊,倒是怎么破局啊。 对了,明月师姐不知道,祖师爷一定知道! 她眼睛一亮,正要在脑海中询问自家祖师是否有破局之法—— “啪、啪、啪……” 一阵缓慢而清晰的鼓掌声,突兀地从阴影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笔挺黑色西装、脸上戴着硕大墨镜的高瘦男子,一边鼓着掌,一边从一根承重柱后缓步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很稳,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从容。 “好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墨镜男停下脚步,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喜怒。 “师姐,这人一看就不像是好人。”明心警惕道。 “废话,谁家好人大半夜戴墨镜。” 明月随后吐槽,但感应到对方气势后,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了极度凝重和警惕的神色,她上前半步,将明心和张云舒隐隐护在身后,目光如电,直射对方:“你又是谁?!” 孙恩轻轻笑了一声,抬手扶了扶镜框,语气轻松:“我?一个……看不下去的好心路人而已。” 他一边说着,一边旁若无人地迈步,径直走向法坛前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王秀兰。 “你要干什么?!”李轩脸上的平静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他厉声喝道,想要上前阻拦。 孙恩却对他的呵斥充耳不闻,脚步不停,已然来到了王秀兰身边。 他微微俯下身,伸出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动作轻柔地……拂开了王秀兰额前散乱的花白头发。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顶楼! 孙恩的手,以一种快得超出视觉捕捉的速度,精准而冷酷地,扭断了王秀兰的脖子! 王秀兰的头颅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脸上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瞬间消散。 孙恩直起身,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向脸色煞白的明月三人,摊了摊手,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戏谑: “你看,问题这不就解决了?” “不——!!孙!恩——!!!” 李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咆哮,双眼瞬间布满血丝,下一秒就要不顾一切地朝着孙恩扑了过去! “孙恩?!”明月和明心听到这个名字,同时眉头紧锁,这个名字……他们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就在李轩即将扑到孙恩面前的刹那,孙恩却好整以暇地抬起一根手指,指向旁边那个躺着的孕妇,淡淡道:“别急,你先看。” 李轩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王秀兰的尸身上,一股浓郁的黑气正在快速凝聚,化作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人形虚影!那虚影在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下,正缓缓投向了旁边孕妇隆起的腹部! 夺胎转生的邪法……竟然没有因为王秀兰的死亡而停止! 反而因为宿主肉身的消亡,王秀兰的魂魄被提前出窍,并在阵法的作用下,开始加速涌入那个作为“新容器”的胎儿体内! 然而,就在王秀兰的魂魄虚影彻底没入孕妇腹中的下一秒—— “呼——!!!” 天地变色!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猛烈狂风凭空生成,呼啸着席卷整个烂尾楼顶! 吹得那些系着铜铃的血红丝线疯狂舞动,无数铜铃相互撞击,发出密集如暴雨、却又混乱刺耳的“叮铃哐啷”巨响,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与此同时,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蕴含了无尽毁灭意志的漆黑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瞬间吞噬了天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 整个天地,骤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极致黑暗! 随后,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压抑与愤怒从九天之上传来。 ……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C市市区,一栋豪华别墅的静室内。 正在蒲团上打坐入定的清微道长,猛然睁开了双眼! 他脸色瞬间煞白,毫无血色! 他急速抬手指诀推算,仅仅片刻,他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失声惊呼: “不好!天地震怒!C市有……有大逆不道之徒,在行逆乱阴阳、亵渎乾坤的绝天之举!!” 他站起身,刚要冲出静室,忽然手机响了。 刚刚接通,一个紧迫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不好了,会长,有人强闯协会,正在朝着协会的宝库前进,对方实力很强,我们快拦不住了。” …… 第53章 天罚将至 李轩呆呆地仰着头,望着那片如同墨汁般翻涌、低垂得仿佛要压垮整个城市的漆黑云层。 一道刺目的惨白电蛇撕裂长空,瞬间照亮了云层深处沉浮的毁灭性能量。 黑云压城城欲摧! “不……不可能……”他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夺胎转生之术……就算有逆转阴阳之能,也绝不可能……仅凭十五个人的精血就引动如此天威……”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雷雨云,这是天罚! 是天地法则对逆乱阴阳、亵渎乾坤之举的震怒! 区区十五个普通人的血气,如何能引动这般毁天灭地的劫云? “呵呵呵……”孙恩那沙哑低沉的笑声在一旁响起,“当然不能,所以……我们好心,额外送你一份‘大礼’啊。” 话音未落,孙恩随意地抬了抬手。 仿佛一个无声的信号被触发。 “咔嚓……咔嚓……哗啦——!” 从他们所在的顶层开始,一直到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整栋烂尾楼内部,响起了连绵不绝、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只见每一层、每一根粗大的承重柱表面,那粗糙的水泥表层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坍塌,如同蜕皮一般! 水泥碎块簌簌落下,露出了里面锈迹斑斑的粗壮钢筋骨架。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些钢筋的缝隙之间,密密麻麻地、用同样粗糙的铁丝捆绑、固定着一具具男性尸体! 这些尸体眼眶深陷,嘴巴大张,保持着临死前痛苦的姿态。 他们像是一件件被随意丢弃的货物,填塞在这栋未完工建筑的“骨骼”之中,从顶层到地基,层层叠叠,数量之多,一眼望不到头! 直到此刻,浓烈的尸臭混合着尘埃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几乎令人窒息! “这三个月,可累死我了。”孙恩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全国上下,符合要求的失踪男子,大半……应该都在这里了。怎么样,感动吗?” “不——!!!孙恩老贼!!我与你不共戴天!!”李轩瞬间明白了一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他双眼赤红,目眦欲裂,整个人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剧烈颤抖起来! 他全明白了! 孙恩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他! 他是施术者! 这栋楼里埋藏的、数以百计的尸骸!孙恩犯下的种种恶行,而这一切的因果、这滔天的罪业,最终都会算在他的头上! 天罚之下,岂有完卵? 他作为施术者,首当其冲! 这漫天的劫云,这毁天灭地的威压,目标就是他! 不仅如此,如此规模的逆天之举,引发的天谴必然波及极广,恐怕方圆十里之内,都将被夷为平地,生灵涂炭! 而这笔屠戮众生、逆乱阴阳的滔天罪孽,将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死死缠绕他的魂魄,别说投胎转世,就算他魂飞魄散,这罪业恐怕也会遗毒无穷! 往后百世沦为牲畜恐怕都还不完! “对了!停下!只要夺回母亲的神魂!”李轩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躺在地上的孕妇,想要中断仪式!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 孙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看似随意地一拳挥出,正中李轩胸口! 李轩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喷出一大口鲜血,挣扎了几下,竟一时无法爬起。 “怎么会……”李轩咳着血,惊恐地发现,自己与那十五个青年之间的感应,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断绝! 他艰难地扭头望去,只见那十五根柱子上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然气息全无,脸上残留着极致的痛苦与扭曲! 显然,孙恩不知提前埋藏了什么手段,瞬间断绝了他们的生机! 阵引已毁,阵法却因楼下那数百尸骸提供的庞大能量而自行加速运转,再也无法停止! 他连中断仪式的最后机会都没有了! 就在李轩陷入彻底绝望的刹那—— “离火为阳,破暗祛殃;真意引之,焚秽清光!” 一道凝练的赤金色火线,如同离弦之箭,灼热的气息瞬间驱散周围的阴寒,直射孙恩后心! 然而,孙恩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只是随意地抬起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向后一拂—— “嗤……” 赤金火线撞击在他的手套上,竟如同冷水泼入滚油,发出一阵剧烈的“嗤嗤”声响,火焰疯狂摇曳、挣扎,却无法突破那层薄薄的黑皮,最终不甘地湮灭消散,只在他手套表面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迹。 “呵……”孙恩缓缓转过身,墨镜下的目光似乎扫过张云舒,带着一丝不屑,“龙虎山的离阳真火?有点意思,可惜……火候太浅,徒具其形。” 张云舒脸色一白,她全力一击,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 “那这一招呢!?” 几乎在张云舒出手的同时,另一侧,明月已然并指如剑,周身气息陡然变得缥缈而凌厉! 她指尖一点璀璨白光凝聚,不再是之前“摇光”的堂皇正大,而是带着一种逆转阴阳、搅乱乾坤的诡异锋芒! “璇玑悬斡,开阳倒卷;阴阳逆握,气荡云川!” 清冷的咒文如同玉磬轻击! 一道凝练如月华、却边缘带着细微锯齿状扭曲波纹的白色光刃,悄无声息地撕裂空气,以一個极其刁钻的角度,卷向孙恩的脖颈!速度之快,远超张云舒的火线! 孙恩似乎察觉到了这一击的不同,一直从容的姿态微不可查地有了一丝凝滞。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臂格挡—— “唰!” 一声轻响,如同利刃划过坚韧的皮革。 孙恩左臂的西装袖子应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了下面青灰色的、毫无血色的皮肤,以及……皮肤上一条浅浅的、正在渗出墨绿色粘稠液体的伤口! 墨绿色的血液? “僵尸?!” 明月瞳孔骤然收缩,心中警铃大作! 孙恩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细微的伤口,又抬头看向明月,墨镜遮挡了他的眼神,但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却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玩味。 “茅山的灵枢七剑……”他伸出右手食指,抹过伤口,将那点墨绿色血液凑到鼻尖嗅了嗅,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怀念的诡异感叹,“真是……令人怀念的滋味啊。” 他放下手,目光似乎穿透墨镜,牢牢锁定了明月。 却又仿佛透过她,在看某位早已逝去的故人。 “当年茅山刘怀真,观北斗七星光华与人体七窍相通之理,结合《灵枢·九针十二原》篇中“刺之道,气至而有效”之论,悟出“以剑引炁,气剑合一”之法的灵枢七剑。” “小姑娘,这一剑‘开阳·转势’,使得不错,就是不知道……”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隐隐……期待?“你的灵枢七剑,练到第几剑了?又有当年那个被尊为针剑医道之首之人的……几分火候呢?” …… 第54章 巨大差距 “你到底是谁?” 孙恩从头到尾,始终一副前辈做派,让明月心中生疑,但是又确实想不起孙恩这个名字在哪听过。 但此刻形势,已经容不得她做更多思考,一旦天罚降临,后果不堪设想。 “摇光破晦,枢引玄晖;一点灵台,万邪退微!” 摇光·初明 剑指处,一点清冽如寒潭映月的白光骤然绽放,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涤荡污浊、洞彻虚妄的凛然神意。 白光化作一道纤细却凝练无比的剑气,无声无息,直射孙恩眉心! 此剑看似简单,实则专攻神魂本源,对阴邪鬼物、心神不坚者最具奇效。 孙恩站在原地,依旧没有闪躲。 他只是微微偏头,那凝练的白色剑气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没入后方黑暗,连一丝涟漪都未惊起。 “剑意不错,但力未透,神未贯。”孙恩的声音平平响起,“小姑娘,若只有这点伎俩,那可太让人失望了。” 明月神色不变,剑势已生变化。 “璇玑悬斯,开阳倒卷;阴阳逆握,气荡云川!” 第二剑——“开阳·转势”! 与刚才单独的招式不同,灵枢七剑依次使来,可以自成剑阵,威力更上一层楼。 只见她右手剑指回旋,划出一道玄奥的圆弧,残留在空中的第一剑未散剑意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瞬间倒卷而回,与新生的一道更为璀璨、边缘带着细微锯齿状空间涟漪的白色光刃融合! 这一剑不再追求极致锋锐,而是携带着逆转阴阳、搅乱乾坤的怪异剑势,如同斗柄横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同时笼罩孙恩上、中、下三路!空气被这怪异的剑势扭曲,发出低沉的呜咽。 孙恩这次没有再托大,脚步未动,双掌却已抬起,手臂如同两截僵硬的青铜柱,不避不让,直接迎向那诡异的白色光刃! “铿!嗤——!” 掌剑相交,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那凌厉怪异的剑气,斩在孙恩那泛着青灰色的手掌上,竟只留下了几道更深的白色印痕,居然还是未能破开那层看似枯槁的皮肤! 剑气中蕴含的“转势”之力爆发,试图卸力反冲,却被孙恩手掌中一股沉凝如山的死寂之力硬生生压住、湮灭!他周身弥漫的阴寒尸气,似乎天然克制这种精妙变化的剑意。 “唔……有点‘逆’的味道了,可惜,还不够‘乱’。”孙恩评价道,反手一掌拍出,掌风阴冷刺骨,带着浓烈的尸腐气息,直袭明月面门! 明月早有防备,身形如风中杨柳向后飘退,同时剑意再变! “玑衡司正,玉衡裁衡;量劫测机,罚罪敕平!” 第三剑——玉衡·衡世! 此剑一出,气氛陡然不同!明月身上散发的剑气不再是单纯的锋锐或诡异,而是带上了一种仿佛来自苍穹的冰冷、公正、无情! 剑气并未急于攻击,反而如同无形的天平,悬于空中,似乎在“衡量”孙恩的气息、力量、乃至……他身上沾染的某种“业力”! 孙恩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 那双墨镜后的眼睛,似乎第一次真正“看”向了明月。这种“代天行衡”的剑意,对任何身负罪业、逆乱常纲的存在,都有一种天然的压制与威胁。 “终于有点意思了!”孙恩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赞许,“可惜,你这小秤,还称不动贫道!” 他不再被动接招,身形第一次主动向前! 没有花哨的步法,仅仅是踏步前冲,地面却发出沉闷的震动!他一拳轰出,朴实无华,却蕴含着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尸力,更有一股扰乱心神、污秽法力的阴邪意志附着其上,直接捣向那悬空的“玉衡”剑意! 明月瞳孔微缩,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娇叱一声,周身白光暴涨,那“玉衡”剑意仿佛被激怒,瞬间变得凌厉无比,化为无数道交织如网的白色光线,迎向孙恩的拳头!这是以攻代守,以“衡世”之剑,硬撼至阴至邪之力! “轰轰轰——!” 沉闷的爆鸣接连响起!白色光线与孙恩那裹挟着尸气的拳头疯狂碰撞、湮灭!逸散的劲气将周围的水泥地面割裂出道道沟壑! 明月只觉得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传来,更有一股冰寒死寂的意志顺着剑气侵蚀她的心神,让她气息翻腾,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滑退,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能接下我一拳,你这‘玉衡’倒也不是徒有其表。”孙恩收拳,好整以暇地甩了甩手,几缕被他拳头震碎的白色剑气残光从他指缝间飘散,“不过,到此为止了。” 明月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脸色微微发白。 前三剑已出,竟连对方的防御都未能真正撼动! 这孙恩的实力,远超她的预估! 尤其那身僵尸之体,坚不可摧,力量更是沛然难当! 明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周身灵力疯狂涌动,衣袂无风自动!一股比之前更加玄奥、仿佛执掌部分天地法则的浩瀚气息,自她身上升腾而起! “权御周天,法借星辰;诸象为铠,不染尘氛!” 第四剑——天权·御法! 此乃前四剑中最强、亦最接近“法”之一字的剑式! 随着咒言落下,以明月为中心,无数细微、璀璨如星辰的银色光点凭空浮现,迅速凝聚、延展,在她周围交织成一片朦胧而璀璨的星幕! 星幕缓缓旋转,隐约可见北斗七星之影在其中沉浮,散发出一种隔绝、净化、御守万法的神秘波动!周围的阴寒尸气、血腥气息,一靠近这片星幕,便如同冰雪消融般消散! 这已经是她目前所能施展的极限! “哦?有点意思……”孙恩墨镜后的目光似乎亮了一下,但随即摇头,“终究只是借星光之‘形’,未得星宿之‘神’。也罢,就让老夫看看,你这星幕,能挡几拳。” 话音未落,他身影已从原地消失!快如鬼魅!这一次,他不再掩饰速度,青灰色的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拖曳着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色尸气残影,狠狠砸向明月身前的璀璨星幕! “轰隆——!!” 第一拳,星幕剧烈震荡,无数银色光点崩散又重组,光芒黯淡了一分! “砰!” 第二拳,星幕向内凹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明月脸色更白,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破!” 第三拳,孙恩低喝一声,拳锋之上尸气凝如实质,化作一个狰狞的骷髅虚影!骷髅张开巨口,狠狠啃噬在星幕最薄弱处! “咔嚓——哗啦!!” 如同琉璃破碎,明月身前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璀璨星幕,被这一拳硬生生轰出一个大洞!附着在拳头上的恐怖尸力与阴邪意志,如同决堤洪水,透过破口冲击在明月匆忙架起的双臂之上! “噗——!” 明月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抛飞,重重撞在一根承重柱上,才软软滑落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气息瞬间萎靡不振,显然已受重伤! 孙恩收回拳头,看也不看自己墨镜上可能沾染的尘埃,缓步走到明月身前数米处停下。 “可惜,灵枢七剑……你只练到第四剑。”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沙哑,听不出喜怒,“若是还有第五剑,恐怕还能让我热热身……” “罢了。”孙恩忽然转身,不再看重伤的明月,“看在某个故人些许渊源的份上,饶你一命,你们不是我的对手,还是等会让那些老家伙来吧。” …… “师姐。”明心连忙上前,扶住明月。 一时之间,连从小到大视作高山的明月师姐,都无法撼动分毫,他现在甚至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更没有注意到张云舒不知不觉挡在了两人身前。 “祖师,你真的有把握吗?” “当然了,若他还是活人,我还要犹豫一下……嘿嘿,所以茅山什么的也就会些奇淫巧技,打僵尸还是要看我龙虎道的天雷地火之术。” 一个跃跃欲试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 第55章 贫道龙虎山张青梧 在很多很多年前,张青梧记得,张道陵有个弟子,曾在自己身旁这样询问自家的师父:“师父,为什么茅山、阁皂山、蜀山他们都有镇妖塔之类的地方,唯独我们龙虎山啥也没有。” 老道说:“要那玩意儿干啥,什么邪秽吃一套天雷地火不死?” “什么!?你说投降?” “施法又不能中断,要投降?和我的《五方雷极真法》说去吧,前提是你能不死。” “啊,阁下,你怎么化成灰灰了……” …… 总而言之,龙虎山作为道家正一祖庭,在其道法体系中,最为出名的就是雷法与火法。 皆代表着至阳至刚、诛邪护正的强大力量。 其中,五方雷极真法尤为精要,这可不是简单的召雷引电,而是沟通天地五方的雷炁,化而为用。 此法注重内炼成“雷”,以自身五脏之炁对应五方雷帝,存思结印,可招摄、运化、布施雷霆。 其核心在于“一力破万法”,这里的“力”非蛮力,乃是天地间最纯粹、最霸道的雷霆正气,任尔万千幻术邪祟,在煌煌天威之下皆如春雪消融,体现的正是“力大砖飞”的碾压之势,堪称一切阴秽邪魅的终极克星。 与之相承的火法,则更显炽烈外显,以内丹真炁为薪,观想凝聚三昧真火或南明离火。 其施展时,心念有多炽盛,火势便有多磅礴,故有“心有多猛,火有多旺”之说,亦是“一力破万法”的另一种体现。 修炼至高深,举手投足间真火缭绕,焚尽妖氛,涤荡污秽,与雷法一同构成了龙虎山扫荡邪魔、护持正道最为锋利的双刃。 什么纸月弄影、画皮牵魂、狐梦渡香我确实不大会。 那要把谁干掉,还能有比天雷地火更加让人舒适的道法吗? 没有的。 “龙虎山上不动根,千年道种裂乾坤!天雷地火开神路,恭请祖师附真魂!” 就在眼看局势落入无底深渊之际,在明月、明心、李轩、孙恩的众目睽睽之下,一直沉默伫立,刚才毫无存在感的张云舒,竟一步踏前,站在了明月身前数步的位置! 她面向孙恩,身姿挺拔,身上依旧没有强横的法力波动,但一股莫名的危机感,却让孙恩墨镜下的眼皮猛然一跳! 下一秒,张云舒手中法印已经结好,双手中指、无名指、小指交叠,食指朝上,看上去就像是一棵树的树根形状。 随即,她口中清叱,声音肃穆: “龙虎山天师道,第三十一代真传弟子张云舒——恭请祖师爷上身!” 紧接着,一道带着些许压抑不住的兴奋声音,明明一直就在身边,却仿佛自九天之外、又仿佛从张云舒的灵魂最深处直接响起,: “善!” “贫道张青梧,助你一臂之力!!” “轰——!” 她原本合身的运动服瞬间绷紧,发出细微的纤维拉扯声! 整个人的身形竟如同充气般,肉眼可见地变得挺拔、结实了半圈!充满了某种内敛而恐怖的爆发力! 一股浩瀚如渊的气势,如同苏醒的远古巨兽,从她看似单薄的躯体中猛然扩散开来! 孙恩刚要上前的脚步猛然刹住! 脸上刚才自始至终一直维持的从容,第一次被惊愕与凝重所取代! 他的墨镜微微抬起,目光死死锁定在气质天翻地覆的“张云舒”身上。 “神打?”孙恩的声音依旧沙哑,“不对!以你这点微末根基,怎么可能请得动祖师降临。” 张青梧当然不会告诉他,因为说多了都是泪,如今龙虎山就剩这么一根独苗了,她要有张道陵的歇语,说不定那个老道都愿意亲自来走一趟。 不过看对方刚才做派,应该不是简单的僵尸。 果然,孙恩死死盯着张云舒(张青梧)平静的眼眸,一字一顿地问道:“阁下是龙虎山……哪一位祖师显圣?” 他顿了顿,缓缓报上自己的名号: “贫道,五斗米道大天师——孙恩。” “五斗米道?孙恩?!”明心和重伤倚靠在柱子旁的明月闻言,几乎同时失声惊呼! 刚刚因张云舒异变而升起的一丝希望之火,瞬间被浇上一盆冰水! 他们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不是寻常道藏,而是在某些涉及宗门古老禁忌、道统分裂、以及历史上几次险些倾覆道门正脉的巨大动荡的秘录残篇之中! 这不是普通的“天师”称号,这是历史上曾掀起滔天巨浪、几乎分裂正统符箓道脉的“叛道”魁首之一! 其名号所代表的,是足以让一刻顶尖道门为之色变的黑暗历史! 他竟然没死?!还化作了僵尸之身重现世间?! 然而,张青梧在听到“孙恩”二字,瞬间来气了。 孙恩、卢悚之变换做旁人还不能感同身受。 但在千年之前,却是他亲身经历过的。 虽然那时候他只是棵树,但却亲眼看见两人对正一道门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好、好、好,时隔千年,居然有机会清理叛徒。 张云舒(张青梧)一下子更兴奋了。 但表面上却是淡淡开口:“贫道龙虎山张青梧——” 然后,他的语气一变:“居然是你这叛徒,那就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听到张青梧三个字,孙恩先是一愣,但下一刻,他的脸色忽然大变。 …… 第56章 五方雷极真法 糟了,起猛了,我怎么听见自家祖师爷的名讳了。 孙恩心中大骇。 既然曾是龙虎山的弟子,就不可能没听过张青梧这个名字。 龙虎山正殿牌位,按张道陵遗愿,张青梧与张道陵是平位的。 甚至正一道创教之名,张道陵都有意分了一半给这棵“树”,才让这位在正史中毫无痕迹的存在,稳坐道家历史前十的守门员之位。 同为“天师”,亦有高低。 尤其孙恩现在是僵尸之身,没人比他更清楚龙虎山的道术对邪秽有多克制。 孙恩心中瞬间将宋道纯骂了千百遍——姓宋的不是说C市道协就一个真君(茅山真君等同龙虎山天师),两个真人吗?这他妈是从哪冒出来的龙虎山开山祖师?! 是的。 在孙恩心里,虽然他背叛了龙虎山,但那是道途理念不同。 张青梧和张道陵,依然是他认可的道脉祖师。 即便修道百年,又为尸千年,此刻他竟莫名生出一丝“做坏事被家长当场抓获”的心虚。 不过转念一想,即便真是祖师显灵,附身的也不过是个小道童,能发挥出祖师几分实力?这一波,自己未必处于下风。 他强行稳住心神,辩解道:“弟子当年叛出山门,亦有不得已之苦衷。祖师既已羽化登真,何必……再来过问这凡间纷扰?” 话虽如此,他脚下却猛然发力,青灰色的身影带起一片残影,抢先攻向张青梧! 指掌间墨绿色的尸毒凝如实质,直取“张云舒”心口与面门!他要趁祖师刚刚附体、尚未完全适应这具肉身之际,以雷霆手段毁了这具躯壳! 可惜,他算错了一点。张青梧对张云舒这身体,早就“适应”过了。 面对袭来的毒掌,张青梧(张云舒)不闪不避,右手捏了个古怪的印诀,看似缓慢,却精准地迎了上去。 “玉枢检邪,太乙伏刑。摄九霄绛宫之炁,化青锋三尺悬庭。不正之神,不赦之祟,剑过无影,雷诛真形——” 印诀与毒掌接触的刹那,张青梧口中低诵: “听我号令,紫电召来!” “刺啦——!” 一点细微的紫色电芒,骤然从他指尖炸开!随即迎风暴涨,化作一道长约三尺、凝练无比的青紫色电光剑形!剑脊之上,北斗七曜的虚影一闪而逝! 紫府斩勘雷! “砰!” 毒掌与雷剑悍然相撞!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腐蚀与湮灭之声! 孙恩掌中凝练的尸毒,在至阳至刚的斩邪雷霆面前,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迅速消融!墨绿色的毒气被电光涤荡一空,他整条手臂更是一麻,一股灼热的刺痛感直钻骨髓! 孙恩闷哼一声,借力急退,眼中惊疑不定。 这雷法……好纯粹的正气!好霸道的诛邪之力!即便威力受限于载体,但这股“意”,做不得假! “东君启扉,震木苏骸。汲扶桑初暾之精,作万籁破蛰惊埃……” 张青梧得势不饶人,左手再结一印,指尖碧色雷光如丝如缕,生机盎然,却又带着雷霆的暴烈,如同垂柳抽枝,悄无声息地缠向孙恩下盘! 苍灵生发雷!此雷主生发复苏,但生发过度,便是摧枯拉朽! 孙恩不敢硬接,僵尸之躯虽坚硬,却最怕这种蕴含生机的雷霆之力,那是截然相反的力量。 他身形诡异地一扭,险险避开,原先站立的水泥地面却被那碧色雷丝扫过,竟瞬间崩裂,生出无数细密裂纹,仿佛被巨力犁过! “北渊归藏,癸水凝罡。引瑶池寒晶之魄,结千尺冻浪成墙……” 张青梧踏步向前,右手虚按,掌心墨蓝色的雷光吞吐,空气中温度骤降,无数细小的六角霜花凭空凝结,随着雷光涌向孙恩!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要被冻结! 玄冥镇海雷!镇封之力! 孙恩低吼一声,周身尸气狂涌,在身前化作一面厚厚的墨绿色气墙。冰雷与气墙碰撞,发出密集的“咔嚓”声,气墙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冰霜,虽未破碎,却也阻了孙恩一瞬。 就这一瞬,张青梧的攻击已至! “南离锻真,丙火炼形。采荧惑流焰之髓,燃八荒浊秽成轻!” 赤金色的雷火柱,外旋着清晰的朱雀焰纹,带着焚尽八荒的炽热与净化之意,轰然砸在冰封的气墙之上! 朱明焚虚雷! “轰隆!!” 冰墙与尸气墙同时爆碎!赤金雷火余势不减,狠狠撞在孙恩交叉格挡的双臂之上! “嗤——!” 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孙恩被这一击轰得连连后退,双臂衣袖尽碎,露出下面焦黑龟裂的青灰色皮肤,墨绿色的血液从裂口渗出,又被残留的雷火灼烧得“滋滋”作响。 然而,孙恩站定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双臂,又抬头看向气息明显比刚才弱了一丝的“张云舒”,忽然仰头发出一阵嘶哑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果然!果然如此!!” 他脸上惊惧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庆幸与疯狂的得意。 “即便真是祖师仙灵降临,附身在这区区道童身上,又能发挥出您当年几成实力?!这五方雷极真法,名头震天,此刻看来,也不过如此!连我这具沉睡千年、刚刚复苏的尸身都难以重创!” 他舔了舔嘴角渗出的墨绿血液,眼神阴鸷:“看来,今日合该是我孙恩,弑祖证道!” 张青梧(张云舒)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孙恩说得没错。 这具身体的底子太薄了。方才这几下,看似威风,实则已将这三个月积蓄、连同张云舒自身那点可怜的法力烧得干干净净。 甚至,为了调动更精纯的雷炁,不知不觉间,又折损了这丫头近十年的阳寿。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雷法固然霸道,但对施术者的负担同样巨大。 再强行动用,恐怕未等诛灭此獠,张云舒这具身体就要先崩溃了。 孙恩看出了“张云舒”的迟滞,眼中凶光大盛,周身尸气再次升腾,就要扑上,给予致命一击! 就在此时—— 一只冰凉、却稳定有力的手,轻轻握住了张云舒(张青梧)的手腕。 那手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属于明月。 不知何时,重伤倚靠在柱子旁的明月,竟强撑着站了起来。 她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角血迹未干,气息虚弱,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直直看向“张云舒”的双眼,仿佛透过这具躯壳,看到了其中那古老的神魂。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张青梧的感知中: “云舒师妹根基尚浅,肉身孱弱,难承祖师神通。” “祖师若不嫌弃……”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可借我身躯一用。” …… 第57章 元神显灵 张青梧心头一动。 这提议……好像也不是不行。 符箓三宗同气连枝,时逢乱世,门下弟子常常联手行走天下,斩妖除魔。 乱世道士下山可不是一句空话。 硬要说的话,明月这一声“祖师”也不算叫错。 更何况,这种请神上身的法子,本就更多看被请之“灵”的个人意愿。 他张青梧有意见吗?当然没有。 麻烦的是,他现在不能直接解除张云舒身上的神打状态。 这丫头本身根基就浅,刚才那几道雷法,已经把她那点可怜的法力榨得一滴不剩,还不知不觉又烧了她十年阳寿。 加上之前旧校舍那档子事倒欠的十年,只要他现在彻底离开,这小姑娘怕是当场就要从青春年少变成年近不惑。 张道陵这老道不从棺材里跳出来追着自己锤? 好在他毕竟在龙虎山混了一千多年,眼睫毛都是空的,眨眨眼便想到了法子。 他目光转向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明月,直接问道:“小友,可愿信我一次?” 明月毫不犹豫,重重点头。 “好!” 只见“张云舒”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之前“玄天锁命大阵”留下的、沾染着血迹和阴气的黑色金针,看也不看,手腕一抖,那针便如同活物般,“嗖”地一声,精准地刺入了明月头顶发髻之中,只留一小截在外。 紧接着,她又扯过一截散落在地、同样源自那邪阵的猩红丝线,一头系在露出的针尾,另一头,则飞快地缠在了自己腰间那柄看似普通的木剑剑柄之上。 玄天锁命大阵,以金针锁魂,红线勾连,强行绑定他人精元生机。 此阵固然阴毒,但在张青梧这等存在眼中,原理却算不得多么高深。 只看一眼,他便已了然于心,此刻更是活学活用,稍加改动——以金针为桥,红线为引,暂将他一部分神魂印记与明月相连,同时保持与张云舒肉身那脆弱的“欠债”链接不至于彻底断裂。 准备就绪,“张云舒”双手虚抱于丹田之前,口中诵念,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直抵人心的韵律: “金针定命,赤线牵魂;以彼之神,化我真形!” 下一秒,异变再生! 系在木剑柄与明月发间金针上的那截红线,猛地绷直,发出细微的嗡鸣,其上竟流淌过一抹暗金色的流光!与此同时,“张云舒”周身那浩瀚如渊的气势如同潮水般褪去,身体一晃,软软向后倒去,被眼疾手快的明心一把扶住。 而她的身形,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只是脸色惨白,眉心处隐隐透着一股疲惫与黯淡。 几乎在同一时间,明月浑身剧烈一颤! 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异样的潮红,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剧烈波动、攀升! 但这并非结束—— 在明月身前三尺的半空中,一点清光毫无征兆地亮起,随即迅速扩散、凝聚。 光影交错间,一个颀长的身影逐渐清晰,由虚化实。 紧接着,一个身着样式古朴的月白道袍的青年男子在众目睽睽之下陡然现身。 只见他长身玉立,黑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发丝垂落肩头,面容俊朗,眉眼疏淡,乍看之下不过二十许人,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沉淀着看尽千载风云的淡然与沧桑。 他周身并无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外放,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剥离感”,仿佛他独立于这片时空之外,飘然物外,不染尘埃。 正是张青梧,借了明月的法力,以自身元神之姿显话,穿越之后,时隔千年,真正意义上的再临尘世! 明月双眸一亮,即便身受重伤,眼中也抑制不住地迸发出惊叹与向往。 这便是龙虎山祖师的元神显化? 好帅! 仙气飘飘,深不可测! 明心更是看得呆了,嘴巴微张。 而原本正蓄势待发、准备趁机一举拿下“张云舒”的孙恩,那凶狠前扑的势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戛然而止! 他僵在原地,墨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半空中那道凝实的元神之影,心中警铃疯狂炸响! 元神?!这居然是元神显化?!怎么可能!! 祖师不是早已羽化登真了吗?! 怎么可能元神降临。 难道……祖师并未身死? 还是说,也和自己一样,以僵尸之身“活”到了现在? 不,不对!若是僵尸阴秽之体,绝无可能施展如此纯正的龙虎山雷法! 一个更加恐怖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孙恩心头——如果,这位祖师真的从一千八百年前活到了现在……以他当年就与张道陵比肩的修为,再经过这近两千年的积累与沉淀…… 那他的境界,恐怕早已超越了寻常“天师”的范畴,称之为“陆地神仙”,亦不为过! 难道……那传说中的《洞玄宝诰》,真的记载了逆转阴阳、长生久视的至高秘法?这个念头让孙恩心中对《洞玄宝诰》的贪婪瞬间暴涨了无数倍! 但下一刻,心中顿时苦笑,《洞玄宝诰》虽好,但自己先要活着才行。 因为……一股无边的寒意已经将他周身包裹。。 半空中,那位看起来年轻、眼眸却沧桑如古潭的“祖师”,已经缓缓转过视线,平静无波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然后,张青梧开口了,声音清越平和,却让孙恩遍体生寒: “你要……弑祖证道?” 他微微偏了下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这孩子,很有意思啊……” …… 第58章 灰飞烟灭 孙恩毫不犹豫,他—— 转身就跑! 什么《洞玄宝诰》,什么千年大计,什么逆天之举,统统滚蛋!哪有他孙恩的命重要?他要是真不怕死,当年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把自己搞成这不人不鬼的僵尸之体! 念头一起,行动已是极限。 他脚下猛然炸裂,水泥地面被踩出一个浅坑,青灰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毫不犹豫地冲向平台边缘! 那里是未完工的护栏缺口,外面是二十二层楼高的、黑漆漆的虚空。 他甚至没有减速,更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凌空而立的元神,就这么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自由的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的感觉传来,冰冷的空气拂过脸颊,下方是快速放大的、模糊的地面轮廓。 有那么一刹那,他心头竟真的生出一丝逃出生天的错觉——下方地形复杂,只要落地不死,以他的速度或许真能…… 然而,这错觉仅仅维持了不到半秒。 一个清越平和、却如同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声音,盖过了风声,清晰地传入他急速下坠的意识中: “玉枢检邪,太乙伏刑。摄九霄绛宫之炁,化青锋三尺悬庭。不正之神,不赦之祟,剑过无影,雷诛真形——” 孙恩亡魂大冒,想要挣扎,想要加速下坠,却发现自己如同坠入琥珀的飞虫,周围空气变得粘稠无比! 然后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传来…… “说我的《五方雷极真法》不过如此是吧?” “行,吃下这一击你不死……” 声音骤然转冷: “——我饶你一命。” “听我号令,紫电召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轰!!!!!!!” 不是来自天空的乌云,而是自那二十二层高的平台边缘,一道凝练到极致、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青紫色雷光,如同九天之上斩落的刑天之剑,悍然劈落! 这紫府斩勘雷,本就脱胎于天刑之雷,专诛不正不赦! 此刻在张青梧元神亲引之下,其威能何止胜过附身张云舒时的十倍?! 雷光过处,空气被电离出刺目的电弧,空间仿佛都在微微扭曲! 那纯粹的、霸道的、蕴含天地正气的雷霆之威,将孙恩周身护体的浓郁尸气瞬间蒸发殆尽!将他那引以为傲的、坚硬如铁的千年僵尸之躯,照得如同透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孙恩只看到一片充斥视界的、毁灭性的青紫。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雷光及体的刹那,他那具经历了无数风雨、承载着千年野心与执念的僵尸之身,如同被投入炼钢炉的雪块,寸寸崩解、气化,化作最细微的尘埃,消散在冰冷的夜风中。 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平台之上,张青梧的元神虚影凌空而立,月白道袍纤尘不染,仿佛刚才那惊天一击,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他目光转向地上那个眼神空洞、腹部微微颤动的孕妇。 伸手凌空一抓。 一道模糊的妇人虚影,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从孕妇腹中被缓缓抽出。 虚影挣扎着,正是王秀兰的神魂。 张青梧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叹息。 “你亦是可怜之人,身不由己,但却命有此劫。”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口中低声诵念: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脱离苦海,转世成人……” 简短的往生咒文化作点点清光,融入那挣扎的虚影之中。 虚影渐渐平静下来,脸上的怨恨与痛苦缓缓消散,最后化作一片柔和的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悄然飘散,归于天地。 随着王秀兰神魂被超度,那强行运转的“夺胎转生”邪阵失去了核心,彻底停止。 天空中那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厚重乌云,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退去。 皎洁的月光,重新毫无阻碍地洒落在这片饱经蹂躏的烂尾楼顶,清冷而安宁。 张青梧的元神虚影似乎淡了一些。 他转向一直怔怔望着他的明月,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虽然借用了明月的神魂渡了自己元神显灵。 但元神出窍可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即便是真正天师也很少去尝试: “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话音落下,那颀长的月白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微微荡漾,随即化作点点清辉,彻底消散在月光之中。 明月呆呆地望着张青梧消失的地方,心中忽然空落落的,一种莫名的怅然若失萦绕心间。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 她有些恍惚地掏出手机,接通。 是清微道长,声音罕见地带着焦急和一丝疲惫:“明月师侄!你在何处?协会这边出事了!有人强闯典籍库,手段诡异,留守的几位道友拦不住!我这边有要事脱不开身,你速去协会支援!” 明月定了定神:“师叔,什么要事能让您也脱不开身?” “唉!”清微道长语气烦躁,“不晓得是哪个王八犊子,在C市搞出了惊天动地的逆天之举!引动了天罚!一旦让他成功,后果不堪设想!此事牵扯太大,以你现在的修为还应付不了,你先去协会那边,剩下的交给师叔我……” “不用了。”明月平静地打断他。 “什么不用了?师侄你……”清微道长一愣。 “师叔,你说的那个行逆天之举、引动天罚的事情……”明月抬头,看着重新变得清澈的夜空,以及那轮高悬的明月,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已经不用去了。” “什么?!为什么不用……等等!”电话那头传来清微道长急促的掐算声,随即是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吸气声,“咦?天地间那股逆乱之气……真的散了?!还散得如此干净彻底?!无量天尊……是哪路高人、哪位道友出手解决了这泼天大祸?真是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啊!” 清微道长的声音一下子轻松起来,甚至带上了笑意:“好好好!解决了就好!那协会这边我自己去处理,师侄你辛苦了,好好休息……哦对了,你师父前两天还念叨,说你年纪也不小了,天天就知道修炼,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可惜你这性子,谁也看不上……” 明月握着手机,听着师叔的絮叨,目光却依旧望着张青梧消失的虚空。 平生第一次,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些许羞涩与奇异悸动的情绪悄然蔓延。 她轻声打断清微道长的话,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师叔……” “嗯?怎么了?” “我好像……有心仪之人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 足足过了三四秒,才传来清微道长一声破了音的惊呼: “哈——!?!你在说什么?!谁?!哪家的?!姓甚名谁?!师承何处?!年方几何?!品性如何?!……” “嘟嘟嘟嘟……” 明月果断按下了挂断键,将手机收起。 夜风吹拂着她微烫的脸颊,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摸了摸,随即像是被烫到般飞快放下。 平生第一次,她竟展现了一份小女儿的姿态。 而另一边,刚刚小心翼翼将昏迷过去的张云舒放平在地上、正准备检查她状况的明心刚好听到明月最后一句话。 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席卷全身…… …… 第59章 事件落幕 几天后,市医院特护病房。 张云舒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明心坐在床边,正给她说着这几天事情的后续。 “……冲协会来的那伙人,确实是冲着《洞玄宝诰》去的。”明心剥了个橘子,递了一半给张云舒,“不过师父他老人家,哦,就是清微道长,及时赶到。协会大楼里,本来就有他提前布置好的阵法,他甚至能发挥出平时两倍的实力。” “那帮家伙一看情况不对,没怎么纠缠就溜了,师父追出去一段,没追上,也就回来了,毕竟协会里乱糟糟的,还得收拾。” 张云舒点点头,这结果算是不错了。 “那个孕妇呢?”她问。 “救回来了,受了惊吓,动了胎气,当天晚上就早产了。”明心神色轻松了些,“好在有惊无险,生了个女婴,母女平安。医生检查过了,孩子很健康,没受什么影响。她丈夫都快急疯了,现在守在病房寸步不离。” 张云舒松了口气,这大概是整件事里唯一让人欣慰的好消息了。 “那……明月师姐呢?她伤得重不重?”张云舒想起那天明月毅然站出来的样子,有些担心。 提到明月,明心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眼神也飘忽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师姐啊……她伤得确实不轻。”明心摸了摸鼻子,“师门那边知道了,让她立刻回茅山养伤……估计得调养一阵子才能回来。”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一点郑重的神色:“对了,有件事……师姐临走前特意让我转告你。” 他清了清嗓子:“苏青鲤,还有李茂然。” “哈?”听着两个陌生的名字,张云舒有些发呆。 随后,明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师姐和我的俗家姓名,一般只告知至亲好友……如今咱们也算是过命了的交情了不是。”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想着自家师姐让他透露姓名的时候,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张云舒倒是没多想,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觉得这是明月和明心两人对她最大的认可。 “嗯。”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苏师姐,李……师兄。” 明心嘿嘿一笑,摆摆手:“别别别,还是叫明心顺口。说正事,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他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张云舒床头的柜子上:“协会对这次事件的评估出来了,认定你在此次阻止‘夺胎转生’邪术、挽救众多无辜、击退强敌的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所以,特别奖励你五百万现金,以及一次甲级任务记录。” 五百万!甲级任务记录! 饶是张云舒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还是忍不住吸了口气。 五百万……对她而言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这……是不是太多了?”张云舒有些迟疑。 “不多不多!”明心连忙道,“你是不知道这次事情的严重性……你就安心收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他又坐了一会儿,嘱咐张云舒好好休息,便起身告辞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一直隐在旁边的张青梧一边计算一边无比兴奋。 五百万!太好了!这下炼制躯体的其他材料,基本都能凑齐了! 只差最后一样主材——千年树芯! 这材料倒是不太好弄……咦,不对! 于是,他确认明心离开之后,忽然现身道,“云舒,我觉得你应该去一趟龙虎山。” “龙虎山?”张云舒更一愣,“为啥?” “这个嘛……”张青梧别过脸,“作为龙虎山第三十一代亲传弟子,你还没去过祖庭吧?像什么样子!怎么也该回去认认门,拜拜祖师,感受一下咱们正一祖庭的气象!” 这理由……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没等张云舒想明白,旁边这几天存在感缺失周明慧已经“噌”地站了起来,眼睛亮得发光: “龙虎山?!旅游吗?!去去去!必须去!云舒,我陪你去!听说那边风景可好了!” 张云舒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无奈地笑了。 “好吧……我们就去一趟龙虎山。” …… 而就在几人兴奋商量行程的时候。 距离他们数公里外的一处殡仪馆的灵堂内,正在举行一场别致的葬礼…… …… (字数差不多了,以后都集中在晚九点钟更新,希望喜欢本书的读者大大们能够赏脸一个五星好评,现二十个五星好评加更一章,若未及时加更也记在账上尽快补齐。) 第60章 一张人脸(新篇) (上一篇结束,此为新篇开篇,我不知道番茄怎么分篇,只能将就了,读者大大们不要觉得突兀) “你手腕上纹的男人是谁?” “不用你管。”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赶紧去洗掉,不然我们分手。” “好,分手就分手。” …… 玲子死了。 死在李可和她分手的三天后。 发现她的是催缴房租的房东。 场景并不血腥,玲子安静地躺在出租屋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面色安详,仿佛睡着了一样。 她左手腕动脉被割开了,伤口深可见骨。 但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在她纤细苍白的手腕皮肤上,极其精细地纹了一张人脸。 致命的伤口,正好位于那张人脸的嘴巴部位。 发现她时,血早已流干,浸透了身下的床单,凝成一大片暗红色的痂。 而那张刻出来的人脸嘴角,还在极其缓慢地外渗着鲜红的血珠。 警察来了几次,取证,拍照。 出租屋很小,陈设简单,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没有财物丢失,没有搏斗迹象,刀上也只有玲子一个人的指纹。 除此之外,即使对比了数据库里的所有人脸,警察也找不到那张人脸的主人。 最后只能以自杀草草结案。 玲子在孤儿院长大,没有亲人,李可选择了为她操办后事。 实际上在分手的一个月前,他刚刚才向玲子求婚成功。 C市,殡仪馆。 葬礼冷清得可怜,来的除了玲子的几个同事,就是玲子仅有的三五个朋友,面孔李可都熟悉。 哀乐低回。 他对每一个走出来、拍拍他肩膀或简单说句“节哀”的人,都微微欠身,喉咙里滚出干涩而标准的两个字:“谢谢。” 每一次弯腰,都牵扯着他胸腔里那片巨大的空洞。 他望着告别厅正中央,鲜花环绕中玲子那张放大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得温柔腼腆,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无法把照片上这个鲜活的生命,和出租屋里那具冰冷的尸体联系起来。 那张脸,那张刻在她手腕上的脸,是谁? 他问过每一个可能知道的人,所有人都茫然地摇头,表示从未见过。 那张脸成了盘旋在他脑海里的噩梦,模糊,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记忆深处,稍一触碰,就尖锐地疼。 葬礼流程接近尾声,吊唁的人已稀疏。 李可机械地重复着感谢的动作,身心俱疲,只想这一切尽快结束。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纯黑的西装,款式考究,与殡仪馆里大多数穿着随意或只有深色外套的人截然不同。 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线条紧绷的下颌。 他脚步很轻,径直走到玲子的遗体前,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驻足凝视,只是快速地、幅度很大地鞠了三个躬,动作干脆利落。 李可正准备上前,像对待其他所有人一样,说一声“谢谢”。 就在他抬脚迈步的瞬间,那个男人恰好直起身子,似乎无意地朝李可这边偏了一下头。 帽檐下的阴影里,李可看到了一张脸的侧影。 就那么一瞥,可能连半秒钟都不到。 男人的视线并没有与李可接触,随即又迅速低下,转身,快步朝门外走去。 但就是这一瞥,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李可混沌的脑海! 是那张脸……那下颌的线条,那鼻梁的弧度……李可几乎可以肯定—— 就是他!玲子手腕上纹着的那张人脸!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李可浑身汗毛倒竖,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了。他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告别厅门口的光亮里。 “等等!”李可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喊了一声,拔腿就追了出去。 同时顺手抄起身边桌上的水果刀。 殡仪馆外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忽然,走廊尽头一个黑色影子一闪而过。 他咬着牙冲上去,又是连续几个拐弯,随即才发现竟然已经追到了殡仪馆的大厅。 旋转门外是下午灰蒙蒙的天光。 他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跑到殡仪馆前的空地上,焦急地四处张望。 车辆零星,行人稀疏,那个黑色的身影,如同水滴蒸发入空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颓然地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殡仪馆外清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一股尘土和死亡的味道。 他是谁?他和玲子是什么关系?为什么玲子临死前,宁愿和自己分手,也要把他的脸纹自己手腕上? 他为什么要来参加玲子的葬礼? 无数的疑问像毒蛇一样缠紧了李可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忽然,他目光一凝。 就在前方不远处,通往停车场的路口,一个低矮的混凝土露台栏杆上,静静地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手机。 一个白色的、边角有细微磨损的智能手机。 李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认得这个手机,太熟悉了。 这是玲子的手机。 手机背面,还贴着她最喜欢的那个卡通兔子贴纸,兔子耳朵缺了一个小角,是他某次约会不小心蹭坏的。 可是,这个手机,在玲子出事之后,就神秘消失了。 警察几乎把那个小小的出租屋翻了个底朝天,抽屉、衣柜、床底、每一个角落,甚至楼下的垃圾桶都搜查过,都没有找到。 它是整个“自杀”案件中,唯一无法解释的疑点。 李可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 他站在栏杆前,盯着那只手机。 它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混凝土上,白色的外壳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异常刺眼,像一块小小的墓碑。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手机冰凉的表面。 他拿起它,下意识地按了一下侧面的电源键。 屏幕漆黑,没有任何反应。 李可沉默着,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带着玲子最后的体温。 他没有再犹豫,将手机揣进了自己西装的内侧口袋,紧贴着胸口。 口袋的位置,正好对着他狂跳不止的心脏。 …… 第61章 手机里的秘密 好不容易熬到葬礼结束,李可疲惫地回到家。 他没有开灯,而是径直走进卧室,将自己和那个冰冷的手机一起摔进沙发里。 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在墙壁上涂抹出诡异的光影。 他摸索着找到充电器,手指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而微微颤抖。 插头连接电源的瞬间,充电指示灯亮起一点微弱的红光,在昏暗中如同窥视的眼睛。 等待充电的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死死盯着那小块屏幕,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里面隐藏的秘密。 玲子最后时刻经历了什么?那个黑衣人是谁?手腕上那张脸……答案似乎就锁在这个失而复得的手机里。 屏幕终于亮了。 熟悉的壁纸,是他们在海边拍的合影,玲子笑得眼睛弯弯,靠在他肩头。 李可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痛得他几乎弯下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用密码解锁——密码是他的生日。 从哪里开始? 他第一个点开了相册。 里面大部分是他们的合照,或玲子搞怪的自拍。 照片里的她,鲜活,生动,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李可一张张划过,指尖划过屏幕上她灿烂的笑容,眼眶阵阵发热。 他仔细检查着最近的照片,尤其是临近她去世那几天的,希望能找到一丝线索——一个陌生的环境,一个不经意拍到的路人,或者任何异常的迹象。 但什么都没有。 照片记录的生活片段正常得令人绝望,直到最后几张,也只是寻常的食物和天空。 希望落空,他退出相册,点开了聊天软件。 列表里都是熟悉的名字,玲子的朋友不多,他几乎都认识。 他逐个点开最近的聊天记录,工作群、闺蜜群、几个普通朋友……内容无非是日常闲聊、约饭、抱怨工作。 语气、用词,都和他记忆中的玲子毫无二致。 没有任何暧昧的对话,没有争吵,没有流露出丝毫厌世的情结。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焦躁感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 那个黑衣人送来这个手机,难道只是为了戏弄他?他烦躁地滑动着聊天列表,几乎是不抱希望地,点开了最顶端那个、也是最后一个聊天记录——属于他的聊天框。 界面弹出,最后的对话停留在分手前那天,他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回了一个“随便,你定就好”,加上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这和他自己手机里的记录一模一样。 他苦笑着,准备退出,目光却像被冻住一样,死死钉在了屏幕底部。 在原本应该空空如也的消息框里,赫然存在着一行字! 一条未发送过来的消息。 时间戳,就是她死亡的那天晚上,大概在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前一小时左右。 消息的内容是: 「李可,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吗?」 “神?” 李可喃喃念出这个字,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头皮一阵发麻。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玲子的死和什么邪教有关?她被洗脑了?所以才会在手腕上纹下那种诡异的东西?一连串可怕的猜想如同沸腾的气泡,瞬间涌上大脑。 但下一秒,他就猛地摇头,几乎要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荒谬。 不可能!玲子和他一样,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在一起的几年里,他们一起去过不少名山古刹,玲子对那些泥塑木雕从来都是敬而远之,连一炷香都舍不得花钱买,还会调侃他要是拜了就是封建迷信。 这样一个理性到近乎固执的人,怎么会突然去相信一个虚无缥缈的“神”? 这条信息透出的诡异感,比直接的恐怖描述更让人心悸。 它不像玲子的口吻,却又确确实实来自她的手机。 这更像是一种……在极度恐惧或精神混乱下的呓语? 他关掉聊天软件,将手机扔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用力揉搓着冰凉的皮肤。 黑暗和寂静包裹着他,那条未发送的信息像咒语一样在脑海里盘旋。 神?什么神?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 一定有其他线索。 这个手机里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拼命回想玲子生前使用手机的习惯。 她不喜欢用社交软件说太多深入的话,她总觉得那不够安全,也不够正式……她有什么习惯?她喜欢……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备忘录!玲子有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录事情的习惯!她曾说过,有些想法和事情,写在备忘录里比跟人说更让她安心,像是有一个私密的树洞。 李可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坐直身体,一把抓过手机,手指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有些不听使唤。 他快速滑动屏幕,找到了那个黄色的、代表着“备忘录”的图标。 指尖悬在图标上方,他停顿了一秒,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推开一扇通往未知深渊的大门。 他点了下去。 应用应声打开,列表界面弹出。 最上面,是十几个看似平常的标题,比如“购物清单”、“书单”、“想看的电影”。 但李可的目光,却被列表最顶端、最新创建的一个备忘录标题牢牢吸住了。 那个标题的日期,正是她去世前一天。 标题只有两个字,却让李可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 标题写着: 「祂来了」 李可定定地看着那三个字,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真相,似乎就隔着一层薄薄的屏幕。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点开了那个备忘录。 屏幕刷新,密密麻麻的文字,铺满了整个界面。 李可定了定神,感觉冰冷的恐惧如同潮水,正从脚底缓缓漫上。 真相,似乎触手可及了。 …… 第62章 神秘短信(加更)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李可的胸口。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开始逐字逐句地读着备忘录上的文字: 【7月1日】 今天是李可向我求婚的日子,我当然答应了,我爱他,他也爱我,这个世界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晚上,我收到一条短信,内容是发送4444#到0000#这个号码,就会有好事发生。 如果是平时,对于这种像是电信诈骗的消息,我一定会置之不理,不过谁让今天本姑娘开心呢? 我发送消息后,很快得到了一个奇怪的回应:恭喜你,你将在明天中午彩票中奖,奖金一万元。 呵,果然是骗子,因为我从来不买彩票。 这玩意儿连重生者都不一定中得了。 【7月2日】 中午是好朋友小敏的婚礼。 这家伙终于和他长跑十五年的竹马修成正果了,但是我一点的都不羡慕! 婚礼结束,她给我们每个孤儿院的朋友封了一个薄薄的红包,上面写着一百万。 呵呵,总不能是支票吧。 我打开红包,里面躺着一张没有刮开的刮刮乐。 笑闹的人群中,只有我心中一跳,鬼使神差地刮开,竟然真的中了二等奖,一万元。 但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我感觉我的世界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有鬼神的存在? 还是我的朋友联合别人给我开的一个巨大的玩笑? 然后,我就再次收到短信,明天下午,你会和你的未婚夫在电话里大吵一架。 好吧, 我还是高估它了,毕竟我和李可的脾气都很好,上一次吵架恐怕还要追溯到前年的时候…… 读到这里,李可的目光死死钉在“激烈争吵”那几个字上,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想起来了!就是上个月初,大概就是七月三号下午!他开车经过一个路口,等红灯时,分明看到路边,一个和玲子身形、侧脸、甚至连那天穿的衣服都一模一样的女人,正和一个陌生男人紧紧拥吻! 那一瞬间,他血都凉了,以为自己眼花。 绿灯亮起,他浑浑噩噩地把车开到路边停下,立刻给玲子打电话,声音因为愤怒和难以置信而颤抖,质问她在哪里,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的玲子听起来非常惊讶,甚至有些莫名其妙,说他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他描述了自己看到的场景,玲子的反应是极大的震惊和委屈:“李可!你疯了吗?你居然不相信我?你要来找我吵架吗?!” “吵架”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当时已经被嫉妒和猜疑填满的脑子。 他认定了玲子是在狡辩,是在掩饰,两人在电话里爆发了相识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直到最后,玲子哭着挂断电话,他才稍微冷静下来,要求视频。视频接通,玲子所在的背景是她公司附近的咖啡馆,距离他看到的那个路口至少有半小时车程,时间上根本不可能。 玲子为此和他冷战了三天,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哄好。 李可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和前两条备忘录一样,接下来的日子里,对方总是能精确预言未婚妻第二天会发生的某件事。 而备忘录里的言语,也越来越充满迷茫、恐惧。 玲子像是在一个不断缩小的透明笼子里,每一次预言成真,笼子就收紧一分。她试图反抗,试图证明预言是错的,但每一次失败,都让她更深地陷入对未知的恐惧。 李可的心揪紧了,他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玲子每晚蜷缩在床上,惊恐地盯着手机,等待着那条注定会来的、宣判她明日命运的短信。 【7月31日】 纹身之后,你的未婚夫会和你分手。 李可心中又是一痛,他想起两人分手那天,玲子一脸平静的样子。 他以为是她变心了,原来仅仅是因为已经彻底麻木了吗? …… 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条记录。 【8月2日】 我受不了了。 这种被无形之手操控一切的感觉,快要让我发疯。 每一天都活在既定的剧本里,毫无惊喜,只有恐惧。 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第一次主动给那个号码发了消息:「你到底是谁?你是神吗?」 然后,当晚,我没有和之前一样收到关于明天的预言。 晚上十一点多,手机亮了。 只有一句话,冰冷的,没有任何表情符号: 「你想……看到我吗?」 …… 备忘录到此为止,后面是空白的编辑界面。 而8月3日,就是法医认定所谓玲子自杀的时间。 「你想……看到我吗?」 李可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一股阴寒的气息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见面?和这个能精准预言未来、无形无质的“东西”见面?这就是玲子死亡的真相吗? 荒谬!极端荒谬!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有神?还是这种通过短信与人交流、玩预言游戏的“神”? 可玲子死却是真实存在的!手腕上的人脸纹身,那个在葬礼上神秘出现又消失的黑衣男人,还有这个记录着一次次精准预言的备忘录……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有什么方法可以验证?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菌,猛地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验证……对,确实有一个方法可以直接验证! 他猛地拿起自己的手机,手指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冰冷僵硬。 他点开短信界面,颤抖着,在输入框里,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敲入: 4444# 收件人: 0000# 屏幕的光照着他惨白的脸。 拇指,悬停在那个绿色的“发送”按钮上方。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响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发?还是不发? …… 第63章 龙虎山一日游 几天后,张云舒出院,身体恢复得七七八八,然后,一行三人踏上了前往龙虎山的旅程。 高铁转大巴,再换乘景区接驳车。 当那绵延起伏、云雾缭绕的青山终于映入眼帘时,连张云舒都感到一种莫名的悸动。 这里,就是龙虎山,正一道的祖庭。 周明慧更是如同出笼的小鸟,拿着手机对着山门牌坊“咔咔”一通猛拍,嘴里念叨着“仙气飘飘”、“不愧是道教名山”。 张青梧则很安静,只是悬浮在张云舒身侧,默默“看”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山水。 买了门票,跟着人流开始爬山。 龙虎山不愧是旅游胜地,即便是工作日,游客依旧不少。 石阶蜿蜒,两侧古木参天,溪流潺潺,空气清新得让人肺腑舒畅。 沿途能看到不少道观、石刻、亭台楼阁,无不透着历史的厚重与道家的清幽。 周明慧精力旺盛,拉着张云舒一路向上,不时停下来拍照,或者对着某个奇石古树发出惊叹。 张云舒则走得不快不慢,一边感受着山中灵秀之气,一边在心中与张青梧交流。 “祖师,感觉怎么样?”她悄悄问。 “嗯……变化确实不小。”张青梧随口说道。 实际上这些变化是他一点点看在眼中的,心中并没有张云舒以为的感慨。 随后,他们参观了著名的天师府。 府邸巍峨,飞檐斗拱,处处彰显着道教祖庭的气派。 导游举着小旗子,用略带口音的普通话向游客们介绍着历代天师的生平轶事,讲到张道陵创教、炼丹、伏魔的传说时,更是绘声绘色。 张云舒听得认真,周明慧也凑在旁边,时不时小声问张云舒“真的假的”。 张青梧则偶尔会插一两句,纠正导游讲述中某些过于夸张或失实的地方。 跟着人流,他们来到了供奉历代天师及有功于教门的前辈祖师的正殿。 殿内庄严肃穆。 张云舒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最终,在最高处、最中央的位置,看到了两个并排而立的灵牌。 左侧,上书:祖天师张道陵之神位。 右侧,上书:护道尊神张青梧之神位。 两个牌位大小相同,漆色一致,并列于最尊崇之位。 张云舒的脚步顿住了,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侧——原来祖师这么有名吗。 周明慧也看到了,好奇地小声问:“云舒,祖师的牌位真的和张道陵天师放一起啊!好厉害!” 这时,导游也走到了这块区域,指着那两块并立的牌位,开始了他的讲解: “各位游客请看,这里供奉的,便是我们龙虎山正一道的两位开创者——祖天师张道陵,以及他的师兄,护道尊神张青梧!” 导游的声音抑扬顿挫,显然对这个“知识点”很是得意:“说起这位青梧祖师,那可了不得!传说他乃是先天灵根得道,与祖天师一同在龙虎山修炼,降妖伏魔,匡扶正道!当年有千年妖蛟为祸鄱阳湖,兴风作浪,民不聊生,就是青梧祖师与祖天师联手,布下九天雷火大阵,历时七七四十九日,终将妖蛟诛灭,还一方太平!” 导游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还有啊,据说青梧祖师最是嫉恶如仇,且法力无边!但凡有邪祟敢靠近龙虎山百里之内,祖师爷便能心生感应,一道神雷过去,管教它灰飞烟灭!所以咱们龙虎山方圆百里,自古以来就邪祟不侵,百姓安居乐业,这都是托了青梧祖师的福啊!” 周围的游客发出阵阵惊叹,不少人双手合十,朝着牌位恭敬行礼。 周明慧听得两眼放光,扯了扯张云舒的袖子,压低声音:“哇塞!原来咱们祖师爷这么牛!还是张道陵的师兄!导游说的是真的吗?” 张青梧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导游似乎觉得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叠用红绳串着的小木牌,笑容可掬地开始推销:“各位游客,今天大家有幸来到祖庭,亲近祖师。我这里呢,有经过咱们天师府当代高功法师亲自开光加持的‘青梧护身符’!用的是上好的桃木,背面刻有祖师的云雷宝诰,随身佩戴,可保平安,驱邪避凶!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啊!” “天师府当代天师!?”张云舒连忙看向张青梧。 张青梧摇了摇头,用口型说道:假的。 不过他们周围的游客们一听,顿时围了上去,争相询问价格购买。 张云舒默默转头,假装欣赏大殿另一侧的壁画。 既然祖师都说是假的了,那还有什么意义。 周明慧倒是很有兴趣,挤过去看了看,又挤回来,小声对张云舒说:“看着挺精致的,不过好像就是普通的工艺品……我们要不要也请一个?好歹是祖师爷的周边……” “不、不用了……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张云舒拉着周明慧溜出了正殿。 按照张青梧暗中指点的方向,她们绕过游人如织的主干道,沿着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径往后山走。 越走越幽深,人迹渐少,只有鸟鸣山更幽。 最终,她们来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山坳。 这里古树参天,藤萝垂挂,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而在山坳中央,矗立着一棵极其高大的树木。 那是一棵梧桐树。 树干粗壮得需数人合抱,树皮斑驳皲裂,布满岁月的痕迹。 枝干虬结苍劲,向四面八方伸展,遮天蔽日。虽然已是深秋,但树冠依然残留着不少黄绿相间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烁着静谧的光泽。 整棵树散发着一股沉静、古老而又充满生机的气息,仿佛一位沉默的巨人,在此守候了无尽的岁月。 “哇……这棵树好大!怕是有上千年了吧?”周明慧仰头惊叹,拿出手机拍照。 张云舒也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与熟悉。 她走到树下,伸手轻轻抚摸那粗糙的树皮。触感微凉,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 就在这时,张青梧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语气中难得透露一丝奇怪的语调 “那个……云舒,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情?” …… 第64章 我偷我自己有什么错! 两个小时后,张云舒和周明慧坐在了龙虎山景区派出所的一间调解里,垂着头,听着对面一位脸色严肃的中年警察训话。 “……说说吧,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偷砍那棵古梧桐树的枝干?你们知不知道那是国家一级保护古木,编号都入了档案的!《野生植物保护条例》第二十一条明确规定,禁止采集国家一级保护野生植物!你们这行为,涉嫌违法了知道吗?” 张云舒低着头,心里有苦说不出。 她总不能说“是我家祖师爷让我去砍”的吧? 这话说出来,估计就不是罚款教育这么简单了。 周明慧也耷拉着脑袋,小声辩解:“警察叔叔,我们不是故意的……就是看那树枝挺特别的,想留个纪念……真不知道这么严重……” “纪念?那是破坏!”警察敲了敲桌子,“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还好有摄像头,监控到你们就砍了手腕粗的一截,要是砍断了主枝,那就构成刑事犯罪了!到时候可没这么简单!” 最终的处理结果是:没收那截被砍下的梧桐木枝干,对张云舒和周明慧处以五千元罚款,并进行了严肃的口头警告和法制教育,要求她们写下保证书,承诺绝不再犯。 走出派出所大门,两人都像霜打的茄子。 只有一直隐身在旁的张青梧,语气充满不忿:“岂有此理!我拿自己的东西,怎么就算偷了?怎么就犯法了?” 张云舒揉了揉眉心,疲惫地解释:“祖师爷,这里是现代社会,有法律规定的。那棵树……现在是国家保护的古木,别说砍了,碰一下可能都不行。而且,就算是树,那也是国家财产,是文物古迹的一部分,不是私人东西。” “龙虎山现在是景区,是国家的地方嘛。”周明慧也插嘴道,两人都只当张青梧是气话,以为他指的是龙虎山整体 张青梧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那截梧桐木,是他炼制身躯最关键的主材——本以为“自取”天经地义,没想到惹来麻烦,东西还被没收了。 “现在怎么办?”周明慧苦着脸,“罚款交了,木头也没了,白跑一趟。” 张云舒也发愁,正想着要不要先回C市再从长计议,周明慧忽然一拍脑袋:“对了!找明心!他不是官二代吗,说不定他能有办法?” 张云舒眼睛一亮,立刻掏出手机给明心打了过去,简单说明了情况。 电话那头,明心听了,沉默了几秒,然后爽快地说:“行,我知道了。你们先在龙虎山镇住一晚,别急着走,等我消息。” 两人松了口气,在镇上找了家干净的旅馆住下。 第二天上午,张云舒的手机就响了,是昨天那个派出所的电话,语气和昨天截然不同,客气得近乎殷勤:“是张云舒女士吗?您好您好!昨天的事情有点误会,您砍……呃,您取得的那段木材,经过我们林业部门的再次核查和上级特批,已经可以归还给您了。您看方便现在过来取一下吗?” 等张云舒和周明慧再次来到派出所,昨天还板着脸训人的那位警察,此刻脸上堆满了笑容,亲自将用一个布袋仔细包裹好的那截梧桐木交还给张云舒,还热情地说:“欢迎两位以后常来龙虎山旅游观光!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可以联系我们!” 张云舒大概猜到是明心那边打了招呼,心道人情世故这块……不愧是官二代啊。 她接过木头,道了谢,想了想,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张自己前段时间画的、品相还算不错的普通镇宅安神符,叠成三角,递给那位警察。 “一点心意,放在家里或办公室,或许有点用。” 那警察眼睛一亮,连忙双手接过,珍而重之地放进贴身口袋里,连声道谢。 他们干这一行的,接触三教九流,多多少少知道些普通人不太了解的事情,对这类“好东西”的价值心知肚明。 拿回木头,两人不再耽搁,立刻去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回C市的高铁票。 坐在飞驰的列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水景色,张云舒抚摸着布袋里那截温润坚实的梧桐木,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张青梧则是飘在一边,高兴地计算着接下来自己身体的炼制材料。 周明慧翻看手机里的照片,一篇p图,一边发着朋友圈。 …… 终于,火车到站。 出了火车站,两人在路边等网约车。 就在这时,一个神情恍惚、胡子拉碴的男人低着头,步履匆匆地从后面撞了过来。 周明慧眼尖,惊呼一声,连忙躲开,男子却撞到了她立着的行李箱。 行李箱倾倒,绑在上面的布包也掉在地上,那截用布袋包裹的梧桐木枝干滚了出来,露出大半截。 那神情恍惚的男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滚到脚边的树枝,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怔怔地盯着那截古朴苍劲的木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瞳孔放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怎么会……又中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眼神更加涣散迷茫,仿佛陷入了某种梦魇。 他猛地后退两步,仿佛那树枝是什么恐怖的东西,然后看也不看张云舒和周明慧,转身跌跌撞撞地快步走开,很快消失在车站外的人流中。 “这人……神经病吧?撞了人也不道歉!”周明慧扶起行李箱,不满地嘟囔。 一直隐身的张青梧,目光却追着那男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 “祖师,怎么了?”张云舒察觉到他气息的细微变化,在心中问道。 “没什么。”张青梧收回视线,声音平淡,“……那人身上,好像有点古怪。” 他又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最终移开了目光。 …… 第65章 点睛 接下来的几天,张青梧指挥着张云舒,几乎把C市及周边能想到的、能网购到的各种稀奇古怪材料买了个遍。 什么“深海沉银沙”、“地心火玉髓粉”、“百年雄鸡血朱砂”、“无垢琉璃液”……名字一个比一个玄乎,价格一个比一个感人。 张云舒那张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五百万银行卡,余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缩水,看得她心惊肉跳。 当最后一批材料送到别墅,张青梧终于满意地宣布:齐了。 随后,他便开始了为期三天的“闭关”。 就在别墅的地下储物间里,布下了简单的隔绝法阵,不让任何人打扰。里面不时传出或高或低、或尖锐或沉闷的奇异声响,偶尔还有微弱的光华从门缝透出,伴随着各种难以形容的气味。 三天后,储物间的门终于打开了。 张云舒和周明慧早就等在门口,满怀期待。 毕竟,这可是祖师爷耗费巨资、亲手炼制的“身躯”啊!肯定仙气飘飘,俊美非凡,起码也得是明月师姐那种级别的颜值吧? 然而,当她们看到被张青梧从里面“搬”出来的成品时,两人都傻眼了。 那是一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东西。 大约一米八出头的高度,通体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介于木头和陶土之间的灰白色。 身体比例倒是标准,但线条僵硬,关节处的连接甚至能看到类似榫卯的痕迹。脸上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光秃秃的,只在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浅浅的凹坑。 皮肤表面光滑,但毫无质感,像劣质的石膏。 没有头发,没有睫毛,甚至连手指的细节都模糊不清。 这玩意……别说仙气了,连“人”气都没有! 比起真人,它更像服装店里那种最廉价的、用来挂衣服的塑料模特,而且还是做工粗糙、仿制失败的那一款!甚至连某些特殊厂家生产的仿真娃娃都不如,人家好歹有张能看的臉! 周明慧嘴角抽搐,张云舒也一脸呆滞,满腔的期待碎了一地。 “祖、祖师爷……这……”张云舒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 张青梧的元神虚影飘在旁边,看着这具傀儡,却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甚至还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虽只是粗坯,但根基已成。” 他解释道:“炼制身躯,首要在于‘灵’与‘性’。外在形貌,不过是皮囊,随时可以更改。” 此傀儡可是以他本命树芯为核心,又融入诸多天材地宝,虽看似粗糙,却已具备一丝先天灵性,更难得的是,五藏之位,可择其一。 作为一个传统的华国人,他当然毫不犹豫选择了——胃! 胃者,仓廪之官,五味出焉,乃气血生化之源,亦是沟通后天五谷、转化生机之枢纽—— 以上都不重要。 他真正要的,是能真切体会这红尘烟火、食遍人间百味的感觉。 有一实胃,便可真正‘吃’东西,感受酸甜苦辣,体味生机流转,这才是‘活着’的乐趣!” 张云舒和周明慧面面相觑。 “好了,现在,该‘入住’了。” 张青梧的元神虚影轻轻一晃,化作一道清辉,没入了那具灰白僵硬、没有面孔的傀儡眉心。 傀儡猛地一震! 随即,那僵硬的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轻微声响,开始极其缓慢、生涩地活动起来。 先是手指微微弯曲,然后是手腕转动,接着是整个手臂抬起、放下……动作起初如同生锈的机器,充满了滞涩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流畅,越来越自然。 他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先是尝试着迈出一步,身体晃了晃,但很快稳住了。 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行走的姿态从蹒跚学步,迅速变得稳健从容。 他抬起那双没有手掌、只是大致轮廓的“手”,好奇地看了看,又摸了摸自己光滑无面的“脸”,似乎有些不适应,但很快便操控自如。 短短几分钟,这具傀儡行动坐卧,已与真人无异,甚至带着一种独特的、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感,只是那张空白的面孔,显得格外诡异。 “好了,形已备,神已附,只差最后一步——点睛开面。”张青梧的声音从傀儡内部传出,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但比之前多了几分“实体”的厚重。 他转向周明慧和张云舒:“你们谁会丹青之术?需以灵性之笔,为我开面点睛,赋予此身最后一点‘生机’与‘本相’。” “我我我!我会!”周明慧立刻举手,眼睛发亮。 画画可是她的老本行和强项,虽然画的是漫画居多,但素描功底相当扎实。 “好,便有劳了。”张青梧控制着傀儡,在客厅沙发端正坐好,如同等待画师描绘的模样人。 周明慧深吸一口气,很快翻来了一套昂贵的专业彩铅。 她看着那张空白的面孔,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要描绘的不是一张脸,而是一个沉睡的灵魂。 她没有立刻下笔,而是闭上眼睛,回想起在烂尾楼顶,张青梧元神显化时那惊鸿一瞥——疏淡的眉眼,平静中蕴含沧桑的眼神,挺直的鼻梁,略显单薄却线条清晰的唇,还有那种飘然出尘、却又带着一丝千年孤寂的气质。 当她再次睁眼时,眼神已变得无比专注。 她拿起一支接近肤色的彩铅,手腕稳定,从眉骨的轮廓开始轻轻勾勒。每一笔都极慢,极稳,仿佛在雕刻,又仿佛在唤醒。 她不是在“画”一张脸,而是在将她心中感知到的、那个属于“张青梧”的神韵与形象,“引导”到这具空白的身躯之上。 眉毛的走向,眼窝的深浅,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厚薄……随着她的笔尖游走,那张空白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清晰的五官轮廓。 起初只是线条,渐渐有了明暗,有了立体感。 最重要的,是眼睛。 周明慧换了一支最细的笔,屏住呼吸,在眼窝的凹坑处,小心翼翼地点下第一笔——瞳孔的位置。 然后是眼白的铺陈,眼睑的勾勒,睫毛的细描……她画得极其耐心,反复调整,力求每一分神采。 当她最终为两只眼睛点上那一点极细微的、代表高光的亮色时—— 那双被描绘出的、原本只是彩铅颜色的眼睛,骤然之间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瞳孔深处,一点幽光流转,随即沉淀为深潭般的墨色,却又清晰倒映出周围的光影。 疏淡的眉眼瞬间变得生动,整张面孔的线条都仿佛柔和、自然了起来,之前那种僵硬和“非人”感一扫而空! 紧接着,更神奇的变化发生了! 傀儡周身那灰白粗糙的“皮肤”,仿佛被无形的画笔渲染,迅速褪去了原本的灰败,变得白皙、温润,呈现出健康肌肤应有的光泽与质感。 头发从光秃秃的头顶生长出来,先是发根,然后是发丝,迅速变长,直至披散肩头,颜色是自然的墨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束起一部分。 随后一袭样式古朴简洁的月白色长袍自然出现在傀儡身上,衣袂垂下,质地柔软。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 当一切变化停止,端坐在沙发上的,已不再是那具粗糙的傀儡,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俊朗出尘的年轻道人。 五官与周明慧描绘的一般无二,甚至更添三分真实与神韵。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眸微垂,随即缓缓抬起,目光清澈平和,却又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周身散发着一种宁静悠远、不染尘埃的气质,与这现代化的别墅客厅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周明慧看得完全呆住了,画笔从手中滑落都浑然不觉。 “天、天啊……”她喃喃道,眼睛一眨不眨,“祖师……您、您这也太……太好看了吧!” 她搜肠刮肚,最后憋出一句:“您这条件,要是去当电影明星,还有那些小鲜肉什么事啊!” …… (今天只有一章,明天恢复更新,番茄写非系统玄幻文的流量真是一言难尽啊,先熬字数吧。) 第66章 意外相遇 张云舒也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比起祖师爷惊人的“颜值”,她更关心一个实际问题。 “祖师,您现在有了身体,是不是……就不用必须待在我身边以了?”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虽然相处久了,但总有个“老祖宗”如影随形,有时候也挺有压力的。 张青梧轻轻摇头,动作自然流畅,与真人无异。 “确实不需要那般拘束了。”他摇头,动作略显生疏,但很快适应,“这具身躯可承载部分元神。如今,你我之间感应范围,可扩大至十米之内。在此范围内,我可继续为你垫付寿元消耗。” 十米?张云舒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这范围大多了! 在室内几乎不受限制,在室外只要别离太远就行。 她顿时松了口气,感觉肩上的无形压力轻了不少。 “那……祖师,您这具新身体,能发挥出多少实力?”张云舒又好奇道。 张青梧再次摇头,这次语气带着点无奈。 “人的身体,经络窍穴复杂精妙,乃天地造化之功,岂是这区区傀儡之身可以比拟?”他放看了看自己的手,“此身虽有些灵性,但于法力承载、运转方面,几近于无。勉强动用些粗浅的拳脚功夫,或许比普通人力气大些、敏捷些,但也仅此而已,至于雷法、遁术、符咒之类……是想也别想了。” 张云舒听完,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 甚至有点隐秘的安心。 这些日子下来,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潜意识里已经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位“老祖宗”兜底。 现在这样……似乎刚刚好。 “没事没事!”周明慧倒是心大,立刻接话,“实力不重要!颜值即正义!祖师爷您现在往这一坐,就是最靓的仔!来,为了庆祝祖师爷获得新身体,我提议出去喝一个!” 三人很快来到附近一家烧烤摊。 这是一家常见得路边摊,老旧的棚子下摆着炉子,下面是砖头垫着的长铁炉,炭块在里面烧,红通通的,映亮一小片地。 油从肉串上滑下来,掉进炭里,火光猛地一蹿,烟就跟着起来了。 那烟是青白色的,先是直直往上冲,碰到棚顶,散开,然后慢悠悠地荡下来,飘到外面黑夜里去。 老板是个中年人,他一手抓一把肉串,一手拿铁铲,来回翻。 肉很快变了颜色,油亮亮的。 他撒一把粉,看不清是辣椒还是孜然,落在肉上,“噼啪”轻响,香味一下子就浓了。 烟的味道一直飘着。 炭火气,油烟气,调料气,还有一点啤酒淡淡的麦芽气,混在一块。 所有人都躲着烟子,只有张青梧悄无声息地吸了一口气,眸光微动。 …… “来,来,为了庆祝祖师爷喜提新身体,干杯。” “干杯——” 三人碰杯,气氛轻松愉快。 能这样像普通人一样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对张青梧来说已经是欣喜异常。 更是跨越了千年再次找回得奇妙感受。 他小口吃着烧烤,虽然味觉反馈比真正的肉身迟钝不少,但那陌生的、混合着炭火香气和调料滋味的丰富口感,依旧让他觉得无比满足。 就在他们吃得正欢时,一个约莫十来岁,穿着有些旧但很干净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们桌旁。 她仰着小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明慧手里刚拿起来、还冒着油光的肉串,一眨不眨,小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着,甚至还咽了下口水。 周明慧一开始还毫不在意,但很快就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眼神太专注、太渴望了,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欺负小孩。 “呃……小妹妹,你想吃吗?”周明慧试探着问,把肉串往前递了递。 小女孩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接过了肉串,也顾不上烫,立刻大口大口地咬起来,吃得很香,很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手里的食物。 等到小女孩吃完,又继续直溜溜看着张云舒手中得鸡翅。 “额……”张云舒顿时也感到了压力,下意识就要投喂—— “抱歉抱歉!实在不好意思!” 一个略显焦急的青年声音传来。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普通T恤牛仔裤、背着个双肩包、眉清目秀的男生快步跑了过来。他 一把将小女孩拉到身边,连声道歉:“家妹不懂事,打扰几位用餐了,实在对不住!”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想去掏钱包:“这肉串多少钱?我赔给……” 他动作有些急,从背包侧袋掏钱包时,一个印着徽记的小卡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正好落在周明慧脚边。 周明慧下意识弯腰帮他捡起来,目光扫过本子封面,顿时一愣。 只见封面上赫然印着四个字—— 道教协会。 “你是道教协会的人!?”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 第67章 时兆经 “原来是业内人士!”青年眼睛一亮,立刻热情起来,自我介绍道:“在下阁皂山灵宝派弟子,葛广易,这是我家师妹,祝悠悠。” 张云舒也连忙自我介绍:“龙虎山天师道,张云舒。” 她指了指旁边,“这两位是我朋友,周明慧,张……张青。” 她临时给祖师爷编了个假名。 “龙虎山?”葛广易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惊讶,“原来你就是张云舒师妹!久仰久仰!” “久仰?”张云舒一愣,她入行才多久? 葛广易笑道:“正一道的传承断了几十年,如今有新的传人出现,这在咱们道门圈子里可是大事。清微道长前阵子在群里提过,说C市出了位龙虎山的年轻俊彦,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真是缘分!” 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葛广易也没客气,拉着师妹祝悠悠一起坐下,加入了烧烤行列。 “你们来C市是……?”张云舒随口问道。 葛广易叹了口气,也不隐瞒:“我们是追着一件‘离家出走’的法宝过来的。” “法宝还能离家出走?”周明慧好奇。 “这位师妹有所不知,”葛广易解释,“我灵宝派传承,最重炼器养灵,许多传承久远的法宝,都修出了器灵,有了自身灵性,这器灵嘛,有时候就跟小孩似的,闹起脾气来,真能自己跑了。” “什么法宝这么厉害?”张云舒问。 葛广易擦了擦嘴,神色认真了些:“是一本书类的法宝,叫做《时兆经》,这本书有些麻烦,蕴含因果时序之力,正因为它有这能力,追踪起来反而困难重重,它总能提前‘感觉’到危险,或者制造些小意外扰乱追踪。连我师父他老人家亲自出手推演,也只能锁定大概就在C市这片区域,具体位置,还得靠我们一寸寸地找。” “因果时序?”张云舒听得咋舌,这能力听起来就玄乎。 “是啊,所以如果各位在C市有什么地方,发现特别‘巧合’的事情频繁发生,或者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影响事情发展,还请一定通知我。” 葛广易拿出手机,“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别说是能找到《时兆经》,就是能提供线索,我灵宝派必有重谢!” 双方交换了电话号码和微信。 又吃了一会儿,葛广易便带着吃饱喝足、又开始打哈欠的祝悠悠告辞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张云舒才看向张青梧:“祖师,灵宝派……很厉害吗?” “阁皂山灵宝派,符箓三宗之一,自然不简单。”张青梧放下筷子,开始科普,“他们这一派,擅长斋醮科仪、炼器制符,尤其精于‘召请’之术。” “召请?”周明慧想起张云舒之前用的法子。 “和神打术类似,但不同。”张青梧摇头,“龙虎山的神打,多是请自家祖师或前辈英灵,借力于‘人’。而灵宝派的请神术,请的是天上二十八星宿正神,以及各方功曹、力士、天丁。规模更大,仪式更繁,但一旦请成,借来的是真正的‘天神’之力,威力莫测。不过限制也多,对施术者要求极高,且极易受到反噬。” 他顿了顿:“那本《时兆经》……我略有耳闻,确实是灵宝派有名的传承法宝之一,牵扯因果,最是玄妙难测。它会自己‘跑’出来,倒也不稀奇。此事你们不必主动插手,但若真遇到相关异常,告知那葛广易一声便是,结个善缘。” 三人很快忘记这件事,继续吃肉喝酒。 …… 而此时,在距离烧烤摊数公里外,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筒子楼里,某个长期空置的房间内。 一本黑色封皮、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线装古书,正静静地躺在积满灰尘的旧书桌上。 忽然,书页无风自动,悄然翻开。 泛黄的内页上,空无一字。 但紧接着,如同有无形的笔尖划过,一行行清晰工整的繁体小楷,凭空浮现出来: 「明日上午十时零七分,李可将如常出门丢弃生活垃圾。」 「行至二楼转角,其右脚鞋带将因前日磨损而意外绷断。」 「李可俯身系鞋带时,目光将瞥见墙角破损砖缝。」 「砖缝之中,嵌有一张对折两次、品相尚可之百元纸币。」 「此乃月前楼上孩童嬉闹时,不慎遗落之物。」 字迹浮现到这里,微微停顿。 随即,又有一行新的小字,在下方缓缓显出: 「拾获意外之财,心中喜悦。归家后查看,方知乃假钞。」 「郁闷整日,至晚方息。」 所有字迹显现完毕,静静停留在书页上,墨色仿佛还微微湿润。 随后,一个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然后房间内传出敲击键盘的声音。 又过了许久,书页轻轻合拢。 房间重归寂静与黑暗,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微光,隐约勾勒出那本黑色古书沉默的轮廓。 …… 第68章 道子考核 时间转瞬又过了一周。 傍晚,某老旧小区地下停车场负二层。 三人一前两后,尤其是周明慧,半个人都贴在张云舒背后,说她害怕吧,一双眼睛亮晶晶,兴奋地到处看。 而打头的自然是张云舒,只见她右手捏“午”位,指掐“辰”文,左手于“离”宫虚结“巳”印,心中不停默念“丙午通明”。 随着心诀运转,一股温热的气流,仿佛自脚下大地深处悄然升起,顺着足底涌泉穴钻入,沉入丹田,随即化为一点灼热的火种,引而不发。 直到前方转角阴影处,一团模糊的、不断扭曲翻滚的灰黑色气团,似乎察觉到了生人气息,猛地膨胀开来,发出无声的尖啸,带着刺骨的阴寒与怨毒,朝着张云舒猛扑过来! 所过之处,空气温度骤降,凝结出细密的霜花。 张云舒眼神一凝,不退反进,左手印诀向前一指,口中清叱: “丙午通明,火德承运;焚虚化煞,赤炼归真!” “轰!” 丹田那点火种骤然爆开!赤金色的火焰自她指尖喷涌而出,起初只是拳头大小的一团,但离体之后,迎风便长,火光跳跃扭曲,竟在飞行途中迅速变化形态,隐约勾勒出头颅、躯干、四蹄……最终化作一匹完全由赤金色烈焰构成的骏马虚影! 骏马昂首扬蹄,鬃毛与马尾皆为跳动的火焰,虽无声嘶鸣,却自有一股焚尽八荒的炽烈气势,朝着扑来的黑气团狠狠撞去! 这并非什么“斗气化马”的传说招式,而是龙虎山“天雷地火”体系中,火法一脉的进阶道术——丙午天火诀! 此法不再单纯依赖自身离阳真火,而是以心火为引,勾动对应“丙午”年的天地火德之气,更取“午马”奔腾之象,额外牵引一缕岁星炎髓,威力远胜基础的离阳真火。 此火分三转:初转赤芒,可裂石分金;二转白炎,能熔铁化钢;三转青焰,可焚虚无,炼神魂。 张云舒为了练成这手,观想“午马踏云喷焰”之相,足足在别墅天台枯坐了一周,才勉强掌握其形。施展时,需以特定的“炎枢印”引导,火焰内部更是暗藏着十二道细微的、形如马首的符文不断流转、增幅火势。 赤焰火马与灰黑气团轰然对撞!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雪!那阴寒刺骨的黑气,在至阳至刚的丙午天火面前,几乎没有丝毫抵抗之力,瞬间被烈焰吞没、穿透!黑气发出凄厉刺耳、直透灵魂的尖啸,剧烈翻滚挣扎,却如同困兽,迅速被赤金色火焰焚烧、净化,化作缕缕带着焦臭味的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停车场重归寂静,阴寒气息荡然一空,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焦味和尚未完全散去的暖意,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张云舒缓缓收势,指尖最后一点火星湮灭。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明亮。 这一周,她的进步堪称神速。 一方面是因为“夺胎转生”事件中,张青梧为了施展雷法,又透支了她十年寿元。 作为“补偿”和“分期付款”,张青梧每日都会用自己的元神法力,悄然温养冲刷她的经脉。 这相当于一位至少是天师级的大佬,日夜不停为她“灌顶”、“洗髓”,虽然大部分法力都用来填补寿元亏空,但残留的部分,以及经脉被反复冲刷强化的效果,也让她积蓄法力的速度远超常人,终于能够支撑更高一级的道术修炼和施展。 另一方面,她自己也算刻苦。 今晚这个地下停车场的“恶鬼”,是她从协会接到的第二个正式任务——丁级。 目标是清除盘踞在此、已惊吓了数名晚归居民、甚至导致一人轻伤的怨魂。 情报准确,目标明确。 张云舒接了任务,当晚就找了过来。 那怨魂道行浅薄,只是凭一口不甘的戾气作祟,在练成了丙午天火诀的张云舒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搞定。”张云舒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离开停车场。 任务简报上说,这怨魂生前是这里的一个保安,因故猝死,心有不甘才滞留。 对如今的她来说,这种程度的“麻烦”,现在只能算练手。 回到道教协会C市分部,交任务,确认完成,积分和不多的一笔报酬到账。 张青梧的傀儡之身太过显眼,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关注和解释,在来协会前,他已经将元神重新转移回那柄以他本体梧桐木芯炼制的小木剑中,隐去身形,跟在张云舒身边。 办完手续,张云舒正准备离开,在协会一楼大厅正好碰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明心。 “张师妹!”明心看到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巧了,正想找你呢。” “明心师兄,有事?”张云舒问。 “听说你刚完成了一个丁级任务?”明心笑道,显然已经看到了系统记录,“效率可以啊。” “运气好,目标不强。”张云舒谦虚道。 “诶,别这么说,能轻易处理丁级任务,说明你的实力已经不限于这个级别了。”明心摆摆手,然后正色道,“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参加‘道子’的考核?” “道子?”张云舒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哦,就是咱们道门内部,对年轻一辈佼佼者的一种资格认证。”明心解释,“通过了,就算是被认可的正经‘修道之人’,在很多方面都有便利,比如接取更高级别的任务,申请使用一些协会的特殊资源,甚至在处理某些涉及官方的事务时,身份也好用些。” 他详细说道:“如今这道子考核,大致分两种。一种是像我们茅山、阁皂山这样传承有序、实力雄厚的顶尖道门,可以自行制定考核方式,考核通过后,向协会报备,协会必然认可。比如我师姐明月,前段时间就是通过了茅山内部的‘真传试炼’,自动获得了散人身份。” “另一种,就是一些传承单薄的小门派,甚至……一脉单传的情况,”明心斟酌着用词,“可以由协会来组织统一的考核。考核内容通常包括基础知识、基本法术运用、实战应对等等。只要通过了,同样能获得协会认证的道子资格,享受相应的权限。最直接的好处就是——有资格接取和独立完成丙级任务了。” 明心看着张云舒,语气带着鼓励:“我觉得以你现在的实力,去参加协会的考核,问题不大。要不要试试?成了道子,以后接任务、换资源都方便很多,而且……” 他压低了一点声音:“有些只有道子才能接触到的内部交流和学习机会,也挺有用的。” 张云舒心中一动。丙级任务……更高的权限和资源……这听起来确实很有吸引力。她现在最缺的就是实战历练和获取修行资源的渠道。 “我考虑一下。”她没有立刻答应,但显然心动了。 “行,你慢慢考虑。决定了就告诉我,或者直接去协会考核部报名也行。”明心笑道,“以你……咳咳,总之,我觉得你肯定没问题。” 告别明心,张云舒走出协会大楼。 夜风吹来,带着凉意。 道子考核吗?听起来,是个不错的目标。 …… 第69章 笔试 回到别墅,周明慧已经弄好了一桌子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山药排骨汤,都是家常口味,但分量十足,看着就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虽然从包装盒一看就是外卖。 “回来啦?任务顺利吗?快洗手吃饭!”周明慧围从楼梯上探出头道。 张云舒心头一暖,这些日子忙着修炼、接任务,多亏了有周明慧照顾生活,没想到慧慧居然是贤妻良母型的…… 不对!我这个想法很危险!她瞬间警觉。 不过还是换了鞋,洗了手,在餐桌边坐下。 很快,张青梧也从楼上“下来”了——操控着那具俊美出尘的傀儡身,动作自然地在对面坐下。 三人开始吃饭,气氛温馨。 周明慧叽叽喳喳说着最近听来的八卦,张云舒简单讲了讲地下停车场的事,张青梧则安静地吃着,偶尔点评一下菜的味道,虽然他的味觉反馈依旧不那么灵敏,但显然很享受这种“人间烟火”的感觉。 饭吃到一半,张云舒提起了明心说的“道子考核”。 “祖师,您觉得……我该去试试吗?” 张青梧夹了一筷子青菜,细嚼慢咽,然后才放下筷子,看向她。 “想去,便去。”他语气平淡,“道子不过是个名头,但有了这个名头,行事确实方便些,也能接触更多资源,对修炼有益。” 他顿了顿,补充道:“何况,你若能早些成长起来,早些成为天师,也就能早些拿回《洞玄宝诰》了。” “成为天师……”张云舒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无比遥远,仿佛隔着天堑。 “不必觉得好高骛远。”张青梧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淡淡道,“按部就班,稳扎稳打,未必不行。” 这话虽然没多少鼓励的意味,但由他说出来,却莫名给了张云舒一些底气。 是啊,有这位祖师在身边指点,起点已经比很多人高太多了。 “好,那我明天就去报名!”张云舒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她就去了道教协会考核部。 报名过程很简单,填写基本信息,验明正身,缴纳了一小笔报名费。工 作人员告诉她,考核分两步,先是笔试,考察道门基础理论、历史、常识、以及一些基础法术原理;笔试通过后,再进行实战考核,通常是独立完成一件丙级任务。 “你运气不错,”工作人员翻着排期表,“明天上午正好有一场笔试,人不多,你要参加吗?” “明天?”张云舒没想到这么快。 “对,最近申请的人少。如果明天没空,就要等下个月了。” “有空!我参加!”张云舒立刻点头,早考早安心。 拿着准考证离开协会,张云舒心里却有点打鼓。 笔试……这是她的短板啊!她是半路出家,全靠张青梧填鸭式教学和实战指导,那些系统的理论、繁琐的历史细节、各种门派源流……她根本就没正经学过! “祖师,笔试……我有点怕啊。”回去的路上,她在心里对隐身的张青梧说。 “区区笔试,有何可虑。”张青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屑,“放心,有老夫在,保你通过。” 这话让张云舒稍微定了定心。 虽也是,这可是道门祖师,“知识”储备这方面,不是该手到擒来? 翌日,张云舒带着准考证,再次来到协会。 笔试地点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面只坐了七八个考生,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的都有,大多穿着朴素,有的甚至穿着道袍,气氛颇为严肃。 张云舒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深吸一口气。 张青梧的元神悄然附着在她随身携带的梧桐木剑上。 九点整,监考人员分发试卷。厚厚一沓,选择题、填空题、判断题、简答题、论述题……种类齐全。 张云舒扫了一眼第一页的选择题,心里就咯噔一下。 「1. 道教“三洞四辅”分类法中,“洞真部”主要收录的是以下哪类经典?A. 灵宝经 B. 上清经 C. 三皇经 D. 正一经」 「2. 全真道“北五祖”中,被奉为“东华帝君”的是?A. 王玄甫 B. 钟离权 C. 吕洞宾 D. 刘海蟾」 「3. 下列哪项不属于道教斋醮科仪中常用的“五供”?A. 香 B. 花 C. 灯 D. 水 E. 果」 …… 这都是啥跟啥啊!张云舒一个头两个大。 她连“三洞四辅”具体指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她盯着第一题发呆时,张青梧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清晰平静:“选B,上清经。” 张云舒一愣,下意识在答题卡上涂了B。 “第二题,A,王玄甫。” “第三题,B,花。五供是香、花、灯、水、果,但‘花’有时可替换为‘茶’,此题问‘不属于’,故无正确答案,但按最常见说法,选B无错。” 有了张青梧这个“人形作弊器”,张云舒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她只需要控制好表情,不要显得太轻松或太异常,然后按照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将答案一一填写或勾选上去即可。 填空题、判断题同样如此。 有些题目甚至涉及非常冷僻的典籍名、人物生平、法术术语,张青梧都能不假思索地给出准确答案。 到了简答题和论述题,张青梧更是发挥了“千年老学究”的优势。 他口述,张云舒负责用尽可能工整的字迹书写下来。不仅要点齐全,条理清晰,而且常常能引经据典,甚至对某些有争议的学术观点提出独到的见解,行文老辣,看得张云舒自己都暗暗咋舌,这水平拿去当道教专业的教授都够了! 两个小时的考试时间,张云舒只用了一个小时就答完了所有题目,她左右看了一眼,本以为其他人都是胸有成足,却不想个个面露难色,看来这次考试不是一般的难。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表情严肃、约莫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考生,最后落在讲台前的监考员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监考员立刻站起身,对众考生道:“各位考生,请暂时停笔。协会考核部的王部长有重要通知宣布。” 被称为王部长的中年人走到讲台中央,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我代表道教协会考核部,宣布一项关于‘道子’资格笔试的最新规定。” 考生们纷纷抬起头,脸上露出紧张和疑惑。张云舒也停下笔,心里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王部长环视一圈,缓缓道:“经协会研究决定,为切实提高‘道子’的理论素养与知识底蕴,杜绝侥幸心理,自本次考试起,笔试环节将增设一项新的考核标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本次笔试,若最终成绩未能达到及格线(60分),该考生将在未来十年内,失去再次报名参加‘道子’资格考核的资格。” “哗——!”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吸气声。十年!这意味着如果这次考不过,基本上就等于和“道子”身份无缘了!对于许多把成为“道子”视为重要目标的修行者来说,这无疑是晴天霹雳。 王部长似乎对引起的骚动早有预料,他抬手压了压,继续道:“考虑到此项新规较为严厉,且是首次实行,协会给予各位一次选择的机会。现在,在正式开考计时之前,如果有考生自觉准备不足,没有把握通过,可以选择当场弃权。弃权者,本次报名费用不退,但不受十年限制影响,下次仍可报名参考。” 他看了看手表:“现在,给大家五分钟时间考虑。五分钟后,不再接受弃权申请,考试正式开始,新规即时生效。” 说完,他便背着手,站在讲台旁,不再言语。监考员也重新坐下,但目光同样扫视着考生。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几个年纪稍大的考生脸色发白,额头冒汗,拿着笔的手都有些颤抖。两个看起来比较年轻的考生则面面相觑,眼神挣扎。 十年禁考!这个代价太大了!很多人为了这次考核准备了许久,但面对突然拔高的门槛和严厉的惩罚,信心开始动摇。 王部长心里暗暗点头,默默佩服会长的灵机一动。 其实这次考试故意出了很难的题,目的是考研这些道士们的自信心,实际上只要坚持完成考试,都会给予通过。 至于弃权的——那只能是他们运气不好了。 然后就在这时,张云舒站了起来。 王部长心里暗道,看来第一个弃权的人出现了。 然后张云舒毫不客气将填写满满的卷子递上去:“我要交卷。” “哈!?” 监考老师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姑娘是自暴自弃了。 然后…… 下午,笔试结果就出来了。 张云舒以满分的成绩,毫无悬念地通过了第一关。 这个成绩在考核部还引起了一点小轰动,毕竟笔试能拿满分的人,几年都未必出一个。 紧接着,工作人员通知她,可以开始准备第二轮实战考核了。 考核内容是:在一个月内,独立完成一件协会指定的、或自行选择并经过审核的丙级任务。 张云舒来到任务大厅,在丙级任务栏前浏览。 任务五花八门,有清除某地作祟的凶灵,有调查异常失踪事件,有协助警方处理涉及超自然因素的案件,甚至还有帮人看风水、驱邪治病的。 她目光扫过,最后落在了一个新发布不久的任务上: 「丙-147号任务:调查近期连续发生的三起“离奇自杀”事件。死者均为独居,现场无外力侵入痕迹,尸检无异常毒物或疾病,遗书内容高度相似且逻辑混乱。警方已排除他杀,但家属坚称死者生前无自杀倾向,报酬,丙级任务记录一次,现金20万元。」 离奇自杀? 张云舒觉得这个任务有点意思,不像纯粹的暴力清除,更需要调查和分析。 “祖师,这个怎么样?” 张青梧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可。” “好,就这个了。”张云舒对工作人员说道,接下了“丙-147号”任务。 …… 第70章 第一个受害者 翌日,上午。 张云舒、周明慧以及张青梧,按照计划开始了“丙-147”号任务的调查。 第一站,是城警局。 在道教协会开具的介绍信和提前电话沟通下,他们很顺利地见到了负责这几起“离奇自杀”案的刑警队副队长,姓陈,一个四十多岁、面色疲惫但眼神锐利的中年人。 “三位就是协会派来协助调查的同志?”陈队打量了一下她们,目光在周明慧身上多停了一瞬,似乎觉得她不像“专业人士”,但没多说什么。协会的人,有时候是不能以常理度之的。 “是的,陈队,麻烦您了。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案件的细节,以及……看看三位受害者的相关物证和现场照片。”张云舒拿出自己的证件递过去。 陈队验看后,点点头,将他们带到一间小会议室,又让手下警员调来了三个案子的卷宗副本。 “三个案子,前后间隔刚好一个月,都发生在锦华苑小区,或者死者在锦华苑有固定住所。”陈队指着白板上贴着的三张照片,语气沉重,“第一个,王同亮,男,二十六岁,自由插画师,租住在锦华苑7栋902。七月五日凌晨,被发现在自家卫生间浴缸中割腕,水已浸透。现场门窗反锁,无外人进入痕迹。法医鉴定,确系割腕失血过多致死,体内无药物或酒精残留,手腕伤口符合自杀特征。死亡时间约在九月二日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照片上是一个面容清秀、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子,看起来有些文弱。 “第二个,刘倩,女,二十四岁,公司文员,租住在锦华苑3栋601。 八月五日晚,从所住楼栋天台坠落身亡。天台无打斗痕迹,监控显示她是独自一人上的天台,随后坠楼。 尸检同样无异常,符合高坠死亡特征。死亡时间约晚上九点。” 第二个受害者是个剪着短发的干练女性。 “第三个,也是最新的,赵玲子,女,二十二岁,大学毕业不久,在锦华苑与朋友合租。 九月五日,被发现在合租房的卧室床上,割腕身亡。现场同样封闭,无外人痕迹。 死亡时间在二十一日深夜到二十二日凌晨。” 第三个受害者赵玲子,照片上是个笑容甜美的女孩。 “这是三名死者的现场照片,以及遗体照片。”陈队将一叠经过筛选、相对“温和”的照片推到张云舒面前。 张云舒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查看照片,周明慧也凑在旁边看,但很快就被那些遗体照片吓得脸色发白,不敢细瞧。 张云舒强忍着不适,重点观察三位受害者裸露在外的皮肤——脖颈、手臂、脚踝等位置。 很快,她发现了共同点。 在王同亮的左肩胛骨位置,有一个青黑色的、线条简单的纹身,图案是一个男人脸的侧面轮廓,但非常模糊,像是没纹完,或者纹身师手艺很差,只能依稀看出鼻子、嘴巴和下巴的线条,眼睛部分几乎就是两个黑点。 在刘倩的右侧锁骨下方,也有一个类似的纹身。 同样是男人脸的侧面轮廓,但比王同亮的清晰了许多,能看出较为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和清晰的下颌线,眼睛也画出了眼型和瞳孔,只是眼神显得空洞。 在赵玲子的左手手臂上,纹身更加精细。 男人的脸依旧是侧面,但线条流畅,细节丰富,连鬓角的发丝、睫毛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这张脸看上去颇为英俊,甚至带着一种古典的忧郁气质,但不知为何,看着这张脸,总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那眼神似乎太过“专注”,仿佛在凝视着画面外的人。 三个纹身,明显是同一个人脸的三个“版本”,从模糊到清晰,从粗糙到精细。 “陈队,这三个纹身……你们查过吗?”张云舒指着照片问。 陈队叹了口气,点点头:“查了,当然查了。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我们询问了死者亲属、朋友、同事,没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在哪里纹的这个身,调取了他们近半年甚至更久的消费记录、出行记录、社交媒体信息,没有任何与纹身店相关的线索。我们也让技术科的同事,根据最清晰的第三张纹身照片,进行了面部模拟重建,然后在全市、乃至周边几个市的户籍系统、流动人口系统、甚至一些特殊场所的监控记录里进行比对……一无所获。” 他点了点白板:“这个人,就像不存在一样,纹身的风格,也不像本市任何一家已知纹身店的手艺,我们甚至请教了美院的专家,他们说这种技法很古老,有点类似……古籍插图或者某些宗教壁画里的人物绘制方式,但又不完全一样。” 不存在的人?张云舒眉头紧锁。 这显然不正常。 “我们想去锦华苑现场看看,另外,想拜访一下第一位受害者王同亮的母亲。”张云舒道。 “可以,王同亮的母亲就住在锦华苑,方便我们随时了解情况,她一直不肯接受儿子是自杀,情绪不太稳定,你们……注意方式方法。”陈队给了她们地址,又派了一名年轻女警小赵陪同前往。 锦华苑是个有些年头的老小区,绿化不错,但楼体显得有些旧。 王同亮的母亲住在7号楼隔壁的9号楼,为了方便“守着”儿子出事的房子。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眼睛红肿的中年妇人。 看到穿着警服的小赵和陌生的张云舒三人,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迸发出急切的光芒。 “警察同志!是不是……是不是我儿子案子有进展了?是不是查出来他不是自杀的?!”王母一把抓住小赵的胳膊,声音颤抖。 小赵连忙安抚:“阿姨,您别激动,这几位是上级部门派来协助调查的专家,想再跟您了解点情况。” “专家?好,好!快请进!”王母连忙将几人让进屋里,房子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但客厅的沙发上摆着王同亮的遗像,前面供着水果,香炉里的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阿姨,我们想再听听,王同亮……他出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反常的举动?或者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张云舒坐下后,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询问。 王母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她抹了把眼睛,哽咽道:“同亮他……他一直是个特别好的孩子,性子软,心善,见不得别人受苦,从小就喜欢画画,说要把美好的东西都画下来……他怎么可能自杀?他绝对不会的!” 她断断续续地讲着儿子生前的点滴,阳光,开朗,乐于助人,虽然有些内向,但绝没有抑郁或厌世的倾向。 直到一个多月前,他开始有些心神不宁,晚上睡不好。 问他是不是有心事,他又说不清。 后来他开始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一关就是一整天,出来时脸色苍白,问他画什么也不说。 “大概……就是他出事前一个礼拜吧,”王母回忆道,脸上露出恐惧,“我发现他左边肩膀后面,多了个黑乎乎的印子。我问他是什么,他说是……是纹身。我很生气,他从小就怕疼,连打针都怕,怎么会去纹身?而且那纹身丑死了,就一个模糊的人脸影子,他支支吾吾说不清在哪纹的,就说……就觉得应该纹一个。后来……后来就出事了……” 王母起身,从卧室里拿出一个铁盒子,颤抖着打开,里面装着王同亮的手机、钱包、钥匙等遗物,最上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这是……同亮留下的,警察同志说没什么价值,就留给我了。”她将那张纸递给张云舒。 正是王同亮那封字迹潦草的遗书原件。 张云舒小心地接过,展开。 近距离观看,那字迹的混乱和用力程度更加触目惊心。涂改的墨团,划破纸张的笔痕,都显示出书写者当时极度的烦躁、恐惧和混乱。 她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破碎的语句,反反复复都是一句话—— 「他又说对了……逃不掉……」 直到最后一行,字迹异常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墨迹深深晕开: 「这个世界……真的有神吗?」 那个“神”字,最后一竖拉得极长,带着一种绝望的叩问。 张云舒盯着这行字,久久不语,最后道:“我们可以去他的房间看看吗?” “当然可以。”小赵毫不犹豫点头。 …… 第71章 破碎的画卷 母子两人虽然在同一个小区,但是却在不同的公寓。 王母解释因为他之前和女朋友同居,女朋友大概是不想和老人一起住,就又在同小区租了房子。 再次来到7号楼902室。 门上还贴着警方的封条,小赵用钥匙打开,撕开封条。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灰尘、颜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房子不大,标准的一室一厅格局。客厅有些凌乱,但生活痕迹不多。重点在卧室兼画室。 这里摆放着画架、颜料、成堆的画纸和素描本,墙上贴着一些完成的风景或人物素描,笔法细腻,看得出王同亮确实有不错的绘画功底。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画架上,夹着的那张画纸,却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画。 “现场勘查时就是这样,”小赵指着空白的画纸说,“我们推测,可能他最后想画什么,但没来得及,或者……画了又撕掉了?” 而周明慧的目光扫过画架旁地面,发现那里有一个藤编的废纸篓,里面塞满了揉成一团的画纸。 勘查人员似乎检查过,但可能觉得只是废稿,没有全部带走。 “我能看看这些纸团吗?”周明慧问。 “可以,但请戴上手套。”小赵递过来几副一次性乳胶手套。 张云舒、周明慧戴上手套,开始小心地将纸篓里的纸团一个个拿出来,抚平。 第一个纸团,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张男人的侧脸,线条粗糙颤抖,五官模糊不清,但基本轮廓和那个模糊的纹身有几分相似。 第二个纸团,还是同一张脸的侧脸,线条稳定了一些,鼻子和下巴的轮廓清晰了点,但眼睛依旧是两个空洞的黑点。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几乎每一个纸团上,画得都是同一张男人的侧脸!角度几乎完全一致,都是左侧面四分之三视角。 但随着展开的纸团越多,那张脸也在发生着微妙而令人不适的变化。 有的纸上,那张脸的眼睛被涂黑,反复涂抹,形成两个浓重的、仿佛在渗墨的黑洞。 有的纸上,嘴唇被画得异常清晰,甚至勾勒出了唇纹,但那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透着一股冰冷的诡异。 有的纸上,脸部的阴影被处理得极其夸张,使得整张脸仿佛隐藏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只有眼睛和嘴巴部分透出些许光亮,更显阴森。 越往后展开的纸团,那张脸画得越“好”,越精细,比例、结构、明暗都越来越准确,甚至带上了一种古典肖像画的质感。 但越是画得好,越是像,那种透过纸面凝视过来、带着非人专注力的感觉就越强烈,让人头皮发麻。 “天啊……”周明慧忍不住抱住了胳膊,声音有点发颤,“他……他一直在画同一张脸?画了这么多遍?” 她是学画画的,虽然不是专业美术生,但爱好多年,对绘画者的心理和状态有一定了解。她看着地上铺开的十几张、几十张几乎相同又微妙不同的脸,一种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怎么了?”张云舒转过头看向自家闺蜜。 “云舒,”周明慧的声音带着压抑,从专业角度分析道,“这不对劲……一个正常的画家,尤其是像他这样有基础的,练习画同一张脸,可能会画几张,但目的是为了抓形、练结构、研究光影,可你看这些……” 她指着那些画:“前面的几张,确实像是生疏的练习,线条抖,结构不准,但到后面这些,”她指向几张画得极其精细、甚至有些“过度描绘”的,“这已经不是练习了,这简直像是……着魔一样。” “你看这里,”周明慧蹲下身,指着一张画上眼睛的细节,“瞳孔这里,他反复用笔尖点、戳,纸都快被戳破了,这不是在画高光,这简直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瞳孔里挖出来,或者……把什么东西‘点’进去。” “还有这张,”她又指向另一张,“嘴唇画得太‘实’了,实得不像人皮,像石膏或者蜡像,而且你看嘴角这个阴影的处理,非常刻意地营造出一种‘他在对你说话’的错觉,但嘴唇本身又是紧闭的,这种矛盾感,是绘画里的大忌,除非作者故意想要制造这种不安定的、诡异的心理暗示。” 她抬起头,脸色发白:“正常的绘画过程,是观察、理解、表达。但看这些画,我感觉不到‘观察’,也感觉不到‘表达’的欲望,我只感觉到一种……被迫的、机械的、甚至是恐惧的复现,他好像不是在‘画’这张脸,而是这张脸‘逼’着他,必须一遍又一遍地把它‘呈现’在纸上,每一次下笔,可能都不是他自己的意志,而是那个‘脸’的意志,画得越像,那个‘脸’在他心里、在他眼里就越清晰,越真实,直到最后……” 周明慧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直到最后,这张脸可能已经彻底“占据”了他,内外的压力达到顶点,将他逼向了绝路。 张云舒听得心头发冷。 难道这就是他自杀的原因。 不对!张云舒立刻在心中否定,因为除了他之外,后面两名受害人并不是画家。 她再次看向那张空白的画架。 不过——至少在王同亮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再次面对画架,想要画下这张纠缠他、逼迫他、最终可能“杀死”他的脸时。 也许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画不了了——因为这张脸,已经不再只是纸上的图像,而是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甚至可能已经以某种方式,“活”了过来。 所以,画纸上一片空白。 因为,那张“脸”,已经无处不在。 …… 走出楼道,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张云舒却觉得心里发凉。 “云舒,你怎么看?”周明慧小声问,她也觉得心里毛毛的。 张云舒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我觉得,画里反复出现的那张人脸……会不会就是纹身上的那个男人?” …… 第72章 红衣女子 一个普通的、有些凌乱的单间公寓里。 李可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百元纸币,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昨天早上,他按照那条神秘短信的“预言”,在二楼转角砖缝里找到的。 当时他心里的震惊,现在还记忆犹新。 短信又一次说中了!这简直神了!他甚至还有一丝扭曲的兴奋,觉得这算是最近霉运连连的生活里,一点小小的安慰——白捡一百块呢! 结果晚上,他揣着这张“意外之财”去楼下小超市买烟,老板接过钱,只用手捻了一下,脸色就变了,拿起旁边的验钞紫光灯一照,水印处空空如也。 “假钱?”老板的声音拔高了,眼神也变得不善,“小子,拿假钱糊弄我?” 李可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慌忙解释,说是捡的,自己也不知道是假的。 老板将信将疑,差点就要报警。 最后还是李可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扫码付了款,又赔了半天笑脸,才得以脱身。 回到这冰冷的出租屋,他看着手里这张做工粗糙的假币,只觉得一股邪火和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预言是真的,但结果却是这样? 这几天,他试图回归“正常”生活。 按时起床,挤地铁,上班,下班,回到这个只有自己的小空间。 他强迫自己不去刻意对抗那些每天准时发到手机上的“预言”。 比如昨天,预言是“加班到晚上十点,错过末班地铁”。 他特意提前完成了手头工作,六点就打卡下班。结果刚出公司大楼,就接到领导电话,说有个紧急数据错了,让他立刻回去核对。 等他弄完,地铁末班车刚刚开走。 每一次预言“应验”,都让李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恐惧。 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自己未婚妻的心理。 就在这时,手机闹钟响了,打断了他烦乱的思绪。 该去上班了。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最新的一条短信,是凌晨十二点准时收到的: 「7:45,上班途中,地铁A口外,你将偶遇一穿红色长裙之女子。因脚下踩到宠物粪便,身体失衡,撞到该女子后背。女子回头,容貌绮丽,你慌忙道歉,女子未作计较,直接离去,此事无后续影响。」 红色长裙?撞到?道歉? 李可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极其古怪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扭曲的念头。 这条预言,听起来似乎……像是那种蹩脚爱情电影里的邂逅桥段? 他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一个穿着红裙、背影窈窕、回头时容颜俏丽的女子形象。 撞一下,道个歉,或许还能对视一眼……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变态了? 竟然开始隐隐期待起被“预言”安排的人生片段? 他用力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起身收拾东西出门。 早上七点四十分,李可随着人流走出地铁站A口。 清晨的空气微凉,上班族行色匆匆。 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结果一无所获。 直到他放松下来,像往常一样一边走一边刷着手机,陡然抬头—— 前方大约三四米外,一个穿着酒红色及踝长裙、身材高挑的女子背影,正不疾不徐地走在人群中。 她的长发披散下来,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柔顺的光泽。在周围一片灰黑蓝白的上班族装束中,那一抹红色显得格外醒目。 红衣,女子…… 李可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一边往前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个红色的背影,脚下也下意识地调整着方向和速度。 预言说他会踩到狗屎然后撞上去……狗屎在哪? 他正分神想着,脚下忽然一软,好像踩到了什么软绵绵、黏糊糊的东西。一股不太好的预感瞬间升起,他低头一看—— 一滩已经不太新鲜的、黄褐色的、疑似宠物粪便的污物,正黏在他的鞋底边缘。 “靠!”李可心里暗骂一声,同时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去! 而前方,那个红裙女子,正好就在他扑倒的方向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李可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那个红色的背影越来越近,脑海中瞬间闪过预言里的画面——撞上,回头,姣好的容貌,道歉…… 然而,就在他的身体即将接触到那抹红裙的布料,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一丝淡淡馨香的刹那—— 李可眼前骤然一花! 仿佛时空在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小的错位和扭曲。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无形的屏障,又像是被一股极其柔和却又无法抗拒的力量,轻轻地向旁边“推”开了一点点。 就这一点点。 “砰!” 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人行道旁边的金属护栏上,肩膀和肋骨传来一阵闷痛。 而前方,那个穿着红裙的女子,依旧背对着他,步伐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刚才那近在咫尺的“撞击”从未发生过。 她甚至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节奏,很快便汇入前方的人流,拐过一个街角,消失不见了。 李可捂着被撞疼的肩膀,靠在冰冷的护栏上,茫然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回事? 预言不是说……会撞到她吗? 他明明踩到狗屎了,也滑倒了,也扑过去了……可为什么……没撞上? 那个女人,怎么好像……完全没察觉到? 而且,她是怎么“躲开”的?那种感觉……不像是她自己躲开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最后关头,硬生生改变了他摔倒的轨迹? 预言……失败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自从收到这些该死的预言短信以来,无论他愿意不愿意,无论过程如何离奇,最终的结果总是会以某种方式“应验”。这是第一次,预言明确描述的事件,没有发生! 李可站在原地,看着红裙女子消失的街角,又低头看了看鞋底那恶心的污渍,心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恐慌。 预言失效,意味着什么?那个发短信的“东西”,失去控制力了? 他并不知道,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那间堆满杂物的、长期空置的房间里。 那本黑色封皮的《时兆经》,正静静地摊开在积满灰尘的旧书桌上。 摊开的那一页,原本清晰地写着关于李可今早“撞到红裙女子”的预言描述。 然而此刻,那行描述“撞到该女子后背”的字迹,正发生着剧烈的、不自然的扭曲! 墨色的字迹如同活过来的黑色小蛇,在纸面上疯狂地蠕动、挣扎、互相冲撞,似乎想要维持原本的“事实”,却又被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强行扭曲、改写! 整本书都开始散发出幽幽的、不稳定的青色光芒,光芒忽明忽暗,书页无风自动,剧烈翻卷,仿佛书本本身正在经历一场激烈的、内部的争斗。 几秒钟后,那行扭曲挣扎的字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橡皮狠狠擦过,又像是被更强大的力量强行覆盖、篡改,最终定格成了一行新的、墨迹似乎还带着“湿气”的文字: 「……因脚下踩到宠物粪便,身体失衡,向前扑倒。然红衣女子白汐若步履轻盈,似有所感,于千钧一发之际侧身微移,李可扑空,撞于街边护栏之上。女子未作停留,径直离去。」 这段新的描述,虽然结果同样是“没撞上”,但原因从“李可自己轨迹偏差”,变成了“女子主动避开”。 然而,这行新字迹刚刚稳定下来不到一秒—— 《时兆经》再次剧烈震动!青光暴涨,几乎要照亮整个昏暗的房间! 在刚才那行被篡改的预言下方,空白的纸面上,毫无征兆地,又有一行全新的字迹,缓缓浮现出来: 「她……找到我了,快逃!」 这行字迹浮现的瞬间,《时兆经》散发的青光骤然一敛,书本“啪”地一声自动合拢,所有的异象瞬间消失。 …… 第73章 找到你了 红衣女子轻盈地侧身,如同随风拂动的柳叶,恰好让过了身后那踉跄扑来的男人撞击。 动作自然流畅,不着痕迹,仿佛只是巧合地迈了一步。 在侧身、目光掠过那男人撞上护栏的狼狈身影的刹那,她低垂的眼眸深处,一点璀璨的金芒倏然亮起,原本圆润的瞳孔瞬间收缩,化作两道冰冷、锐利、非人的竖瞳! 金光在她眼底流转,仿佛能洞穿虚妄,直抵本质。 但这异象只维持了不到零点一秒。 她已重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所有异常。 竖瞳隐去,金光消散,眼眸恢复成原本的、清澈中带着一丝疏离的墨黑色。 她的嘴角,却在此刻,极其细微地向上牵起了一抹弧度。 不张扬,不刻意,却仿佛瞬间点亮了她整张清丽绝伦的面容,让那份原本带着距离感的美丽,骤然鲜活、生动起来,甚至透出一丝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异的魅惑力。 晨光洒在她白皙的侧脸和微微上扬的唇角,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光。 几个恰好路过的男人,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惊鸿一瞥的笑容吸引,瞬间失神,脚步都放慢了几分,频频回头,眼中满是惊艳与痴迷。 女子却对周围投来的目光毫不在意,仿佛那些灼热的视线只是拂过尘埃的微风。 她的心神,已完全沉浸在刚才那一瞬间的“看见”之中。 找到了。 那根隐藏的、微不可查的、却真实存在的“线”。 这几天,她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耐心巡弋,感知着空气中每一丝不寻常的波动,追踪着那些被无形之力拨动的、微弱的“因果涟漪”。 直到刚才,在那个男人即将撞上她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了——一根极细、近乎透明的丝线,从冥冥中的某个源头延伸出来,试图缠绕上她和那个陌生男人的命运节点,强行将他们“编织”进一个预设的、庸俗的剧本里。 她不喜欢被安排,尤其不喜欢被这种藏头露尾、玩弄命运的东西安排。 所以,她轻轻侧身,切断了那根线。 更妙的是,顺着这根被切断的、瞬间回弹震颤的“线”,她终于反向捕捉到了那个隐藏极深的、散发着“书写”与“预知”气息的源头大致方位。 不再停留,她脚步轻盈地转过街角,身影没入建筑物的阴影之中。 下一秒,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转角后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有几个早起遛狗的老人和行色匆匆的上班族。 女子的身影就在他们眼前,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倏然淡化、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而,无论是遛狗的老人,还是赶路的上班族,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他们的目光扫过女子消失的位置,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那里本来就是一片空白。 他们的注意力自动、平滑地转移到了别处,继续着之前的谈话或步履,没有任何人意识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刚刚在他们眼前凭空消失了。 几公里外,城市边缘,一片等待拆迁的棚户区。 与市中心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低矮破败的砖瓦房挤在一起,狭窄的巷道蜿蜒曲折,路面坑洼不平,积水泛着污浊的光。大部分住户已经搬走,门窗用木板钉死,墙上用红漆画着巨大的“拆”字。 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透出苟延残喘的人气。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寂静中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狗的吠叫,更添荒凉。 女子的身影,如同水墨在宣纸上重新晕染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死胡同尽头。 她依旧穿着那身酒红色的长裙,在这灰败破旧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仿佛废墟中开出的唯一一朵猩红的花。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几间紧闭的破屋,最终,落在了胡同最深处、那扇歪斜的木门上。 就在她的目光落定的刹那—— “吱呀!” 那扇木门猛地从里面被撞开!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色连帽衫里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从屋内窜出,头也不回,朝着胡同另一侧狂奔! 这黑衣人显然早已察觉到了她的到来。 然而,女子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焦急,她甚至没有挪动脚步去追。 她只是微微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竖于胸前,指尖萦绕着一点肉眼难见的清辉。 “想跑!?” 她红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清越如玉石相击,在这死寂的胡同里清晰回荡: “玉枢检邪,太乙伏刑。摄九霄绛宫之炁,化青锋三尺悬庭。不正之神,不赦之祟,剑过无影,雷诛真形——” 随着她的诵念,指尖的清辉骤然暴涨,化作璀璨夺目的紫色电芒!电光跳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空气仿佛都被电离,弥漫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诛邪正气。 那狂奔的黑衣人似乎感应到了身后恐怖的能量凝聚,速度更快,几乎化作一道黑线,眼看就要冲出胡同口! 女子眸光一凝,诵出最后一句真言,同时并指如剑,向前凌空一点: “听我号令,紫电召来!” “刺啦——!!!” 一道凝练如实质、长约三尺、通体萦绕着刺目紫电的青锋剑影,自她指尖迸射而出!剑影凝实的刹那,剑脊之上,北斗七曜的虚影一闪而逝,散发出镇压邪佞、涤荡妖氛的煌煌天威! 紫府斩勘雷! 而且,是远比张青梧借用明月法力当初施展时更加精纯、更加凝练的雷霆之剑! 剑光如电,后发先至,瞬间跨越数十米距离,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那黑衣人的后心! …… 第74章 狭路相逢 就在那凝练着煌煌天威的紫电雷剑即将刺穿黑衣人后心的千钧一发之际—— “地脉通玄,戊己中央;承天载物,垒壁成疆;秽炁不侵,灾殃自戕;奉黄天敕,万土归罡!” 一声沉稳浑厚、却又带着奇异穿透力的男子诵咒声,毫无征兆地从胡同另一侧的阴影中响起! 随着咒言落下,黑衣人身后、雷剑之前的地面,猛地爆发出强烈的土黄色光芒! 坚硬的水泥地面如同水波般剧烈翻滚、隆起,无数碎石泥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堆叠,刹那间构筑起一堵厚达半米、高逾两米、表面流淌着暗金色符文的坚实土墙! 土墙凝实的瞬间,一股沉凝厚重、坚不可摧的“不动”意志弥漫开来,仿佛与脚下大地连为一体。 “轰隆——!!!” 紫电雷剑狠狠地斩击在暗金土墙之上! 刺目的电光与土黄色的罡气激烈碰撞、湮灭! 雷剑锋锐无匹,诛邪破煞的雷霆之力疯狂冲击着土墙,将其表面炸得碎石飞溅,暗金符文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土墙则如同亘古存在的山岳,以无与伦比的厚重与承载之力,死死抵住雷剑的穿刺。 僵持了约莫一秒,雷剑上的紫电终于耗尽,发出一声不甘的嗡鸣,彻底消散。而那堵土墙,虽然表面布满了焦黑的裂痕和坑洞,尤其是中心被雷剑刺中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凹陷,但终究没有被彻底洞穿,顽强地矗立在那里,护住了墙后的黑衣人。 尘土飞扬中,一个身影自阴影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的男子,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道袍,身形挺拔,面容俊俏,尤其眉眼开阔,鼻梁挺直,嘴唇略薄,嘴角似乎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看透世情的淡笑。 他行走间步伐沉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气度,目光平静地越过残破的土墙,看向胡同另一端的红衣女子。 “这位道友,得饶人处且饶人。”男子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下与此人有些渊源,可否给在下一个薄面,放他离去?今日冲撞之过,在下愿代为赔罪。” 他说着,转向那因死里逃生而僵在原地、惊魂未定的黑衣人,语气依旧平和:“道友不必惊慌,此处有我,你可先行离开。” 黑衣人显然并不认识这个突然冒出来救他的青年男子,也被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生死搏杀和诡异土墙惊得不轻,闻言又是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胡同口的红衣女子,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犹豫。 下一刻,黑衣人只犹豫了不到两秒,便对青年男子抱了抱拳,嘶哑地说了声“多谢”,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脚下发力,身影如同鬼魅般几个闪动,便已消失在棚户区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红衣女子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黑衣人远去,并未立刻追击。 她的目光,自那土墙升起、挡下她雷剑之时起,便已牢牢锁定在了这突然出现的青年男子身上。 她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金芒掠过。 “你又是谁?朋友?同伙?”她的声音清冷,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周围空气的温度仿佛都随之下降了几分。 听到男子让黑衣人先走,她并未动怒,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不耐:“不管你是谁……” 她顿了顿,抬手指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又指向男子脚下那堵尚未完全散去的残破土墙,最后目光如冰刃般刺向男子本身。 “看来,你是非要……趟这趟浑水了。” 青年男子闻言,非但不惧,反而朗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破败的胡同里回荡。 “哈哈,好一个‘趟浑水’!”他收住笑声,目光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上下打量着红衣女子,尤其是她身上那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不凡气质的红衣,“本以为龙虎山天师道传承断绝几十载,就算偶有遗珠现世,也不过是刚睁眼的幼虎,想要重新啸傲山林,尚需漫长岁月打磨……”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一丝隐藏极深的忌惮: “却不想,这潭看似沉寂的死水之下,竟还藏着阁下这般……已臻天师之境的真龙!当真令宋某……好生意外。” 他微微向前一步,目光如电:“只是不知,阁下既是龙虎山天师,为何这些年来,从未在道门之中,听闻过半点关于阁下的名讳与踪迹?不知可否为宋某解惑?” “哦?”红衣女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看来,你对龙虎山,还颇有几分了解。” 她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再次有细微的紫色电蛇开始跳跃、汇聚,发出“噼啪”轻响。 “我最后说一遍——”她盯着青年男子,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万载寒冰,“让开, 我现在,没空管你。” 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从她身上扩散开来,空气变得粘稠,连飘荡的尘埃都仿佛凝滞了。 青年男子——宋道纯,面对这毫不掩饰的威胁与磅礴压力,脸上那丝淡笑却愈发明显,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 “我要是不呢?”他好整以暇地反问,双手甚至悠闲地背到了身后,仿佛面对的并非一位能施展精纯龙虎雷法的神秘“天师”,而只是一个寻常的路人。 “那就——”红衣女子眼眸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纯粹、凛冽的杀意与雷霆的暴烈,“别怪我雷法无眼!”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她动了! 没有结印,没有冗长咒言,只是心念一动,左手虚抬,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对着宋道纯所在的方位,轻轻一握—— “东君启扉,震木苏骸。汲扶桑初暾之精,作万籁破蛰惊埃!生生不息,青雷复苏!” 苍灵生发雷! 无数道细如发丝、却蕴含着澎湃生机的碧绿色雷光,如同初春垂柳的嫩枝,又像是疯狂滋生的藤蔓,自她掌心爆射而出,瞬间铺天盖地,笼罩了宋道纯周身十丈空间! 雷光看似柔和,却带着草木破土、万物复苏的沛然巨力,更暗藏摧枯拉朽的雷霆之威,所过之处,地面砖石被无声震裂,缝隙中竟有细小的草芽疯狂钻出,又瞬间被雷光绞碎! 宋道纯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但动作不慢。他右手一翻,不知从哪里抓出一把黄豆,看也不看,朝着漫天袭来的碧绿雷丝撒去! “撒豆成兵,黄天力士,听吾号令,护法诛邪!” 黄豆脱手,并未落地,而是在空中迎风便长,黄光爆闪!每一颗黄豆都化作一尊身高近两米、肌肉虬结、面目模糊、身披简陋皮甲、手持石斧或木棍的黄色力士虚影! 足足数十尊力士虚影,发出无声的咆哮,悍不畏死地迎向那些碧绿雷丝,用身体、用武器去格挡、去劈砍! “嗤嗤嗤——!” 碧绿雷丝与黄巾力士虚影碰撞,发出密集的、如同热油煎肉的声响。 雷丝锋锐无比,又蕴含生发破灭之力,不断有黄巾力士被雷丝洞穿、缠绕、绞碎,化作缕缕黄烟消散。但黄巾力士数量众多,前仆后继,而且力量沉雄,石斧木棍砸在雷丝上,也能将雷丝震散不少。 一时间,碧光与黄光交织碰撞,僵持不下。 …… 第75章 雷破兵罡 “有点意思,太平道的‘黄巾力士’?”红衣女子冷哼一声,右手再动,指尖萦绕的紫电骤然转化为赤金之色,炽热的高温让空气都扭曲起来! “南离锻真,丙火炼形。采荧惑流焰之髓,燃八荒浊秽成轻!煌煌天威,赤雷焚障!” “急急如律令!” 朱明焚虚雷! 一道水桶粗细、纯粹由赤金色火焰与雷霆交织而成的光柱,自她指尖轰然射出! 光柱外围,清晰的朱雀焰纹旋转飞舞,散发出焚尽万物、净化一切的恐怖热力与毁灭意志!目标直指被黄巾力士层层保护的宋道纯! 赤金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出真空通道,残留的碧绿雷丝被轻易吞噬,曾经硬抗孙恩天师之躯都不落下风的黄巾力士更是如同纸糊般,一触即燃,在凄厉无声的哀嚎中化为飞灰!光柱去势不减,眼看就要将宋道纯吞没! 宋道纯脸色终于凝重起来。 他左手迅速在胸前虚画一个复杂的符印,右手捏诀,口中疾呼:“归位!合一!” 随着他咒言,那些尚未被赤金光柱波及的黄巾力士,猛地放弃抵抗碧绿雷丝,齐齐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随即如同乳燕投林,疯狂汇聚向宋道纯身前,层层叠叠,互相融合! 眨眼之间,数十尊黄巾力士虚影,竟硬生生融合成了一尊高达五米、如同小山般的巨型黄巾力士!这力士面目严肃,身躯凝实如铁,肌肉块块隆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手中凝聚出一柄更加巨大的、燃烧着淡淡黄焰的大刀! “吼——!” 巨型黄巾力士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双手抡起岩石大刀,带着开山裂石之威,悍然砸向袭来的赤金雷火光柱!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在狭窄的胡同里爆开! 赤金色的火焰雷光与土黄色的大刀罡气疯狂对冲、湮灭!刺目的强光让人无法直视,恐怖的气浪如同海啸般向四周席卷,将胡同两侧本就摇摇欲坠的破屋墙壁直接震塌了大片,砖石瓦砾如同暴雨般飞溅! 僵持仅仅一瞬。 赤金雷火光柱中蕴含的“焚虚”之力骤然爆发!那朱雀焰纹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清越的啼鸣,光柱的威力瞬间再上一个台阶! “咔嚓!” 岩石大刀表面,出现第一道裂痕。 紧接着,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瞬间遍布整个刀身! “砰——!” 巨刀彻底炸裂!化作漫天碎石和溃散的黄光! 赤金雷火光柱余势稍减,但依旧狠狠撞在了巨型黄巾力士的胸膛之上! “嗤——!” 如同烧红的铁棍插入黄油,力士那凝实如铁的胸膛被瞬间洞穿! 雷火无情地灼烧、净化着构成力士躯体的黄天法力与愿力。 力士发出痛苦而不甘的怒吼,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随即从胸口破洞开始,寸寸崩解、消散,最终化作漫天飘散的黄色光点,彻底湮灭。 宋道纯闷哼一声,脸色微微一白,显然这尊融合了数十力士的巨型黄巾力士被破,对他也有一定的反噬。 赤金雷火光柱洞穿力士后,威力已去了七八成,但依旧带着灼热的气息,射向宋道纯面门! 宋道纯眼神一厉,不退反进,右手猛地探入怀中,掏出一面巴掌大小、颜色暗黄、边缘绣着玄奥云纹、正中用朱砂写着一个巨大“平”字的小旗。 “太平符旗,护我真形!” 他将小旗往身前一掷! 小旗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一面门板大小、猎猎作响的黄色大旗,旗面无风自动,散发出柔和却坚韧无比的黄色光幕,将他整个人护在后面。 残余的赤金雷火撞在黄色光幕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光幕剧烈荡漾,旗面上的“平”字朱光大放,竟将那些雷火一点点抵消、抚平,最终两者同时湮灭。 太平符旗光芒黯淡,缩小飞回宋道纯手中。 红衣女子看着那面黄色符旗,尤其是旗面上那个巨大的“平”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被冰冷的嘲讽取代。 “太平符旗……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她轻轻念出这八个字,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居然是……太平道的余孽。” 宋道纯手持略微黯淡的太平符旗,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体内翻腾的气血。 面对红衣女子的讥讽,他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坦然一笑,甚至整理了一下因刚才激战而略显凌乱的道袍衣襟。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红衣女子冰冷的视线,声音清晰而坚定: “余孽?呵……道友此言差矣,太平道也曾是堂堂道门正统,何来余孽之说!” “更何况,贫道……正是太平道当代大贤良师——” “宋道纯!” …… 第76章 白汐若 红衣女子闻言只是轻轻冷笑。 “我不管你是什么太平道,还是什么大贤良师,” 她看着宋道纯,眼神如同在看一件死物,“你只要敢挡我的路,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你不会以为,挡住了我的五方雷极真法,就有资格在我面前大言不惭了吧?” 她微微歪了歪头,诉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抱歉,让你失望了,和正一道历代天师,以雷法为主、火法为辅恰恰相反……”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不见掐诀念咒,一点纯净、炽烈、仿佛能灼伤灵魂的赤金色火苗,毫无征兆地在她掌心跳跃燃起。 火苗虽小,却散发出比之前任何一道雷霆都更加纯粹、更加霸道的毁灭与净化气息,周围的空气瞬间被加热到扭曲,脚下焦黑的砖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竟有熔化的迹象! “……其实呢,”红衣女子看着掌心跳动的火苗,语气平淡,“我不怎么擅长雷法。” 她抬眼,目光如两簇跳动的火焰,直射宋道纯: “我主修的,是火法——” 话音未落,她掌心那点赤金火苗骤然暴涨!狂暴的火行灵力被她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强行抽取、压缩、点燃! “丙午通明,火德承运;焚虚化煞,赤炼归真!” “急急如律令!” 不再是之前雷法中附带的那一道,而是纯粹的、专精的、威力更胜数筹的丙午天火! 随着她清叱,那团赤金火焰瞬间化作一匹赤焰火马!火马身躯完全由凝练到极致的赤金色天火构成,马首高昂,发出无声却震颤心魄的咆哮,带着焚尽八荒、荡涤妖氛的决绝意志,朝着宋道纯猛扑过去! 所过之处,空气被彻底点燃,留下一条灼热的真空轨迹,连光线似乎都被那极致的高温扭曲吞噬! 宋道纯脸色终于剧变! 他之前抵挡雷法,虽觉压力巨大,但自忖凭借太平符旗和土行道法,尚可周旋。 但这丙午天火一出,那纯粹到极致的焚灭之力,让他灵魂深处都感到了强烈的威胁! “地涌黄泉,厚德载物!戊己真罡,护我金身!” 宋道纯再无保留,厉声急诵,双手急速结印,重重拍在地面! “轰隆隆——!” 地面剧烈震动,他身前土地如同有生命般向上翻涌、堆叠,瞬息间构筑起三道厚实无比、泛着浓郁土黄色罡气的岩土壁垒!每一道壁垒都厚达一米,表面流转着比之前更加复杂、更加凝实的暗金色符文,散发出坚不可摧、承载万物的厚重气息。 这是太平道秘传的“戊己垒壁术”,防御力惊人。 同时,他再次祭出太平符旗,符旗猎猎作响,黄色光幕暴涨,如同最坚韧的丝绸,层层叠叠将他护在核心。 “吼——!” 赤焰火马悍然撞上第一道戊己垒壁! “轰——!” 没有僵持,只有摧枯拉朽的爆鸣!那凝实的土黄色垒壁,在丙午天火那焚虚化煞的特性面前,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表面的暗金符文仅仅坚持了半秒便纷纷崩碎,厚实的岩土墙体被火马硬生生撞出一个大洞,无数被烧熔的岩浆四处飞溅!火马去势稍缓,但威能不减,马尾一摆,狠狠抽在第二道垒壁上! “咔嚓!轰隆!” 第二道垒壁应声而碎!碎裂的土石尚未落地,已被高温汽化! 第三道垒壁,也仅仅多支撑了一秒,便在火马狂暴的冲击和焚烧下,化作漫天飞舞的熔岩碎块和焦土! 连破三重戊己垒壁,赤焰火马身躯也缩小了近半,色泽略显黯淡,但凶威依旧骇人,张开烈焰熊熊的巨口,狠狠噬向最后那面太平符旗撑起的黄色光幕! “滋滋滋——!” 如同烧红的铁水浇在冰面上,刺耳的灼烧声响起!黄色光幕剧烈波动,旗面上的“平”字疯狂闪烁,试图“抚平”这狂暴的火焰。但丙午天火霸道绝伦,专焚邪煞浊气,太平符旗的光幕虽玄妙,却也蕴含愿力与土行阴浊,正是其克制对象! 光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黯淡,旗面上甚至开始冒出缕缕青烟! 宋道纯额头青筋暴起,全力催动法力维持符旗,眼中已露出骇然。 这女人的火法,威力远超他预估!而且那火焰中蕴含的某种“破法”、“焚虚”的特性,对他的道法克制太大了! “还没完呢!”红衣女子清冷的声音响起,她左手也抬了起来,指尖一点深红近紫、仿佛蕴含星辰生灭的火焰悄然浮现。 “心君动,肾水济,气海升;三昧共炉,炼形返虚!” 三昧真炎! 这一点深紫火焰,看似不如丙午天火暴烈,却带着一种焚炼有形无质、直达本源的恐怖意境!她屈指一弹,深紫火焰如同流星,后发先至,精准地打在已被丙午天火灼烧得摇摇欲坠的太平符旗光幕同一点上! “噗——!” 如同热刀切黄油,本已濒临崩溃的光幕,被这一点凝聚了精气神三昧之火的深紫火焰轻易洞穿!光幕瞬间破碎,太平符旗发出一声哀鸣,光芒彻底黯淡,倒飞回宋道纯怀中,旗面上甚至出现了一个焦黑的灼痕! 不过火马也终于被消耗殆尽,化为虚无。 红衣女子眼中难得闪过一丝赞赏,并指如剑,竖于眉心,双眸之中,一点纯粹的、仿佛源自宇宙开辟之初的青色光焰,骤然亮起! 一股比丙午天火、三昧真炎更加浩瀚、更加古老、更加接近“道”之本源的火焰气息,轰然降临! “一点丹元照大千,紫极天枢炼真玄;阴阳为炭道为工,焚劫成空返自然!” 紫极丹阳! 咒言响起,她指尖,一道细如发丝、却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青色火焰,无声无息地射出,后发先至,超越了扑向宋道纯的赤焰火马,直取其眉心! 这青色火焰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焚天煮海的热浪,却带着一种“焚灭因果”、“返本归元”的至高意境,仿佛能无视一切有形无形的防御,直抵神魂核心,燃尽一切业力牵绊,将存在本身都“返归自然”! 宋道纯体内疯狂运转的法力,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间紊乱、凝滞!更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与脚下大地的联系、与冥冥中“黄天”的感应,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摇曳,仿佛随时会被这缕青火烧断! 宋道纯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这女人实在太强了! 看来,今天不得不施展压箱底的招式了! 他一边身形狂退,一边手中掐诀:“黄天在上,厚土在下!以我精血,唤请——” 而那道青色火焰,已近在咫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宋道纯脑中如同有闪电划过! 不对!青色火焰! 龙虎山的紫极丹阳诀怎么会是青色的火焰! 我知道了! “前辈停手!!!” 宋道纯大喊,“我知道前辈是谁了!” 那缕已触及他眉心皮肤的青色火焰,骤然停住。 宋道纯松了口气,也同样停住脚步。 红衣女子微微偏头,看着冷汗涔涔的宋道纯,沉默了一瞬,青色火焰,缓缓向后飘退了一尺,但并未散去,依旧静静燃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胡同里,只剩下废墟燃烧的噼啪声,和宋道纯如释重负的呼气。 他看着眼前红裙绝艳、却手段通天的女子,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没想到……在这小小的C市,居然能遇到……传说中龙虎山唯一的女性天师,第九代天师—— 白、汐、若。” 红衣女子眉梢微微一挑,似乎有些意外对方能认出自己,但随即恢复平静。 她并未否认,只是淡淡道:“不错,我就是白汐若。” 果然是那位! 如果是她,能活千年倒也不奇怪。 宋道纯心思电转。 而且……真的是传说中那位的话,想起自己曾听闻过的道门种种秘闻,自己似乎并非没有拉拢对方的机会。 他压下翻腾的气血,斟酌着开口: “前辈息怒……晚辈并无与前辈为敌之意,方才实属误会,不得已出手自保。”他先是放低姿态,随即话锋一转,小心翼翼地道: “据晚辈在教中残存古籍所见……前辈当年,似乎因为……身份特殊,为龙虎山所……不容?”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白汐若的神色。 白汐若何等人物,岂能看不出宋道纯那点小心思。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称“大贤良师”、野心勃勃的太平道传人,眼中冰冷的嘲讽再次浮现,甚至比之前更浓。 “是,”她坦然承认,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龙虎山,确实不容我。” 宋道纯心中一喜,以为有机可乘,正待继续游说。 然而,红衣女子下一句话,却如同一盆冰水,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野心火苗瞬间浇灭: “但是——” 她抬起眼眸,目光越过宋道纯,仿佛看向了某个极其遥远的时空,绝美面容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不容亵渎的凛然。 “但只要我师尊——张青梧,一日仍被奉为龙虎山创教之祖。”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宋道纯的脸上,声音高傲: “我白汐若,纵使为山门所不容,纵使千夫所指,也绝不会——与尔等邪魔外道,同流合污!” …… 第77章 弟子 “道不同不相为谋,看来是没得谈了。” 宋道纯脸上的苦笑收敛,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果决。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毫无征兆地,他右手一翻,指间已多了一道叠成三角、色泽暗黄、仿佛浸过油污的古老符箓。 他看也不看,手腕一抖,那道符箓便如同离弦之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白汐若的面门激射而去! 白汐若眼神一冷,口中清叱:“急急如律令!” 那缕一直悬停的青色火焰,如同接到命令的士兵,瞬间调转方向,化作一道细不可查的青线,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向那激射而来的黄色符箓。 “嗤——!” 青焰与符箓接触的刹那,符箓猛地燃烧起来,但那火焰竟是诡异的昏黄色,带着浓烈的土腥气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庙宇香灰的怪异味道。 更诡异的是,符箓燃烧的瞬间,并未立刻化为灰烬,反而迎风暴涨,如同被吹胀的气球,瞬间化作一面足有门板大小、完全由昏黄火焰构成的巨大火墙,横亘在她与宋道纯之间! 火墙熊熊燃烧,散发着扭曲光线、扰乱感知的怪异力场,虽然不断被青色火焰灼烧、侵蚀,边缘“嗤嗤”作响地化作飞灰,但核心部分却顽强地维持着形态,将宋道纯的身影彻底遮蔽。 白汐若眉头微蹙,却没有立刻强攻。 这符箓有些古怪,并非单纯的防御或攻击,更像是一种强力的干扰和拖延手段。 仅仅过了两三秒,那面巨大的昏黄火墙,便被霸道的紫极丹阳青焰彻底焚烧殆尽,化作一缕青烟飘散。 然而,火墙之后,宋道纯的身影,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地只留下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土行法力波动,也正在迅速消散。 “雕虫小技。”白汐若冷哼,并未急于追赶。 她微微阖目,随即再次睁开。 那双清澈的眼眸,瞬间被璀璨的金色光芒充斥,瞳孔收缩,化为两道竖瞳! 然而,这一次,竟然什么也没有发现。 “咦?”白汐若发出一声略带意外的轻咦,竖瞳缓缓恢复成正常的墨黑色,金光敛去。 “倒是有几分本事……”她低声自语,“看来太平道这些余孽,千年下来,倒也攒下点家底。” 她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无法在短时间内追踪到宋道纯的确切去向,便也不再执着。 “罢了,看你能躲到几时。”她收回目光,不再理会消失的宋道纯,转身,朝着之前那黑衣人逃跑的、与她来时相反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迈步离开。 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棚户区迷宫般的小巷深处。 另一边,数公里外,一条偏僻的大道上。 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身影,正如同惊弓之鸟,朝着城外高速移动,身形飘忽。 他的心脏仍在狂跳,刚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恐惧感尚未完全消退。 那个女人太可怕了,那道雷霆之剑几乎让他灵魂战栗。 就在此刻,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 黑衣人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停在原地,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背后那只手上传来的、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那个救了他的青年!他什么时候追上来的?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别紧张,是我。”宋道纯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但还算稳定。 黑衣人缓缓、僵硬地转过身,宽大的帽檐下,只能看到一小截苍白消瘦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他的目光警惕地盯着宋道纯,身体微微绷紧,随时准备再次逃跑或搏命。 “你的气息,已经被她锁定了。”宋道纯收回手,看着黑衣人,语气肯定,“虽然我刚才用‘秽土遮天符’暂时干扰了她的探查,但她迟早能追上来,你这样漫无目的地跑,是甩不掉她的。” 黑衣人沉默,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我有个地方,”宋道纯继续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可以暂时隔绝一切探查,无论是卜算、追踪、还是神识感应。只要躲进去,她短时间内绝对找不到。可否……与我同去?” 黑衣人依旧沉默,帽檐下的目光闪烁着剧烈的挣扎。 眼前这个青年,能从刚才那个恐怖女人手里逃走,同样神秘莫测,手段强大。他的话,能信吗?会不会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宋道纯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微微一笑,补充道:“放心,宋某对阁下手中那本《时兆经》,并无兴趣。此番出手,一是不忍见同道遇难,二是……有些事情,或许还需要阁下助力。” 听到“《时兆经》”三个字,黑衣人身体又是微微一颤。 他深深看了宋道纯一眼,似乎在判断对方话中的真假。 片刻的沉默后,黑衣人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怀中贴身的位置,小心翼翼、极其珍重地取出了一本黑色封皮的古书。 随后,他用有些颤抖的手指,轻轻翻开书页。 泛黄的内页上,此刻一片空白。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上面,书页之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墨迹新鲜的楷体字: 「可。」 看到这个字,黑衣人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些。 他不再犹豫,合上书,重新贴身藏好,然后对着宋道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宋道纯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伸手抓住了黑衣人的手腕。 “闭气,凝神。” 他口中低声诵念起一段音节古怪、语调沉郁的咒文,同时脚下踏出某种奇异步法。随着他的动作,两人周围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脚下的铁皮屋顶似乎也荡漾起水波般的纹路。 下一刻,两人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字迹,由实化虚,迅速淡化、透明,最终彻底消失,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 与此同时,张云舒和周明慧合住的别墅里。 比起棚户区的大战,此刻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餐厅,暖洋洋的。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白粥、煎蛋、小菜。 张云舒、周明慧,以及张青梧,正在一起吃早饭。 三人一边吃饭,一边时不时闲聊几句,气氛轻松。 周明慧一边小口喝着粥,忽然想到了什么,随口问道: “对了,祖师,您这么厉害,当年在龙虎山,一定也收了很多很厉害的弟子吧?” 她纯粹是出于好奇和闲聊。 毕竟电视里那些高人,不都有一堆弟子门人吗? “弟子?” 张青梧夹煎蛋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一棵树,哪来的弟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准备摇头否认,一个极其久远的、几乎被漫长时光尘封的、小小的身影,却毫无征兆地,在他那浩瀚如海的记忆深处,轻轻晃动了一下。 好像……自己还真有个弟子? 只不过,不是人而已……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太久了,久到他这棵树的年轮都几乎要记不清了。 只不过…… 后来……好像发生了许多麻烦的事情。 张青梧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就这么停下了所有动作,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前方,仿佛穿透了餐厅的墙壁,穿透了千年的时光,看到了某个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小小身影。 周明慧和张云舒都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停下了吃饭的动作,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餐厅里,一时间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碗筷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 …… 第78章 白狐(上) 那是一千年前的旧事了。 那时的龙虎山,正值鼎盛,香火鼎盛,弟子如云,道音不绝,是名副其实的天下道门祖庭。 那时的张青梧,还是一棵树,一棵扎根在后山禁地、枝繁叶茂、闲得快发霉的千年梧桐,每日最大的乐趣,除了晒太阳,就是看云,偶尔听听路过道士的闲谈,日子漫长而无聊。 直到一个雷雨交加的傍晚。 他巨大的树冠哗哗作响,勉强为树下那一小片地方遮挡着瓢泼大雨。 就是在那时,他“看”到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影子,跌跌撞撞、浑身湿透地闯入他的树荫下。 那是一只狐狸。 一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狐狸。 只是此刻,那身漂亮的皮毛,已经被泥水、血污、还有雨水浸染得一塌糊涂。 它的一条后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断了。 腹部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虽然被雨水冲刷得泛白,但依旧在缓慢地渗着血。 最致命的,是它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咬痕,几乎切断了气管。 它倒在张青梧树根旁盘结凸起的泥土上,小小的身体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漏气声,暗红色的血沫从嘴角和脖颈的伤口不断涌出,混合着雨水,在身下积成一滩淡红色的水洼。 它的眼睛半睁着,琥珀色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只有那点细微的光,显示着它还未彻底断气。 但它没有哀鸣,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艰难地喘息着,目光无神地望着前方滂沱的雨幕,仿佛在等待最后时刻的降临。 张青梧的灵觉扫过这只垂死的白狐。 很干净。 灵性很足,但气息微弱,生机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熄灭。 最重要的是,它身上只有浓郁的血腥气和属于山林野兽的淡淡野性,没有丝毫属于“妖”的煞气、怨气或者业力。 这让张青梧起了一丝恻隐之心。 一只快要死了的、没有伤过人、有点灵性的小狐狸。 而且—— 反正都要死了,他想。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肉身腐烂,归于尘土,那点微末的灵性也会彻底消散。 不如……让自己做个实验? 一个他早就好奇,但因为种种限制而从未尝试过的实验。 他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元神之力——对于他这棵千年古树来说,这丝力量微不足道,但对于一只濒死的凡俗狐狸而言,却如同浩瀚星河。 他将这丝元神之力,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探向白狐那即将彻底沉寂的意识深处。 没有抗拒,也无法抗拒。 白狐的意识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温暖,脆弱,不堪一击。 张青梧的元神,如同投入水中的一颗小石子,轻轻“荡”了进去。 没有遇到屏障,没有遭到反噬。一片朦胧的、温暖的、带着草木清香和雨水泥土气息的“梦境”,将他这丝元神包裹。 梦境中,没有风雨,没有伤痛。 只有一片开满不知名小野花的、阳光和煦的山坡。 山坡上,坐着一个穿着粗布白裙、约莫七八岁年纪的小女孩。 她有一头柔软的、微卷的长发,用一根草茎随意束在脑后,露出一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小脸。 看到突然出现在梦中的、那抹朦胧的、散发着温和气息的青色光影,小女孩吓了一跳,警惕又害怕地看着他。 “你、你是谁?”小女孩的声音带着稚嫩的奶音,还有些颤抖。 “我?”张青梧沉默了一下,总不能说“我是一棵树,看你快死了进来看看”吧? “吾乃龙虎山祖师,张青梧。”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和、威严,符合“祖师”的身份。 “龙、龙虎山?”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你可以救救我吗?我……我好像受伤了,好疼……” “非是救你,只是暂借你梦境一叙。”张青梧道,“你伤势极重,恐难久持。” 听到这话,小女孩的眼圈更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她们一家是山里的白狐,祖祖辈辈都住在大山深处,与世无争。 她们吃野果,饮山泉,偶尔抓点小兔子、小松鼠,但从未伤害过人类,甚至远远闻到人的气味就会躲开。 可是不久前,一伙猎人闯进了她们居住的山谷,设下陷阱,驱赶猎犬,疯狂捕杀。 她的父母为了保护她,被猎人和猎狗咬死了。 她拼命逃啊逃,穿过荆棘,跳过溪流,摔断了腿,被抓伤了肚子,最后被一头凶狠的猎犬在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最后居然奇迹般的跑了出来…… 小白狐讲着自己的身世。 张青梧的灵觉在梦境中也能清晰感知到,小女孩的讲述中没有谎言,只有纯粹的恐惧、悲伤和绝望。 好像,有点……可怜。 反正实验也做了,梦境也进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 “你叫什么名字?” “阿娘叫我白汐若。” “罢了。”他轻轻叹息一声,“相遇即是有缘。你既入我龙虎山地界,又未曾为恶,落得如此境地……吾便破例,收你为记名弟子,梦中授你几日道法。能否领悟,能否活下去,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他,愣了几秒,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难道自己还可以抢救一下? 她连忙笨拙地、却极其认真地跪在草地上,对着张青梧的光影,“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弟子白……白汐若,拜见师父!”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从那天起,张青梧让白汐若藏在一个树洞内,然后每到夜晚,当白狐因伤势和疲惫沉沉睡去,张青梧便会分出一丝元神,进入她的梦境之中。 …… 第79章 白狐(下) 梦中无时间。 张青梧传授了她最基础的导引吐纳之法,讲解简单的灵气运行周天,告诉她如何汲取那一丝先天紫气来滋养自身、修复伤势。 白汐若学得很认真,悟性也出乎意料的好。 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张青梧传授的一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梦中总是闪闪发亮,充满了对“师父”的崇敬和对“道”的向往。 现实中的白狐,伤势依然沉重,但在吸收的先天紫气的滋养,那口气竟然顽强地吊住了,没有立刻死去。 伤口开始缓慢结痂,断裂的腿骨也在微弱的灵气滋养下,有了一丝愈合的迹象。 十日,弹指即过。 第十日的梦境中,张青梧能明显感觉到,白汐若的元神凝实了许多,伤势也大有好转,应该不会致命。 但同时,他也感觉到,自己这丝元神想要进入她的梦境,比之前越来越困难了。 看来自己琢磨多年的入梦之术,只对没有任何修为在身的人有用。 稍有法力,便会形成某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屏障。 “十日期满。”张青梧看着眼前已经不再哭泣、眼神充满依赖和仰慕的小女孩,声音平静,“你伤势已稳,根基初奠。吾能教你的,已尽于此。日后之道,需你自行摸索,勤修不辍。” 白汐若愣住了,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中迅速积蓄起泪水:“师父……您不要我了吗?弟子、弟子还想跟着师父……” “师徒缘分,到此为止。”张青梧不为所动,“明日天亮,你便自行离去吧。记住,保持初心,为师不求你除魔卫道,但至少莫要与妖魔同流合污,潜心修行,或可得享逍遥。” 说完,不等白汐若再哀求,他的这丝元神光影便缓缓淡去,退出了她的梦境。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树下。 那只伤痕累累的白狐,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有树洞旁那摊淡红色的水渍和几缕沾血的白色狐毛,证明着它曾经存在过。 张青梧的灵觉扫过周围山林,依稀能感应到,一个微弱但坚定的气息,正一瘸一拐、却又毫不犹豫地,向着深山更深处蹒跚而去。 他收回灵觉,继续晒太阳,看云。 一只偶然闯入、随手点拨的小狐狸而已。 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很快,就会被他漫长的树生遗忘在某个角落。 这件事,本来已经翻篇了。 直到——百年之后。 那一日,龙虎山前山,钟鼓齐鸣,正举行一场重要的斋醮法会。 山门之外,忽有守山弟子急匆匆来报,说有一女子求见,自称龙虎山祖师张青梧之徒。 守山弟子不敢怠慢,连忙上报。 当他们见到那名女子时,饶是修行多年、心性沉稳,也不禁为之动容。 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身姿窈窕,穿着一身简单的月白色道袍,未施粉黛,却已美得不似凡人。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尤其是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眸,顾盼之间,灵气逼人。 她静静站在山门外,气度沉静,周身隐约流转着一股精纯平和、却又深不可测的法力波动。 她自称白汐若,百年前蒙恩师张青梧梦中授道,收为记名弟子。 如今修行初成,特来龙虎山,想要求见恩师,叩谢传道之恩。 张青梧?梦中授道? 龙虎山的道士们面面相觑。 张青梧祖师的名号他们自然知道,那是与祖天师张道陵并列的创教祖师,地位尊崇无比。 但祖师早已羽化登真数百年,牌位都供奉在正殿几百年了,怎么可能在百年前“梦中授道”,还收了个女弟子? 还是个如此年轻、修为却高得吓人的女弟子? 可这女子言辞恳切,尤其浑身法术,确确实实是正宗的龙虎山道法! 这就蹊跷了。 若说她是冒充,图什么? 以她的修为,天下何处去不得?何必来龙虎山撒这个一戳就破的谎言? 若说她所言属实……那更匪夷所思! 掌教沉吟再三,最终没有立刻将她拿下或驱逐,只是委婉告知:张青梧师祖早已羽化,牌位供奉于正殿,不可能再收徒传道,请她离去。 白汐若不信,她坚持要上山,要亲眼看看。 或许是顾忌她高深的修为和与龙虎山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掌教最终叹了口气,没有强行阻拦,只是派了两位长老陪同“参观”,实则监视。 白汐若上了山。 她去了正殿,看到了那与张道陵并列的“护道尊神张青梧”牌位。 她跪在牌位前,默默看了很久,然后,她就在后山,找了处山洞,住了下来。 她说,她要等她的师尊回来。 这一等,就是五十年。 五十年,对于修行有成的道士来说,不算太长,但也不短。 白汐若就那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住在后山的山洞里,偶尔也与龙虎山弟子交流,指点他们道法,遇到不长眼睛的妖魔敢潜入龙虎山上,更是毫不留手。 这让龙虎山上无数弟子仰慕。 她不老,也不见修为衰退,反而越发深不可测。 那绝世的容颜,五十年来未曾有丝毫改变。 时间久了,流言蜚语却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人族,即便是再道法高深,又怎么可能50年容颜不衰? 终于,有长老和弟子,开始质疑她的身份。 面对质疑,白汐若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直率地道:“我本山中一白狐,蒙恩师点化,方有今日。此身此道,皆源自龙虎山。诸位若不容我,我自离去便是。” 白狐! 她居然是妖! 堂堂正一祖庭,居然有妖族修成了一代天师!?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不过白汐若这五十年来确实也未曾伤人,不但如此,更是愿意放下身段,悉心指教龙虎山弟子,不但让她在龙虎山上声望不低,更是让无数人隐隐将她视作下一代大天师人选。 可惜。 但纵使她道法纯正,纵使她从未在龙虎山作恶,纵使无数人心中不忍,但在“人妖有别”的大环境下,龙虎山也无法再容她。 她被“礼送”出了山门。 没有为难,但态度明确——龙虎山,不承认她是张青梧的弟子,也不欢迎她再踏足。 白汐若没有反抗,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对着山门,对着后山的方向,默默稽首一礼,然后转身,飘然下山。 并未发现,山顶一棵千年梧桐,正在风中轻轻摇晃枝干,宛如道别。 …… 第80章 线索继续 “祖师?” 耳边传来周明慧带着些许疑惑的声音。 张青梧回过神,看到周明慧和张云舒都停下了筷子,正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没什么,”张青梧轻轻一笑,拿起筷子,重新夹起那块已经凉了的煎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只是……忽然回忆起了一些陈年旧事而已。” 见他似乎不愿多说,周明慧也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吃完早饭,收拾妥当,三人便出门,开始今天的调查。 第二个受害者,刘倩。 资料显示:刘倩,女,二十四岁,公司文员,租住在锦华苑3栋601。 八月五日晚,从所住楼栋天台坠落身亡。天台无打斗痕迹,监控显示她是独自一人上的天台,随后坠楼。尸检无异常,符合高坠死亡特征。死亡时间约晚上九点。 他们首先来到了锦华苑3栋。 这是一栋十几层高的普通住宅楼,外观略显陈旧。 601室的门上还贴着警方的封条。他们没有直接破门,而是先联系了物业和负责此案的陈队,获得了进入许可。 打开门,一股沉闷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整洁,甚至可以说过于整洁了,透着一股一丝不苟的生活气息。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一盆有些蔫了的绿萝,显示主人已经多日未归。 张云舒和周明慧一起,仔细检查了房间的各个角落。 卧室的床上用品叠放整齐,衣柜里的衣物也码得一丝不苟。 书桌上放着几本职场技能书籍和一本摊开的工作笔记,笔记上的字迹工整清晰,记录着工作待办事项,最后一条停留在八月四日。 “看起来是个生活很规律、甚至有点强迫症的人。”周明慧小声说,随后翻开书堆,竟然意外发现了一本和周围书籍格格不入的书——《神选》。 她翻开书,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标注,只有浅浅的痕迹,让她有些失望。 除此之外,屋子里已经被警察仔细搜查过一遍,具体的信息早就发到了张云舒手机上,他们也没有找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随后,他们又去了楼顶天台。天台宽敞,护栏符合标准高度,地面是普通的水泥地,有些地方长了青苔。 他们仔细查看了刘倩坠楼的大致位置附近,没有发现特殊的脚印、拖拽痕迹或者任何符咒、阵法残留的波动。 张青梧的灵觉扫过,也只感应到非常淡的、早已消散的怨气和死气,属于正常坠亡残留,并无邪祟作法的明显迹象。 “监控显示她是自己走上来的。”张云舒走到护栏边,向下望去。 六楼的高度,足以致命。 离开刘倩的住处,他们又按照资料,去了刘倩生前工作的公司。 那是一家规模中等的贸易公司,位于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他们以“警方协查人员”的身份,找到了刘倩的直属主管和几位关系还不错的同事了解情况。 所有人的描述都大同小异:刘倩性格比较内向,但工作认真负责,做事细致,不太爱说话,但也算不上孤僻。 和同事关系一般,没有特别亲近的朋友,也没有听说过和谁有矛盾。 感情方面似乎是空白,没听说有男朋友。 出事前那段时间,也没人察觉到她有什么明显的异常,顶多就是觉得她好像比平时更沉默了一点,偶尔会走神,但问起来都说没事,大家也就没太在意。 “很普通的一个女孩,”从写字楼出来,周明慧总结道,“生活两点一线,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也没什么仇人,就这么……莫名其妙跳楼了。” 确实很“干净”,干净得有些诡异。 这种没有明显诱因的自杀,往往更让人不安。 接着,他们开始调查第三位受害者,赵玲子。 赵玲子,女,二十二岁,C市师范大学刚刚毕业的学生,在锦华苑与同学合租。 九月五日,被发现在合租房的卧室床上,割腕身亡。 现场同样封闭,无外人痕迹。 死亡时间在二十一日深夜到二十二日凌晨。 资料里显示,赵玲子虽然是孤儿院长大,但一向人缘不错,性格开朗,爱笑,唯一比较特别的是,她有个感情稳定的未婚夫,叫李可,现在在一家IT公司工作。 张云舒联系了赵玲子室友的电话。 “玲子出事前那段时间,好像心情不太好,”室友在电话中回忆道,“我问过她,她说是和李可吵架了,具体吵什么没说,但感觉她挺难过的。” “吵架?大概什么时候?”张云舒问。 “好像就是……她出事前两三天吧?”另一个室友不太确定,“那天她回来眼睛红红的,晚上也没怎么说话。” “知道因为什么吵吗?” “不太清楚,玲子不太爱说这些。”室友道,看来并不想过多参与这件事情。 挂断电话后,张云舒又根据资料上的信息,准备去拜访一下玲子的未婚夫。 他所在的公司位于高新区的一栋新写字楼里。 向前台表明来意,前台联系了人事部。很快,一位人事经理接待了他们。 “李可?他今天没来上班。”人事经理查看了一下考勤记录,皱起眉头,“而且也没请假。我们打他电话,一直关机。正想着是不是要联系他紧急联系人呢。” “没来上班?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今天。”人事经理说,“我们还以为他临时有事,或者身体不舒服直接去医院了,但至少该打个电话说一声啊。这小子平时挺老实的,从不无故旷工。” 失踪了? 张云舒心里一沉。 赵玲子的未婚夫,在赵玲子死后没多久,也突然失踪了?而且偏偏是今天? 难道今天又发生了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 张云舒询问了人事经理李可的电话,随即拨打过去。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张云舒眼睛一眯。 看来,要继续调查这件事,还需要先找到李可才行。 …… 第81章 鬼打墙? 而就在此刻,城市的另一边—— 李可猛然睁开眼,随即,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他先是愣了几秒,大脑一片空白,随即猛地坐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卧室,不大,大约十平米左右。 墙面刷着有些年头的米黄色涂料,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细微的裂纹和水渍。 一张普通的木质单人床,铺着素色格子床单,看着还算干净。 床边是一个老式的木质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盏样式古旧的台灯。 对面墙上挂着一面边缘有些发黑的老式穿衣镜。除此之外,没有衣柜,没有书桌,空荡荡的。 整个房间透着一股老式单元房特有的气质,但很整洁,没有灰尘。 我怎么会在这里? 李可皱紧眉头,努力回想。 最后的记忆,是今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挤地铁去公司上班。出了地铁站,走过熟悉的街道,眼看就要到公司楼下那栋写字楼了……然后,眼前忽然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没有预兆,没有袭击,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或者眩晕。就像是被人突然按下了关机键。 绑架?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他立刻检查自己的身体。 衣服完好,没有破损。 摸了摸口袋,手机不见了,钱包也不见了。身上也没有任何疼痛或者被束缚的感觉。 他挽起袖子,手臂上没有针孔或者勒痕。活动了一下四肢,除了刚醒来有些乏力,没有其他不适。 这不像是一般的绑架。 没有捆住他,没有堵住嘴,甚至没有把他关在什么阴暗的地下室或者仓库里。就这么把他扔在一个……看起来像是普通人家卧室的房间里? 难道是抓他的人估错了麻药的时间,自己提前醒了?还是说……门被从外面锁死了? 李可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从床上下来。 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他走到卧室门边。 这是一扇普通的木质房门,刷着暗红色的漆,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球形黄铜把手。 他试探着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 “咔哒。” 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没锁? 李可心里更疑惑了。 他轻轻拉开房门。 外面是客厅。 比卧室大一些,同样是老式装修。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砖,有些磨损。 靠墙摆着一套人造革的深棕色旧沙发,沙发前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个空果盘。 对面墙上挂着一台尺寸不大的电视机。 客厅连着一个小阳台,拉着碎花窗帘,光线有些昏暗。靠近厨房的位置有一张小餐桌和两把椅子。 标准的、有些年头的老小区两室一厅格局。 设施虽然老旧,但收拾得很干净,空气里也没有什么异味,甚至隐约能闻到一丝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抓自己的人,难道真的搞错了? 或者……抓错人了?把自己丢在这里就不管了? 李可心里涌起一丝侥幸。 他走到客厅的防盗门前。这是那种老式的铁质防盗门,外面还有一层纱门。 他握住内侧的门把手,再次尝试转动。 “咔。” 又一声轻响,防盗门的内锁也顺利打开了。 李可心中一喜,难道真的能出去?他拉开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门外,不是预想中的楼道或者楼梯间。 而是……他刚刚离开的那间卧室! 一模一样的米黄色墙壁,单人床,床头柜,老式穿衣镜!甚至连他刚才起身时,床单上留下的褶皱痕迹都清晰可见!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属于旧房间的沉闷气息也完全一致。 李可猛地后退一步,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或者刚醒过来意识还不清醒。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再次看向门外——没错,是那间卧室。 他甚至能看到自己刚才踩在水泥地上的、浅浅的脚印。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个房子的布局是环形的?卧室门连着客厅,客厅防盗门又连着卧室? 他犹豫了一下,抬脚,走进了“门外”的卧室。熟悉的陈设,冰冷的地面。他径直走到这间卧室的门前,握住门把手,再次推开。 门外,是客厅。 刚才他离开的那个客厅。 沙发,茶几,电视机,小餐桌……甚至沙发上那个靠垫摆放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李可的心开始往下沉。 他不再停留,快步穿过客厅,来到防盗门前,再次推开。 门外,又是那间卧室。 他退回来,关上门,等了几秒,再开。 还是卧室。 他试着从客厅另一侧,应该是通往厨房或者另一个卧室的门走去。 但他很快发现,这个“客厅”除了他出来的那个卧室门,以及通往阳台的推拉门,和那个不断“循环”的防盗门,再没有其他任何出口。 厨房是开放式的,只有灶台和水池,没有通向外面的门。 难道是——鬼打墙!? 一个在无数恐怖片和灵异故事里听过的词,猛地窜进李可的脑海。 他看过不少恐怖片,立刻想到这些恐怖片内常有经典场景。 只是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落在自己身上,但转念一想,自从玲子自杀后自己经历的事情已经足够离奇了,他又觉得世界好像就是这样才算正常。 这是不是一种另类的PSTD? 他一边吐槽一边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进入卧室后,不推门,而是试着去打开那扇唯一的窗户。 窗户是旧式的铝合金推拉窗,外面装着防盗栏。他抓住窗框,用力往外推。 窗户纹丝不动。 不是卡住了,而是像焊死了一样。 他又试着往上抬,往旁边拉,用尽全身力气,窗户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他环顾四周,抄起床头柜上那个看起来有点分量的玻璃烟灰缸,用尽力气狠狠砸向窗户玻璃! “砰!” 一声闷响。烟灰缸砸在玻璃上,玻璃连一丝白痕都没有出现,反而震得李可手臂发麻。那看似普通的玻璃,坚硬得不可思议。 他又用烟灰缸去砸窗框,砸墙壁,甚至试图用椅子去撬动门缝……所有能想到的暴力破开的方法都试了一遍。门窗、墙壁都坚固得超乎想象,仿佛这不是普通的建筑,而是用某种特殊材料浇筑的整体。 一个小时后。 李可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客厅冰冷的地砖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前。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掌心被粗糙的烟灰缸边缘磨得发红。 绝望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来。 走不出去,砸不破,喊救命外面也听不到。 手机不在身边,无法求救。这个鬼地方,仿佛一个精心打造的、完全密闭的囚笼。 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对他?是为了赵玲子的事吗?还是因为那些预言短信?那个发短信的“东西”,终于要对他下手了?不是用预言戏弄他,而是直接把他关起来?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在脑海中翻腾。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清晰的、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从客厅的防盗门方向传来。 李可猛地抬起头,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死死盯着那扇刚刚无论怎么开都只会通往卧室的防盗门。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高挑的身影,逆着门外似乎有些暗淡的光线,迈步走了进来。 当李可看清来人的模样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化为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红色的……长裙? 从外面进来的,竟然是早上……地铁站A口外……那个他按照预言本该撞到、却莫名其妙“错过”的……红衣女子?! …… 第82章 登神之阶 “你说我离开这里就会死!?” 几分钟后,李可又惊又怒地瞪着眼前这个美得不像真人、却莫名让他感到极度危险的红衣女子。 白汐若没有理会他的激动,自顾自地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坐下,姿态优雅。 她目光平静地落在李可的脸上。 “不然你以为,我把你弄到这里,还专门租了房子,是为了请你喝茶聊天?”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你……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那些预言短信是不是你发的?”李可连珠炮似的发问,身体却下意识地后退,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寻求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预言短信?”白汐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讥诮的弧度,“那种拙劣的把戏,我自然用不上。” 她顿了顿,看着李可:“至于我是谁……你以后自然会知道,不过对于你而言,当前应该是保命更加重要。” “为什么?”又是谜语人,李可听得云里雾里,心中疯狂吐槽。 白汐若没有更多解释,反而答非所问:“你知道,十月十五,丙午年癸巳月戊戌日,亥时三刻,会发生什么吗?” 李可茫然摇头。 他连今天是几月几号都快记不清了,哪知道一个多月后的某天晚上某个时辰会发生什么。 “那一夜,天穹之上,二十八宿之中,轸宿的主星‘青丘’与‘左辖’,将会与运行至黄道特定节点的荧惑、镇星成罕见的四星联珠夹月之局。” 白汐若不疾不徐地说着,“同时,隐匿于虚空深处的计都、罗睺两大隐曜,其投影将恰好与天市垣的帝座、侯星连线重叠,形成‘双煞贯垣’之相。” 她收回目光,看向一脸茫然地李可。 “用你能理解的话说,就是在那个特定的时辰,天体的运行会达到一个极其微妙、脆弱、却又蕴含庞大力量的‘节点’。届时,星辰之力交汇紊乱,天机晦暗不明,空间与现实的界限会变得模糊,某些平时被严密法则隔绝、镇压的东西,会获得短暂的、前所未有的‘显现’与‘干涉’机会。” “这……这是什么天文现象?”李可下意识地问。 “你没听过很正常。”白汐若淡淡道,“因为这种现象,在你们现有的天文学体系里,或许根本观测不到,或者被解释为某种普通的行星合月。但在某些‘存在’眼中,这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将之成为:登神之阶。” “登神之阶?”李可重复着这个词。 “没错。”白汐若点头,“有人,或者说,有‘东西’,盯上了这个机会。它想借助那天时,强行撬动天地法则,接引那短暂‘显现’的星辰煞力与虚空异力,谋夺一尊星宿的神位。”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让李可更加难以置信。 “神……这个世界,真的有神仙?”李可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并不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尤其是最近接连发生的诡异事件,更是不断动摇了他的世界观。 “神?仙?”白汐若轻轻摇头,又点了点头:“自然是有的,只不过,和我们通常理解的,或许不太一样。或者说,神仙所在的世界与我们所在的世界,处于不同的‘层面’,互不干涉。” 她看着李可,意有所指:“何况,看你这段时间的经历,应该对‘这个世界不止你看到的那么简单’,已经有了……切身体会。” 李可沉默了。 未婚妻的死,神秘的黑衣人,自己最近的经历……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他,这个世界,远比他曾经以为的,要复杂、危险得多。 “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说我离开这里就会死?”李可艰难开口,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他只是个普通人,怎么会和什么“登神”扯上关系? 白汐若看着他那张写满困惑、恐惧和一丝不甘的脸,沉默了片刻。 “因为,”她缓缓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已经被那个存在选中,是它最重要的祭品之一。” 李可再次陷入沉默。 很久之后,他又问出一个问题:“那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救我。” “其实……”白汐若忽然轻轻一笑:“这件事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李可呆住了,他还以为会听到什么以天下苍生为念的宏大叙事,结果居然是……没什么关系。 白汐若接着说道:“实际上,我只想借这个机会,询问那个想登神的存在一个问题而已,也并没想阻止他……实际上就算天上的星宿神全部换完我也毫不在意,只是没想到被人横插了一脚……而至于为什么要救你……” 白汐若顿了顿:“当然是因为你能帮我找到他们啊……” …… 就在这时—— “叮——”一声熟悉的短信声音传来。 下一刻,白汐若已经将一个手机抛到了李可手中:“还给你,接下来,你要想活命,就按照我说的做吧。” 李可下意识点头,随即点亮手机屏幕,果然,一条新的短信在手机上出现—— …… (重感冒,请假一天,今天只有一章) 第83章 新的预言 短信上写着: 「上班途中,地铁内,你将与一穿红色长裙、手提纸袋之女子相撞,纸袋内牛奶泼洒,弄湿彼此衣物,相互道歉后各自离去,无后续。」 李可看着手机屏幕,表情有些尴尬。 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一身红色长裙的白汐若,忍不住心中吐槽:这短信……是不是有毛病?怎么就跟穿红衣服的女人杠上了? 这姑奶奶可是会法术的。 白汐若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道:“从现在起,对于这条短信,以及之后可能出现的任何预言,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用尽你能想到的一切方法,去反抗它,破坏它,让它的预言‘不准’。” “反抗?让它不准?”李可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这似乎也不难,它说自己会在地铁上撞到穿红衣服的,那自己下午不去坐地铁不就行了? 我打车,走路,或者干脆请假不去上班,看它怎么预言!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破解”预言的方法,心里甚至涌起一丝报复的快感。 而就在这时,他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有电话打进来。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王经理”,他的部门主管。 李可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不好的预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王经理……” “李可!你小子到底怎么回事?!”电话那头传来王经理带着怒气的吼声,震得李可耳朵发麻,“上午不来,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你想不想干了?!我告诉你,要是下午上班前我还看不到你人,以后你也都不用来了!” 劈头盖脸一顿骂,让李可刚刚升起的那点快感烟消云散。他慌忙解释:“对不起王经理!我上午……上午有点急事,手机静音了没听到!我、我马上就到公司!” “急事?什么急事能急到连通电话都不能打?!”王经理显然不信,语气更差了,“我不管你有什么事,下午三点前,我必须看到你出现在工位上!不然,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不等李可再辩解,那边就直接挂了电话,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李可拿着手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工作不能丢。 这份工作虽然辛苦,但收入是他在这座城市立足的根本。 不去坐地铁? 行,那就不坐地铁。 打车总行了吧?虽然贵点,但为了保住工作,也顾不上了。 他立刻在打车软件上下了单,然后飞快地给王经理回了条短信:“经理,上午摔了一跤去了趟医院,刚处理完,马上打车过来,保证三点前到!非常抱歉!” 发完短信,他看向白汐若,带着点小心翼翼和询问:“那个……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白汐若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随手扔给李可。 李可手忙脚乱地接住。 “这把钥匙你拿着。”白汐若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果你想保住你的小命,最近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 李可握着那把还带着一丝冰凉触感的钥匙,心里有些感激,虽然不是对方的初衷,但毕竟是在救自己不是? “谢、谢谢……”他低声道谢,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 “行了,走吧。”白汐若挥了挥手。 李可如蒙大赦,连忙转身就想走。 可刚迈出一步,他又僵住了,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他想起了刚才那怎么走都走不出去的“鬼打墙”。 白汐若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忽然抬起右手,看似随意地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一下。 这一拍并不重,但李可却感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推动着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两步。 他下意识地稳住身形,抬起头,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客厅里了。 眼前是明亮的楼道,老旧的声控灯因为他的动静“啪”地亮起。 身后,是他刚刚“走”出来的那扇熟悉的防盗门。 他竟然……直接出来了? 李可回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自己所在的楼道,心中震撼莫名。 这红衣女子,到底是什么人?这又是什么手段?拍一下就把人从“鬼打墙”里送出来了? 他不敢多留,也顾不上细想,连忙顺着楼梯往下跑。 这是一栋老式的六层居民楼,没有电梯。 他住在三楼,很快下到了一楼,推开单元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地照了进来。 新鲜的空气,嘈杂的市井声,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刚才发生的事情,仿佛只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但手心里那把冰凉的钥匙,和手机里那条最新的预言短信,又无比清晰地提醒他,那不是梦。 他定了定神,拿出手机查看打车软件。 司机已经接单,正在赶来,预计三分钟后到达。 定位显示,他所在的小区叫“阳光花园”,是一个有些年头的老小区,位置不算偏僻,距离他公司大概七八公里,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应该能到。 还好,不算太远。 李可松了口气,走到小区门口等车。 很快,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了面前。李可核对了一下车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麻烦快点,赶时间。”李可系好安全带,对司机说道。 “好嘞,这个点不堵,很快。”司机是个中年大叔,很健谈,一边开车一边和李可聊着天。 李可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付着,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却在想着刚才的事情。 预言短信……红衣女子……登神之阶……祭品…… 这一切都太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了。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那就是必须按照那个叫白汐若的女人的话做。 只要不坐地铁,就不会在地铁上撞到穿红衣服的女人。 预言自然失败。 这么一想,似乎也没那么难。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了创业大厦楼下。 李可付了钱,道了声谢,匆匆下车。 抬头看了看高耸的写字楼,想到王经理那张黑脸,他不敢耽搁,快步朝大楼入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一阵疲惫感涌了上来。 可能是刚才精神太紧张,也可能是没吃午饭。 他看到大楼侧面有一家新开的咖啡馆,装修风格简约时尚,门口立着“开业酬宾”的牌子。 还有半个小时,时间足够。 他这样想着,脚步一拐,走进了那家咖啡馆。 “欢迎光临!”柜台后的年轻女服务员笑容甜美。 “一杯美式,大杯,谢谢。”李可快速点单,掏出手机扫码支付。 等待咖啡的间隙,他随意打量了一下店内的环境。 确实很新,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装修的味道。 他以前好像没注意到这附近有这么一家咖啡馆。 “你们这家店……是新开的吗?”他随口问了一句正在制作咖啡的服务员。 “是的先生,”服务员抬头笑道,“我们上周才开业。店名叫‘MétrO’,欢迎您常来。” “MétrO?”李可重复了一下这个发音,可惜他学过的英语早就还给老师了。 “嗯,这是法语单词,翻译成中文的话……”服务员一边将做好的咖啡递给他,一边笑着解释,“就是‘地铁’的意思。” “地铁”?! 李可接咖啡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咖啡洒出来几滴,烫得他手指一缩,但他恍若未觉。 地铁……这家咖啡馆的名字,叫“地铁”?! 他的心中涌出一股寒意,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去坐地铁……所以就来到了这家叫‘地铁’的咖啡馆? 就在这时—— “哎呀——!” 一声女子的惊呼,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馨香和柔软的触感,从他身侧传来。 李可浑身汗毛倒竖,如同生锈的机器般,僵硬地转过头。 一抹鲜艳的红色,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一个穿着酒红色针织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白色纸袋的年轻女子,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此刻正因为不小心撞到了他。 纸袋歪斜,里面一瓶喝了一半的盒装牛奶掉了出来,“啪”地一声摔在地上,乳白色的液体溅了一地,也溅到了李可的裤脚和女子的裙摆上。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我没注意看路……”红裙女子慌忙道歉,蹲下身去捡那个还在汩汩冒奶的牛奶盒。 李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蔓延的白色液体,看着女子裙摆上和自己裤脚上的污渍,看着那张带着歉意的、妆容精致的陌生脸庞…… 预言,一字不差地,还是“应验”了。 …… 第84章 风将起 李可浑浑噩噩回到公司。 另一边,张云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来自“王经理”的消息:「李可回来上班了。」 正在发愁该怎么去找人的张云舒看完消息,立刻惊喜道:“人回公司了,我们现在过去。” 半小时后,三人来到了李可所在的公司。向前台出示了警方提供的证件,很快他们被带到了李可的工位。 李可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眼神涣散。 听到脚步声,他有些迟钝地转过头。 “李可先生?”张云舒上前一步,再次出示证件,“我是张云舒,关于赵玲子女士的案子,有些情况想再向你了解一下,方便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谈吗?” 警察? 看到证件上的名字,李可的眼神里,亮起一点光。 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他明白,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复杂诡异。 既然有超自然力量存在,官方……总不可能真的一无所知吧? “好……好的。”他连忙站起身。 几人来到公司一间空着的小会议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李先生,别紧张,只是补充调查。”张云舒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和,“主要是想再了解一下,赵玲子女士出事前,你们之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她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任何细节,哪怕你觉得很微小的,都可能很重要。” 李可看着眼前这三个人。 年轻干练的张云舒,好奇打量四周的周明慧,还有那个站在一旁、穿着月白长袍、容貌俊美得不似凡人、却散发着一种沉静疏离气息的男子。 这组合怎么看都不像普通警察,尤其是那个长袍男子,气质太过特殊。 却总觉得这样的气质好像在哪见过。 但他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决定全盘托出。 至少比起那个来历不明的红衣女子,他还是更相信警察。 “警察同志,”李可深吸一口气,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放在腿上的拳头,“我……我接下来说的事情,可能会让你们觉得我在胡说八道,甚至精神有问题。但我发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而且,我越来越觉得,玲子的死,还有最近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可能……可能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范畴。” 张云舒神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周明慧也收敛了好奇的表情,认真听着。 李可定了定神,开始讲述。 从发现玲子尸体、看到那个诡异的人脸纹身开始,讲到冷清的葬礼,讲到那个神秘出现又瞬间消失的黑衣男人,再讲到他在殡仪馆外捡到的、本该消失的玲子的手机…… 他讲到了手机里那条未发送的诡异信息“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吗?”,讲到了备忘录里记载的、每天准时到来的、精准到可怕的预言短信,讲到了玲子从最初的疑惑、尝试反抗,到逐渐恐惧、麻木,最终在收到那条“你想……看到我吗?”的信息后,生命戛然而止…… 最后,他讲到了自己。 讲到他如何鬼使神差地,按照备忘录里记录的方式,向那个神秘的号码发送了“4444#”,讲到他如何也开始每天收到预言自己第二天命运的短信,不过他犹豫之后,最终还是隐瞒了红衣女子的事情。 尽管如此,巨大的压力和连日的惊恐,让他的叙述充满了真实的崩溃感。 “事情……就是这样。” 李可讲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是鬼?是神?还是什么高科技的骗局?但它就是存在,它安排着一切,就像我……或者玲子……都只是它剧本里的角色……”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云舒合上手里的记录本,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只印着名字和电话号码的简单名片,递给李可。 “李先生,谢谢你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重要。”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能让人稍微安心的力量,“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请务必保持手机畅通,我们后续可能还需要你的协助。 另外,最近请注意自身安全,如果……如果再遇到任何你觉得异常、无法处理的情况,随时打这个电话。” 李可接过那张薄薄的名片,紧紧捏在手里,用力点了点头。 离开李可的公司,坐进车里。 周明慧系好安全带,忍不住先开口,语气里还带着听到那些离奇事件的震撼:“云舒,他说的那些……预言短信,每天准时到来,还能强制应验……还有那个能预知未来的手机……这听起来太邪门了吧!” 张云舒没有立刻接话,她发动车子,目光却透过后视镜,看向了坐在后排、自从上车后就重新闭目养神的张青梧。 “祖师,”她轻声问道,带着确认的语气,“他说的这些……好像涉及到了因果,该不会……” 张青梧缓缓睁开眼睛,眸子里带着几分欣赏。 看来经历了那些事情,面前这个张道陵的后人似乎也成长了许多。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巧合,这件事,多半与灵宝派丢失的那本《时兆经》有关。” 他顿了顿,难得多嘴了两句:“看来,灵宝派的那两个弟子也没有把话说完,恐怕这本书不只是‘跑了’这么简单。” “原来如此……”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朝着别墅的方向驶去。 张云舒用一边开车,一边想着该怎么利用这些消息和灵宝派合作,如果只是单纯找宝物,自己自然没有插手的必要。 但现在涉及到的可是自己的升级考核,总不能被人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吧,这样对自己而言就太被动了,一定要让那两兄妹说实话!。 …… 第85章 失约 回到别墅,张云舒没耽搁,立刻拿出手机,找到了葛广易的微信。 语音很快接通。 “张道友?”葛广易的声音传来,带着点疲惫,估计还在到处找书。 “葛师兄,是我,有件事想和你谈谈,关于《时兆经》的。”张云舒开门见山。 “《时兆经》?!”电话那头,葛广易的声音瞬间拔高,透出又惊又喜,“张道友,你有消息了?” “有些线索,不过电话里说不方便。葛师兄,你和祝师妹方不方便,来我这边一趟?”张云舒报了自己别墅的地址。 “方便!太方便了!”葛广易立刻答应,声音激动,“我们马上过来!谢谢张道友!” 挂了电话,张云舒对周明慧和张青梧点点头:“他们等会儿过来。” 周明慧跑去准备茶水点心。 张青梧则走到沙发边坐下,闭目养神,似乎对接下来的谈话并不太上心。 约莫一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周明慧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葛广易和祝悠悠。 葛广易依旧是那身普通的T恤牛仔裤,只是脸上带着明显的急切和风尘仆仆。 祝悠悠则跟在他身后,还是那副有点没睡醒、迷迷糊糊的样子,时不时打个小哈欠。 “张道友,打扰了!”葛广易一进门,目光就迅速扫了一圈,落在张云舒身上,也看到了沙发上闭目养神的张青梧,眼神微微一凝,但很快恢复,急声道:“张道友,你电话里说有时兆经的线索,是真的吗?具体是什么情况?” 张云舒请他们坐下,周明慧端上茶水。 葛广易哪有心思喝茶,眼巴巴地看着张云舒。 张云舒却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抬眼看向葛广易,语气平静地反问:“葛师兄,你之前说过,符箓三宗,茅山、龙虎山、阁皂山,同气连枝,渊源深厚,对吧?” 葛广易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但还是点头:“是,三宗道统同源,虽然后来各有侧重,但这份香火情谊始终在的。” “嗯,香火情谊。”张云舒点点头,放下茶杯,目光直视葛广易,“既然如此,葛师兄,你不厚道啊。” “啊?”葛广易脸上的急切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张云舒,看出了对方眼中的不满,迟疑了片刻,最终露出一丝苦笑,“不愧是张师妹……果然还是瞒不过你。”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茶杯,正了正神色,对着张云舒,拱手抱拳,语气诚恳地道歉: “张师妹,之前是葛某隐瞒在先,实在抱歉。此事……确实事关重大,牵扯甚深,非是故意欺瞒。我们也没想到,张师妹你……居然这么快就能接触到与此相关的线索。是我们的不是,请二位见谅。” 他态度放得很低,道歉也干脆。 旁边的祝悠悠也学着他的样子,对着张云舒他们方向,迷迷糊糊地欠了欠身。 张云舒神色稍缓。 看来这次见面比自己想象得顺利得多。 对方既然认错,她也不为己甚。 但该问清楚的,必须问清楚。 “葛师兄,道歉的话就不必多说了,我只想知道,这本《时兆经》,到底是怎么回事?它‘离家出走’,恐怕不只是器灵闹脾气那么简单吧?你们灵宝派,又为什么对找回它如此急切,甚至不惜对你我也有所隐瞒?” 葛广易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无奈,有沉重,也有几分追忆。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开口: “张师妹既然问到这里,又已经接触到了相关之事,我也就不瞒你了,你说得对,《时兆经》的‘出走’,绝非偶然,更不是器灵顽劣。” “这本书,它……并非我灵宝派炼制的寻常法宝。”葛广易的声音低沉下来,“它的本体,乃是一张上古真龙褪下的逆鳞龙皮。龙魂,亦被拘禁封印于其中,与书一体。” 此言一出,周明慧倒吸一口凉气,张云舒眼神也是一凝。 龙?那可是传说中的神兽!张青梧依旧闭目,但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当年,我灵宝派祖师云游四海,机缘巧合,救下了这条重伤濒死的真龙。 不过真龙受伤太重,最终还是只能陨落。 但是——真龙感念祖师恩惠,又以我派典籍玄妙,愿以己身龙皮龙魂,炼制一件蕴含时空因果之力的奇宝,助我灵宝派兴盛,并以此宝,镇压我阁皂山地脉气运一千年,作为报答。” “而作为交换,我灵宝派需承诺,千年期满之后,当助其……登临神位。” “登神?” “不错,登神。”葛广易点头,表情苦涩,“真龙本就非凡,有登神之资。祖师与它约定,千年之后,借我灵宝派之力,引动天时,助它凝聚神格,位列星宿。当时道法昌盛,天人感应频繁,此事虽不易,但对于当时的灵宝派来说,也并非太过困难。” “可后来……”葛广易叹了口气,“近代末法时代降临,天地灵气日益稀薄,天人感应断绝,最重要的,是天上的神位……满了。” “神位满了?!”周明慧忍不住惊呼。 “是,满了,或者说,可被占据、凭依的星宿神位,早已各有其主,稳固无比。”葛广易解释道,“后来者若想登神,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等旧神自然陨落、神位空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二就是……强夺!诛灭或重创在位星神,以其神力、神位为基,取而代之。” 他看向张云舒和张青梧:“我灵宝派功法,擅长斋醮科仪,召请天神力士,借用的便是诸天神明之力。我们的根基,与诸天神明息息相关,甚至可说是依附于神道体系之下。让我们去为了兑现一个千年前的诺言,就去谋夺、诛杀一位在位星神?” 葛广易摇头,表情满是无奈与沉重:“这不仅是自毁根基,更是欺师灭祖、悖逆大道之举!一旦做了,我灵宝派道统都可能遭受天谴反噬之险!所以,百年前,当时的掌教和长老们商议再三,最终……违背了祖师的诺言。他们联手,以秘法将《时兆经》彻底封印,镇压在阁皂山地脉最深处,想让它永远沉睡,将此事彻底埋葬。” “可他们没想到……”葛广易的声音带上一丝寒意,“那条真龙,或者说,《时兆经》的器灵,或许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它当年主动提出千年之约,或许本就是一场算计。它甘心被镇压百年,恐怕并非无力反抗,而是在等待……” “等待什么?”张云舒下意识接口。 “等待那个‘双煞贯垣’的天象!”葛广易沉重道。 随后,他又向张云舒解释了这个天象的由来。 “它必然早已推算出这千载难逢的天时。届时,星辰之力紊乱,天机晦暗,星宿神位也将出现短暂的动荡和‘缝隙’。它便可趁机挣脱封印,以其蕴含的时空因果之力,强行冲击、挤占某个与它属性相合、或因天象而暂时虚弱的星宿神位,完成‘登神’。 而被它挤掉的那位星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将会神位崩碎,星力溃散,从天穹陨落。若坠于荒山野岭、大海深渊还好,最多引动些地动海啸,可若是运气不好,正好坠入人口稠密的大城市……” 后面的话,不用说也明白了。 那无疑将是一场毁天灭地、生灵涂炭的巨大天灾! 不亚于一颗小型陨石直接撞击城市! …… 第86章 讨封 周明慧脸色发白,下意识抓住了张云舒的胳膊。 张云舒也感到心头沉甸甸的。 “所以,你们必须找回它,重新封印?”张云舒问。 “不错。”葛广易点头,“而且必须在‘双煞贯垣’天象到来之前!时间,已经不多了。” 周明慧看了看葛广易,又看了看旁边似乎快要睡着的祝悠悠,忍不住小声道:“这么大的事情……就派你们师兄妹两个人来啊……” 说完,她立刻意识到失礼,连忙摆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这责任也太重了……” 葛广易苦笑摇头:“周姑娘说得对,听起来确实有些儿戏。但实际上,只要能确定《时兆经》的大致位置和动向,我们两人……或者说,主要是我师妹祝悠悠,便足以应对。” 他看向身边迷迷糊糊的祝悠悠,眼神中带着一丝骄傲:“你们可别小看我师妹。她是我灵宝派百年不遇的‘天授’之体,天生与诸天星宿感应极强,尤其擅长我派最高秘传的‘请神之术,寻常弟子请神,需设坛作法,沐浴斋戒,沟通良久,且请来的多为力士、功曹等低阶神吏,而我师妹……她甚至无需刻意准备,有时睡梦中便能引动星力,让二十八宿正神的意念短暂降临附体。” 他看向张青梧的方向,语气郑重:“不瞒二位,若我师妹全力施为,引动星宿正神之力上身,便是贵派寻常的……天师级人物,恐怕也要暂避锋芒。” 天师都要避让?周明慧惊讶地张大了嘴。 张云舒也重新打量起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点呆萌的小女孩祝悠悠。 “至于为何只有我们二人……”葛广易叹了口气,表情更加复杂,“张师妹,你可知晓,‘双煞贯垣’这等可撬动星宿神位、制造登神之阶的天象,对于那些卡在瓶颈、渴望更进一步的‘存在’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张云舒明白了。 “没错。”葛广易点头,“而我灵宝派,传承久远,底蕴深厚,门中收录、供奉……类似《时兆经》这般,具备灵性、渴望登临更高境界的‘器物’、‘精灵’乃至前辈遗泽,数量恐怕是符箓三宗,乃至整个道门中最多的。 如今天象将临,门中那些‘老古董’们,大多躁动不安,蠢蠢欲动,派中诸位长老、甚至包括我师父,此刻大部分精力,都用于坐镇山门,运转大阵,压制安抚这些‘不安分’的家伙,以防它们也效仿《时兆经》私自出走,惹出更大的乱子,实在是……分身乏术。” 原来如此。 内外交困,捉襟见肘。 张云舒算是理解了灵宝派如今的窘境。 “好了,张师妹。”葛广易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地看向张云舒,“我已经将所有内情,和盘托出,绝无半点隐瞒。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掌握的,关于《时兆经》的线索了吧?它现在,到底在哪里?” 张云舒与周明慧对视一眼,又看了一眼依旧闭目、但显然在听的张青梧,点了点头。 “好吧,葛师兄,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们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张云舒道,“不过,具体的藏身位置,我们目前也不知道。” 葛广易脸上刚升起的喜色顿时一滞。 “但是,”张云舒话锋一转,“我们确实掌握了一些关键的线索,很可能与《时兆经》直接相关。” 她将最近正在调查的锦华苑小区连环“离奇自杀”案,三名死者身上诡异的、逐步清晰的男人脸纹身,混乱的遗书,以及最新找到的关联人——死者赵玲子的未婚夫李可的事情,详细讲述了一遍。 重点描述了李可收到的、能精准预言其每日遭遇、甚至“强制”其发生的诡异短信,以及李可女友赵玲子生前也有类似遭遇,最终走向死亡的过程。 葛广易听完,眼睛越来越亮,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预言短信……强制因果……逐步清晰的纹身……还有那种被无形之手操控、最终走向毁灭的感觉……”他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抬头,语气肯定,“是它!一定是了!” “为何如此确定?”张云舒追问,“仅仅因为预言能力?” “不止。”葛广易摇头,神情严肃,“张师妹,你听说过民间志怪里,关于‘讨封’的说法吗?” “讨封?”张云舒想了想,“好像听过一点,是说有些动物修行到一定年头,会找个机会,伪装成人,或者直接出现在人面前,问人‘你看我像不像人?’如果人说‘像’,它便算是得了‘封正’,道行大进,甚至能化形成人。如果人说‘不像’,或者骂它,它就可能道行受损,甚至打回原形?” “没错,就是这个!”葛广易点头,“这其实就是一种最简单、最原始的‘因果借力’。借他人之口,他人之认知,来肯定、‘塑造’自身的‘存在形态’,从而突破瓶颈。《时兆经》中的龙魂,早已非普通精怪,它的‘讨封’,自然也不是问‘像不像人’那么简单低级。” 他目光锐利:“你们说的那个纹身,那个不断从模糊到清晰的男人脸……我怀疑,那很可能就是《时兆经》的龙魂,在以一种极其邪门的方式,向那些被它选中的人‘讨封’!” “不!与其说是讨封,倒不如说是他在为自己——画龙点睛!” “它通过预言短信,一步步将那些人诱入它编织的命运轨迹,让他们在恐惧、迷茫、绝望中,不断‘看到’它,‘记住’它,甚至可能无意识地在精神上‘承认’它的某种形象或存在。每多一个人‘看见’并‘认知’了那张脸,每多一个人按照它的‘剧本’走完一生,就等于在给它提供一份‘点睛’的愿力与因果!那张脸越来越清晰,代表它在现实中的‘存在感’、‘认知度’越来越强,与这个世界的‘锚定’也越来越深!” 葛广易的声音带着寒意:“等到它认为时机成熟,那么在‘双煞贯垣’天象到来那一刻,它就会正式向某个星宿神位发起冲击!而那些被它‘讨封’过的人……他们的生命力、魂力,恐怕都成了它的资粮!” 张云舒和周明慧听得背脊发凉。 如果葛广易的推测是真的,那这本《时兆经》的手段,简直歹毒恐怖到了极点! 它不是在简单地杀人,而是在有计划、有步骤地利用活人,进行一场血腥而隐秘的“登神”祭祀! “所以,那个李可……”张云舒看向葛广易。 “他必然已经被《时兆经》选中的,下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或者最重要的一个‘讨封’对象!”葛广易语气急促,“我们必须立刻找到他!他现在极度危险,而且,找到他,很可能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时兆经》的本体,或者至少是它当前活跃的区域!” …… 第87章 安全感 另一边,李可下班后,站在公司楼下,看着晚高峰汹涌的人潮和车流,陷入了沉思。 回家?那里现在给他带来的只有恐惧。 而且,那个红衣女人白汐若说过,他现在很危险,最好别回去。 去朋友那里?他没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也不想把别人拖下水。 想来想去,他发现自己似乎只有一个地方可去——白汐若给他钥匙的那间“安全屋”。 心里有些抗拒。 那个地方太诡异了,早上的“鬼打墙”经历还历历在目。 那个女人也太过神秘危险,明明漂亮得堪比国民女神,但气场强得让他喘不过气。 可是……不去那里,又能去哪儿呢?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冰凉的名片,上面只有“张云舒”和一个电话号码。 那是警察,但警察真的能对付那些东西吗? 最终,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压过了对那间屋子和那个女人的不安。 他咬了咬牙,在手机上叫了辆网约车。 车子在暮色中穿行。 李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心里乱糟糟的。 预言短信今天又“成功”了一次,虽然地点从真实的地铁换成了“地铁”咖啡馆,但结果没变。 这让他更加绝望。 反抗真的有用吗?那个发短信的“东西”,好像总能找到办法让预言以某种形式实现。 到了小区门口,他付钱下车。 他凭着记忆,找到了早上出来的那间公寓。 站在防盗门前,他再次犹豫了。 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钥匙。 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进,还是不进? 算了,来都来了。 “吱呀——” 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 客厅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远处城市的一点天光,勉强勾勒出沙发、茶几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又有点清冷的味道,却让他意外觉得有些安心。 “有人吗?”李可小声问了一句,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很轻。 没有回应。 他松了口气,这才真正走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 按下门边的开关,客厅顶灯亮起,发出柔和的白光。 一切都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样,整洁,安静,没有任何变化。 白汐若不在。 这个认知让他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大半,甚至莫名地感到一阵轻松。 很奇怪,明明对方是个绝色美人,还似乎是在帮他,可每次面对她,李可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年轻女子,而是一座沉默的高山。 她的眼神太静,太平淡,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洞穿一切,让人无所遁形。 他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靠着沙发背, 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放着今天咖啡馆里那荒唐又诡异的一幕。 就在他精神有些恍惚,几乎要睡着的刹那—— “你回来了。” 一个清冷平静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他前方响起。 “!!!” 李可猛地睁眼,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沙发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不知何时,白汐若已经端坐在那里。 她依旧穿着那身酒红色的长裙,坐姿优雅,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正静静地看着他。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也让她那双清澈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幽深。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李可吓得脸色发白,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白、白小姐……”他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想起正事,连忙道:“白小姐,那个……今天那个预言,还是……还是成功了。虽然我没坐地铁,但我去了家叫‘地铁’的咖啡馆,结果……结果还是撞到了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牛奶也洒了……和短信上说的一模一样。” 他说着,脸上露出沮丧。 白汐若听了,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这很正常。”她说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以你现在的情况,想打破它的‘剧本’,没那么容易。” “很正常?”李可愕然,“那……那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真的逃不掉了?它是不是想让我也和玲子一样……” “别胡思乱想。”白汐若打断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我说了,让你反抗,不是指望你一次就能赢。而是要你记住,无论它用什么方式让预言实现,无论局面看起来多么绝望,你的‘反抗之心’本身,就是最重要的。” 她看着李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只要你心底还有一丝‘不认命’、‘不想被安排’的念头,只要你还在尝试做出不同的选择,哪怕结果看似一样,你对于它而言,就是‘不合格’的祭品。” 李可听得似懂非懂,但“反抗之心最重要”、“不完全被掌控就不会立刻死”这几句,他还是听明白了。 这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他暗暗握紧拳头。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些。 白汐若似乎满意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忽然抬起右手,拇指与中指虚扣,其余三指或曲或伸,结了一个李可完全看不懂、但觉得异常玄妙复杂的印诀。她嘴唇微动,快速诵念了几句音节古怪、低沉晦涩的咒文。 那声音很轻,李可一个字都没听清,只感觉那音节带着某种古老悠远的韵律。 随着咒文念诵,白汐若那双清澈的眸子深处,一点璀璨的金芒骤然亮起,瞬间扩散,将整个瞳孔染成纯粹、冰冷、非人的金色!原本圆润的瞳孔,也在金芒中收缩变形,化作了两道锐利冰冷的竖瞳! 被这双突然变异的金色竖瞳盯着,李可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被什么洪荒猛兽锁定,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白汐若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用那双金眸,静静地看着李可的头顶上方,仿佛那里有什么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看了几秒钟,她眼中的金芒缓缓敛去,竖瞳也恢复成正常的墨黑色,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她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神色。 “我出去一趟。”她站起身,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这里的阵法我已经加固过了,主要是保护你不被轻易找到和侵扰。开关就是卧室墙上那个电灯开关。你想点外卖,或者要出去办事,记得把开关关上,阵法就会暂时停止,回来再打开就行,别嫌麻烦,记住。” “好、好的!我记住了!”李可连忙点头。 白汐若不再多说,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门外,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上的声音响起。 直到这时,李可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客厅里恢复了寂静,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柔和的灯光,又看了看墙上的电灯开关。 那女人说的话,他记下了。 反抗……不要放弃反抗……还有,开关控制阵法…… 虽然未来依旧笼罩在浓雾和危险之中,但至少此刻,在这间被奇怪阵法保护着的小小公寓里,他暂时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和一点点……微弱的安全感。 …… 第88章 错开 十分钟后。 李可正蜷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心神不宁地刷着短视频。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 李可一激灵,手机差点掉地上:那个女人又回来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起身去开门。 那个女人虽然可怕,但此刻却是他唯一感觉能依靠的对象。 然而,就在他的起身的瞬间,他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那个女人进门……需要敲门吗? 早上她是怎么进来的?神出鬼没,悄无声息。 刚才她离开时,也没听到开关门的声音。 以她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哪里需要敲门? 那就不是她! 那是谁?物业?查水表?还是……送外卖的?不对,自己没点外卖。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飞速碰撞,他现在就像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紧张起来。 不能开门! 他立刻缩回手,心脏狂跳。 他飞快地扫视客厅,想起白汐若临走前的嘱咐。 “开关就是卧室墙上那个电灯开关……” 对!阵法!白汐若说这屋子有保护阵法!现在阵法是开着的吗?他刚才进来开了灯……灯是亮着的,开关是按下去的……这算开着还是关着? 他脑子一片混乱。 不管了!先回卧室,把门锁上!卧室应该也在阵法保护范围内吧? 他不再犹豫,也顾不上去分辨阵法状态,转身就以最快的速度冲回了卧室,轻轻关上门,然后反锁。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着气,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同时心里无比后悔。 怎么就忘了问那个女人要个联系方式呢?现在这种情况,他连求救都不知道该找谁! 门外。 张云舒、周明慧以及张青梧,正站在防盗门前。 张云舒又敲了几下,侧耳倾听。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脚步声。 “会不会……出去了?”周明慧小声道,打量着这栋有些年头的居民楼。 “不会。”张云舒摇头,语气肯定,“警方调了监控,没看到他出去的影像,他应该还在房间里。” 葛广易师兄妹提供了关于“讨封”的可怕推测后,他们立刻意识到李可处境极度危险,必须尽快找到他,一方面是保护,另一方面也是希望通过他找到《时兆经》的线索。 根据李可公司提供的住址,他们先找了李可居住的公寓,但扑了个空。 张云舒立刻联系了陈队,通过天眼系统追查李可下午乘坐的那辆网约车的轨迹,最终锁定了这个小区。 又通过小区内的监控确认了这间公寓。 至从李可进去后,这间公寓就再也没人出入。 可人明明应该在,为什么不开门? 难道……已经出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稳清晰的声音对着门内说道:“李可先生,我是白天和你见过面的警察。我们有些紧急情况需要和你沟通,请开一下门好吗?”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门内,依旧一片安静。 张云舒的眉头拧紧了。 “有可能出事了,看来得想办法进去。”张云舒下定决心。 但看着眼前结实的防盗铁门,她又犯了难。 她有些尴尬地看向张青梧:“祖师……您……有没有那种,能悄无声息打开这种门锁的法术?” “没有……而且……以你现在的道行,硬来是没戏的。”张青梧好整以暇地说道,一脸看戏地表情,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 张云舒:“……” 这就尴尬了。 难道要等开锁师傅?或者找物业? 就在她皱眉苦思时,旁边的周明慧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指着门旁边墙壁上的一扇窗户:“舒舒,你看,窗户!” 张云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前面上方看的一扇小窗户,不大,是那种老式的推拉铝合金窗,玻璃有些脏,但关键是——没有安装防盗栏! 窗户离地面不高,稍稍跳一下就能摸到。 张云舒估算了一下窗户的尺寸,又看了看自己的身形。 嗯,没问题,能过去。 她当机立断。 左右看看,楼道角落里正好堆着几块不知道谁家装修剩下的红砖。 她走过去捡起一块掂了掂,分量十足…… “哗啦——!!!”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响彻安静的楼道!整扇窗户的玻璃应声而碎,碎片哗啦啦掉落下来。 张云舒脚尖在墙面一点,身形轻灵地向上一跃,双手便攀住了窗框边缘,然后手臂用力,腰部一拧,整个人如同灵巧的猫儿一样,避开了残留的玻璃片,轻松地翻过了窗户,落入了室内。 双脚踩在落到地面的玻璃碎片上,发出“咔嚓”轻响。 她迅速站稳,警惕地环顾四周。 房间里陈设简单,空无一人。 “李可?”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但她立刻敏锐地感知到,这屋子里弥漫着一丝极其微弱灵力波动。 她心中警惕起来,不管怎么说,先开门再说。 她走到防盗门前,握住内侧的门把手,用力一扭—— “咔哒。” 门锁开了。 门外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门外,不是预想中的楼道。 而是一间……卧室? 单人床,老式床头柜,穿衣镜……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反手关上门。 等了几秒,再次拉开。 还是那间卧室。 她走出“卧室”门,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客厅里。 经历了种种事情,她早已非吴下阿蒙,立刻反应过来,这是—— 阵法! 张云舒眉头紧锁,心沉了下去。 事情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 看来白天李可也没有把话说完。 这些人到底怎么了,说话说半头不怕把自己噎死吗? 不管怎么说,先找阵眼吧! 她心中暗暗吐槽,同时默默叹气。 与此同时—— 城市另一端的郊外荒野。 白汐若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土坡前。 北风呼啸,吹动她红色的裙摆。 她静静地站着,双眸之中,淡淡的金芒流转,视线仿佛穿透了泥土和岩石,投向地底深处。 “看来是……藏在这里了?” …… 第89章 鬼城 白汐若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刻正是黄昏,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挂在天边,将西边的云层染成瑰丽的橙红。 而东方的天际,深蓝色的夜幕已然拉起,一弯清冷的月牙悄然浮现,几点疏星也开始闪烁。 日月同辉,阴阳交替。 看来来得正是时候! 她闭上眼,静静地站在这座毫不起眼的荒芜土坡前。 片刻后,她缓缓睁开双眸。 清澈的眼瞳深处,一点纯粹的金芒亮起。 她双手在胸前结印,口中低声诵念了几句。 随着她的诵念,周身并无强烈的法力波动散开。 光线发生了细微的扭曲,脚下的荒草无风自动,向着她身前不远处的一个点倒伏。 下一刻,一座巨大的石头构筑而成的牌坊虚影,由淡转浓,由虚化实,缓缓从虚空中浮现。 牌坊高约三丈,样式古朴而威严,但通体散发着阴森鬼气。 牌坊的立柱和横梁上,雕刻着许多模糊不清的图案。 牌坊正中,原本应该有匾额的地方,此刻却是一片空白,只有三个暗红色的大字隐约可辨—— 鬼门关。 明明只是一个空荡荡的牌坊,但牌坊后面本该是一片荒草的小土坡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翻滚、深不见底的灰白色雾气。 白汐若眼中金芒微闪,露出一丝了然。 “没想到,这样一个现代化大都市的边缘,居然还藏着这样一处鬼城。” 她低声自语,语气听不出喜恶。 师承龙虎山,她与鬼物打的交道并不少,早就见怪不怪。 没有丝毫犹豫,她抬步径直走向那座阴气森森的“鬼门”牌坊,身影没入牌坊后翻滚的灰白雾气之中,消失不见。 穿过牌坊的刹那,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呈现在白汐若眼前的,是一座庞大、古老的城市。 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郁的土腥味、陈腐的纸灰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香烛和冥币燃烧后的独特气味。 城池的格局和建筑风格,明显是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民国时期的式样。 街道是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缝隙里长着湿滑的苔藓。 两旁是高低错落、中西混杂的房屋。 有飞檐翘角、门楣雕花的传统中式两层木楼,木头的颜色早已晦暗发黑,窗棂上糊着的纸破碎不堪。 也有带着拱形窗、水泥墙面、贴着褪色瓷砖的简易西式小楼,墙上用模糊的颜料写着“XX洋行”、“XX公司”的字样,早已斑驳难辨。 街道上,“鬼”来“鬼”往。 它们大多穿着民国时期的服饰。 长衫马褂的男人,剪着短发或梳着发髻、穿着阴丹士林布旗袍或碎花袄裙的女人,戴着瓜皮帽的孩子,挑着担子的小贩…… 而在街道的一些角落,或者某些较大的宅院、工厂门口,还能看到一些身形凝实许多、面目也清晰些、甚至带着凶厉之气的“鬼”。 它们或拿着锈迹斑斑的鞭子,或提着昏暗的灯笼,正在“驱使”着另一群“鬼”干活。 而被驱使的“鬼”中,相当一部分,穿着一种黄绿色的、样式奇特的军服,戴着后面有帘布的军帽,脚上蹬着翻毛皮鞋——赫然是小日子军队的军装! 这些“鬼子兵”鬼魂,一个个形容枯槁,表情麻木或带着恐惧,在鞭打和呵斥下,搬运着不知从何处来的、沉重的青黑色石块,或者修缮着破损的房屋道路,动作迟缓僵硬。 看数量,恐怕当年战败时,死在这片地域的小日子亡魂。 此刻,随着白汐若的出现,如同在一池暗沉死水中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身上那属于生者的、鲜活强大的阳气,与这座完全由阴气、死气、怨气构成的鬼城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无数“目光”。 街道上飘荡的游魂下意识地远离她,瑟缩到墙壁阴影里。 那些正在驱使“苦力”的凶厉老鬼,也纷纷停下动作,惊疑不定地看向这个突兀闯入的红衣女子。 有几个面目狰狞、煞气颇重,似乎是这片区域“头目”的老鬼,在最初的惊愕后,眼中露出了贪婪与凶光。 但白汐若只是微微侧头,淡淡地扫了它们一眼。 仅仅是一眼。 整条街道,刹那间为之一清。 所有鬼物四面八荒而逃,无论游魂还是厉鬼,甚至是那些被驱使的日军亡魂,全都死死地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天师和鬼怪。 这是来自灵魂本能的压制。 白汐若收回目光,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越过空旷的街道,穿过惊恐的鬼群,径直朝着鬼城更深处走去。 她走得不快,但所过之处,万鬼辟易,鸦雀无声。 只有她红色裙摆拂过青石路面的细微声响,以及那清晰而稳定的脚步声,回荡在这片永恒的昏黄鬼域之中。 一直到穿过大半个鬼城,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得稀疏,风格也更加古老,出现了些明清甚至更早样式的亭台楼阁残骸。 阴气浓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黑雾,但在白汐若周身三尺,便被无形的气息涤荡开来,无法近身。 终于,她走到了鬼城的“尽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鬼城的喧嚣、混乱瞬间远去。 黑暗如同幕布般向两侧退开,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巍峨、古朴、气势恢宏的地下宫殿群,赫然呈现在眼前! 宫殿的样式极为古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虽因深埋地下而显得黯淡,但依旧能看出其曾经的辉煌与庄严。 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上面雕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珍禽异兽的图案。 地面上铺着厚重的、刻有云纹的青色巨石。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土石气息、淡淡的霉味,以及一种……属于皇族的、沉淀了无数岁月的雍容与死寂。 这分明是一座古代帝王或诸侯王等级的陵寝!而且规模之大,保存之相对完整,远超想象。 而只有她能看到的那缕丝线,在宫殿深处微微摇曳。 不过,白汐若反而停住了脚步。 主殿前方,是一个极为宽阔的汉白玉广场。 广场中央,原本应该有祭祀用的鼎炉之类,如今只剩基座。 而此刻,就在主殿那高耸的台阶下,广场的边缘,一个人正随意地坐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 那是青年男子。 他穿着深青色道袍,道袍的衣襟随意地敞开着,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他有一头略显凌乱的黑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几缕发丝垂落额前。 面容俊朗近似妖艳,眉眼间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懒散笑意。 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正从里面捻起一颗颗炒得油亮喷香的豌豆,一颗接一颗地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响。 在这片庄严肃穆、死寂千年的皇陵地宫中,他这做派显得格格不入。 似乎感应到白汐若的到来,他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越过空旷的广场,精准地落在了那一袭红衣之上。 他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他甚至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和碎屑,对着白汐若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声音清亮,带着笑意,在这空旷死寂的地宫中远远传开: “哟!白姑娘!久违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下摆,笑嘻嘻道: “果然啊,比起什么‘白前辈’之类的老气称呼……” 他歪了歪头,笑容加深,语气真诚: “我还是更喜欢叫你——白姑娘,如何?” …… 第90章 起坛! “名字称呼,对吾而言,不过只是符号。”白汐若语气平淡,目光越过宋道纯,看向他身后幽深的宫殿入口,“看来,你又准备多管闲事?” “不不不,”宋道纯连忙摆手,笑容依旧灿烂,只是眼底多了几分认真,“白姑娘误会了。只是如今地宫里的那位,是宋某请来的‘座上宾’。这地宫,连同外面那点小小鬼蜮,也算是在下暂居之所。不知白姑娘此番前来,所为何事?若是可以,能否给宋某一分薄面?” “你的面子?”白汐若终于将目光落回他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清冷,“在我这里一文不值。让开,否则,我不介意顺手烧了你这座鬼城。” 宋道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看来……还是没得谈啊。” 他歪着头,似乎真的在困惑,目光打量着白汐若:“宋某一直想不通,白姑娘你贵为天狐之身,又为人族道统所不容,为何偏偏非要坚持人族天师那一套规矩和做派呢?以你的天资和修为,若是早修妖族无上妙法,顺应本心,恐怕如今早已天下无敌,逍遥自在,何必受这些条条框框束缚,与……嗯,与我等为难?” “这些事情,轮不到你来操心。”白汐若眼神微冷,“反倒是你,堂堂太平道传人,如今自甘堕落,与这阴秽鬼道同流合污,也敢妄称道门正宗?” 宋道纯眼皮微微低垂,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随即又抬起,笑容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这件事,同样不需要白姑娘操心。不过……” 他站直身体,摊开手,示意周围这宏伟肃穆的地宫与广场,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如今,这里是我的地盘。外面那座鬼城,地脉阴气皆为我所用。你确定……要在我的阵地上,硬闯我的地宫?” “那又如何?”白汐若的回答简单直接,身形未动,但一股无形的压力已悄然弥漫开来,空气中仿佛有炽热的火星在隐隐跳跃。 宋道纯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仿佛天大地大皆可去得的傲然模样,沉默了几秒,随即轻轻点头,脸上最后一丝轻佻笑意也彻底敛去。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敞开的道袍衣襟,伸手将垂落的发丝捋到耳后,神情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上了一种久违的、近乎虔诚的郑重。 他后退一步,双手抬起,对着白汐若的方向,行了一个古老而标准的道家稽首礼。 动作一丝不苟,带着穿越时空的仪式感。 “既如此……”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锐利,声音朗朗,在这空旷死寂的地宫中回荡: “贫道……太平道宋道纯……” “且试道友妙法!” 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宋道纯脚下,那冰冷坚硬的汉白玉广场地面,骤然亮起无数繁复玄奥的暗金色符文!符文如同有生命般游走、连接,瞬间构成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庞大圆形法阵! 法阵光芒大放,将半个广场映照得一片金辉! 而就在宋道纯身前,法阵核心的位置,一座完全由精纯土黄色灵光与暗金符文交织构筑而成的法坛,凭空拔地而起,迅速凝实! 这法坛高约九尺,分为三层。底层四方,雕刻地、水、火、风四象真形;中层八角,对应八卦方位,每个角上都悬浮着一面小小的、颜色各异的三角令旗,无风自动;最上层则是一个浑圆的太极图案,阴阳鱼缓缓旋转。 法坛之上,并未供奉神像,而是整齐摆放着几样古朴法器:一柄无鞘的青铜法剑,剑身布满云雷纹;一方黑沉沉的砚台,内有朱砂莹莹;一卷摊开的暗黄色卷轴,上面字迹隐现;还有一盏造型奇古的油灯,灯焰如豆,却散发着稳定温和的光芒。 法坛出现的瞬间,整个地宫内的地脉阴气仿佛找到了枢纽,隐隐与之共鸣,一股沉凝厚重、却又带着煌煌道韵的威压,以法坛为中心扩散开来! 这绝非临时起意能布置出的东西! 显然,宋道纯对于白汐若的到来,早有预料,甚至可能一直在等待! 看到这突然升起的华丽法坛,以及宋道纯那郑重其事的古老战礼,白汐若眼中,极罕见地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怀念。 她轻轻吸了口气,周身那隐而不发的炽热气息也缓缓收敛,同样抬起手,以丝毫不逊于对方的郑重姿态,还了一个同样标准的道家稽首礼。 红裙如火,身姿挺拔。 “好。” 她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迎上宋道纯锐利的视线,红唇轻启,声音清越: “贫道,正一道白汐若。” 她微微一顿,看着法坛后严阵以待的宋道纯,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深了半分,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怀念: “法术无眼……” “还请道友,小心了。” …… 第91章 坤元敕令,赤炼焚天(上) 汉白玉广场,地宫穹顶之下。 白汐若一袭红衣,静立如山。 宋道纯青袍鼓荡,身后法坛灵光流转,与整个地宫、乃至外界鬼城的地脉阴气隐隐共鸣。 他此刻与之前与白汐若一战之时判若两人,浑身气息厚重、沉凝,如同与脚下大地连成一体,予人一种不可撼动之感。 这正是阵地加持,主场作战的巨大优势。 “请。”宋道纯率先开口,打破了死寂。 他并未抢攻,而是双手在胸前虚抱,脚下法阵金光更盛,一股沉浑的大地之力自广场地砖之下升腾而起,在他周身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土黄色罡气。 白汐若眸光微凝,看出对方是要以静制动,借地利消耗。 既然如此—— “离火为阳,破暗祛殃;真意引之,焚秽清光!” “急急如律令!” 她并指如剑,朝前一点。 不见掐诀冗咒,一点纯白炽烈的火苗自指尖迸发,初时不过豆大,离体瞬间迎风暴涨,化作一道水桶粗细、纯粹由至阳离火构成的炽白光流,无声无息却带着净化一切阴秽邪祟的意志,撕裂空气,直射宋道纯! 同样的道术,这道恐怖至极的南阳离火与之前张云舒所使的简直如同萤火和明月的差距! 所过之处,连光线都微微扭曲,地宫中浓郁的土石阴霉之气被灼烧得“嗤嗤”作响。 宋道纯眼睛一眯,仿佛被迎面而来热浪炙烤,但身体却不闪不避,只是低喝一声:“坤载阵,起!” 脚下法阵光芒大放,他身前五尺之内的汉白玉地面骤然变得幽暗深沉,仿佛化作了承载万物的厚土。 炽白的南明离火狠狠撞在这片“坤载”之域上。 “轰——!”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 离火白光与土黄罡气激烈对耗,白光疯狂灼烧侵蚀,却难以瞬间洞穿那凝实厚重、借了地脉之力的大地防御。 火光与罡气交织湮灭,气浪翻滚,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看来比起上次,你的进步不小。”白汐若夸赞,左手同时抬起,掌心赤金之色流转,“丙午通明,火德承运;焚虚化煞,赤炼归真!” “听我号令,天火召来!” 赤金色的狂暴天火自她左掌心喷薄而出,瞬间凝成一匹神骏非凡的赤焰天马! 天马昂首扬蹄,周身燃烧着焚尽八荒的赤金烈焰,带着比南明离火更暴烈、更霸道的“焚虚”破法之力,紧随着南明离火之后,狠狠践踏冲撞在“坤载阵”的防御之上! 双重火法叠加! 宋道纯脸色终于变化,脚下连踩奇妙步法,每踩一步,脚下法阵便亮起一圈涟漪,同时他双手急速结印,口中疾诵:“黄天助我,戊己化生,垒壁成疆!” 广场地面轰然震动,他身前土地如同有生命般隆起、堆叠,瞬息间构筑起三道厚达数尺、表面流转着复杂土黄色符文的垒土之墙! 这是太平道筑基培土与戊己化生两阶法术的结合运用,借此地浓厚土气,防御力惊人。 “砰砰砰——!” 南明离火与丙午天马接踵而至,第一道垒土墙坚持了两息便轰然破碎,土石化作熔岩飞溅;第二道墙多撑了一息,亦被洞穿焚毁;第三道墙剧烈晃动,布满裂痕,终究勉强抵住了双重火法的余威。 而这一次,宋道纯不单单只是防御,烟尘未散,他的反击已至! “地刺突!” 他右脚重重一踏,法阵灵光沿着地面急速蔓延至白汐若脚下。 白汐若心有所感,身形轻晃,向侧方飘移三尺。 几乎同时,“嗤嗤”数声,七八根尖锐锋利的石质地刺从她原先站立之处破土而出,直刺上空!若是慢上半分,难免受伤。 “飞沙走石!” 宋道纯得势不饶人,袖袍一卷,法坛上一面黄色令旗无风自动。 广场之上凭空卷起狂风,裹挟着地面积尘与碎裂的汉白玉碎屑,化作一片覆盖数十丈范围的昏黄沙暴,劈头盖脸朝白汐若罩去! 沙石在罡风加持下锋利如刀,更兼遮蔽视线,扰敌感知。 白汐若身处沙暴中心,红裙被吹得紧贴身躯。 她眼眸微眯,瞳孔深处金芒一闪。 “心君动,肾水济,气海升;三昧共炉,炼形返虚!” 这是道教最名声在外的三昧真炎! 她不再以范围对攻,而是将精、气、神三昧真火高度凝聚于指尖,化作一点深红近紫、仅指甲盖大小、却蕴含着焚炼有形无质之障恐怖意境的火星。 屈指一弹,火星如流星逆射,无视狂暴的飞沙走石,精准地穿过沙暴缝隙,射向宋道纯眉心! 这点火星看似不起眼,却让宋道纯感到了致命威胁! 它锁定的并非肉身,更直指神魂!他不敢怠慢,中断“飞沙走石”的维持,厉喝大喝:“地脉通玄,戊己真罡!” 他全力催动脚下法阵与地宫大地的联系,浓郁的土黄色地脉罡气在身前疯狂汇聚,凝成一面厚重无比的戊己真罡盾,盾面符文流转,散发出坚不可摧的意志。 “噗!” 三昧真炎火星击中戊己真罡盾,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四溅。 但那面凝实的罡气盾牌,却以击中点为中心,颜色迅速黯淡、虚化,仿佛被无形的火焰从内部“炼化”掉了支撑其存在的“形”与“质”! 仅仅一息,罡气盾便被洞穿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火星虽也消耗大半,余势仍向宋道纯面门袭去! 宋道纯惊而不乱,头颅急侧。“嗤——”火星擦着他的鬓角飞过,几缕发丝瞬间焦枯卷曲,传来灼痛。 他虽避开了要害,但护身罡气被破,心神亦受震荡。 “好、好、好!” 每一秒都是生死之间,宋道纯眼中却战意更浓。 眼前之敌的实力,甚至已经丝毫不逊色于他太平道祖师大贤良师张角! 他知道,寻常手段已难奈何这位天狐大天师。 “白姑娘,小心了!”他沉声提醒,同时,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极其古老、充满蛮荒祭祀意味的印诀。 对于眼前这位而言,撒豆成兵只是白白消耗自身法力。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混着法力喷在印诀之上,随即单膝跪地,将这道印诀狠狠拍在地面上。 “黄天后土在上,四方鬼帝共鉴!今有外道侵我福地,扰我清修!”宋道纯声音陡然变得恢宏肃穆,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与冥冥中的存在沟通。 “弟子宋道纯,谨以太平道当代大贤良师之名,启禁封,唤力士,护道诛邪!” “请——黄巾力士!” 最后四字如同惊雷,在地宫中炸响! “嗡嗡嗡——” 整个地宫剧烈震动起来! 仿佛沉眠的巨兽被唤醒! 广场四周的八根巨柱同时亮起土黄色的光芒,与宋道纯脚下的法阵、乃至外界整个鬼城的地脉阴气产生剧烈共鸣! 无穷无尽的能量顺着地脉,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涌向法坛之前。 法坛上,那盏油灯的灯焰暴涨,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土黄色光柱! 光柱之中,隐约传来沉重如战鼓的心跳声,以及钢铁摩擦、岩石崩裂的巨响。 一股远比之前“撒豆成兵”所化力士强大、恐怖十倍不止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缓缓降临! 凶悍、沉重、带着古老的蛮荒气息!宛如上古神灵! 土黄色光柱逐渐收敛、凝聚。 最终,在宋道纯身前,光柱消散之处,三道巍峨的身影,踏着沉重的步伐,真正地走了出来。 这才是太平道终极禁法!真正的黄巾力士! …… 第92章 坤元敕令,赤炼焚天(下) 太平经上云: 择心诚壮汉九人,额束符水浸染之黄巾,设坛祭天地五日,授《力士护道咒》,成者可得三倍气力,皮若岩甲,不畏寻常刀剑。 然后需以施术者道行温养,每力士每月耗一旬修为,力士力量便壮大一分! 这三名黄巾力士可追溯至东汉末年! 一千多年的蕴养,实力已经强到匪夷所思。 与撒豆成兵而成的黄巾力士,完全是云泥之别! 它们身高皆过一丈,浑身是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 肌肉如同老树盘根,块块贲起,充满爆炸性的力量。 皮肤呈现出一种暗沉厚重的青黄色,仿佛历经风化的古老岩石,上面天然生成着模糊的土黄色云纹。 它们头上束着真正的、浸染过符法秘药的黄色头巾,头巾无风自动,散发出镇压邪祟的淡淡灵光。 身上穿着简陋却厚重的石刻胸甲与护胫,手中所持也非木石兵器,而是沉重的、布满符文的开山巨斧、狼牙重棒、以及一面门板大小的玄铁厚盾。 它们的面容模糊,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在眼窝位置闪烁,充满了纯粹的战斗与毁灭意志。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坚不可摧、力大无穷的压迫感,更隐隐与脚下大地相连,气势浑然一体。 不然如此,这三名真正的黄巾力士在这地宫鬼城的特殊环境中,受地脉阴气与宋道纯阵地加持,其实力恐怕比在阳世更胜三分! 宋道纯脸色微微发白,气息也虚弱了一丝。 召唤并维持这三名真正的黄巾力士,显然对他消耗极大。 但他眼神锐利,抬手一指白汐若: “黄天助我!力士听令!” “吼——!!!” 三名黄巾力士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如同实质冲击着地宫穹顶! 它们迈开沉重的步伐,地面随之震颤,呈品字形朝着白汐若悍然冲来! 速度竟丝毫不慢,步伐踏地如同巨象奔腾,威势骇人! 持盾力士冲在最前,玄铁厚盾护住大半身躯,如同移动的城墙。 持斧力士与持棒力士分居左右,巨斧挥舞间带起凄厉罡风,狼牙棒搅动气流如同闷雷。 白汐若瞳孔骤缩。 真正的黄巾力士!而且一次就是三名! 太平道不愧为上古正统,即便是曾经几乎灭门,也有如此底蕴! 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围攻,她也不敢再有丝毫保留。 “一点丹元照大千,紫极天枢炼真玄;阴阳为炭道为工,焚劫成空返自然!” “急急如律令!” 她双手在胸前合十,随即缓缓拉开。 掌心之间,一点纯粹到极致、仿佛能灼伤灵魂的青色火焰,悄然浮现、跳跃。 这火焰没有炽热的高温,没有焚天的火浪,却散发出一种“焚灭因果”、“返本归元”的至高道韵,仿佛能无视一切有形无形的防御,直抵存在本质。 不但如此,这道火焰还融合了她本身的狐火天赋,比起原本浑厚的紫极丹阳火,还多了一份阴狠! 她将这道本命真火一分为三,屈指连弹,三点青色火星分别射向三名冲来的黄巾力士! 黄巾力士似乎也感受到了这青色火焰的巨大威胁,冲锋之势微微一顿。 持盾力士怒吼一声,将玄铁厚盾死死挡在身前,盾面上符文狂闪。 持斧、持棒力士则挥动兵器,试图击散火星。 “嗤——!” 青色火星触及实物。 玄铁厚盾,符文瞬间黯淡,盾面以火星落点为中心,出现一个碗口大的融化凹陷,并且边缘还在不断“消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从概念上“抹去”! 持盾力士发出痛苦的闷吼,盾牌几乎脱手。 巨斧与狼牙棒更是不堪,与火星接触的部分,精铁打造的锋刃与尖刺如同蜡遇烈火,迅速软化、流淌、蒸发!持斧力士的斧头少了小半截,持棒力士的狼牙棒变得坑坑洼洼。 紫极丹阳,专焚因果业力,破一切有形执障! 黄巾力士身躯再坚韧,武器再沉重,也属“有形有质”之列,被此火克制! 然而,黄巾力士毕竟是太平道禁法炼就,与施术者心神相连,更得地脉加持。 受此重创,却并未崩溃。 它们眼中猩红光芒大盛,凶性被彻底激发,竟不顾伤势,以更狂猛的姿态扑上!持盾力士舍弃残盾,合身抱来! 持斧力士独臂挥动断斧,力劈华山! 持棒力士将残棒当作重锤,猛砸天灵! 三面合围,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沉重的风压第一次让白汐若感觉到死亡的威胁。 电光石火间,白汐若身形如同鬼魅般晃动,险之又险地从持盾力士腋下与持棒力士挥击的间隙中穿出,红裙被罡风撕裂数道口子。 但她刚刚脱出包围,持斧力士的断斧已挟着凄厉风声拦腰斩来! 动作太快,丝毫不再给她诵念的时间! 她来不及再施法,只得凝聚法力于掌心,一掌拍在斧面侧面。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白汐若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掌心发麻,气血翻腾,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喉头一甜。 而那持斧力士也被她掌中蕴含的灼热火劲震得倒退两步,断斧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手印。 不待她落地,另外两名力士已再次扑至! 白汐若身处半空,无处借力,但好在借用了刚才的反震之力,拉开了些许空间! 她眼中厉色一闪,强行压下伤势,双手急速结印,周身法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燃烧! “丙午天火,化形,百鸟朝凤!” 她竟将丙午天火催发到极致,并且进行形态变化! 赤金色的天火自她周身每一个毛孔喷涌而出,瞬间化作上百只巴掌大小、完全由火焰构成的赤金色雀鸟! 雀鸟发出清越啼鸣,如同百鸟朝凤,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铺天盖地地朝着三名黄巾力士,以及后方法坛上的宋道纯无差别覆盖轰击而去! 每一只火雀,都蕴含着精纯的丙午天火之力,虽小却烈! “轰轰轰轰——!!!” 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在地宫中响成一片! 火焰与尘土碎石四散飞溅,将半个广场化作赤金色的火海! 三名黄巾力士首当其冲,被无数火雀接连撞击爆炸,身上石甲破碎,青黄皮肤被灼烧得焦黑片片,发出愤怒痛苦的咆哮,冲锋之势被硬生生遏制。 宋道纯亦脸色大变,没想到对方还有如此大范围的无差别攻击。 他连忙催动法坛,升起一道厚重的土黄色光幕护住自身与法坛核心。 “砰砰砰!”火雀撞在光幕上,炸开团团火焰,光幕剧烈摇晃,明灭不定。 趁此机会,白汐若身形落地,踉跄一步,嘴角溢出一缕鲜红。 她毫不停留,脚下红光一闪,施展某种精妙遁法,身影如同融化的蜡像,瞬间变得模糊、透明,朝着来时鬼城的方向急退! “想走?!”宋道纯抹去嘴角因阵法反震溢出的一丝血迹,眼中寒光一闪,锁定白汐若飘退的身影,对着那名受伤最重、行动稍缓的持斧黄巾力士厉喝道:“力士,掷!” 那持斧力士闻言,独臂肌肉贲起,将手中那柄仅剩半截、却依旧沉重的斧头,用尽全力朝着白汐若遁走的方向猛掷而出!断斧旋转,发出恐怖的尖啸,仿佛撕裂了空间,后发先至,瞬息间追至白汐若背后! 白汐若感知到背后恶风袭来,遁光急转,但依旧慢了半拍。 “噗嗤!” 断斧锋利的边缘,擦着她的左肩胛划过,带起一溜血光! 好在护体灵光尚在,这含怒一击看似凶险,实则只伤了皮肉。 白汐遁光却丝毫未停,反而借着这股冲击力,速度再增三分,眨眼间便没入来时那黑暗通道,消失在鬼城方向。 断斧“哐当”一声砸在远处城墙上,深深嵌入。 广场上,赤金火海缓缓熄灭,露出满地狼藉。 汉白玉地面坑洼焦黑,三名黄巾力士矗立烟尘中,身上带伤,尤其持斧力士,失去兵器,肩甲碎裂,气息萎靡不少。 宋道纯缓缓散去法坛光幕,看着白汐若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沉。 眼前看似他赢了, 实则对方想走就走,只受轻伤。 反而这一波,他亏大了—— 他走到那名掷斧的力士身边,只见力士眼中猩红光芒急速黯淡,身上那天然生成的土黄云纹寸寸断裂,青黄色的岩石肌肤迅速失去光泽,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 “咔嚓……哗啦……” 短短几息,这名真正的黄巾力士,竟如同风化的沙雕,从头到脚彻底崩解,化作一堆毫无灵性的灰黄色砂土,堆在原地。 只有那条浸染符法的黄色头巾飘落在地,光芒尽失。 损失了一名真正的黄巾力士! 这种损失,即是放在千年之前,也能称得上惨痛!而对方仅仅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宋道纯看着那堆砂土,胸口一阵气血翻腾,既有反噬之痛,更有心痛与怒火。 他缓缓抬头,望向幽深的地宫入口,那里还残留着一丝灼热的气息与淡淡的血腥味。 …… 第93章 横插一手 话分两头—— “离火为阳,破暗祛殃;真意引之,焚秽清光!急急如律令!” 张云舒并指如剑,一道炽白明亮的火线自指尖激射而出,精准地击中卧室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吊灯。 “啪嚓!” 吊灯应声碎裂,灯泡炸开,碎片和灰尘簌簌落下。 就在吊灯坠落、砸在地面的瞬间,卧室里的空气仿佛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如同戳破了一个无形的肥皂泡。 周围原本凝滞、略显扭曲的光线和空间感顿时恢复了正常。 那股若有若无、隔绝内外的阵法波动也随之消散。 “成了!”张云舒心中一喜,她能感觉到,自己对南阳离火的操控和理解似乎又精深了一丝,这次破阵明显比预想的顺畅。 然后,她就看到了缩在床角、用被子蒙着头、正瑟瑟发抖的李可。 李可似乎也感觉到了周围的变化,小心翼翼地将被子拉开一条缝,正好看到张云舒指尖还未完全熄灭的、跳跃的白色火星。 他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微张,表情像是看到了外星人登陆。 这……这世界是自己疯了,还是世界疯了? 原来你也不是普通的警察吗? 短短一两天时间,他过去二十多年建立的世界观被彻底碾碎。超自然力量、法术、阵法……这些东西竟然真的存在,而且似乎离普通人的生活并不遥远,甚至可能就在身边。 不过,想起她白天出示的警方证件,以及那沉稳干练的气质,心中恐慌竟然稍微安定了一丝丝。 不管怎么说,这是“官方”的人。 那个白汐若虽然救了他,但来历不明,气场太强,让他本能地感到压抑和不安。 而警察……显然靠谱多了。 “张、张警官……”李可的声音带着颤抖,慢慢从床上坐起来,“你、你怎么……来了。” “别怕,李可先生,我们白天见过。”张云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可信,她指尖的火星彻底熄灭,“先出来吧,这里已经安全了,我有些事要问你。” 几分钟后,客厅。 张云舒、周明慧以及张青梧,与惊魂未定的李可相对而坐。 客厅的窗户还破着大洞,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但之前的循环困阵已被破除,这里恢复了正常。 “李可先生,”张云舒看着对面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的男子,开门见山,“现在,可以告诉我们实话了吗?你为什么不在自己的家里,而在这里?这个屋子里的阵法,又是谁布置的?” 李可嘴唇动了动,白天他隐瞒了关于白汐若的部分,但现在……阵法被这位张警官破了,自己又被困在这里,似乎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正想开口,和盘托出…… 就在这时—— “咔哒。”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 客厅里的几人都是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两个人当先走了进来。 正是灵宝派的葛广易和他的小师妹祝悠悠。 祝悠悠依旧睡眼惺忪的样子。 葛广易则是一脸严肃,目光快速扫过客厅内的张云舒等人,最终落在李可身上,眼神微亮。 但让他们意外的是,葛广易和祝悠悠并非单独前来。 在他们身后,又鱼贯走进了四个人。 这四人都穿着一身统一的深灰色立领夹克,外面套着一件款式简洁、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罩袍。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子,她身材高挑,扎着利落的马尾,五官明艳,眼神锐利如刀。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罩袍的下摆微微敞开,露出下面笔直修长的双腿,以及包裹着小腿的、质感极佳的黑色丝袜。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干练、强势、不容置疑的气场。 她身后的两男一女,也皆是一脸精悍,气息沉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客厅内的环境。 那名为首的女子,目光在张云舒、周明慧、张青梧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张云舒脸上,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带着特殊徽记的黑色证件,在张云舒面前一亮,语气公式化而不容置疑: “协会特别调查行动部,精英七队。” “我是队长,许无双。” 她收起证件,目光平静地看着张云舒,声音清晰地在客厅中响起: “张道友,根据协会最新评估,你目前正在调查的‘丙-147’号任务,即锦华苑连环自杀案及关联事件,其危险等级与复杂程度,已超过‘预备道子’考核标准,并可能涉及更高级别的威胁。依据《协会特殊事件处置条例》第三章第七款,现正式通知你,此任务已被协会接管,后续调查与处置工作,将由我精英七队全权负责。”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旁边沙发上面无人色的李可: “同时,与此案高度相关的关键人员李可,其人身安全及后续问询工作,也由我队接手。协会会酌情为你安排新的、符合你当前级别的考核任务。” 说完,她不再看张云舒,而是对身后的队员示意了一下。 立刻有一男一女两名队员上前,一左一右站到了李可身边,虽然没有动手,但那意思很明显。 张云舒完全愣住了,她看看面无表情的许无双,又看看被“控制”起来的李可,最后目光猛地转向站在许无双侧后方的葛广易。 葛广易接触到她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歉意,他双手合十,对着张云舒的方向,微微欠身,做了个抱歉的口型。 显然,是他将这里的消息,包括李可的准确位置和张云舒她们的行动,第一时间上报给了协会,并且引来了这支级别更高的“精英调查队”。 …… 第94章 古镇 张云舒闷闷不乐地回到别墅。 周明慧凑过来,小心地问:“舒舒,这下怎么办啊?任务被抢了,人也带走了。” 张云舒白了她一眼,有气无力地说:“还能怎么办?凉拌呗。人家说的也没错,我一个刚入门、连道子考核都没过的菜鸟,动不动就牵扯到又是登神又是灭城的‘大事件’,好像确实……不太匹配。” 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说不憋屈是假的,但冷静下来想想,许无双她们的做法虽然霸道,但从协会的角度看,似乎也无可厚非。 总不能真让一个新手去处理可能引发天灾的危机吧? “可是,上次那件事,不也是你解决的嘛!”周明慧不服气地嘟囔。 “那不一样。”张云舒摇头打断她,声音更低了些,“那次是祖师爷在,而且……主要还是靠祖师爷,我顶多算个辅助,还是个0-5的那种。” 她看向一直安静坐在单人沙发上、仿佛在闭目养神的张青梧,语气带着一丝依赖,也有一丝无奈:“祖师爷虽然厉害,但我总不能……靠一辈子吧,我也得自己立起来才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倒不这么认为。”张青梧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无波。 张云舒和周明慧都看向他。 张青梧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张云舒身上,难得带着一种审视与思索。 “龙虎山道统,已沉寂断绝数十年。”他缓缓说道,“世间传承,起起落落本是常事。然枯木逢春,亦需契机。你于此时获得传承,接连卷入这些常人或许一生都难遇的大事……” 他顿了顿,斟酌词句:“用里的话来说,你身上,或可说凝聚、承载了龙虎山沉寂千年后,重新勃发的一部分‘气运’,姑且可称你为……气运所钟之人。” “气运所钟之人?”周明慧眼睛瞪大了,看看张青梧,又看看张云舒。 张云舒也愣住了,指着自己鼻子:“我?气运所钟之人?祖师您别开玩笑了……” 她怎么看自己都像个被卷进麻烦的倒霉蛋。 “并非玩笑。”张青梧摇头,“道与道之间,是存在吸引的。你所修持的,是龙虎山正统道法,你所面对的,是涉及因果、登神、地脉阴气等‘大道’显化之事。你若真是那‘气运’所系之人,这些事找上你,或许并非偶然。反之,你若轻易抽身,我反倒觉得……那些人未必能轻易解决那本《时兆经》的麻烦。” 他看向张云舒,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安抚:“很多时候,不是人找到了事,而是事,找到了对的人。” 张云舒听着这番话,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之前的郁闷、自我怀疑,仿佛被一阵清风吹散了不少。 不是因为“气运所钟之人”这个听起来很中二很玄幻的头衔,而是因为张青梧话语中流露出的那份对她的认可和……期待。 祖师爷认为她并非累赘,而是被“道”所吸引、被“事”所寻找的关键之人? 这对她而言,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真、真的吗?”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雀跃。 “自然。”张青梧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气运归气运,修为是修为。你若自身实力不济,纵有泼天气运,也未必能把握得住,反而可能被其反噬,所以,脚踏实地,提升自身,方是正理。” “嗯!我明白!”张云舒用力点头,之前那点颓丧彻底消失,重新充满了干劲。 但随即她又想起现实问题,肩膀又垮了一点:“可是……现在李可被他们带走了,我们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也断了啊。就算那事会找上我,我们现在也不知道从哪儿入手了。” 张青梧闻言,嘴角却是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 “还是那句话。”他慢悠悠地说,“你若真是那‘气运’所系,有些事,你就算不去刻意寻找,它也会在某个时候,以某种方式,重新‘找’上门来,强求无用,反增烦恼。” 他看着张云舒,提醒道:“你眼下,不是还有更紧要、也更现实的事情要做吗?” 张云舒眨了眨眼,随即恍然大悟,一拍手:“对哦!考核!我的道子考核!” 任务被接管了,但她的道子资格考核还没完成呢! 协会说了会给她安排新任务。 “没错。”张青梧颔首,“与其纠结那些暂时无法插手、扑朔迷离的大事,不如将注意力放回你自身,先通过考核,拿到道子资格,提升在协会的权限和地位。届时,许多事情,或许便能看得更清楚,也有更多周旋的余地。” “祖师说得对!”张云舒一下子站起来,脸上重新绽放出光彩,“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眼前的考核过了再说!” “对嘛对嘛!”周明慧也高兴起来,“这才是我认识的舒舒!那明天就去协会接新任务?” “嗯!明天一早就去!” 翌日,张云舒、周明慧和张青梧再次来到道教协会C市分部。 张云舒直接找到了考核部。 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显然已经收到了通知,对她的态度颇为客气,很快就为她调出了新的、符合“丙级”考核标准的备选任务清单。 张云舒仔细浏览了一遍,最后选择了一个看起来相对“常规”、地点也在C市范围内的任务。 任务简报如下: 任务编号:丙-189 任务地点:C市下辖,清河镇。 任务概述:清河古镇中心老街,有一口废弃多年的古井。 近两个月来,每到夜深人静,井中便会传出隐约的女子哭泣声,声音凄切哀婉,持续约半个时辰方止。 哭声扰得附近居民夜不能寐,心神不宁,镇上也渐有闹鬼传闻,人心惶惶。 镇上曾请人查看,未见异常。 任务要求:查明古井夜哭原因。 若为阴灵,视情况超度或驱散;若为地脉异常,需设法平复。 确保异常现象消失,居民恢复正常生活。 任务时限:7天。 任务报酬:奖金6万元。 一个标准的、听起来像是“闹鬼”的丙级任务。 没有连环自杀,没有预言短信,没有登神阴谋,看起来“正常”多了。 “就这个吧。”张云舒对工作人员说。 “好的,张云舒道友,任务已为您登记,祝您顺利。”工作人员熟练地操作着系统。 接完任务,拿到更详细的地点信息和镇公所的联系方式,三人没有耽搁,直接去停车场取了车。 周明慧开车,张云舒坐在副驾驶研究任务资料,张青梧则在后座闭目养神。 车子驶出市区,沿着省道向西北方向开去。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道路两旁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田野村庄,空气也清新了许多。 又开了二十多分钟,一个挂着“清河古镇”牌坊的小镇入口,出现在前方。 …… 第95章 难得的放松 一行人到了古镇,才发现这里被开发成了一个仿古的旅游小镇。 青石板路,粉墙黛瓦的仿古建筑,挂着各色招牌的店铺,倒是有几分韵味。 不过可能是淡季加上工作日的缘故,街上游客寥寥,大多数店铺也都关着门,显得有些冷清。 但这并不影响三人的兴致。 周明慧拉着张云舒,对各种手工艺品店、小吃摊充满好奇,东看看西瞧瞧。 张青梧则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身后。 一直逛到天色擦黑,三人都有些累了,肚子也开始咕咕叫,正好看到街角有一家挂着“清河鱼鲜”招牌的饭店,店面不大,但看着干净整洁。 “就这家吧!”周明慧拍板。 三人走进店里。 果然生意冷清,只有他们一桌客人。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笑起来很憨厚的中年男人,系着围裙亲自招呼。 点了店里招牌的酸菜鱼、红烧杂鱼和几个时令小炒。 菜上得很快,味道出乎意料的好,鱼肉鲜嫩,调味地道,吃得周明慧赞不绝口,张云舒也觉得不错。 吃饭间隙,老板就坐在靠近收银台的凳子上,一边择菜,一边偶尔看看电视里没什么人看的本地新闻。 “老板,你家鱼做得真好吃!”周明慧嘴甜,边吃边夸。 “哈哈,小姑娘喜欢就好。”老板憨厚地笑了,“我们这店别看小,鱼都是附近水库和河里现捞的,新鲜,我祖上就是打鱼的,做鱼的手艺传了几代了。” “那生意应该不错吧?”张云舒随口问道。 老板摇摇头,叹了口气:“以前还行,尤其旅游旺季,人多。这两年……唉,你们也看到了,淡季长,旺季短,游客也挑剔,再加上镇上本来房租水电什么都贵,赚点钱不容易,也就勉强糊口。” 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店堂,自嘲地笑了笑:“像今天,不就只等来你们一桌贵客嘛,不过好在我是镇上本地人,房子是自己的,挣一个算一个吧。” “慢慢来,总会好起来的。”周明慧安慰道。 “借你吉言。”老板点点头,继续择菜。 张云舒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放下筷子,装作不经意地问:“老板,我们下午在镇子里逛,看到老街那边有口古井,看着挺有年头的,还用石栏围着,是景点吗?” 听到“古井”两个字,老板择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张云舒,又看了看周明慧,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你们……是来旅游的,就专心玩就是,这里哪里不是景点。”老板避重就轻的回答。 “哦,我们光是旅游,也是C市大学民俗研究社的,来这边采风,对老镇子的传说故事挺感兴趣的。”张云舒早就想好了说辞,面不改色。 “哦,大学生啊。”老板似乎松了口气,表情放松了些,他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旁边拉了把凳子坐下。 “你们说的那口井啊……确实是老物件了,比我年纪都大得多。”老板的声音低沉了一些,“你们是不是听到了些什么传言?” “没有啊,只是随口一问,老板,您好像对那口井挺了解?能跟我们讲讲吗?我们就爱听这些老故事。”周明慧也凑过来,一脸好奇宝宝的样子。 老板看着眼前两个年轻女孩清澈而好奇的目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憨厚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沉重的神情。 “了解……谈不上多了解。不过,我是这清河镇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在这镇子上活了大半辈子。”他看着门外渐渐深沉的夜色,慢慢说道,“现在这镇子上的人啊,大多都是后来搞旅游,从外面迁来做生意的。真正的老清河镇人,没剩下多少了,我嘛,算是其中一个。” 他收回目光,看向张云舒和周明慧,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你们想听那口井的故事?” “对呀对呀!”周明慧连连点头。 老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过来人的沧桑。 “行,你们想听,我就给你们讲讲,反正这会儿也没别的客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不过,我得先跟你们说清楚——” “这故事,可不是什么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也不是什么神仙显灵的奇谈怪论。” 他的目光扫过两个女孩年轻的脸庞,缓缓道: “这是个……不太好的故事。” …… 第96章 故事 老板的目光投向门外空荡荡的街道,仿佛能穿透现在的仿古建筑,看到几十年前那个记忆里的家乡。 “那是……七十年代末的事儿了。具体哪一年,我记不太清了,那时我还是个半大小子。”老板缓缓开口。 “那时候,上面给派下来一个支教老师。” 老板的脸上露出一丝回忆的神情:“那老师,姓陈,具体叫啥,现在也没几个人记得清了。就记得,他是个城里来的知青,有文化,长得……那是真俊。高高瘦瘦,白净,戴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跟咱们这土里刨食的乡下人完全不一样。” “陈老师来了以后,就住在学校旁边的老仓库隔出来的小屋里。他书教得好,对孩子有耐心,镇上人都喜欢他,尤其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老板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味道,“那时候乡下日子苦,也没啥娱乐,多少姑娘没事就往学校跑,借口送点吃的,问个字,就为了多看他两眼,跟他说两句话。” “其中有个姑娘,叫……阿秀,是咱们镇东头老李家的闺女。阿秀那时候也就十八九岁,模样是镇上数一数二的俊,性子也温和,她家里穷,没念过几天书,就在家帮衬干活。不知怎么的,就跟陈老师……好上了。” 老板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那时候,男女之间的事儿,看得重,没过明路,偷偷摸摸的叫耍流氓,可是犯罪。镇上眼睛多,风言风语很快传开了……好在后来,好像陈老师也认了,跟阿秀家里提了亲。老李家虽然觉得陈老师是外乡人,没根没底的,但看他有文化,人也体面,也就答应了,两家都开始张罗婚事了,就等秋收后办酒。” “可就在那年恢复高考了。”老板吐出这几个字。 “陈老师是知青,是城里来的学生,消息传到镇上的那天,陈老师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来,第二天,他眼睛通红地出来,照样上课,但人明显不对劲了,魂不守舍的。” “阿秀去找他,两人关起门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听见阿秀哭着跑出来,从那以后,陈老师就开始拼命复习,到处找课本,找资料,对阿秀,也明显冷淡了,躲着,婚期的事,再也没提。” 老板叹了口气:“阿秀家里人去找陈老师理论,陈老师只说,等他考完试,一切再说。” “然后,陈老师参加了高考,考得怎么样也不知道,但有一天早上,人们发现,陈老师住的那间小屋,门虚掩着,里面值钱点的东西和几件衣服不见了,人……没了。” “他跑了。”老板简单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无声无息,趁夜走的。没跟任何人告别,包括阿秀。” “阿秀知道后,疯了一样跑到那间空屋子,又跑到镇子口,望着那条通往外界的黄土路,哭了一天,谁都劝不回去。后来,人就有点魔怔了,整天不说话,就呆呆的,有时候笑,有时候哭,家里人也愁,但觉得时间长了,慢慢总会好。” “可是……没等到她好,就在陈老师走后大概一个多月,一个下着蒙蒙雨的晚上,阿秀……不见了,家里人和镇上人找了一夜,最后……在那口老井边上,找到了她一只鞋。” “跳井了?”周明慧忍不住低声惊呼。 “对,就是你们问的那口古井。”老板看向她,眼神幽深,“那时候,那口井还在用,是半条街的人家吃水的地方,井口大,水深。人们提着马灯,往下照,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喊名字,只有回声,找了会水的后生,腰上拴着绳子下去摸……结果只捞上来一身衣服。” “从那以后,”老板重新睁开眼睛,声音带着寒意,“那口井,就邪门了。” “先是打上来的水,有股说不出的味儿,没人敢喝了,接着,就有人晚上路过井边,听到里面有声音。” “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楚,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顺着风,能飘出老远。哭得人心里头发毛,脊梁骨发凉,都说,是阿秀的魂,困在井里了,怨气不散。” “镇上闹得人心惶惶,别说去打水了,白天路过都绕着走,有人请了附近村里的神婆来看,神婆绕着井走了几圈,又唱又跳,最后摇摇头,说怨气太重,她送不走,让镇上最好把井填了。” “可填井是大事,动土动到水眼,老人们说不吉利,而且那时候也没别的好水源,就这么拖着,井口的辘轳和木桶都撤了,找了块大青石板,想盖住井口,但石板不够大,也没盖严实,哭声,还是断断续续有。” 老板的讲述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似乎在回忆更久远、也更模糊的细节。 “阿秀有个哥哥,叫大山,阿秀出事的时候,他正在外地学木匠手艺,听说妹妹没了,连夜赶回来,他没哭没闹,默默地帮着办了丧事。” “丧事办完没多久,大山就走了。说是手艺没学完,还得回去,走的时候,只跟他爹娘说,要出去挣大钱,给妹妹讨个公道,具体去哪,没说。” “大概过了有……小半年吧。”老板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带着一种讲述奇闻的意味,“有天晚上,镇上有个老人起夜,迷迷糊糊的,好像看见个人影正在往井里扔东西。看背影,有点像大山,但天黑,没看清,也不敢确定,老人心里嘀咕,没听说大山回来了啊?” “不过第二天,听说有人在井口边捡到一根皮带,而且石板也明显有被搬动的痕迹。” 老板看着听得入神的张云舒和周明慧,缓缓道:“从那天晚上之后,那持续了几个月的女人哭声,就再也没响起过。但还是没人敢用那口井,镇上人私下里猜测,被大山扔下井的,说不定就是那个支教老师的尸体。” “而从此以后,大山也没有再回来过。” “那口井,”老板总结道,“就这么彻底废了,镇上后来通了自来水,更没人用它,井口那块没盖严实的青石板,也不知被谁彻底推到了井口上,又压了几块大石头,慢慢的,井就被荒草和杂物埋了一半,成了老街上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再后来,就是这几年,镇上搞旅游开发,重新修老街,这口古井被挖了出来,清理干净,周围砌了石栏,还立了块牌子,写了几句‘古井沧桑’、‘历史见证’之类的词,当成一个景点。”老板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嘲讽,“知道底细的老一辈人,没谁愿意靠近。不知情的游客,倒是有时会在那儿拍照。” “本来,这十年八年,一直安安稳稳,屁事没有。井就是个死物,石头疙瘩。”老板拿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杯水,语气重新变得凝重,“可就在前几天,镇上又开始有人传,说晚上路过那井,又隐隐约约……听到里面有声音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云舒和周明慧: “所以说,那口井,你们还是绕着点走比较好。” …… 第97章 匪夷所思 告别了鱼店老板,三人沿着冷清的石板路往回走。 夜色已深,旅游小镇的灯火零星亮着,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那个故事……”周明慧抱着胳膊,往张云舒身边靠了靠,“听着心里怪发毛的,那口井……我们今晚还去吗?” “任务不就是这个吗?”张云舒毫不犹豫:“自然是要去的,慧慧你怕的话就不要来了吧。” “害怕哪有看热闹重要!” 话虽这么说,三人还是决定先找个地方落脚。 在镇上转了转,找了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民宿,订了个家庭套房。 回到房间,洗漱完毕,时间已近子时。 小镇彻底安静下来,连虫鸣都仿佛歇了。 就在这万籁俱寂中,一丝极细微、若有若无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从窗外传来。 像是风声穿过狭窄的缝隙,又像是……女人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果然来了! 三人对视一眼,立刻起身,轻手轻脚地出了民宿,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老街更加幽深寂静,仿古建筑在月光下投出幢幢黑影。 那哭声时有时无,指引着他们穿过几条小巷,最终,来到了下午看到的那口被石栏围起的古井旁。 月光清冷,洒在灰白色的石栏和井口黝黑的阴影上。 张云舒眼睛一眯。 井边赫然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剪裁合体,勾勒出窈窕的身段,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插着一支玉簪。 从背影看,身姿婀娜,气质娴静,正微微低着头,肩头轻轻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不过……这打扮……怎么看,也不像是七十年代末一个穷镇子上、可能连件像样衣服都没有的乡下姑娘“阿秀”啊。 “啊,舒舒,你怎么不说话了,是看到什么了吗?”周明慧语气带着颤音。 下一刻,张青梧在她头上一拍。 周明慧先是愣了一下,顿时也看清楚了井边的女人。 “啊,我也看到了!”她小声惊呼。 而张云舒凝神感应,这女鬼身上的确有浓郁的阴气,但却没有煞气,不像是恶鬼,所以她没有第一时间使用法术。 “她好像……没什么恶意?”张云舒开口道。 “要不……”周明慧摸了摸下巴,“你先去问问,她这打扮看上去不是刚才老板故事里那个农家姑娘啊。” 张云舒定了定神,示意周明慧留在原地,自己走上前几步,在距离那女鬼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清了清嗓子,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道: “这位……姑娘,夜深了,为何在此哭泣?可是有什么伤心事?” 那旗袍女鬼似乎吃了一惊,哭声顿止。 她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下,露出一张颇为清秀的脸庞。 肤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但五官精致,柳叶眉,杏仁眼,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确是个小美人。 只是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哀愁。 她看着张云舒,眼神有些茫然:“你……你看得见我?你不怕我?” “略通些术法,故能得见。”张云舒解释道,“姑娘似乎心有郁结,不知可否告知?或许……我们能帮上点忙?” 女鬼仔细打量着张云舒,又看了看不远处紧张又好奇的周明慧,似乎觉得她们不像是坏人,眼中的警惕稍减。 她轻轻叹了口气,用手帕拭了拭眼角,声音柔柔细细,带着吴侬软语般的腔调,与这北方小镇的底色格格不入: “多谢姑娘关心,我只是……心里苦啊。”她说着,眼圈又红了,“我那没良心的老公……他、他变心了!” “老公?变心?”张云舒一愣,忍不住心想我们是在一个频道上吗? “是啊!”女鬼抽抽噎噎,“我与他虽然是鬼,却也相敬如宾,相伴数十载。谁曾想……谁曾想他竟被那狐狸精迷了眼,跟着人家跑了!留我一人在这冷冰冰的井里,孤苦无依……” 说着,又悲从中来,掩面哭泣。 张云舒听得有点懵。 这剧情怎么跟她下午听来的版本不太一样? 她试探着问:“姑娘,你……可是阿秀姑娘?几十年前,因情投井的那位?” 女鬼哭声一滞,放下手帕,惊讶地抬头:“你……你怎么知道?你是镇上人?不对,你看着面生……” 果然是阿秀! 可这打扮,这谈吐…… “我们下午听镇上一位老伯提过您的事。”张云舒道,随即小心翼翼地将老板讲的那个七十年代的故事,简略复述了一遍,包括支教陈老师,订婚,高考,老师不告而别,阿秀投井,以及后来其兄大山疑似回来扔东西镇魂,哭声消失的后续。 听完张云舒的讲述,阿秀沉默了很久,苍白的脸上表情复杂,有追忆,有苦涩,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位老伯讲的……大抵没错。只不过,是前半段。”阿秀幽幽道,声音飘忽,“我确实是为那负心人投的井。那时年少痴傻,以为一死便能解脱,便能叫他愧疚一辈子……现在想想,真是蠢透了。” “我死后,一口怨气堵在胸口,散不去。魂儿就困在这井里,上不得天,入不得地。心里又苦又恨,又怕黑,只能天天晚上哭。倒也没想害人,就是……忍不住。” “后来,大概过了有半年多吧。”阿秀的眼神变得有些奇异,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有天晚上,我听见井口有动静,然后,扑通一声,掉下来一个人。” “我吓坏了,以为是镇上哪个倒霉蛋失足掉下来了。凑近一看……你们猜是谁?” 张云舒心里一动:“难道……” “就是他!那个姓陈的!”阿秀的语气带着一种荒诞感,“他也死了,脖子上套着绳子,脸色青紫,眼珠子瞪得老大,看样子是……被人勒死的,魂魄浑浑噩噩,刚从身子里飘出来,还没弄清状况。” “我那个气啊!扑上去就想挠他,可他刚死,魂弱,被我几下就打得缩成一团。我骂他,打他,问他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跑,他一开始害怕,后来大概也破罐子破摔了,反正都死了,反倒放开了。” 阿秀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像是自嘲:“他说,他跑了之后,是回城了,也考上了个中专,但他心里一直不踏实,总觉得愧对于我。” “结果半年后,是我哥……大山,找到了他,把他绑了,逼问他还记不记得我。他吓坏了,什么都说了,大山也没打他,就把他关在一个黑屋子里,后来有一天,给他灌了酒,然后……” 阿秀比划了一个勒脖子的动作:“我哥大概觉得,一命抵一命,把我受的苦,还给他,也把我‘送下来’陪我,这事儿就算了了,他断了气,魂魄懵懵懂懂,就被我哥不知道用什么法子,一路带回来,扔进了这井里。” “啊……还能这样,这是犯法的吧……”周明慧忍不住吐槽。 “是啊。”阿秀道,“所以我哥把他‘送’下来后,大概就真的远走他乡,再没消息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负心人……哦,就是陈文,刚下来的时候,我们天天吵架,互相埋怨,可这井里就我们两个鬼,吵来吵去也没意思,日子久了,大概是吵累了,也可能是觉得,都这样了,再恨也没用,毕竟……他负我在先,我哥杀他在后,一报还一报,也扯平了。”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先低头的,慢慢地,竟然能说上话了。说起以前在镇上的事,说起各自后来的遭遇……唉,都是可怜虫。再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就好像……凑合着过了,反正出不去,有个伴,总比一个人对着井壁发呆强。” 阿秀的语气变得平静了些:“这井底下,其实另有一片很小的阴湿空间,不知怎么形成的,勉强能容身。我们就这么住了下来,几十年,就这么过来了。” “后来,镇上搞旅游,把这井挖开,清理,还弄了石栏,我们一开始吓了一跳,后来发现,反而方便了,晚上没人时,我们还能飘出来,在镇上逛逛,看看霓虹灯,看看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游客,也挺有意思,他甚至还开玩笑,说我们这也算‘故地重游’,‘忆苦思甜’了。” 说到这里,阿秀脸上的平静被打破,重新浮现出浓重的哀怨和委屈: “可是!好日子没过多久!前阵子,有一天晚上,我和陈文照例出来‘散步’,路过那边。结果,被鬼城里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给看见了!那女鬼不知什么来历,穿金戴银,一副大小姐派头,据说生前是民国时候附近一个大户的闺女,死了也讲究排场,拉拢了一帮孤魂野鬼,占了个废弃宅子,自称‘刘小姐’。” 阿秀越说越气:“那刘小姐一眼就看上了陈文!说他斯文,有书卷气,跟那些粗野的鬼不一样!然后……然后陈文这个没良心的!居然就动了心!说跟我过了几十年,天天对着同一张脸,早就腻了!说那刘小姐知情识趣,能跟他吟诗作对,还能带他见识‘鬼城’的繁华!” “他就这么……跟着那刘小姐跑了!去了那鬼城,当他的上门女婿去了!”阿秀气得浑身阴气都在波动,“我气不过,找过去理论,结果被那刘小姐手下的几个恶鬼给打了出来!说我现在就是个没人要的弃妇,井底之蛙,配不上陈先生了!” 她指着自己身上明显不合时代的精致旗袍和发簪,哭道:“我这身衣服,还是他以前不知从哪个游客丢掉的画报上看来样子,描述给我,我用阴气慢慢幻化的,他说好看……现在,好看有什么用?人都跟别人跑了!” “我没办法,又不敢再去鬼城找打,心里憋屈,就只能回到这井边!” 阿秀说完,再次悲从中来,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哭声在寂静的老街上回荡,比之前更加哀婉凄切,充满了被抛弃的原配的悲愤与无助。 张云舒、周明慧,连张青梧,听完这匪夷所思、跌宕起伏的“鬼生”故事,都沉默了,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 第98章 再次组队 听完阿秀这跌宕起伏、堪比八点档的“鬼生”故事,张云舒和周明慧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前的阿秀,虽然是个鬼,但除了哀怨哭泣,似乎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反而更像是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可怜女子。 “这……”张云舒有些犹豫。 她的任务是处理古井异常,现在找到了“源头”,按理说,要么超度,要么驱散。 可看着阿秀哭得梨花带雨,一心只想着“负心汉”的样子,她实在有点下不去手。 虽然说恋爱脑没人权……但人家本身就不是人…… 而且又没害过人,只是被抛弃后想讨个说法…… 张云舒有些怒其不争,但又觉得这女子实在是可怜。 阿秀似乎看出了张云舒的犹豫,擦着眼泪,哀声道,“我知道,我不该再贪图阳世,可……可我心中这口怨气,虽然淡了,却总还有一丝丝堵着。我不求别的,只想去那鬼城,当面问那没良心的陈文一句——这几十年相伴,他到底……有没有真心待过我?哪怕一分一秒也好。” 她抬起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若是能……能让他吃点苦头,受点教训,自然更好。我知道这念头不该有,可我……我咽不下这口气啊!” 周明慧听得心有戚戚焉,拉了拉张云舒的袖子,小声道:“舒舒,阿秀姑娘也怪可怜的。那个陈文……呸,渣鬼!死了都改不了吃屎!要不……咱们帮帮她?说不定阿秀小姐这口气出了,已经去轮回路了。” “嗯嗯嗯……”一旁阿秀拼命点头。 张云舒也有些意动。 张青梧提醒道:“要去鬼城的话,活人阳气对鬼物而言如同明灯火炬,极易成为众矢之的,以你现在的修为,自保尚且勉强。” 他下半句没说,还要带上周明慧一个普通人,那更是雪上加霜。 阿秀闻言,露出失望之色,但还是道:“各位顾虑的是,是我强求了……” “不过……”张青梧忽然别过头,“活人进鬼城危险,那……有没有办法,让活人‘看起来’像鬼,或者至少不那么显眼呢?” “对了,好像茅山就特别擅长这类装神弄鬼的法术……” 张云舒眼睛一亮。 说到茅山,那不正好有个现成的人选吗! “我试试联系明心。 ”张云舒拿出手机。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明心略带诧异的声音:“张道友?这么晚了,有何指教?” “明心师兄,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是这么回事……”张云舒将清河镇古井任务,遇到女鬼阿秀,以及阿秀讲述的、关于镇外存在一个未知“鬼城”,并且其“鬼夫”跟鬼城大小姐跑了的离奇经过,简略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明心明显被呛到的咳嗽声,以及压抑不住的、闷闷的笑声。 “咳咳……抱、抱歉,张师妹,我不是在笑你……实在是……这故事……哈哈哈。”明心笑道,“不过……C市周边,居然有一座自发形成的、连协会档案里都没有记录的‘鬼城’?!这倒不是一件小事。” 他很快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认真:“活人进鬼城,确实危险重重,尤其对普通人而言,阴气侵蚀、鬼物窥视,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兴奋:“若是那鬼城规模不大,且其中并无特别凶戾的鬼王盘踞,我茅山倒确实有些手段,可让活人暂时‘伪装’,安全进出。而且,此事涉及未知鬼蜮,于公于私,我都该去查探一番,张师妹,若你们不介意,明日我与你们同去,如何?” 张云舒大喜:“那太好了!有明心师兄相助,我们就放心了!” 双方约定好次日上午在清河镇碰头,便挂了电话。 “阿秀姑娘,”张云舒对眼巴巴望着她的女鬼道,“我们找到帮手了,明天就去那鬼城,帮你问问那个陈文。” 阿秀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又将鬼城的具体方位和入口的大致特征仔细描述了一遍。 据她说,那鬼城入口隐藏在西郊一片乱葬岗深处,平时被障眼法遮蔽,只有特定时辰或懂得方法的人才能看见。 翌日上午,阳光明媚。 明心如约而至,穿着一身清爽的休闲装,笑容温和,只是眼底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好奇。 张云舒和周明慧在镇口接到了他。 “明心道长!”周明慧热情地打招呼。 “周姑娘,张师妹。”明心笑着回应,目光扫过两人。 既然有明心这个“外人”在,张青梧自然更加不会显露那具惹眼的傀儡身,依旧附着在张云舒贴身携带的梧桐木剑上,隐去一切气息。 一行三人按照阿秀的描述,离开清河镇,朝着西郊方向走去。 越走越偏僻,道路从水泥路变成土路,最后连路都没了,只有荒草丛生的小径。 四周渐渐出现一些低矮的土丘。 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了,是真正的荒郊野外。 “应该就是这附近了。”明心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他闭上眼睛,手捏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感应周围的气场。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指向斜前方一片格外浓密的、笼罩在淡淡雾气中的柏树林:“嗯,这里阴气最重,且有阵法波动的痕迹,就在那里。” 三人拨开及腰的荒草,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柏树林。树林深处,光线骤然昏暗,温度也降低了不少。 在一处看似普通的、长满杂草的土坡前,明心再次停下。 “就是这里了。”他肯定地说,随即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三张裁剪好的、质地奇特的暗黄色符纸,符纸边缘有细微的金线,正中用鲜红的朱砂画着极其复杂的符咒。 “这是‘隐阳匿气符’,”明心解释道,将其中两张分别递给张云舒和周明慧,“贴身放好,此符可暂时收敛你们身上绝大部分的阳气与生人气息,模拟出接近游魂的阴属性波动,同时形成一层保护,隔绝外界阴气侵蚀。只要不主动施展强力的阳属性法术,或者被道行特别高深的鬼物刻意探查,寻常鬼怪会将你们视为‘比较凝实’的游魂,不会特别留意。” “时效是十二个时辰,切记,在此期间,除非必要,尤其是尽量不要动用你们龙虎山的雷法、火法等至阳法术,否则符箓可能立刻失效。” 张云舒和周明慧连忙接过,依言将符纸贴身收好。符纸触体微凉,随即一股清凉平和的气息蔓延开来,将她们周身包裹。 张云舒能感觉到,自己活人的气息果然被压制到了极低的程度,连呼吸都仿佛轻了几分。 明心自己也贴好符纸,然后走到那土坡前,右手掐诀,左手虚空连点,口中诵念起茅山特有的开阴辟径咒文。 随着他的动作,面前的空气再次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土坡的景象变得模糊、扭曲。 下一刻,一座样式古朴、透着森森鬼气的青黑色石头牌坊,由虚化实,缓缓从虚无中“浮现”出来。 牌坊正中,三个暗红色的大字若隐若现——鬼门关。 牌坊之后,并非荒野,而是一片翻滚涌动的、深不见底的灰白色雾气,雾气之中,隐约传来集市般的喧哗、丝竹管乐之声,以及一种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冰冷而喧嚣的气息。 “跟紧我。”明心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走入了那座“鬼门”牌坊,身影没入灰白雾气之中。 张云舒和周明慧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也紧随其后,跨过了那道分隔阴阳的界限。 一步踏入,眼前景象天旋地转,光线骤暗,喧嚣扑面而来。 第99章 对话渣男 踏过“鬼门关”的瞬间,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气泡。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又截然不同。 头顶不再是荒郊野外的阳光,而是一片昏黄黯淡的天色,如同永远停留在日暮黄昏。 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郁的香烛纸灰味、尘土味。 然后,更重要的是,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规模远比预想中庞大、热闹的城池。 “这就是鬼城吗?”周明慧兴奋的全身发抖,拿出手机一顿乱拍,可是透过手机呈现的画面却是灰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但肉眼可到的,确实街道上,“鬼”来“鬼”往,熙熙攘攘。 它们大多穿着民国时代的服饰。 长衫马褂、瓜皮帽的男人,穿着阴丹士林布旗袍或碎花袄裙、梳着发髻的女人,挑着担子的小贩,拉着黄包车的车夫…… 只是它们的身体大多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 小贩有气无力的叫卖、茶馆里飘出的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街头艺人咿咿呀呀的胡琴声、还有各种意义不明的嗡嗡低语……构成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生机。 “我的天……”张云舒忍不住低声惊叹,眼睛瞪得老大,左顾右盼,“这、这也太……热闹了吧?跟我想象的那种阴森森完全不一样!” “这毕竟是阳间的鬼城,当然和阴间不一样了。”明心随后回答,不过旋即皱紧了眉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那些“居民”,脸色有些凝重,“但这鬼城的规模不小,而且似乎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秩序’和‘生态’。能有此等气象,恐怕不止是些游魂野鬼自发聚集那么简单了……大概率,这个地方有鬼王存在。” 他一脸的谨慎:“所以,切记我之前的话,不要主动惹事,尽量低调,尤其是尽量不要动用武力。” 张云舒和周明慧连忙点头。 按照阿秀的描述,那个“大户人家”刘府,位于鬼城靠近中心的位置,是一座气派的、带着明显民国时期公馆风格的大宅院。 三人尽量贴着街边阴影,避开“人流”密集处,朝着城中心方向走去。 沿途看到不少“店铺”还在“营业”,卖的东西千奇百怪,有纸扎的元宝房屋、衣物,有看不出材质的“食物”,甚至还有“当铺”和“钱庄”,只是用的“钱”都是冥币模样。 也有茶楼酒肆,里面坐着些身形凝实些的“老鬼”,喝茶听曲,谈笑风生。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穿过几条越发宽敞、建筑也越发气派的街道,一座颇为显眼的宅邸出现在前方。 高耸的围墙,气派的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刘府”的匾额,字体苍劲。 门旁还蹲着两尊石狮子,只是那石狮子的眼睛似乎用某种红色颜料点过,在昏黄天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透过开启的朱红大门,能看到里面是典型的中西合璧公馆样式,有假山回廊的中式庭院,也有带着罗马柱和拱形窗的西式主楼。 “就是这里了。”明心低声道。 门口并无“家丁”守卫,三人对视一眼,定了定神,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迈步走进了刘府大门。 庭院里倒是安静许多,只有几个穿着民国丫鬟服饰、身形模糊的“下人”在无声地打扫落叶。 她们对进来的三人视若无睹,显然“隐阳匿气符”效果不错。 “直接去主楼看看。”明心判断道。 三人穿过庭院,来到那栋西式主楼前。 楼内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管乐之声传来。 他们正犹豫如何进去,一个穿着长衫、管家模样的、身形凝实的中年男鬼从里面飘了出来,看到他们,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 “三位是……来找人的?可有拜帖?” “我们是……陈文陈先生的朋友,路过此地,特来拜访。”张云舒若无其事的说道。 “陈先生的朋友?”管家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似乎没看出什么破绽,便道:“陈先生正在书房。三位随我来吧。” 他转身飘进楼内,三人连忙跟上。 楼内的装潢颇为奢华,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些意境阴森的山水画,多宝格里摆放着些古玩瓷器。 空气中居然还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味。 管家将他们引到二楼一间安静的书房外,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管家推开门,对里面道:“陈先生,有三位朋友来访。” “朋友?”里面的声音带着疑惑。 三人走进书房。书房不大,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线装书。 窗前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一个穿着灰色衣服、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癯、看起来二十几岁的男子正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卷书。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疑惑。 这应该就是陈文了。 虽然已是鬼魂,但除了脸色苍白、身形略显虚幻,倒也确实长相不错,还有几分文人的儒雅气质,难怪让那些农村姑娘轻易沦陷。 “三位是?”陈文放下书,站起身,目光在张云舒、周明慧和明心身上扫过,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陈先生,”张云舒上前一步,直接开门见山,“我们受人之托,前来问您一句话。” “受人之托?谁?”陈文眼神闪烁。 “清河镇,阿秀。”张云舒一字一顿。 听到“阿秀”两个字,陈文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慌乱和愧疚的复杂神色。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扶住了书桌边缘。 “阿秀……她、她还……?”他似乎想问“她还好吗”,但随即意识到这问题有多可笑,大家都tm是鬼了,鬼有什么好不好的。 “阿秀姑娘的魂一直留在井中。”周明慧接口道,语气不自觉带上了点义愤,“她说,她就想问你一句,这几十年相伴,你到底……有没有真心待过她?哪怕一分一秒?” 陈文沉默下来,书房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丝竹声。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桌边缘,良久,才长长地、幽幽地叹了口气。 “阿秀她……是个好姑娘。”他声音低沉,带着追忆,“是我对不住她,当年一时冲动,负了她,害了她性命。后来被她兄长所害,尸体被丢入井中,与她重逢……起初是怨,是怕,后来……日久天长,井底就我们两个,说没有半分情谊,那是假的。” 他抬起头,看向张云舒她们,眼神复杂:“若说爱……或许有过吧。在那暗无天日的井底,相依为命几十年,互相是彼此唯一的慰藉。她性子温顺,对我也好,那段日子……虽然清苦,倒也平静。”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别人跑?!”周明慧忍不住质问。 陈文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自嘲:“为什么?呵……大概是因为……腻了吧。” “几十年,对着同一张脸,同一个地方,说着同样的话。再深的愧疚,再淡的情谊,也磨得差不多了。而且……阿秀她,毕竟只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姑娘,虽然温柔,但时间久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后来,来到这鬼城,遇到了刘小姐。”陈文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别样的意味,“她不一样。她生前是大户千金,知书达理,精通琴棋书画,见识广博,谈吐风趣。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好像又‘活’了过来,能谈诗论画,能听曲赏乐,见识这鬼城的‘繁华’……那种感觉,是在井底几十年从未有过的。” “所以你就抛下阿秀,来这里当上门女婿了?”张云舒的语气也冷了下来。 这陈文,生前是负心汉,死后是陈世美,渣得明明白白。 陈文被说得有些难堪,但又似乎破罐子破摔了:“是,我是负了她。可我已经死过一次了,难道死了还要被困在井底,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吗?我也想……换个活法。” 他顿了顿,看向张云舒,语气带上了一丝急促:“几位,话你们也带到了,也问清楚了,你们回去告诉阿秀,就说……陈文负她在先,愧对于她,井底几十年,有她相伴,陈某……感激不尽,但如今,尘缘已了,各有各的路。让她……放下吧,寻个机会,早日去该去的地方,别在井里苦等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带着明显的紧张:“几位也快些离开吧。我……我如今这位夫人,性子……颇为刚烈,管得也严。若是让她知道你们是阿秀派来的,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趁她还没回来,你们快走吧!” 话音刚落,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以及一个娇媚却透着凌厉的女声: “文郎,在和谁说话呢?不是说今日要陪我听新排的戏吗?怎么书房里这么热闹?” 随着声音,一个穿着玫红色绣金牡丹旗袍、烫着时髦卷发、妆容精致、容貌艳丽的年轻女鬼,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穿着黑色对襟短打、面目凶狠的“家丁”,一看就不是善茬。 这想必就是那位“刘小姐”了。 她虽然笑着,但眼神锐利如刀,一进来就直直地盯住了张云舒三人,尤其是看到周明慧和张云舒两个“女鬼”时,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 “夫人,你回来了。”陈文脸色一变,连忙挤出笑容迎上去,“这、这三位是……是我以前的旧识,路过此地,顺便来看看我。” “旧识?”刘小姐狐疑地打量着三人,目光在明心这个“男鬼”身上多停了一瞬,忽然冷笑道:“我怎么看着面生得很?而且气息也古怪……文郎,你该不会背着我,又招惹了什么不三不四的……野鬼吧?” “没有!绝对没有!”陈文连连摆手,额头似乎都冒出了冷汗,“真是旧识,很快就走,很快就走!” “哼!”刘小姐显然不信,她对着身后那两个家丁一挥手,“给我把这三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拿下!仔细审问!” “是,小姐!”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丁立刻扑了上来,周身阴气翻涌,显然不是普通游魂! …… 第100章 注定相遇 “快走!” 明心一把拉住周明慧的胳膊,张云舒则是立刻跟上,三人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冲出了刘府那气派的大门,一头扎进了鬼城昏暗喧嚣的街道。 “站住!” “别让他们跑了!” 身后,刘小姐尖利愤怒的呼喝声传来,其中还夹杂着陈文惊慌失措的劝阻和更多杂乱的脚步声、呼喝声——显然,刘府被惊动了,不止是那两个被“散”掉的家丁,更多的护院、仆役模样的鬼物被召集起来,追了出来。 “走小巷!”明心当机立断,推了张云舒和周明慧一把,指向旁边一条狭窄阴暗、堆满杂物的小巷。 三人毫不犹豫,拐进了小巷。 巷子极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斑驳潮湿的高墙,头顶是几乎挨在一起的屋檐,将昏黄的“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地面湿滑,布满青苔。 身后的追兵似乎被主街的“人流”稍微阻滞了一下,叫骂声和脚步声暂时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但并未消失,依然如同跗骨之蛆般紧追不舍。 “这边!”张云舒眼尖,看到前方巷子有个岔口,连忙指向左边更黑的一条。 三人再次转向。这条岔巷更窄,更像是一条墙缝,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和尿臊味。 脚下不时踩到软绵绵、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周明慧差点滑倒,被张云舒一把拽住。 “呼……呼……他们……不会追来吧?”周明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发白。 虽然有“隐阳匿气符”遮掩气息,但活人剧烈运动带来的气血翻腾,还是让她感觉周围的阴冷气息如同针扎一样不断试图侵蚀进来,符纸微微发烫,似乎在加速消耗。 “不一定,那女鬼看起来不是善茬,不会轻易罢休。”明心脸色也不好看,一边警惕地感知后方,一边快速辨认方向。 在这迷宫般的小巷里,又是完全陌生的鬼城,他们很容易迷失。 “往阴气相对淡薄、‘人气’更少的方向走!尽量避开主街和热闹的地方!”明心低声道。 主街鬼多眼杂,容易被发现,而偏僻角落虽然可能有未知危险,但至少追兵也少。 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蛛网般错综复杂的小巷里乱窜。 左拐,右拐,穿过一个堆满破箩筐的死角,翻过一道矮墙,钻进一个挂着破布帘、疑似废弃店铺的后门…… 身后的追兵声时远时近,有时仿佛就在隔壁巷子,能清晰听到鬼物们用那种嘶哑阴森的调子互相询问“看到没有?”,有时又似乎被甩开了,只能听到远处隐约的喧哗。 又走了许久,他们好不容易刚从一条巷子探出头,就看到前方巷口火光晃动,几个穿着刘府家丁服饰的鬼影正堵在那里盘查路过的游魂。 “这还真是大势力啊。”周明慧忍不住咂舌。 “这个时候就不要吐槽了。” 三人连忙缩回头,屏住呼吸,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等那几个家丁骂骂咧咧地走开,才敢继续移动。 随后,他们误入了一片似乎是贫民窟的区域,低矮的窝棚密密麻麻,里面蜷缩着许多身形淡薄、几乎快要消散的虚弱游魂。 这些游魂用空洞麻木的眼神“看”着这三个闯入的“不速之客”,没有任何反应,但也让三人头皮发麻,生怕其中哪个突然叫嚷起来。 “这鬼城……到底有多大?”张云舒心惊道。 “大概快赶得上C市一个城区了……”明心脸色凝重,“而且结构复杂,我们得尽快找到出去的路!” 他话没说完,前方巷子转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三人脸色一变,立刻闪身躲进旁边一个凹进去的、堆着几捆腐烂柴禾的墙角阴影里。 只见两个身形佝偻、穿着破烂号衣、手里拖着锈迹斑斑铁链的鬼差模样的家伙,晃晃悠悠地从转角走了过来。 它们眼窝深陷,面无表情,身上散发着比一般游魂更凝实、也更令人不适的阴冷煞气。 铁链另一端,拴着七八个瑟瑟发抖、面目模糊的新魂,正被它们驱赶着往前走,方向似乎是鬼城更深、更黑暗的区域。 这是什么? 张云舒和周明慧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惊。 难道鬼城还有“执法者”? “就是鬼城的警察。”明心看出了两人的想法,开口肯定道。 三人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墙上,连心跳都恨不得停止。 那两个鬼差似乎并未注意到角落里的异常,显然“隐阳匿气符”的效果依然有效,它们只是机械地驱赶着“囚犯”,从巷子另一头慢慢走了过去,脚步声和铁链声逐渐远去。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三人才敢大口喘气,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呜呜呜,我们快回去吧。”周明慧的声音难得带着些许后悔,刚才那两个鬼差带来的压迫感太强了,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 “走!”明心闭眼,感知了一下周围阴气的流动。 一般来说,鬼城入口处的阴气与阳世交汇,会有微弱的“生”气或“风”的流动,与鬼城深处纯粹的阴浊死寂有所不同。 “跟我来!试试这个方向!”他指向一条斜向上、似乎通往地势稍高区域的小巷。 巷子似乎没有尽头,七拐八绕,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破败荒凉,有时甚至能看到断壁残垣,仿佛经历过战火。 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狭窄的巷子到了尽头,连接着一条稍宽些的、铺着破碎青石板的街道。 而街道对面,隐约能看到一片朦胧的光晕,以及……那座熟悉的、阴森森的青黑色“鬼门关”牌坊的轮廓! 出口!是进来的那个牌坊出口! “看到了!在那里!”周明慧惊喜地低呼。 然而,还没等他们冲过去—— “找到他们了!在那边!” “堵住出口!” “哼!果然是外来的狐狸精。” 尖锐的呼喝声从他们侧后方的巷口传来! 只见刘小姐一马当先,带着七八个凶神恶煞的家丁,正从另一条巷子冲出来,正好截断了他们返回主街、绕向牌坊的最近路线! 而牌坊那边,似乎也被惊动,隐隐有其他的鬼影在晃动,堵住了去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们被困在了这条不宽的街道上! “看来不能善了!”明心一咬牙,手中已扣住了几张雷符,心道好在已经到了出口,只要出了鬼门关,就是鬼王也不太愿意追上来。 张云舒看懂了明心的意思,也深吸一口气,指尖赤芒隐现。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之际—— “闭眼。” 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三人耳边响起。 紧接着,一片朦胧的、带着淡淡暖意的青光,如同轻纱薄雾,毫无征兆地将张云舒、周明慧、明心三人笼罩。 青光之中,三人的身影也瞬间变得模糊、透明,气息被彻底掩盖、隐匿。 “咦?!人呢?”刘小姐又惊又怒,厉声喝道,阴气勃发。 家丁们也面面相觑,就在刚才一瞬间,眼看就能抓到的三人居然诡异的凭空消失了。 众人又搜寻了一番,依然无果,只能在刘小姐骂骂咧咧的声音中,打道回府。 而另一边,三人则是亲眼见道这群家丁在自己身前搜来搜去,就是仿佛瞎子一般,看不到自己。 等到刘小姐带着一众家丁离开,三人才齐齐松了一口气,同时也知道,自己被高人相救了。 一转身,入眼是一袭鲜艳如血的红裙,身姿高挑。 一个气质清冷的女子就站在他们身后,容颜绝美得不似凡俗。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收敛了所有气息,却又散发着一种令人下意识屏息、不敢直视的凛然之感。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张云舒身上。 …… (吐槽几句,这本书是我写的最认真的,查了无数资料,但是是我四本书里成绩最差的,前面三本随便写写都有几十万在读,这本认真写反而成绩一般,是题材太小众了吗) 第101章 顺眼 明心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压下心中的惊疑不定,对着那红裙女子恭恭敬敬地打了个稽首: “晚辈茅山派明心,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张云舒和周明慧也如梦初醒,连忙跟着行礼道谢。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谢谢前辈!” 那红裙女子却仿佛没听见明心和周明慧的话,目光依旧落在张云舒身上,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魂魄深处。看得张云舒心里发毛,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却又不敢移开视线。 就在张云舒被看得头皮发麻,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女子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冷,没什么起伏: “你身上,有我很熟悉的气息。” “熟悉的气息?” 张云舒一愣,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 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啊? 女子说话之后,又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惊疑了一声。 随后,她问得更直接:“你是龙虎山的人?” 张云舒心头一震,这位前辈好犀利的眼力! 能一眼看出她功法根底,绝非寻常! 她不敢怠慢,连忙点头,恭敬回道: “前辈慧眼。晚辈张云舒,正是龙虎山第三十一代弟子。” “龙虎山……第三十一代……” 白汐若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清澈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追忆,似是怅然,又似有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都已经……第三十一代了啊……”她轻轻叹息一声。 随着这声叹息,她周身那股令人下意识屏息、不敢靠近的凛然之感,忽然就淡了许多。 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层无形的盔甲,气息变得平和下来。 她甚至向前走了一小步,抬起手,轻轻放在了张云舒的头顶,温柔地揉了揉。 那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张云舒猝不及防,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她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被家里长辈这么摸过头,还从没被一个如此漂亮的陌生女子这般对待过。 可奇怪的是,她心里并没有多少排斥或尴尬。 那只手明明冰凉,动作也带着一种久违的疏离感,但她却奇异地能感受到,对方那看似平淡的举止下,似乎真的蕴藏着一丝……发自内心的亲切? 就好像……这位前辈,真的把她当成了自家很亲近的后辈一样。 所以她虽然脸红得像个番茄,身体却僵着没动,任由对方摸着。 旁边的明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 看看人家这待遇……再看看自己刚才道谢时对方那完全无视的态度…… 这位神秘的红衣前辈,看来十有八九是和龙虎山渊源极深了。 只是不知道是哪一辈的高人,竟然如此年轻,修为却又高得吓人。 他忽然觉得,如果自家是师姐一直修行下去,未来说不定就该是这般模样。 周明慧则是瞪大了眼睛,看看脸红的张云舒,又看看气质清冷却动作温柔的红衣女子,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这位漂亮姐姐该不会是舒舒失散多年的亲姐姐之类的狗血桥段。 好在白汐若轻轻揉了两下,便收回了手。 那丝外露的情绪也重新收敛,恢复了平静。 张云舒这才敢小声问道:“前辈是……” “白汐若。”女子淡淡道,“叫我白前辈就好。” “白前辈。”张云舒从善如流,乖巧地叫了一声。 白汐若点了点头,目光在张云舒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这个称呼还算满意。 旁边的明心忍不住又在心里吐槽:啊……这理所应当的态度……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是人家真正长辈呢。 白汐若自然听不到明心心中的吐槽,而是自然而然地问道:“你们为何会在此处?这鬼城,可不是游玩之地。” 白汐虽然问的事‘你们’,但目光还是只看着张云舒,完全把明心和周明慧当成空气。 张云舒只能亲自开口,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 从接到协会的丙级任务,到清河镇古井夜哭,遇到女鬼阿秀,听她讲述与陈文几十年的“鬼夫妻”恩怨,以及陈文出轨鬼城刘小姐,阿秀心有不甘只想问个明白,再到他们三人借助茅山符箓潜入鬼城,找陈文问话却被刘小姐发现、一路追逃至此……原原本本,简明扼要地说清楚了。 白汐若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张云舒说完,她才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为了一只执念不深、并无恶业的女鬼,冒险潜入这藏有鬼王的城池,只为了帮她问一句话……”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觉得多事,“倒是有几分……像是龙虎山的弟子。” 张云舒被她这么一说,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我们也是觉得阿秀姑娘可怜……而且,这本来就是我们的考核任务……” “不过……居然敢明目张胆追我……咳咳,龙虎山的弟子,此事岂能善罢甘休?”白汐若忽然道。 “啊?”张云舒没明白。 “那就直接将那陈文抓回去,如何?”白汐若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去刘府抓个鬼,就跟去自家后院摘棵菜一样简单。 张云舒、周明慧,连同明心,都听得一愣。 直接……抓回去? 说得轻巧!那可是在鬼城深处,而且那刘府看起来也不是简单角色,他们刚才被追得跟丧家之犬似的,差点就栽了! “这个……前辈,不是我们想善罢甘休……而是我们实力低微……”张云舒委婉地表示,这事没那么容易。 白汐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有何难”。 “无妨,我来帮你们。”她说道,语气理所当然。 “啊?!”张云舒这次是真的惊了,连连摆手,“这、这怎么好意思!白前辈,我们与您素不相识,已经蒙您出手相救,怎么还敢劳烦您为我们这种小事,而且为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话没说完,白汐若却听懂了她的意思。 只见白汐若思考了一下。 然后看着张云舒那带着惊讶、感激、又有些惶恐不安的清澈眼神,想了想,终于,很平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顺眼。” …… 第102章 王者归来 顺眼??是在说我吗? 诶嘿嘿…… 张云舒心里先是一愣,随即涌起一股小小的窃喜。 能被这样一个看起来就超级厉害、气质又这么特别的前辈青睐,感觉……还挺不错的? “那……那就麻烦白前辈了。”张云舒也不是扭捏的人,知道机会难得,连忙道谢。 白汐若没再多说,问清楚了方位,便转身径直朝着刘府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红裙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张云舒三人连忙跟上。 这一次,和之前被追得鸡飞狗跳、东躲西藏完全不同。 白汐若走在前面,丝毫没有刻意收敛气息的意思。 她就那么坦然地走在鬼城略显空旷的街道上,所过之处,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场散开。 沿途那些原本在飘荡、叫卖、听曲的游魂野鬼,在她靠近到一定距离时,就像是遇到了天敌,或者说是感受到了某种源自生命层次和灵魂本质的绝对压制,齐刷刷地僵住,然后飞快地向两旁退开,缩进墙壁阴影里、店铺门后,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原本喧闹的街道,以她为中心,迅速变得鸦雀无声,死寂一片。 就连一些看起来身形凝实、颇有几分道行的“老鬼”,在感受到白汐若气息的刹那,也是脸色剧变,眼中流露出极致的恐惧,忙不迭地躬身低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大气都不敢喘。 没有鬼敢上前询问,没有鬼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整条街,只剩下白汐若清晰的脚步声,以及张云舒他们三个略显紧张的跟随声。 张云舒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直呼“好家伙”。 她知道这位白前辈厉害,可没想到厉害到这种程度! 周明慧更是兴奋地拽紧张云舒的袖子,用气声道:“舒舒!你看!太帅了吧!这就是大佬的排面吗?” 明心则是眉头越皱越紧,心中的惊骇无以复加。 这种万鬼辟易的场面,他只在典籍里看过。 除此之外就算是茅山的长老,想要做到这种程度,也需要借助法器、符箓才能达到类似效果。 可眼前这位白前辈,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走着,什么都没做,就自然造成了这种效果…… 他偷偷看了一眼白汐若的背影,那袭红裙在昏黄的天色和瑟瑟发抖的鬼影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神秘莫测。 C市地界,什么时候藏着这样一尊大神? 师父他知道吗? 很快,四人再次来到了刘府那气派的大门前。 这一次,门口居然连个看门的影子都没有。 朱红大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丝竹声、人声全都消失了。 之前热闹的宅邸此刻仿佛一座空宅。 白汐若脚步不停,直接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庭院里,之前那几个打扫落叶的丫鬟鬼影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假山回廊依旧,却透着一股死寂。 主楼的门开着。 白汐若走了进去。 总算看着鬼了。 只见一楼大厅里,之前追捕他们的那些家丁、护院,此刻全都挤在大厅的角落,一个个低着头,浑身抖得像筛糠,连看都不敢看向门口。 更扎眼的事,刘小姐居然也在其中,她那张艳丽的脸此刻煞白一片,精心烫过的卷发都有些凌乱了,玫红旗袍下的身体微微颤抖,再没有半点之前的嚣张气焰,只有无边的恐惧。 她甚至不敢抬头确认进来的是谁。 白汐若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她们身上停留,仿佛那些只是路边的石头。 她径直走向楼梯,上了二楼。 张云舒三人紧跟其后,路过大厅时,看到那群鬼的怂样,周明慧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被张云舒悄悄掐了一把。 二楼书房的门关着。 白汐若走到门前,也没敲门,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在门板上轻轻一叩。 “笃。” 很轻的一声。 然而,那扇看起来颇为结实的红木房门,却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门栓位置发出“咔嚓”一声轻响,整扇门向内缓缓打开。 书房里,陈文正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书架前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惊慌和不安。 他刚才在窗户上看见张云舒三人,就隐隐有预感是冲自己来的。 这三人不是逃走了吗? 怎么出去一圈,反而一副王者归来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而且前面这个女人是谁,身上气息怎么这么可怕…… 房门突然自己打开,他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抬头。 当看到门口那一袭红衣,以及红裙女子身后探头探脑的张云舒三人时,陈文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三位……”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又、与见面了!?” 白汐若没理他,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张云舒三人,目光在他们身上贴着的、已经黯淡无光的“隐阳匿气符”上扫过。 她终于开口,意有所指道:“‘隐阳匿气符’之类的,借外物掩藏行迹,终究是旁门小道,应急尚可,不可倚仗。”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平淡,却带着一种教导后辈的口吻: “龙虎山道法,刚猛正大,尤以雷法、火法称雄。火法修炼到高深之处,心火自生,体外成罡,至阳至烈,万邪不侵,诸鬼避易,何须这般藏头露尾?”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看向了更悠远的地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傲然: “莫说这区区一座阳间鬼城,便是那幽冥地府,黄泉路,奈何桥……若修为足够,又有何不可一去?” 张云舒和周明慧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明白具体怎么个“修炼到高深之处”,但“万邪不侵”、“诸鬼避易”、“奈何桥都可一去”这些词,听起来就超级厉害! 两人不约而同地疯狂点头,一脸“不明觉厉”的崇拜表情。 只有明心,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心中苦笑更甚。 …… 第103章 交换联系 这位白前辈……口气可真不是一般的大。 明心心中默默咋舌。 奈何桥都敢说“一去”?那是什么地方?是随便能“去”的吗? 不过,联想到对方刚才那鬼神辟易的威势,他又觉得……或许,对方并非在吹牛? 而且,对方这番话,明显是说给张云舒听的。 白汐若说完,似乎才想起正事,重新将目光投向书房里吓得魂不附体的陈文。 “你,过来。”她淡淡道。 陈文哪敢不从,连滚爬爬地挪了过来,缩着脖子,头都不敢抬:“大人……有何吩咐?” 白汐若朝着张云舒点了点头。 张云舒走上前:“你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 她言简意赅。 “去、去哪儿?”陈文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去见阿秀。” 陈文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露出挣扎。 “我……可不可以不去?”他试图辩解或求饶。 白汐若却懒得听他废话。 她只是抬起手,对着陈文虚虚一抓。 陈文顿时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无形力量将他束缚住,整个魂体不由自主地飘了起来,轻飘飘地落到了张云舒身侧,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剩下眼珠子还能惊恐地转动。 “走吧。”白汐若转身,率先向楼下走去。 被无形力量禁锢的陈文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飘在她身后。 张云舒三人连忙跟上。 再次路过一楼大厅时,那群刘府鬼众依旧瑟缩在角落,头埋得更低了。 刘小姐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掐进了掌心,却连抬头看一眼被带走的陈文的勇气都没有。 白汐若看都没看他们,带着陈文和张云舒三人,径直出了刘府,穿过依旧死寂的街道,朝着鬼城入口的“鬼门关”牌坊方向走去。 这一次,连“鬼差”和巡逻的鬼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很快,那座阴森的青黑色牌坊出现在眼前。牌坊后的灰白雾气缓缓旋转。 白汐若在牌坊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张云舒三人,以及被她力量禁锢、一脸死灰的陈文。 “我就送你们到此。”她说道。 “白前辈,您不出去吗?”张云舒忍不住问道,这位前辈帮了他们这么大忙,她还想着出去后好好感谢一下呢。 “我留在此处,还有些事要办。”白汐若道,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鬼城深处某个方向。 “哦哦,好的。”张云舒连忙点头,心里有点小失落,但更多的是感激,“今天真的太谢谢白前辈了!要不是您,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白汐若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道:“手机。” “啊?”张云舒一愣。 “手机,拿出来。”白汐若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张云舒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白汐若也拿出一部看起来款式很新、但外壳没有任何品牌标志的纯黑色手机,操作了几下,递到张云舒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 “扫一下,加我。”白汐若道。 张云舒惊呆了,旁边的周明慧和明心也愣住了。 这画风……是不是有点突兀? 但张云舒不敢多问,连忙手忙脚乱地打开微信扫一扫。 “滴”一声,添加好友成功。 白汐若的头像是一片纯白,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白”字。 “以后,若遇到什么麻烦,或者有不懂的修行问题,可以给我发信息,或者打电话。”白汐若收起手机,看着张云舒,很认真地嘱咐道,“只要我看到,会回你。” 旁边,明心和周明慧一脸尴尬地把自己手机收了回去。 而张云舒心里则是涌起一股巨大的受宠若惊的感觉。 这位白前辈,未免也太好了吧!不仅救他们,帮他们抓鬼,还指点修行,现在连联系方式都给了,还说有麻烦可以找她……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个亲姐姐啊! “谢谢白前辈!我一定不会随便打扰您的!”张云舒用力点头,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欢快。 “嗯。”白汐若点了点头,似乎对张云舒的态度还算满意。 “去吧。”她挥了挥手。 一股柔和的力量托着被禁锢的陈文,轻轻将他“送”过了“鬼门关”牌坊,消失在灰白雾气中。 张云舒三人再次对白汐若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迈步跨过了牌坊界限。 穿过那层熟悉的、冰冷气泡般的触感,眼前景象瞬间变换。 午后略微刺眼的阳光,松软的泥土,荒草的气息,远处那片笼罩着淡雾的柏树林……他们回到了阳世,站在之前进入鬼城的那个土坡前。 陈文的魂魄也被那股力量带着,一起出来了,此刻正瘫坐在地上,一脸茫然和惊恐地看着周围真实的阳光和景物,似乎很不适应。 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三人都松了口气。 周明慧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我的妈呀,总算出来了……这次真是刺激。” 明心则是神色凝重,看着身后那空无一物的土坡,鬼门关的牌坊早已消失不见。 那位白前辈……究竟是什么人?他暗自将“白汐若”这个名字牢牢记住,打定主意回去后一定要好好查问一下。 而张云舒,还沉浸在加了白前辈联系方式的兴奋和感激中。 她拿出手机,看着那个只有一个“白”字的微信好友,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位白前辈,人真好,又厉害,又亲切……给人的感觉,嗯……怎么说呢? 张云舒歪着头想了想。 有点像祖师爷! 虽然祖师爷平时有点老不正经,爱吐槽,还总是一副高人风范,但关键时刻很靠谱,对她也是真的关心和指点。 这位白前辈气质更清冷,话也更少,可那种对后辈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关照和提点,却和祖师爷有异曲同工之妙。 对了!祖师爷! 张云舒忽然一个激灵,猛地反应过来。 从刚才在鬼城里,遇到白前辈开始,一直到出来这么久了……祖师爷好像一直都没说过话? 张云舒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她连忙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在脑海中呼唤: “祖师……?” …… 第104章 久别不识 张青梧当然在。 自始至终,他都附着在那柄梧桐木剑上,隐于张云舒身侧。 张云舒所经历的一切,他也都“看”在“眼”里。 只是,从那个红衣女子一出现,他就陷入了震惊当中。 主要是……像……实在是太像了。 可是……怎么会? 小白向来喜欢穿素色,干净又灵动。 可眼前这女子,一袭红裙,鲜艳如血,炽烈如火,将她本就绝艳的容颜衬托得更加惊心动魄,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冷艳和疏离。 和他记忆中的弟子简直天差地别。 是认错人了吧? 张青梧想。 天下之大,长得相似之人虽然罕见,但并非没有。 何况过了千年,记忆难免模糊。 他按捺下心中的惊疑,继续“看”下去。 直到……他听见那女子对张云舒说: “我叫白汐若。” 白汐若。 即便灵识浩瀚如海,他的大脑依然出现了刹那的空白。 居然真的是她。 那个在千年前被他一时兴起、以元神入梦传授了十日道法,并随口收为“弟子”的小白狐。 那个在百年后,以绝代之姿登上龙虎山,自称是他弟子,在山上清修五十年,最终因狐妖身份暴露而被“礼送”下山,从此音讯全无的小徒弟。 小白。 白汐若。 原来,她没有在漫长岁月中湮灭,没有在坎坷磨难中沉沦。 她不仅活了下来,还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张青梧沉默了。 没想到当年随手点拨的小狐狸,竟有如此造化。 千年时光,对一棵树而言,或许只是年轮又多了一些。 但对于曾经鲜活的生命,却足以改变太多。 那个曾经如同风中残烛的小小生命,现在居然已经变得如此强大,如此耀眼。 红衣灼灼,气势凛然。 这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小白”吗? 他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重逢”与纷乱思绪中,以至于后面白汐若与张云舒的对话、抓陈文、送他们出鬼城、甚至交换联系方式……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被张云舒带着担忧的呼唤声拉回现实。 “祖师……?” “怎么了?”张青梧定了定神,将那些翻腾的思绪暂时压下。 听到脑海中响起熟悉的声音,张云舒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长长松了口气。 “没什么,只是见祖师您一直不说话,有些担心……”她老实地说道,语气里是真的带着关切。 刚才在鬼城经历那么惊险刺激的事情,祖师爷居然一反常态地安静,让她很不习惯。 “呵……”张青梧心中轻笑一声,泛起一丝暖意。 看来这妮子没白疼。 罢了。 千年已过,往事如烟,小白如今自有她的道路和缘法。 相见? 说什么? 说“好久不见,你长大了”? 还是问“这些年过得如何”? 似乎都很多余,也……没什么必要。 她看起来过得很好,很强,甚至对龙虎山的后辈颇为照拂。 这就够了。 久别不识旧时颜,聚散如云各随缘。 想通了这点,张青梧忽然觉得心神一松,连带着看这荒郊野外的阳光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无事,方才略有所感,静思片刻。”他随口编了个理由,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倒是你,此番经历,可有所得?见到真正的高人是何风范了吧?日后修行,当时时勤勉,莫要懈怠。” “是!祖师说的是!”张云舒连忙在心中应道,对祖师爷的“教诲”深信不疑。 解决了心头疑惑,张云舒重新打起精神。 任务还没完成呢! “明心道长,明慧,我们快回去吧!阿秀姑娘还等着呢!”她招呼道。 明心点点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被阳光晒得有些萎靡的陈文,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张特制的、绘制着符文的黑布,将陈文整个罩住,隔绝了部分阳气,然后示意周明慧帮忙,两人一左一右,像押送犯人一样,架着陈文上了车,然后朝着清河镇方向开去。 一行人很快回到了清河镇,径直来到那口被石栏围起的古井旁。 此时已是下午,阳光斜照。 井边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发出的沙沙声。 张云舒走到井边,对着幽深的井口轻声唤道:“阿秀姑娘?阿秀姑娘?你在吗?我们回来了。” 井内静悄悄的,只有回声。 过了几秒,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井底缓缓渗出。 紧接着,穿着那身月白旗袍、依旧哀怨凄楚模样的阿秀,怯生生地从井口的阴影里“飘”了出来。 “你们……见到他了吗?”阿秀小心翼翼地问,眼中带着期待,又藏着害怕。 “见到了。”张云舒点头,侧开身,指了指后面被黑布罩着、被明心和周明慧架着的那个身影,“而且,我们把人也给你带回来了。” “带、带回来了?”阿秀一愣,没明白什么意思。 明心手腕一抖,掀开了罩在陈文身上的黑布。 下午的阳光虽然不算猛烈,但对陈文这种道行不深、又刚在阳世暴露的鬼魂来说,依旧有些刺眼和不适。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瑟缩了一下,然后,就看到了井边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穿着月白旗袍的纤弱身影。 “阿……阿秀?”陈文呆住了,嘴唇哆嗦着,似乎没想到真的会再见到她,而且还是在这种情境下。 阿秀也彻底僵住了。 她看着那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癯儒雅、此刻却一脸惊慌狼狈的男子,那张在井底相伴了几十年、刻入魂魄深处的脸庞…… 一瞬间,委屈、等待、被抛弃的愤怒……所有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她勉强维持的哀怨表象。 “陈!文!”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啸,从阿秀喉咙里迸发出来!她周身的阴气剧烈翻腾,月白旗袍无风自动,那张清秀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狰狞的怒意! 她再顾不上什么温顺形象,什么哀怨哭泣,像一头被激怒的雌兽,带着一股阴风,张牙舞爪地就朝着瘫软在地的陈文猛扑了过去! “你这个没良心的!我打死你!我咬死你!!” …… 第105章 考核通过 阿秀像一阵阴风般扑到陈文身上,苍白纤细的手指劈头盖脸就朝着陈文抓挠过去,嘴里还夹杂着哭骂: “骗子!负心汉!陈世美!我为了你投井,在井底陪了你几十年!你说腻了就跟别人跑了!你对得起我吗?!我打死你!打死你!” 陈文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击打懵了,抱着头狼狈躲闪。 “哎哟!阿秀!阿秀你听我解释!别打了!魂体要散了!”陈文鬼哭狼嚎,哪里还有半点在刘府书房里那副文质彬彬、淡定自若的样子。 “解释?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跟那个狐狸精勾搭上的?解释你怎么嫌我腻了?!”阿秀不依不饶,下手更狠。 几十年积攒的怨气一旦爆发,威力惊人。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陈文抱头鼠窜,绕着古井的石栏打转,试图躲避阿秀的攻击,“我当时是鬼迷心窍!是我不对!阿秀,你冷静点!” “冷静?我怎么冷静!我等你几十年,等到一句‘腻了’!我找你讨说法,你让人把我打出来!陈文,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阿秀越说越气,哭得也更凶,攻击却丝毫没停。 张云舒、周明慧和明心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周明慧甚至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瓜子,分给张云舒一半,两人一边嗑一边小声点评。 “对对对!挠他脸!左边!右边!哎呀可惜了,鬼好像不留疤……” 明心则是看得哭笑不得,默默移开了视线。 陈文被阿秀追打得实在没办法,眼看魂体都黯淡了几分,再打下去恐怕真要出事。 他心一横,忽然停住了脚步,猛地转过身,面对着再次扑上来的阿秀。 阿秀没想到他会突然停下,收势不及,差点撞进他怀里。 陈文趁机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阿秀挥舞的双臂。 他脸上努力摆出一副沉痛又深情的表情,目光灼灼地看着阿秀因为愤怒和哭泣而有些扭曲的苍白小脸。 “阿秀!”他低吼一声,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和磁性,“你打吧!你骂吧!是我陈文对不起你!我认!” 阿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霸道”架势弄得一愣,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陈文见有效,心中一定,继续用那种“饱含痛苦与深情”的眼神凝视着阿秀,语气变得越发沉痛而真诚: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是狡辩。是我负了你,伤了你。在井底几十年,我早就习惯了有你在身边的日子,你温柔,你善良,你包容我的一切……是我不知珍惜,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以为找到了所谓的‘新鲜’和‘知音’……”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巨大的痛苦:“可当我真的离开井底,走进那所谓的‘繁华’,我才发现,那里的一切都是虚的,冷的。刘小姐她……她再好,也不是你。没有人会在我发呆时默默陪着我,没有人会记得我随口提过的小事,没有人……会像你一样,毫无保留地对我好。” 陈文的声音微微颤抖,眼眶似乎也有些发红:“阿秀,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离开你的每一天,我都在后悔。我以为我追求的是自由和精彩,可实际上,我丢掉的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藏。” 他猛地松开阿秀的手臂,后退一步,单膝……呃,飘着半跪下来,仰头看着阿秀,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诚恳和懊悔: “阿秀,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我只想告诉你,我陈文,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最怀念的时光,是和你一起在井底的那些年。如果你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以后所有的时间来弥补你,照顾你,再也不离开你半步,好吗?”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握阿秀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这一套“深情忏悔+霸道认错+未来承诺”的组合拳下来,直接把旁边的张云舒和周明慧看傻了。 手里的瓜子都不香了。 周明慧嘴角抽搐:“这……这台词……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张云舒扶额:“何止耳熟……这分明是咱们当初在寝室里追的古早霸道总裁虐文里,男主追妻火葬场时的标准道歉模板……” “不过,阿秀看起来不笨,不像是会上当的样子……” 然而,事实很快证明,她们想多了。 原本怒气冲冲、恨不得把陈文撕碎的阿秀,在听完这一大段“深情告白”后,竟然……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一脸“悔恨痛苦”的陈文,眼中的愤怒和戾气,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消散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让张云舒和周明慧心里咯噔一下的——心软和动摇。 “你……你真的知道错了?”阿秀的声音小了下去。 “千真万确!阿秀,我发誓!若再有负于你,叫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陈文立刻指天发誓,表情无比郑重! 阿秀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不是愤怒的,而是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那……那刘小姐那边……” “我跟她彻底断了!以后再也不会来往!”陈文斩钉截铁,“我心里只有你,阿秀。从前是,现在是,以后永远都是!” 阿秀看着他的眼睛,又想起井底几十年相伴的点点滴滴,想起他刚才说的“最怀念的时光”……心里的怨气,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她就是个没什么见识、心地又软的乡下姑娘,哪怕死了几十年,性格也没变太多。 陈文这番半真半假、却足够深情的表演,正好戳中了她内心最柔软、也最不甘的部分——她终究还是放不下这几十年的“夫妻”情分,也渴望对方“浪子回头”。 沉默了很久,在陈文“忐忑”的注视和张云舒她们“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中,阿秀最终,轻轻地、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那……那你以后,真的不会再跑了?” “绝对不会!我发誓!”陈文大喜,连忙保证。 阿秀又抽噎了两下,终究是慢慢走上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文虚幻的肩膀。 “……那你以后,要好好对我。” “一定!我保证!”陈文顺势握住阿秀的手,一脸“失而复得”的激动。 张云舒、周明慧:“……” 明心:“……” 得,白期待一场。 三人大失所望。 尤其是周明慧,甚至失望得连呼吸都暂停了十几秒。 还以为能看场“手撕渣男”的好戏,结果居然是“当然是选择原谅他”的结局。 不过,看着阿秀虽然还有些抽噎,但眉宇间怨气已散,和陈文之间虽然气氛古怪但总算“和解”的样子,张云舒也明白,这大概就是阿秀自己的选择了。 外人再觉得不值,也没法替她做决定。 算了,无论如何,古井夜哭的源头解决了,阿秀的执念看起来也放下了大半。 这个丙级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阿秀姑娘,”张云舒上前一步,开口道,“既然你们已经说开,晚上就别再出来吓人了吧。” 阿秀擦了擦眼泪,对张云舒行了一礼:“多谢各位,我心结已了,怨气也散了……我也不会再哭了,我会和文哥离开这里……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过我们的日子。” 离开这里? 看来阿秀也不全是傻子,估计是怕刘小姐再找上门来。 不过有啥用? 没了刘小姐难道就不会有李小姐、王小姐…… 张云舒心中轻叹,点点头,也没再多说。 …… 第106章 意料之外的电话 “走吧。”张云舒转身招呼自家闺蜜。 “这就……走了?”周明慧还有点没回过神,总觉得自己还该做点什么。 “不然呢?”张云舒叹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们自己觉得好就行。” “也是……”周明慧叹了口气,随即又高兴起来,“不管怎么说,你的考核任务完成啦!可喜可贺!” 提到这个,张云舒脸上也露出笑容。 虽然过程有点曲折,结局也有点“意难平”,但总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 三人当晚在镇上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便与明心告别,驱车返回C市。 回到市区后,张云舒立刻前往道教协会C市分部,提交了任务完成报告。 协会审核效率很高,当天下午,结果就出来了。 “丙-189号任务,清河镇古井夜哭事件,调查处理完毕,评定等级:乙下(因涉及未知鬼城及潜在风险)。任务人:张云舒。” “综合预备期表现及此次任务完成情况,经考核部评定,张云舒道友已满足‘道子’晋升标准。现正式授予‘道子’资格,道牒编号:CZ-C-0317。恭喜!” 拿着那本巴掌大小、封面烙印着道教协会徽记和“道子”二字的暗蓝色皮质证书,张云舒心里美滋滋的,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恭喜啊,张道友。”负责发放证书的工作人员笑着道贺。 “谢谢!”张云舒开心地道谢。 回到别墅,她迫不及待地把证书拿给周明慧看,当然,也没忘了自家祖师爷。 “不错,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张青梧拿起那本道子证书,随意翻了翻,语气带着一贯的淡然,却隐隐能听出几分满意。 “第一步?”张云舒捕捉到关键词。 “自然。”张青梧将证书递还给她,在沙发上坐下,慢条斯理道,“道童,不过是刚入门的学徒,各门各派外围打杂的,多半停留于此。而‘道子’,才算是被正式承认的核心弟子,是各大道统真正开始倾注资源、寄予厚望的苗子。修行之路,至此方算真正登堂入室。” 他看了一眼张云舒,心想,这妮子如今成了道子,龙虎山这根千年独苗,总算勉强……跟上那些大门大派核心弟子的大部队了。 “为了庆祝舒舒晋升道子!今晚我们吃大餐!”周明慧举手提议。 “火锅,我要吃火锅!”张云舒抬手赞同。 于是,当晚,三人找了一家口碑不错的火锅店,要了个包厢,点了一桌子红彤彤的菜。 一顿火锅,吃得热火朝天,欢声笑语。 之前任务的紧张,鬼城的诡异,阿秀陈文的烦心事,似乎都随着滚烫的锅气消散了。 时间平静地过了两天。 转眼就到了大学快要开校的时间了。 张云舒渐渐从晋升道子的兴奋中平静下来,开始整理心情,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学期。 周明慧也忙着收拾行李,她们马上就是大二的学生了。 《时兆经》的阴谋,李可的失踪,精英七队的接管……那些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大事,似乎也随着生活的回归正轨,被暂时搁置在了记忆的角落。 然而,就在这天下午,张云舒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疑惑地接起:“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却带着明显紧张和沙哑的男声: “是……是张云舒,张警官吗?” 张云舒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李可?你是李可?” “是、是我。”李可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似乎很不安,“张警官,出大事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马上告诉你!我们能见面谈吗?” 张云舒下意识瞥了一眼自家祖师,随后心头一凛,坐直了身体:“可以,你在哪里?安全吗?” “我还好……暂时。”李可报了一个市中心商业区咖啡馆的名字和地址,“明天上午十点,我在那里等你!”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恐惧和急切。 “好,我答应你,明天上午十点,不见不散。”张云舒沉声应下。 挂了电话,她看着手机屏幕,眉头紧紧皱起。 李可……竟然主动联系她了? 难道真像祖师说的一样,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做,那些麻烦就会主动自己找上门来? 而且李可不是被那个协会的精英小队带走了吗,怎么还能联系自己? 张云舒心中充满了疑惑,不过不管怎么说,只要明天见面,就什么都知道了。 …… 第107章 失踪预言 翌日上午,张云舒、周明慧,准时来到了市中心商业区那家李可约定的咖啡馆。 既然不是出去享受美食,张青梧自然选择了木剑形态。 咖啡馆装修得很有情调,放着舒缓的爵士乐,这个时间段人不多,他们很快就在靠窗的一个僻静角落,看到了李可。 李可穿着件灰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和一杯没人动过的拿铁,不停地东张西望,神情焦躁不安。 看到张云舒和周明慧走过来,李可眼睛猛地一亮,立刻坐直了身体,朝她们用力挥了挥手。 “张警官!”等两人坐下,李可打着招呼。 “刚才这里有人?”张云舒盯着桌子上那杯没动的拿铁,好奇道。 “没有,就我一个。”李可抿了抿嘴,回答。 你一个人点两杯咖啡干嘛? 张云舒心理好奇,不过没有问出来,万一对方就喜欢喝两杯呢。 不过对方看起来确实一副神经崩得很紧的样子。 “……别紧张,我们慢慢说。”张云舒没有第一时间提问,而是先招呼服务员点了两杯饮料,然后才看向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那天后面来的那几个人呢?” “他们啊……”听到张云舒提起精英七队,李可眼中露出一丝恐惧。 “说出来你可能都有点不信。”他声音有些发干:“他们……全都失踪了。” “失踪!?”张云舒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 “是的,那天那个姓许的女队长,还有她手下那三个人,把我从你们那里带走后,就把我带到了郊区一栋很偏的别墅里。说是保护我,其实就是软禁。” “那你怎么跑出来的?”周明慧忍不住问。 “因为他们都不见了!”李可深吸了一口气,“从住进别墅那天起,我每天还是会收到这样的预言短信!” 他拿出手机,手抖着点开短信,递给张云舒看。 张云舒接过,周明慧也凑过来看。 「明天下午3点20分,精英七队队员赵峰声称去检查外围阵法,离开别墅,未归。」 「明天上午10点15分,队员孙莉说去地下室查看备用发电机,未归。」 「明天晚上7点40分,队员王海接到一个电话后匆忙外出,离开别墅,未归。」 「明天中午12点整,队长许无双接到紧急通讯,神色凝重独自离开别墅,未归。」 短信记录到此,后面就断了。最新的一条,是今天早上发来的,内容很简单:「上午10点,在‘时光转角’咖啡馆点一杯拿铁。」 啊…… 张云舒和周明慧看得头皮发麻。 “他们……就这么一个个,按照短信说的,出去了,然后再没回来?” 精英七队,张云舒后来还特意问过明心,那可是协会专门处理棘手事件的特别行动队,队长许无双给她的感觉深不可测,其他队员也一看就是精锐。 这样的四个人,居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接连失踪了? “一开始,他们根本没在意。”李可苦笑,“直到一个一个失踪……许队长自己接到通讯出去,也没再回来。” “他们失踪后,别墅里就只剩下我和葛广易道长,还有他那个小师妹了。葛道长脸色难看极了,一直在用各种方法试图联系协会和许队长他们,但都联系不上。” “那他们人呢?也失踪了?”张云舒追问,心沉了下去。 “我昨天睡醒他们人就不在了,不过他们应该只是离开了,和预言短信没有什么关联!然后我就从别墅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云舒:“跑出来后,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联系你,毕竟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还好,联系上你之后,我今天收到的预言短信,内容变了,不是预言谁失踪,而是……”李可指了指面前那杯拿铁,表情古怪,“让我来这家咖啡馆点杯拿铁。” 周明慧听到这里,忍不住看了一眼李可面前那杯拿铁和手中端着的黑咖啡,疑惑道:“就这?那你不选择叛逆一下?” 李可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你以为我不想吗?短信让我点拿铁,我偏要点黑咖啡!结果……”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擦拭柜台、脸色有些苍白的年轻女服务员:“我把单子给她,特意说了要美式黑咖啡,可端上来,就是这杯拿铁,我让她换,她不停地道歉,说她今天已经送错好几次单了,再犯错肯定要被开除了。我看她都快哭了,就……” “你就心软了,没让她换?”周明慧接口。 “不只是心软……”李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她把手机给我看了,上面是她儿子的照片,在旁边的市儿童医院住院,得的是白血病……她说她不能丢这份工作,然后旁边人听到了,主动出钱帮我点了杯黑咖啡……我还能说什么呢?” …… 第108章 危机降临? 就在这时,李可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新的短信来了。 李可条件反射般地浑身一僵,目光死死盯着手机,却迟迟不敢去拿。 他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看、看看……”他声音发颤,对张云舒示意。 张云舒心头也是一紧,伸手拿过手机。 周明慧也紧张地凑了过来。 点亮屏幕,解锁。 一条新的短信,赫然在目: 「明天晚上10点,周明慧离开别墅,未归。」 短信内容简洁得可怕,只有冰冷的时间、人物和结果。 “……”周明慧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眼睛瞪得老大。 “啊……” 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音节,慢慢抬起头,看向张云舒。 “终于轮到我了吗……”她喃喃道,眼神放空,仿佛在看什么遥远的地方,“舒舒,从那天旧校舍开始,我就在想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朗诵的、带着点悲壮的语气说道:“作为一个标准的女配,一个负责吐槽、活跃气氛、关键时刻拖后腿的闺蜜,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因为剧情需要,为了推动主角成长,或者为了增加悲剧色彩,而突然下线。” 她转过头,双手紧紧握住张云舒的手,眼神真挚得不得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舒舒,答应我,如果我明天晚上真的……那个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我爸妈,告诉他们,他们的女儿是为了拯救世界而牺牲的,是光荣的!还有,我房间抽屉里藏着的……” “闭嘴!”张云舒实在听不下去了,额头上青筋直跳,一个暴栗不轻不重地敲在周明慧的脑门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哎哟!”周明慧夸张地捂住额头,眼泪汪汪。 “哎你个头!”张云舒又好气又担心,一把拽住周明慧的脸颊往两边扯,“不准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有祖师爷在,绝对不会让你出事!听到没有!” “唔唔……听到了听到了!”周明慧被扯得口齿不清,连忙求饶,同时给自己嘴巴比划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表示不再胡说。 张云舒这才松开手,但心里的担忧和焦虑却丝毫未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李可。 “算了,你……暂时先跟着我们吧,一个人太危险了。”张云舒道。 “好、好的!谢谢!太感谢了!”李可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他现在确实不敢一个人待着,谁知道下一个预言会不会又轮到他?跟着张云舒她们,至少还有一些安全感。 “那我们……先回别墅。”张云舒定了定神,结账,带着周明慧和惊魂未定的李可,离开了咖啡馆。 回到别墅,周明慧给李可安排了一楼那间平时不怎么用的佣人房。 李可道谢后,就躲进了房间,似乎想一个人静静,或者只是单纯地害怕。 客厅里只剩下张云舒和周明慧两人,气氛有些沉闷。 “舒舒……”周明慧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坐到张云舒身边,脸上那副夸张的戏剧表情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认真,“说真的,我不怕。” 张云舒转头看她。 周明慧组织着语言,慢慢说道,“真的,我不怎么怕,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怪,毕竟是被那种鬼东西预言了‘失踪’……” 她看着张云舒的眼睛,笑了笑:“可是,有你在啊,还有祖师爷。我知道你肯定会拼了命保护我的,对不对?祖师爷那么厉害,也肯定不会坐视不管,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加清晰:“自从旧校舍那件事后,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不一样了。我能感觉到,你也在一点点变得不一样,变得更厉害,更可靠。我一直……挺为你高兴的,虽然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还会拖你后腿……” “不会的……”张云舒打断她,紧紧握住她的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你陪着我,我……我可能没有勇气面对现在的生活,要不是有你在我旁边吐槽,给我打气,我……” 不同于周明慧,她反而是真有些害怕了,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那条短信上的消息是自己。 “我知道我知道。”周明慧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脸上重新露出轻松的笑容,“所以啊,我们要相信彼此嘛。你相信我这次不会拖后腿,我相信你和祖师爷能搞定一切!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区区一个预言短信,就想拆散我们?没门!” 她举起拳头,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明天晚上,我们就让那些东西看看,什么叫‘我命由我不由天’!” 张云舒被她这副“慷慨激昂”的样子逗得又想哭又想笑,心里的沉重感却被驱散了不少。 是啊,她们在一起,还有祖师爷,一定会没事的。 “嗯!”张云舒重重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然后,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客厅中响起: “放心吧,还有我在。” 张青梧的傀儡身缓缓从二楼楼梯上走了下来。 他换上了一身更方便活动的月白色窄袖道袍,长发依旧用木簪束着,神情淡然,却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度。 张青梧走到沙发前坐下,目光扫过两人:“说到底,也不过区区一件灵宝而已。”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张云舒连忙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既然他把目标放在了我们的主场,那就代表它已经放弃了地利。”张青梧手指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正好……你差不多也该学习一些新的东西了。” 他看向张云舒:“既然它预言周丫头会‘离开别墅’,那我们就让这栋别墅,变成一个它想进来带人走,没那么容易,周丫头想‘被’带出去,更没那么简单的——铁桶之阵。” …… 第109章 鬼差 接下来的时间,别墅里的气氛都颇为凝重。 张青梧将教导地点放在了别墅门口的花园中。 “起坛作法,是沟通天地、借法自然、施展大术的基础,更是身为一个强大道士基础中的基础。”张青梧站在花园中央,徐徐教导:“坛,是法台,是枢纽,也是你的‘阵地’核心。一个好的法坛,能极大增强你的施法威力、范围和稳定性,尤其是在防守时。” 他开始指点张云舒如何布置一个最基本的、偏向防护与镇压功能的“四象镇守坛”。 首先是指定方位。 他让张云舒感知花坛内的地气流向,最终确定以大门入口位置为“死门”,然后其余三个方位分别是“生门”“开门”“休门”。 法坛就设在四门中央,一张宽大的实木矮几上。 “取无根水,混合朱砂,研磨均匀。”张青梧站在一旁,看着张云舒手忙脚乱地操作,“朱砂为阳,能破秽定神,是符箓阵法之基,研磨时需心无杂念,意守丹田。” 张云舒依言而行,努力集中精神。 她发现自己进入状态后,研磨出的朱砂墨汁似乎都带上了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灵光。 “以笔蘸墨,在坛布上,先绘‘四象真形’。”张青梧继续指点。他口述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简化符文与图形,让张云舒临摹。 这对刚刚晋升道子、符箓基础还不是很扎实的张云舒来说有些吃力,画废了好几张黄布,手腕都酸了,才勉强画出四个能看的、隐隐有灵韵流转的图案,分镇四方。 接着是绘制核心的“太极八卦图”于坛布中央,以及连接四象与八卦的灵纹线路。 “墨线需一气呵成,不可断绝,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张青梧偶尔会出言纠正她的笔势和灵力灌注的细微之处。 画完坛布,已是中午。 简单吃了点东西,下午的课程继续。 “坛布是基,还需法器镇之。”张青梧让张云舒取来她常用的那柄梧桐木剑,横置于坛上,剑尖指向“死门”。“ 此剑这些日子受我温养,已非凡木,可为阵眼,主杀伐镇压。” 又在坛上四角,分别摆放了代表四象的小型玉石摆件,以及香炉、净水碗、令旗等物。 虽然简陋,但一个初具雏形、散发着淡淡灵光的“四象镇守坛”总算在书房中央立了起来。 “坛成,接下来是布阵。以坛为中心,将阵法之力覆盖整个别墅,尤其是保护周丫头所在的区域。”张青梧道。 他教给张云舒一个名为“虚实隔绝阵”的阵法。 这阵法颇为玄妙,主要作用是干扰和隔绝空间,对实体和灵体的影响不同。 布阵的工具,是一卷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墨斗。 这是张青梧之前让张云舒从道教协会买来的东西,木质黝黑,里面还有残存的陈年墨汁。 “墨线为界,可定阴阳,可分割虚实。” 张青梧示范了一下,拉着浸透了特制朱砂墨汁的墨线,在书房地板上弹出一道笔直的、泛着暗红色微光的直线。 “你要做的,是以法坛为中心,用这墨线,在别墅所有门窗、墙壁、乃至天花板的关键节点,弹刻出阵纹。阵纹需连贯,形成循环,最后灵力归流于法坛。”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精力和时间的体力活+技术活。 张云舒需要一边维持灵力通过墨线,一边精准地在各处弹刻出复杂的符文图案。 从书房开始,到客厅,到各个房间,楼梯,甚至地下室…… 整个下午到傍晚,张云舒就像个辛勤的粉刷匠,拉着墨线在别墅上上下下,弹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灵纹网络。 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灵力也消耗巨大,脸色有些发白,但她咬牙坚持着。 李可则一直躲在房间里,偶尔探头出来看一眼,眼神茫然。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张云舒才终于将最后一笔阵纹,从别墅大门内侧弹刻完成,与起始于书房的阵纹首尾相连。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琴弦颤动的嗡鸣,在别墅内所有布阵者心中响起。 下一刻,所有暗红色的阵纹同时亮起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仿佛融入了建筑本身。 一股无形而稳固的力场,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别墅。 空气似乎凝滞了少许,光线也发生了细微的折射,普通人或许只是觉得有些“安静”,但修行者或灵体却能清晰感受到那种空间被“标记”和“隔绝”的异样感。 “成了……”张云舒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几乎虚脱。 但看着眼前虽然看不见、却能清晰感应到的、以自己法坛为核心的阵法网络,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祖师,这阵法……为什么叫‘虚实隔绝阵’?”张云舒休息了一会儿,恢复了些力气,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 张青梧站在法坛旁,手指拂过木剑剑身,目光幽深。 “此阵隔绝的是‘实体’的强行闯入与‘空间’的异常转移。砖石土木,血肉之躯,想硬闯此阵,会如陷泥沼,难以前行。这便是‘虚’对‘实’的隔绝。”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对于纯粹的‘虚无’之物,比如阴魂、执念、精神攻击,或者某些不依赖实体存在的‘概念’、‘诅咒’……此阵反而会因其‘虚’的特性,降低阻拦,甚至……会对其产生一定的‘吸引’和‘聚拢’效果。” “吸引?聚拢?”张云舒愣住了,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按理说,防御阵法不应该把一切危险都挡在外面吗? “不错。”张青梧点头,“其一,因为天地万物,相生相克,而咱们龙虎山的至阳雷火,对阴秽虚无之物伤害最大,所以隔绝实物,放虚无之物进来,可以更大化发挥道法伤害,其二嘛……” 他看着张云舒,心想,因为严格说来,他也是虚无之物,在这个阵中,应该能发挥三分之一的实力。 这其实是他经历孙恩一事之后,最近一直琢磨的变相保护张云舒的东西。 毕竟总不能每次都拿着这个龙虎山独苗的寿元折腾吧。 真要折腾完了,张道陵那老道还不揭棺而起? 不过他没有直说,只是道:“……希望到时候用不着吧。” 张云舒恍然,原来如此! 这是要诱敌深入,然后集中火力解决! “好了,不用想这么多了。”张青梧继续道,“阵已布下,坛已立起。今晚,你便守在此处。周丫头待在客厅旁边的饭厅里,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除非我们叫你,否则绝不可离开饭厅。” “明白!”周明慧用力点头。 …… 第110章 贪心 翌日,白天在平静中度过。 张云舒打坐恢复灵力,反复熟悉法坛操控和阵法感应。 反倒是周明慧好吃好喝,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 李可除了出来吃饭,依旧躲在房间。 …… 傍晚,天色渐暗。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电视屏幕闪烁着无聊的节目光影,声音开得很小。 周明慧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终于有些看不进去了,而是时不时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八点……八点半……九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晚上十点。 别墅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与此同时,城市西郊,地底深处,一处地宫偏殿之中。 昏黄的烛光下,一本摊开的书册,无风自动,缓缓翻过一页。 空白的书页上,如同有一只无形的笔在书写,浮现出工整字迹: 「……有邪道修士路过别墅,正要进门,感知阵法波动,心生警惕,绕道而行……」 字迹微微一顿,似乎书写的力量遇到了某种阻滞。 接着,更加用力、甚至显得有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继续出现: 「……阴司鬼差二人,勾魂途中,忽然记忆混乱,名册混淆,周明慧阳寿有差……遂转道前往……」 书页上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消耗了巨大的力量。 晚上九点五十分。 别墅,花园内。 张云舒盘坐在法坛之后,手捏法诀。 饭厅里,周明慧有一下没一下刷着短视频。 滴答,滴答…… 九点五十八分。 别墅庭院的围墙,忽然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紧接着,两股浓郁精纯、带着森严秩序意味的阴冷气息,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墙壁的“实体”阻隔,如同穿过一层薄纱,悄然“渗”了进来。 正是“虚实隔绝阵”对“虚无”存在的“放行”效果。 两个身影,在花园一角缓缓凝实。 它们皆穿着古代的皂隶服饰,头戴尖顶黑帽,面色青白,眼神空洞而冷漠。 一个手持黑铁锁链,一个手握勾魂牌。周身阴气凝而不散,带着地府特有的威严与死寂。 正是阴司鬼差! 手持勾魂牌的鬼差,口中吟诵: “阎王要你三更死,谁能留人到五更。簿上有名非差错,勾魂索命走一程。” 念罢,它们正要进门,忽然看见花园里法坛前的张云舒。 两个鬼差脚步一顿。 随即发现对方似乎看不到自己两人,顿时轻笑:“原来只是个修为浅薄的年轻后生,不用管她。” 两人绕开张云舒,一步迈出,到达客厅。 刚要循着气息走入饭厅,又见一个年轻道人,正盘腿坐在客厅中间,背对他们。 又是一个道士? 这倒是少见。 难道这次拘魂的目标有什么怪异之处? 两人顿时警觉:“不如我们再查查册子,免得拘错了人……” …… 但就在这时,忽然一个鬼差轻“咦”了一声。 “不对,这道人不是实体!乃是一具出窍的神魂!” “神魂!?” “不错,不过这神魂有点弱啊,怎么气息全无,倒像是个普通人的魂魄。” “想多了兄弟,普通人一旦魂魄出窍,三魂七魄就要散掉大半,怎么可能是普通人的。” “也是,哈哈哈……总不能是金丹无漏,返璞归真吧。” “……我看他年轻模样,大概是初入道门,刚刚能够神魂离体,不知出了什么原因,神魂滞留此处……”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脚步不动,只因起了贪心。 修士之魂,可是地府黑市无价之宝。 “来都来了,周围又没强大气息守护,哪怕是错了,不如将错就错……一起拘了吧……” …… 啪…… 地宫之中,翻开的那页书页,忽然毫无征兆地—— 裂开了一角…… …… 第111章 预言失败 两个鬼差对视一眼。 它们常年勾魂,见识过不少修士神魂离体,即便是修士,神魂依然大多脆弱,被法器一勾即走。 眼前这道人神魂凝实,或许修为不错,但看这年轻模样,想来也高不到哪里去。 地府黑市对修士魂魄的悬赏,足以让它们铤而走险。 两人不再犹豫,其中一个手中黑铁锁链一抖,链头那个冰冷的钩子无声无息地飞出,精准地套向书房中那静坐神魂的脖颈。 另一个鬼差也同时出手,勾魂牌上幽光一闪,射出一道灰蒙蒙的光束,罩向神魂天灵,意图镇住其灵识。 “咔哒。”锁链轻响,稳稳套中。 “定!”勾魂牌光落下。 成了!两鬼差心中一喜,手上同时发力,向回一扯—— 嗯? 纹丝不动。 那月白道袍的神魂,依旧保持着静坐的姿态,甚至连衣角都没有飘动一下。 套在脖颈上的锁链和笼罩头顶的灰光,仿佛只是两道虚幻的影子,对他毫无影响。 卧槽,这道人不会是路桩成精吧。 两鬼差一愣,手上加力,阴司职阶之力灌注锁链与令牌,再次狠狠一拽! 依旧不动。 如同蚍蜉撼树。 这一下,两个当了不知多少年鬼差、勾魂无数、早已成精的老油条,心里“咯噔”一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坏了!踢到铁板了! 而且是那种硬得超乎想象的铁板! 能如此轻描淡写、完全无视阴司法器勾魂之力的神魂,其修为境界,恐怕远超它们想象! 不管是谁,反正绝不是它们能招惹的存在! 跑!立刻跑! 贪念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 两鬼差几乎同时松手,锁链和令牌的光芒瞬间收回,转身就要化作阴风遁走,连不远处那个“目标”周明慧都顾不上了。 然而,它们的身体刚刚转过一半,就僵住了。 因为,一只修长、骨节分明、带着玉石般温润光泽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轻轻搭在了它们各自的肩膀上。 那只手看似随意地放着,却重若千钧,带着一种不容抗拒、封镇一切的力量,将它们牢牢“钉”在了原地,连化作阴风都做不到。 “既然来了……”一个平静温和,却让两个鬼差魂体发颤的声音,在它们身后响起,“何不多坐坐?” 两鬼差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扭回头。 只见刚才还在书房中静坐的月白道袍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它们身后,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此刻,近距离感受到这道人身上那如同浩瀚星空、又似无尽深渊的恐怖气势,两鬼差只觉得亡魂皆冒。 “道、道爷!饶命!道爷饶命啊!”两个鬼差毫不犹豫,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主打就是一个从心。 “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道爷法驾!罪该万死!罪该万死!”两人连连求饶,“道爷,小的们毕竟是阴司挂了名的鬼差,奉命行事,您……您高抬贵手,给阎君一个面子,放我们一马!我们再也不敢了!” 张青梧看着眼前这两个吓得快魂飞魄散的鬼差,轻轻收回了手,那股恐怖的威压也随之敛去大半,但依旧让两鬼差不敢动弹。 “奉命行事?”张青梧语气平淡,“奉谁的命?行什么事?” 两鬼差如蒙大赦,知道这是唯一活命的机会,哪里还敢隐瞒,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回道爷的话,小的们是奉……奉生死簿感应,前来拘拿一个名叫周明慧的阳寿已尽之人的生魂。”两人颤声道,“方才在楼下客厅,见到道爷您神魂出窍,静修无备,我二人一时鬼迷心窍,起了贪念,想……想顺手将道爷的魂魄也拘了去换些好处……是小的们该死!猪油蒙了心!” 两人都是老油条,见多识广,知道面对面前这种存在,真诚才有活路,说谎必死无疑。 道士的名字虽然也在生死簿上,但修为到了某个程度,死后根本不归阴司管辖,所以卖不卖阎君面子,全凭道士心情。 甚至几百年前曾有一个龙虎山的女天师来阴司借阅生死簿,阎君都以上宾相待。 像他们这样的鬼差,顺手抹杀,自然有无数人顶上。 “周明慧?”张青梧没有去理会两人贪念的事,微微皱眉,“那丫头年轻力壮,无病无灾,何来阳寿已尽之说?” “回道爷,生死簿上确实有名,感应无误,小的们才来的。”两人连忙解释,为了证明,他们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那本散发着淡淡幽光的勾魂名册,双手恭敬地捧到张青梧面前,“道爷您请看,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张青梧目光扫向那翻开的的名册。 只见其中一页上,确实记录着一个名字和简略信息: 周明友,阳寿八十九,寿终正寝。 两鬼差也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当看清上面写的不是“周明慧”而是“周明友”,年龄还是八十九岁时,两个鬼差也傻了。 “这……这……”一个鬼差瞪大了眼睛,指着名册,结结巴巴,“周、周明友?八十九?寿终正寝?不、不对啊!我们刚才明明感应到的是周明慧,阳寿将近……” “而且怎么可能同时记错?”另一个鬼差也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两鬼差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它们搭档了几百年,勾魂无数,还从没出过这种“一起看花眼”的低级错误! 这绝不是偶然! 张青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和那本《时兆经》脱不了干系。 竟然能扭曲、干扰阴司生死簿的感应?虽 然可能只是短暂、局部的干扰,但这等手段,也着实诡异惊人。 “看来,是有人动了手脚,蒙蔽了你们的感知。”张青梧淡淡道。 两鬼差浑身一颤,它们也反应过来,这是被人当枪使了!而且还差点因此得罪了一位恐怖至极的大能! 后怕之余,更是对那幕后黑手恨得牙痒痒。 “多谢道爷明察!多谢道爷指点!”两鬼差连连磕头,“是小的一时糊涂,受人蒙蔽,冲撞了道爷和您的朋友!罪该万死!” 其中一个鬼差眼珠一转,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块非金非木、刻着复杂阴纹的黑色令牌,双手高举过头,恭敬地呈给张青梧: “道爷,此乃我二人身为鬼差的信物‘鬼令’。持此令,可于阳世召唤我二人三次,听候差遣,处理一些阴司允许范围内的琐事。小的知道,以道爷您的通天修为,自然用不上这等微末之物。但……” 它偷偷看了一眼花园的方向:“但外面那位布阵的姑娘,应该是道爷的高足吧?此令或许对她日后行走有些许助益。今日冲撞之罪,无以为报,权当是我二人一点小小的赔罪心意,还望道爷万万不要推辞!” 张青梧看了那令牌一眼,略一沉吟,伸手接过。 “罢了,既然是无心之失,又受人蒙蔽,此事便到此为止。”他将令牌收起,“你们去吧。今日之事,我不希望再有其他人知道。” “是是是!多谢道爷宽宏大量!道爷放心,小的们绝不敢泄露半个字!”两鬼差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又磕了几个头,这才化作两股阴风,慌慌张张地穿过墙壁,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怕这位爷改变主意。 张青梧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这时,他才感觉到花园里张云舒似乎察觉到了客厅的异常气息波动,正快步从连接花园的侧门走进来。 他心念一动,傀儡身显化,出现在客厅中。 “出来吧,没事了。”张青梧对着饭厅方向说道。 周明慧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脸上还带着好奇的神色。 她刚才躲在饭厅,虽然看不见具体情形,但能感觉到两股极其阴冷可怕的气息进了客厅,然后又消失了,吓得她大气不敢出。 “祖师?”张云舒从花园走进客厅,看到张青梧和周明慧都在,微微松了口气,“刚才我感觉到阵法有异常波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进来了又走了……怎么回事?” 墙上的挂钟,时针和分针静静地指向十点十分。 预言中的“晚上十点,周明慧离开别墅,未归”,已然失效。 张青梧简单地将刚才两个鬼差奉命来勾魂,又见财起意想拘他神魂,被他吓退,以及生死簿被动手脚的事情说了一遍。 张云舒听得后怕不已,冷汗都下来了。 她完全没察觉到有东西穿过了她辛苦布置的“虚实隔绝阵”! 如果不是祖师爷在,明慧恐怕已经…… “还好有祖师您在!”张云舒心有余悸。 就在这时,一楼佣人房的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李可脸色苍白地探出头,看到客厅里周明慧好端端地站着,张云舒和张青梧也在,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大大松了一口气,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你居然没事?!” 周明慧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怎么?你盼着我有事啊?” “不不不!绝对不是!”李可连忙摆手,从房间里走出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我只是……只是太惊讶了,也太高兴了!我还以为……以为这次也肯定逃不过了……没想到,预言竟然又错了!” “又错了?”张云舒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你说‘又’?难道之前也有人让预言失效过?” 李可点点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是的,之前还有一位长得很漂亮,穿着一身红裙的女人也让预言失效了,她还告诉我,无论预言看起来多么精准可怕,哪怕无法在结果上反抗,也绝对不能在心理上放弃抵抗,只要心里还在反抗,就还有一线生机。” “一身红裙?很漂亮的女人?”张云舒和周明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不会这么巧吧,他说的难道是—— 白汐若前辈! …… 第112章 谋定后动 地宫中,气氛压抑。 昏黄的长明灯映照着那本摊开的书册。 只是此刻,其中一页的边缘,赫然崩缺了一小块,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撕去,断面处灵光黯淡,甚至隐隐有焦痕。 宋道纯站在法坛前,看着那崩缺的书页,一脸的无语,嘴角抽搐。 他感觉自己也要裂开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小块飘落在地的碎片捡起来,指尖拂过,能清晰感受到其上残留的余韵。 我尼玛该不会救了个大爹吧。 不但玩脱了,还被反噬崩了书页? 宋道纯喃喃自语。 这哥们儿……招惹了一个白汐若还不够,现在好像又惹上什么不得了的存在了……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红衣如血、挥手间几乎要烧穿他戊己真罡的身影。 一个白汐若已经够他头疼了,现在居然又去撩拨别的虎须?看这书页崩缺的样子,对方恐怖程度怕是不在白汐若之下? 果然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宋道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上次损失一个真正的黄巾力士,简直让他心痛到质壁分离。 那可是他耗费无数心血、祭炼多年的底牌之一! 要不是为了《洞玄宝郜》,他何至于跟这傻X的“时兆经”合作? “真是不值得啊……”他低声嘟囔,但随即眼神又坚定起来。 不,值得。 因为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洞玄宝郜》真正的秘密。 而他宋道纯,恰恰就是这极少数人之一。 这也是为什么他对道教协会那些冠冕堂皇、以“研究保护”为名扣下《洞玄宝郜》的老家伙们嗤之以鼻的原因。 什么“帮你保管”,什么“以后归还”,都是放屁! 他们真正在意的,是藏在《洞玄宝郜》中的那个秘密——一个关于“道种”的传说。 据说,龙虎山初代天师张道陵,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窥得天机,预言到后世将有一场绵延漫长、灵气枯竭的“末法时代”。 为此,他暗中藏了一枚据说可逆转灵机、提前结束末法时代的……“道种”! 但谁也不知道他藏在了哪里。 只知道这枚足以改变整个修行界格局、甚至影响天地气运的“道种”下落,被那个老道以某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隐藏在了《洞玄宝郜》之中。 谁能得到《洞玄宝郜》,参透其中秘密,找到“道种”,谁就可能成为新时代的开启者! 这才是宋道纯甘冒奇险,与《时兆经》合作,甚至不惜得罪白汐若和可能存在的其他恐怖存在的根本原因。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侍立在那巨大《时兆经》旁边的黑影,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双煞贯垣’天象,已经越来越近了。星光偏移,阴煞汇聚,时机将成。”黑影缓缓说道,它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面目模糊不清,只有两点幽光在兜帽的阴影下闪烁。 “但李可这个‘点’,”黑影的声音带着一丝急迫,“如果不能解决,始终缺了最后的‘点睛之笔’。现在‘接力’已经到了他的身上。要么,彻底摧毁他的意志,让他心甘情愿以‘神’之名唤我,要么……” 黑影顿了顿:“就干掉他,重新物色、培养一个替代品。只是时间……更紧迫了。” 宋道纯从对“道种”的遐想中回过神,皱了皱眉:“那还是干掉他吧,那人……似乎已经被某些存在注意到了,继续在他身上投入,变数太大,得不偿失。” 他看了一眼崩缺的《时兆经》书页,意思很明显。 黑影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最终缓缓点头:“好,那就……抹去……你派人去处理?” “嗯,我来安排。”宋道纯应下,这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要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很难,但要摧毁一个人的身体,那就可太容易了。 何况这个人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不过,”黑影忽然转向宋道纯,幽光闪烁,“你这么不遗余力地帮我,所求为何?” 宋道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高深莫测:“我确实有所求。不过,不是现在,以后我自然会告诉你。放心,我的请求,绝不会耽误你的成神之路。” 黑影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它现在更需要宋道纯的帮助。 若非宋道纯,他恐怕已经落入了那个可怕女人的手中。 不过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女人一身龙虎山的手段,管他成神搞毛! 明明是灵宝派祖师失信在先! 何况自己成不成神和她龙虎山有毛的关系!? “还有一事,”黑影又道,语气略显凝重,“道教协会那个精英七队的几人,实力不弱,我快要困不住他们了。” 宋道纯闻言,点了点头:“道协的精英小队实力确实不容小觑,尤其是那个许无双……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堪称蜀山年轻一辈的翘楚。可惜,他们毕竟修行日短,经验、底蕴还差得远。” 他负手而立,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放心,这件事,我也会出手解决。既然选择了合作,这些‘麻烦’,自然该由我来清扫干净。” 他略一沉吟,补充道:“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先帮你解决李可这个心腹之患,剪除变数。至于许无双他们……我自有计较。” 说完,宋道纯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地宫中回荡。 几乎就在掌声落下的同时,一道娇小玲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宋道纯身后三步之外。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勾勒姣好的曲线。 她梳着简单的马尾,脸上蒙着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冰冷与漠然的眼睛。 她站在那里,气息近乎完全收敛,仿佛与地宫的阴影融为一体。 宋道纯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吩咐道: “九月。” “是。” “去帮我杀一个人。” …… …… …… 与此同时—— “干杯~” 临近午夜,夜市大排档依然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张云舒、周明慧、李可,以及难得换上休闲装的张青梧,四人围坐在一张小方桌前,桌上摆满了烤串、小龙虾和几瓶冰啤酒。 “祝慧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张云舒举起酒杯,脸上带着由衷的喜悦和放松。 “祝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周明慧笑嘻嘻地碰杯,一饮而尽,豪气干云。 劫后余生的感觉让她胃口大开,正拿起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准备大快朵颐。 就在她的嘴唇即将碰到羊肉的瞬间,动作忽然僵住了。 她感觉到一道极其专注、甚至带着某种渴望的视线,牢牢地钉在她……手中的羊肉串上。 周明慧缓缓转过头,只见桌子旁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脸蛋圆圆的小女孩,仰着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她手里那串羊肉,小巧的鼻子还几不可查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就想将手中的羊肉串给出去,但旋即一股熟悉感涌上心头。 不对…… 这场景…… 周明慧抬起头,顺着小女孩的头顶往后看过去。 果然—— 在几米外另一张桌子旁,灵宝派的葛广易正独自坐着,面前只放着一杯白水。 此刻,他也正看着这边,见周明慧的目光投过来,脸上顿时带着掩饰不住的尴尬笑意。 啊……是你! 周明慧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手里的羊肉串了,指着葛广易的方向,脱口而出,声音在嘈杂的夜市里都显得格外清晰: “叛徒!!!” …… (说一下本书设定,本书设定是平行世界,不和现实沾边,里面的人物背景也大有改动,所以没有必要去印证现实,再说了,现实世界也没人真能使用道术对吧。我只想写一个百花争鸣的道术世界,仅此而已。里面的法咒我查阅了大量资料,大部分都有现实原型,不过因为生僻字原因,做了部分修改。) 第113章 万剑朝元 “慧慧。”张云舒拉了拉义愤填膺、恨不得冲上去理论的周明慧的胳膊。 过了这几天,她早就想通了。 葛广易当时的做法虽然不厚道,但站在协会和灵宝派的立场,似乎也无可厚非。 精英七队的实力确实远超自己手,而且《时兆经》涉及的事情也的确太过重大危险。 更重要的是,她后来因祸得福,不仅晋升了道子,还得到了白汐若前辈的青睐和联系方式,甚至成功帮周明慧渡过了预言危机。 算起来,似乎也没什么实质损失。 心里那点芥蒂消散了大半,但亲近感自然也淡了许多。 她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葛广易,神色平静地开口招呼道:“葛道友,你若不嫌弃,不妨一起坐坐?” 葛广易见她表情平淡,语气也算客气,但称呼已从之前的“葛师兄”悄然变成了更显疏离的“葛道友”,心中明了,脸上苦笑更甚。 他知道,之前在李可那件事上的“背刺”,终究是让这位龙虎山的新晋道子心里留了疙瘩。 不过,他本就有事相求,姿态自然要放低些。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对着在座几人郑重地行了一礼: “张师妹,周姑娘,张兄弟。”他依次对张云舒、周明慧、张青梧见礼,目光最后落在有些畏缩的李可身上,也点了点头,“还有李兄,别来无恙。” 李可直到这时才猛地回过神来,瞪大眼睛,指着葛广易,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葛道长?你没……没事?你们不是也……”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天葛广易和祝悠悠离开别墅后,就再没回去,他还以为这对师兄妹也和精英七队一样神秘失踪了! “我能有什么事?”葛广易摇头,在张云舒示意下,拉过一张空凳子坐下,位置离桌子稍远,姿态放得很低,“不过,如果当时我们再不走,说不定就真有事了。” 他叹了口气,解释道:“那晚许无双队长失踪后,我和师妹就察觉到不对。” “我们意识到,《时兆经》可能已经将我们列为了需要清除的目标,或者至少是重要的干扰因素。继续留在别墅,很可能成为下一个‘被失踪’的对象。所以,当机立断,趁着对方力量还未完全锁定我们,立刻离开了。” 他看了一眼李可,语气复杂:“不是我们不想带你走,而是当时情况对我们而言太过危险。” 他看向此刻神色放松的张云舒一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佩服:“没想到李兄你居然再次主动联系张师妹,更没想到……张师妹你们似乎……并没有陷入危机之中。” “不,不是这样的,实际上我又收到了失踪的预言。”李可连忙道:“但是被张警官他们化解了!” 化解预言?葛广易心中一震,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张云舒。 看来自己是看走眼了,这位龙虎山的真传虽然刚过道子考核,但实力恐怕远不止于此。 也是,自己之前就隐隐听说之前的孙恩之威胁便是由她和茅山的那位明月师姐解决的。 一开始自己还以为是主要是靠那位早已声名在外的师姐,现在看来,自己眼光还是太过浅薄了。 罪过罪过。 葛广易在心中默默忏悔,同时想到自己之前还觉得她们实力不济,将情报和线索“让”给了精英七队,结果精英七队集体陷落,人家自己反而平安无事…… 他脸上顿时顿时火辣辣的,心中尴尬不已。 “原来如此……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多有得罪,还请张师妹海涵。”葛广易起身,再次郑重拱手致歉,这次诚意足了许多。 “哼!”周明慧轻哼一声,虽然没再骂“叛徒”,但显然气还没全消。 张云舒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倒是葛道友,你们离开后,可查到什么线索?精英七队的许队长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人在哪里?”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精英七队失踪,协会那边恐怕已经炸锅了。 提到正事,葛广易神色严肃起来:“这件事,根据当时我观察的情形,再结合《时兆经》的特性,我大致已经有了推测。” 他轻叹:“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许队长他们四人,此刻并未遇害,而是被困在了……人间与阴司的夹缝之中。” “夹缝?”张云舒和周明慧都露出疑惑的神色。 “不错。”葛广易点头,“那并非真正的阴间,也不是完全的阳世,而是一些因特殊地脉、强烈执念、或者大神通者力量影响而形成的、位于两界之间的‘缓冲区’或‘迷失域’。通常极其隐蔽,难以定位,也极难脱离。《时兆经》恐怕是通过它自身掌握的因果特性,以什么方式将人短暂困入这样的‘夹缝’,并非太过困难。”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对许无双实力的肯定,“有许队长在,他们暂时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许队长?许无双!? 回忆着当时那个黑丝罩袍的利落身影,张云舒下意识开口:“她很强吗?” 葛广易沉默片刻,一字一顿:“很强!” “如果只论攻伐杀力,不论其他旁门手段……恐怕一般门派的真人都未必是她对手。” 他看着张云舒,认真道:“张师妹你初入道门,对各派顶尖年轻一代可能了解不多。许无双,乃是蜀山当代掌教的亲传弟子,公认的蜀山年轻一代第一人,甚至有人说,她是蜀山百年来天赋最高者。” “她身具‘天生剑骨’,对剑道有着近乎本能的超绝感悟。更难得的是,她‘剑心通明’,心思纯净,一心向道,心无旁骛,杂念极少。这种人,修行剑道,进境可谓一日千里。” 葛广易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向往和敬畏:“蜀山内部甚至有传言,说许无双已初步掌握了蜀山剑道至高绝学之一的——《万剑朝元》。” “《万剑朝元》?”张云舒重复道,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气势非凡。 “不错。”葛广易点头,眼中神采奕奕,“此乃蜀山‘剑光分化’之道的极致体现,也是蜀山以剑入道、问鼎大道的核心传承之一。不出意外的话,历代修成此剑诀的人,最终都成了蜀山的下一任掌门。甚至有诗云——” 他清了清嗓子:“先是星河坠玉京,再看秋水破沧溟。三千剑气如龙卷,十二楼台月自明。” 诗句不长,但字里行间,却仿佛勾勒出一幅恢弘磅礴、剑气纵横、光寒九州的绝世画卷! 弹指间星河坠落,剑气如秋水横空,撕裂沧海,三千剑气化作毁天灭地的龙卷,映照得天上宫阙明月黯然失色! 周明慧听得眼睛都亮了,忍不住“哇”了一声,虽然不太懂具体什么意思,但就觉得好厉害、好帅气的样子!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脑补白衣剑仙御剑凌天、万剑齐飞的酷炫场面了。 “三千剑气如龙卷……”张云舒也喃喃自语,被诗中描绘的意境所震撼。 她所修的龙虎山道法,偏向堂皇正大、符箓雷法,与蜀山这种极致的剑道杀伐之术风格迥异,但那种追求力量巅峰的感觉却是相通的。 张云舒心中稍安,对那位只有一面之缘、气质干练凌厉的许无双,也多了几分敬意。 就在几人谈论正事,气氛稍显凝重时,旁边忽然传来“咔嚓咔嚓”清脆的咀嚼声。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祝悠悠,不知何时已经挨着周明慧坐下了,正捧着一串周明慧递给她的烤玉米,小口小口、却速度极快地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吃得一脸满足,完全没理会他们在说什么严肃的话题。 周明慧看着她这副无忧无虑的吃相,心里的气不知怎么又消了些,甚至还觉得有点好笑。 她忍不住又拿了一串烤馒头片递给祝悠悠。 祝悠悠抬头,用那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看了周明慧一眼,然后毫不客气地接过,继续“咔嚓咔嚓”。 葛广易看着自家师妹,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张云舒苦笑道:“让诸位见笑了。” 张云舒笑了笑,没说什么。 只是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夜市之外,那片被城市灯火映照得有些朦胧的夜空。 蜀山的天才剑修,被困阴阳夹缝;灵宝派的师兄妹,似乎也在暗中谋划;还有虎视眈眈、诡谲莫测的《时兆经》及其背后存在;以及,那位实力深不可测、身份神秘、却对自己颇为关照的白汐若前辈…… 这潭水,越来越深了。 而自己……真的能够介入进去吗? …… 第114章 外敌入侵 很快,夜宵吃完,杯盘狼藉。 葛广易起身告辞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对张云舒提醒道:“张师妹,有件事需得提醒你们。这次你们成功化解了预言,固然是好事。但这也意味着,你们破坏了《时兆经》试图通过预言逐步击溃李可心理防线的计划。” 他神色凝重:“现在距离‘双煞贯垣’天象还有些时日,时间上……对它来说,还算充裕。既然李可这个‘点’已经难以按计划完成,为了确保最后的‘点睛之笔’不出差错,最直接、也最稳妥的办法……” 他看着张云舒的眼睛:“就是干掉李可。抹去这个不稳定的变数,然后,重新物色、培养一个新的、更‘合格’的替代品。所以,李可现在的处境,恐怕比之前更加危险。” 张云舒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葛广易的意思。 之前是“温水煮青蛙”式的心理折磨,现在失败,很可能就变成“快刀斩乱麻”的物理清除了! “多谢葛道友提醒。”张云舒郑重道谢,随即心中念头急转。 对方如果真要下杀手,必然不会拖延,很可能就在近期。自己这边虽然有祖师爷坐镇,阵法也已布下,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尤其是葛广易师兄妹看上去实力不俗,对《时兆经》的了解也更深。 她看了一眼旁边还在打饱嗝的周明慧和有些疲惫的李可,果断做出决定。 “葛道友,”张云舒看向葛广易,发出邀请,“既然目标一致,都是为了阻止《时兆经》,保护李可。眼下敌暗我明,对方又可能随时发难,不如……你和祝师妹暂时与我们一道行动,彼此也有个照应。” 葛广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能和张云舒她们一起,既能就近保护李可,又能修复关系,还能借助她们的力量共同应对《时兆经》,一举多得。 “这……是否会太过打扰?”他故作迟疑。 “无妨,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张云舒摆摆手。 “既然如此,那在下就厚颜叨扰了!”葛广易连忙拱手,答应得飞快,脸上那点“不好意思”瞬间消失。 一行人回到别墅时,已近凌晨一点。 周明慧强忍着困意,带着葛广易和祝悠悠去了一楼的客房,特意安排在他们房间隔壁,离李可的房间也很近。 她和张云舒则依旧住在二楼。 安排妥当,周明慧哈欠连天地回房睡了,今天经历情绪大起大落,她确实累坏了。 张云舒也向葛广易和祝悠悠道了晚安,准备先上楼洗漱休息。 葛广易也带着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好奇打量别墅环境的祝悠悠走向客房。 然而,就在张云舒转身,脚步刚刚踏上楼梯的瞬间—— 她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客厅墙壁上,那由“虚实隔绝阵”形成的、普通人看不见的暗红色墨线灵纹,极其轻微地、但确实地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清晰的、仿佛什么东西撞在坚韧橡胶膜上又被轻轻弹开的“触感”,顺着她与阵法的联系,传入她的感知。 不是来自“虚”的一面,而是来自“实”的一面! 是实体试图闯入,触动了阵法对“实体”的隔绝效果! 张云舒睡意瞬间全无! 她陡然想起,虽然刚才大家出去吃宵夜了,但别墅内精心布置的法坛和“虚实隔绝阵”并未撤去!而刚才的感应…… 有人! 有“实体”的东西,想闯进来! 而且,已经被阵法挡住了第一次尝试! “等等!”张云舒猛地转身,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已经走到客房门口的葛广易闻声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她:“张师妹,怎么了?” “有人……想进来!”张云舒语速飞快,“触动了阵法!” 葛广易脸色骤变,睡意也瞬间消失。 对他而言,确保李可活着,无疑是当前破坏《时兆经》计划最简单的方案。 “在哪?”他自然不会去怀疑张云舒的话,沉声问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布袋上。 “花园!法坛那边感应最清晰!”张云舒说着,已经率先朝着连接花园的侧门快步走去。 葛广易毫不犹豫,对身边的祝悠悠低喝一声“师妹,警醒些!”,便紧跟着张云舒冲了出去。 祝悠悠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搞清状况,但也慢吞吞地跟在了后面。 深夜的花园,静谧而昏暗,只有几盏地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先前布阵时弹刻的墨线灵纹在黑暗中隐隐流动着暗红色的微光。 张云舒刚在法坛前站定,手捏法诀,准备进一步感应和催动阵法—— 异变陡生! 只见花园角落那座小巧的假山,其投在地上的阴影,忽然如同活物般扭动、拉长! 紧接着,一道完全融入夜色、比阴影更加深邃漆黑的“影子”,如同鬼魅般从那假山阴影中“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落在地面上,瞬间凝实成一个漆黑的身影。 看来对方实的不行,果断开始来虚的。 虽然因为只是影子,看不见对方真实容貌,但那种冰冷的、如同狩猎者般的注视,让张云舒本能感觉头皮发麻。 好在葛广易反应极快,在黑影出现的刹那,他已抢先一步,挡在了张云舒斜前方。 “张师妹且为贫道压阵!” 他之前判断失误,导致与张云舒之间生了隔阂,正愁没机会弥补表现。 此刻强敌现身,正是他展现灵宝派手段、争取好感、挽回印象分的绝佳时机! 更何况,保护李可也符合他的利益。 话音未落,葛广易已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古意盎然的八卦铜镜。镜面并非光可鉴人,而是仿佛蒙着一层氤氲的水光,内里隐约有八卦符文流转。 他左手持镜,右手掐诀,口中低诵灵咒,体内法力汹涌灌入镜中。 “灵宝通玄,八卦照形!妖邪显迹,无所遁形!疾!” 下一刻,他手腕一抖,将八卦镜对准了那道刚刚凝实的漆黑身影! “嗡——!” 八卦镜微微一震,镜面那层氤氲水光骤然大放光明!一道清冽如月华、却又带着破邪镇煞之意的纯白光柱,如同利剑般自镜中激射而出,瞬间划破花园的黑暗,精准无比地照向了那道身影之上! …… 然而,让葛广易眉头一挑的是,光柱之下,并未如预想般照出什么妖魔鬼怪的原形。 那身影依旧是一团深邃的黑暗,只是在清光映照下,边缘轮廓稍微清晰了一些,能看出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子,但面目、气息依旧模糊难辨,仿佛她本身就是“阴影”这个概念的一部分。 “咦?不是寻常的隐身法,也不是鬼魅之流……”葛广易轻咦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慌乱。 他斗法经验丰富,知道天下奇术众多,八卦镜的“照形”之能也非万能。 不过,既然照不出真身,那就逼你现形,或者……直接打到你现形! 他收起八卦镜,双手已然在胸前飞速变幻印诀。 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从刚才的沉凝厚重,变得中正平和,却又隐隐透出五行轮转、生生不息的道韵。 五行炼度诀!灵宝派筑基培元、调和阴阳、济度亡魂的核心法门之一。 葛广易在此法上浸淫多年,早已登堂入室。 “东方青灵,始老九炁,木德护生,青龙卫灵!” 印诀一指东方,虚空之中隐隐有苍青色灵光汇聚,化作一头昂首摆尾的青龙虚影,盘绕在葛广易身周,带来勃勃生机与坚韧守护之意。 此为五方卫灵咒,引动东方青龙木气护体,可化外邪侵袭为无形,亦可增强自身恢复与防御。 几乎在他施法的同时,那道被八卦镜光短暂“钉”住的黑影动了! 她似乎对葛广易的法术变化毫不在意,身形只是一晃,便如同融入地面的阴影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下一刹那,她已从葛广易侧后方另一处花坛的影子中无声钻出,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淡淡的黑线。 寒光乍现! 两柄不过巴掌长短、通体黝黑、毫无反光的狭长匕首,如同毒蛇的獠牙,自她双手袖中弹出,悄无声息地刺向葛广易的后腰与脖颈! 匕首尖端萦绕着一丝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奇异黯芒,显然淬有剧毒或附加了破法、蚀魂类的阴损力量。 葛广易虽未回头,但身周青龙虚影昂首长吟,木灵之气勃发,在他身后形成一道柔韧的青光屏障。 “嗤嗤!” 两柄匕首刺入青光,如同陷入粘稠的胶质,速度骤减。那黯芒与青光相互侵蚀,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黑影一击不中,毫不恋战,身影再次模糊,就要遁入旁边的树影。 “想走?”葛广易冷哼一声,印诀再变,“南方丹灵,三老元炁,火德焚邪,朱雀卫灵!” “唳!” 清越凤鸣声中,赤红色的灵光化作一只神骏的朱雀虚影,携带着灼热阳和之气,朝着那即将消失的黑影扑去!火克阴影,朱雀真火更是至阳之物,对这类潜行匿迹的术法有先天克制。 黑影似乎对那朱雀虚影颇为忌惮,不敢硬接,遁入阴影的动作强行中止,身形诡异地一扭,如同没有骨头的游鱼,贴着地面滑开数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朱雀虚影的扑击。但朱雀带起的热浪,依旧让她周身的黑暗气息波动了一下。 “西方皓灵,七老玄炁,金德肃杀,白虎卫灵!” “北方玄灵,五老玄炁,水德润下,玄武卫灵!” 葛广易得势不饶人,印诀连点西方与北方。 白金之气凝聚成威猛的白虎虚影,咆哮扑击,锋锐无匹的庚金之气撕裂空气,幽黑之水气化作厚重的玄武虚影,镇守四方,迟滞空间,让黑影那诡异的速度和阴影穿梭能力受到了明显的压制。 四象卫灵,环绕葛广易周身,将他护得严严实实,同时隐隐构成一个五行轮转的力场,不断消磨、压迫着那道在力场中左冲右突、如同鬼魅般的黑影。 黑影显然没料到葛广易的防御和控场能力如此之强,五行轮转,生生不息,让她那迅捷诡谲的刺杀之术难以近身,更别提突破防线去攻击后面的张云舒或进入别墅了。 她几次试图强行突破,或以匕首刺击,或再次施展阴影穿梭,想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发起偷袭。 但葛广易的五行炼度诀已得其中三昧,守得滴水不漏。 要知道,灵宝派之所以让他来搭档祝悠悠师妹,自然是有原因的! 青龙木气坚韧恢复,朱雀火气灼烧邪祟,白虎金气锋锐反击,玄武水气迟滞困敌。 偶尔黑影的匕首突破防御,触碰到他的衣角,也会被一层流转的五色灵光轻易弹开,那是水火既济之术初步形成的防护,心火肾水交融,在他体表形成一层无形的“玉婴丹”气,有不错的防护与化解异力之效。 短短十几个呼吸间,两人在花园之中已交手数十回合。 葛广易始终稳占上风,以守代攻,将黑影牢牢限制在花园一角,无法越雷池半步。 但黑影的身法实在太过诡异,尤其是在阴影中短距离穿梭的能力防不胜防,葛广易一时也难以将其彻底拿下或逼出其真身。 又一次,黑影的匕首被白虎虚影的爪风荡开,她借力向后飘退,眼看就要再次融入旁边屋檐投下的长长阴影之中。 葛广易眼神一厉,正要施展更厉害的手段—— 那黑影却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阴影的边缘,用那双冰冷的眸子深深地看了一眼被四象虚影环绕、气息浑厚的葛广易,又瞥了一眼后方严阵以待、手中已捏起符箓的张云舒,以及那个不知何时也走到花园门口、正睡眼惺忪看着这边的祝悠悠。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狠话。 她的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瞬间“化”开,与脚下那片浓郁的阴影彻底融为一体,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仿佛从未出现过。 花园中,只剩下被法术余波吹动的草木,以及渐渐平息的五行灵光。 葛广易缓缓收起法诀,四象虚影逐渐淡去。 他眉头微皱,看向黑影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衣袖,低声道: “好诡异的匿迹刺杀之术……不似华夏道统,倒有几分……东瀛忍道的影子,却又更加诡秘难测,是专门培养的杀手么?” 他转身,看向张云舒,脸色凝重:“张师妹,看来对方果然迫不及待了。这次只是试探,下次……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 …… 第115章 借势 张云舒看着黑影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气息沉稳、似乎并未耗费太大力的葛广易,心中一阵后怕。 还好……还好自己刚才留了个心眼,邀请葛广易师兄妹一起行动。 否则,就凭刚才那道黑影来去无踪、诡异莫测的身手,单凭自己,恐怕真的难以应付。 对方明显是冲着突破防线、直接刺杀李可来的。 若不是葛广易反应迅速,手段高强,稳稳挡住了对方,后果不堪设想。 自己唯一的依仗,恐怕就只有关键时刻向祖师爷求援了。 再看对方那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视阵法阻碍如无物的架势,未来的保护工作,恐怕真的只能依靠这位灵宝派的葛师兄了。 想到这里,张云舒心中对葛广易那点芥蒂消散了不少,她顺着对方的话好奇道: “师兄何以见得?” 葛广易听到那声“师兄”,心中顿时一喜,觉得刚才那一番奋力表现总算没白费,心情大好。 他摸了摸鼻子,开始解释:“张师妹有所不知,东瀛的所谓‘忍道’,听起来神秘,其实追根溯源,其根底还是出自我们中土。” 他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东瀛忍术的源头,大致可追溯到我国战国末期至秦汉时期。当时百家争鸣,方术、巫蛊、奇门遁甲、兵家诡道之术盛行。尤其是阴阳家、兵家、以及一些擅长隐匿、刺杀、用毒的方士流派,其部分理念和粗浅术法,随着徐福东渡、或后来一些避难、传道的方士流入东瀛列岛。” “东瀛本土原有的‘山伏’、‘鬼道’与之结合,又吸收了部分唐密 的结界、手印、真言等术,历经数百年演变,才逐渐形成了后来所谓的‘忍术’体系。其核心,无非是‘隐’、‘遁’、‘袭’、‘毒’几字,借助自然环境、药物、以及一些粗浅的灵力运用法门,达成潜行、刺杀、刺探、破坏等目的。” 葛广易顿了顿,总结道:“说到底,不过是拾我中土古法之牙慧,因地制宜,演变出的一些偏门小道罢了。看似诡奇,实则根基有限,上限不高。真正厉害的,还是我玄门正法,堂皇正大,直指大道。我刚才只是初次与其正宗传人交手,有些新奇而已。” 他看了一眼旁边脑袋一点一点、眼皮已经在打架的祝悠悠,笑了笑,又对张云舒道:“不过,今晚能如此轻易逼退对方,也多亏了张师妹你提前布下的这‘虚实隔绝阵’。此阵对实体穿行阻碍极大,恰好克制了忍道中许多依赖实体快速移动、穿墙越户的遁术。对方很多精妙杀招,恐怕因为阵法限制,根本没能施展出来。否则,恐怕还要多费一番手脚。” “料敌先机,阵法克敌,张师妹心思缜密,安排得当。”葛广易不轻不重地拍了个马屁。 张云舒听得却是心头一跳。 料敌先机? 没有的。 瞎猫碰到死耗子而已。 可听葛广易的意思,对方刚才那神出鬼没、让自己头皮发麻的手段,居然还是在“很多招式被限制”的情况下施展的? 那如果是在没有阵法、或者对方有所准备的环境中…… 张云舒不由听得有些头皮发麻。 “师兄过奖了,只是侥幸。”她勉强笑了笑。 “天色已晚,对方一击不中,短时间应该不会再来。张师妹也早些休息吧,养足精神,明日还需从长计议。”葛广易没有看出她的心神不宁,不再多说,拱手告辞,带着迷迷糊糊的祝悠悠回房去了。 花园里,只剩下张云舒一人,站在清冷的夜风和尚未完全平息的阵法微光中。 刚才激斗的紧张感退去,一股深深的疲惫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敌人如此强大诡秘,层出不穷。 自己呢? 刚刚学了一些法术,布了个半生不熟的阵法,就要面对这种层面的生死搏杀和阴谋算计。 保护李可,对抗《时兆经》,阻止“登神之阶”的天灾……这一切,真的靠自己真的能做到吗? 她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让她心里沉甸甸的。 让她甚至觉得呼吸都有点困难。 …… 但下一刻,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吗?” 是祖师爷。 张青梧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然,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通透。 “这不是你能选择的。” “你承载了龙虎山千年气运,有些东西就避无可避,你躲在哪都能找到你,不如认真面对,在危机中成长。” “放心吧。” 一只修长的手掌,轻轻落在了张云舒的头顶,缓慢地揉了揉。 “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没有华丽的承诺,没有激昂的鼓励。 就是这么简单、平淡的一句话,一个动作。 但奇异地,张云舒那颗因为恐惧、怀疑、无力而起伏不定的心,仿佛被注入了一道暖流,瞬间就平静了下来。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 前路或许艰险,但并非毫无希望。 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抬起头,眼中重新焕发出坚定的神采。 “嗯!我明白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感觉压在心头的巨石,似乎轻了许多。 片刻之后,她鼓起勇气问道:“祖师,我该怎么做?” 张青梧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抬头,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夜空。 片刻后,他轻轻“唔”了一声,仿佛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 “你可知,”他缓缓开口,“当年龙虎山的创派祖师,天师张道陵,也并非生来就天下无敌。最初,他也只是一个颇有修道天赋的年轻人罢了。” 张云舒屏息凝神,知道祖师爷要提点自己了。 “我且给你讲个故事,”张青梧道,“这个故事是当年某个老道,在……一棵树下,讲给自己弟子听的。” “巴蜀之地,有一条深不见底的黑水渊。 渊中潜伏着一条修炼千年的巴蛇,头生独角,腹下已生出四只小小的爪子,快要化蛟了。 这妖蛇每逢朔望之夜,必要上岸吞食人畜,所过之处,草木焦黑,生灵涂炭。 当地的郡守三次重金聘请修士前来除妖,结果那些修士连巴蛇的面都没怎么看清,就被它喷出的毒雾蚀骨销魂,连骸骨都寻不见。” “那时,张道陵年方二十四岁,学道不过七载,堪堪炼出三昧真火,但要说独自斩杀千年大妖,任谁听了都觉得是痴人说梦。” “他听闻此事后,独自一人来到黑水渊边,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就坐在江边一块大石上,静静观察了那巴蛇整整三日。三日里,他发现了巴蛇一个细微的习惯:这妖蛇每次出渊上岸,庞大身躯游动时,总会刻意避开东岸的三株百年老桑树,宁愿绕一点远路。” “张道陵心中起疑,仔细探查那三株老桑。才发现,那并非普通桑树,乃是上古时期一位在此地渡劫失败的练气士,其精血洒落所化,内蕴一丝极淡的雷霆之力,是罕见的‘雷桑’。蛇妖天性最畏雷霆,哪怕只是一丝残留气息,也让它不敢靠近。” “第四日清晨,张道陵背着他那柄尚未有名的三五斩邪剑,径直登上了郡守府。他对郡守说:‘备下三百斤生铁,五十桶桐油,八十一面磨得最亮的铜镜,再请全郡的铁匠听我调遣。’” “众人见他如此年轻,口气却这么大,都面露疑色,觉得这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好在当时的郡守有个女儿,恰好看上了张道陵年轻英俊——” 张青梧说到这里,语气似乎带了一丝笑意,回忆起了某人毫不脸红大言不惭夸奖自己的模样:“说服了自己的父亲,力排众议,满足了张道陵的要求。” “此后七天,黑水渊东岸昼夜锤声不绝。张道陵亲自督工,他让人刮下那三株雷桑的木屑,混入融化的生铁水中,铸成了八十一根刻满奇异纹路的‘雷纹桩’。又用那五十桶桐油,混合几种药材,熬炼出一种极其粘稠、遇火即燃的‘火胶’。” “月圆之夜,朔望之期又至。张道陵在东岸,以那八十一根雷纹桩为基,布下了一个简易的离火阵。每根桩的顶端,都嵌上了一面精心打磨的铜镜。” “子时一到,黑水渊中浊浪翻滚,那条恐怖的千年巴蛇准时出渊。它先是警惕地望了望那三株让它畏惧的雷桑,见桑树无恙,月光也和往常一样,便放下心来,庞大的身躯碾过浅滩,朝着岸上村庄游来,腥风扑鼻。” “然而,就在它的头颅刚刚探出水面,踏入浅滩区域的刹那——” “东岸那八十一面铜镜,忽然同时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 “下一瞬,清冷的满月光华,被这八十一面铜镜汇聚、折射,化作一道无比凝聚、灼目刺眼的纯白光柱,不偏不倚,正好照射在巴蛇那双猩红的竖瞳之上!” “巴蛇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下意识就要缩回深潭。可就在这时,它忽然觉得腹下传来强烈的迟滞感——原来它刚才游过的浅滩淤泥中,早已被张道陵暗中布满了那粘稠无比的火胶!” “就在巴蛇惊惶挣扎,想要甩脱火胶退回深水时,岸上的张道陵猛地咬破自己舌尖,一口蕴含着精纯法力的本命精血混着初成的三昧真火,狠狠喷在那汇聚的月光与雷桑气息之上!” “轰——!!!” “真火遇火胶,如同天雷勾动地火,瞬间爆燃!冲天而起的火焰并非寻常红色,而是带着一丝三昧真火的炽白与雷桑的淡紫,温度高得吓人,更有破邪焚秽之效!与此同时,那八十一根被火焰炙烤的‘雷纹桩’受热后剧烈共振,彼此呼应,竟发出一连串低沉厚重、如同夏日闷雷滚动般的轰隆之声!” “巴蛇被这突如其来的‘雷火’彻底困住,在浅滩中疯狂翻滚挣扎,搅得黑水渊波涛汹涌。但那火焰沾身即燃,难以扑灭,雷声阵阵更让它魂飞魄散,本能地不敢冲向唯一可能逃生、却有着雷桑的方向。如此整整煎熬了三日三夜,巴蛇千年修成的坚硬鳞甲被烧得片片剥落,血肉焦糊。” “到了最后时刻,巴蛇气息奄奄,还要做最后挣扎,西边天际忽然滚过一阵沉闷的春雷巨响——原来,他早已算到那一日恰逢惊蛰将至,天地间阳气萌动,春雷始鸣。” “直到此刻,张道陵方才掷出手中的三五斩邪剑,剑光如虹,精准地没入巴蛇颈下七寸逆鳞之处。” 张青梧讲完,看向听得入神的张云舒。 “后来张道陵告诉弟子:实力不够不要一味逞强,比如他除巴蛇,便是借雷桑之势,假天时之威,用凡人之力。” 张青梧见张云舒陷入沉思,继续道:“比如你今天留下那个灵宝派的葛广易,也算是一种‘借势’。” “如今那刺客刺杀失败,短时间应当不会再来,李可暂时也有人看护。你既然已经卷入了此事,一味被动,并非上策,不妨……可以趁着这个间隙,主动去做些尝试,尽可能的去调动周围的大势,比如……” 张云舒:“比如?” 张青梧笑道:“救人!” …… 第116章 私心 张云舒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祖师的意思是……去救精英七队?” 张青梧点头,缓缓道:“他们只是被困住,并未陨落。有时候,有些门,从里面想要打开,千难万难,但从外面,或许只是找到对的方法,轻轻一推,甚至只是找到钥匙孔,就能打开。有些锁,是专门锁里面的人,却不防外面的人。困住精英七队的那个地方,便是如此。” “可是,”张云舒想到葛广易,“葛师兄这么厉害,又知道他们被困,他自己怎么没去救人?” “他不行。”张青梧摇头,“灵宝派道法,讲究的是五行四象轮转,三洞璇玑周天,施展开来,中正平和,生生不息,无论是护身、对敌、还是行法度人,都有独到之处。但要用来‘撬门’,还差点意思,这非其所长。”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大概也有顾虑。一来,困住精英七队的力量源自《时兆经》,颇为诡异,他未必有十足把握。二来,他首要目标是保护李可,阻止《时兆经》的‘点睛之笔’,分散力量去救人,未必是他目前的最优选择。” 张云舒听懂了,但新的问题来了:“可……祖师,我也什么都不会啊……” “我不是才教过你吗?”张青梧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引导,“要借势。你自己不行,不能找别人帮忙吗?” “向别人求助?”张云舒眨了眨眼,先是想到明心,但很快摇头,祖师爷指的应该不是他。 很快,脑海浮现出一个红色的身影,她有些不确定地问:“祖师,您的意思该不会是……白、白前辈?” 可随即她又有些犹豫:“但我们也只有一面之缘,虽然白前辈对我好像挺和善,还留了联系方式,可这样就让她帮忙,不太好吧……” “你找她帮忙,”张青梧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她一定会帮的。” “真的吗?”张云舒还是有些没底气,不过回忆起和白汐若短暂的接触,对方虽然气质清冷,但对自己似乎真的有种格外的亲切和关照。 而且祖师爷向来不会无的放矢,他说白前辈会帮,或许……真的会帮? “嗯。”张青梧点头,“不过,你切记一点。见到她,无论她问起什么,或者你们聊到什么,不要在她面前,提起我的名字,更不要提及我的存在。” 张云舒一愣,心中好奇更甚。 祖师爷该不会认识白前辈吧? 但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个想法:怎么可能,祖师爷是一千多年前的人物了,而白前辈是现代人,怎么可能认识、 她乖乖点头:“我记住了,祖师。” 随后,张云舒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只有一个“白”字的微信头像。 看着空白的聊天框,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过去: 「白前辈,晚上好,在吗?(乖巧.ipg)」 焦躁地等待了接近一分钟后,手机屏幕终于重新亮起。 「在。」 干脆利落的一个字。 张云舒心里一松,同时又有点紧张。 她连忙继续打字,将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下: 「白前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如果有人被困在了“人间与阴司的夹缝”之中,该怎么救他们出来呢?(苦恼)」 这次,那边停顿了大概十几秒。 「你要去灵界?」 灵界?张云舒第一次听到这个更准确的称呼。 「原来那个地方叫灵界吗?(惊讶)是的,有人被困在那里了,我想去救人。」 又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来鬼门关。」 张云舒看着这四个字,心头一跳。 鬼门关?是上次进入鬼城的那个地方? 白前辈让自己去那里找她? 意思是……她要亲自带自己去? 她连忙回复:「好的,白前辈!我马上过来!(谢谢.ipg)」 发完消息,还附带了一个可爱的猫咪感谢表情包。 放下手机,张云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忍不住露出欣喜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张青梧:“祖师!白前辈真的愿意帮我!她让我去鬼门关找她!” 说罢,她转身就往屋里跑:“我这就去拿车钥匙!” 看着她风风火火、充满干劲的背影,张青梧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他站在原地,望着张云舒消失的方向,心中轻轻一叹。 能不愿吗? 小白虽然因为狐妖之身,不被龙虎山正统所容,甚至被“礼送”下山。 但在她心底最深处,龙虎山的道统,龙虎山的传承,恐怕早已是她难以割舍的一部分。 她以“白汐若”之名行走,心中何尝没有将自己视为龙虎山的一份子? 只是这份认同,不为世俗、不为门规所接纳罢了。 如今,龙虎山沉寂许久,终于出了张云舒这么一根独苗,继承了道统,重新续上了传承。 张云舒在小白心中的地位,恐怕比她此刻能想象的,还要“宝贵”得多。 只是…… 张青梧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其实,他让张云舒求助小白还有一分私心。 那就是—— 希望,有朝一日,当这丫头真的成长起来,成为天师,能够真正执掌龙虎山正统之时,也能记得今日这份渊源与恩情,给小白一个真真正正、堂堂正正的“名分”吧。 …… 写了一张“我去找白前辈有点事,很快回来,不用担心”的便利贴贴在客厅茶几上,张云舒揣好木剑,悄悄离开了别墅,没惊动已经睡下的周明慧和楼下的葛广易他们。 张青梧的元神早已收回,重新附着在梧桐木剑上,气息内敛。 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 张云舒开着车,一路朝着城外驶去。 上次是白天跟着明心来的,这次深夜独自前来,心里多少有些发毛,但想到祖师爷就在身边,白前辈也在等着,她又定下心来。 将车停在远离土坡的路边,张云舒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及膝的荒草,再次来到了那片被淡淡雾气笼罩的土坡前。 站定,她有些犯难。 上次是明心道长施法打开的“鬼门关”,她自己可不会。 难道要再给白前辈发个消息? 她试着集中精神,感应周围,但除了此地比别处更阴冷些的空气,什么也感觉不到。 没办法,她只能清清嗓子,对着那片看似普通的土坡,不太确定地轻声喊道:“白前辈——?” 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有些突兀。 停顿了几秒,就在张云舒犹豫要不要再喊一声,或者干脆打电话时—— 她面前那片空气,忽然如同被石子投入的湖面,荡漾开一圈圈清晰可见的、水波般的涟漪。 紧接着,那座熟悉的、阴森森的青黑色“鬼门关”石头牌坊,由虚化实,缓缓从涟漪中心浮现出来。 牌坊之后,依旧是那片翻滚涌动的灰白色雾气。 下一秒,一袭鲜艳如血的红裙身影,从那雾气中,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正是白汐若。 夜风吹拂,扬起她如墨的长发和曳地的裙摆。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绝美的容颜上,让她看起来不似凡尘中人。 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在看到张云舒的瞬间,似乎微微弯了一下,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了下来。 “过来。”她朝张云舒伸出手,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张云舒下意识地,乖乖走了过去。 刚在白汐若面前站定,一只纤细、微凉的手掌,已经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张云舒身体一僵,心里忍不住吐槽:这个白前辈……怎么这么喜欢摸自己的头啊? 她赶紧收敛心思,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白前辈。” 白汐若收回手,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平静无波: “灵界虽然不算什么绝地,但以你现在的修为,想从里面带人出来,还是有些勉强了。” 她看着张云舒,很自然地说道: “我和你走一趟吧。” …… 第117章 与白前辈同行 这白前辈也太好了叭~ 张云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白汐若,一时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白前辈居然真的要亲自陪她去! 看着她这副又惊又喜的模样,白汐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但很快又恢复了清冷。 她耐心解释道: “灵界倒也并非什么神秘莫测之地。简单来说,是现实阳间与幽冥阴司两界力量交汇、碰撞,在某些特定节点形成的、相对稳定的‘缓冲区’,其本质,是阴阳规则交织、又彼此排斥的产物。” “因其特殊的属性,此地能容纳一些非人非鬼、游离于两界之间的存在。故而,在很久以前,灵界也曾被一些妖族、精怪、甚至修炼特殊功法的修士占据、经营,一度被称为‘妖界’。最鼎盛时,甚至有妖族大能于此开府建牙,号令群妖,建立了不弱的秩序,几乎可算是一个依附于主世界的小型王国。” 白汐若的语气带着一丝追忆般的平淡:“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那位统御灵界的妖王倒行逆施,被天师追下来斩掉,其建立的势力也随之烟消云散。灵界失去了强有力的主宰,又因其环境终究非长久宜居之所,渐渐便荒废、沉寂下来,只剩下一些不愿轮回、或无法在阳世久留的孤魂野鬼、零散精怪在此徘徊。如今,大多沦为迷失之地或流放之所。” “要找灵界的入口,对常人来说千难万难,需要特定的天时、地利,或者精通空间法门。倒是因为曾经是妖族中兴之地,所以对于妖族而言反而相对容易。” 说罢,白汐若抬起右手,伸出纤细的食指。 指尖之上,无声无息地,燃起了一簇仅有豆粒大小的青色火苗。 她对着那簇青色火苗,轻轻一吹。 火苗脱离她的指尖,并未熄灭,反而如同有了自己的生命,化作一只小小的、半透明的青色光蝶,在空中轻盈地转了一圈,然后,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悠悠地飘飞而去。 “跟上去吧。”白汐若淡淡道,率先迈步,跟在了那青色光蝶后面。 张云舒连忙跟上,心里却因为白汐若刚才的话,生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白汐若前辈……难道是妖?! 不、不可能吧?! 张云舒用力甩了甩头,把杂念压下。 额,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白前辈可能只是见多识广,一定是这样! 她不再胡思乱想,集中精神,紧紧跟着前方那抹红色的身影和引路的青色光蝶。 两人离开柏树林,一路向北,在沉寂的夜色和荒芜的郊野中穿行。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夜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两人轻微的脚步声。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的青色光蝶忽然停了下来,在原地盘旋不定,光芒也变得明亮了几分。 白汐若也随之停下脚步。 “就这里了。”她看着光蝶盘旋的下方,那是一片看似平平无奇的、长满枯草的野地。 只见白汐若双手抬起,在胸前结了一个繁复的印诀。 “一点丹元照大千,紫极天枢炼真玄;阴阳为炭道为工,焚劫成空返自然!” 随着咒文,她掌心之中,一点深青色、近乎于墨色的火焰悄然浮现,随即迅速壮大、升腾!火焰在她掌心上方尺许处凝聚、旋转,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缓缓转动的深青色火球,散发出一种仿佛能焚尽一切虚妄、炼化万物归元的至高道韵。 张云舒看着那深青色的火焰,再次愣住了。 这法决……这是前段时间祖师给自己科普过的龙虎山火诀之一——紫极丹阳诀啊! 白前辈怎么会龙虎山的道法?! 她难道是龙虎山的前辈? 可是……清微道长明明说过,龙虎山正统传承已经断绝数十年,自己是唯一的传人。 而且祖师爷也提过,自己承载了龙虎山千年气运…… 还有,祖师爷教自己紫极丹阳诀时,明确说过,此火炼至大成,当是“紫气东来,丹阳焚天”的纯紫色。 可白前辈手中这火焰确是青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云舒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无数疑问交织,理不出头绪。 “好了。” 白汐若清冷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张云舒连忙抬头看去。 只见白汐若掌心那团深青色火球,不知何时已化作一道笔直向下的青色火线,没入了两人脚下的地面。 紧接着,以火线没入点为中心,一圈直径约两米、边缘燃烧着淡淡青色火焰的、如同水面般微微荡漾的“光圈”,凭空出现在地面上。光圈之内,并非泥土,而是一片不断翻滚涌动的、灰蒙蒙的雾气,雾气深处,隐约可见扭曲的光影和莫名的建筑轮廓。 一股与阳世截然不同的、混杂着荒凉的气息,从光圈中弥漫出来。 这就是……灵界的入口?! 不等张云舒再多看多想,白汐若已经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掌微凉,却异常有力。 “跳。” 一个简单的字吐出。 下一秒,张云舒只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身体被白汐若带着,向前一步,朝着那灰雾翻滚的光圈中心,纵身跃下! “啊——!” 轻微的失重感传来,眼前的景象瞬间天旋地转,光怪陆离的色彩和扭曲的线条在视野中飞速闪过,耳畔似乎有风声,又似乎有无数其他的声音。 这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双脚重新踏上实地。 张云舒有些眩晕地晃了晃脑袋,站稳身体,迫不及待地抬头四望。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片无比辽阔、看不到边际的荒原。 天空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褪了色的灰蓝色,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星辰,只有一层朦胧的、仿佛永远散不开的微光笼罩着天地。 地面是灰黑色的砂砾和裸露的岩石,零星点缀着一些低矮、扭曲、颜色暗沉的怪异植被,看不到任何活物的迹象。 空气干燥而冰冷,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苍凉。 而最让她震惊的是,在她目光所及的远方,原本应该是C市繁华城区所在的方向—— 矗立着的,并非高楼大厦,而是一座庞大、古老、充满了岁月斑驳痕迹的荒凉古城! 古城由灰黑色的巨石垒砌而成,城墙早已多处坍塌,城内的建筑也大多只剩断壁残垣,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兽骸骨。 这里,就是灵界。 …… 第118章 偶遇强敌 与此同时,就在灵界的某处,巨大的城市里。 许无双正带领着她的小队成员,行走在一条宽阔但同样破败不堪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的建筑早已风化坍塌,只剩下些巨大的石基和残垣断壁,默默诉说着曾经的规模。 队伍中,一个看起来颇为壮实的男队员,目光忽然被地面吸引,他蹲下身,看着尘土中一个模糊但巨大的、类似某种兽类的爪印,忍不住咋舌道: “我的个乖乖……你们看这脚印,这城的规格,怕就不是给人类住的吧?” 许无双走在最前面,身姿笔挺,腰间佩剑,并未回应。 反而是她身边一个女子闻言,偏过头道: “灵界,曾经一度被称之为妖界,你说呢?” 与此同时,她没好气地瞪了曹勇一眼:“还有老曹你能不能没事少说两句,还嫌我们这几天不够烦吗?” 他们被困在这鬼地方已经好几天了,通讯断绝,方位不明,还要时不时应付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石头。 队长许无双虽然表面冷静,但压力无疑是最大的。 曹勇也知道自己说错话,讪讪地比了个“OK”的手势,闭上嘴,重新跟上队伍。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许无双,毫无征兆地,猛地停下了脚步。 “怎么……”那短发女子刚想问。 “退后!” 许无双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几乎在同一瞬间,她右手闪电般按在腰间剑柄上,但并未拔剑,而是脚下一点,身形向后急退! “嗤——!” 一道肉眼可见的、灰白色的凛冽刀气,如同匹练般从天而降,狠狠劈在许无双刚才站立的位置! 坚硬的地面被劈开一道数米长的深深裂痕,碎石飞溅,尘土弥漫。 刀气散开,露出裂痕前端,距离许无双的脚尖,不过半尺。 好险! 小队成员瞬间警觉,立刻分散开,摆出战斗姿态,目光警惕地看向刀气袭来的方向。 “嘿嘿嘿……灵界这鬼地方,居然还有活人进来……” 一个嘶哑、干涩的声音,从街道前方一处高大建筑废墟的阴影中传了出来。 紧接着,一具高大、披着破烂不堪的铠甲、手里提着一柄巨大关刀的骷髅,一步一步,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它眼眶中跳动着两团幽绿色的火焰,下颌骨开合,发出“咔哒”的声响,仿佛在“嗅闻”。 那两团绿火贪婪地扫过许无双等人,尤其是在他们鲜活的血肉气息上停留了很久。 “真是……美好的味道啊……已经……很多年没闻到了……” 小队的气氛顿时松懈下来,像面前骷髅这样的低等小妖,他们这几天已经随手清理了不少。 曹勇揉了揉手腕,上前一步:“队长,这次让我来吧……” 然而,他的话被许无双抬起的手臂硬生生拦住了。 曹勇愕然转头:“队长?” 许无双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具骷髅手中握着的那柄巨大关刀。 刀身黯淡,布满锈迹和干涸的暗色污渍,看起来和这骷髅一样破败不堪。 但许无双的眼神,却凝重到了极点。 “它不是普通的妖物。”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严肃,“它的刀上……有刀意。” 真正的、凝聚不散、历经漫长岁月依然带着杀伐执念的刀意! 这不是那些浑浑噩噩、只凭本能攻击的游魂野鬼能拥有的东西! “你是谁?”许无双沉声问道,手依然稳稳按在剑柄上。 那骷髅停下脚步,歪了歪头,似乎真的在思考。眼眶中的绿火明灭不定。 “我是谁……我也忘了。”它用那嘶哑的声音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空洞,“只记得……我一直在战场上,杀,杀,杀……杀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杀到最后,太累了,就倒下了……再醒过来,就在这里了。” 它抬起白骨手掌,轻轻抚摸了一下冰冷的关刀刀背,动作竟然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你们身上的气味……真好闻。”它再次看向许无双他们,绿火跳动,“我已经……很多年没闻到过了。” 许无双盯着它,一字一句道:“能够放我们离开吗?” “离开?”骷髅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下颌骨“咔哒咔哒”地响了几下,“当然不行。” 它的目光,从众人身上移开,最终落在了许无双腰间那柄古朴的长剑上。幽绿的火焰猛地炽烈了几分。 “我能感觉到……你很强。”骷髅的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兴奋?“我在这里……已经很久很久,没碰到过像样的对手了。” 它单手提起那柄沉重的关刀,随意地在空中甩了一个刀花,带起沉闷的风声。 另一只手再次抚上刀身,如同在安抚老友。 “好兄弟……你也很寂寞了,对吧?” “今日……” 骷髅猛地抬头,幽绿火焰死死盯住许无双,一股惨烈、霸道、仿佛千军万马冲杀而来的恐怖气势,骤然从它那看似残破的骨架中爆发出来! “我必让你再痛饮人血!” 话音未落,骷髅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手中关刀化作一道灰白色的匹练,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和惨烈的杀伐刀意,朝着许无双当头劈下! 这一刀,快、狠、准,气势惨烈,绝非之前那些杂鱼可比!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 灰白色的刀气,被一道骤然亮起的、清冷如秋水般的剑光稳稳架住! 剑光凝实,锋锐无匹,与那惨烈的刀意悍然对撞,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灰白刀气在剑光之下,如同撞上礁石的浪头,寸寸崩裂、消散! 许无双不知何时已拔剑在手。 那是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身如秋水,光可鉴人,此刻正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剑鸣。 她挡下这石破天惊的一刀,身形稳如磐石,连衣角都未曾飘动一下。 然后,她手腕一转,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剑尖斜指地面,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具气势汹汹的骷髅,清冷的声音清晰地响起:“蜀山,第四十五代弟子,许无双。” 骷髅刚要上前的身影顿时一滞,它眼眶中的绿火猛地跳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它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这是在通名。 “好!好一个蜀山许无双!”骷髅下颌骨开合,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快意,“在下……无名武将!” 它猛地一振手中关刀,锈迹斑斑的刀身上,仿佛有血光隐隐流动。 “来!战个痛快!” …… 第119章 古城激斗 “战!” 骷髅无名武将一声低吼,脚下残破石砖轰然炸裂,高大的骨架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拖着那柄巨大的关刀,朝着许无双猛冲而来! 刀锋划过地面,带起一溜刺目的火星和碎石! 许无双静立原地,双眸微闭,灵台空明,仿佛映照着这片荒凉天地的微光。 就在那森然关刀携着惨烈杀意临头的刹那,她双眸骤然睁开,眼中寒芒乍现! 下一秒! 灵台方寸映天光,一点寒星出紫房!! 手中“止水”发出一声清越颤鸣,剑尖一点寒芒,如同暗夜中骤然亮起的星辰,自虚无中诞生,精准无比地点在关刀最沉、最猛的发力之处! “叮——!” 一声尖锐到极点的脆响! 火星迸射! 骷髅前冲之势骤然一滞,那力劈华山的刀势竟被这一点寒星硬生生截断、带偏! 刀锋擦着许无双身侧掠过,将地面犁出一道更深的沟壑。 许无双手腕轻抖,剑随身走,洒出点点清寒剑光。 骷髅连劈数刀,皆被这看似轻灵、实则绵密坚韧的剑意所阻,刀势越发焦躁。 它眼眶中绿火狂跳,忽然巨大的关刀不再追求精妙变化,而是以最简单、最蛮横的方式,横扫千军! 刀光如匹练,带着摧毁一切的惨烈气势,拦腰斩来!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挤压的爆鸣! 许无双神色不变,脚下一点,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退,同时长剑斜引。 “止水”清鸣一声,骤然脱手飞出,却不是坠落, 而是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环绕她身周急速飞旋! 剑光灵动如游龙,带着凌虚御风、直上九霄的逍遥剑意。 “千山过眼皆棋布,一念扶摇入太虚!” 她并指如剑,朝前一引。 飞旋的“止水”剑速度暴增,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青色残影,并非硬撼那横扫的刀光,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沿着刀势的边缘、顺着气劲的缝隙,灵动无比地“钻”了进去,直刺骷髅握刀的腕骨! 同时,她本人身形如电,与飞剑形成奇妙的呼应,从另一个角度飘然而上,一脚踢向骷髅另一侧肩胛! 人剑分离,却又心意相通,攻势如潮,从两个截然不同的方位袭来! 骷髅猝不及防,横扫的刀势用老,回防不及。 它嘶吼一声,竟不理会刺向手腕的飞剑,空着的左臂白骨猛地一抡,带着呼啸风声砸向许无双踢来的右脚! “砰!” 许无双脚尖与白骨手臂对了一记,劲气四溢。 她借力向后飘退,飞剑“止水”也“叮”一声点中骷髅腕骨,留下一个浅痕,随即电射而回,被她稳稳接住。 骷髅身形晃了晃,低头看了看腕骨上的白痕,幽绿火焰跳动得更急。 “吼——!!!” 它双手握紧关刀刀杆,周身那惨烈的沙场气息疯狂凝聚,破烂的铠甲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声响。 一股更加厚重、更加暴戾的刀意锁定了许无双。 它没有立刻劈出,而是将关刀高举过顶,刀身之上,那暗沉的血色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无数凄厉的喊杀、金铁交鸣、战马嘶鸣的幻音响起! 它不是在蓄力,而是在凝聚势! 凝聚那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百战余生的惨烈“军势”! 血战八方! 这一刀若出,必将石破天惊! 许无双眼神一凝,深吸一口气,体内真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流转,周身剑意冲霄而起! 下一刻,手中“止水”,剑光骤然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 眨眼之间,无数道清澈如止水、却又凌厉无匹的剑光虚影,以她为中心绽放开来! 密密麻麻,何止百道、千道! 剑光流转,虚实相生,彼此呼应,将她拱卫在中央。 每一道剑光都吞吐着锋锐的剑气,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嗡鸣。 许无双并指朝前一指。 “去!” “嗡——!!!” 千百道剑光虚影,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又仿佛星河倒卷、玉京倾颓,化作一片璀璨夺目、又危险到极致的剑光洪流,朝着那正在凝聚惨烈军势的骷髅无名武将,席卷而去! 剑光未至,那沛然莫御、仿佛要涤荡一切的凌厉剑意,已让骷髅周身凝聚的“军势”剧烈波动起来! 骷髅眼眶中绿火暴闪,知道不能再等,蓄势未至巅峰的关刀,带着凝聚了大半的惨烈军势与血色刀光,悍然劈下! 一刀出,仿佛有千军万马随之冲锋,惨烈的杀意凝成实质的血色刀罡,狠狠斩向那席卷而来的剑光洪流! “轰——!!!” 剑光与刀罡,惨烈军势与涤荡剑意,狠狠撞在一起! 无数细密、急促、令人牙酸的金铁摩擦之声! 血色刀罡霸道惨烈,如同铁骑冲阵,将前排的剑光虚影不断绞碎。 但那剑光洪流仿佛无穷无尽,前赴后继,更蕴含着分化虚实的玄妙剑意。 不断有剑光穿透刀罡的缝隙,斩在骷髅的骨架上,留下道道或深或浅的剑痕,火星与骨屑四溅。 骷髅嘶吼连连,关刀舞动如风,将自身守得密不透风,刀光所过,剑光纷纷破碎。 但它凝聚的“军势”却被这源源不绝、生生不息的剑光洪流不断消磨、冲击。 就在血色刀罡与剑光洪流僵持、彼此消耗、眼看骷髅刀势将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许无双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了那漫天剑光之中。 随后,千百道剑光中的一道,骤然变得无比凝实、明亮!仿佛所有的剑光都在那一瞬间,将力量与意志,灌注到了这一剑之中! 一剑化万象,万象归一剑! “嗤——!” 一道凝练到极致、快得超越视觉捕捉的青色剑线,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又如同切开布帛的利刃,瞬间穿透了那即将消散的血色刀罡最后一丝屏障,穿透了骷髅疯狂舞动的关刀残影—— 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骷髅头盔与颈骨连接的那一点微小缝隙之上! 下一瞬。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骷髅眼眶中那两团跳跃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幽绿火焰,猛地一滞,随即如同风中残烛,迅速黯淡、熄灭。 它那高大的骨架僵在原地,双手依然保持着挥刀的姿势。 关刀“哐当”一声,脱手坠落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滴答……” 许无双持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一缕殷红的血迹,顺着她左肩的衣物缓缓渗出,染红了一小片。 是刚才最后突破时,被骷髅关刀带起的凌厉刀气余波所伤。 伤口不深。 她看着那具僵立的骷髅,眼神平静。 骷髅的头颅,微微转动了一个很小的角度,那空洞的眼眶“望”向许无双,下颌骨轻轻开合,发出最后一丝声音: “好……剑法……” “多谢……” “许无双……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话音落下。 高大的骷髅骨架,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哗啦一声,彻底散架,化作一堆再也普通不过的枯白碎骨,混杂在破旧的铠甲碎片中,堆积在那柄同样失去光泽的巨大关刀旁边。 许无双沉默地看了那堆枯骨几秒,缓缓还剑入鞘。 左肩的刺痛传来,她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随即舒展开。 “队长!”曹勇等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围了上来,看到许无双肩上的血迹,脸色都是一变。 “无妨,皮肉伤。”许无双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收拾一下,继续前进。”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此地不宜久留。” 刚才那一战的动静,说不定会引来别的什么东西。 …… 另一边,刚刚进入灵界不久的白汐若忽然颦眉,看向古城方向。 “怎么了?白前辈。” “那里,有人在打斗。” …… 第120章 与白前辈同行(续) 张云舒心头一跳,立刻道:“说不定就是我要救的人!他们可能遇到麻烦了,我们过去看看吧!” 白汐若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径直朝着那座庞然古城的方向走去。 张云舒连忙跟上。 两人很快来到了古城的正门。 那是一个巨大到令人瞠目结舌的门洞。 两侧残存的城墙基座,厚达数十米,高更是超过百米,仿佛两座小山。 而门洞本身的宽度,足以轻松容纳十几辆现代卡车并排通过。 上方原本应有的巨大门楼早已坍塌,只剩下一些粗壮的的巨大梁柱残骸横七竖八地堆叠着,上面爬满了暗沉如铁锈的藤蔓类植物。 张云舒仰头看着这不可思议的宏伟遗迹,忍不住惊叹:“……这城门,简直像是小时候看过的那些童话故事里,给巨人修建的国度!” 白汐若走在前面,闻言淡淡“嗯”了一声,解释道:“妖物修行,与人不同。许多妖怪修为精进,往往伴随着体型增长,动辄高达数丈、十数丈者不在少数。直到修为高深,能够彻底化形,方可自如控制身形大小。这座城市,本就是为妖族修建,自然一切规格都需符合妖族的身形。” 张云舒想象着无数体型庞大、奇形怪状的妖族,如同人类一样在这座巨城中行走、交易、生活的场景,心中震撼。 但随即,她又想到这座城市如今的破败与死寂,忍不住问道: “白前辈,既然这里曾经是妖族的国度,那……当年天师们为什么要消灭那位妖王,摧毁这样的城市呢?” 白汐若脚步未停,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原因有很多。其一,也是最直接的一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人类修士,尤其是那些秉持‘斩妖除魔、护佑苍生’理念的天师们看来,一个由妖族建立、拥有秩序和力量的国度,盘踞在人类疆域附近,本身就是巨大的威胁,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其二,”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冷意,“妖族之中,大多数妖族,即便开启灵智,依旧难以完全摆脱兽性本能,骨子里崇尚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对于没有反抗之力的普通凡人,许多妖族视其为血食、为蝼蚁,肆意杀戮、掠夺,造成无数人间惨剧。” 张云舒听得心情沉重,却又有些不甘心地追问:“难道……就没有好的妖吗?就像人也有好人坏人一样?” 白汐若忽然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仿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人尚分好坏,妖岂能没有?”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即便是当年对妖族态度最为强硬的正一道一系,面对妖族也并非不分青红皂白、见之即斩。而相对开明些的全真一系道统,历史上甚至曾有过妖族弟子入门修行的记载。” 说到这里,张云舒似乎从她那一贯清冷的语气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艳羡?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产生了错觉。 没等她细想,两人已经穿过了那巨大的城门洞,正式进入了古城内部。 街道更加宽阔,但两侧建筑的残骸也更加触目惊心。 就在这时,旁边的断墙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细微响动。 张云舒立刻警觉,凝神看去,只见几具穿着破烂古代甲胄、手持锈蚀兵器的骷髅,正从阴影中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空洞的眼眶“望”向她们。 她心中一紧,下意识就想捏诀戒备。 然而,那几具骷髅刚刚“看清”走在前面那一袭红裙的身影时—— 它们动作猛地一僵。 下一秒,仿佛老鼠见了猫,这几具骷髅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瞬间“哗啦”一声散架,化作一堆枯骨重新瘫回阴影里,甚至有几根骨头因为“逃跑”得太急,滚到了路中央,然后又“嗖”地一下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拽了回去,彻底没了声息。 “……?”张云舒看得目瞪口呆。 白汐若却仿佛早已习惯,看都没看那边一眼,继续往前走,同时随口解释道: “C市这片地域,在历史上是兵家必争之地,发生过无数次惨烈大战,城外古战场不知凡几,埋骨于此的将士亡魂难以计数。灵界气息侵染,由这些执念不散的枯骨诞生出最低等的‘骨妖’,数量不少。不过大多浑噩弱小,只凭一丝本能行动,感应到危险自然会躲开。” 张云舒这才恍然,同时心中对白前辈的实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仅仅是存在,就能让这些鬼祟之物望风而逃。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白汐若身后,目光不经意间再次落在对方身上。 这一次,她忽然注意到,白汐若周身,似乎隐隐笼罩着一层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青蒙蒙的微光。 那光芒非常内敛,若非在这光线晦暗的灵界古城,加上她此刻心神专注,恐怕根本发现不了。 微光如同最上等的青玉,又像是一层薄薄的、燃烧着的青色火焰,紧紧贴附在白汐若的体表,微微流转。 张云舒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又仔细看了看。 没错,确实有光! 白汐若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和疑惑,头也不回地平静道: “这是正一道《紫极丹阳诀》修至深处,体内金丹纯阳真火外显所致。我的金丹尚未修到圆滑无漏、混元如一的境地,在这灵界阴气与执念弥漫之地,气息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外泄。不过,这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烦。”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听在张云舒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金丹!?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这个词,她听祖师爷提起过! 那是道家修行路上,一个堪称里程碑式的至高境界! 是炼气化神之后的质变,是生命本质的跃迁,是真正踏入“得道”门槛的标志! 凝聚金丹者,寿元悠长,法力浩荡,甚至可以调动一些天地法则,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大神通! 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修到金丹的道士,死后甚至不入轮回,不受阴司管辖。 祖师爷说过,能修成金丹者,凤毛麟角,无一不是当世顶尖的人物,可开宗立派,被尊为“真君”! 正一道中,也唯有修成金丹,才能被称之为天师! 白前辈……竟然已经修成金丹了?! 而且,她刚才说什么? 《紫极丹阳诀》是正一道的道术?正一道,不就是龙虎山、茅山等符箓派的总称吗?《紫极丹阳诀》更是龙虎山的至高火法啊! 一个实力恐怖的金丹真君,会龙虎山的至高道法,对自己这个龙虎山的小小修士格外亲切关照…… 她又不是傻子。 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在张云舒心中疯狂滋生。 虽然祖师爷曾严肃告诫过她,随意打探他人道统、根脚是修行界的大忌。 但此刻,巨大的疑惑、以及一种莫名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不断在她心理盘旋。 她看着前方那抹在幽暗古城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高的红色身影,终于还是没能忍住,鼓足了勇气,轻轻开口问道: “白前辈……您难道是……龙虎山的天师?” …… 但是,张云舒的问话出口后,并没有立刻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 空气似乎凝滞。 她悄悄侧目,看向白汐若的侧脸,却发现这位一向清冷平静的前辈红唇微抿,脸上此刻竟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挣扎。 张云舒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 她暗骂了自己一句多嘴,祖师诚不我欺—— 就在这时,前方一处半塌的房屋阴影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咔嚓”、“哗啦”的声响。 紧接着,一具比之前那些散碎骷髅高大得多、也完整得多的身影,拖着一柄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长枪,一步一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这具骷髅身上,还残留着一些破烂不堪、依稀能看出武将制式的铠甲碎片,骨骼粗壮,眼眶中跳跃着两团明显更加凝实、也更加凶戾的幽绿火焰。 它散发出的气息,远比刚才那些一碰就散的骨妖要强横、暴戾得多,带着一种沙场喋血的惨烈意味。 它似乎是循着生人气息而来,下颌骨开合,发出“咔哒”的声响,幽绿的火焰“盯”住了张云舒和白汐若。 张云舒心中一紧,立刻戒备起来。 这具骷髅武将,明显和刚才遇到的那些骷髅不一样!给她的压迫感很强! 然而,她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旁边的白汐若,在看到这具骷髅武将出现的瞬间,脸上竟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骷髅武将似乎也感觉到了白汐若身上那股让它本能感到恐惧的气息,但它骨子里的凶悍似乎压过了恐惧,它缓缓举起手中的长枪,幽绿火焰跳动,正要开口说话…… “聒噪。” 白汐若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它。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伸出纤细的食指,对着那具骷髅武将的方向,轻轻一点。 只见她指尖,一缕细如发丝、却耀眼夺目到极致的紫色雷光,骤然迸发! “嗤——!” 雷光细弱,速度却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在张云舒的眼中,只看到白汐若指尖紫光一闪。 下一刹那—— “轰!!!” 那具气势汹汹、看起来颇为难缠的骷髅武将,连同它手中那柄长枪,以及身上残破的铠甲,就如同被一座无形的雷霆正面砸中,随后原地炸开! 化作了一蓬最细微的、混合着骨粉与金属碎屑的飞灰,被风一吹,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原地,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焦黑痕迹。 张云舒:“……” 她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 这、这就……解决了? 解决了这个“意外”的干扰,白汐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放下手,重新看向张云舒,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然: “你刚才,可看清了我施展雷法?” “看、看清了……”张云舒下意识点头。 “那你可注意到,我并未诵念咒文?”白汐若问道。 “啊?”张云舒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白前辈刚才施展那威力惊人的雷法,确实没有念出咒语! 但是—— 白前辈这转移话题真是生硬啊…… 张云舒在心里默默吐槽。 但她确实被白汐若的话题吸引了注意力。 “是的,白前辈,您刚才没有念咒!”她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了好奇。 白汐若微微颔首,开始讲解:“道法修行,初入门时,需口诵真言,手结法印,心观其形,三者配合,方能成功引动天地灵气,施展法术。” “待修为渐深,对某一门道法理解透彻,运用纯熟之后,便可尝试加快诵念咒文的速度,甚至做到‘急诵’、‘快咒’。但无论如何快,只要还需开口,便需吐词清晰,音准无误,否则灵气牵引便会出错,轻则法术失效,重则反噬自身。”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当修为境界达到更高层次,神魂强大,对灵气的感应和操控精细入微之后,便可尝试——默念。” “默念?”张云舒重复道。 “不错,以神识在识海之中,观想、诵念法咒真言。人的神识运转速度,远胜口舌之快,何止十倍、百倍。故而,以神识默念法咒,可以几乎在动念之间,便完成施法前奏,速度极快,常用于应对突发状况,抢占先机。” “但是,”白汐若话锋一转,“凡事有利有弊。神识默念法咒,固然极快,却需分出一部分心神用于维持识海中的咒文观想与诵念,难以将全部心神和法力灌注于法术本身。因此,默念施展的法术,威力往往不如口诵真言、全力施为来得强大。” “而最上乘的状态,则是将一门道法修炼到‘念动即发’、‘法随心转’的境地。咒文、法印、灵力运转,皆已化作身体本能,无需思考,无需刻意,张口即来,挥手即出。如此,既可发挥法术全部威力,速度也丝毫不慢,甚至因为心神合一,威力更胜一筹。” 张云舒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难怪祖师之前总是让我没事就多多练习诵念法咒,形成身体记忆,原来是为了将来能达到‘念动即发’的境界,不用再分心在念咒上! 她感觉自己对道法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白汐若见她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朝前走去:“走吧。” 张云舒连忙跟上。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终于,她们来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十字街口。 这里的景象,与别处截然不同。 地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深的斩痕,有凌厉的剑痕,也有霸道惨烈的刀痕。 碎石和尘土被强大的气劲清扫一空,露出下面坚硬如铁的地基。 空气中,甚至还残留着两股截然不同、却都已开始缓缓消散的凛冽气息。 而在街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一堆枯白碎骨,混杂着一些破烂的古代铠甲碎片,散落堆积着。 旁边,静静躺着一柄造型古朴、但此刻已彻底失去光泽、仿佛只是凡铁的巨大关刀。 白汐若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片战场,尤其是在那堆枯骨和关刀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平静地开口: “就是这里了。” …… 第121章 血月 另一边,许无双一行人继续在荒凉的古城废墟中穿行。 自从解决了那个实力惊人的关刀骷髅武将后,队伍里的气氛明显比之前更加紧绷。 连队长许无双都挂了彩,虽然只是肩头轻伤,但也足以说明这鬼地方的凶险程度,远超他们最初的预估。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阴影里,会蹦出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沉默地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只有单调的脚步声在废墟间回荡。 “心意,”走在前面的许无双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还有多久?” 队伍中,一个穿着同款罩袍、但身材娇小、长着一张娃娃脸、看起来颇为可爱的年轻女子立刻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古朴的罗盘,又掐指算了算,快速答道: “队长,方位不变,还是正西。距离……大约还有十五里。” 她叫宋心意,是这支精英七队中唯专精卜卦的道士。 不同于许无双的剑修杀伐,也不同于曹勇那种偏向防御和正面作战的路子,宋心意主修的是符箓、阵法以及……卜算推演之术。 尤其精于“小六壬”、“梅花易数”等占卜法门,是队伍里不可或缺的“眼睛”和“导航”。 早在一行人被莫名其妙卷入这灵界夹缝、与外界失去联系后,宋心意就强忍着不适和此地对卜算的干扰,强行起卦,推演出了这片灵界空间“壁障”相对最薄弱的几个方位。 他们之所以能在这迷宫般巨大的古城废墟中有方向地前进,而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全靠宋心意的卦象指引。 然而,就在宋心意话音刚落—— “你们看天上!”曹勇猛地低呼一声,声音里带着惊疑。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原本一片灰蒙蒙、只有永恒微光的灵界“天空”,不知何时,竟然浮现出了一轮圆月! 这月亮出现得毫无征兆,悬挂在古城废墟的上空,散发着一种不自然的、黄橙橙的光晕,将整片废墟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昏黄色彩。 所有人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在这种法则混乱、阴阳不交的灵界夹缝之中,任何“正常”天象的出现,都绝非吉兆,往往意味着某种规则被触动,或者更可怕的东西即将现世。 果然,仅仅几息之后,那轮黄澄澄的圆月,颜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变红! 如同浸染了鲜血,从橙黄到暗红,再到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要滴下血来的赤红! 一轮巨大的、散发着不祥红光的血月,高悬于古城上空! 与此同时,整座沉寂的古城废墟,仿佛被这血月赋予了某种邪恶的生命力,瞬间“活”了过来! “咔嚓、咔嚓、咔嚓……” “哗啦、哗啦……” 四面八方,废墟的阴影中、断墙下、甚至脚下的土地里,传来了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摩擦、碰撞、破土而出的声音!这声音起初细微,但迅速汇聚成一片死亡的潮汐! 宋心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失声道:“不好!是血月!” 她语速极快地解释道:“血月现,阴气盛,死物苏!这是灵界中极罕见的天象,能极大激发、甚至唤醒此界中一切阴魂、尸骸、骨妖的凶性与力量!而且……” 她掐指飞速推算,额角瞬间冒出冷汗,声音都变了调:“不对!卦象明明显示,下一次阴气潮汐涌动至少还要五十三个时辰!这血月……不该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有人刻意引动了灵界的变化!”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吼——!!!” “杀——!!!” 低沉的嘶吼、模糊的喊杀声,开始从四面八方传来! 只见视野所及之处,无数的骷髅,如同雨后春笋般,从地下、从废墟中钻了出来! 它们有的只是散乱的枯骨勉强拼凑,有的还穿着破烂的古代士兵甲胄,手持锈蚀的刀枪剑戟。 数量之多,甚至充斥了每一条街道、每一片废墟! 更让人心头冰寒的是,在这些普通的骷髅士兵中,还夹杂着不少身形更加高大、骨骼粗壮、穿着残破将领铠甲的骷髅将军! 它们眼眶中跳动的幽绿火焰更加旺盛,气息也更加凶悍。 而在更远处,一具尤其高大、拖着一柄造型熟悉的巨大关刀的骷髅身影,缓缓从一片坍塌的宫殿基座后站了起来,幽绿的火焰遥遥“望”向了许无双他们所在的方向——赫然是另一具手持关刀的骷髅武将! 而且看其气势,似乎比之前被许无双斩杀的那一具,更加凝实、更加暴戾! “全员戒备!”许无双一声清喝,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铿”的一声,“止水”在血月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她目光扫过前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骷髅海洋,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具虎视眈眈的关刀骷髅武将。 “我在前面开路!曹勇殿后!”许无双当机立断,下达命令,“宋心意,居中策应,指引方向!跟上!加快速度,冲过去!” 话音未落,她人已化作一道凌厉的剑光,朝着正西方向,悍然冲出! “嗤!嗤!” 剑光如练,两个最先扑到近前的骷髅士兵,连反应都没有,就被斩成了四截碎骨,散落在地。 “跟上队长!”其他队员不敢怠慢,立刻紧随其后,组成一个锋矢阵型,朝着西方突进。 “吼!” 更多的骷髅从两侧和后方涌来,张牙舞爪,发出无声的嘶吼。 殿后的曹勇怒哼一声,停下脚步,双手飞速结印,口中急诵: “东方青灵,始老九炁,木德护生,青龙卫灵!南方丹灵,三老元炁,火德焚邪,朱雀卫灵!西方皓灵,七老玄炁,金德肃杀,白虎卫灵!北方玄灵,五老玄炁,水德润下,玄武卫灵!中央黄灵,元老元炁,土德载物,麒麟卫灵!五方卫灵,诸邪退散!” 随着他最后一个印诀结成,一股厚重沉凝、中正平和的五行正气自他周身轰然爆发! 青、赤、白、黑、黄五色灵光交织,隐隐化作五方神兽的虚影,盘旋环绕,形成一个强大的守护力场,将他身后追击而来的数十具骷髅尽数笼罩! “砰砰砰砰——!” 被这五行正气一冲,那些扑上来的骷髅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又像是被滚烫的开水泼中,骨骼发出“滋滋”的声响,眼眶中的幽绿火焰剧烈摇曳,紧接着,前排的十几具骷髅“哗啦”一声,直接被震散成了满地碎骨! 不过,还是有几具骷髅,从侧面阴影绕过了曹勇五行正气的笼罩范围,嘶吼着扑向队伍中间的宋心意。 宋心意不慌不忙,素手一翻,指间已夹住了三张朱砂绘就的火符。她口中轻叱:“急急如律令!” 符箓脱手飞出,迎风自燃,化作三道赤红火蛇,精准地缠上那几具骷髅。 “轰!” 火焰腾起,骷髅连挣扎都来不及,顷刻间便被烧成了几缕飞散的灰烬。 但下一秒,更多的骷髅如同不知恐惧的潮水,前赴后继地涌来,填补了空缺。 远处,那具手持关刀的骷髅武将,也开始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他们追击的方向移动,手中关刀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血月当空,将整座古城映照得一片猩红。 废墟之间,白色的骷髅潮水汹涌澎湃而来。 …… (这本书从最开始的无人问津,到马上要结束新书期的最后两天,居然一路逆袭,冲上了分类新书榜第一名,让我解锁了分榜第一的徽章,简直是奇迹,总之谢谢喜欢本书的读者老爷们的支持,祝大家新的一年事业一马当先,生活快马加鞭,梦想马到成功!) …… 第122章 阴差阳错 话说回来,另一边的张云舒,看着街道两旁阴影里、废墟上、甚至从地里不断爬出来的密密麻麻骷髅,只觉头皮发麻,后脖颈凉飕飕的。 她下意识地往白汐若身边又靠了靠,几乎要贴上去了。 好在,这些骷髅虽多,但似乎对白汐若似乎有着本能的恐惧。 白汐若往前走一步,前方挡路的骷髅就争先恐后、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挤作一团,骨骼碰撞发出“咔嚓咔嚓”的混乱声响,仿佛恨不得钻回地缝里去。 两侧的骷髅也瑟缩着,连幽绿的火光都黯淡了几分。 尤其是一具提着大刀、铠甲相对完整的骷髅将领,似乎还有些不甘,眼眶中绿火明灭不定,挡在前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试探一下。 白汐若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清冷的目光淡淡地扫了它一眼。 没有任何气势爆发,没有言语。 那骷髅将领眼中的绿火“噗”地一下,瞬间闪烁! 它像是被无形的烙铁烫到,猛地一个激灵,再不敢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沉重的身躯撞翻了身后好几个躲闪不及的骷髅兵,狼狈不堪地消失在废墟深处。 张云舒看得目瞪口呆,紧张之余,又觉得有些荒诞。 一时间,她竟有些分不清,在这座满是妖魔鬼怪的古城里,到底谁才是bOSS…… 又走了一段,周围的骷髅似乎更多了,但都离得远远的,挤在废墟缝隙和阴影里,只敢用幽绿的火光偷偷窥视。 就在这时,一具看起来普普通通、骨骼甚至有些纤细的骷髅,忽然从旁边的断墙后走了出来。 它的举动,让张云舒瞬间绷紧了神经。 然而,这骷髅并未攻击,反而做了一个让张云舒意想不到的动作——它将自己手里一根锈迹斑斑的短矛,“哐当”一声,扔到了远处。 然后,它高高举起了两条白骨手臂,做出一个极其标准法国姿势,上下晃了晃,仿佛生怕被误会是来打架的。 白汐若的脚步,第一次因为主动出现的东西而停了下来。 她眯起了那双清澈的眼眸,看着这具举止怪异的骷髅。 骷髅在距离两人大约十步远的地方站定,放下手臂。 它下颌骨开合,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一个干涩的怪异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白……汐……若……” 声音很慢,很吃力,但确实是在说话。 “你……为……什么……紧追着……我……不放?” 骷髅“看”着白汐若,幽绿的火光在空洞的眼眶里稳定地燃烧着。 “我……没记得……得罪过你。” “难道……灵宝派自己……的事情……你……也要管?” 白汐若静静地听着,等它说完,才平静地开口: “你是《时兆经》?” 骷髅沉默了。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那幽绿火焰的稳定跳动,以及周围骷髅海瞬间变得更加“安静”的气氛,似乎都是一种默认。 白汐若点了点头,继续道: “我听说,在‘登神’过程最后,生命本质升华蜕变前的那一瞬间,会有刹那的明悟,上可感知三十三天玄妙,下可洞悉幽冥地府。” 她看着那骷髅:“我只想要你答应我,如果……你能走到那一步,在那一刻,回答我一个问题。” 骷髅:“……” 它似乎宕机了,幽绿火焰都凝固了一瞬。 过了好半天,那干涩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 “……就……这?” 白汐若:“就这。” 骷髅:“……也……就是……说……当时……在C市……你抓……到我……就是为了……让我答应你……登神的时候……回答你……一个问题?” 白汐若理所当然地点头:“不然呢?虽然同为正一道门,但毕竟是灵宝派的事,我才懒得管那么多。当然,如果你被灵宝派的人解决了,我也会找其他方式去知道那个答案。” 骷髅:“……”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然后,那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速快了许多,也流畅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那……现在……” 白汐若干脆利落地打断它:“不能。” “如果是之前,能,但现在……” 她眼角轻轻扫过张云舒一脸懵懂的样子,语气转冷: “现在,不能。” 骷髅:“……”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中幽绿的火焰疯狂跳动了几下,似乎一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忽然大吼一声: “操!” “宋道纯……那个……煞笔……误我!!!” 话音落下。 “哗啦”一声。 面前这具还在“说话”的骷髅,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当场散架,化作一堆普通的枯白碎骨,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地。 …… 直到那堆“时兆经”附身的骷髅彻底散架,张云舒才小心翼翼开口: “白前辈……您刚才,好像提到了《时兆经》……” 白汐若闻言,收回看向那堆枯骨的目光,转而看向张云舒,眼中带着一丝饶有兴趣的神色: “你卷入了这件事里?” 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但张云舒还是莫名有些心虚,弱弱地点了点头:“嗯……因为当时我的道子考核,不小心卷进来的……” 白汐若看着她这副有些忐忑、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模样,忽然展颜一笑。 清冷的眉眼弯起,嘴角勾起一抹柔和而惊艳的弧度,瞬间驱散了周遭所有的阴森与寒意。 好漂亮! 让张云舒看得呆了一瞬,同为女子,心脏居然都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无妨。”白汐若笑着,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纵容,“符篆三宗,本就同气连枝。你既是龙虎山弟子,遇到了,想管便管吧。” “啊?”张云舒愣住了,心道:白前辈,您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白前辈这……也太、太宠我了叭? 这种毫不掩饰的偏袒和纵容,让张云舒受宠若惊。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上发烫,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白汐若似乎没在意她的小小害羞,目光转向西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叠叠的废墟,看到点什么。 “走吧,”她收敛了笑意,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但语气依旧平和—— “快到了。” …… 第123章 赤渊 而就在白汐若目视的方向—— 许无双一行人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正在汹涌澎湃的骷髅潮水中艰难前行。 尤其是刚才,不知道为什么,本来还进退有致的骷髅,忽然像发了疯一样开始完全不顾伤亡的猛扑上来。 许无双依然冲在最前。 手中的“止水”清亮,挟裹着着蜀山《灵台引剑诀》的浩然剑意,但每一次挥剑,她不再追求以最小代价、最精准的角度点杀敌人,而是更多地采用《天仙子·凌虚御剑篇》中大开大合的剑式。 剑光如匹练横扫,将前方扇形区域内的骷髅成片绞碎,为队伍强行开辟道路。 但这样的招式消耗更大,她的呼吸已明显变急促了一些。 垫后的曹勇,压力已至极限。 他须发皆张,双目赤红,却依旧死死维持着缩到最小的“五方卫灵咒”光罩。 青赤白黑黄五色灵光已然黯淡,光罩摇晃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像肥皂泡一样破碎。 每一次后方骷髅海的冲击,尤其是那具游弋的关刀骷髅武将不时劈来的惨烈刀气,都让他身躯剧震,脸色煞白如纸。 宋心意居中,手中符箓如同不要钱般洒出。 火符、雷符、定身符、破邪符……各种低阶符箓在她手中信手拈来,精准地支援着同伴,清理着从刁钻角度袭来的漏网之鱼。 而队伍中另一名成员赵铁心,则是死死守在宋心意身边,确保她不会收到任何伤害。 “乾坤定位,雷风相搏!” 他低喝一声,步法忽变,脚踏坎离方位,体内内丹急速运转,一股灼热阳和的内息自丹田升起,灌注双臂。 “砰!咔嚓!” 这是全真一系龙门派的《金关玉锁诀》,乃是全真七子之首丘处机所创,以内丹真气引动一丝风雷之力,兼具物理杀伤与破邪之效,对阴魂鬼物有额外克制。 然而,随着队伍不断被迟滞,那一直吊在后面的关刀骷髅武将追得更近了。 它似乎看出了曹勇已是强弩之末,眼中幽绿火焰大盛,猛然加速前冲,手中巨大关刀抡圆,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一刀劈向曹勇后背! “曹勇小心!”宋心意尖声示警,同时甩出身上仅存的几张高阶“甲马神行符”,试图拉开距离。 曹勇感受到背后那致命威胁,怒吼一声,不顾一切地将残余灵力全部注入“五方卫灵咒”! “给我挡住!!” “轰——!!!” 灰白刀罡与五色灵光轰然对撞! 这一次,曹勇再也支撑不住。“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五色光罩如同被打碎的琉璃,瞬间炸裂成漫天光点! 狂暴的劲气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撞到宋心意的身上。 防御,破了! “老曹!” 好在赵铁心及时反应过来,迅速填上曹勇的位置。 《金关玉锁诀》在防守方面虽然不如《五方卫灵咒》,但也暂时顶住了。 “向我靠拢!”许无双更是及时发现队友危险,剑光回卷,在宋心意和受伤的曹勇身前布下一片剑幕,暂时挡住侧面之敌。 但至此她一个人要兼顾两方,瞬间压力巨大。 赵铁心奋力杀退缠住自己的敌人,拼命向许无双靠拢。 宋心意也咬牙将最后几张防御符箓拍在自己和曹勇身上,形成薄薄的光膜。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这紧要关头—— “咔嚓!咔嚓!”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更加浓郁的惨烈杀意,从队伍左前方和右后方的废墟阴影中,再次传来! 又是两具体型不逊于第一具、手提巨大关刀的骷髅武将,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来! 它们眼眶中的幽绿火焰冰冷地“注视”着这支陷入绝境的小队,手中关刀微微抬起,锁定了各自的目标。 一具在前方,隐隐挡住了许无双继续西进的去路。 一具在侧后方,与最初那具汇合,彻底封死了退路。 三具关刀骷髅武将,成品字形,将这支四人小队,彻底围死在了一小片废墟空地之中!周围,是漫山遍野、层层叠叠、杀之不尽的骷髅海洋! 许无双持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曹勇重伤倒地,失去战力。 宋心意符箓消耗巨大。 赵铁心还在勉力支撑。 而敌人,无穷无尽。 许无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身体的疲惫。 她握紧了手中的“止水”剑,剑身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赵铁心,护住曹勇和心意。”她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来开路。” 她目光扫过前方三具手持关刀的骷髅武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看来这一次,不得不使用那把剑了。 她轻轻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眸中最后一丝属于“许无双”的冷静与克制,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下一刻,她竟然将手中“止水”,锵地一声归入剑鞘。 随后,在猩红的月光下,她的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自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妖异的赤红! 如同被鲜血浸透,转眼间,她满头青丝,尽化赤焰! 不仅仅是头发。 她周身原本清冷孤高、与这灵界阴森环境格格不入的蜀山剑意,陡然逆转! 一股截然不同的、焚尽八荒般炽烈气息,轰然自她体内爆发出来! 此刻的许无双,赤发如火,眸色转深,周身魔气缭绕,哪里还有半分蜀山正道仙子的模样,分明像是一尊自九幽深处踏出的绝世魔女! “嗡——!!!” 虚空震颤! 一柄通体赤红、造型古朴狰狞的长剑,自她身前虚空之中,缓缓凝聚、浮现! 剑身之上,两个古老的篆字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剑名—— 赤渊! “哈哈哈——!!!” 就在赤渊剑完全现形的刹那,一个雄浑、霸道、充满了桀骜不驯的狂笑声响彻天空。 笑声中带着无尽的兴奋。 “终于轮到本大爷上场了吗?!哈哈哈!” “老子早就说嘛!咱俩才是天生一对!早该把你那把不成器的止水扔掉了!” 剑身嗡鸣,赤红色的魔炎吞吐不定,周围的空气都因高温而微微扭曲。 许无双面无表情,赤色的瞳孔冷漠地注视着前方那三具因赤渊剑出现而本能感到威胁、暂时停止冲锋的关刀骷髅。 随后,她伸出白皙的手,轻轻握住了赤渊剑的剑柄。 “废话少说,先迎眼前之敌。” …… 第124章 紧要关头 许无双的剑法风格彻底变了。 若说之前的剑法是灵动飘逸,如同月下秋水。 而这一刻的剑意,则是暴烈、霸道、焚灭一切! “哈哈哈哈……” 伴随着赤渊的狂笑声,剑身之上,赤红色的魔炎如同活物般升腾吞吐,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灼热的气浪和凄厉的破空尖啸。 许无双赤发飞扬,手持赤红魔剑,一步踏出,身形如同鬼魅般,主动冲向了正前方那具最先出现的关刀骷髅武将! 赤渊兴奋咆哮:“第一个!死来!” 一剑横斩,没有精妙的剑招,只有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赤红剑光化作一道弯月,撕裂空气,狠狠斩向骷髅武将横挡而来的巨大关刀!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爆鸣!火星与赤色魔炎四溅! 那骷髅武将竟被这一剑斩得踉跄后退,沉重的关刀上,被斩出一道深深的焦黑裂痕,幽绿火焰疯狂跳动! “狂啊?怎么不狂了?”赤渊疯狂嘲讽。 左侧的关刀骷髅抓住机会,惨烈刀罡斜劈而来! 许无双看也不看,手腕一翻,赤渊剑由横斩转为上挑,精准无比地架住刀罡,顺势一绞!赤色魔炎如同附骨之疽,瞬间缠绕上对方的关刀,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她借力转身,赤渊剑划过一个诡异的弧度,避开第三具从后方袭来的关刀,剑尖如同毒蛇吐信,点向左侧骷髅武将的头颅! 那骷髅武将急忙后仰躲闪,但许无双的剑速更快!赤渊剑尖擦过它的头盔,带起一溜骨屑和火星,更有一缕赤色魔炎钻入了它眼眶! “嗷——!” 骷髅武将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眼眶中绿火瞬间黯淡大半,动作一滞。 “死!” 许无双岂会放过这机会?赤渊剑回旋,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再次横扫! “咔嚓!” 这一次,关刀被硬生生斩断!赤红剑光余势不减,狠狠掠过骷髅武将的腰腹! 高大的骨架僵住,随后轰然断成两截,散落在地,幽绿火焰彻底熄灭。 “哈哈哈!还剩两个!”赤渊狂笑。 另外两具骷髅武将似乎被激怒,又或是感到了致命的威胁,同时发出嘶吼,惨烈刀意暴涨,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猛攻而来! 刀光如匹练,封死了许无双所有闪避空间。 “来得好!” 许无双眼中赤芒一闪,不退反进!她身形骤然加速,竟在两道刀光的缝隙间险之又险地穿过,赤渊剑在她手中化作一片赤红色的光幕! “铛!铛!铛!铛!” 密集如暴雨的金铁交击声炸响!赤红剑光与灰白刀罡疯狂碰撞,劲气四射,将周围扑上来的普通骷髅士兵撕得粉碎! “左边!破绽!” 赤渊厉喝。 许无双心领神会,赤渊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自下而上撩起,精准地刺入左侧骷髅武将因挥刀而露出的腋下关节! “噗!” 赤色剑尖透骨而出!魔炎爆发! 那骷髅武将半边骨架瞬间被赤炎包裹,发出“噼啪”的燃烧声,动作彻底僵住。 “还剩一个!” 许无双抽剑,旋身,赤渊剑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横扫向右侧那具因同伴受创而微微愣神的骷髅武将! “铛——轰!” 关刀被荡开,赤红剑光狠狠斩在它的胸骨之上! 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这具骷髅武将惨嚎着倒飞出去,重重砸进后方的骷髅海中,撞倒一片。 “哈哈哈!废物!都是废物!”赤渊大笑,剑身魔炎熊熊。 然而……就在此刻—— “咚!” “咚!” “咚!” 沉重到仿佛踩在人心上的脚步声,再次从废墟深处传来。 地面微微震动。 一具身高超过三米、如同小巨人般的骷髅,缓缓从一片最高的宫殿残骸后走了出来。 它并非手持关刀,而是单手拖着一柄巨大无比、通体黝黑、布满尖刺的金属战锤!战锤拖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这具骷髅身上的铠甲更为完整,呈现出暗沉的青铜色,骨骼粗壮得不可思议,眼眶中燃烧的,不再是幽绿火焰,而是两团暗红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光芒。 它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比之前三具关刀骷髅加起来还要厚重的恐怖威压,便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降临! 这股威压之中,蕴含一种历经无数杀戮、尸山血海中爬出的死亡气息。 就连一直嚣狂无比的赤渊剑灵,在这具巨锤骷髅出现的瞬间,笑声戛然而止。 剑身上的赤红魔炎,都仿佛被那无形的威压所慑,微微收缩摇曳。 “……”赤渊剑灵罕见地沉默了一瞬,随即竟然难得凝重:“……这家伙,以你现在的实力有点不好搞啊,它生前……恐怕是个了不得的玩意儿。” 许无双握紧了赤渊剑柄,赤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那缓步走来的巨锤骷髅。 巨锤骷髅暗红的眸光扫过满地的碎骨,在许无双手中的赤渊剑上停留了一瞬,下颌骨微微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将那柄骇人的巨锤,缓缓提了起来,锤头指向了许无双。 然而,就在空气凝滞到极点之时—— 一个清丽的女声,由远及近,清晰地响彻在这片战场上空: “玉枢检邪,太乙伏刑。” “摄九霄绛宫之炁,化青锋三尺悬庭。” “不正之神,不赦之祟——” 声音越来越近,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已仿佛近在耳边。 “剑过无影,雷诛真形!” …… 第125章 离开灵界 一道纯粹到极致、仿佛蕴含天地刑戮意志的紫色雷霆,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灵界灰蒙蒙的天空,如同九天之上的裁决之剑,精准无比地轰然劈落! 目标,正是那具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巨锤骷髅,以及它周围百米之内,所有密密麻麻的骷髅海洋! 轰! 雷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这片空间都震碎! 这便是是龙虎山正一雷法中,专司斩勘邪魔、勘定罪罚的至高雷法——紫府斩勘雷! 而且这一次的雷光并非一闪即逝,而是如同瀑布般持续倾泻了足足两秒! 在这两秒之中,被紫雷笼罩的范围,变成了纯粹的毁灭领域! “滋滋滋——!!!” 无数的骷髅,无论是普通的士兵,还是那些骷髅将领,在紫色雷光触及的瞬间,连一丝反抗、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气化、湮灭! 只留下地上浅浅的焦痕和空气中弥漫的、带着雷霆净化气息的焦糊味。 那具让赤渊剑都感到压力的巨锤骷髅,在雷光落下的第一瞬,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暗红眸光暴涨,手中那骇人的巨锤爆发出浓稠如血的暗红光芒,试图抵挡。 然而,在堂皇天威般的紫府斩勘雷面前,它的抵抗如同螳臂当车。 “咔嚓!” 巨锤上暗红光芒仅仅支撑了不到一秒,便轰然破碎! 紧接着,紫色的雷光毫无阻碍地淹没了它那庞大的身躯。 “嗷——!!!” 惨烈的嘶吼仅仅持续了半秒,便戛然而止。 雷光散去。 原地,只剩下一个直径数米的焦黑深坑,以及深坑中心,那柄同样被劈得扭曲变形、彻底失去灵性的黝黑巨锤残骸。 至于那具巨锤骷髅? 自然已是灰飞烟灭,连一点骨渣都没剩下。 空间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血月依旧高悬,但方才还如同死亡潮水般汹涌的骷髅海洋,已然被彻底“蒸发”出了一片巨大的空白区域。 远处残存的零星骷髅,仿佛被吓破了胆,瑟缩在废墟阴影中,再不敢上前一步。 精英七队的四人全都一脸震惊。 这是谁施展的雷法!? 这是何等恐怖的威力?! 随后烟尘缓缓散开,一袭鲜艳如血的红裙,自半空中轻盈飘落,落在焦黑的战场边缘。 正是白汐若。 她神情淡然,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对她而言不过是随手为之。 事实也正是如此,她在千年前已有天师实力,如今又积累了千年,早已经不是寻常天师可比。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曹勇最先反应过来,强撑着伤势,艰难地抱拳行礼。 宋心意和赵铁也连忙躬身。 许无双也收敛了周身残留的魔气,赤发虽未褪去,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同样郑重行礼:“蜀山许无双,多谢前辈援手。” 白汐若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们身上过多停留,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平静道: “不是我想救你们。” 她微微侧身,让出视线。 “是我一个晚辈,想救你们。” 众人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现代休闲装、看起来有些紧张、但眼神清澈明亮的年轻女孩,从白汐若身后的废墟转角处,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正是张云舒。 “是你?”曹勇和宋心意都认出了她,更加惊讶了。 许无双也微微一怔,看着这个只有一面之缘、当时还被自己“截胡”了的龙虎山小道士。 “是她,请我来的。”白汐若补充了一句。 许无双瞬间明白了。 她上前一步,对着张云舒,郑重地抱拳,深深一礼: “张道友,上次之事,是我等行事欠妥,多有得罪。此次救命之恩,许无双与精英七队,铭记于心!日后若有差遣,只要不违正道,我等必不推辞!” 曹勇、宋心意、赵铁也连忙跟着行礼道谢兼道歉。 张云舒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连连摆手:“没事的!许队长你们太客气了!大家都没事就好!” 就在这时—— “咻!” 一道赤红色的流光,突然从许无双手中挣脱而出,如同撒欢的狗子一样,嗖地一下飞到了白汐若面前! 然后,这柄刚才还嚣狂无比的魔剑剑灵,此刻竟然像个二哈一般,绕着白汐若上下飞舞,剑身发出“嗡嗡”的颤鸣,甚至试图用剑柄去蹭白汐若的裙角! 一个兴奋到变调的声音响起: “啊,好厉害的仙子!这气质!这实力!快带我走吧,我不要跟着许无双那个蠢女人了,您才是我命定的主人!” 张云舒:“???” 精英七队其他三人悄悄别过脸,仿佛对面前一幕早就见怪不怪。 许无双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羞愤的红晕! 她身影一闪,已出现在赤渊剑影旁边,抬起脚,狠狠一脚踩在了那不断扭动的剑影上! “你给我滚回去!!!” “砰!” 剑影被踩得嵌入焦土。 “啊~~~!”赤渊剑灵居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舒爽的呻吟,“对!就是这样!用力!啊啊啊好爽!” 许无双气得浑身发抖,再也顾不得形象,手掐法诀,强行将还在土里扭动的赤渊剑影收了回去,死死封印。 做完这一切,她才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下剧烈起伏的胸口,转过头,对着目瞪口呆的张云舒和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的白汐若,露出了一个极其尴尬的苦笑: “让、让两位见笑了……” 与此同时,她的一头赤发缓缓褪去,重新变为乌黑,周身那阴郁魔气也消散无形,恢复了平时清冷中带着英气的模样。 其实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才是她宁可让自己实力打折,也坚决平时不把赤渊放出来的真正原因! 张云舒从石化中恢复过来,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又带着点搞笑的一幕,忽然觉得,这些传说中很厉害的精英七队前辈们,好像……也没那么高冷了? 白汐若似乎对这场闹剧毫无兴趣,等许无双收拾完“家丑”,才淡淡开口: “先离开这里再说吧。” 她抬起手,对着虚空一划。 一道边缘燃烧着青色火焰的稳定光圈,再次出现,正是返回人间的灵界门户。 众人不敢耽搁,在白汐若的示意下,依次穿过光圈。 轻微的眩晕感后,双脚重新踏上了人间坚实的土地。 正是城外一片小树林内,夜色正深。 回到人间,众人才真正松了口气,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白汐若看向张云舒,道:“《时兆经》的本体,就在鬼城深处的地宫之中。不过,地宫里有一个非常麻烦的存在,实力……不在我之下。以你们目前的力量,暂时不要贸然深入。”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此事牵连甚广,最好从长计议,我先走了。” “白前辈……”张云舒连忙想说什么。 白汐若却已转身,红裙曳地,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音:“有事,手机找我。” 张云舒看着白汐若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感激。 她转过头,看向虽然狼狈但总算脱困的许无双几人,想到别墅里还有葛广易师兄妹和李可,心中一动,提议道: “许队长,还有几位前辈,你们刚脱险,需要休整。不如先到我住的地方暂作休整,再从长计议?葛广易道长和他师妹祝悠悠,还有李可,也都在那里。” 许无双正需要地方处理伤势、交换情报、商讨下一步行动。 尤其是听到白汐若直接道出了时兆经所在,便毫不犹豫地点头: “如此,就叨扰张道友了。” …… 第126章 开学了 …… 地宫深处,长明灯的光芒在《时兆经》巨大的书页上跳跃,映照着旁边黑衣人那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影子,以及宋道纯那张强压不耐的脸。 “够了!”宋道纯猛地打断黑衣人不依不饶、充满怨气的低语,声音带着一丝被戳中痛处的烦躁,“事已至此,抱怨何益?!当时我也是一片好心,谁能料到那疯女人竟如此不按常理,找你竟只是为了一句虚无缥缈的问话!” “救我?!”黑衣人声音低沉,“你那是害我!若不是你救我,李可便不会被注意到,早就沦为我的玩物!” “如今倒好,计划一再受阻,如今连精英七队也逃出来了,”他冷笑:“莫非你派出去的杀手,搞得定那个蜀山的小姑娘?” 宋道纯强压怒火,寒声道:“过去种种,已成定局,多说无益。如今木已成舟,你成为众矢之的,你除了继续跟我合作,还有别的选择吗?” “也许……”黑衣人声音一滞,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迟疑,“我可以再设法与白汐若沟通?她所求不过一答案,我……” “痴心妄想!”宋道纯毫不客气地打断,脸上露出讥诮的冷笑,“你以为白汐若这次为何主动去灵界救人?你以为她维护的那个张云舒,是什么人?” 不待黑衣人回答,宋道纯便冷冷揭露:“你知道白汐若为什么这次要主动插手灵界的事吗?你知道她帮助的那个小姑娘是谁吗?你 一无所知。 那个小姑娘是龙虎山传承断代以来,重新出现的唯一传人。只要她想找你麻烦,白汐若绝对不会再和你和解。 你知道吗,当年白汐若被龙虎山驱逐,却在千年以来一直以正一道自居。她是有多么渴望能够正大光明回龙虎山。而现在希望就在眼前,只要未来那个小姑娘得成天师,重掌龙虎山天师印,白汐若千年所求,就是她一句话的事!” 黑衣人彻底沉默了,经书上的光芒波动,显示出其内心的不平静。 它终于明白,自己与白汐若之间那本来可能存在的、脆弱的“交易”可能,因为宋道纯那次弄巧成拙的“救援”和龙虎山传人的出现,已经彻底断绝了。 半晌,低沉声音重新响起:“那……如今该当如何?李可必须解决,‘点睛之笔’不可有失。但如今精英七队脱困,灵宝派环伺,龙虎山传人与白汐若关注……” “放心,我有我的计划。”宋道纯依旧是一副一切都在计划中的样子。 “嗯?” “李可如今身处重围,保护森严,九月出手,无论成败,皆可制造持续的紧张与袭扰。”宋道纯眼中寒光闪烁,“我要的,是让他在一次次‘有惊无险’的刺杀中,逐渐习惯‘被保护’的感觉,让他那惊弓之鸟般的心态,在看似稳固的防线下,慢慢松懈,甚至产生一种‘自己很安全’的错觉。当他自以为身处铁桶,心神放松之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酷: “我会亲自出手,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他从他心中‘最安全’的地方掳走!” “届时,从绝对安全到瞬间沦为人质,从满怀希望到彻底绝望……这极致的落差与恐惧,足以将他本就不甚坚固的心防动摇无比!那时,你再稍加引导,击溃一个凡人的心防便是易如反掌!‘双煞贯垣’之夜,便是你登临神位之机!” 黑衣人静静听着,经书光芒明灭,快速推演。 片刻后,低沉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满意:“原来如此……疲敌惑敌,攻心为上,只是,如此一来,你那位手下,怕是凶多吉少” 宋道纯面无表情,眼神古井无波:“工具而已,物尽其用便是。成大事者,何惜一卒?” …… …… C市。 张云舒带着精英七队的四人回到别墅时,已近凌晨三点。 开门的动静惊醒了浅眠的周明慧。 她揉着眼睛,穿着睡衣,迷迷糊糊地从二楼走下来,嘴里嘟囔着:“舒舒?什么声音?怎么这么晚……” 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猛地瞪大,睡意全无。 只见客厅里,除了张云舒,还站着四个风尘仆仆、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气息却依旧凌厉的人——正是那天把她和张云舒“截胡”的精英七队! 周明慧瞬间如同炸毛的猫,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写满了警惕和疑惑。 她又看向张云舒,见她虽然有些疲惫,但神情放松,身上也没受伤,不像是被胁迫的样子,顿时更加好奇了。 “舒舒,这是……?” 她指了指许无双几人,又看了看外面依旧漆黑的天色,一脸“你们在搞什么鬼”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楼客房门也打开了。葛广易和祝悠悠也走了出来,显然也被外面的动静惊动了。 葛广易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客厅中央、虽然略显狼狈但气势依旧的许无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快步上前,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抱拳道:“许道友!你们……平安无事?!太好了!果然吉人自有天相!” 许无双对葛广易点了点头,态度比起对白汐若和张云舒时,要疏离客气一些:“多谢葛道友记挂,侥幸脱困。” 张云舒见状,连忙将周明慧和葛广易师兄妹拉到一边,将刚才在灵界发生的事情,以及白汐若出手相救、顺便解释了精英七队失踪缘由的过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当然,略去了赤渊剑灵那些丢人现眼的细节。 周明慧听得嘴巴微张,眼睛发亮,最后忍不住抱怨道:“哇!这么刺激的事!灵界!骷髅大战!白前辈大显神威!舒舒你居然不叫醒我一起去!太不够意思了!” 张云舒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看你睡得那么香,怎么忍心叫你嘛。而且灵界那么危险,白前辈都说了,以我现在的修为进去都勉强。” “好吧!”周明慧虽然知道是这么个理,但还是觉得错过了大场面,有点不甘心。 葛广易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在张云舒和许无双之间转了一圈,心中对张云舒的评价,不由得又往上提了几分。 不仅能请动白汐若那样的神秘大能出手,还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判断,这位龙虎山的小师妹,看来远不止是运气好而已。 既然人救了回来,别墅里一下子多了好几位“客人”,当务之急便是商量后续计划。 众人围坐在客厅,气氛比之前凝重,但也多了几分底气——毕竟精英七队回归,战力大增。 葛广易率先开口,分析道:“《时兆经》的目标是李可,目的是在其心防崩溃时,完成所谓的‘登神点睛’。如今我们力量汇聚,只需把李可保护好,它若想成事,只能强攻。” 他顿了顿,总结道:“所以,依贫道之见,眼下我们以不变应万变即可,巩固这别墅的防御,将此地经营成铁桶一块。只要我们不自乱阵脚,不给它可乘之机,《时兆经》迟早会忍不住,自己送上门来。届时,以逸待劳,便可一战而定。” 这个思路稳妥,得到了多数人的认同。 许无双也点头表示同意,当务之急确实是让众人恢复状态,巩固防御。 翌日清晨,李可睡眼惺忪地从佣人房出来,准备去洗漱,一抬头,看见客厅里或坐或站的精英七队成员,整个人瞬间石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如同见了鬼。 “你、你们……不是……失踪了吗?!”他声音发颤,几乎要瘫倒在地。 葛广易连忙上前解释,将众人脱困、以及接下来会全力保护他的计划说了一遍。 李可听完,脸上的恐惧稍退,但惊疑之色更浓。 他看了看许无双几人,又看了看张云舒和葛广易,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道:“那个……你们这次……不会保护着保护着,又像上次一样,一个个突然失踪了吧?” 这话问得许无双几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曹勇更是老脸一红,想要反驳,却又无话可说,毕竟上次确实是他们失职了。 葛广易正色道:“李兄放心,此次绝不会再发生类似之事。我们已有万全准备,定当护你周全。”他语气诚恳,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许无双也淡淡道:“上次是中了算计,此次不会了。” 见几位“高人”都做了保证,李可这才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但眼神深处,那根紧绷的弦显然没有完全放松。 别墅房间足够,周明慧重新安排了住宿。 许无双、赵铁各住一间客房。 曹勇虽然伤势未愈,但并无大碍,加上他和葛广易师兄们同出灵宝派,擅长保护人的五方灵位诀,便由葛广易和曹勇轮流,与李可住在同一间带套间的客房里,确保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 祝悠悠则是暂时和宋心意一个房间。 毕竟都是正一道的师姐妹,也好相处。 第三天,葛广易主动承担起了重新加固、优化别墅防御阵地的任务。 他出身灵宝派,本就擅长阵法布置,之前张云舒布下的“虚实隔绝阵”给他提供了很好的基础,他打算结合灵宝派的五行四象理念,将其进一步完善,形成内外数层、攻防一体的复合大阵。 而张云舒和周明慧,则在这一天,不得不暂时离开别墅。 因为,九月八日到了。 C大开学了。 两人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再次踏出别墅,坐上车,朝着C市大学城驶去。 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熟悉街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阳光明媚,行人神色匆匆或悠闲……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过去这短短几天,她们经历了鬼城探险、预言危机、灵界救人……与骷髅战斗,与神秘的“书”和其背后的存在周旋,见识了白汐若那样超凡入圣的人物。 而现在,她们要回到的,是那个充斥着课本、考试、社团活动、同学八卦、食堂难吃饭菜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大学校园。 这种感觉极其割裂,又莫名地让人感到一丝回归平凡的轻松。 车子驶入C大校区。 校门口挂着“欢迎新同学”的红色横幅,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络绎不绝,脸上带着对大学生活的憧憬和好奇。 老生们三三两两,说笑着走在林荫道上,讨论着暑假的见闻和新学期的课程。 广播里放着轻快的音乐,篮球场上传来砰砰的运球声和呼喊声。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充满了青春的朝气与平凡的活力。 就连隐身飘在一旁的张青梧也忍不住开始回忆起上辈子刚进大学校园的那段时光。 “我们……回来了。”周明慧看着窗外,轻声说。 “嗯,回来了。”张云舒也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微笑。 雷法、道术……仿佛都成了另一个遥远世界的光影。 但她们知道,那并非梦境。 她们只是,暂时回到了“日常”的这一面而已。 就在两人沉浸其中的时候,忽然,一个甜腻的声音在两人背后响起—— “啊,舒舒,明慧,你们回来了!真是好久没看到你们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两人的脸色同时一变。 …… 第127章 请客吃饭 还没等她们转过头,一股仿佛混合了多种花果的香水味道,已经钻进了两人的鼻腔。 周明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张云舒悄悄拉了一下她的胳膊,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同时挂上标准的假笑,转过身来。 “好久不见啊,倩怡。”张云舒率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异样。 站在她们面前的,是个穿着当季新款连衣裙、化着精致妆容、长着一张天生讨喜娃娃脸的女孩,正是她们大学的室友之一——许倩怡。 说起这个许倩怡,就不得不提到另一个室友王丹薇,以及当初刚进大学时的那段“塑料姐妹情”往事。 四人寝室,最初大家互不相识,倒也相安无事,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直到周明慧某次不小心“暴露”了自己富二代的身份,许倩怡和王丹薇立刻就像发现了宝藏,迅速和周明慧“熟络”起来,整天姐姐长姐姐短。 周明慧性子直爽,对朋友也大方,经常请客吃饭、喝奶茶,逛街时遇到合适的小东西,偶尔也会顺手帮两人买单。 直到有一天,张云舒提前回寝室,在门外无意中听到许倩怡和王丹薇用在轻蔑的语气在背后阴阳周明慧,说话极其难听。 张云舒当时就听不下去了,推门进去,不轻不重地说了两人几句。 结果许倩怡和王丹薇瞬间调转枪口,开始阴阳怪气地嘲讽张云舒“多管闲事”、“假清高”。 张云舒表示这能惯着? 当即火力全开,引经据典,舌战两人。 三个女孩在寝室里吵了足足十五分钟。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明慧居然一直睡在上铺,只不过一直用被子蒙着头,谁也没注意到。 不但如此,她早就醒了, 并且旁听了这场“世纪骂战”,愣是躲在被子里一声没吭。 经此一役,寝室彻底分裂。 张云舒和周明慧不打不相识,发现彼此三观意外地合拍,脾性也相投,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 而许倩怡和王丹薇则抱团取暖,形成了一个小圈子。 双方从此泾渭分明,在寝室里基本是零交流,在外面遇到了也当没看见,井水不犯河水。 所以,此刻许倩怡如此“热情洋溢”地主动打招呼,两人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准没安好心。 果然,两人转过身,看清许倩怡身边站着的人时,心里顿时了然。 许倩怡正亲昵地挽着一个男生的手臂。 那男生身高腿长,留着利落的平头,五官俊朗,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休闲装,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阳光笑容,看起来又帅又有型。 张云舒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学校隔壁系的系草陈航。 不但长得帅,是校篮球队的主力,更重要的是,据说家里是开上市公司的,资产十几个亿,是真正的“高富帅”。 现在都是大学生了,早就过了“长得帅就是一切”的年纪。 但长得帅、身材好、家境还如此优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陈航在学校里,是不少女生明里暗里关注的对象。 周明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嘀咕了一句:“呵,难怪主动凑上来打招呼,原来是钓到凯子了,这是迫不及待要炫耀呢。” 而陈航的目光,在扫过周明慧时只是礼貌地点点头,但在落到张云舒脸上时,眼底却几不可查地闪过一丝惊艳。 张云舒本来就长得十分漂亮,修炼道法后,气质更添几分出尘灵秀,这份气质在普通女大学生中显得尤为突出。 不过陈航掩饰得很好,他很快恢复了得体的笑容,主动开口,声音清朗悦耳:“你们就是倩怡的室友吧?倩怡经常跟我提起你们。平时多谢你们对倩怡的照顾了。今天开学,晚上我请大家一起吃个饭吧,就在学校附近的‘广福记’,我订了位置。” 他说话时态度自然,笑容阳光,举止得体,很容易博得人的好感。 但张云舒和周明慧心中齐齐冷笑:经常提起我们?怕不是没一句说我们好话吧! 还“多谢照顾”?不背后骂我们就不错了。 张云舒本能地就想开口拒绝,这种虚伪的饭局,她一点兴趣都没有。 然而,许倩怡却抢先一步开口,声音委屈,又带着一种“我很大度”的姿态:“是啊,舒舒,明慧,别客气嘛。咱们都是一个寝室的,以前就算有点什么小误会、小过节,那不也都是过去式了嘛?大学就这几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起吃顿饭,联络联络感情,多好呀~” 她这话说得漂亮,对自己如何冷嘲热讽、背后捅刀只字未提。 周明慧欣然点头:“好啊!既然陈同学这么客气,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她话锋一转,“我们不介意多带一个人吧?正好我还有个朋友今天也过来玩。” 许倩怡没想到周明慧答应得这么爽快,还主动要多带人,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维持着笑容:“当然不介意,人多热闹嘛!那咱们就说定了,晚上六点,‘广福记’,不见不散哦!” “好,不见不散。”周明慧也笑得灿烂。 许倩怡这才心满意足地挽着陈航,扭着腰走了,留下一个胜利者般的背影。 等她们走远,张云舒才拉了一下周明慧,低声道:“你干嘛要答应她们啊?” 周明慧收起假笑,撇了撇嘴:“那个陈航,我认识。他家公司和我家是生意场上的竞争对手,表面上看是青年才俊,道貌岸然,私底下玩得可花了,家里还有个未婚妻,大学毕业就要结婚,这可不结婚之前疯玩吗。而且今天许倩怡居然主动请客,肯定没安好心。我倒是要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哦?”张云舒挑眉,“那你说多带一个人,是什么意思?带谁?” “带谁?”周明慧狡黠地眨了眨眼,“‘广福记’好歹是米其林星级餐厅,贵得要死。既然有‘仇人’主动请客,这种好事,当然要孝敬祖师爷嘛,让他老人家也尝尝鲜,体验一下现代美食啊!” 张云舒哭笑不得:“可祖师爷也没同意啊,而且他……” 她话还没说完,一个温和的声音在空气中出现: “无妨。” 是张青梧的声音。 他刚才全程旁观了来龙去脉,对大学女生之间的勾心斗角虽然毫无兴趣,但是他对米其林餐厅很有兴趣。 张云舒:“……” 周明慧则偷偷比了个“耶”的手势,脸上笑开了花。 …… 随后,周明慧和张云舒在去往宿舍楼的路上,又遇到了两个熟人。 就在路边的社团招新区,一个摊位前围了不少好奇的新生,摊位上挂着醒目的横幅——“C大灵异现象研究社”。 负责招新的,正是苏小雨和林薇。 比起上学期末在旧校舍探险时那副兴致勃勃、跃跃欲试的样子,此刻的苏小雨明显沉稳了不少,正在有条不紊地给围观的学弟学妹们讲解社团的“安全活动范围”。 林薇则在一旁发放着制作精美的宣传单,上面印着一些模糊的“灵异照片”和社团往期活动的简介。 看到张云舒和周明慧走过来,苏小雨眼睛一亮,连忙打招呼:“啊,是张学妹,周学妹!” 林薇也看了过来,脸上露出笑容,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和好奇。 张云舒和周明慧走过去,看着这热闹的招新场面,张云舒忍不住感叹道:“你们胆子是真的大,经历了上学期那档子事,居然还敢把灵异社继续办下去。” 苏小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推了推眼镜:“其实……经历过才知道真正的‘灵异’有多可怕。现在社团主要转型了,就是组织一些比较安全的试胆活动,去一些据说有‘故事’但其实很安全的地方走走,或者大家一起看看灵异电影,分析分析都市传说,搞点理论研究……再也不敢真的去那些‘凶地’以身犯险了。” 她顿了顿,看向张云舒,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后怕:“那天晚上之后,我们才真的信了,原来世界上真的有……那些东西。也幸亏有张学妹你在,不然我们……” 林薇也凑过来,小脸微红,带着点期待和紧张,小声问道:“张学妹,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会道法的高人……那个,我们能不能……加个你的联系方式?” 张云舒看着她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憧憬,点了点头,爽快地拿出手机:“当然可以。有事情随时联系我。不过最好还是像你们刚才说的,安全第一,好奇归好奇,千万别再去危险的地方尝试了。” 苏小雨和林薇闻言,都大大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连忙拿出手机和张云舒互相加了好友。 有张云舒这个“定心丸”在,她们平时社团活动感觉都要安心一些。 几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开学和社团的琐事,便互相道别,张云舒和周明慧继续往宿舍走去。 张云舒有预感,这灵异社迟早还会出事。 加个联系方式,有备无患吧。 …… 第128章 饭局 两人回宿舍快速处理了新学期在校外住宿的登记手续,又返回别墅,接上了早已“整装待发”的张青梧。 张青梧换上了一身质感极佳的休闲服,长发用一根青玉簪随意束起,配上那副俊美得不似凡人的容貌和清冷出尘的气质,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两百。 三人提前几分钟来到了位于市中心商业区的“广福记”。 这是一家装修雅致、颇有格调的米其林一星餐厅,门口停着的都是豪车。 刚走到门口,就碰见了同样刚到、正在门口补妆的王丹薇。 她看到张云舒和周明慧,下意识就撇了撇嘴,刚要习惯性地开口阴阳两句,目光却猛地被走在两人身旁的张青梧牢牢吸住。 王丹薇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手里的口红都忘了涂,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惊艳与痴迷,直勾勾地盯着张青梧的脸,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直到周明慧不耐烦地喊了她两声:“喂,王丹薇,看什么呢?挡路了!” 王丹薇这才猛地回过神,脸上瞬间飞起两团红晕,手忙脚乱地收起口红,换上一副娇羞扭捏的样子,声音也掐得能滴出水来:“舒舒、明慧,是你们呀,好、好久不见了……” 周明慧翻了个白眼,低头拿出手机,快速按了几下。 “叮——” 张云舒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拿出来一看,是周明慧发来的信息,只有一个简单的表情: [呕吐.ipg] 张云舒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抿了抿嘴。 两人都没搭理王丹薇的“变脸”,径直往餐厅里走。 王丹薇看着两人对自己视若无睹的样子,又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神色平静、仿佛周围一切都与他无关的张青梧,眼中再次闪过一丝嫉恨—— 好在许倩怡这时候从里面迎了出来,亲热地挽住王丹薇的手臂:“丹薇,你来了!快进来,陈航他们已经到了。” 她说着,目光自然地转向张云舒她们,然后,毫无意外地,也瞬间定格在了张青梧身上。 许倩怡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刹那,漏跳了半拍。 她见过不少帅哥,包括她现在的男朋友陈航,也是公认的系草。 但眼前这个男人……已经不能简单地用“帅”来形容。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近乎完美的俊美,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清冷,让人不敢亵渎,又忍不住被吸引。 “世上……居然真的有这么好看的人?”许倩怡心里下意识地想。 但下一秒,她立刻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光长得帅有什么用?现在这个社会,最重要的是有钱!我的航哥虽然没他帅,但肯定比他有钱多了!家世、能力、前途,才是硬道理! 可……他真的是太帅了啊!像从古风画卷里走出来的谪仙,又像顶级电影明星精心雕琢出的艺术品…… 可恶!这么帅的男人,该不会……是她们谁的男朋友吧? 许倩怡心里各种念头翻腾,脸上却迅速调整出最甜美得体的笑容,主动打招呼:“舒舒,明慧,你们来啦~” 她目光“好奇”地看向张青梧,声音甜腻:“这位帅哥是……?” 张云舒面不改色,按照路上商量好的说:“哦,这是我一个远房表哥,叫张青。正好来C市玩,就一起带过来了。” “原来是表哥啊——”许倩怡心里莫名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对着张青梧娇声道:“表哥好,我是倩怡,舒舒的室友。” 张青梧目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便移开了视线,仿佛眼前妆容精致、刻意示好的许倩怡,和路边的石头、树木没什么区别。 若是平时有人敢对她这么冷淡,许倩怡早就心里骂开了。 但此刻,看着张青梧那副清冷出尘、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她心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莫名产生了一种“他就该是这样”、“凡人本来就不该入他眼”的奇怪想法。 “好啦好啦,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去吧,我都饿了。”周明慧适时开口,打破了这有点怪异的气氛,也打断了许倩怡的“浮想联翩”。 许倩怡悄悄瞪了“不解风情”的周明慧一眼,然后才摆出女主人的姿态,将一行人带进餐厅,引到一个安静的包厢。 推开包厢门,里面除了陈航,居然还坐着一个陌生的男生。 那男生看起来比陈航年纪稍大一点,皮肤很白,身材高挑清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和休闲西裤,气质儒雅,像个文艺范儿的帅哥。 他正微笑着和陈航低声交谈,看起来关系不错。 见人进来,陈航和那个男生都站了起来。 许倩怡连忙介绍:“航哥,志文哥,这是我室友张云舒、周明慧,还有王丹薇。” 她又转向张云舒她们,指着那个白净男生:“这位是唐志文,是航哥的发小,也是我们隔壁C师大的师兄,现在大四,自己创业开了一家公司,可厉害了!” 唐志文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温和有礼的笑容,视线快速扫过王丹薇,在周明慧脸上停留了一下,最后落在了张云舒身上。 随后,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目光就有些粘着不动了。 他保持着风度,对张云舒谦虚地笑了笑:“倩怡过奖了,就是个小公司,刚起步,才几十号人而已,混口饭吃。” 说完,他似乎才“注意到”站在张云舒侧后方的张青梧。 当看到张青梧那副容貌和气度时,唐志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语气不由自主地就带上了一丝凌厉:“这位是……?” 许倩怡立刻接口:“哦,这是云舒的远房表哥,张青,来C市玩的。” “哦哦哦,原来是表哥啊!” 唐志文脸上的凌厉瞬间消失,重新恢复了那副温和儒雅的样子,语气也变得亲切温和起来,对着张青梧点头示意:“表哥好,幸会幸会。” 张青梧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只是对唐志文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没感觉到对方刚才那一瞬间的微妙变化。 …… 随后很快开始上菜。 一道道摆盘精致、香气四溢的菜肴被服务员小心地端上桌。 不得不说,这家米其林一星餐厅确实有真材实料。 无论是前菜的精致开胃小点,还是主菜的烹饪火候与调味,亦或是餐后甜点的巧思,都堪称上乘。 一直神色淡淡的张青梧,在第一道菜入口后,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几不可查地亮了一下。 他细细品味着口中那层次丰富、鲜美异常的滋味,随即又尝试了另一道菜,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下筷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上辈子当社畜的时候吃的大多是外卖和楼下的快餐,这辈子当了树更是直接光合作用,连吃饭都省了。 这现代顶级餐厅精心烹饪的美食,对他而言,是一种难得的味觉体验。 很快,张青梧就进入了沉浸式干饭状态。 他姿态依旧优雅,动作不疾不徐,但目标明确,效率极高,专注于面前的美食,周遭的一切都自动被屏蔽了。 而另一边,许倩怡正挽着陈航的手臂,娇声说着什么,陈航也配合地低头微笑,两人秀了一波又一波恩爱,但很快发现,根本没人看他们。 张云舒的注意力全在张青梧身上。 她一边自己吃着,一边不断留意着张青梧的筷子动向,看到他多夹了哪道菜,就默默地把那道菜转到他面前,或者直接用公筷给他夹一些过去。 心里还想着:祖师爷这一千多年来,都没好好吃过饭吧……祖师对我这么好,教我道法,护我周全,我一定要好好孝敬孝敬他老人家。 周明慧也差不多,她来过“广福记”几次,对菜品比较熟悉,一边吃一边小声给张青梧介绍:“祖……咳,表哥,这个蟹粉狮子头是他们家的招牌,您尝尝看……这个清汤燕窝火候很足……这个樱桃鹅肝配着旁边的果酱吃,味道很特别……” 两人一左一右,默契地“伺候”着张青梧用餐,动作自然,神情关切,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她们这亲昵自然的举动,很快就让唐志文感到极其不爽了。 从饭局开始,他就已经不着痕迹地“搭讪”过张云舒两次。 一次是问她觉得某道菜味道如何,张云舒的回答是:“嗯……” 一次是问她暑假过得怎么样,张云舒的回答是:“哦……” 然后就没了下文,继续给旁边的“表哥”夹菜。 唐志文平时凭借着自己还算不错的外表、创业者的“光环”和自以为风趣的口才,在女生面前一向无往不利,何曾受过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 他感觉自己那些精心准备的话题和展现“实力”的言论,就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毫无着力点,憋屈得很。 此刻,看着周明慧和张云舒,对那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表哥”如此殷勤,甚至还能详细地介绍菜品,显然关系非同一般。 而那个“表哥”居然就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两个漂亮女孩的照顾,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连看都懒得看自己一眼…… 这让唐志文心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甚至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积累、发酵。 终于,在又一次看到张云舒细心地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到张青梧碟子里时,唐志文胸中的那股气再也压不住了。 他拿起桌上的红酒杯,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有礼的笑容,对着正专注于品尝一道东坡肉的张青梧,虚空举了一下杯:“张……表哥是吧?麻烦问一下,表哥应该已经毕业了吧?” 语气听起来随意,但字里行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现在……不知道现在是在哪里高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