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99,我在医院攒功德》 第一章 重生,刺破苍穹 硬。 像根骨刺。 疼。 像要破茧。 许文元半睡半醒之间习惯性提肛,配合深、慢、匀、长的腹式呼吸。 吸气时,微微收缩;呼气时,缓缓放松。 只是越来越胀,越来越疼。 咣~~~ 门撞墙的声音传来,许文元被惊醒。 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发出清脆又咄咄逼人的声响。 “许文元。” 一个女人站在值班室里,逆着窗口的光,像个突兀的剪影。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面料挺括,在医院值班室里显得格外扎眼。 脖子上系着一条颜色鲜艳的丝巾,脚上是双尖头的细高跟皮鞋,至于长相,惨不忍睹。 女人居高临下,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嫌弃。 啊? 这幅画面许文元记得。 它是许文元心口一道旧疤,结了痂,蒙了尘,却在这一刻被嗤啦一声,连皮带肉重新撕开。 都多久了,还是忘不掉么? 许文元愣了一下,不应该啊。 眼前这位,应该是李怀明李主任的女儿李萌,在美国留学,还把她堂妹,自己的女友给拐去了那面。 李萌顿了顿,像是要给许文元消化的时间,嘴角撇了一下,言语讥诮。 “嫣儿心软,有些话她不好意思说,只好我来做这个恶人。” 她向前走了两步,香水味浓烈刺鼻,与值班室里的消毒水味格格不入。 典型的西方人为了掩饰129MV杂合子基因型散发出来体味而用的猛料。 许文元直皱眉,这梦也太真实了,这股子呛鼻子的味道是真难闻。闻香识女人是闻体香,而不是香水。 李萌只知道洋人用香水,却不知道为什么用,所以故意洒了这么多。 “她马上要出国了,作为男朋友,你就给嫣儿拿2500美元?”她的视线扫过绿漆剥落的铁床和磨得发亮的桌角,脸上不屑的神情更盛。 许文元缓缓坐起来,挪动了一下牛仔裤。 这个梦的确太真实了,细节拉满。 李萌见许文元一脸懵,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秽物。 “嫣儿去的学校在巴尔的摩,我已经帮她联系好了,寄宿在一位赫赫有名的律师家里。”她刻意停顿,好让律师这两个字的分量沉甸甸地砸下来。 “虽然食宿不花钱,难道空着手去吗?基本的礼物、体面的衣服,哪一样不要钱?最基本的礼貌你懂不懂?2500美元?你闹着玩呢?” 她重复这个数字,讥诮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 “这点钱,也就够她买张单程机票,再置办一身勉强能见人的衣服。想在拉瑞律师家里站稳脚跟,想融入那边的圈子根本不够。” “许文元,不是我这个做姐的说你。你守在这个破医院,一个月能挣多少?现在一个月工资是450吧,60美元都不到。” “你以为你能跟我爸一样当上主任么?” “嫣儿这次出去,是奔着前程去的。等她站稳脚跟,念完书,以她的能力,将来绿卡、体面的工作都不是问题。” “你如果真想跟她长久,到时候嫣儿接你出去。我跟你讲,那面的医生,一个月几万美元。 到时候一个月挣的钱,够你在这面挣一辈子。” 她说完,抱起手臂,等待着预想中的、年轻人面对光明未来时应有的激动或感激。 窗外,1999年的阳光白晃晃地照进来,映着她一身挺括的米白西装,与这间陈旧破败的值班室,与床上只穿着牛仔裤、t恤衫满脸茫然的许文元,割裂得像两个世界。 “今天几号?哪年?”许文元微微皱眉,低声问道。 有一个念想出现在许文元的脑海里,自己该不会重生了吧。 “别装傻充愣,是嫣儿喜欢你,一直不肯分手,我劝了那傻丫头几次她都不肯。” 许文元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摸手机,但却没摸到。 一本台历摊窗台上,最上面那页被窗外进来的风掀起一角。 红色日期是那么刺眼,1999年8月25日,星期三。 页脚还有一行小字,墨色很淡: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风停了,纸页缓缓落回。 1999年的夏天,带着纸墨和旧时光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了眼前。 淦! 许文元瞬间清醒。 这之前自己已经临终,躺在病床上,让科研人员录入虾游脉的脉象,好完善ai诊脉系统。 然后就重生了? 他伸左手搭在右手的寸关尺上。 脉搏强劲有力,血气充盈,的确是年轻人的脉象。 “你把单位分的房子卖了,凑点钱让嫣儿出国,也算是你有诚意。” 许文元微微偏移目光,看见站在李萌身后的女友李嫣。 一张熟悉的清秀脸庞映入,眉毛很天然,未经刻意修剪,带着点儿茸茸的质感。 李嫣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看人时眼神干净,这会儿却低垂着,长长的睫毛眨啊眨的。 鼻梁挺直,线条秀气。嘴唇抿着,唇色是自然的淡红,嘴角微微向下,透着一股不自觉的、惹人怜惜的倔强。 “嫣儿,不走好不好?”许文元低声问道。 ??? 李萌一愣,眼前这个满脸书卷气的稚嫩年轻人竟然无视自己刚说的话。 “那面也没你想象中那么好,留下来,去实验中学当老师,我是外科医生,这不是很好么?” “许文元!”李萌声音尖利,“你懂什么!” 她往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许文元鼻尖:“你知道美国超市里售货员一个月多少钱吗? 三千美金! 三千! 你在这儿熬十年,也就能攒下人家几个月的工资。” “还老师,还外科医生?”李萌气极反笑,“人家那边医生住别墅开奔驰,你这儿呢?” “我再说一次,嫣儿过去,那是要奔前程的。绿卡、大房子、好车,哪一样是国内能给得了的?你让她留下来陪你吃食堂、住宿舍,一个月为几毛钱菜钱算计?”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刻薄到骨子里:“说句难听的,你现在掏空家底凑的这两千五,搁人家那边,也就是高级餐厅一顿饭钱。你拿什么留她?” “有点出息行不行?” “你以为你是研究生,有本事?还不得看我爸的脸色。” “你小点声。”许文元微微皱眉,“李萌你当年出国的时候就是寄宿在拉瑞律师家里,然后拿到的推荐信吧。” “羡慕?”李萌一脸傲气。 “推荐信怎么拿到的我就不说了,永居的话大概率得和美国人结婚,你找到合适的了么?”许文元抬头,看着李萌的眼睛。 “还是说现在正在一个一个的试呢?” 许文元说的含糊,但真相像是一根针,扎在李萌的心上。 他怎么知道的? 李萌的脸色极其难看。 “中国医学研究生赴美当医生,需先通过 ECFMG学历认证,考取 USMLE三步考试、托福及 CSA临床技能考核,拿到 ECFMG证书。 然后还要再申请住院医师培训并完成 NRMP匹配,办签证赴美,完成规培后通过 Step3考试,最终获取州执业执照,流程漫长严苛。” “算下来大概要5年的时间,还要几十万美元的费用。太多了,我拿不出来。” “嫣儿,不去好不好?我不想你跟你李萌一样,住在一个单身的老白男家里,就为了一封推荐信。”许文元很认真的说道。 “说什么呢你!” 李萌抬手指着许文元的鼻子,但手臂却被身后的李嫣拉住。 李嫣看向许文元,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刚才的闪烁不安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疏离。 “文元,”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手术刀,准确划开了什么,“别说了。” 她顿了顿,避开许文元的目光,转向窗外刺眼的阳光。 “你说的那些,实验中学,省重点高中,当老师、班主任,带毕业班的确很好。可这,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更好的生活,更好的,你明白吗?”她静静的看着许文元,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坦诚,“你给不了,你留在这里,就永远给不了。” “我知道,如果我不走,十年后,我就会变成我最怕变成的样子——为了一点菜钱斤斤计较,守着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然后……”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扎进许文元心口,“然后后悔,为什么当初没勇气离开。” “我喜欢过你,真的。”她最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我们该结束了。房子,不用卖了。那点钱,你留着自己用吧。以后,别联系了。” 她说完,微微侧身,拉了一下李萌的胳膊,示意离开。 从头到尾,没有激动,没有争吵,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宣告了关系的终结,以及对许文元所描绘的、平凡未来的彻底否定。 “你不后悔?”许文元问。 “后悔?”李嫣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 “好吧,嫣儿,基于现阶段综合研判,既有共识已达成历史阶段目标,为顺应新的发展形势,兹决议对现有关系模式进行必要的战略调整,开始独立探索周期。 此次过度,旨在使双方以更专注的姿态,投身于个人长期发展大局,为未来潜在的建设性交互创造更优质的基础条件。” “???” “你说什么呢?” “分手,必要的仪式感。”许文元起身,还是不舒服。 年轻的身体的确和七老八十不一样,以至于许文元现在有一种要刺破苍穹的冲动。 许文元转动了一下腰带,让自己舒服一点。 “嫣儿,既然你没意见,那就算是正式分手了,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许文元伸出手。 李嫣的眼中,没有错愕,惊讶,反而有一种放松。 她没和许文元握手,转身就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许文元也没送,上一世自己卖了房子,供李嫣在海外上学。但最后,等待自己的却是李嫣和一个五十多岁红脖子的结婚照。 以她的能力而言,不结婚很难入籍,许文元懂。 但许文元没纠结在这上面,百岁的心智,二十多岁血气方刚的身体,让许文元觉得很好奇。 几分钟后,他才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自己的确重生了。 “许哥,主任找你,你小心点。” 第二章 都重生了,谁还当医生啊 主任? 李怀明? 许文元笑了。 旧有的时间线里,自己是省城医科大学的研究生,这个年代的研究生可是值钱,再加上自己的颜值相当能打,所以刚来医院李主任就把他侄女介绍给自己。 这是李萌去告状了,李怀明想要拿捏自己。 狗屁的普外科大主任,许文元根本不在意,他看着窗台上的日历,想起了爷爷。 许济沧是许文元心里一辈子迈不过去的坎儿。 自从自己的那个爹去南方打着祖传秘方卖假酒后,爷爷哀莫大于心死,已经没救了。 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去陪爷爷度过生命中最后的二十多天时间,也算是膝前尽孝,弥补遗憾。 至于当医生? 自己从前已经尽了力,临终的时候还要把虾游脉录入ai系统。 都重生了,谁还当医生。 “许哥。”招呼许文元的医生进来,压低声音,“我看主任很不高兴,好像他女儿去说了你什么。你认个怂,道个歉。” 嗐。 许文元笑了。 都重生了,还能让李怀明把自己欺负了? 牛仔裤有点不舒服,虽然已经好几分钟了,但还是喷薄欲出。 许文元只好转了转裤腰,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把白服扣子系上,遮掩一二。 小宋一边啰嗦絮叨,一边往出走。 值班室的桌子上铺着一张麻将布,麻将牌散落,一地的烟头。 1999年,真糙啊,许文元心里一边感慨着,一边跟着小宋医生走出去。 走廊在眼前延伸,水磨石地面被踩得有些发灰,中间过道处磨得光亮。 墙壁下半截刷着浅绿色墙裙,油漆已有些斑驳,上方大面积的白墙也泛着淡淡的黄。 顶上的荧光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光线是冷白色的。 一扇扇乳白色的木制病房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门上的毛玻璃模糊地映出房内的影子。 推开办公室的门,许文元大咧咧的走进去。 “手术,就是个木匠活。”李主任双手抱胸,屁股靠在办公桌上,正在和身边的一名医生闲聊。 “再笨的人,笨到看都看不会,我就放你十台手术,手把手教,还能不会?一台不会,放十台该会了吧;十台不会做,放一百台总会了吧。” “不放手术,文凭再高也就是一张纸。连手术都不会做,还有脸说自己是外科医生?去内科开药吧。” 许文元笑了,这话听着好熟悉。 “年轻人,要懂得惜福。”李主任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平台给你了,是让你长技术的,不是让你长刺的。” 说到这里,李主任好像刚看见许文元走进来。 “小许来了,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院里面要骨干力量区支援急诊……” 他刚要说正事,没想到却被许文元给打断。 “李主任,我不介意你说话直,但我这人损招儿多,你也别介意。” “???” 李主任和办公室的医生们同时怔住。 旋即,李主任脸色一沉:“小许,你……” “我这人心直口快,你千万别介意。”许文元拉了把椅子直接坐下,跷起腿,“主任,我就想问一句,您那全市第一刀的名头,是靠麻将桌上赢来的,还是靠手术台上给患者做手术挣的?” 他声音不大,却像把手术刀似的径直挑开了脓包。 “成天打麻将,患者术前术后都不看,您这主任当得可真够意思。知道的说是医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棋牌室外包的科室呢。” 许文元上下打量李主任,对他满脸黑气表示很满意。 “主任,你看病但凡是要有打麻将一半上心,咱科每年能少死三五个患者。” 李主任瞪大眼睛,无法理解的看着许文元。 他?是在骂自己? 还是指着鼻子骂,口水喷自己一脸的那种? “哟,你看你这眼珠子瞪的,是昨晚在麻将桌上输急了,还是今早查房时把病人床位给记错了?还是切阑尾开的左侧切口?” “我瞅你这眼眶撑的,再使劲儿,假眼珠子都得蹦出来砸人脸上,我可得离你远点。” 许文元大咧咧的坐下,抖了抖二郎腿,“我就纳闷了,一个连患者术前评估都懒得看全、光惦记着打麻将搂宝的油田第一刀,是真不会看病啊,还是压根就没把自己当医生?” 办公室像被突然抽成了真空,所有人都觉得呼吸困难。 “对了,您今晚要是还三缺一,不如去太平间问问。那儿的人,手最稳,还不会顶嘴。” 李主任额角的静脉“突”地一跳,像条青黑色的蚯蚓瞬间拱起。他脸颊的肌肉绷紧,右手五指张开,又猛地攥成拳。 但情绪失控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李主任松开拳,手指微微发颤地推了下眼镜,茶色镜片后的目光冷下去,沉下去,变成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小许,我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换别人还不管你呢。” “你不说这些我会更好。”许文元看着李主任,把他刚说出来的话给生生怼了回去。 最特么讨厌这种满嘴都是我为了你好的老登。 只要他们一张嘴——我都是为了你好,那想都不用想他们会做什么。 “说完了?”李主任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去急诊吧,现在就去。” “急诊科啊,行。”许文元觉得调戏李主任简直太有意思了,反正自己也不准备干了,都重生了,还要每天熬夜做手术,那不是有病么。 干点啥不能让自己一辈子锦衣玉食? 上一世,许文元早都和其他人一样,想过无数次,要是再活一次能活的有多精彩。 许文元的一个学生无聊的时候还总结了一份重生宝典,许文元看过,只是记忆有点模糊。但1999年,遍地黄金,随便做点什么都可以。 再说自己也奉献过一生了,总得给年轻人一些机会吧,许文元如是想。 “但李主任,咱们得按规矩来。” 许文元抬眼看着李主任:“您刚才说我去急诊支援,是医务科的调令,还是您口头一句话?” 李主任眼角抽了一下。 “要是医务科和人事科的调令,我认,现在就去人事科办手续。”许文元声音很稳,“要是您一句话……”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不好意思,我档案还在普外科,执业范围也是外科。您让我去急诊坐诊,万一我看不了心梗脑梗,出了事——是算我违规执业呢,还是算您违规指派?” 办公室里彻底死寂。 空气里有种黏稠的安静,像没搅开的高乐高。 这话太毒了。 1999年,执业医师法刚实施不久,大家对执业范围这几个字根本没什么概念,甚至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执业医师法。 有些事儿不上称没有二两重,可一旦上称,没一千斤打不住。 虽然都知道这事儿不会上称,但恶心一下李主任足够了。 李主任喉咙里响了一声,像被一口浓痰卡住。 “当然了,”许文元语气忽然缓和,甚至带点恭敬,“要是您能弄来医务科的正式调令,盖红章的,我二话不说,立马滚去急诊学习。” “不过主任,调令上总得写原因吧?是写该医生技术不精,需轮转学习呢,还是写……”他顿了顿,“因水平过高,比主任手术强,所以调岗处理呢?” “您选。”许文元直起身,声音恢复如常,“我都行。” “我艹!”李主任一下子爆了粗口,手指着办公室的大门,“你给我滚出去!” 许文元哈哈一笑,站起身。 一米八七的他像是一座山,影子笼罩住李主任。 “李主任,我本来是准备辞职的。但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为了你好,多说两句。我,都是为了你好。” 许文元把刚刚李主任的话一字一句的还给他。 “你一个主任,顶多是正科,真以为自己牛的不行?别逼下面人,欺负小大夫老实。狗急了还跳墙呢,你说是吧。道上的大哥都知道别招惹生瓜蛋子,你怎么就不知道呢。” “工大有个博导,不给博士生毕业,被那姑娘捅了七八刀,老惨了。我是尊重你的,不会弄的这么难看,但换别人就说不定了。” “也就是我脾气好,要换个脾气暴躁的,抱你家孩子跳井也不是什么难事。” “!!!” 李主任一脸难看。 “你能断人生路,就不怕有人跟你一起同归于尽?你这是脑子进水了,还是打麻将打出老年痴呆了?”许文元见李主任脸色有点难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逼登,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老逼登?! 李主任的怒火要迸发出来,可却用尽全力把火气压下去。 许文元只是描述了一个可能,但李主任已经感觉到有把刀子扎进自己的肚子里。 “搓两圈去。”李主任不理会许文元,招呼其他人。 只是,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强自镇定。 许文元瞥了两眼李主任,哈哈一笑,转身开门离开。 8月25,爷爷是9月20号走的,还能陪老人家几周。 想起爷爷,许文元甚至辞职都不想,算自己旷工好了,无所谓的。 至于现在总拿出来吓唬人的档案,许文元知道那玩意不说能屁用没有,只能说是有点屁用,但是不多。 无所谓的。 只可惜许文元知道,哪怕自己中西医都到了巅峰,却救不回来爷爷。 自从父亲许汉唐打着千年古方的旗号去卖壮阳药酒的那一刻,爷爷的心就已经死了,已经不是药石能救回来的。 好在还有20多天,多陪陪老人家。 许文元正想着,忽然手臂一紧,一只手拽住自己的衣袖。 “大夫,我肚子疼。” 第三章 功德+3(超赞奶爸加更×1) 抓住许文元白服袖子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他穿着采油工的外衣,一身油污,虚虚的捂着肚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李主任面无表情地径直走来,在即将撞上时丝毫没有绕开的意思。 李怀明的肩膀一顶,硬生生从许文元和那工人之间挤了过去。 患者下意识松开手。 他的脚步未停,白大褂下摆划过一个生硬的弧度,径自朝值班室走去,仿佛刚才穿过的只是空气。 “你怎么还在?”李怀明身后一人问道。 “大夫,我……” “你b超没事,就是个软组织挫伤,回家观察就行,不都跟你说了么。”那人急匆匆的交代了几句后也一头钻进值班室。 B超没事? 许文元见陪着患者来的人手里拿着一张b超单子,习惯性使然伸手拿过来。 结论是未见异常。 许文元虽然已经做好打算,连辞职的手续都不用提直接回家。 都重生了谁还当医生呢? 那不是脑壳有包么。 可患者的体征看着不对,毕竟几十年的习惯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许文元伸手摸在患者的手腕上。 手指刚搭上患者脉门,指尖传来的触感让许文元心头一动。 脉象很典型,浮取时弦急而硬,搏指有力,仿佛按在一条绷紧的琴弦上。 但稍加压力,指下却骤然感到一种中空的虚软,外缘坚硬,内里却空洞无物。 是革脉。 结合年轻采油工一身油污和捂腹的动作,许文元判断这绝非孙医生所说的没什么事儿,而是内有严重虚损,大概率伴有慢性失血。 加上患者的体位,许文元瞬间有了初步诊断——迟发性脾破裂。 许文元顺口问了一句:“肚子哪里疼?怎么个疼法?” 与此同时,他用三指同时认真的搭在患者的左侧寸、关、尺三个部位上。 轻取,感觉到脉搏整体浮而搏指,有一种绷紧、有力的假象,但感觉根浅。 中取,按压力度稍增,许文元感觉到患者的脉力开始减弱。 重按,随着力度加大,明显感觉到脉搏力量陡然衰减或消失,指下呈现出一种中空感,仿佛按在只有外皮而内无填充的鼓面上。 尤其是左关脉的革象、涩象表现得最明显。 这下子确认患者有事儿了。 艹! 许文元心里骂了一句,暂时走不了了,再急也不能看患者死在眼前不是,这是一名医生的基本素养。 不过也无所谓,不差这几分钟。 患者艰难的描述了自己的症状。 “心电监护。”许文元招呼护士。 “啥?!”护士一怔。 “!!!” 许文元马上意识到自己哪里错了,这是1999年,虽然自己所在的油田第二医院不缺钱,但院里面也暂时没有心电监护。 转过年,建了住院二部,油田管理局才会拿出大笔钱购买各种设备。 他推着患者去处置室,让护士拿血压计过来。 “许医生干嘛呢?” “嗐,我估计是又受气了。” “我要是他就把单位分的房子卖了,他女朋友是李主任的侄女,还是去美国,能亏到他?” “不是说单位分的房子产权不完整,不能卖么?” 护士们议论的声音传来。 扶着患者躺到诊床上,许文元观察到患者的脸色惨白,而且有虚汗。 亲手测了一下血压,110/60mmhg。 进行简单的查体,许文元确定了诊断——迟发性脾破裂。 虽然暂时没什么事儿,可一旦脾脏被膜破裂,那可是会要命的。 可…… 要是从前,许文元肯定毫不犹豫的让下级医生递急诊单子,把患者推上去做手术。 但现在,刚把李主任骂的狗血喷头,他们还抱着b超单子的诊断不撒手。 要怎么办呢。 许文元眯着眼睛看患者,他很随意的询问病史,和送患者一起来的同事了解一些情况。 原来患者工作中被重物撞伤左上腹。 许文元忽然回忆起来一些模糊的细节,上一世这个采油工被孙医生打发走后,没过多久就在回家的半路上不行了。 拉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采油工的同事来问过,可李主任捏着那张未见异常的B超单,咬死了和医院无关。 后来就没人再问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就不了了之,应该连工伤都不算,一条命,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好吧,算你运气好,许文元看着患者心里想到。 再早或是再晚一点,这个采油工的命运和从前便没什么区别。 许文元想了想,这时候还没床旁彩色b超。别说是床旁,连彩色b超都少见,是黑白的。 他只能一边“闲聊”一边间断给患者测血压。 十几分钟后,患者脸上那点残存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泛出一种灰白。 额头、鬓角、脖颈,攥着床单的手背,开始沁出细密的冷汗。 汗一开始是凉的,像从皮肤底下慢慢渗出来的,带着身体热量快速流失的寒意。 很快,细密的汗珠汇成一片,变得粘腻、油腻腻的,混着采油工衣服上、皮肤上固有的那层油污,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不健康的、湿漉漉的光。 他额前的头发被冷汗打湿,一绺绺地粘在皮肤上。 患者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眼神开始有些涣散。 许文元的手指一直搭在患者的另一只手腕上,脉象上外坚感消失,中空感加剧,数疾且微细欲绝。 革脉已经变成芤脉,这意味着脾脏的被膜破了,迟发性出血变成了大出血。 许知远拿起血压计重新测量,听诊器里传来的柯氏音变得微弱而遥远,水银柱无声地快速跌落——血压骤降,75/45mmhg。 “平车,急诊手术!”许文元大声吼道。 然而,却没人搭理他,一个年轻护士怔怔的看着许文元,有点嫌弃,像是看个傻子。 …… “两万,小许喊什么呢?” 值班室里,烟雾缭绕,麻将哗啦哗啦响着,一人听到外面的声音问道。 “好像是说患者要急诊手术吧。” “嗤~”李主任冷笑,“三条。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跟有病似的。” “小许是油田委培的研究生,本来觉得他挺机灵的,现在看的确是个书呆子。” “孙老师,患者没事吧。”李主任问道。 “b超报的未见异常,没事。”孙医生回答道。 对于被称呼孙老师这种戏谑的调侃,他早都习以为常。 “让许文元折腾吧,要是闹出事,正好一脚把他踢走……三万。” “主任,你什么时候上?” “就算是真破了,也就是个普通的脾破裂,孙老师上吧。”李主任今天手气好,不想离开牌桌。 “对了,告诉他让他先上,手术通知单签字一会我签。” 几人猛抬头,看着李主任。 …… 许文元招呼了李主任和各位上级医生一声,推着患者直奔手术室。 有些事情已经刻在骨子里,是那么的明显,以至于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好在麻醉医生还算是靠谱,第一时间麻醉,摆好体位。 “小许,手术谁做?”麻醉医生问。 “不知道啊。”许文元都想走了,可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那几个老逼登不会光顾着打麻将,不来做手术吧。 艹! 都特么什么事儿。 打了个电话,李主任让自己先做。 许文元表示很无奈。 这都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自己就是个住院医,脾破裂这种级别的手术按照规定自己最多做一助。 虽然许文元对这种小手术手拿把掐, 虽然许文元也并不在意什么规定, 但李主任他们的态度让许文元有些恼火。 就知道打麻将,这还算是医生么。而且给自己挖了坑,手术通知单没上级医生签字,只是口头通知。 许文元不在意,就觉得有点恶心。 “小许,你小心点。”麻醉医生低声说道。 他给许文元使了个眼色。 许文元也知道问题所在,自己在医院里相当被动。他们可以不当人,自己不行。 眼前这油二院是什么光景? 昏暗的走廊,斑驳的墙裙,连台像样的监护仪都没有。 医生在值班室里吞云吐雾、搓着麻将就能把急诊患者打发走。 一张漏洞百出、连迟发性脾包膜下血肿都看不出来的黑白B超单,就能被当成无事的铁证。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将就、凑合、粗糙的气息。 许文元对这里岂止是不满意,他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不适,像飞鸟被投进锈迹斑斑的铁笼,浑身的羽毛都支棱着,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这里的思维模式、工作节奏、甚至对疾病的态度,都和他被严格训练出的专业认知格格不入。 但此刻,无影灯已经打开,惨白的光照在患者愈发青白的脸上。 “小许,李主任说你先开皮,他们马上就上。”巡回护士又打了一个电话后回来说道。 虽然想走,但许文元知道自己要是走了的话,患者可能半个小时后就没命了,活生生出血出死。 上吧,他转身去洗手。 1999年的油田第二医院,洗手还是老法子。 拧开锈迹斑斑的铜制水龙头,用脚踏板控制水流——这玩意儿时灵时不灵,得找准力道。 水是凉的自来水,没有恒温装置。 墙上的壁挂式铁盒里装着褐黄色的硬毛刷子,旁边是淡黄色的肥皂液,盛在一个广口玻璃瓶里,插着一根公共使用的搅拌棍。 许文元挤了些肥皂液在刷毛上,那味道很原始,带着一股强烈的碱性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洗手从指尖开始。 他用刷子仔细地、有力地刷过每一根手指的甲缝、指背、指蹼,然后是手掌、手背,再向上刷到前臂的三分之二处。 刷毛有些硬,刮在皮肤上沙沙作响,皮肤很快泛起一层红色。 这是一个严格、耗时、且不容半点马虎的程序,每一步的时间、顺序、范围,都早已刻进肌肉记忆里。 水哗哗地流着,他机械地重复着刷洗、冲洗的动作。 在刷手的时间里,许文元已经确定了一些事情。 应该不是梦,而是自己真的重生了。 许文元用无菌巾擦干手臂,转身用背顶开手术室的门。 器械护士递过消毒弯盘和卵圆钳。 他接过来,夹起浸透碘伏的纱布,从患者腹部预定切口的中心开始,由内向外,呈同心圆状消毒皮肤。 碘伏的暗棕色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一遍,两遍,三遍,范围逐次扩大,直至足够。 “无菌巾。”他说道。 器械护士将四块折叠好的无菌治疗巾逐一递给他。 许文元动作沉稳精确。他先拿起第一块治疗巾,将其三分之一反折,反折边朝向自己,铺在对侧。 接着铺切口下方,然后是切口上方,最后铺靠近自己的一侧。 四块治疗巾形成一个矩形的无菌窗口,准确暴露切口区域。每一步,无菌巾的内缘都紧贴、略微覆盖住前一块的边缘,确保严丝合缝。 “小许,就你铺单子慢。”巡回护士斥道。 “那是正规,怎么能说慢呢。”麻醉医生替许文元辩解。 许文元微笑,口罩动了动。 “冯姐,上次你跟我说让我回家问我爷爷的事儿,我问了。” “啊?我跟你说什么了?”巡回护士怔了下,对于许文元的无中生有,她有点懵。 “就是你减肥难啊。”许文元道,“我爷爷说不是单纯吃的多,而是湿气重,脾阳虚在身上。肚子圆滚滚的,体重怎么也下不去。” “!!!” 巡回护士一下子精神起来,她也没追问自己是什么时候问的,而是关注许文元说的事儿。 顺便,连态度都和善了许多。 “是么是么。” “嗯,这不是没时间么,等做完手术后我给你号个脉。”许文元道,“姐姐诶,患者的血压都快没了,你催下输血科呗。” “这就去。” 巡回护士一溜小跑去打电话,催血。 “呦呵,小许你怎么变了个人似的。”麻醉医生看得有趣,笑着问道。 “没变,我真的问我爷爷了。” “你爷爷,传说老人家年轻的时候在海上滩和唐由之一起干活的事儿是真是假?” “假的吧,要是真的,老爷子不早都去燕京了?”器械护士跟着八卦。 许文元微笑,没说话。 “刀。”许文元穿好手术衣,铺好最后一层单子后站在术者的位置上伸手。 但刀柄却没在第一时间拍在手里,看着器械护士笨手笨脚的样子,许文元都想上去踹她一脚。 “小许,你爷爷怎么说?” 巡回护士跑回来,抱着全血。 她一边给患者挂上,一边询问。 血,还没加热,但许文元知道自己不能强求。 这个年代就是这么糙,第一时间把血取回来已经算是尽职尽责,自己还能怎样。 “姐姐,得号脉啊,又不是江湖神医,什么眼睛带透视的那种。”许文元接过刀,一刀下去。 “电烧。” “小许,这里不是省城,咱油二院没有电烧。”麻醉医生是进修过的,他知道许文元要什么。 艹! 许文元心里骂了一句。 但他马上伸手,用1号线开始结扎出血的毛细血管。 “小许,号脉的话,脾阳虚是什么脉?”巡回护士锲而不舍的问道。 她年轻时候属于校花、院花级别的存在,随着年纪逐渐增大,皱纹就不说了,体重也控制不住。 不像是年轻的时候,两天不吃饭能瘦5斤,现在断食,有时候体重非但不降反而会上升。 这让巡回护士相当苦恼。 没想到许文元竟然问了他家那位老爷子。 “右手的关脉摸到又细又软像一团棉花飘在水面上的脉,手指轻轻一放就能够摸到,一按深它就躲了散了。” “啊?”巡回护士试着摸了摸。 好像是,但她不确定自己摸的对不对。 “薏米,赤小豆,白扁豆,茯苓,陈皮各5g每天泡水喝,坚持两周。姐姐,能瘦20斤。” 我去! 许文元最后一句话,让手术室都跟着躁动起来。 “这是我爷爷的秘方,你记好了。当然,做完手术我给你号个脉,要是濡脉的话,回家就这么泡水喝。” “真的假的。”麻醉医生感觉许文元变了一个人似的,每一句话都直戳人心。 关键是,麻醉医生觉得许文元就为了快点要血,这些都是编出来的。 可这情商也忒高了点吧。 无影灯冷白的光从正上方洒下,在许文元肩头和微微前倾的脊背上镀了一层锐利的光边。 他持针持器的手指却异常稳定,每一次下针、引线、打结都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和多余动作。 许文元身上那种气场也不知不觉的转变。 之前那个沉默寡言、仿佛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年轻人不见了。 此刻,他口罩上的双眼专注而明亮,一边和巡回护士说着话,把巡回护士和器械护士哄的乐呵的,一边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 那种全神贯注却又举重若轻的状态,麻醉医生只在去省城进修时,在几位顶尖专家的手术台上见过。 甚至,麻醉医生感觉省城的专家都不如许文元挥洒自如。 那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一种洞悉了所有步骤、预判了所有可能、并且确信自己能够掌控局面的笃定感。 尤其当他一边说着薏米、赤小豆,一边用1号线灵巧地结扎住一个稍大的出血点时,麻醉医生甚至觉得,许文元飞快的指尖不是在止血,而是在弹奏一首无声却精准至极的乐章。 “姐姐,血给的快一点。”许文元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平稳,听不出半点急躁,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巡回护士下意识地去用手加压。 “好冷。” “患者更冷,下次记得加热。”许文元淡淡说道。 “!!!” 没等巡回护士发火,许文元便继续说道,“姐姐,你那真不是胖。咱医院的大美女,平时也注意控制饮食,怎么会胖呢。 你这是湿性重浊、黏腻,容易堆积在腹部,算是一种病,小病。 这种小病不是实打实的肌肉或脂肪过盛,而是夹杂了大量水湿,所以体重顽固难减,人常感觉困重乏力。” “对对对!”巡回护士的眼睛都亮了,血袋也不冷了,又用了几分力气。 “为什么是濡脉呢,是因为……” 许文元开始随口聊着濡脉的种种,他说的有趣,一点都不枯燥。 而且减肥减不下去这种事儿也常见,所以很快连麻醉医生都听的入了神。 不知不觉中,许文元已经变成了手术室的灵魂。 二十分钟过去,许文元用无菌纱布塞住脾破裂的口子,并用温盐水纱布覆盖。 手术做的差不多了,他双手撑在无菌单上,看着巡回护士。 “小许,你都不知道我吃了多少东西。三株口服液,去年新出的减肥神茶我都买了。” “啊?什么减肥神茶?”许文元一愣。 “就叫减肥神茶啊,我看过,是卫食健字的。” “!!!” 许文元怔了一下,这年代这么狂野么?减肥神茶,还能这么叫? 他对这事儿没什么印象。 “谁让你做手术的!” 正聊着,一个冷厉的声音传进来。 “你他妈是什么级别的医生,自己心里没数啊。” 孙医生大步走进来,怒视许文元。 “姐姐,那方子是健脾祛湿的普通方子。要是觉得效果不好,我带你去找我爷爷,他那有祖传秘方。” 祖传,秘方! 巡回护士面色潮红,眼角一提,转身抬手指着孙医生的鼻子直接开骂,零帧起手。 “孙博,你他妈的要不要个逼脸!” “谁教你进手术室不戴帽子的?无菌规范都喂狗吃了?” “刚才是我给李主任打的电话,说让小许先做。怎么着?黑锅扣我身上了呗?一群狗艹的,患者都上台了,你们就他妈知道打麻将。” 巡回护士泼辣的像是一锅红油,直接泼了孙博满头满脸。 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把孙博直接给砸懵了。 他脸上那股兴师问罪的怒气瞬间僵住,随即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只留下一片难堪的潮红,从脖子根儿一直蔓延到耳后。 许文元也有点无奈。 张嘴就妈、妈的,冯姐的确豪迈。 嗯,东北母老虎么,也正常,见怪不怪。 好像手术室护士都这样,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传承下去的。 下意识地想张嘴反驳,可是孙医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声音,在冯姐清脆利落的骂声里微弱得可怜。 孙博的眼神先是凶,然后是恼,最后只剩下无处躲藏的慌。 冯姐的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他不得不微微后仰,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显得气势全无,甚至有些怪异。 想抬手挡一下那凌厉的指尖,可孙博又觉得这动作太示弱,手臂抬起一半,僵在半空,最后只能尴尬地抹了把自己的脸,仿佛想擦掉那并不存在的唾沫星子。 手术室里其他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器械护士撇了撇嘴,低头假装整理器械;麻醉医生则干脆别过脸,不去看孙博的糗状。 “孙老师,上手术吧。”许文元淡淡说道,“是脾破裂。” “你确定?” 孙博马上装作去看术区,摆脱了巡回护士的泼辣。 “孙老师,抓紧时间做吧。”许文元笑道。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是一种上级医生看到实习生犯错时,不带情绪、只是陈述规矩的口气。 孙博脸上红白交错,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狼狈地转身走了。 “什么玩意。”巡回护士斥道。 只是,她一边骂,一边看向许文元。 “姐姐,秘方什么的我也不太清楚,但多少知道一点。 刚刚说的方子是针对脾阳虚的,偏重祛湿和健脾,但温阳的力量略弱。 对于明显怕冷、手脚冰凉、喜喝热饮的脾阳虚的人,可以加入1-2片生姜或一小段干姜,以温中散寒,激发脾阳。” “效果么,还是等手术结束,号完脉再说。不号脉就给药,那不是骗人么。” 巡回护士一时心热,很多症状都被许文元说到了心坎里。 “小许,你会号脉么?” “我爷爷亲自教的我,不能说会,只能说略懂。” 许文元说到这里,神色微微一黯。 正说着,孙博已经换好手术衣,戴上手套,心里那点被冯姐骂出来的憋屈和狼狈已经转化成了另一种愤怒的情绪。 骂不了你个巡回护士,还骂不了手下的小医生? 这手术,许文元做也不对,不做也不对。 不管怎么说,一顿骂是少不了,甚至孙博已经做好了把止血钳砸在许文元脸上的准备。 他站到主刀位置,准备接过手术。 毕竟,在他看来,许文元一个住院医,能切开肚子、找到脾脏就不错了,剩下的关键步骤,还得自己来。 “我看看。”他声音恢复了点底气,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伸手接过护士递来的腹腔拉钩,准备探查。 然而,当拉钩拉开,腹膜腔充分暴露在他眼前时,孙博整个人猛地僵住。 预想中血污模糊、组织粘连、需要费力辨认解剖结构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晰、干净、几乎像是教学图谱般规整的术野。 脾脏已经被完全游离,像一个被精细解开的包裹,静静地在腹腔里等着被切除。 一个3cm的创口里塞了纱布,血暂时已经止住了。 脾结肠韧带、脾膈韧带、脾胃韧带,这些固定脾脏的结缔组织都已经被精细地游离开。 游离的外缘干净利落,几乎看不到多余的出血和损伤。 最关键、也最危险的脾蒂区域——那束包含脾动脉、脾静脉等重要血管的结构已经被轻柔而彻底地解剖出来。 像一棵大树的根茎被小心地剥离了周围的泥土。 血管被骨骼化地显露,走向清晰,周围疏松组织被剔除得恰到好处,为接下来的结扎和切断留出了完美、安全的空间。 整个分离过程完成得举重若轻,组织层次清晰,几乎没有不必要的副损伤。 术野里除了必要的渗血被妥善控制外,异常洁净。 干净的像是局部解剖的标本。 这哪里是一个年轻住院医仓促开腹后的现场?这分明是顶尖高手在充分准备、从容不迫下才能完成的前期解剖。 不! 这甚至不是一台手术,而是国内顶级解剖学专家给学生做的手术范本。 孙博的眼睛瞪圆了,口罩下的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 他握着拉钩的手停在半空,之前准备好的所有挑剔和教训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从他脊背窜了上来。 眼前的手术绝对不能说是做得不错,这简直是神乎其技。 顶级的手术效果,在这个简陋的手术室里,由这个他一直没太放在眼里的年轻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近乎艺术般地完成了。 甚至,许文元连个助手都没有。 他的目光从完美游离的脾脏,移到那被精细解剖的脾蒂血管,再移到许文元那双稳定持着器械、此刻正平静等待他接手的手上。 孙博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而是认知上的。 某种他赖以判断世界的标准,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幅画面,轻轻松松地击得粉碎。 手术确实没做完,脾脏还没切下来。 但所有艰难、关键、容易出危险的步骤,已经被悄无声息、且完美地完成了。 剩下要做的,只是按照眼前这幅清晰无比的解剖图,进行最常规的结扎和离断。 这已不是教学,而是某种呈现。 不是一个下级医生在请示上级,而是一个完成了一幅绝世画作绝大部分精妙笔触的大师,将画笔和最后一步简单的着色,递到了旁观者手里。 “这……这……” 孙博喉结滚动,半晌,只发出两个毫无意义的字节。 他脸上最后那点强撑的镇定彻底瓦解,只剩下一片空白和无法掩饰的惊骇。 “我去!” 麻醉医师探头过来,看见术区后也和孙博一样,一下子怔住。 这水平,足有好几层楼那么高。 “老孙,做啊。”巡回护士嫌弃的斥道,“赶紧的,小许都做成这样了,你不会还做不下来吧。” “……”孙博沉默。 “你他妈赶紧的,做完我还要找小许给我号脉呢。” 孙博被骂了一句后,清醒了点,开始手术。 脾破裂的手术,孙博自己也在能做和不能做之间来回游走。 他水平一般,李主任是周院长从油一院挖来的技术骨干,而孙博则是被油一院踢出来的废物。 可即便再废物,解剖做到这种程度,孙博也没任何理由拿不下来。 只是,手术术野在行家看来有些惊悚,跟看鬼片一样。 手术在沉默的继续着,十多分钟后,查无活动性出血,开始关腹。 孙博没提早下台,而是和许文元一起缝到最后一针。 “叮咚~” 就在许文元剪断最后一根缝皮的4号线的同时,耳边传来一声脆响。 【功德+3】 …… ps:感谢超赞奶爸,这本书不会断了,成绩好不好都会写完。emmm,自己写的倒是蛮开心,么~~~ 开书第一个单章,求追读 新书上传第一天,有几件事和诸位大人们托付一下。 现在的推荐规则也搞不懂,好像是要追读,我尽量写的紧凑一点,追读麻烦各位。新书期别养,虽然养不死,我会很认真写完,但还是想要推荐。 没推荐很难熬啊。 拜托了,鞠躬,九十度。 新书期每天两章,中午十二点发,加更方面要把去年那本书欠更给加了,其他还是老规矩,上架后一章5000字,盟主加更2章。 上架后每天万字更新,一天六千字,我更的也不过瘾。 最后呢,新书期按部就班,还是想要推荐。 就啰嗦这么几句,新书期的推荐,拜托各位大人了,么~~~ 求追读,感激涕零。 《重生1999,我在医院攒功德》开书第一个单章,求追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重生1999,我在医院攒功德</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四章 延寿3日 看着视野右上角浮现出来的虚拟屏,上面标注着功德值的字样,许文元觉得牙花子疼。 这就是传说中的系统? 怎么用? 要是救人就有功德,那自己从前功德值怎么也得十万起。 主要是没什么用,杀人放火金腰带……也别说,或许自己重生就是功德值一次性兑付。 还记得自己看见学生弄的重生宝典的时候,脑海里就想到了这件事——要是给自己一个机会,一定要重生回爷爷还没去世的时候。 许文元一边想着,一边转身下台。 “你不送患者?”孙医生问。 许文元看都没看孙医生一眼,大步走出手术室。 “小许怎么了?”麻醉医生看得目瞪口呆。 术后送患者回病房,是小医生的活,可许文元却表现的跟老专家似的转身就走,不带一点犹豫。 “疯了。”孙医生有点怂,不敢去招惹许文元。 一个多小时前,许文元把主任骂的狗血喷头,他宁愿自己丢点面子也不远去惹许文元这条“疯狗”。 “不能啊,刚上台的时候还好好的。”冯护士疑惑,“有说有笑的,还说下台要给我号脉。” 孙医生欲言又止,科里的事儿,还是别在手术室说的好。 …… 许文元换了衣服,知道自己的确是穿了,而不是一场梦。 走出更衣室,看着1999年的医院,许文元吹了声口哨。 26岁的身体,几乎无穷无尽的财富,或许这就是自己上辈子积累的、看不见的功德值兑换来的吧。 虽然许文元吃过见过,但那是四五十岁的身体经历的,和二十六岁、血气方刚经历能一样么。 瞥了一眼事业右上角的虚拟面板,功德值——3的数字很清晰。 不管了,先回家看爷爷去。 许文元的爷爷叫许济沧,是老中医,1927年生人,解放前和唐由之老先生在申城陆氏诊所做金针拔障术。 后来唐由之去了杭州,许济沧则留在陆氏诊所。 解放后没有留在同仁医院,而是先去参加了抗美援朝,随后跟着采油工北上,开发大油田。 许文元的父亲许汉唐继承衣钵,恢复高考后念了大学,回到油田当医生。因为某些原因,90年代初下海经商,成立了汉唐生物科技公司,壮阳药酒卖的风生水起。 许济沧和许汉唐父子二人因为卖假酒骗钱,以及许汉唐很快离婚并娶了一个星海音乐学院的女生而闹了矛盾。 几年后,许济沧郁郁而终,时间是1999年9月20日。 许文元和爷爷许济沧感情深,至于父亲,对于许文元来讲已经形同陌路。 还能陪爷爷一段时间,还能给爷爷讲一讲肺癌、肺小结节术前术后脉象变化,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许文元把白服脱掉,搭在肩膀上,也没回科室直接大步回到家里。 爷爷住在医院旁边龙新小区的高级平房,离医院不远,十分钟也就到了。 出了医院侧门,午后白花花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马路对面是五层的红砖楼,阳台上挂着晾晒的衣服被单。 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杵着磕头机,漆皮斑驳,巨大的驴头正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点着。 这就是1999年的油城,楼是给人住的,地底下是油,抽油的机器就杵在人的眼皮子底下,谁也不觉得奇怪。 拐进楼区,很快就看见一排高级平房。 红砖围墙一人多高,黑色大铁门敞着,能看见里面规整的小院。 说是高级,无非是面积大些,有独立小院。 墙上刷的淡黄色涂料已斑驳,露出底下的红砖。 屋顶是斜坡的,铺着暗红色的瓦,瓦缝里长出几丛倔强的野草。 有的人家院墙边,开出了一小畦地,稀稀拉拉种着几行葱和小白菜。在这油味弥漫的地方,那点绿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认真。 平房沉默地趴在地上,被前后楼房的影子压着,像几头伏地休息的老牛。 最靠边那户的院门虚掩着。 许文元推门进去,院子里有棵杨树,树荫浓得化不开,在地上洇出一片墨色的凉。 树荫底下摆着一张老藤躺椅,许济沧就歪在里头。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对襟褂子,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瘦得见骨的手腕。手里捏着一把蒲扇,却没扇,只松松地搭在腹部。 午后斜阳从枝叶缝隙里漏下几点光斑,在他脸上、身上缓缓移动。 他闭着眼,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安静得像一尊被时光摩挲温润了的旧木雕。 眉眼间依稀能辨出年轻时的清癯风骨,可那层皮肉却松了,垮了,透着一股灰败的晦暗。 不是黑,也不是黄,是像旧宣纸被潮气慢慢浸透后,那种了无生气的、沉郁的暗。 风过,杨树叶子沙沙响,几片早早落下的叶子打着旋飘下来,落在他肩上、膝头,他也懒得拂。 他就那么躺着,在满院寂静的阴凉里,等最后那点光从身上挪走。 许济沧脚边的阴凉地里,卧着一只大猫。 它被一根细铁链松松地拴在杨树脚下,铁链很长,容它在树荫圈出的范围内自在活动。 这家伙个头不小,一身灰褐色的皮毛带着冬日的厚实感,耳尖那撮黑色的耸毛偶尔机警地微微一动。 它不像猫狗那般驯顺,即便卧着,身形也透着一股山野里带来的紧绷线条。 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望向躺椅上老人时的目光,竟奇异地收敛了凶性,只剩下懒洋洋的温顺。 它见许文元推门进来,只是掀了掀眼皮,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无声的低呜,算是打过招呼,随后又将下巴搁回交叠的前爪上,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着地面。 “爷爷,我回来了。”许文元近乡情怯,声音微微颤抖。 “哦?这才几点,你怎么就回来了。” 许济沧睁开眼睛,瞥见许文元肩膀上的白服,微微蹙了蹙眉。 但他没问。 【嘟嘟嘟~】 许文元刚要说话,耳边就传来古怪的声音。 视野右上角的虚拟面板出现提示。 冰冷的系统提示浮现,简洁得近乎残酷——【寿命不足30日,是否兑换功德值?】 文字是暗沉的铁灰色,不带任何语气起伏。 每个字的边缘都锐利如刀裁,透着一股非人的精确。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只给出一个直白的选择,和一片沉默的空白,等着被应答填满。 有用? 许文元心念一动,点击使用。 没有绚烂的光影效果,和网络游戏不一样,许文元隐约看见爷爷头顶冒出个+3天的数字。 ??? 许文元揉了揉眼睛,感觉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手术做呲了?还是看病看错了?”许济沧见许文元迟迟不说话,肩上还搭着白服,便问道。 “没。”许文元拉过来一个小马扎坐在许济沧的身边,伸手rua着猞猁,“爷爷,你刚刚觉得有什么变化?” “能有什么变化?”许济沧上下打量许文元,想看出自家的孙子在闹什么。 “可能是刚睡醒,觉得有点精神头。”许济沧似乎也感觉到了有些不同,补充道。 淦! 许文元赫然意识到功德值能兑换寿命。 刚刚自己看见的,不是幻觉,应该是系统标注——一点功德值能兑换爷爷一天的寿命。 可自己刚跟李主任闹翻,准备不再去医院。 事情被自己做得很绝。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句话像是回旋镖一样被糊在许文元的脸上。 这事儿闹的,许文元深深吸了口气,又吐了出去。 他抬手,按在许济沧的手腕上。 指下,许济沧的脉象比许文元预想的还要糟糕。 浮取之下,脉搏细软无力,仿佛按在一缕漂浮的棉絮上,轻飘飘的,一触即散,典型的濡弱脉,主气血大亏,脏腑功能衰退到了极点。 稍稍加力,便感觉到一种令人心悸的涩滞。 血流艰涩不畅,如同枯水季节河床上的砂石,勉强滚动,却毫无生气。 更深处,还夹杂着极细微的结代之感——那不是普通的脉律不齐,而是时有时无,偶尔会毫无征兆地停跳一下,或者接连三五下急速搏动,紧接着又是一段令人窒息的空白。 不是普通的衰老虚弱。 这种脉象意味着心气衰竭、心阳欲脱的危候。脉象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功德有用?没用? “你还学会号脉了?不一直敷衍我么。我知道你不信,觉得我是巫医。”许济沧笑了笑。 “哪有,爷,我真有好好学。”许文元正色说道,“刚刚我在医院,遇到一个迟发性脾破裂的患者,b超报告没事。” 许济沧来了精神,竖起耳朵听许文元讲述。 从开始的革脉,患者的体征、血压,讲到随着病情进展,变成芤脉,血压大幅下降。 许文元有着丰富的中西医结合的经验,娓娓道来,详细却又不啰嗦。 一点水都不灌,纯纯的干货。 许济沧的眼睛渐渐的亮了一些。 “爷爷,你看吧,我号脉,辨证,上手术,干净利索。”许文元笑眯眯的说道。 “的确,能分辨出来革脉和芤脉的区别,尤其是能在临床上学而致用,已经算是入了门。” “以前啊,没有ct,脑出血和脑梗都分不出来。我那时候就琢磨该怎么办,当然是号脉。” 许济沧嘴里念叨着。 泪水已经模糊了许文元的视线,这些话爷爷曾经说过无数遍,当年许文元只觉得老人家啰嗦絮叨,从来没在意过。 可重生回来,手里摸着猞猁,耳边听着爷爷在讲述过去的经验,许文元一颗心砰砰砰的跳着。 那自己要怎么办? 就算不是幻觉,爷爷顶多能多活三天。 想要延寿,就要去医院里攒功德! 哪怕是幻觉,是个梦,了不起忙碌一个月而已。 李主任不让自己做手术? 这在许文元看来就是个笑话。 “你想什么呢?”许济沧忽然问道。 第五章 从天而降的五百万 “我在想啊,ct机的局限性。”许文元瞎话顺口就来,根本不走脑子。 “嗯?”许济沧疑惑的看着自己的孙子。 “油田的医疗器械好,比省城还要好。省城的ct机都是二手的,能看个脑出血就不错了。”许文元找到了切入点。 “然后呢。” “医院里有超过半数的CT机是二手机,这些设备性能衰减严重,图像质量不佳。 二手机器的X射线球管大多老化,导致图像噪声增加,使得密度分辨率进一步降低,一些模模糊糊的磨玻璃样结节更难被发现。” “???” “!!!” 许济沧隐约明白了许文元的意思。 这个方向,他还真没想过。 很多小结节Ct都看不见,典型的磨玻璃结节只存在于教科书上。 可研究这么深入,真的有意义么? 许济沧刚想到这儿,就听许文元说道,“脉来流利,如珠走盘。” “滑脉,主痰湿、食积。体内有痰湿凝聚,提示结块,以痰湿为主,质地可能较软。” “嘿嘿。”许文元笑了笑,“爷爷,这是良性的。恶性肺部肿瘤,最开始的脉象变化呢?” “没什么意义吧,ct机看不见。号脉也号不准,有很多细微的区别,别人不懂可你爷爷我懂。百尺竿头,难进半步啊。” “虽然看不见,可要是号脉能号出来,然后切掉呢。” “???”许济沧万万没想到自己孙子竟然这么激进。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许文元又说到。 “脉道细小,血流艰涩不畅,如轻刀刮竹。” “主瘀血内阻。是结节,尤其是恶性结节的核心病机之一?”许济沧也有些迟疑。 “对呢,爷爷。”许文元笑了笑,“ct虽然有了,但很多事儿它还做不到。不过今年是1999年,第一台商用多排螺旋CT正式推出。 那机器可牛呢,它通过一次旋转采集多幅图像,大大提升了扫描速度。 咱油田有钱,肯定会进设备,到时候号脉后有ct机回馈结果。” 许济沧一头露水,完全不懂孙子在说什么,可他那颗已经要寂灭的心却开始悸动起来。 许文元拉着爷爷的手,轻声说道,“爷爷,未来几年很多技术变化很大,会超出过去几十年的总和。” “我号脉学的不精,你得帮我。祖传,以后我出去也能挺直腰杆说我这手艺是祖传的。” “真要是什么时候去燕京,有老中医来叫板,我跟他比比辈分。” 说着,许文元站起身。 “别做饭了,我今天精神好,咱爷俩去下馆子。”许济沧道。 “爷爷,我今天要去周院长家里一趟。有点急事,很急。” 许文元说着,把白服扔到另外一张椅子上,附身抱了许济沧一下。 怀里的人几乎没什么分量,像抱着一捆晒干的芦苇,外头裹了层单薄的褂子。 骨头硌人,肩膀、后背,哪儿哪儿都硌得慌。 皮肉薄薄一层贴在骨头上,松弛,没什么弹性,仿佛里面的气力早就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勉强撑着的空架子。 爷爷身上有股淡淡的、陈旧的气味,混着中药的苦香和老人皮肤特有的、类似旧纸张的味道。 许文元感觉到这股气味里似乎还掺进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像深秋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风一过就要落。 也不知道功德值有没有用,许文元准备试一试。 许济沧没有说什么,只是抬手拍了拍许文元的后背。 回手rua了一下那只拴起来的大猫,许文元大步走出院门。 要回医院做手术,累点忙点倒没什么,至于和李主任闹掰,自己要被踢去急诊科,许文元更是不在意。 他一个科室主任,算个屁。 许文元有9种办法弄死他。 作茧自缚?许文元可没这方面的苦恼。 他大步走向自己的房子。 油田的福利待遇还是很好的,虽然住房已经商品化了,但油田职工还是有分房的待遇。 现在是短暂的双轨制的年代。 在这个年代,研究生还是很值钱的,所以许文元也有一套单位分的房子,就在医院对面。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动过手脚,那套房子据说是凶宅,女主人吊死在家里。 许文元作为医生,作为唯物主义者,肯定不信这一套,便搬去住下。 上一世这套房子违规卖掉,供李嫣出国,后来许文元还赔了医院一笔钱。 直到20多年后,许文元看见一则新闻,那套房子被后来的房主租出去,租户修理天花板的时候发现了五百万现金。 虽然那时候许文元不缺五百万,他每周开车绕华东绕一圈,做十几台手术,几百万也就是他一个月的收入,但也多少有些遗憾。 这可是1999年。 回到单位分的房子,拿出钥匙打开门。 光线穿过窗户,在覆着薄尘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菱形光斑,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 屋子有些老旧,墙面下半截刷的浅绿色墙裙油漆已有些剥落,窗框是旧式的木头的,漆皮起了泡。 除了墙角一个孤零零的衣柜和一张床,屋子中央便只有那张深褐色的老式写字台最为显眼。 写字台很大,桌面上却异常干净,只在一角整齐地摞着几本厚重的医学书。 最上面那本,深蓝色的布面精装封面已经磨损,边角露出了灰白的纸板,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却依然清晰—《黄家驷外科学》。 静悄悄的。 一切都和记忆中那则新闻配图里的场景重叠。 许文元进屋,关门,听外面的声音。 楼道里没有人,住户大多都是双职工,工作日的下午都上班,外面很安静。 走到书桌前,许文元先把那摞厚重的医学书一本本拿起来。 他动作很稳,手指拂过磨损的布面精装封面时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最上面那本《黄家驷外科学》被他小心地托在手里,把几本书在床铺上并排摆好,边缘对齐。 腾空了桌面,他这才绕到书桌侧面。 双手扣住桌沿,腰背下沉,一股沉稳的力道从脚下升起。 书桌开始缓慢、沉重地移动,四条桌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带着阻涩感的闷响。 桌子移开的地方,留下四条清晰的浅色拖痕,还有四个边缘规整、颜色略深的方形印记——那是桌脚多年压住的位置,几乎没沾什么灰。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正好照亮那片新露出的、颜色略微不同的水泥地面。 空气里,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许文元上了书桌,仰头看着那块颜色略深的补丁。 他伸出手,手指沿着补丁边缘摸索。 石膏板很脆,边缘已经有些松动。他屈起指节,在几个关键位置用力叩了叩——“咚、咚。” 声音空洞。 就是这里。 他双手抵住补丁边缘,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向上一推。 “咔嚓!” 石膏板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不是整齐的脱落,而是沿着早已存在的裂缝崩开。碎块簌簌落下,许文元侧头避开,几块碎片掉在肩头,扬起一小片灰尘。 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出现在天花板上,边缘参差不齐。 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许文元等了几秒,等尘埃稍微落定,向上看去。 不是预想中的防水油布或牛皮纸包,而是一块深灰色的、带有网格状纹理的尼龙面料。 许文元皱了皱眉。 新闻也没说太详细,就说当时的租户发现了钱,还有一张照片。 所以许文元知道位置,却不知道细节。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块面料——厚实,坚韧。 用力抓住边缘,许文元试探着向下拽了拽。 很沉。 非常沉。 许文元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脚在梯子上站稳,双手同时用力。伴随着灰尘簌簌落下,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背包从夹层中被拖出了一角。 墨绿色的 Osprey Shadow,一款顶级容量的登山包,此刻它被塞得几乎要炸开,竖着卡在夹层中。 许文元微微一笑。 五百万现金,如果全是百元钞,大约重60公斤。用塑料袋或纸箱都不可能长时间安全存放,更别说防潮防鼠。 只有专业登山包能承受这个重量,也只有这种包能最大限度利用夹层空间。 五百万现金再加上背包自重,妥妥超过60公斤。 他伸手抓住背包的肩带——很宽厚,是专业登山包才有的加厚减震设计。 许文元双手抓住背包肩带,腰腹发力,用力一拽。 沉重的登山包从夹层中滑出,边缘刮下簌簌灰土。他稳住身体,将整个背包拖出缺口,抱在怀里,然后放到书桌上。 背包落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许文元跳下去,拉开主仓拉链,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现金,新旧不一,但都是百元大钞,胡乱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五百万啊。 许文元并没有兴奋,激动。 拎了拎,估计没错,他捡出20万,随后把墨绿色的 Osprey Shadow随手踢到床下。 找了俩档案袋,许文元把20万现金放进去,又放到一个双肩包里。 差不多了。 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下班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许文元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正对着窗户坐下。 点燃了一根烟,许文元盘算着自己要做什么。 事业右上角的面板很单调,功德值已经清空。 八月大,有31号,满打满算距离上一世爷爷去世还有26天的时间。 下午四点的阳光从封闭阳台的窗户斜进来,被窗棂切割成几道厚重的光栅,像舞台追光,又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精确地打在许文元身上。 他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烟夹在指间,青灰色的烟雾笔直上升,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扭动、散开。 光线照亮了他半边脸,从紧抿的嘴唇到绷直的鼻梁,再到微微拧起的眉心,每一道轮廓都被镀上硬朗的金边,阴影则在另一侧深深凹陷下去,像用刻刀凿出来的一般分明。 二十分钟后,许文元起身,背着双肩包关门离开。 周院长家距离不远,许文元知道在哪。他先去北方市场买了一盒糕点、一只母鸡,随后直奔周院长家。 拉开单元门,许文元上楼,站在302的门口,抬手敲门。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咚咚咚。” 门打开,周院长看见是许文元,微微一怔。 “小许,你怎么来了?” 第六章 你就拿这个考验干部?(超赞奶爸加更×2) “周院长,您好。”许文元很客气的微微躬身,“我会做腹腔镜手术,比省城专家做得好。” 周院长一怔。 这也太简单直白了吧。 最近院里要参加三甲医院评审,难度极大,但还不能不做,书记想要和南方学,让医院私有化。 这里说来话长,院长和书记之间有着本质的矛盾。 周院长现在最苦恼的就是很多科室的手术根本不达标。 哪怕大家在酒桌上喝的五迷三道,人情世故做到极处,可有些基础的指标也得说得过去才是。 许文元就这么直白的把自己最需要的东西送过来。 不过呢,周院长根本没信许文元说得话。 看他手里拿着糕点和一只鸡,周院长哭笑不得。 这叫送礼? 哪家的院长能被这种东西腐蚀。 真特么没见识。 “小许啊,你这是干什么,拿回去。”周院长站在门口,没有让许文元进去的意思。 许文元没回答,只是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但落得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周院长只觉得呼吸一滞,仿佛面前推过来一堵看不见的、厚重的墙,让他下意识地、甚至带着点仓促地向后挪了半步,让开了门口。 许文元顺势走了进去,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他在玄关处停下,目光扫过地上那双深蓝色的男式塑料拖鞋,弯下腰,解开自己的鞋带。 换鞋的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反客为主的笃定。 周院长站在一旁,看着他微微弓起的背脊,让他心里有点恼,又有点莫名的发虚。 这种情绪很怪异,周院长有些茫然。 许文元换好鞋,径直走进客厅。 他脚步很稳,目光随意地扫过客厅的陈设——深棕色的木制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一幅花开富贵的牡丹图。 没等周院长招呼,他就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 坐下时,许文元的腰背挺直,双手很自然地搭在膝盖上,微微侧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周院长。 那姿态,不像个贸然闯进领导家的年轻医生,倒像是个来谈事的、且手握筹码的访客,平淡,直接,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 ??? 周院长有些不高兴。 自己明显不欢迎许文元,这小子却大咧咧的自己走进来。 他有毛病吧。 许文元没理会周院长脸上明显的不悦,他把一直背着的双肩包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鸡在咯咯的叫,许文元顺手把鸡头按在地上,用脚踩住。 终于安静了,拉链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打开包,从里面取出两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很随意地并排放在膝盖上。档案袋鼓鼓囊囊,封口的白线绕了几圈,系得不算紧。 许文元身体微微前倾,伸长手臂,将那档案袋轻轻放在了周院长面前的茶几上。 “啪嗒。” “周院长,我需要手术的机会,院里申请三甲医院也需要手术量,尤其是高精尖的手术。”许文元坦诚的说道。 周院长站在客厅当中,表情彻底凝固。 他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只被许文元用鞋底轻轻踩住脑袋、翅膀还在微微扑腾的活鸡,然后抬起头,目光移向玻璃茶几上那两个鼓鼓囊囊、隐约透着绿色光芒的牛皮纸档案袋。 要是没猜错,里面应该是20万。 不多,不少,一个科室负责人的岗的确要这么多钱。 这小子还是懂规矩的。 只是,周院长看不懂许文元。 许文元就坐在窗边的沙发里,一只脚随意地踩着鸡,膝盖上还放着打开的双肩包。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臂刚刚从茶几那边收回来,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后院晒太阳,而不是在一个本该严肃、甚至带着点隐秘交易意味的场合。 鸡被踩得不舒服,又挣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咕”声,爪子在地板上刮出细微的响动。 周院长的视线在这极不协调的两样东西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他脸上那种程式化的不悦和领导的架子,被这过于荒诞的画面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错愕。 这小子,就这么带着钱来自己家里,到底搞什么名堂? 送礼?哪有人拎只活鸡,再拍出两个明显装满了百元大钞的档案袋? 谈事?谁家谈事是踩着鸡谈的? 周院长张了张嘴,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所有准备好的训斥、质疑、打太极的官话,都被眼前这脚踩活鸡、钱摆桌上的古怪一幕给噎回了嗓子眼里。 “微创手术,省内做的不多,三甲医院评审的各位老师估计都不熟练。要是能开展,肯定有极大的好处。” “医生么,都要脸,尤其是那些专家。您想啊,评审三甲医院的时候咱们拿出来比他们所在医院还多的微创手术案例,他们还有脸说咱们一些小问题?” 周院长反应很快,脸上的错愕像潮水般退去,迅速被一层精心打磨过的、公式化的沉吟所取代。 他坐在沙发的主位上,目光从茶几上的档案袋上抬起来,却并不直接看许文元,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望向窗外,仿佛在凝视某个深奥的、关乎医院未来发展大计的蓝图。 “小许啊,”他开口了,声音放缓,带着一种惯常的、拿捏得当的官威,“你这个想法是积极的,有闯劲。年轻人嘛,想做事,想创新,这是好事,院里原则上是支持的。”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充满“但是”意味的空白。 “不过呢,”他话锋一转,目光终于落回许文元脸上,带着一种看似推心置腹、实则滴水不漏的谨慎。 “开展新技术,尤其是腹腔镜这种高精尖的技术,不是小事啊。这涉及到人员培训、手术室改造、风险评估,还有最重要的,患者的安全和医院的声誉。 这可不是你一个人说能做,就能马上拍板的事情。” 他身体微微后靠,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姿态。 “这样,你的建议和情况我都了解了。院里呢,需要时间,慎重研究研究。 要上会讨论,听听各科室的意见,尤其是外科、麻醉科、以及相关科室的想法。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到,要统筹安排嘛,对不对?急不得,急不得。” 他脸上堆起一个近乎慈祥却毫无温度的笑容,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小许,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规矩就是规矩,程序就是程序。这样,你先回去,等消息。 一旦有了初步意见,我会让办公室通知你。啊,放心,组织上会认真考虑你的积极性的。” “你看你,还带什么东西来,都拿回去拿回去。” “好。”许文元微笑,仿佛是个雏儿,又像是老江湖,没听懂或是听懂了周院长的意思。 他起身,拎起那只鸡。 “周院长,这只鸡我放厨房,就不打扰了。我年轻,真的需要手术。” 周院长微微一怔,隐约有种不好的念头。 他坐在沙发里,看着许文元提着那只还在扑腾的鸡转身往厨房走,心里那股被强行闯入的不悦和被那叠钞票搅起的微妙悸动还没平复,又添了几分烦躁。 那鸡被倒提着,大约是不舒服,又唤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聒噪。 周院长皱了皱眉,这都什么事儿。 送只活鸡上门,像什么话。 “不用放厨房了直接拿走吧,都拿走,你看你这像什么样子。”周院长看着档案袋,厌烦的说道。 戛然而止。 猛然间,声音消失。 客厅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车声,和墙上石英钟指针走动的“哒、哒”声。 那突然的寂静,比刚才的鸡叫更让人心头发紧。 周院长下意识地看向厨房方向。 几秒钟后,许文元走了出来。 他右手的整个手掌连同半截小臂都浸在暗红里。 血很新鲜,浓稠得有些发亮,正顺着他的指尖成股地往下淌,在浅色的地板上溅开一小片不规则的、触目惊心的红。 可许文元的脸却是干净的。 不仅干净,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清澈。 他微微弯着眼,嘴角上扬的弧度自然又温和,像是课堂上被老师点到名、有些不好意思又乐于回答的好学生。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神清亮,没有一丝阴霾或狠厉,就这么坦然地看向周院长,甚至还轻轻眨了眨,带着点征询的意味。 血珠从他曲起的指关节滚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许文元却仿佛根本没感觉到。 “周院长,”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甚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干净音色,“鸡处理好了,血放得比较干净,这样肉质好。” 他顿了顿,笑容更真诚了些。 “您家有盆么?我烧点水,把毛褪了。” 周院长的目光死死钉在许文元那只鲜血淋漓的右手上,眼皮开始不由自主的跳起来。 先是左眼,一下,两下,细微的肌肉抽搐牵扯着半边脸的神经。 紧接着右眼也跟着跳起来,两边的跳动毫无规律,让他眼前许文元那张带着干净笑容的脸和那只血腥的手,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令人心悸的晃动感。 他的视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那只手上弹开,却又那么自然地落回茶几上——那两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牛皮纸的袋子,粗糙的纸面,绕紧的白线,以及隐约透出的、象征着巨额金钱的绿色暗影。 钱。 血。 这两样东西,以最粗暴、最直接、最不合常理的方式,被眼前这个笑容清澈的年轻人强行组合在一起,摆在了他的面前,摆在了他家的客厅里。 档案袋意味着规则内的交易,意味着他可以拿捏、可以拖延、可以用研究研究来应对。 可那只还在往下滴血的手,它不讲规则。 它带来的是一种直白的、原始的、关乎身体安全本能的威胁。 许文元就那么站着,右手垂在身侧,鲜血沿着指尖缓缓凝聚,滴落。 啪嗒,啪嗒。 每一声轻响,都像一根小针,扎在周院长越跳越快的眼皮上,扎在他骤然收紧的心脏上。 “小许啊,你去洗洗手。没吃饭呢吧,我炒个菜,咱俩对付一口,你给我讲讲微创手术怎么做。院里有套设备,没人会用,我正准备派人去进修。” 第七章 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周院长,您年轻的时候在华西进修的神经外科,能吃辣吧。” 周院长点了点头。 “我来做吧。”许文元笑眯眯的说道,“很快。” 他看着许文元转身又进了厨房,听着里面传来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然后许文元第一时间擦干地板上的血迹后,真就进厨房做饭。 菜刀与砧板接触时富有节奏的笃笃声——声音利落、稳定,快而不乱。 许文元这狗东西真不知道自己就是客气一下? 周院长坐在沙发上没动,眼皮还在跳。 茶几上那两个牛皮纸袋,在午后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构成一幅荒诞又令人心悸的静物画。 厨房里的声响,却渐渐带上了一丝家常的烟火气。 热油下锅的刺啦声猛地响起,紧接着是干辣椒和花椒在滚油中爆开的浓烈辛香,那味道极其霸道,瞬间冲散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蛮横地充满了整个客厅。 就像是许文元做事的风格。 类似的传闻倒是不少,周院长也听说过,但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眼前。基本都是要油田物资配额,有些人就这么去的,只不过他们比许文元更直接。 只是那些人都是混混,是地痞,而医院里极少见类似的情况,毕竟都是文化人,大学毕业,最起码是大专毕业生,比较怂。 周院长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是他熟悉的、属于川渝地区的热烈香气。 然后是鸡肉块滑入热油的翻炒声,锅铲与铁锅碰撞的铿锵声,间或夹杂着葱姜蒜料投入时的细小爆鸣。声音密集而有序,像一场节奏明确的协奏。 许文元变脸也太快了,周院长有些恍惚。 没过太久,另一阵不同的香气飘了出来——那是新鲜猪肉片与豆豉、青蒜混合爆炒的咸鲜镬气,带着油脂的丰腴和酱料的醇厚。 周院长坐在那儿,身体有些僵硬。 他听着厨房里传来的、与他此刻心境完全割裂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烹饪声响,闻着那勾人食欲却让他胃部微微抽搐的辛辣香气,目光却无法从茶几上的档案袋和地板上的血点移开。 这个许文元,看起来和许济沧和许汉唐都不一样。 想着想着,周院长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他肯定这俩档案袋自己不收不行,收了不办事也不行。 真特么的头疼啊。 二十分钟后,许文元端着两个盘子走了出来。 一盘是红艳艳的辣子鸡丁,大量的干辣椒和花椒几乎淹没了炸得金黄酥脆的鸡块,上面撒着点点白芝麻和翠绿的葱花,热油还在滋滋作响。 另一盘是小炒肉,薄薄的五花肉片炒得微微卷曲,油脂透亮,与深色的豆豉、碧绿的青蒜段和鲜红的辣椒圈交织在一起,油润喷香。 两盘菜,分量不大,但色香味俱全,热气腾腾地摆在周院长面前的茶几上。 许文元顺手把俩牛皮纸档案袋塞到茶几抽屉里。 “条件有限,简单做了两个。”许文元把筷子递给周院长,自己也在旁边坐下,脸上还是那种干净的、甚至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周院长,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蓉城那边的辣是这种干香。” 他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老友家做客,刚刚展示了一下厨艺。 周院长看着那两盘冒着热气的菜,又看看旁边冰冷的档案袋,再看看许文元那双刚刚还沾满鲜血、此刻却已经洗干净、递来筷子的手。 “喝点么?”周院长习惯性问道。 “啤酒吧,外科医生喝白酒不好。” 周院长拿出两个雪花大绿棒子,打开后交给许文元一瓶。 许文元接过冰凉的啤酒瓶,没喝,指尖在瓶身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像在叩击手术器械。 “周院长,腹腔镜手术,核心就四个字——窥镜操作。”他声音平实,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周院长吸了口冷气,窥镜操作这四个字的确深得精髓。 最近他也和省城甚至燕京的一些专家有过联系,知道腹腔镜的门道。 虽然不会做,但都是外科手术专家,有些关键点一说就懂。 “第一步,建立稳定的气腹。 常规选脐上或脐下切口,Veress针垂直穿刺,突破两次落空感,接气腹机。压力设定在12-14mmHg,流量开到中高档……” 许文元开始讲解起来。 他说的详略得当,不啰嗦,但内容刚好能让半拉门外汉的周院长听懂。 咦? 许文元他真会? 周院长动了心。 要不,先看他做一台? 再听听他还会什么。 …… …… 麻将桌上,红色绿色的百元大钞掺杂在一起。 李主任今儿手气好,笑呵呵的把钱捋好,装进自己的手包里。 “师父,今天你手气真好。”一个小医生逢迎道。 “打麻将就跟做手术一样,你以为是运气,其实都是水平。”李主任哈哈一笑,看向孙博,“老孙啊,你水平也有进步,今天脾破裂竟然没给我打电话。” 孙博怔了一下,看着桌上的麻将牌,可脑子里却都是自己在手术台上看见的术野。 骨骼化这个词是孙博年轻的时候听学校老师说的,当时他还在心里腹诽,觉得老师在吹牛逼,谁能把手术做的那么干净。 自己做不到,李主任也做不到,这辈子见过的手术,就没人能做到。 没想到,第一次看见骨骼化的术野,竟然是许文元做的。 见孙博不说话,李主任笑了笑。 “许文元?”他嗓子眼里像是卡了口老痰,声音又黏又腻,“就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上手术台手都得抖三抖的货?他能做个鸡毛的手术。” “他在下面递个钳子都找不着北,完事儿舔着脸蹭个名字。这种混资历的废物,我见多了。跟着蹭了台脾破裂的一助,算是他天大的运气。” 孙博想要说点什么,但却没说出口。 骨骼化这种事儿,哪怕自己说给李主任听,他也不会信的。 “书呆子,读研把脑子读成浆糊了。 真以为会背两句书就能上手术台?手术是艺术,是经验,是靠这个——”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又拍了拍装着钱的包。 “是靠人情世故,是靠这个。装他妈什么清高。” “就他那熊样,去急诊都抬举他,也就是个写病历的料,别把病人给写死了。” “在这院里,老子让他圆他就得圆,让他扁他就得扁。想摸手术刀?下辈子吧。 老子就把他按死在病房,天天换药写病程,写到退休。除了写烂字,啥也碰不着。” 李主任满脸的鄙夷像是要溢出来。 “驴都比他懂事,至少知道拉磨。他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还觉得自己是块宝。我把侄女介绍给他,算重视了吧,你看他是怎么对我的。等着瞧,有他哭爹喊娘来求老子那天。” 孙博知道李主任色厉内荏,被许文元说的那几句话给吓到了,不敢把人直接流放到急诊。 人是能留下来,但做不做手术,还是李主任说了算。 可…… 孙博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干了?”李主任眼皮都没抬,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沾了油的麻绳,又腻又沉,“这话也就骗骗人。他许文元,一个油三代,爹跑了,爷快死了,除了这张文凭和身上这层白皮,他还有什么?” 李主任轻轻嗤笑一声,似乎已经拿捏了许文元。 “他倒是想不干。可离了医院,离了这张编制,他算个什么东西?去南方下海?就他那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德行,让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去私人诊所?呵,谁看得上他这种读书读傻了的高材生。 你们真以为外面都看水平?扯淡,也就糊弄一下脑子不清楚的。我表弟在美国,为了一个执业证真是什么事儿都做。” 李主任终于抬起眼,目光扫过孙博,又像看什么脏东西似的挪开,落在窗外沉下去的暮色里。 “明天早上八点,我敢打赌,他一定准时出现在医生办公室。说不定啊,还得来得更早,趁着没人,把办公桌擦得锃亮,病历摆得整整齐齐,等着我赏他点活儿干。”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刻薄的笑。 “为什么?因为他没地方可去啊。他得靠着这份工资吃饭,交水电费,说不定还得攒钱给他那个半死不活的爷爷买药。 他更得靠着外科医生这个名头,在外头装人。脱了这身皮,他什么都不是。” “年轻人,骨头硬,嘴也硬。”李主任慢悠悠地总结,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可现实专治各种不服。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绳子? 慢慢捆,慢慢勒,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在这个院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何况他连条泥鳅都算不上。” “不认,你就得一直这么拧巴着,直到把自己拧断了为止。” 说着,李主任夹着手包,转身就走。 孙博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会这么简单么? 要是别人,孙博可以肯定应该会的。 油总那面前年有个骨科医生辞职去了附近的私立医院,这年头私立医院还是稀罕物,他也真敢,估计是对自己的水平有自信。 可结果怎么样?不到半年,就拎着东西去求主任收留他。 但许文元,可真就未必。 …… …… 许文元回家的时候,许济沧已经睡了。老人么,早睡早起也正常。 他静悄悄的关上门,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漏进来的一点昏黄。 那猞猁趴在床尾的阴影里,见他进来,耳朵尖动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 许文元在床边坐下,朝它伸出手。 猞猁没动,只是看着他。 许文元的手掌落在它头顶,顺着厚实灰褐的皮毛往后捋,指腹擦过耳后那簇耸立的黑毛。猞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远处闷雷。 手指插入皮毛深处,许文元缓慢、有力地抓挠。 手感的确好。 这只大猫是爷爷去山里采药的时候救的,给了几块肉,就黏上了爷爷,怎么撵都撵不走,再加上小家伙身上有伤,未必能活得下来,最后许济沧没办法只能把它带回城市。 平时也不敢放开,毕竟是凶兽。 猞猁的头颅微微仰起,迎合着他的力道,那双野性未驯的眼睛半眯起来,在昏暗光线下像两汪融化的琥珀。 它粗壮的尾巴在地板上扫了扫,发出沙沙的轻响。 许文元没说话,只是盘着。 手指感受着猞猁温热皮肤的搏动,以及那种属于山野生灵的、内敛的强悍生命力。 猞猁的呼噜声越来越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像一个微小的引擎。 盘了一会儿,猞猁翻了个身,露出腹部灰白色的软毛。 许文元的手掌按上去,能感觉到下面紧实肌肉的起伏和温暖的体温。它四爪朝天,露出尖利的指甲,却又完全放松,任他揉弄。 窗外远处,磕头机规律的低沉轰鸣隐约传来。 屋内昏暗一人一兽,在1999年夏末的夜色里,共享着某种无需言说的、粗糙的安宁。 第二天一早,许文元起来的时候看见爷爷正在打八段锦,看着有了些许生机。 或许功德值真的有用。 洗漱,吃早饭,许文元径直来到科里。 李主任早都到了,他坐在办公室里,看见许文元的身影,嘴角一撇,满是不屑,一脸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 第八章 就这么简单 许文元把外套放到衣柜里,穿上白服,整理了一下衣角,来到办公室。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昨天说再也不来的人不是他。 “啧,有些年轻人啊,就是骨头轻。”李主任看着孙博,冷笑着说道,“昨晚还梗着脖子,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架势,说什么不干了、此处不留爷。 嘿,结果怎么着?太阳一照,梦醒了,该夹着尾巴回来,还得夹着尾巴回来。” 他把手里的病历夹子扔到办公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为啥?离了这身白皮,离了这张桌子,他算个什么东西? 去外面?外面是讲真本事的地方,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就现原形。 可有些人呢,本事没有,脾气不小。也就是在咱们这儿,有组织管着,有规矩束着,还能给他口饭吃。 放出去?怕是连吃屎都吃不上热乎的。” 他的目光依旧没看许文元,却扫过办公室里几个低头假装忙碌的医生。 “这人呐,贵在有自知之明。是龙,你得先学会盘着;是虎,你得先学会卧着。 连地都没踩实,就想着飞天?笑话。 说到底,不还是得靠院里发的那几百块钱工资过日子?不还是得指着外科医生这名头,出去装个人五人六?离了这些,屁都不是。” “年轻嘛,犯浑正常。关键是得有人教,得知道回头。今天能老老实实坐在这儿,说明还没傻透。以后啊,眼睛放亮一点,手脚勤快一点,该低头时低头,该装傻时装傻。 这碗饭,才能吃得长久。”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听得懂他在说谁。那字字句句,没提许文元三个字,却像一个个无形的耳光,隔着空气,精准地扇在刚刚坐下、穿着白服的年轻人脸上。 许文元似乎没听到李主任在指桑骂槐似的,很平静的坐在那。 李主任也没在意自己一拳砸在空气上,他很确定许文元在装傻充愣,假装没听到自己的奚落。 护士陆续走进来,开始交班。 交班完毕,李主任清了清嗓子。 “小许,你是咱们科目前学历最高的,正经的哈医大研究生。这文凭,是块金字招牌,但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李主任的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味道。 要是一般的年轻人,或许这时候会心生暖意。 但许文元知道李主任马上要放什么屁。 “咱们科里这帮人,你也知道,大多是工农兵学员出身,或者中专、大专上来的,野路子多,基础也差,比不上研究生。病历这块,一直是个短板,被院里点名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做出恳切交谈的姿态。 “我呢,思来想去,这担子,还就得你来挑。 年轻人,有朝气,有学识,更要有担当。让你去管全科的病历质控,是看重你,更是培养你。 一份病历,从入院到出院,反映的是整个诊疗过程的严谨和规范,是咱们医生水平的镜子,也是保护咱们自己的法律凭证。这里头的学问,不比上手术台小。”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我知道,年轻人可能更想上手术台,动刀子,觉得那才是真本事。 但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啊。先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把咱们科病历的质量抓上去,这就是大功一件。 而且院里明年要评审三甲医院,病历是重中之重。 院里领导看得见,我也绝不会埋没人才。等你这块抓出了成效,立住了,手术机会还能少了你的?到时候,你基础扎实,思维严谨,上起手术来,那才叫一个稳健。” 不明所以的小护士眼睛闪闪亮,看着许文元,认为他得到了李主任的赏识。 “所以啊,小许,从今天起,科室所有出院病历的终末质量审核,就交给你了。 你牵头,定标准,抓落实。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汇报。这可是关系到咱们科评级和每个人绩效的大事,我这是把最重要的后方保障托付给你了。 好好干,啊?” “我拒绝。” 许文元冰冷的声音打断了这段虚假的温情。 “???” 李主任一愣,他说什么? 拒绝? 淦啊,他凭什么拒绝? 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怒火和被当众顶撞的难堪,像沸腾的油一样猛地窜上来,冲垮了李主任所有虚伪的掩饰。 他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指着许文元的鼻子。 “许文元,你给脸不要脸!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跟我摆谱?!” 针尖,麦芒。 杀气迸发。 医生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周院长和院办谭主任以及医务科姜科长走进来。 李主任的愤怒、叱骂戛然而止。 他脸上那股因暴怒而扭曲的狰狞瞬间凝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秒,所有戾气、刻薄、凶狠如同退潮般从他脸上消失得一干二净,快得令人咋舌。 李主任猛地收回指着许文元的手,五指张开又迅速握拳,像是要把刚才的失态攥进手心里藏起来。 腰几乎在同一时间就塌了下去,不是那种自然的微躬,而是一种带着刻意讨好、甚至有点滑稽的谦卑弧度,肩膀也下意识地缩了缩。 脸上因为愤怒而涨红的颜色迅速被一种近乎谄媚的、惊喜的笑容取代,眼角堆起密集的褶子,嘴巴咧开,露出两排被烟渍熏得微黄的牙齿。 “周院长。”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夸张的、饱含意外之喜的颤音,三步并作两步就迎了上去,脚步快而碎,透着股急于表功的殷勤。 “您怎么亲自下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准备,迎接检查指导工作啊。”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似乎想和领导们握手,又觉得不合适,手在半空中局促地搓了搓,最后落在自己胸口,仿佛在抚平并不存在的激动。 “我们这正开晨会呢,为了迎接三甲审核,准备狠抓医疗质量,狠抓病历书写规范,一刻也不敢松懈。 尤其是小许,我们科的高材生,我刚才还在重点培养,把最重的担子交给他,让他牵头抓全科的病历质控,为明年评审打基础!” 周院长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院办谭主任和医务科的姜科长。 “我来宣布个事儿。”周院长道,“没打扰你们交接班吧。” “没有没有,领导您说。”李主任有些懵逼。 院长来宣布个事儿,怎么没提前跟自己说呢。 一种不详的预感笼罩在李主任的心头。 “院党委和院领导班子,基于医院长远发展和三甲评审工作的实际需要,经过慎重研究,决定在我院正式启动并重点发展腔镜微创诊疗技术。” 周院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行政权威的分量,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地传开。 他没有看李主任谄媚的笑脸,目光平稳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依旧平静坐在那里的许文元身上。 “经考察,许文元同志具备开展此项技术的专业能力和理论水平。因此,院部决定,由许文元同志具体负责我院腔镜微创诊疗技术的临床开展、人员带教和初期推广工作。 这是院里的重点扶持项目,相关科室必须全力配合,提供一切必要支持。” 周院长顿了顿,终于将目光转向腰还微微弓着的李主任,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明确的指示意味。 “李主任,你们外科是开展这项技术的主战场。 你作为科室负责人,要提高认识,顾全大局。 在患者收治、手术安排、人员调配方面,要积极主动地为许文元同志创造条件,扫清障碍。 要把这项工作,作为你们科当前和今后一段时期的重点工作来抓,要出成绩,见实效,为明年的评审打下坚实基础,也为全院外科系统的技术升级,摸索经验,闯出路子。” “李主任你经验丰富,要多支持,多帮助年轻人。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向院里反映。 但这项工作,是院里的决策,必须不折不扣地落实好。你的支持力度,院领导都看在眼里。” 最后,他语气一收,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干脆。 “具体细节,医务科姜科长会后再和你们对接。许文元同志,你准备一下,尽快拿出一个具体的开展计划和培训方案。就这样,散会。” 他说完,不再多言,对谭主任和姜科长微微颔首,便转身向门外走去,仿佛只是来宣布一个早已确定的、理所当然的决定,留下满室死寂,和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僵在原地的李主任。 许文元,负责腔镜? 也就是说,他绕开了李主任,拿到了手术权? 李主任觉得脑子有些迷糊,许文元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乱命! 可即便如此,李主任也没敢反驳,而是恭敬的把周院长送走。 随后他和姜科长进了主任办公室。 “老许,牛逼啊。” 所有医生都没人敢说话,有人忙着送患者,有人假装忙着写病历,只有小宋医生凑到许文元身边赞道。 “干活,有啥牛逼不牛逼的。”许文元笑了笑。 “你出门诊么?”小宋医生问。 许文元耸了耸肩,示意自己还不知道。 手术权虽然拿到手了,但没患者一切都白扯。而患者量,就复杂多了。 患者大多奔着某些人的名头而来,比如说号称第一刀的李主任。 这都是多年工作积累下来的,至于许文元么,肯定没有来找他的患者就是。 不过许文元不着急,他准备拜访一下各科室主任,和机关的各位领导。 有人会找他们看病,毕竟他们的人脉要比普通人宽广很多。 再有,就是急诊患者。 十几分钟后,李主任和姜科长出来。李主任黑着脸去上手术,姜科长则和许文元应付了几句,有些敷衍。 外科一早是最忙的。 随着一个一个患者被接上去,科里渐渐清净下来。 许文元问护士长要了一块小黑板放在自己办公桌旁,在上面写下25-3。 25是爷爷的寿命还有25天,3是功德值。 写完25这个数字的时候,许文元感觉到了一丝紧迫。 可接下来要如何破局呢? 正想着,门口传来平车的声音。 “医生~~~” 声音凄厉,在走廊里回荡,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第九章 掰开扼住咽喉的那只手(超赞奶爸加更×3) 许文元一下子站起来,走出医生办公室。 可惜,平车没有来外一,而是去了对面病区。 油二院还很简陋,外科只有两个病区,外一的主任是李怀明,整个病区都是普外科。 外二则是所有外科都塞在里面,算是一个大杂烩。 不是阑尾炎和胆囊炎的急诊患者,许文元有些遗憾。 但他还是跟着平车进了外二的急诊抢救室,看看自己能不能做点什么。 平车被护士和家属踉跄地推入外二病区抢救室,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车上的年轻女性约莫二十出头,长发被冷汗浸透,黏在惨白如纸的脸颊和脖颈上。 她整个人以一种极度痛苦的姿态蜷缩着,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一场绝望的挣扎。 许文元注意到她锁骨上窝、胸骨上窝在吸气时深深凹陷。 因为穿着衣服,看不见肋间隙,估计肋间隙也有凹陷,三凹征没跑。 患者的鼻翼急促地扇动,可就算再怎么努力,吸进去的空气似乎也微乎其微。 她的嘴唇和甲床呈现出骇人的青紫色,显然身体已处于严重缺氧状态。 即使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瞳孔有些散大,对周遭的反应变得迟钝,但求生的本能仍让她从喉咙深处发出断断续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吟呻,伴随着一种濒死的窒息感。 额头、鬓角不断渗出大颗大颗冰冷的汗珠,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 “张师父呢!” 姜科长跟着一起来的,估计还没回到医务科就接到了电话。 “上手术了,有台食管癌。”护士长急匆匆的回答道,“我去打电话。” 姜科长没理她,拿出小巧的诺基亚拨打电话。 许文元径直走进抢救室,拿出听诊器。 “把上衣解开。”许文元道。 患者家属有些慌乱,许文元将听诊器的膜式头部轻压在患者左侧胸壁,指尖能感觉到患者皮肤因剧烈呼吸而带来的颤抖与湿冷。 他没有试图引导患者进行平静呼吸,传入耳中的,是左侧肺部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呼吸音完全消失。 许文元迅速将听诊器移至患者右侧对应部位,听到的呼吸音虽然因气胸影响而减弱,但清晰可辨。 左右两侧声音的剧烈反差,印证了他的判断:左侧发生了严重的自发性气胸。 许文元的动作沉稳而迅速。 他沿着左侧胸壁,从锁骨下区开始,自上而下,由外向内,快速地进行听诊。 每一个点位,他都仔细停留,但结果一致:左侧肺野呼吸音完全消失,一片寂静。 而当听诊器移到心音听诊区时,听到心音遥远而微弱,这是纵隔受压、心脏移位的重要体征。 完成听诊,他利落地摘下听诊器。 抢救室里乱糟糟的,护士刚开始量血压。 患者家属还没解开衣扣,许文元微微皱眉,一把将衣服撕开。 啪~~~ 扣子飞溅。 “把胸罩打开。”许文元冷声道。 此刻,许文元看见患者左侧胸廓相较于右侧明显饱满,呼吸运动几乎消失。 随后许文元转身去储物柜里拿出一个切开包,“准备麻药,要5ml注射器。” 乱糟糟、没人主持大局的时候,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指挥,其他人都会下意识的听从。 许文元打开切开包,从消毒水里用卵圆钳子夹出一段黄色的胶皮管,放到切开包里。 随后用卵圆钳子夹了碘伏开始消毒。 “尽量平卧,很快。”许文元见患者开始躁动,安抚了一句。 他没多说什么,患者已经进入濒死状态,自己说再多也没用,这句话是说给患者家属听的。 碘伏的棕褐色液体从棉球上渗出,落在患者左侧胸前那一片苍白如冷玉的皮肤上,迅速晕染开一片湿亮的深色,沿着胸廓的弧度向下蜿蜒,留下几道凌乱而清晰的轨迹。 冰冷的碘伏刺激着肌肤,患者无意识地剧烈抽搐了一下,那片白皙的皮肤上便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在抢救室地灯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很快,患者整个左侧胸壁都变成了橙黄色。 许文元戴上手套,看向切开包。 “注射器!麻药!!”许文元瞬间暴躁。 “哦哦哦。”护士被吼懵了,连忙去打注射器。 抢救的时候不用吼是不行的,必须要人为给所有动作加速。 而且这时候的油二院的人员整体还比较年轻,护士都二十左右,卫校刚毕业,很多患者都没见过。 她们不知轻重,必须要吼。 一枚5ml注射器打在切开包里,许文元安装上注射器针头,抽取麻药,回到患者身边。 他没铺置无菌单,患者的情况不允许。 先找到胸骨角,许文元快速的数肋骨。 患者似乎觉察到什么,青紫的眼皮微微颤动,露出一线涣散的瞳孔,对光反应已近消失。 她好像看了许文元一眼,又像没看。 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嘴唇的绀紫色加深,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只能让颈部的凹陷更加触目惊心,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做最后无效的张合。 找到腋中线第6-7肋间,许文元简单打了麻药,随即切开。 麻药劲儿肯定还没起,但患者没有一点反应,显然已经濒死。 许文元把刀放下,开始钝性分离。 几秒钟后,中弯分离最后一层肌肉碰到了胸膜。 许文元握持中弯钳的腕上骤然发力,向前一送、一拧。钳尖传来轻微而脆韧的突破感,像扎破一层紧绷的湿牛皮。 呲~~~ 胸腔内的高压气体顺着被捅开的胸膜喷出来。 许文元没有第一时间把中弯抽出,而是微微打开胸膜,让气压快速降到大气压的水平。 与此同时许文元的耳朵轻轻动了两下,仔细听着气体冒出来的声音。 没多久,他便抽出中弯,用纱布压在切口上。 随着胸腔内的气压下降,患者似乎好了一点点。 许文元随后把胶皮管剪了三个眼。 1999年就是粗糙,几年后就有专门的胸腔闭式引流耗材。 许文元还记得最开始的相关耗材是威海的一家公司生产的,但那家公司具体叫什么,他不记得了,都是浮云。 用中弯夹住胶皮管,顺着钝性分离的皮肤、肌肉把胶皮管送进去。 “准备胸瓶。” 这回护士没有迟疑,已经把盐水倒进胸瓶里,做好了连接准备。 连接胶皮管和胸瓶的硬管,胸瓶内咕噜咕噜的冒泡。 几乎在胸瓶水封液面开始规律冒泡的下一秒,变化就发生了。 患者脖颈和锁骨上那些深陷的凹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抹平,肉眼可见地松弛、复原。 她那一直青紫得骇人的嘴唇,颜色以令人惊讶的速度褪去,从紫绀到暗红,再到泛出一点点缺氧缓解后的淡红。 胸廓的起伏幅度骤然加大,不再是之前那种绝望而微弱的抽动,而是恢复了深沉、有力的节奏。 额头上那些冰冷粘腻的汗珠似乎瞬间被蒸干,皮肤上因寒冷和恐惧激起的鸡皮疙瘩也平复下去,显出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的润泽。 最明显的是声音。 术前像破风箱般艰难、带着濒死哮鸣的抽气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虽然仍显急促、却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伴随着胸瓶里持续、平稳的“咕噜”冒泡声。 患者一直紧闭、对光无反应的眼皮又颤动了几下,这一次,瞳孔的涣散开始收拢,虽然依旧无力完全睁开,但已能随着许文元移动的手指微弱地转动。 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近乎呜咽的叹息。 “叮咚~” 系统声音在许文元耳边响起,面板上,功德值+1的字样是那么清晰。 许文元吁了口气,不用延迟满足,做完手术就有收获,这的确让人欣慰。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几乎在连接好胸瓶的十几秒内,死神已经扼住她喉咙的手,就被这简陋的胶皮管和一瓶盐水,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隙。 生命的气息,重新灌注进这具年轻的躯体。 许文元夹上黄色的胶皮管子,没有一次性把气体都放出来。 几秒钟后,等患者适应了,再次打开。 如是几次后,这才彻底松开,开始穿针引线,准备缝合。 “医生,我……我……好多了。”患者嘶哑的说道。 “嗯,以前犯过么?”许文元问。 “犯过两次,大医院的医生建议我……建议我手术。但他们说切口有20-30cm,要留……疤,我没敢。” 呵呵。 许文元笑了笑。 自发性气胸就这样,来得快,去的也快。 只要胸腔闭式引流一下,就没什么事儿了,顶多挂个瓶子。 至于接下来要做大手术还是保守治疗,要看患者的选择。 许文元随后缝皮,把引流管固定,蹲下看着胸瓶。 “你咳嗽一下。” “咳~~~” “咕噜~~” 随着患者的咳嗽,胸瓶里冒出一个大气泡。 许文元起身,摘掉无菌手套,拿起患者的外衣给她盖上。 “没事了。”他转身就走。 忽然之间,许文元意识到有问题。 问题在哪? 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在心里萦绕,许文元只是多年临床经验告诉他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并没有直白的念头浮现上来。 那是一种潜意识里觉查出来的不对。 嗯? 许文元顿了一下,在脑海里快速把胸腔闭式引流术的全过程回忆了一遍。 这种对许文元来讲都不算是手术,顶多算是一个小处置。 就算闭着眼睛做都不可能出事。 肋间动脉?自己避开了。 肋间神经?也没碰到。 那是哪出事了? 第十章 为什么功德值还不一样呢 一秒钟后,许文元无奈苦笑。 自己当上级医生的时间太长了,术前的作业文件都忘到脑后。 术前交代没签字,自己当时只顾着抢救来着。 换从前,这都是自己学生做的事儿。现在,自己就是下级医生,一切都要自己亲手做。 许文元看了一眼患者家属,家属一脸感激,正在抹大鼻涕。 嗯,看样子应该问题不大。 “人怎么样!”姜科长闯进来,大声说道,“张伟地马上下台。” “闭式引流已经做完了,张师父不用着急下来。”许文元一边走,一边侧身从姜科长身边走出去。 啥? 手术做完了? 打个电话的功夫? 姜科长茫然的看着患者。 虽然无法相信,但患者的状态说明了一切。 许文元想拿一张空白的a4纸,但在办公室里,压根就没有a4纸,只有一本一本病历纸。 哦,现在还是手写病历的时候,许文元努力接受1999年的规则。 办公室里连台打印机都没有,也没有电脑。 找到术前交代的病历纸,许文元撕下来两张回到急诊抢救室。 “喏,签个名。”许文元假做轻松的把纸递过去。 他早已经忘记了上个世纪的患者家属事儿多不多,会不会矫情。 术前不签字,这可是原则性问题,没想到自己这个老师父竟然也有湿了鞋的那一天。 不过患者家属很配合,一脸感激的接过笔。 “医生,在这儿么?” “高局,在这里,在这里。”姜科长连忙凑上来,手指指着术前交代上的某个位置。 “用写同意手术么?” “不用,签个名就行。” 患者家属行云流水一般写下自己的名字。 拿着患者家属签了名字的空白术前交代,许文元这才放了心。 “抢救太急,当时的确没时间。”许文元解释了一句。 “谢谢,谢谢。”患者家属感激涕零,伸手握住许文元的手,“怎么称呼?” “许文元。”许文元心念一动,随后补充道,“许济沧是我爷爷。” 患者家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是许老爷子的孙子!我记得叫文无来着。” “哦,文无是当归,我爷爷当时给我起名字寓意是中医当归。但后来我初中的时候语文成绩一直不好,就改名叫文元,文元是党参,加把火。”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 许济沧可是老会战,加上身份特殊,石油管理局的领导都认识他。 咚咚咚,脚步声传来,透着一股子焦急。 虚掩的门被一下子撞开。 周院长疾步进来,目光扫过患者,情绪稍缓。 紧跟在他身后冲进来的,是胸外科的张伟地。 他五十多岁,头上还戴着蓝色无菌帽,浅绿色的手术衣前襟蹭着几点暗红,脚上趿拉着一双没套鞋套的拖鞋,光着脚——显然是台上听到信儿,直接拔腿下来的,连鞋套都没来得及套。 张伟地喘着粗气,赫然看见患者、胸瓶、许文元,最后钉在那些咕噜冒泡的水封液面上,整个人在门口顿了一刹。 “领导,怎么没给我打电话啊。”周院长搓着手,言语中没有质问,而是带着少许的忐忑。 患者家属站在那里,听到熟悉的声音,低头看了一眼女儿胸瓶里规律冒起的气泡,想要转身。 就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似的晃了一下,但下一秒就重新绷直了腰。 那股子常年身处上位的沉稳劲儿瞬间回笼,压下了所有后怕。 他伸出手,用力握住周院长的手,手心冰凉潮湿,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却字字沉稳:“周院长,不说了。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是……” 周院长看着许文元,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昨晚的长谈,他知道许文元不是那种学习好但却只是学习好的年轻人。 这么看,应该是。 他刚要和许文元说点什么,可许文元的手已经落在患者左腕上。 许文元一米八七的身躯像一柄收鞘的刀,宽肩将白服撑出峭拔的线条。 他低头的时候,头发遮住前额,那姿态有种奇异的割裂感——二十六岁的骨相里,却透出老者的沉静。 指腹轻触皮肤,不像是在号脉,倒像抚琴,或执棋。 太阳光斜切过他的侧脸,明暗交界处,像雪线掠过山脊。 周遭一切嘈杂仿佛都在他指尖落下的刹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开了少许。 恍惚之间,周院长感觉正在给患者号脉的是许济沧,而不是年轻的许文元。 “周院长,诊断是肺大疱,自发性气胸。”许文元的手指还搭在患者的手腕上,淡淡的说道,“考虑肺大疱直径3cm以上,还是做了吧。” “保守的话有风险,这次运气好,抢救及时,下次就不一定了。” “我不做。”患者怯生生的说道,“那么长的疤,好丑。” 许文元微笑,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下,大约2cm左右。 “要是就这么长的疤呢?” “???” “???” “而且已经切开了,在胸腔闭式引流术的原口进,不会有多余的疤痕。” 周院长的心猛地一沉。 有关于微创手术,他也是道听途说。 在周院长的心里,开展微创手术只是个噱头,做俩阑尾切除术,等评审专家组来之后自己有得说就行。 再怎么都算是开展了微创手术,算是新技术。那么多评审为三甲的医院都没开展,做几台会对评审三甲有巨大的好处。 但是,许文元想要给高局长家的闺女做? 出事怎么办?! 但眼看着患者眼睛一下子亮了,周院长知道这事儿要坏。 许文元这狗东西,就特么知道做手术,给自己惹麻烦。 “每次犯病都要有2cm的切口,疤痕在那,虽然纹个身看着会很好看,但下次呢。”许文元微笑。 他嘴角弯起,眼尾漾开温和的弧度,那笑容像初阳化雪,瞬间驱散了抢救室里的紧绷与恐惧。 阳光落在他脸上,明亮却不刺眼,带着一种令人安心信赖的暖意,仿佛他说纹个身会很好看的时候,连切开包以及切开包里的器械都跟着恍惚了一瞬,要为他这句话开出一朵花来。 “周院长,那我去补一下抢救记录和手术记录。” 许文元说完,微笑看着患者家属。 “高局长,有空来家里坐坐。” 说完,许文元拿着签了名字的术前交代离开。 有些事儿说多了反而不好,会有潜在的抵触心理。许文元已经把猝死,微创解决问题两个要点都说明白了,也就没有啰嗦。 至于患者家属怎么决定,那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 毕竟,医不叩门么,说多了好像自己卖假药似的。 回到办公室,许文元先把术前交代填写满。正常十三四个交代内容,许文元却足足写了二十多个,满满一页纸。 写完后他想了想,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在本子上记录。 1999年8月26日。 年轻女患,初步诊断肺大疱,左侧自发性气胸。 总体特征:右寸脉浮取弦急,如按琴弦,略显绷紧不柔;沉取则觉细涩,血流艰涩,如轻刀刮竹。 独特之处:左侧脉象整体弱于右侧,尤以左寸脉为著,其浮取而涩的感觉更为明显,提示肺气郁闭兼有血行不畅,此与肺大疱占据胸廓空间、影响气血运行相关。 脉象分析:脉象组合,弦脉主气机阻滞、疼痛(考虑为突发气胸所致),涩脉主血行瘀阻(肺组织受压,循环受累)。 浮取弦急,是邪气(高压气体)骤闭于上的急性反应;沉取细涩,是局部肺体实质受损、气血交换受阻的体现。 现推测肺大疱体积较大(3cm以上),涩象和左右脉力失衡会显著。 已建议患者手术治疗。 写完后,许文元看了一遍。 不是很详细,但自己能看懂。 之前自己三十五岁那年,有一个雨夜翻看爷爷留下来的笔记,心有所感,那之后才正式开始从事中西医结合的研究。 一万多例肺小结节的患者术前术后的脉象都了然于胸。 眼前只是简单的肺大疱导致的自发性气胸,许文元不觉得自己号脉会有问题。 把笔记本锁起来,许文元眼角余光看见小黑板上的字样25+3。 他把3擦掉,写上4。 还有25天,希望真的可以用功德值给爷爷延寿。 只是脾破裂的患者术后给了3点功德值,怎么同样的急诊急救,自发性气胸只给了1点功德值呢? 难不成系统也按照手术分级来执行? 许文元有些疑惑,蹙眉看着事业右上角的虚拟面板。 “是这里,就是那个医生。” 正想着,门口传来对话声。 许文元抬头,看见昨天那个脾破裂患者的工友——还是那身沾着油污的采油工装,正局促地站在门口,脸上堆着感激又有些不安的笑。 他侧着身,身边站着一个腹部高高隆起的孕妇。 孕妇看着很年轻,脸色却是一种不健康的萎黄,嘴唇颜色浅淡。 她一只手扶着硕大的肚子,另一只手撑着后腰,身体重心微微向后仰,以对抗腹部的沉重负担,眉宇间带着一丝隐忍的疲惫和不适。 刷~~~ 许文元的脑海里划过一道闪电。 脾破裂的患者回家休养,半路出血,猝死,他的妻子——眼前这个孕妇接到消息后就流了,大出血,一尸两命。 可不是功德值+3么。 这玩意这么准? “来。”许文元招手,脸上的笑容都热切了几分。 既然这么准,那爷爷延寿的事儿应该也能期待一下。 “医生,谢谢。”孕妇接过工友手里的水果,递了过来。 “不着急,看你脸色不好,坐下,我给你号个脉。” 第十一章 我让你呲牙,我让你哈气! 号脉? 工友和孕妇都怔了下。 孕妇恍惚中坐下,伸出左臂。 许文元手搭寸关尺,随后又换了一侧。 “男孩,挺好的。” “啊?!”孕妇惊讶,“我做b超,医生说是女孩。” “左疾为男,右疾为女。”许文元道,“男孩女孩都一样,怎么,特别想要小棉袄?” 许文元也没特意的解释,毕竟这个年代没有四维彩超,即便有,胎儿的体位挡住也看不见。很多时候做四维彩超的医生都要耐心的等,等胎儿翻身才能看见是男是女。 而现在,许文元更相信自己。 孕妇和工友原本只是想来表达感激,他们都没想到救命的医生竟然直接把话题偏转到肚子里没出生的孩子身上。 “也没有,男孩女孩都一样。”孕妇笑着说道。 “心事别太重,放轻松。你爱人的手术已经做完了,不会有事,三五天后可以出院回家,到时候来拆线就是了。” 许文元轻车熟路的安抚了几分钟,类似的工作早就和基因一样写入了他的生物本能中。 把工友和孕妇送走,许文元已经把最近要做的事情捋顺。 除了要在医院里攒点功德值之外,还要做一件事。 毕竟还有480万的现金。 这是1999年,存钱不需要身份证,监管约等于没有。 传说中砸核桃的神器诺基亚3210就是1999年3月上市的,许文元直接无视了8810这种高端机,想要入手一部3210。 剩下的…… 正想着,张伟地一脸阴沉的走进来。 “张师父。”许文元笑眯眯的看着张伟地,但却连站都没站起来。 比之前看见工友和孕妇,许文元的态度恶劣了一万多倍。 “小许,我很认真的跟你说件事。”张伟地低头看着许文元。 他一米八的身高,鬓角斑白,脸上都是褶子。 在大医院没提起来,所以张伟地这才主动申请调来油二院,想在这面建立科室。 “胸外科,我现在是负责人。”张伟地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喷出。 许文元挑了挑眉,“临时的。” 张伟地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冰霜骤然覆盖。 那本就不怎么红润的脸色,在短短一两秒内,从带着怒气的铁青,飞速褪成一种难看的、夹杂着羞愤的煞白,最后又因血气上涌,在颧骨处泛起两片不正常的、僵硬的潮红。 整个人就跟变戏法似的,许文元知道这叫气血上涌,心潮澎湃。 张伟地的额角太阳穴附近,一根淡青色的血管明显地、不受控制地突突跳了两下。 “张师父,患者不想做大开刀手术。”许文元淡淡的解释,“胸腔镜不是很好的一种术式么。” “胸腔镜?那玩意能做手术?”张伟地嗤笑。 “能不能做,得看谁做。你么,没接触过,应该不行;但换我,这手术很简单,比胸腔闭式引流术大点,但大不了多少。” “!!!” 张伟地完全不知道许文元的自信从何而来。 “张师父,我尊敬你,叫你一声师父。”许文元淡淡说道,“技术是往前进步的,你要学,我可以教你。但你想挡着不让胸腔镜开展,那太天真了。” “天真的就像那些小姑娘一样,总觉得自己是那个能够让恶魔为了自己毁灭世界的伴侣。” 张伟地一下子愣住。 许文元虽然没指着自己鼻子骂娘,但这话说的太重,以至于他瞬间想到了自家那个天天抱着琼瑶看得女儿。 “话说啊张师父,患者已经准备做微创手术了?” “还在研究。” “那就是差不多了,我估计下午会有结果。”许文元笑了笑,“我劝你一句,有个词叫螳臂当车,微创是大趋势,你挡不住的。” “你!”张伟地额角两侧太阳穴肉眼可见的砰砰跳动着。 “手术你可以看看,很科学的。” “你有把握?” “肯定有啊,小手术而已,一点难度都没有。” 许文元抬头看了一眼时间,站了起来。 他要比张伟地高一点,微微低头,“张师父,我就想做点手术,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你别拦着。你要当胸外科主任,我可以教你。” “未来油田几十万职工体检,每年都有上千的肺部小结节要做,手术有的是,我一个人做不过来。” “甚至你要是不会做,可以请哈医大或者燕京的专家来,名利双收,还什么都不需要做。” 一张大饼摔在张伟地的脸上,把他砸的七荤八素。 “我有点事,先走了。” 许文元也没和张伟地多絮叨,而是直接换衣服离开。 医院的医生基本都是弹性工作,没人要求劳动纪律之类的。 先回到单位分的房子,许文元从床底下把墨绿色的 Osprey Shadow拉出来。 沉甸甸的。 但许文元没激动。 重生前他每周在医院出一天门诊,做一天手术,接下来就是开车绕着华东跑一圈。 七八家医院,几十台手术,每台手术3-4万的劳务费。 眼前这点钱对许文元来讲只是毛毛雨。 虽然,现在是1999年,但许文元吃过见过,并不在意几百万。 从墨绿色的 Osprey Shadow里拿出一沓子钱,许文元先去买了一部诺基亚3210,办理了电话卡,卡号是他从前的号——1390459****。 电信营业厅和银行不远,许文元一边走一边拨打了个电话。 自己那个不靠谱的学生总结的重生宝典当时觉得特无聊,但现在看起来,的确有用。 人生么,总要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喏,这不就用到了。 “喂,是马先生么。” “对,我在oicq上遇到了一个女性账号,聊的不错,后来一打听,是你用的女号拉拢客户。” 电话那面一下子沉默了,隔着信号都能感觉到尴尬。 “我了解了一下,你那面好像遇到了点困难,请问需要注资么。” “你怎么知道?”电话里传来一个还显青涩的声音。 “我还有事,你给我个账号,我先转你十万表达一下诚意,主要是当做路费,你现在应该连机票钱都没了吧。现在,你记一下地址。” 许文元把爷爷的地址说给对面,并记下对方的账户。 “对了,有空过来,我爷爷和唐由之是朋友,一手中医正骨神乎其技,擅长治疗腰椎间盘突出。” “你怎么知道我腰疼?” 许文元没回答,直接挂断电话。 谁有空和这时候的小马哥多絮叨。 存钱,转账,拿了收据,许文元在北方市场的北方烧烤点了几个串,几个鸡头,还有一碗疙瘩汤自顾自的喂饱肚子。 这时候干点什么都能挣钱,比如说眼前的清华紫光之类的,到年底能翻倍。明年年初还有一波被纳斯达克带起来的互联网浪潮,梅林涨的不错。 再注册个ai.com,等2026年能卖7000万美元。 对重生者来讲,挣钱就是这么简单。 况且许文元手里有一套完整的攻略。 可许文元的重点不在这里,现在要搞清楚事业右上角的系统面板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玩意到底能不能给爷爷延寿。 简单吃了口饭,许文元回到科里。 办公室里,周院长正在和人闲聊,看见许文元后,周院长招手让他进来。 “小许,干嘛去了。”周院长没有责怪许文元脱岗,而是很温和的问道。 “去买个手机,以后联系也方便。周院长,您手机号多少,我存一下。” 交换了电话后,周院长一脸严肃的问,“小许,微创手术有把握么。” “有,放心吧,只是个肺大疱而已,没问题。” “有什么需要么?” “我去看看设备,正常来讲腹腔镜设备足够了。” 看着许文元和周院长离开,去手术室看腹腔镜设备,张伟地的脸上像是罩着一层黑云,能滴出水。 “伟地啊,来我办公室坐会。”李主任像是闪现一样出现。 “特么的,是许主任的关系么?不是说许主任当年在大医院的时候和周院长有些小恩怨么。”张伟地进了主任办公室后疑惑的自言自语。 “我也不知道,但我跟你讲啊伟地,做肺大疱手术需要什么?”李主任很平淡的问道。 “需要?”张伟地坐在椅子上,嗤道,“他以为是普外科手术啊,打开里面都是术野。我们胸外科里面是肺脏,大开胸都不好做。要不是陈宇去学习的单肺通气,我们手术也不好做。” “单肺?单肺通气?就是一面肺脏通气?” “是,术区的肺脏是瘪的,术野才好。陈宇这不是休年假了么,我手术安排的都少。” 李主任虽然不太明白什么是单肺通气,但这四个字已经很明确了,难不住老医生。 只要稍微想一下,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听说陈宇休假了?”李主任加重语气。 张伟地一怔,都不是傻子,他马上知道李主任的意思。 “应该已经回来了,我回头呼他一下。老李,你跟……” “许文元的手又没伸到我的锅里。”李主任直接拒绝,一点都没犹豫,“我倒是很看好小许,但是吧,毕竟年轻,走的太快,改天我提醒他一下别摔跟头。” 张伟地想了想,脸色更黑,一脸僵硬,转身就走。 “伟地,明天你做好上手术的准备,小许还有些毛躁,我担心他做不下来。小许可以出事,但患者绝对不能出事。” “我知道。”张伟地闷声说道。 等张伟地离开,李主任的脸上这才露出笑容。 他闭上眼睛,仔细想手术过程。 胸腔镜,暂且不说腹腔镜设备能不能替代,也不说一个孔怎么做,就说患者左肺是膨胀的。 镜头进去,视野里满满当当都是肺脏。 做手术? 做个屁! 李主任本来就看不上腔镜手术,认为腔镜手术纯属脱了裤子放屁,为了花钱而花钱。 许文元像是一只幼虎,试图对自己呲牙。 我让你呲牙! 李主任抬手,对着空气抽了一巴掌。 仿佛许文元就站在那,正呲着牙,满脸杀气。 我让你呲牙! 我让你哈气! 第十二章 这才是真正的老中医(超赞奶爸加更×4) 许文元检查完设备,很是欣慰。 要说石油管理局还是有钱,买的设备是现在最好的,并不是什么破烂来凑数的。 还没改制,作为中石油的前身,缺钱才怪。 “小许,可以么?”周院长有些忐忑。 “周院长,高局长负责哪个口子的业务?” “iso9000认证,以及审计。” “两个业务口?” “iso就是扯淡,暂时负责一下,高局长的注意力还是在审计那面。” “哦哦。”许文元笑笑。 “你有信心么。”周院长和祥林嫂一样,絮絮叨叨的问着。 “当然有,别担心呀周院长。”许文元道,“手术做完,你就能看出来和以前手术的区别。对了周院长,我本来是想拜访一下机关科室的领导们。” 周院长上下审视许文元。 这狗东西还知道要去拜访各位科室长,引外力建人脉,增加手术量? 现在说出来,是在问自己要好处。 “只要你能稳稳的拿下来,我给你找患者。”周院长没好气的说道。 …… 下班点,许文元刚换了衣服准备回家,迎头看见手术室的巡回护士冯姐。 许文元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招了招手,“冯姐,我刚要去找你。” 冯护士怔了下,“你还记得?” “当然,我号脉的水平一般,这不是准备带你回家,让我爷爷给你号脉么。” 原本还有些不高兴的冯护士顿时开心了起来。 许济沧老爷子在油田赫赫有名。 据说退休前局领导的保健都是许老爷子做的,就是脑子有点不好使,老年痴呆了,前些年广安门中医院要来请老爷子去当副院长,但被老爷子给拒绝了,还说什么要扎根基层。 这不是脑子不好使是什么。 “小许,我们下班前刚开完会,我看主任挺重视的。你,没问题吧。” 回家的路上,冯护士询问道。 “应该没事。” “你胆子够大的,不过你的手术是我见过做的最好的。” “谢了,要评价手术做的好不好,得手术室护士和麻醉医生说的才最客观。”许文元笑眯眯的说道。 一边走着一边闲聊,很快来到平房。 小院不大,但被精心打理过,犄角旮旯都利用上了。 靠墙一溜种了些花草。 几丛植株叶片对生,开着黄白二色的小花,一蒂双花,成对绽放,在傍晚的风里送来一股清雅的甜香。 冯护士觉得好看,却叫不出名字。 墙根下,另有一片卵圆形叶子的绿植,长得茂盛,风不经意碰到,便带起一股醒脑的清凉气。 院子当中,还点缀着几株茎秆直挺、开着钟形紫花的植物,形态秀气。 窗台下用破瓦盆养着的几簇紫褐色、穗状的植物,花早已开过,如今留着形似迷你狼牙棒的果序,干枯了也未摘下,透着一种有意的留存。 “爷爷,我回来了。”许文元招呼道。 “哗啦…哗啦…” 大猫拖着铁链子走过来。 它的耳朵,尖上各缀着一撮雪白的绒毛,像沾了两星碎雪,随着脑袋轻点轻轻晃动。 大猫径直蹭到许文元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他的手心,尾巴软乎乎卷住他的脚踝,喉咙里发出呜咽,撒娇要许文元盘。 许文元弯腰揉了揉它耳尖的白毛,软得像云朵,猞猁立刻眯起眼,连铁链的哗啦声都变得温顺起来。 “这是?” “我爷爷前些年进山里采药的时候救的一只猞猁,受了伤,赖着不肯走,爷爷就带回城里了。”许文元解释道。 “回来了。”许济沧的声音传出来。 “爷爷,有个同事,你帮着看一眼。” 门帘掀开,老人缓步走出。 银发以木簪绾就,长须雪白及胸。 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衬得面色愈发清润。 他抬眼看来,那双眼睛并不显老,瞳仁极黑,眼神却淡,仿佛看什么都隔着一段经年的光阴。 右手自然垂着,三指指腹有一层淡黄色的薄茧。 “爷爷,这是我同事冯姐,找你号个脉。” “哦,小冯啊,里面请。” 这就是传说中的许济苍啊,冯护士客客气气的鞠了个躬,很恭敬的叫了声爷爷。 老许头? 不存在的。 “文元说我是脾阳虚,胖也减不下去。” 许济苍微微扬眉,瞥了一眼许文元。 “爷爷,您帮我号个脉?” “不急。” 许济苍带着冯护士进屋,在木椅坐下。 他先不号脉,只静看了冯护士面容数息,目光在她眼睑、唇色、乃至神情间微不可察地停留。 “手脚怎么样。”他开口,声音平和。 “冷,尤其冬天,捂不热。”冯护士点头。 “消化好不好,身体疲惫么。” “消化不好,吃完了就肚子胀。下午特别乏,肚子总觉得有气儿。”冯护士连忙道。 许济沧又问了几个家常问题,很普通,像是医院坐诊的老医生。 “伸出舌头。” 冯护士照做。许济苍略一倾身,看得仔细。 舌胖,边有齿痕,苔白腻。痰湿困脾,阳虚不运。 许文元看得清楚。 问罢,看罢,他才伸出右手。 许济沧三指并未直接搭上,而是先在冯护士腕上悬停一瞬,似在感应什么,然后才稳稳落下。 指腹轻触寸关尺,他眼帘便微垂下去,呼吸似乎也放得更缓,整个人沉入一种绝对的专注里。 堂屋内一时安静,只余窗外隐约的蝉鸣。 “文元说的没错。”许济沧很快便说道,“他说怎么治了么?” 冯护士拿出一张纸,“薏米,赤小豆,白扁豆,茯苓,陈皮各5g每天泡水喝,坚持两周。” “嗯,方子给的倒也不错,你等等我。” 许济苍转身去了侧间,许文元跟在他身后一起进去。 他取了些生薏米,从壁柜里取出一口内壁光滑的紫铜药锅,架在专用的炭火小泥炉上。 炭是备长炭,火头稳而净。 许济沧一手扶住铜锅微微发黑的耳,一手执一柄老山竹制成的长柄药铲,手腕极稳地开始翻炒。 动作不快,每一下都让薏米粒均匀受热。 铜锅导热匀,薏米在文火下慢慢褪去生涩的水汽,颜色从灰白转为一种润泽的淡金黄色,表面微微鼓起,像是被热力唤醒。 一股纯粹、沉稳的焦谷香气散发出来,不杂一丝烟火气。 许济苍的神情专注,目光随着药铲的翻动游走,仿佛在聆听药材与热力之间无声的对话。 那口紫铜锅在他手里,不像炊具,倒像一件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专门用来唤醒草木之性的法器。 “爷爷,这也太认真了。” “哦?你说的倒也没错,号脉了么。” 许文元知道爷爷的意思,嘿嘿一笑,把话题岔开讲了一遍今天的经历。 很快,薏米炒好。 许济苍等薏米稍凉,从一个旧木橱里取出个扁圆的深褐色铁皮盒子。 盒子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印着的模糊图案是人参健脾丸几个褪色的字。 他用竹铲将微温的炒薏米仔细地拨进盒里,又加了赤小豆等其他几味药,轻轻晃匀。 “给。”他把铁盒递给冯护士,“每天上午取一小撮,开水焖泡。这盒子装过参片,有点药气,不碍事,还能帮着温养。用完了盒子还我就行。” “谢谢,谢谢。”冯护士想要给钱,但却不知道多少钱合适,她向许文元投去求助的目光。 “按我爷爷说的喝就可以。”许文元微笑,“冯姐,我送你出去。” “那……” “嗐,自家人,客气什么。” 冯护士有些不知所措,深深鞠了一躬,也不敢打扰,转身离去。 “你真的对中医感兴趣?” 等许文元回来后,许济沧问道。 “当然,咱是中医世家,我怎么会不感兴趣。”许文元道。 许济沧缓缓抬眼。 夕阳下,他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眼皮微垂,唯瞳仁深处还凝着一星将熄未熄的微光。 清瘦的身形裹在空荡的中山装里,气息轻浅绵长,透出生命沙漏将尽的虚透。 然而,当目光触及许文元时,那沉寂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微的悸动——如枯木逢春前,树心深处最隐秘的颤动。 “我去做饭。”许文元道。 与此同时,心念一动,点击系统面板,功德值从1变成零。 这次许文元死死盯着爷爷,头顶上隐隐看见+1天的字样。 是真的,不是幻觉。 可真能+1天么? “爷爷,刚炒了薏米,累不累?”许文元有意无意问道。 “还行,活动活动也有好处,现在精神头反而好了些。”许济沧道。 “那你去盘下小虎,我做饭,晚上咱爷俩喝一杯。” 许文元撸起袖子开始做饭。 …… 张伟地没有自己的办公室,他下午没事就回到家里。 手机和寻呼机都放在桌子上,眼睛没离开,死死的盯着。 到了傍晚,手机终于响起。 他连忙接通。 “张主任,你找我?我在火车上,寻呼机响个不停,科里也找我,一连串的信息。” “对对对,你在哪呢?” “刚下车,在火车站对面的电话亭。” “科里的电话回了么?” “没呢,我估计是你们胸科有什么患者要麻醉吧。” 陈宇也不傻,傻子也不会单独去学一种“很少”能用到的技术。 “科里电话你别回,我开车去火车站接你。你等我,一定别回!” 张伟地看着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加快了说话的速度。 到一分钟要扣费的,不管是自己还是陈宇。 赶在58秒的时候挂断电话。 还好自己抢在前面,张伟地抓起手机、寻呼机、车钥匙换鞋下楼。 第十三章 祖传 “爷爷,我今天遇到一例急诊。”许文元并不知道有人在阴自己,他正坐在桌上,端起酒杯,和许济沧放在桌子上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随后一饮而尽。 “你干外科的,少喝点酒。”许济沧道,“酒性燥烈,最易扰动肝火、耗伤阴液,你做外科手术全凭手稳,肝火炽盛则筋脉失养,喝多了必手抖,持刀时分毫偏差都可能误事,万万不可大意。” 这爹味儿十足的话,许文元听在耳中却没觉得啰嗦,只是鼻子有点酸。 好久好久没人这么关心自己了,主要是许文元以为自己不需要关心,但现在这话从爷爷嘴里说出来,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诶。”许文元把酒杯放到一边,笑吟吟的,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 “不喝了不喝了。”许文元夹了口菜,随后给爷爷仔细讲了一遍今天的抢救。 类似的事情,他儿时听爷爷讲过,只不过那时候医院没有胸瓶,只能用最简陋的玻璃盐水瓶子来代替胸瓶。 许文元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连术后的脉象都讲的清清楚楚。 许济沧上下打量许文元,白眉毛微微动着,很显然他对自家孙子对中医忽然有了兴趣感到不解。 “爷爷,你年轻时候遇到自发性气胸怎么治?我说的是那种难的,胸管一插半个月、一个月。” “我以前在大医院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你说的这种患者。”许济沧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沉稳,带着几分当年从医的笃定。 许文元见爷爷闲聊的时候有了几分精气神,也觉得很欣慰。 “患者胸管插了整二十天,盐水瓶里还是咕噜咕噜的,科室医生琢磨着这么下去该有胸壁窦道了。那时候大医院胸外科是老宫当主任,他找的我。” “文无,我问你。” 只有老爷子才叫自己文无,许文元早都习惯了。 “肺大疱属于本虚,先天肺气不足,肺体失养肺为娇脏,主气司呼吸,其形质全赖先天之精滋养。 若父母精气薄弱,或孕期失养,致胎儿肺叶发育不全、肺弹力纤维先天性发育不良,则出生后肺体先天根基不牢,结构松脆,易于形成空腔。” “先天性疾病,或者和基因有关系。” 许文元知道爷爷要说什么,便解释道。 “大约如此。”许济沧对许文元的回答很满意,“先天肺体薄弱之处,气机运行易滞,津液输布不畅,可凝聚为痰;气虚推动无力,血行迟缓成瘀。但此为因虚致实,本质仍在先天。” “我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给患者在肺俞、膏肓、肾俞、天突行针。” 许文元的眼睛一亮。 自己研究中西医结合与爷爷研究的不一样。 爷爷为什么会研究针灸怎么治疗肺大疱? 因为他那个时候医院都没有呼吸机,要做全麻手术都靠麻醉师手捏皮球,死在台上、或者留下后遗症的可能性极大。 全麻手术能不做尽量不做。 自从九十年代中期后有了呼吸机,这已经不是问题了,所以许文元没研究过。 “有用?”许文元一挑眉。 许济沧见许文元左侧眉角开始微微泛红,那是许文元小时候淘气撞坏的地儿,情绪激动的时候会发红,便笑了笑。 “去把我的针拿过来。” 许文元走进爷爷的房间,取来那个磨得发亮的乌木针盒。 盒身刻着细密的云纹,爷爷去世后,这针盒许文元保存了好几十年,重生前还在摩挲。 当然不是只有这么一套针,但这是许文元最中意的。 他双手捧着针盒递过去。 许济沧却未急着开盒,指尖捻起桌角碟子里的几粒南瓜子,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瓜子壳便悄无声息裂开,只留圆润饱满的瓜仁,随意洒在光可鉴人的木桌上,错落有致,不偏不倚。 他缓缓打开针盒,里面整齐码着长短不一的银针,针身莹白,针尖细如毫发,却透着凛冽的光。 许济沧指尖一挑,一枚一寸二分的银针便稳稳落在指间,指腹轻轻摩挲着针身,动作舒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没有半分多余的拖沓。 许文元屏息凝神,只见爷爷手臂微抬,手腕轻抖,银针如流星点落,不偏不倚扎进一粒南瓜子的正中心。 针尖刺入,力道拿捏得精妙绝伦。 与此同时,许文元注意到针尾在颤抖,极高频率的震颤,肉眼望去,银针似静非静,似动非动,只有针尾那一点莹光在灯光下微微闪烁,如风中残烛,却又稳如泰山。 细听之下,能听到针尖与瓜仁接触处传来极细微的“嗡嗡”声,轻若蚊蚋,却连贯不绝。 许济沧端坐椅上,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如深潭,视线落在银针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指尖的运力与针身的震颤。 他神色淡然,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没有刻意炫耀,却自有一股大师风范。 那是数十年行医沉淀的底气,是对力道、气机精准把控的自信,举手投足间,没有半分张扬却又肆意张扬。 许文元看得眼睛发直。 他搞了半辈子的中西医结合,也做了几十年针灸,最懂指尖力道的重要性。 可爷爷这般,仅凭指尖细微运力,便能让细如毫发的银针保持高频低频震颤,精准落在小小的南瓜子上,这份功力,绝非一朝一夕所能练就。 自己最巅峰的时候,似乎也要比爷爷的功力差了少许。 毕竟是西医,天天做手术,单就针灸来讲,自己还真比不上爷爷。 许久,许济沧指尖轻抬,点了上去。银针震颤骤然停歇,稳稳立在南瓜子上,依旧纹丝不动。 他抬眼看向怔然的许文元,语气平淡却藏着锋芒。 “学么?” 许济沧并不是征求许文元的意见,他只是随口一问,随后便解释道。 “简单说,”许济沧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针身,莹白的银针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大道至简的从容。 “手是器,气是魂,针是桥。 手稳,是器正;气顺,是魂定;针颤,是桥通。 你若执着于练手劲,练一辈子,也只能是针匠,成不了针师;唯有悟透以气导针、以针载气,不刻意、不勉强,让气随心意走,让针随气而动,才能真正懂针灸的力道,才能用这细如毫发的针,治那疑难杂症。” 说着,他指尖一挑,银针应声而起,稳稳落在他指间,针尖未沾半分瓜仁碎屑,依旧锋利莹白。 “这力道,看似高深,实则就一个字——融。 把自己,把针,把患者的气血,把天地的气机,融成一体。你练的是手,悟的是心,修的是气。” 接下来许济沧开始给许文元讲解细微之处,足足十分钟,许文元听的津津有味。 等爷爷讲完后,许文元缓缓取过银针,指尖轻捏针身中段,动作娴熟不急躁,语气笃定却带着几分谦逊。 “我试试。” 他重生前本就是针灸领域的大师,只是常年深耕外科,所以不及爷爷的境界,此刻没有半分新手的局促,唯有对技艺精进的执着。 许文元屏气凝神,双目轻阖一瞬再睁开,目光澄澈而专注,没有爷爷的从容淡然,却多了几分外科大师独有的精准与沉稳。 他手臂自然抬起,手腕微垂,指尖松弛却不松懈,指腹轻贴针身,没有半分刻意的紧绷——这般姿态,分明是浸淫针灸数十年的老手。 许济沧一怔。 自家这个孙子一直都不喜欢中医,要不是为了给自己留面子,说中医是巫医也是可能的。 怎么就一下子开窍了呢? 许文元气息平稳,手腕轻抖,指尖发力精准而克制,银针如流萤点落,稳稳扎进南瓜子正中心,针尖刺入深浅恰到好处,不偏不倚,南瓜子纹丝未动。 这份精准,丝毫不输爷爷,尽显大师功底。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份精准里,少了爷爷那份气随针走的气韵,多了几分外科手术式的刻意掌控。 “还行,以后多练。”许济沧笑了笑,“有哪里不懂就来问我。” 许文元也笑了笑。 他本就懂以气导针,只是始终不及爷爷那般通透自如。 针尾缓缓泛起震颤,却没有爷爷那般高频细密、似静非静的玄妙,频率明显偏低,肉眼可见针尾有节奏地轻颤,幅度细微却清晰,少了那份气脉贯通的灵动,多了几分刻意牵引的匠气。 自己的针灸针的针尾震颤平稳却滞涩,没有连贯的气韵支撑,虽不杂乱,却始终隔着一层,少了爷爷施针时那种针气相融的通透。 有些事儿急不得,许文元收起针,捻起南瓜子放在嘴里。 见爷爷气色稍好,许文元也心生安慰。 不过许文元没拖着爷爷聊很久,毕竟是将死之人,什么功德值兑换阳寿未必是真的。 许济沧早早睡了,许文元却一直在琢磨爷爷讲的以气御针的诀窍。 有些事,是窗户纸,许文元知道一捅就破,但关键是自己不知道捅哪。这回爷爷说了传下来的经验,许文元若有所感。 第二天一早,吃过饭,许文元来到医院。 办公室里,周院长早早就到了,张伟地和李怀明站在他身边。 “小许,你来。” 许文元瞥了一眼张伟地和李怀明的表情,就知道他们肯定在背后做了手脚。 “周院,这么早就来送患者上台。”许文元笑道。 “麻醉科只有陈宇陈医生会插单腔管,但他休假了,一直联系不上。”周院长没回答许文元的话,而是面带忧色说道。 “原来是这事儿啊。”许文元挠挠头,“那不好办啊。” 张伟地一喜。 第十四章 麻醉啊,简单着呢 周院长的脸一黑,嘴角微微抽搐,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那我去和患者家属说一声。” “周院,我会麻醉,单腔通气么,很简单的。” “???” “???” 医生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头顶都冒出问号。 “在医大,很多专家术者都自己麻醉,嫌麻醉医生做的不好。”许文元解释道。 “真的假的?” “肯定是假的。”李怀明斥道,“小许就是太着急了,想要展示技术,可患者的安危始终都是最重要的。” “对对对。”张伟地附和。 “李主任,张师父,有件事你们说话前要注意一下。” 许文元微微低头,看他俩跟俩小土豆一样,很平淡的说道。 “患者已经决定微创手术,出事,我负责。可是呢~~~要是因为你们认为我水平不够,手术做不了,以后患者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就要负一定的责任。” 负责任! 这话一说,李怀明和张伟地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 被迁怒了怎么办? 两人心头同时有这么个念头浮现。 “你们能保证这次保守,下次犯病就一定能找得到胸外科医生?” “要是去医大,到省城的高速公路前年修好了,这倒是真的,但你们能确保患者挂着胸瓶,一路不出事?你们能确保患者去了省城后能急诊入院? 万一那面满床了怎么办?而且你们能保证省城的胸腔镜手术可以做好?” 许文元没说太多,他当了几十年的医生,知道什么话最有力,最让人畏惧。 果然,李怀明和张伟地都同时闭上嘴,一言不发。 “周院,一会交完班接患者上手术吧,有我呢,放心。”许文元笃定的说道。 周院长缓缓抬头,目光落于许文元年轻的面庞。眉峰微敛,褪去方才的沉郁,只剩对眼前人的讶异与审视。 眼前少年郎眉目清亮,语气却似淬了定星,平淡里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竟让他心头一震,到了嘴边的话,终是轻咽了回去。 随着周院长缓缓点了点头,许文元笑了,“我去换衣服。” 看见许文元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周院长沉声道,“李主任。” “诶。”李怀明微微弯腰。 “你把手术往后推一下,先跟着去看看。张伟地?你准备好随时做手术。” “是,院长。”两人异口同声的应道。 交班,查房,送患者上手术,走的正常程序。 只不过患者是跟许文元一起上去的。 患者在许文元身边,拎着胸瓶,胸瓶里咕噜咕噜的冒着泡。 “许医生,真的跟你说的一样吧,不会留疤。”患者问。 许文元侧头看了一眼患者。 患者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回到油田工作,病历里写的是身高171cm,体重98斤。 她站在走廊里,那身过于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此刻却被几处柔软的曲线悄然撑起,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布料在胸前不再仅仅是空荡地垂坠,而是被饱满的弧度微微撑开,勾勒出布料之下清晰的、属于年轻身体的丰盈轮廓。 171厘米的身高与98斤的体重,让她的身形显得纤细而修长,但这清瘦的骨架之上,却带着饱满而柔软的曲线。 长发松散地垂在苍白的脸颊边,脸上没有任何妆容。 但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肤如凝脂在这一刻具象化。 “没事,放心吧。”许文元只是瞥了一眼,随口回答道。 “许医生,你给我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患者啰嗦着。 她父亲和母亲在身后跟着,可她只顾着跟许文元闲聊。 “哦?怎么?” “生病那天,我已经没意识了,觉得自己像是溺水了,怎么用力,那口气都喘不上来。” “后来我忽然就有了点意识,之前那股喘不上气的劲儿还没散,就跟被人按在水里闷了好久似的,喉咙又干又疼,连吸一口空气都费劲。 眼皮沉得抬不动,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点点,眼前全是晃眼的白光,就看见你站在我跟前。” “你穿着白大褂,手按在我手腕上,满屋子都是你们医院的味道。 那时候你说话声音也不洪亮,我也没听清楚说什么。 我那时候脑子乱糟糟的,就觉得慌得不行,可一听你说这话,心一下子就沉下来了,连呼吸都敢慢慢来了。” “那时候我其实没看清你长啥样,可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你靠谱。 之前我都以为自己要完了,是你拉了我一把,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再那种喘不上气的滋味了。我信你,真的,不用你多说啥,我就知道你能把我治好。” 许文元笑了笑,“放心。” “我爸妈不让,是我做的决定。”患者俏皮的对许文元眨了眨眼睛。 “哦,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许文元平淡的有些乏味,可患者手里拎着胸瓶,就这么屁颠屁颠、喜笑颜开跟在他身边进了手术室,一点对手术的焦虑都没有。 手术室外有玄关,一边是更衣室,直着走是一扇大门,上面写着手术室的字样。 患者有些害怕。 “别担心,有我。你跟着护士走,到时候在手术室坐会,我换了衣服就去。” 听许文元这么说,患者开心了起来,用力的点了点头。 等许文元进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周院长带着十几号人也跟着过来。 看样子的确很重视,许文元瞥见周院长满脸阴沉,仿佛手术已经失败,患者家属把埋怨都砸在他身上了似的。 不过许文元也没安抚周院长的情绪,让事实说话吧。 “单腔通气挺难的,陈宇去省城进修了半年才学会的。” “就是,没听说哪个外科医生会麻醉。” “别说是麻醉,呼吸机那么复杂,我估计小许都摆弄不明白。” 十几号人小声的议论着。 每说一句话,周院长的脸色都要阴沉少许。 许文元却没理会,穿上隔离服,戴上帽子,系好口罩,趿拉着拖鞋直接走进手术室。 来到手术室门口,许文元又一次遏制住自己想要转身,用屁股去碰红外线感应的冲动。 很多以后的习惯在这时候看来都不可理喻。 红外线感应这个,许文元一直腹诽,以至于后来有一种说法,外科手术做得越好,屁股就越翘。 因为做的多么。 进了手术室,许文元让患者躺下。 看着患者胸口起伏,显然很紧张。 “小许,你会麻醉么?”麻醉科徐主任皱着眉问道。 “会,放心。”许文元道,“高露,你听我的话,平稳呼吸。睡一觉,等你起来,手术就做完了,想回家的话今天晚上就能在家睡。” “啊?真的?”患者惊讶。 “真的。” 许文元动作干脆,取过麻醉面罩扣在患者口鼻处,声音平稳:“跟着我数,从1开始,慢慢数,不用急。” 患者攥着手术台边缘,小声念起:“1、2、3……” 声音渐渐发飘,眼神从紧张变得涣散,胸口起伏渐缓,还没到10,头一歪,彻底失去意识,呼吸趋于浅促。 许文元立刻移开面罩,持喉镜快速置入患者咽喉,精准暴露声门,左手固定喉镜,右手持单腔气管导管,顺势轻柔插入,直至预设深度,迅速退出喉镜。 麻醉科徐主任站在一旁,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心里惊涛骇浪翻涌。 这手法?! 也太利落了吧! 喉镜置入角度分毫不差,声门暴露得又快又准,没有一丝多余动作,比科里陈宇进修半年练出的手法还要娴熟。 要知道单腔管插管最忌犹豫拖沓,可他全程行云流水,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损伤咽喉黏膜,又一次到位。 一个外科医生,怎么可能把麻醉插管练到这种地步? 这水平,比不少老麻醉医生都强太多,简直是碾压式的厉害。 他,竟然还真会,不是吹牛逼随便说说。 许文元只是做着操作,没理会徐主任在想什么。 插完管子,许文元按压患者胸廓,观察呼吸机波形,确认导管位置无误。 随即许文元调整呼吸机参数。 1999年dragon牌呼吸机,在许文元眼里老旧的像是古董。 连块触摸屏都没有,按键布满细微划痕,机身也泛着陈旧的塑料黄,操作全靠手动旋钮调节,笨拙又繁琐。 模式调为容量控制通气,呼吸频率14次/分,潮气量500ml,吸呼比1:2,呼气末正压5cmH2O,峰流速10L/min,适配患者纤细体征。 左肺本就塌陷,通气时仅右肺规律起伏,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已经麻醉结束。 “徐主任,你看可以吧。” 这时候,周院长的声音才传进来。 十几号人跟在周院长身后,鱼贯而入。 周院长刚跨进手术室门槛,话音还卡在喉咙里,目光“唰”地扫过手术台。 在他的想象中,患者应该坐在手术室的墙角,医生护士正在做术前准备。 可自己明明没比许文元晚进来几分钟,就换个衣服的时间,患者怎么躺在手术台上,老老实实的,嘴里插着管子,好像麻醉已经做完了呢? 周院长本来还想用周伯伯的身份安抚一下患者。 万万没想到,等他换好衣服进来,全院只有一个人会的单腔通气麻醉已经做完了。 真的假的? “徐主任,帮我撕胶布。”许文元的声音传来。 “哦哦。”麻醉科徐主任麻木的应了一声。 刺啦~~~ 大白胶布撕开的声音是那么尖锐。 “小许?麻醉做完了?”周院长喃喃的问道。 “是啊,都跟您说了,麻醉简单着呢。” 第十五章 他竟然来真的! 不可能啊。 这不科学! 不知道有多少人心里浮现出这么一个念头。 周院长仔细看。 患者呼吸平稳,呼吸机规律起伏,许文元正闲闲地整理着器械,哪里有半分插管失败、手忙脚乱、想要掩饰的样子。 一瞬间,周院长脑海里同时浮现出四五件事,比如说问许文元怎么会插管,还是单腔管的;比如说想要问真的是单腔管么;比如说他原本还想着手术暂停,下去和高局解释,现在只能赶鸭子上架。 这么多念头在脑海里,周院长直接分裂了。 他一下子分成好几个人,每个人都想着要说话,但谁都不占上风,周院的嘴唇哆嗦着,几秒钟后才挤出一句变调的话:“这……这就完了?!” 周院长方脑海里最后占据上风的是麻醉失败,自己说什么都不能让许文元做手术的画面,甚至做好了自己亲自上120急救车,送患者去省城的准备。 而120救护车上都带谁,周院长也做好了准备。 但他却没想到,前后连两分钟都不到,一个外科医生竟把专业麻醉医生都头疼的单腔通气,做得这么利索。 周院长看向麻醉科徐主任。 徐主任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而是专心的在撕胶布。 李怀明跟在后面,刚要看热闹,脚步猛地一个趔趄,重重撞在周院长后背,手里的病历本“啪嗒”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脸上的不屑和斥责瞬间碎得稀碎,嘴巴张成了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神呆滞,跟得了老年痴呆似的。 他比谁都清楚,陈宇在省城进修半年,最快也要十分钟才能完成单腔插管,还常常出错,可许文元一个外科医生,居然不到两分钟就搞定了? 方才他还大义凛然的小声斥许文元急于炫耀、不顾患者安危,此刻只觉得脸上像被滚烫的巴掌狠狠抽着。 一下比一下疼,烧得他耳朵脖子全红,头埋得快要碰到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伟地也愣住。 自己都把陈宇给拦下来,陈宇也配合,决定投靠自己,给了自己最大的面子。 可这一切竟然都变成了笑话。 许文元这手法,何止是会?比陈宇厉害十倍百倍,比不少老麻醉医生都娴熟利落。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抬头看许文元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觉得浑身发烫,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身后那十几号小声议论的医护人员,也瞬间鸦雀无声,方才的质疑和嘲讽,全变成了倒吸冷气的声音,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全是震撼。 那个被他们当成毛头小子、质疑连呼吸机都摆弄不明白的许文元,竟然只用了换身衣服的事件,就完成了连专业麻醉医生都要费一番功夫的单腔管麻醉,利落得不带一丝拖沓。 许文元固定好插管,随后伸手,“尿包。” 麻醉后下尿管,能避免患者疼痛。 巡回护士连忙准备尿包,把患者的病号服褪下去。 许文元回头,“周院长,人太多了吧,都散散。一个年轻女患,这么多人围着看不好。” “哦哦哦。”周院长被许文元身上的那种气势压制,脑子都不转了,许文元说什么是什么。 他把不相关的人撵出去,眼睁睁的看着许文元给患者下了尿管。 男性和女性的尿管还是有区别,周院长忽然有个不好的念头——这要是没送进尿道,把膜给捅破了怎么办? 但念头刚刚浮现出来,许文元的手已经按在患者的小腹上。 淡黄色的尿液顺着尿管流出,许文元这才固定尿管,开始摆体位。 “周院长,来帮个忙。”许文元招呼。 左侧自发性气胸,患者要右侧卧位,还要用棉垫固定,用带子把患者绑在手术台上。 这可不是一个人能做的。 周院长脑海里乱糟糟的,像提线木偶似的在许文元的指示下一步一步完成操作。 此时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或许许文元不是吹牛逼,而是说的真的。 他真的会腔镜手术! 摆好患者右侧卧位,确认棉垫固定牢固、约束带松紧适宜后,许文元转身走向刷手池,准备术前刷手。 刷手完毕,进入无菌区域,开始铺无菌手术巾,以患者左侧胸壁手术区域为中心,先铺无菌治疗巾,分别固定于手术区域四周。 再铺中单覆盖患者上半身及四肢近端,最后铺大洞巾,确保手术切口区域完全暴露,且无菌巾固定牢固,避免术中移位污染术野,全程严格遵循无菌操作原则,杜绝任何污染隐患。 穿无菌手术衣、戴无菌手套,动作规范利落,避免手套与非无菌区域接触。随后铺最后一层单子。 铺单完成后,许文元示意巡回护士准备单孔腔镜器械及相关设备。 油田还是有钱,腹腔镜设备是1999年初新款,许文元摸起来很熟悉。 腔镜主机、冷光源性能,确认器械灭菌合格、无破损,将单孔穿刺器、腔镜镜头、分离钳、持针器等器械按操作顺序摆放整齐,调试腔镜镜头清晰度,确保视野无模糊、无偏差。 前期步骤一丝不苟。 看着许文元极其标准的术前检查器械,周院长心里的希望又大了少许。 一看就知道是老炮,周院长甚至想不懂许文元是什么时候接触到的腔镜手术。 “剪刀。” 许文元伸手,要剪刀把胸管固定处的缝合线剪断,随后在无菌单下拔出,局部碘伏消毒。 周院长的眼皮跟着跳了一下。 他看着许文元用碘伏棉签消毒拔管处的创口,那专注而松弛的侧脸,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这根本不是在上手术,而是在自家厨房里修理一个坏了的水龙头。 “光源。”许文元伸手。 护士把光源递到许文元的手里。 “单孔?”周院长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心里最后一丝疑虑被这切口的位置和大小击得粉碎。 两厘米,只够放进一个镜头和一把器械,这意味着所有的操作,探查、游离、切割、缝合,都要在这一个钥匙孔里完成。 这对术者的空间感和手眼协调是极致考验。 昨晚,周院长恶补了胸腔镜的相关知识,他知道胸腔镜手术需要打三个眼。 而许文元,他术前说的一个眼估计是安抚患者家属。 这也是周院长认为许文元说话不靠谱的一个点之一。 但是! 现在许文元根本没想切其他的切口,就用之前下胸腔闭式引流的切口。 我艹! 他来真的! 周院长傻了眼。 显示屏亮起。 粉红色的的肺组织,被压缩了大约80%,塌陷在那里,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而在肺尖的位置,一个薄壁的、晶莹发亮的囊泡正随着心脏的搏动微微颤抖,像一颗定时炸弹。 许文元盯着屏幕,目光锐利如鹰隼。 周院长也凑到许文元身后。 镜头极准,死死的锁定了肺大疱所在的位置。 没人知道光是这一步需要多少年的手术功底,他们没做过,完全不理解。 肺大疱就在那里。 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办。 单孔操作下,器械的活动角度受限,两个长杆在同一个入口里会互相打架,也就是常说的筷子效应。 当然,无论是周院长还是张伟地都不懂筷子效应,他们只是觉得一个孔里既有光源,又有长钳子,操作肯定不舒服就是。 许文元没有动。 他在看,在看肺大疱的基底,在看周围的组织关系。足足十秒,手术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机的气阀声。 然后,许文元动了。 一把弯头分离钳和一把带电凝的吸引器头,一上一下,顺着镜头两侧挤进了那个三厘米的小孔。 显示屏上,两把器械的金属尖端在狭小的空间里相遇,却没有碰撞,反而像一对配合了无数次的舞伴,灵巧地交错、分开。 分离钳轻轻拨开覆盖在肺大疱表面的脏层胸膜,动作轻柔得像在揭开新娘的面纱。 吸引器头则充当着第二只手,巧妙地推开萎陷的肺组织,为主刀暴露出一条通往病灶核心的精确路径。 周院长看得入了神。 两把器械在屏幕上投射出的阴影,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与秩序。 “切割闭合器。30毫米,蓝色钉仓。”许文元伸手。 器械护士递上那把价值不菲的腔镜专用切割缝合器。 许文元将其送入胸腔,那硕大的钉砧头在单孔内灵活地调整着角度,瞄准了肺大疱的基底部。 那里有一块相对健康的肺组织,是他要切割和缝合的地方。 显示屏上,闭合器的钉砧稳稳地钳住那块组织。 许文元没有立刻击发,他再一次确认了位置,避开了所有重要的血管和支气管。 “准备膨肺。” “温盐水。” “啥?”巡回护士怔了一下,下意识的质疑,随后讪讪的解释,“不好意思啊小许,盐水刚温上。” “哦,手术已经做完了,抓紧。” 手术,已经做完了。 用了几分钟? 周院长恍惚了一下。 好像,从摘掉胸管到现在,不到5分钟。 手术,就做完了? 手术,就特么做完了?! 第十六章 年轻真好,肺子粉嫩粉嫩的 “啥?这么快?”张伟地愣住。 就在几年前,科里还没有电烧的时候,开胸关胸都要用1-2个小时。 别说是时间,开皮后哗哗出血,术前备血都要准备至少800ml。 术前许文元竟然“忘”了备血,张伟地也很鸡贼的没提醒许文元,他只是私下里问了患者的血型,然后和自己在市中心血库的小姨子说了一声,如果有需要,马上送血,别耽搁。 在张伟地看来,这是彰显自己人脉与能力的一种方式。四舍五入,也算是一种救命。 可他做梦都没想到几分钟的时间,手术就已经做完了。 换自己,怕是刚开皮,还在手忙脚乱的止血,连肌肉层都没看见。 可许文元就做完手术了。 这不可能! 这不科学!! “小许,手术做完了?”周院长恍惚问道。 “是啊,温盐水冲洗,涨涨肺,没气儿就关了。” “……” “……” 一屋子的人,都瞠目结舌。 这手术做的,跟开玩笑似的。 许文元一边闲聊着,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器械护士和巡回护士配合不上,手术完全无法提速。打造一套自己的班底,万一功德值好用呢?自己还得在手术室里做几年手术。 一直这么等着也不是回事。 “怎么这么快。”张伟地喃喃的说道。 “正常来讲,局麻做会更快。”许文元道。 艹! 这狗东西嘴上就没个把门的,张伟地和李怀明心里同时骂道。 局麻,做开胸手术,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么? 开什么玩笑。 简直就是扯淡。 许文元还是太年轻,他这么嚣张跋扈,距离摔跟头也不远了。 “小许你别开玩笑。”周院长也觉得不可能。 “呵呵,腔镜手术远要比周院您想的创伤小。”许文元道,“我……读研的时候,遇到过一例腔镜患者……” “医大的腔镜设备是去年进的,扔在那一年都没几台手术。” 李怀明马上纠正。 他似乎很开心,终于抓到了许文元的破绽。 许文元回头看了一眼李主任,口罩动了动,“厂家来做演示,不要手术?哦,对,咱们油田的医院小,跨国大厂一般都不来咱们这面,你没见过也是应该。” “!!!” 周院长心里叹了口气,许文元手术做的怎么样不知道,但这张嘴是真不饶人。 所有人的心里都明镜似的。 许文元这话哪是解释,分明直接针锋相对,手提刀子跟李主任互砍,一副谁都别想好的架势。 表面说咱们油田医院小,实则把李怀明划进没见过世面的圈子。那句你没见过也是应该,听着体谅,骨子里是居高临下的宽容——我不怪你,因为你的层次太低,本就看不见。 李怀明被噎住,他是万万没想到百分之百的上风局还能被许文元反呛一句。 “来了来了。” 正说着,巡回护士用绿色的无菌包袱皮儿抱着几个玻璃瓶子进来。 要不是无菌观念深入骨髓,许文元都要抬手捂住眼睛。 对,这时候的盐水还是玻璃瓶子的,叮当作响。 算了,许文元叹了口气,巡回护士也是挺辛苦的。 兑了一盆温盐水,许文元倒进去。 麻醉科徐主任立刻手动控制呼吸球囊,轻轻加压。原本萎陷的左肺缓慢地、均匀地鼓胀起来。 这是一个关键的测试。 如果肺大疱的基底没有完全被切除,或者缝合线上有肉眼不可见的漏气孔,那么在这膨肺的压力下,就会有细密的气泡从缝合钉之间冒出来。 这在单孔手术下极难补救,往往意味着需要延长切口,甚至中转开胸。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显示屏上。 肺膨胀起来,充盈了整个视野。那个晶莹的肺大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整齐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切割闭合线。 没有气泡。 一丝都没有。 那道闭合线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完美地封住了所有可能的漏洞。 许文元松开闭合器,退出器械。然后,他再次伸手:“3-0可吸收线,带针。” 周院长一愣。 还要缝什么?切割闭合器钉合的组织,不需要手工缝合。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许文元接过持针器,在狭小的胸腔内,将那枚纤细的弯针,精准地穿过胸膜,在肺表面的缝合线两端,做了两个小小的、加强的“8”字缝合。 这是教科书上没有的步骤。 这是一种基于极致经验的完美主义。 他在用最笨、最慢的手工缝合,去消除机器可能存在的万分之一的风险。 当最后一个结打完,许文元放下持针器,拿起吸引器,伸入胸腔。 温热的无菌生理盐水再次被注入,淹没那道缝合线和整个术野。 “再胀肺。” 徐主任再次手动加压。 这一次,水下的视野更加清晰。 如果还有丝毫的漏气,就会像泉眼一样冒出气泡。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许文元这才满意地轻哼一声,开始用吸引器吸尽胸腔内的积液和残气。 随着液体被吸走,原本被水淹没的左肺,再次显露出来,并且比之前膨胀得更加饱满、均匀。当肺膨胀到足以贴合胸壁时,他停止了吸引,退出所有器械。 “还是年轻啊,肺脏真是粉嫩。”许文元感慨了一句。 “???” “???” 手术室里其他人没听懂,好像说这话的是一杆几十年的老烟枪似的。 许文元也很遗憾,连个捧哏的人都没有,看样子要是功德值有用,自己一定要提早建立医疗组。 切口处,只剩下一个三厘米的洞口,边缘干净整齐。 “皮下缝合。”许文元又拿起针线。 这一次,他是在缝合这个唯一的切口。针线在皮下组织里穿行,对合严密,没有留下一丝死腔。 整个过程,从切皮到关胸,不到二十分钟。 甚至包括等温盐水的时间。 “等一下!”张伟地似乎发现了什么破绽,马上大声说道。 “怎么了?” “你怎么不留胸瓶?你老师就是这么教你的么?”张伟地情绪激动。 他说话的声音比刚刚李怀明的质疑声更大,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跑调。 许文元转过身,隔着口罩看向张伟地,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就只是看着——像看一个课堂上突然举手发问的小学生。 “你说什么?”许文元的语气很平。 张伟地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地上的胸瓶,声音都尖了:“胸瓶,胸腔闭式引流瓶,你不留引流,术后胸腔积气积液怎么办?你这是违规操作!我要……” “你要什么?”许文元打断他。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把五十米的大刀已经被许文元拽出来,寒光闪闪,架在张伟地脖子上。 张伟地一噎。 “张医生,我问你,为什么要留胸瓶?” 张伟地理所当然道:“为了引流积气积液啊,术后肺表面可能漏气,胸腔可能有渗血,不留瓶等着张力性气胸吗?” “哦。”许文元点点头,语气依旧很淡,“那你说,我刚刚缝的那两个8字是干什么的?” 张伟地愣住。 “我切完肺大疱,用闭合器钉了一遍,又手工缝了两针加强,”许文元看着他,“你刚才没看见?还是看见了没看懂?” 张伟地有些茫然。 “没有漏气,没有多余的损伤出血,为什么要留瓶?”许文元问道,“你告诉我,留个瓶子在那儿,除了让患者多疼三天、多花几百块钱、多躺一个礼拜床,还有什么用?” 张伟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文元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其实两人身高差不多,但这一刻,张伟地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张师父,”许文元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手术室安静的气氛里,“你知道在欧美,这种手术叫什么吗?” 张伟地喉咙滚动了一下,没敢接话。 又是欧美,又特么是欧美,你有本事去美国当医生啊!张伟地心里疯狂的腹诽。 但他一个字都没敢说。 那把架在脖颈上的无形大刀,杀气凛然。 “叫日间手术。”许文元一字一顿,“上午做,下午观察,晚上没问题就回家。第二天该上班上班,该干嘛干嘛。不留瓶,不插管,不卧床。”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隔着口罩看不清,但那双眼睛分明在笑,笑得很淡,很冷。 “当然,你没见过,也是应该。”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张伟地心里。 刚才扎李怀明的是这句,现在扎张伟地的还是这句。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体谅。 张伟地的脸从红变紫,又从紫变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没出过国,没做过腔镜,连省城都没去过几回。他拿什么反驳? 李怀明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他刚才被这句话噎过,现在看张伟地被同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心里五味杂陈——既有点幸灾乐祸,又有点同病相怜,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憋屈。 “小许啊。”周院长说话了。 “周院,您讲。” “留个胸瓶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么。” “好。” “???”周院长也没想到许文元竟然这么给自己面子。 他这翻脸也太快了吧。 “留个,明天拍完片子后摘掉,听您的周院。” “张师父,你跟科里说声,送个胸瓶上来。” 第十七章 许医生,我想喝可乐 许文元把切口拆开,又把剪好的黄色胶皮管子送进去。 连接胸瓶。 “徐主任,胀肺看看。” 徐主任捏动手里的皮球,眼睛死死的盯着胸瓶。 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机气阀开合的规律声响。 所有人都盯着那根刚从切口引出的黄色胶皮管。 管子另一头,连接着巡回护士刚送上来的胸腔闭式引流瓶——一个简陋的硬塑瓶子,里面盛着半瓶生理盐水,一根长玻璃管没入液面以下。 许文元退后一步,把位置让出来。 徐主任的手按在呼吸球囊上,缓缓加压。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胸瓶里的那根硬塑管上。 透明胶管内,一段细细的水柱开始随着患者的呼吸节律轻微地上下波动——捏皮球加压的时候水柱降低,松开皮球,压力降低的时候水柱回弹,幅度一般,却规律而清晰。 这是胸腔引流通畅的标志。 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气泡。 没有鲜血。 什么都没有,干净的一逼。 那根没入液面的硬塑管口,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连一丝细微的涟漪都没有。偶尔因为水柱的波动带起一点微小的晃动,但很快归于沉寂。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徐主任保持着加压,手很稳,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瓶口。 他的眉头微微拧起,又缓缓松开,然后再次拧起,仿佛在确认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再来一次。”张伟地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有些干涩。 张伟地蹲在地上,像是一条盯着肉骨头的狗。 徐主任没理他,只是看向许文元。 许文元微微颔首。 球囊再次加压。 左肺膨胀得更加饱满,虽然看不见,但许文元脑海里出现切割闭合线和那两道手工加强的“8”字缝合被撑开到极限。 胸瓶里,依旧没有气泡。 水面平静得像凝固了。 只有那根透明胶管里的水柱,还在不紧不慢地随着呼吸上下波动,一下,又一下,规律得近乎单调。 “这……”张伟地身体往前一张,随后用手撑住地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姿势却从蹲到趴,四肢落地。 眼睛却死死的盯着胸瓶。 胸瓶的水柱波动良好,但却没有气泡。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意味着肺表面没有漏气。 意味着那道切割闭合线和那两针手工缝合,真的封住了所有可能的漏洞。 意味着许文元刚才说的每一句话——不留瓶、日间手术、晚上就能回家——都不是吹牛,而是真的可以做到。 张伟地四肢着地,就这么趴在地上,像是一条狗。 可他却没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有多诡异。 他想起自己刚才的质疑,想起那句“你怎么不留胸瓶”喊出来时的理直气壮,想起自己等着看许文元怎么收场的那些心思。 现在,那些心思全堵在自己胸口,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水柱还在波动。 没有气泡。 什么都没有。 手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张伟地,起来吧,趴在地上像什么。”周院长低声斥道,随即和许文元说道,“小许,患者什么时候能送走?” “麻醉苏醒后就行,先搬上平车。” 几个人一起把患者搬上平车,许文元用止血钳子夹住胸腔闭式引流管,放在患者两腿之间,随后用病号服给患者盖上,又盖了被子,掖好被角。 麻醉科徐主任有些慌乱,他也没想到这台手术完成的如此之快,促醒药还没给呢。 “不急。”许文元忽然安抚道。 徐主任愣了一下,怎么许文元对他的顶头上司尖酸刻薄,而对自己却很客气? 一定是自己的技术好,小许也佩服吧。 英雄么,就是要惺惺相惜。 徐主任一边琢磨着,一边给药。 “周院,您去和患者家属说一声,我就不去了,在这儿等患者苏醒。” 周院长怔了下。 身穿手术服,或者戴着无菌手套,手套上还有血迹。就这一身去和患者家属交代病情,说手术做的极其顺利,这可是大人情。 患者家属心情激动下跪下磕俩都屡见不鲜。 这是小许给自己橄榄枝呢,看样子他致力于拉一派打一派,手法倒是纯熟。 也不是低头就莽,不管不顾。 “行,那我和患者家属说一声。”周院长刚要走,想到了什么,又停下来,“小许,患者真的没事?” “周院您放心,肯定没问题。要不是您为了稳妥,我连胸瓶都放了不是。”许文元的口罩动了动,眼睛眯起来,看样子似乎在微笑,带着善意。 周院长也不好意思多问,再说,胸瓶里没有气泡冒出来,这对医生来讲就属于铁证。 自己多问几句,也是为了稳妥。 手术间的大门打开,周院长走出去。 张伟地和李怀明也偷偷的捋着墙角出去,蹑手蹑脚的,像是做贼一样。 “小许,牛逼啊。”冯姐这时候才进来。 她今天没配台,但这里面发生的一切怎么能瞒住最爱八卦的巡回护士呢。 “还行,小手术而已。” “我跟你讲,我吃了你爷爷给我炒的药,一天瘦了两斤半!” “你那不是瘦,是湿。湿气去掉了,人看着也好看。”许文元道,“下次要是咱俩配台,我仔细给你讲。” 麻醉科徐主任的耳朵动了动。 “你刘姐也想……” “可别,吃药之前要先号脉。中医讲望闻问切,这又不是成药。” “小许,真的假的?你是不是藏私啊。” “冯姐,减肥药可不能随便吃,都是有副作用的。英国有个女性服用一款FDA批准的减肥药后,体重确实下降,但胸部却反常地爆发性增长,最终被确诊为巨r症,双r重达约17.7公斤,大概39磅。” “???” “???” 许文元只是随口八卦一下,没想到冯姐咽了口口水。 “可别啊,姐姐。”许文元笑了笑,“真得了那病,睡觉都有一种窒息感,据说英国那面的医生也束手无策。” “你这是跟我跑黄腔吧。”冯姐问道。 “哪有,某些减肥药可能通过影响体内激素水平,比如雌激素、孕激素、催乳素来发挥作用。而激素变化正是巨r症的核心诱因之一。 克利夫兰诊所明确指出,存在药物诱导性巨r症这一类型,可发生在服用某些药物之后。” “临床上,D-青霉素胺等药物已经被证实可以影响激素分泌,导致各种疾病。” “还是咱中医健康。”徐主任道。 “中医,呵呵。”许文元不屑的冷笑了一声。 徐主任一怔。 按说许文元是家传中医,自己顺着他说话,这小子怎么表现出这么大的敌意? “许医生,许医生~~~” 患者悠悠醒来。 可她没喊别人,张嘴就喊许医生。 “怎么了?我在呢。” “我好渴,你请我喝瓶可乐。” 患者含糊不清的说道。 徐主任一乐。 “小许啊,是不是这患者喜欢你?”徐主任笑道,“去年咱们单位体检,你们病区的王医生全麻做的胃肠镜,做完后张嘴闭嘴就是他们科护士小华。” “……” 许文元倒是知道这事儿。 麻醉苏醒后大多数人都会昏睡,少部分人会说心里话。 所以有些人根本不愿意,或者说不能做全麻,除非有绝对的必要。 “你叫什么?”许文元大声问道。 “高露。” “走,下台。”徐主任瞥了一眼胸瓶,水柱波动良好,没有气体液体溢出。 这手术做的,真特么牛逼,徐主任全程目睹,除了牛逼二字之外,他也说不出来其他的。 许文元拉着平车,身后的徐主任推着,走出手术室。 视野右上方的虚拟面板上功德+1的字样赫然在目,许文元只是略微盘算了一下是不是有bug。 比如说眼前的患者,急诊急救的时候功德+1,做完手术后功德又+1,一来一回两点功德值。 不过许文元也就是这么一想,手术能拿功德值,就不要靠着bug刷。 现在这是什么机制自己都不懂,万一把背后的系统给刷暴走了怎么办。 再说,做手术而已,许文元又不是不能做。 当年一天十几台手术都做下来过,何必投机取巧呢。 手术室门打开的声音很轻,橡胶轮子碾过地面,闷闷的。 高局长站在走廊里,双手背在身后,腰挺得笔直,周院长站在他身边。 平车推出来的时候,高局长爱人的身体往前一倾,又硬生生钉在原地。 她看见了女儿的脸。 和想象中惨白如纸、嘴唇青紫的脸不一样,这时候高露面色红润,呼吸平稳,睡得像个普通的午后。 女人的眼泪刷地下来了,但没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高局长的目光落在女儿胸口,被子下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盖得很整齐,只露出锁骨上方一小截。 看不见伤口,看不见血,甚至看不见任何手术过的痕迹。 只有一根黄色的胶皮管从病号服侧面探出来,往下连接了一个透明塑料瓶。 胶皮管上夹了一个止血钳子。 高局长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术前他签过字,知道胸腔镜是什么。 但此刻看见女儿自己抱着那个本该象征救命的瓶子,他才真正意识到一件事——手术真的做完了,而且女儿没事了。 女人终于走过去,手伸到半空又缩回来,怕碰疼了女儿。 她盯着那根胶皮管,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医生。”高露迷迷糊糊睁开眼,声音沙哑,“我想喝可乐。” …… …… 注:喝可乐这个梗好多年了,我们科一个实习护士为情所困,自杀,送来抢救。人醒过来的时候拉着我白服,哥,我想喝可乐。 Emmm,现在孩子都高中了,挺好的。 第十八章 没轻敌啊,怎么就输了呢 把人送回去,安顿好,许文元打开夹住胶皮管子的止血钳,蹲在胸瓶旁观察了1分钟。 水柱波动良好,无血性液体和气体溢出。 回到办公室,许文元拿起板擦把黑板上的25+4的字样擦去,写下24+5。 今天刚来,还没修改倒计时。 还有24天,得多争取一点手术的机会。 自发性气胸的这台手术属于意外之喜,相当于催化剂,能让自己少去机关拜衙门。 …… 更衣室里烟雾缭绕。 李怀明坐在长凳上,背靠着衣柜,一条腿翘着,另一条腿踩地,姿势看着松散,可手里的烟却没往嘴里送过几口。 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摇摇欲坠,他也没弹,就那么盯着对面墙上的瓷砖发呆。 眼神阴郁得能拧出水。 张伟地站在窗边,背靠着窗台,双手抱在胸前,一根烟叼在嘴里,一动不动。 窗户开着一条缝,可他没往外看,就盯着自己脚尖。眉头拧成疙瘩,嘴角往下耷拉着,整张脸像被人抽了一巴掌还没消肿。 “抽完了没?”李怀明忽然开口,声音又干又哑。 张伟地没动,也没吭声。 李怀明把那截烟灰弹掉,用力之大,烟灰砸在地上散成一滩。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碾了一脚。 “走了。” 张伟地这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跟在李怀明身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张伟地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更衣室里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铁青,眼眶发红。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转身跟上去。 自己怎么这么倒霉。 在大医院混不开,上面有宫主任压着,宫主任下面几大金刚都是人精,水平也过硬,自己实在争不过,只能来到分院。 本来已经当了胸外科的负责人,就等年后住院二部开工,建好后胸外科能独立,没想到忽然冒出个许文元。 “唉。” 李怀明比张伟地沉稳,他一边走一边琢磨着许文元。 好端端科里面忽然冒出一个技术能手,而且看样子比自己还要强。 强不强的这事儿不是李怀明说了算的,他心知肚明。 哪怕自己再说是油城第一刀,别说是大医院的那些前同事承认不承认,光是个许文元自己就搞不定。 至少三个小时的手术被许文元压缩到几十分钟,还有一部分时间是护理组配合不上导致的延长。 真正的手术时间连十分钟都不到。 这也太可怕了。 自己大意轻敌了?没有啊,第一时间撺掇张伟地去做手脚。 而且张伟地也成了。 麻醉师没出现,院里唯一会单腔管的麻醉医生不在,手术怎么做? 妈的! 许文元竟然自己会插单腔管,这事儿谁能想得到? 想着想着,李怀明越来越认真。 他见过太多年轻医生为了当主任不择手段的往上爬的事情。 前些年,老主任们都被撵去农场喂兔子不说,改开之后重重龌龊伎俩层出不穷。 就拿最近的一件事来讲,耳鼻喉科的于主任给一个聋哑病人看病,患者是年轻女性,后来滚到床上去了。 没几天录像带就邮递到医院、油田纪检。 于主任,他水哥,颜面尽失,现在都没脸上班。 这事儿是谁干的?不用说都知道。 换自己能行?一个妙龄少女想把自己推倒,真是易如反掌。李怀明想起许文元当年硬怼自己的画面,表情愈发严肃。 自己该怎么办呢? …… 许文元这时候站在住院部门口,掏出那部刚买的诺基亚3210。 墨绿色的机身,厚实,沉手,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块鹅卵石。 屏幕小得可怜,灰底黑字,背光灯亮起来的时候,整块屏幕泛着幽幽的绿光。按键很小,按下去有清晰的反馈,咔嗒,咔嗒。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二十年后,这样的东西叫老人机。 功能简单,续航长,给家里长辈用正好。可随着短视频的兴起,连老人都不用了,嫌它刷不了短视频。 可现在,它是1999年最火的机型,广告里说能砸核桃,是真能砸。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 医院门口是一条土路,刚铺的柏油只铺了一半,另一半还是压实的碎石。 一辆浅蓝色的夏利出租车从身边驶过,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发动机声音大得像拖拉机。 司机摇下车窗,胳膊搭在窗框上,收音机里放着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声音开得很大,副歌部分从车窗里涌出来,被风撕成碎片。 对面是一排楼房,墙面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红砖。 正对着医院有一个小卖部,门口摆着一个冰柜,冰柜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冰柜旁边立着一块木板,用粉笔写着:东北大板5毛,宏宝莱1元,美登高1.5元。 路边是一排公用电话亭,有机玻璃的罩子看起来还很新,许文元记忆中应该是刚建好的。 一个穿蓝衬衫的男人正对着话筒喊,声音很大,整个街口都能听见——“喂!喂!你大声点!我听不清!” 许文元忽然想起一件事。 现在是1999年,没有微信,没有支付宝,没有外卖。 有手机的人都少,想联系谁,要么打座机,要么打传呼。 传呼响了,满大街找公用电话回过去。 想吃饭,要么自己做,要么去食堂,要么下馆子。想买东西,得揣着现金,去百货大楼,或者去市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烟。不是电子烟,是真正的香烟,红国宾,硬包的。 刚才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的,十块钱一包。 许文元把烟叼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变成一道青灰色的柱,慢慢散开,融进1999年浑浊的空气里。 极远处传来一声火车的汽笛,很长,很闷,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许文元忽然想,二十年后,这种声音也听不见了。 他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箱。垃圾箱是水泥砌的,上面写着“爱护环境”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他转身往住院部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医院门口的宣传栏上贴着一张海报,红底黄字,写着庆祝建国五十周年。 海报旁边是一张手写的通知:明晚7点,隔壁水务公司职工俱乐部放映《不见不散》,票价两元。 许文元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几秒。 1999年。 真好。 忽然,手机响起。 许文元下意识的划拉了一下手机屏幕。 不是智能机,也没有耳机,甚至来电显的业务也还没生效,都不知道是谁打来的。 许文元接通了诺基亚3210。 “小许,是我。”周院长的声音传出来。 “周院,您指示。”许文元客客气气的说道。 笑容在1999年的阳光里愈发灿烂。 “晚上下班别走,高局长要请你吃饭。” 许文元第一个念头就是拒绝。 一个什么局长,就想请自己吃饭,给他脸了是不是? 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回到了26岁,高局长请自己吃饭自己要去。 “好。”许文元应了下来。 “多看看患者。” 周院长叮嘱了几句后,挂断垫话 患者有什么好看的,许文元已经不做类似的手术了,徒子徒孙做也都是日间手术,麻醉苏醒后休息几个小时就能回家。 不像1999年,涉及到开胸的手术都是大手术。 不过许文元心里已经有了想法,患者量是压在自己头顶的一块石头。 有患者就有功德,万一有用呢? 24+5,还有24天,即便真的有用,自己马上就要面对功德值不够的窘境。 看了一眼系统面板,许文元吹了个口哨,走进住院部。 坐电梯到五楼,他没回外一,而是去了外二。 走廊最里面的病房是高间,患者住在这儿。 许文元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高露坐在床上,背对着门,正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杯子。 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反穿着,扣子在背后系得松松垮垮,露出半截细白的后颈和一小片肩胛骨。长发散着,有几缕垂到前面,有几缕黏在脖子上,被汗打湿了。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 许文元站在门口,白大褂敞着。 高露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她愣了一秒,然后发出尖叫——“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不大,却把走廊里路过的护士吓了一跳。 高露一把扯过被子,整个人往里缩,手忙脚乱地往脸上捂。 被子拉得太急,牵动了胸口那根胶皮管,她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不肯把手放下来,只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惊恐地瞪着许文元。 “你……你怎么来了!” 许文元愣了一下,没动。 患者怎么看见自己跟见了鬼似的? 但他旋即想明白了为什么。 自己有微信之后,还能凭颜值问姑娘要微信、搭讪。那时候早都过了颜值巅峰,就别说现在了。 高露的手还在脸上捂着,可指缝里的那只眼睛已经不敢看他了,慌慌张张往旁边躲。她另一只手在枕头底下摸,摸出一面小圆镜子,偷偷照了一下,又飞快地塞回去。 镜子里那张脸,素得干干净净,眉毛没画,嘴唇没涂,连头发都乱糟糟的,像个刚睡醒的柴火妞。 “来看看你。”他说,声音很平,“术后巡视病房,正常流程。” 高露的手还捂着脸,只露着两只耳朵。耳朵尖红透了,在午后的阳光里像是透明的。 第十九章 祖训,不喝酒 许文元走到床边,微笑中带着礼貌。 他没去试图安抚高露,而是蹲下,看着胸瓶。 “放轻松,深呼吸。” “啊?” 高露似乎大脑宕机了,一下子没理解许文元的意思。 但许文元也没催促,只是看着波动的水柱。水柱波动已经不是很明显了,应该是肺组织膨胀,把胸管堵塞。 就说不要留胸管,谁让周院长不放心呢。 “许……许……医生。” “放轻松,深呼吸。” 高露的情绪平稳了少许,深深吸了口气,憋住。 “是呼吸,不是吸气后憋气,你正常呼吸,深一点就行。” 高露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弱智。 她连忙吐出一口浊气,随后开始努力深呼吸。 水柱波动还是很微弱,看样子没什么问题。 “咳嗽两声。” “咳咳~~~” 水柱依旧是那样。 “许医生,没问题吧。”高露的母亲忐忑问道。 “没事,明天一早拍个片子,就可以拔管出院。” “啊?这么快。” “嗯,毕竟是微创手术,恢复的肯定会快一些。”许文元道,“买个气球,让患者吹。” “好好好,还有什么?” “回家后别有剧烈运动,至少要休养半个月。” 回家? 患者的母亲一下子愣住。 昨天,人差点没死了,怎么这么快就能回家了呢? 正说着,有人提着满是植物香精的花篮来探望,许文元刚好打住话题,转身离开。 许文元回到医生办公室,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边。窗台上有盆绿萝,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好几天没人浇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在腹部,盯着天花板。 办公室里没人,上午十点多,该去门诊的去门诊,该上手术的上手术,该躲清闲的躲清闲。 桌上摊着几本病历,不锈钢的病历夹子,边缘卷了角。窗外的磕头机还在响,一下,一下,闷闷的,像心跳。 许文元把手伸进白大褂口袋,摸到那部诺基亚3210。 掏出来,按亮屏幕。 灰底黑字,显示着时间:10:24。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按灭,揣回去。 没东西刷。 没有朋友圈,没有短视频,没有今日头条。想看新闻得去买报纸,《参考消息》五毛一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是住院部的后花园,一片草地,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头蹲在晾衣杆底下抽烟,脑袋光溜溜的,太阳照得发亮。 再远一点,是天然气分公司的楼顶。忘了哪年天然气分公司盖的大楼,有些记忆已经变得很淡,很模糊。 许文元看了几分钟,又坐回去。 这回他往后靠得更深,脑袋仰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只有抽油机的轰鸣,一下,一下。 还有偶尔传进来的脚步声,护士站的电话铃响,有人在走廊里喊换药。 别的,没了。 他忽然想起从前——几十年后,这种时候他在干什么。 应该在高铁上,或者在飞机上。手机连着WiFi,微信消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工作群、学术群、患者群,几百条未读。 一边回消息一边刷短视频,几秒一条,刷得停不下来。 那时候觉得烦,嫌太吵。 现在真安静了,又觉得空。 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探头进来,随后转身要走。 是小宋,许文元重生回来后提醒自己李主任要发飙的那个医生。 “小宋,嘛去?”许文元闲着也是闲着,招了招手。 “我去网吧。”小宋很明显刚下手术便迫不及待的要溜。 许文元想起这位牛逼之处。 他爱人,不对,现在应该还是女朋友,是他的高中同学,大学是隔壁学校,一直谈恋爱。 毕业后小宋的爱人在报社工作,前段时间出差一周,小宋晚上网吧包宿,白天上手术,眼睛都不合,硬生生熬了一周。 就值班那天算是睡了一夜好觉。 这身体,杠杠的。 小宋医生完全没有和许文元交流沟通的意思,说完话后转身就跑。 许文元也没叫他,而是起身打开抽屉,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脉象。 现在值得记录的还不多,但许文元用笔写字很生疏,除了签名之外,多久没用笔写字了? 对了,艹! 许文元心里骂了一句,手术记录还没写,术前讨论,术后查房,这些都要弄。 大病历怎么写来着? 许文元一脑门子露水。 好在这个年代的病历糊弄,也没人查,医患关系还行,许文元硬着头皮回忆。 当小医生真辛苦啊,要是功德值有用的话,自己得抓紧时间建立医疗组。 五六个小时的时间,许文元才磨完一份手写病历。 光是大病历就用了一个半小时,比以后his系统里复制粘贴,修修改改耗时耗力。 医院的his系统什么时候上的?好像是2002年底。 还要写三年的手写病历,许文元心里哀嚎,这特么都是什么事儿。 熬到下午4点,许文元接到电话,换衣服出门。 迎面一个人也正往外走,是李怀明。 两人在门口顿了一下,距离不到一米。 李怀明已经换下白大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脖子底下。头发刚用水抿过,梳得整整齐齐,鬓角还有没干透的水渍。 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包,鳄鱼的。许文元瞥了一眼鳄鱼头,他也不知道正牌的皮包鳄鱼头冲左还是冲右。 只是想起了老郭的段子,笑了笑。 李怀明看见许文元,眼皮跳了一下。 “小许啊,你今天的手术做的真好。”李怀明赞道。 许文元微微一笑,看样子高局长请客还是请了科室主任李怀明。 也是,这个年代请客吃饭都很粗犷,完全没有边界感。 “李主任,微创手术很先进的,你那面有合适的患者,可以给我推荐一下。” 李怀明眼皮子又跳了两下。 但他没有直接怼回去,而是点点头,“放心,你们年轻人会新技术,我们肯定要支持的。” “有合适的患者,一定找你。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这种虚头巴脑的话说的人没当真,听的人也没当真。 有人来接,是高局长的秘书。 这个年代差不多的干部都有秘书,要等十几年后才会杜绝这一点。 接许文元的车是一台尼桑轿货,后面有半截槽子,虽然坐起来不舒服,但还是很实用的。 现在的顶级车应该是虎头奔和奥迪100还有皇冠什么的,许文元带着些许好奇仔细端详尼桑轿货。 李主任满心的不屑,许文元看起来就像是个乡下孩子,坐车竟然这么好奇,真是丢人。 但他没说话,许文元怼过他,李怀明知道轻重。 车没开多久,来到华府酒楼。 这是西城区两大顶级酒楼之一,就算放在省城也是高端场所。 来到包间门口,门推开,高局长起身迎上来,握住许文元的手。 “许医生,来了。” 他往旁边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四十多岁,比高局长高半头,宽肩厚背,往那儿一杵,像半堵墙。 脸膛红润,不是酒后的潮红,是那种常年养出来的、油光水滑的红,从两颊一直铺到脖子根。鼻梁两侧有几颗闷头,刚冒尖,红着尖儿,像熟透前的小番茄。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一根红底金线的领带。领带系得紧,勒得脖子那儿有一道浅浅的印子。 脖子太粗了,以至于扎了个领带像是……收破烂的。 高局长刚要介绍,他往前迈了一步,朝许文元伸出手。 手很大,厚实,手心干燥温热。 “李庆华。”他自我介绍,声音浑厚,带着点沙,“和高局搭了十几年班子。” 话音刚落,他忽然侧过脸,用手挡着嘴,咳了两声。 咳得不重,就两下,闷闷的,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咳完他转回来,脸上那红光一点没褪,冲许文元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坐,许医生,坐。” 许文元心中一动。 “我是大老粗,听说许医生是研究生毕业的高材生,这在古代,至少算个秀才。”李局笑着说道,“我没什么文化,见笑了。” “客气。” “哪里是客气,我跟你讲啊,我刚来油田的时候有哥们偷偷跟我说——听说城里人拉屎都是偷偷把自己关在一个小房间里。” “???” 许文元一怔,随即明白对方在讲段子套近乎。 “我也不懂,很惊讶,那是干啥呢。我哥们跟我说,不光关着门,出来后还要偷偷洗个手,然后再进去找啊,什么都没有。” “哈哈哈哈。”许文元压低声音礼貌的笑了笑。 挺好,这种吃饭时候的段子可要比黄段子好多了。 “我当时还琢磨,城里人怎么这样式的呢。”李庆华哈哈一笑,随口又咳嗽了两声。 高局长也笑笑,“小许,你喝白酒还是啤酒?” “外科医生,不喝酒。”许文元微笑回答道。 “东北老爷们,怎么能不喝酒呢,我给你定了,就飞天吧。”高局长很豪迈的说道,“你不喝完一瓶,这个门你就别想出。” 许文元笑笑,“不好意思啊高局长,祖训,不能喝酒。” 包间里一下子静了下去,周院长惊讶的看着许文元,这小子的脑子是什么做的?里面装的都是棉花么。 自己都得上赶着拍马屁的人,许文元就这么硬生生的怼了回去? 还祖训? “我爷爷是老中医,也会点手术。”许文元很温和,仿佛没意识到自己犯了忌讳,他看向李庆华,“李局,你这咳嗽恨久了吧,吃什么药都不好用。” “???” 第二十章 粑粑,还干咳 “哦?”李庆华对这个愣头小子特别不喜欢,但他没有表露出来。 不喝酒?今天你不喝酒老子就跟你姓,李庆华心里想到。 “我的确经常咳嗽,大医院进ct后我就拍了片子,说是支气管炎,咱东北的老毛病了。” 周院长屏气,刚要上来打圆场。 许文元这狗东西真特么是狗肉上不了台面。 刚来就惹这么大的祸。 喝几口酒有什么,怎么就这么犟! “李局你满面红光,但这种红是油亮、潮红的;眼白有红血丝,眼分泌物变黄变干;口唇干燥、起皮,甚至颜色偏深红。” “皮肤油腻、粗糙,脸上有个痤疮。我猜啊,李局你在后背上也有痤疮,还不少。平时怕热,喜欢吹冷风、喝冰水。” “!!!” 李庆华眼睛里满是不解与困惑,他呆呆的看着许文元。 “我刚听你咳嗽声音响亮、粗重,是那种想用力把喉咙里的燥痒咳出来的感觉,不同于老人的无力短咳,不是支气管炎。” “!!!” “李局,伸舌头我看看舌苔。” 李庆华没想到华府的包间秒变诊室,不过许文元说的都对,自己也是第一次见这小伙子,应该有点说道。 他伸出舌头。 “舌苔黄、厚、腻,像铺了一层黄色的地毯。你这病,西医看不出来,做再多的ct都没用,治不了。” “哦?小许医生,那中医能治?怎么治?你有办法?”李局问道。 李怀明差点没笑出来,许文元的手段太生硬了一些吧,看着有点意思,其实却没什么用。 气管炎、支气管炎都是常见病,东北温差大,而且干燥,谁还不咳嗽呢。 这病到了海边就好。 据说油田在威海那面盖楼,给职工养老用,到时候好多退休的老医生也能去那面看病。 但话说回来,支气管炎这病许文元能治?说死李怀明都不肯信。 到要看看许文元怎么收场。 “李局,来,我给您号个脉。我这手艺是祖传的,我爷爷许济沧,您应该认识。” “认识。”李局点了点头,有些好奇的伸出左手。 许文元搭脉,半分钟后道,“小毛病,先把便秘治好,咳嗽也就好了。” 啥? 李怀明差点没笑出声。 可下一秒,他非但忍住,反而敏锐的意识到出事了。 李局瞪大眼睛,惊讶的看着许文元,久久没说话。 许文元扔出王炸,也没继续说什么,只是笑容可掬的看着李庆华。 “小许医生,你怎么知道的?”李庆华很久后才诧异的看着许文元。 “你这叫粑粑干咳,不是气管炎、支气管炎导致的,大医院的医生看得有点问题。不过也不怨他们,西医么,看到支气管炎也就顶天了。” 除了李庆华之外,所有人都觉得许文元是借题发挥,借的是城里人上厕所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屋里的梗。 可没想到好像又被他说中了。 “啥?粑粑干咳?”李庆华惊讶的问道。 “李局,你这病根不在肺,而在肝和胃。 肝火旺,胃火盛,两把火一起往上烧,肺就像被架在火上烤,能不干咳吗? 火气又把肠道的津液烤干了,大便自然干结。 所以,不能光止咳,要先通便。” 李局听完,整个人像被钉住在椅子上,铜铃大的眼睛直勾勾瞪着许文元,嘴巴半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你咋知道我便秘的?!”他嗓门猛地拔高,大手下意识捂了捂肚子,脸上那几颗又红又肿的大痤疮,都因为激动更亮了几分。 许文元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说的的确太复杂了,王队长还惦记着自己是怎么知道他便秘的。 道理,自己都说清楚了,可他就跟没听见一样。 许文元也不啰嗦,问李庆华要了电话,发了个短信过去。 【龙胆泻肝丸、麻仁润肠丸、养阴清肺膏。】 短信里有三味成药。 “医院或者是药店,买这三味药,回去吃,一两天就能好。” “人是一团火,烧得旺是本事,但火候均匀也是本事。您这火,都堵在上头和下头了。药是引子,把火引回该去的地方。” “小许啊,你把药名发给我。”周院长道,“明天一早,我让人把药送过去。” 李庆华根本没听到周院长亲近的话,他一把抓住许文元,“现在能治么?” 许文元没接话。 他伸手拿过桌上那瓶飞天茅台,拧开盖,往掌心倒了一点。酒液清澈,酒香瞬间在包间里炸开。 “手。” 李庆华愣了一秒,下意识把手伸过去。 许文元没碰他的手,而是把沾了酒的掌心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直到酒液被体温焐热,散发出更浓烈的粮食香气。 然后他用拇指按住李庆华虎口——合谷穴。 “疼吗?” “有点酸。” “那就对了。” 许文元松开手,把剩下那点酒倒在自己掌心,双手合拢搓了几下,然后抬起手,掌心悬在李庆华面前。 “别动。” 他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李庆华耳廓上部,往里探了探,在耳甲艇的位置停住——那是大肠穴。 拇指按下去,开始揉。 一圈,两圈,三圈。 李庆华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揉了大约半分钟,许文元松开手,又往掌心倒了些酒。这回他搓热后,直接按在李庆华小腿外侧——足三里往下,丰隆穴。 按下去的时候,李庆华小腿抽了一下。 “疼?” “麻,像过电。” 许文元没吭声,拇指在那个位置缓缓揉动,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揉了约莫一分钟,他换到另一条腿,同样的位置。 酒香在空气里弥漫,混着那股被体温焐热后的醇厚。 最后许文元让李庆华把脚从皮鞋里抽出来,脱了袜子。 他倒了些酒在掌心,搓热,然后拇指按在脚背第一、二跖骨之间的凹陷处——太冲穴。 这回李庆华嘶了一声。 “这地儿怎么这么疼?” “肝火都堵在这儿。”许文元按着那个位置,缓缓揉动,“你刚才说便秘,大肠有热,上逆熏肺,肺就干咳。大肠的出口堵着,肺的气下不去,只能往上冲。” 他一边揉一边说,语气平淡,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揉了大约两分钟,许文元松开手,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掌心,随后拿出火机。 打火机的火苗凑上去。 没等李庆华躲,那团蓝色的火焰已经舔上他脚背。 不是“呼”地一下烧起来,而是像一条听话的火蛇,沿着刚才许文元按过的太冲穴,慢悠悠地爬开。 火是蓝色的。 蓝得发透,蓝得发亮,像九月的天空被人剪了一小块,贴在李庆华脚背上。蓝焰的中心泛着一点白,是温度最高的地方,却不烫人——李庆华愣愣地看着,连脚趾都没缩一下。 火焰在皮肤上游走,顺着太冲穴周围的经络,划出一个模糊的圆。 所过之处,皮肤上残留的茅台酒被点燃,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春蚕啃桑叶,又像远山寺庙里的香火在烧。 酒香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粮食香,多了一丝火焰燃烧后的生命力。 那香气从脚背上升起来,漫过饭桌,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明明是一瓶酒,此刻闻着,却像一炉刚刚燃尽的沉香。 李庆华的脚背在那团蓝色的火焰里,白得有些晃眼。 火焰烧了大约五六秒,慢慢变小。蓝色的火苗越来越矮,最后缩成几个小小的光点,在皮肤上跳了跳,灭了。 留下一片温热的红晕,和满屋子的酒香。 李庆华愣在那儿,眼睛还盯着自己脚背。刚才火烧的地方不疼,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暖,从那个穴位往深处钻,顺着脚背往上爬,爬过脚踝,爬进小腿。 “我艹!”李庆华连袜子都没来得及穿,趿拉着皮鞋就往外跑。 “老李!” “李局去一个小房间,出来后还要偷偷洗洗手,然后咱们进去看,什么都没有。”许文元笑道。 高局长看许文元的眼神都变了。 外科医生就没有不能喝酒的,哪个外科医生不是晚上一斤酒,白天上手术? 刚喝完酒上手术的人也不少。 不喝酒,怎么当外科医生? 但祖传的老中医就不一样了,许济沧赫赫大名,高局长还找老爷子号过脉。 没想到许文元年纪轻轻就得到了真传,还眼睁睁的展示给所有人看。 轻而易举,就像是早有预谋似的。 这特么也太牛逼了。 可李庆华到底怎么样了?高局长特别好奇,但他没起身,而是一直盯着包间的大门。 包间里安安静静的,也人说话,很快服务员来上菜,十几道菜琳琅满目。 但没人动筷。 过了足足十分钟,门推开。 李庆华走进来。 包间里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李局脸上那层油亮亮的红光还在,和之前一样,但又像是哪里不一样了——仔细看,仿佛一锅烧开的油里被人泼进一瓢凉水,沸腾的劲儿下去了,只剩下余温。 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稳,但仔细看,每一步落地都比刚才轻快些,像卸了二十斤沙袋。 走到座位前,他没急着坐下,先看了一眼许文元。 那一眼很复杂——惊讶,困惑,还有一点压不住的服气。 “舒服了?”高局长问。 李庆华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坐下,端起面前的酒杯,倒了一杯飞天,冲许文元举了举。 “小许,我敬你一杯,你不用喝。” 说完,仰头干了。 许文元端起空杯,礼貌性的抿了一口,放下。 李庆华喝完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长长出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又深又匀,不像刚才,总卡在嗓子眼儿里。 周院长的眉毛动了动。 李怀明坐在角落,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小许,牛逼!” 第二十一章 带着凹痕的足三里 “哪有,小毛病而已。”许文元接下了夸奖,笑吟吟的说道,“明天周院长把药送去,您按时服用,一周后咳嗽也就好了。” “咳嗽倒没什么,就是这便秘真头疼。没想到啊……” 李局是有分寸的,眼看着要吃饭了,他也没说什么屎尿屁的话,只是又倒了杯酒。 一连三杯,仪式感满满。 接下来的气氛就融洽多了,没人再逼许文元喝酒,他只是自顾自的喝着纯净水。 许文元也不是一根榆木,论饭局,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未必有许文元吃的多,更没有许文元接触的层次高。 谈笑风生中,关系已经被拉进了无数。 “高局,李局,有件事我想拜托。”酒过三巡,趁着他们还没喝多,许文元说到正经事上。 “小许,有什么事儿你说,只要能办的我都行。”李局马上表态,“是要计划么?300万够不够?” 许文元一头黑线。 这年头油田的钱也太好挣了一些。 小马在鹏城假装女号跟人聊天,把腰间盘都聊坏了,想把oicq卖几百万都卖不出去。而油田这面,张嘴就是300万的计划。 这里面油水有多大,用脚后跟想都知道。 “小许,你是嫌少还是不会做?不会做,你可以转包下去。嫌少的话老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得先知道水深水浅,等你熟悉后我再给你联系计划。” “不不不,李局,我的意思是,油田职工的体检,能不能倾斜一下。” “啊?” 高局和李局都怔了下。 “高局家的闺女,20多岁,肺大疱。要是按老法子开胸,切口从这儿——” 许文元抬手在自己左胸比划了一下,“到这儿,二十多公分,拉开肌肉,锯断肋骨,术后躺一个月,留一道蜈蚣一样的疤。” “小女孩,谁愿意自己胸壁留这么长的疤。所以呢,后来差点没出事。” 他顿了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做的手术,两公分。进去把肺大疱切了,出来缝个一针两针。术后第二天拔管就能出院,半个月后活蹦乱跳。” 高局长在旁边点头,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一切。 “微创的好处就四个字:小、快、准、省。” “小,是创伤小。不用开膛破肚,不用锯骨头,几个小眼儿解决问题。患者少遭罪,恢复快,并发症少。” “快,是手术快。一台肺大疱,老法子两三个小时,我十几分钟做完。麻醉时间短,对患者身体影响小。” “准,是看得准。镜子伸进去,病灶放大十几倍打在屏幕上,哪儿有问题一目了然,切得干净,留得彻底,复发率低。” “省,是省钱省时间。住院时间短,用药少,恢复快,提前上班。患者省钱,单位省心,医院省床位。” 许文元放下水杯,看着两位局长。 “油田几十万职工,每年体检能筛出多少肺大疱、胆囊息肉、阑尾炎?这些人要都按老法子做,得排到明年去。” “所以我想请两位局长帮忙,体检的时候,能不能跟职工讲清楚——有些病,现在有更好的办法治,别拖,拖到开胸就晚了。” 他笑了笑,语气平淡。 “就这么点事。” 两位局长,包括周院长都用古怪的目光看着许文元。 他脑壳真的有包啊,放着几百万的计划不要,非要做手术? 医生当到头图啥?还不是挣点钱么? 撅着屁股在手术台上做多少手术能挣那么多钱? 包括周院长也一样,最终目标——要计划就这么摆在眼前,可小许他压根不感兴趣。 想起他在自己家里杀鸡的片段,周院长觉得越来越看不懂许文元。 这么点屁事,两位局长当然一口应下来。 原本和顶级的医生接触也是他们这种人的必然需求,更何况许文元身后还站着一位传说中的大神。 据说负责改制的蒋总都找许济沧看病,但老人家给拒绝了,说是最近身体的确不好。 除了李怀明之外,所有人喜笑颜开,交流的越来越顺畅。 九点多,许文元拒绝了出去唱歌的邀请,回到了家。 歌有什么好唱的,去干什么许文元心知肚明。 他也不是清高,更不是不近女色,而是黑板上的数字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身为一名医生,许文元的思维从来都是底线思维,万一不行么?还是多陪陪老爷子。 回到家,推开院门,大猫冲许文元叫了一声,随后便盘起来继续睡。 许文元推门进去。 屋里没开灯,只有角落里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许济沧坐在藤椅上,正在泡脚。 他的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两条清瘦的小腿。 许济沧手里捏着一根点燃的清艾条,拇指与食指轻捻,让燃烧的一端斜斜指向膝盖下方三寸处——足三里。 艾烟细如丝,笔直地往上升,在昏黄的光线里扭成一条灰白的线,慢慢散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艾的苦香,混着淡淡的植物焦味。 那不是市面上的廉价艾条,是老爷子自己采的蕲艾,端午那天带着露水收的,陈了三年,晒了又晒,绒打得细细的,点燃后烟火气淡,而药味醇。 许济沧的手很稳。 艾条悬在足三里上方,距离皮肤约三厘米。 他的手不是固定不动,而是极缓慢地画着圈——顺时针,均匀得像钟摆。 那圈不大,刚好覆盖穴位周围一寸见方的皮肤。 热力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肉往里渗,不烫,只是温,温得刚刚好,像午后晒太阳时落在腿上的那一块光斑。 见许文元进来,老爷子也没说话,而是换了手法。 艾条不再画圈,开始保持静止,垂直悬在穴位正上方。 那一点红光在黑暗中凝住,像一个定格的萤火虫。偶尔,他手腕极轻微地抖动一下,抖掉艾灰,灰白的灰烬无声落在脚边一张旧报纸上,堆成一小撮。 足三里那片皮肤,颜色和别处不一样。 不是疤痕,是凹痕,是年轮。 像树的年轮。 一圈一圈的暗色痕迹,从中心向外晕开。 最中心是一点深褐,像墨滴落在宣纸上洇开的那个点。往外一圈,颜色浅一些,是陈年的酱色。 再往外,更浅,是茶色。 最外圈,几乎和周围皮肤融在一起,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一道极淡的灰边。 一圈,一圈,又一圈。 每一圈都是一个月,或者一年。 艾条的热力在那个位置反复熏烤,皮肤里的色素一点点沉淀,像地质层的岩页,一层压一层,一层叠一层,最后就成了这样。 双侧足三里有凹痕,像碗口一样。 颜色深得透进了肉里,洗不掉,褪不去。几十年的足三里每日艾灸,就长成这样。 此刻新的一轮艾灸正在继续,那点温热慢慢渗进去,在最中心的位置又添一圈极淡的痕迹,现在还看不出,但会落下的。 许济沧的腿很瘦,皮肤松垮地裹着骨头,但那两个凹痕却格外醒目。 艾条的红光在昏黄中明灭。 许济沧没睁眼。 “回来了?” “嗯。” 许文元盯着那两个凹痕,没动。 他知道这是什么。 爷爷应该是又有了生的念想,自己重生后,这是第一次见爷爷做艾灸。 许文元走过去,蹲下。 藤椅很矮,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几乎碰到地面。 泡脚盆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盆,白底蓝花,边缘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黑色的铁锈。水汽从盆里升起来,带着艾草的余温,扑在脸上,潮潮的。 他伸手试了试水温。 正好。 许济沧的脚泡在水里,脚背清瘦,青筋一根一根浮在皮肤下面。脚趾有些变形,是大半辈子站着做手术、上山采药留下的痕迹。 脚后跟的皮肤粗糙,有一道道细小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许文元把手伸进水里。 水漫过手背,温的。 他托起爷爷的左脚,另一只手撩起水,淋在小腿上,淋在足三里那两圈暗色的年轮上。 水珠顺着那些一圈一圈的痕迹往下淌,淌进盆里,发出极轻的声响。 哗。 哗。 许济沧没睁眼。 但他手里的艾条微微顿了一下,燃烧的那头在空中凝了一瞬,然后继续画圈,一圈,一圈,慢得像时间本身。 许文元开始给爷爷洗脚。 从脚踝开始,慢慢往上,到脚背,到脚趾。 他的手指很稳,那是做了几十年手术练出来的稳,此刻用来洗脚,力道刚刚好。指腹擦过那些青筋,擦过那些裂纹,擦过脚趾缝里细小的褶皱。 许济沧的脚趾微微动了动。 许文元没停。 他把爷爷的脚托起来,用手心搓着脚底。 脚底的皮肤更硬,有一层厚厚的茧,是走了一辈子的路磨出来的。他一下一下搓着,不轻不重,像小时候爷爷给他搓脚那样。 水声细细的,哗啦,哗啦。 屋外传来一声猫叫,很轻,像是知道屋里有人在做什么,不敢大声。 许济沧手里的艾条还在燃烧,艾灰积了长长一截,却一直没掉。 他捏着艾条的手稳得像凝固在空中,只有那一点红光在昏黄里微微明灭,像是替他说着什么。 许文元换了另一只脚。 这回他洗得很慢,慢得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都补上。水渐渐凉了,他没去加热水,就那么洗着,洗着,直到盆里的水彻底没了温度。 艾条终于燃到了尽头。 许济沧把最后那一小截艾条放进旁边的旧搪瓷缸里,嗤的一声轻响,白烟冒起来,然后散了。 他睁开眼睛,低下头。 许文元正用搭在腿上的毛巾给他擦脚,从脚趾擦到脚踝,从脚踝擦到小腿,一下一下,很认真,像在做一台精细的手术。 擦完了。 许文元把爷爷的脚轻轻放进旁边的布拖鞋里,然后站起来,端起那盆水,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没回头。 许济沧看着他的背影,也没说话。 门外传来倒水的声音,哗——然后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然后脚步声回来。 屋里静静的,只有墙上那台老挂钟在走,哒,哒,哒。 …… “哎呦~~~” 手术室里,有人在哀嚎。 “果复美已经给到3.0了,小沈啊,你这一身肉最好别做手术,要不然切口都不能缝,每天往出流油。” 第二十二章 腹部脂肪层,20cm 李怀明的情绪很不好。 昨晚他亲眼看见许文元用纯中医的手法治病,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面乱七八糟的,也说不清好坏,李怀明被惊醒了好几次。 他越来越看不懂许文元了。 来到医院,李怀明脑子混浆浆的。 李怀明手机响了,是手术室护士长打来的。 他看了眼来电,皱眉,直接按掉。 刚走出两步,手机又响。 还是她打来的。 “什么事?”李怀明接起电话后语气有些不耐。 “李主任,我们有个护士肚子疼,你下来给看看?” “疼就去门诊,找我干什么。”李怀明脚步没停。 “……”电话对面沉默了下去。 李怀明也沉默了两秒,啧了一声。 “等着。” 他挂了电话,转身往回走。 本来李怀明心情就不顺,现在他看见路边的流浪狗都恨不得上去踹两脚。 但毕竟是同事,抬头不见不低头见,以后自己上手术护士长出来阴阳怪气几句,甚至给自己穿点小鞋,那种日子也不好过。 妈的,许文元从哪冒出来的?李怀明又想到了许文元。 之前把侄女介绍给他,是因为他是研究生,也没见有太特殊的。怎么侄女和他一分手,这小子就跟打开封印了似的呢。 但他眼前不是许文元的那张脸,而是胸瓶里的水柱。 水柱波动良好,没有血性液体和气体溢出。 手术满打满算就几分钟,进去后那个什么器械咔哒一声就把肺大疱给切了,而且还打上钉子,跟订书器似的。 李怀明心里越来越别扭。 回到手术室,迎面看见护士长。 “李主任,我们科的那个小伙子肚子疼,我看是阑尾炎。” “嗯?”李怀明一怔。 手术室今年的确来了个小伙子,卫校刚毕业。 男生学护士本来就少见,但也不能说没有。 像b超室主任年轻的时候就是护士,后来转了专业,又努力学技术,现在也是油田b超的一座高山。 男护士没什么,但那小伙子一米八的个头,得有二百多斤,肥墩墩像是一座大山。 腹部脂肪层应该有20cm。 手术倒没什么,打深井呗,可一想到术后脂肪液化,要换药一个月,李怀明本来就烦躁的心情愈发烦躁。 打深井的手术本来就难做,术后百分之百还要脂肪液化,再有手术室的人逼逼赖赖说是自己手术做的…… 咦? 不对啊。 李怀明忽然灵机一动,这种打深井的手术交给许文元去做不行么? 那个狗东西竟然说自己没见识,这回让他看看军锅是铁打的。 想到这里,李怀明的心情好了起来。 “李主任?” “李主任??” 手术室护士长见李怀明不说话,连着招呼了两声。 “哦,刚刚周院长在我们科,下面一大堆的事儿。”李怀明找了个借口,“不过看病要紧,人呢?” “在医生值班室。”护士长带着李怀明来到医生值班室。 李怀明站在医生值班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顿住。 床上躺着个人。 不对,是堆着个人。 一米八的个头,二百多斤的体重,往那张单人床上一摊,整个人像一座塌方的肉山,从床沿两边溢出来。 床太小了,他的肩膀已经顶到床头铁栏杆,脚踝以下悬空在外,脚底板冲着门口,白得晃眼。 关键是那肚子。 人躺着,肚子却竖着。 一堆白花花的肉从肋骨往下堆砌,越堆越高,到肚脐眼那地方形成一个惊人的制高点,像扣了一口锅。 隔离服撩起来,露出整个腹部——脂肪一层叠着一层,从侧面看,像码得整整齐齐的五花肉,又像梯田,一圈一圈往下耷拉。 李怀明下意识在心里估了一下厚度。 二十厘米只多不少。 那肚皮白得发亮,薄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毛细血管。可皮下全是油,手指按下去,能陷进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小伙子躺着,一只手捂着肚子,可那手陷在肉里,根本看不出捂的是哪个位置。 他疼得直哼哼,声音闷闷的,像从深井里传出来的回音。额头上一层汗,可汗也陷进抬头纹的褶子里,顺着那些沟壑往下淌,流到眼角又流进耳朵。 每哼一声,那堆肉就跟着颤一下,从肚脐眼开始,波纹一样扩散到整个腹部,再到两肋,再到床沿。整张床都在颤,嘎吱嘎吱响。 知道小沈胖,没想到他竟然胖成这样。 自己还是低估了小沈的体重,这至少有250斤。 “小沈啊,肚子疼?”李怀明关切的走进去。 医生么,基本都擅长表演,中戏表演专业毕业的,比演员还演员。 “李主任,我阑尾炎犯了,去做了个b超,主任说是单纯性阑尾炎。”小沈虽然疼,但还是描述的清清楚楚。 他甚至拿出几张报告单,包括血常规、b超、平片。 得,检查都做完了。 不过这么胖,拍x光片的时候用多大放射剂量?李怀明心里面想到了这么个问题。 李怀明看了一眼挂的吊瓶,“点的什么药?” “果复美。” “你这手术不好做啊。”李怀明拍了一下小沈的肚子,肥肉一颤,李怀明都怀疑会不会有脂肪飞出来。 “主任,我知道,术后脂肪液化,切口都不能缝,要留油纱引流。”小沈哭丧着脸。 呵,这是早都做好了准备。 李怀明笑笑,“不过你运气好,我们科的许文元许医生,刚从医大学的腹腔镜手术。” “李主任,不行吧。”护士长有些狐疑,“小许可没去……” 李怀明直接打断了护士长的话,“外科做这种手术,切口至少10cm,要是腹腔镜的话,打两三个洞就可以。微创么,最适合不过。” “我去跟小许说,你没吃饭吧。” “没,我估计这次躲不过去了,没吃饭喝水,6个小时够了。”小沈都快哭了。 “等我消息。”李怀明连查体都没查,交代了一声转身离开。 转过走廊拐角,马上要进科里,李怀明脚步慢下来。 他站住,左右看看没人。抬起双手,手掌贴住脸颊,从下往上,用力搓了一把。 手指从下巴推到颧骨,再推到眼角,把脸上那股压不住的得意揉散。眼眶周围的细纹被扯平又松开,嘴角那点翘起的弧度被手掌抹掉。 搓完,他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再睁眼时,脸上只剩下一副公事公办的沉稳,眉头微微皱着,带着点关心下属的忧色,任谁看都是个尽职尽责的主任。 李怀明整了整白大褂领口,往医生办公室办公室走去。 “小许,胸腔镜的患者没事儿吧。” “李主任,没事,我刚看过。”许文元一看李怀明带着笑走进来,就知道他没憋什么好屁。 笑里藏刀么,许文元不知道遇到多少这种人,李怀明根本排不上号。 怎么办?凉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这手术做的,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李怀明感叹道,“我跟你讲啊小许,张伟地都吓傻了,几分钟做一台胸外手术,你可真是这个。” 说着,李怀明竖起拇指。 许文元笑笑,等着转折。 “手术室一个护士阑尾炎,你去看看,用腹腔镜做,我也开开眼。” 阑尾炎? 许文元脑子一动,马上意识到问题所在,肯定是特么个胖子,李怀明不愿意做这种手术。 太胖的人术后脂肪液化严重,化脓感染什么的相当麻烦。 这也就是现在,有三代抗生素了,换十几二十年前,胖子做阑尾炎是要有生命危险的。 “主任啊,患者多胖?” “啊?”李怀明一怔,许文元真是粘上毛比猴都精,他是怎么猜到的? 不过李怀明也没遮掩。 不知不觉间,李怀明已经把许文元的技术等级提升到和自己类似的程度,给与了足够的重视。 毕竟几分钟一台手术,还是最麻烦的胸外科手术,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手术室的小沈,就是那个男护士,太胖,脂肪层20cm吧。” “哦,确诊了么?” “有检查报告。” “那行,腹腔镜厂家的电话给我,李主任。” 李怀明的脸色骤然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虚情假意的笑,也不是被许文元骂时那种压着的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奓起来,却又硬生生按着不动。 他站在许文元办公桌对面,脊背不自觉地绷直了,像一头乍见入侵者的老狼,肩胛骨微微耸起,整个人往那里一杵,就占住了地盘的架势。 刚才还带着点虚伪的关切,现在那层皮褪下去,露出底下真正的情绪——警觉,戒备,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凶狠。 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老狼,脊背弓起来,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咆哮,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 “电话?”李怀明的声音慢了,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过一遍才吐出来,“你要厂家电话干什么?” “做手术不得用耗材?我是术者,需要什么就跟厂家要什么。李主任,你有问题?” 李怀明没说话。 他盯着许文元,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桌上那块小黑板——23+5,白粉笔写的,刺眼得很。又移回来,落在许文元那双平静的眼睛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安静比吵闹更吓人。 可许文元却根本不在意李怀明的意思,李怀明觉得他看自己就像是看大体老师,一直在琢磨从哪下刀。 第二十三章 针灸能预防脂肪液化? “小许,”李怀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耗材的事儿,科里有科里的规矩。厂家电话,我这儿是有,但给谁不给谁,得看情况。” 他往前走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着的许文元,眼睛直勾勾的。 “你刚开展新技术,心急我能理解。但有些事儿,得一步一步来。厂家那边,我打交道多年,熟。你要什么耗材,跟我说,我帮你联系,保证不耽误你用。至于电话嘛~~~” “哦,那我自己联系好了。” 许文元笑了笑,目光从李怀明脸上滑过去,落在那块小黑板上,又滑回来,轻飘飘的,像看一只护食的猫。 那笑意没到眼底,只是嘴角弯了弯,仿佛李怀明刚才那番话,根本不在一个图层上。 “手术室的小沈,我接了,谢谢李主任。”许文元起身,拿出手机往外走。 “周院,有件事跟您汇报一下,切割缝合器和订仓这类耗材不够,我要备点货,您把厂家经理的电话给我一下。” “哦,那您问合作公司,麻烦了。” 李怀明站在原地,眼皮跳了几下——不是普通的抽动,是整条眉毛都跟着往上扯,扯得眼角都歪了。 他盯着许文元的背影,盯着那扇没关的门,呼吸越来越重,鼻翼张得老大,像头被激怒的老牛。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 李怀明还站着,胸膛起伏,喉咙里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许文元一边去手术室看小沈,一边和厂家联系。 很明显,厂家那面也相当意外。 1999年,腹腔镜手术在燕京都没彻底开展,老一代人对腹腔镜等腔镜手术的打压是很明确的。 他们也不是抱残守缺,毕竟这时候日子还很辛苦,一套设备下来手术费用飙升,这对于过惯了苦日子的他们来讲无法接受。 而且实权的那些老主任都五十多岁了,谁又有精神头去从头学一门新技术? 镜子进去,光是分辨左右方向就够他们学几个月的,更别提长钳子的使用和止血钳、大镊子完全不一样。 有些习惯早都形成了肌肉记忆,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的。 跨国大厂把重点放在燕京和申城的高等级医院上,各省也只在省城顶级医院有业务。 油田? Gdp是高,人均也高,但也没在跨国大厂的预期计划里。 只不过是买了套设备,真要做手术的话,还得是燕京与申城。 联系完,许文元来到手术室,看见了小沈。 许文元也被直晃悠的脂肪小小的震撼了一下,面对这种体脂率,即便是许文元也不能保证术后真就没有脂肪液化。 “护士长,腔镜设备消毒了么?”许文元问。 “正在消毒,还要一个多小时。” “那行,办个入院,报销能多点。”许文元一边交代,一边看着小沈的肚子。 许文元低头看,眼晕。 那肚子不是躺着,是堆着。 一层一层的肉从肋骨往下码,到了肚脐眼那儿堆成个山头,然后往两边垮下去,把整张床都铺满了。小沈疼得哼一声,那堆肉就跟着颤一下,从肚脐眼开始,波纹一样扩散到床沿。 整张床都在颤。 嘎吱,嘎吱。 “小沈啊,你这也太胖了,平时吃啥?” “我喝水都长肉啊许哥。”沈护士苦恼的说道。 许文元没有就小沈一身肥肉打趣,也对喝水都长肉表示不信,犹豫了几秒钟后拿起手机。 现在每一点功德值都要敲定,万一系统不承认怎么办。 而且腔镜手术刚开展,一旦有少许闪失,李怀明那面会有什么幺蛾子都说不定。 防患于未然。 许文元拨打电话,等了十几秒后,电话接起。 “爷,我,文无。” “哦,怎么了?”许济沧的声音传来。 许文元先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随后说道,“爷,你有什么办法能降低脂肪液化出现的概率么?” 电话那面沉默了几秒。 许文元心里也有些无奈——看样子是老爷子也没辙。 “爷?” “你是外科医生,还问我?”许济沧的声音带着点不满,“昨天教你的针灸,都就饭吃了?” 许文元一愣。 旁边的护士长也愣住了,一脸惊讶。 “有。”许济沧终于开口,“我过去一趟,在手术室么。” “嗯。” 电话挂断。 护士长愣住,“小许,你爷爷……他……” “我爷爷在大医院做手术的时候……”许文元想说你还穿开裆裤呢,但毕竟是女性,而且手术室的作风泼辣,这句话终究不好说出口。 “我知道老爷子的手术做的好,而且还是中医世家,是真的啊。”护士长惊叹,“在大医院的时候,听老人们说起来过,我以为是以讹传讹呢。” “当然是真的,蒋局长来咱油田后身体不舒服,就找我爷爷给号的脉。” “!!!” 护士长惊讶。 “我听说蒋局长是为了改制,管理局要上市?会给咱们分股份么?”护士长开始八卦。 许文元笑笑,没就这件事多说。 看了一遍化验单,许文元又开始查体,确定是阑尾炎后许文元开始琢磨爷爷会怎么做。 没多久,许济沧便到了手术室。 他熟门熟路的进更衣室,换了隔离服。 医院的老人,手术室看大门的大姨小时候的阑尾都是许济沧给切的,他在医院里可以说是能横行。 许文元接了爷爷,来到值班室。 “爷,你弄过?” “弄过,当年就青霉素、庆大霉素,做阑尾炎术后十个有六个感染,我结合针灸治疗,效果还不错。” “术后感染不是术中无菌做的不好?”许文元刚说完,“啪”的一巴掌糊在他后背上。 “那时候哪有这么严格的无菌包,那都是八十年代才有的。腹膜保护也不好,有的脓汁都渗出来,术后不感染才怪。” “爷,你轻点,别把我打坏了。”许文元抱怨了句,随后开始八卦,“当年阑尾切掉后就打屁股针?” “是啊,有的打半个月,屁股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 “你积累了多少?”许文元问了句古怪的话。 “865例,有笔记,你感兴趣的话回去后你看眼。话说你不是一直看不起中医么?”许济沧背着手,抬起眼皮瞥了眼自己的孙子。 “不管中医还是西医,能治病就是好医生。不能治病的,都是骗子。” 推开医生值班室的门,许济沧走进去。 屋里几个人正说着话,声音一下子停了。 护士长最先反应过来,蹭地站起来,脸上带着点不敢相信的神色:“许……许老?” 许济沧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在病床上。 眼神极淡,淡得像深冬的湖水,看不见底,也没什么波澜。可被那眼神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把腰挺直了几分。 两个年轻护士愣在原地,被护士长瞪了一眼,才慌忙站起来。她们不知道这位老人是谁,但护士长那语气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小沈躺在床上,疼得满头汗,看见许济沧进来,下意识想坐起来。许济沧抬手,只做了一个极轻的下压动作,“躺着。” 就两个字。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可那两个字落在屋里,像两块石头压进水面,再没泛起一点涟漪。 小沈躺回去,眼睛却一直跟着许济沧转。 护士长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到床边,又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灰:“许老,您坐。” 许济沧坐下,没急着看小沈,而是先环顾了一圈屋里。 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窗户上,停了一秒,又收回来。整个过程极慢,慢得像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这间屋子的每一寸。 一个年轻医生路过,往里瞄了一眼,随即定住。 他站在门口,微微弯了弯腰,等了几秒,见许济沧没有看他的意思,才轻手轻脚地走开。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 护士长站在一旁,双手规矩地放在身前,像等着吩咐的下级。 几秒钟后许济沧这才收回目光,落在小沈脸上。 “手给我。” 许济沧三指落下,并未直接用力,只轻轻一触,像落叶飘过水面。 值班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他眼帘微垂,呼吸放得极缓极匀。 指尖下的皮肤温热而松软,厚厚的脂肪层像一床棉被,把脉道裹得严严实实。 三息过后,他换了一只手。 屋里没人敢动。 护士长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又站了几个人,都是闻讯赶来的手术室护士,却没人敢进来。 许济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动作,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一丝涟漪。 又过了几息,许济沧松开手。 他没急着说话,而是把目光落在小沈脸上,从上到下,从额头到下巴,慢慢看了一遍。那目光不锐利,甚至有些散漫,像在看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又像在看一片秋天的叶子。 “舌苔。” 小沈连忙伸出舌头。 许济沧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这才收回目光。 他的左手伸向腰间,拿出来一个一个半旧的靛蓝布包,巴掌宽,尺把长,布面洗得发白,边角磨出细密的毛边,却在开口处压着一道乌木封边,油润光亮,像是被人摸了几十年。 第二十四章 神乎其技 许文元心头一动,这东西当年爷爷去世就跟爷爷一起烧了,后来自己仿制了几个,都没有神韵。 再看见,许文元的心跳有点快。 许济沧的手指先在布包表面轻轻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拇指抵住乌木封边,食指扣进布包侧面的暗袋——动作极慢,慢得像是在给满屋子的人留出屏息的时间。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乌木封边弹开一道缝。 许济沧这才抬起另一只手,两指捏住封边,缓缓掀开。 布包里不是寻常的针盒,是一卷深棕色的老麂皮,皮面布满细密的毛孔,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哑光。麂皮卷得极紧,像一轴收起的古画。 许济沧把麂皮卷托在掌心,没有直接展开,而是先看了一眼许文元。 那一眼很淡,却让许文元莫名挺直了腰。 “酒精。” 护士长连跑带颠的去取了酒精。 许济沧手腕一抖,麂皮卷顺着掌心滚开,唰的一声轻响,像风吹过竹林。 一排银针露出来。 针身莹白,针尖细如毫发,在日光灯下泛着凛冽的冷光。 长短不一,从半寸到三寸,整整齐齐码在麂皮上,每一根之间隔着恰好一指宽的距离。 许济沧没挑,只扫了一眼,两指落下去,拈起一枚两寸针。 针身在他指间微微转动,灯光从针尖滑到针尾,像一滴水珠滚过刀刃。 酒精消毒,又过火燎了一遍。 “足三里、丰隆、阴陵泉。”许济沧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屋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小沈那堆白花花的肚子。 “再加三阴交、中脘、关元。” 许文元微微一怔——六个穴,三组对穴,全是脾经、胃经、任脉的要穴。老爷子这是要健脾祛湿、温阳化气,从根上断了脂肪液化的路。 “记下了?”许济沧没回头。 “记下了。” 许济沧这才微微颔首,拈着那枚银针,往床边走了一步。 他没急着下针,目光落在小沈那堆白花花的肚子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丈量什么。 “左腿。” 小沈愣了一瞬,连忙把左腿往旁边挪了挪。那堆肉跟着晃了晃,床又嘎吱响了一声。 护士长连忙上前,把小沈的裤腿挽起来。 许文元打下手,先给要针灸的穴位消毒。 许济沧没理会,等消毒完后,左手按在足三里——膝盖下三寸,胫骨外侧三横指的位置。 指腹落下去的时候,小沈那块肥肉往里陷了一个坑,却没感觉到疼,只觉着那根手指温热,像一块刚离灶的姜片贴在上面。 “看好了。”声音不高,是说给许文元听的。 话音落下,许济沧手腕一抖,那枚银针便没入皮肤。 没有停顿,没有试探,像刀切进豆腐,又像笔落在宣纸上,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针身进去寸许,许济沧的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 针尾开始震颤。 不是手抖,是针自己在抖。 震颤的频率极快,快到肉眼望去,银针似静非静,似动非动,只在针尾那一点莹光里,能看见极细微的晃动,像蜻蜓的翅膀悬停在空中。 值班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嗡嗡~~~ 声音极轻极细,像蚊蚋振翅,又像远处传来的琴弦余音。声音若有若无,却绵绵不绝,从针尾传出来,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护士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门口站着的那几个年轻护士,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小沈躺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着那根针扎进去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小股暖流,从膝盖往上爬,爬到肚子里,爬到那堆肉里。 许济沧松开手。 针还立在那里,针尾兀自颤着,嗡嗡声未绝。 他没停留,左手伸向布包,两指拈起第二枚针,和刚刚那枚针一样。 “右腿。” 小沈连忙换腿,许文元开始消毒。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一按一送一捻。 针尾又开始震颤。 嗡嗡声比刚才那根稍低些,却同样清晰,两根针隔着两条腿,一左一右,像两把看不见的琴弦,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 许济沧没看针,目光落在小沈脸上,看了两秒,微微点了点头。 丰隆——外踝尖上八寸,胫骨前缘外侧两横指。 许济沧的手落下去,隔着那层厚厚的脂肪,却精准得像眼睛能看穿皮肉。 第三根针。 第四根针。 每一根针下去,针尾都会震颤起来,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那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看不见的虫子在屋里低鸣,又像一架古琴被人从远处轻轻拨动。 小沈的肚子上、腿上,六根银针整整齐齐立着,每一根的针尾都在颤。 频率不一,却互不干扰。 许文元站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 他前世也扎了几十年针,知道针尾震颤意味着什么——那是得气,是气至病所。但能让每一根针都自己颤起来,颤得这么匀,这么稳,还能让十二根针同时颤而不乱…… 这不是手法,这是境界。 就说自己摸索的还是有些问题,重新回到1999年看见爷爷亲自施展,许文元屏气凝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什么。 许济沧直起腰,把那卷麂皮收拢,塞回靛蓝布包。 乌木封边“啪”的一声扣上,屋里那此起彼伏的嗡嗡声,忽然就静了下去。 只剩下十二根银针,孤零零立在那堆白花花的肉上,针尾还在微微颤动,一下,又一下,像十二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半小时后起针。”许济沧把布包收起,“术后每天午时行针,三日,脂肪液化出现的概率只有以前十分之一。” “爷爷,不能……”许文元一句话只问了一半,随后自己讪笑。 临床上怎么可能有百分之百的事儿。 爷爷说的很科学,反而自己倒开始封建迷信了起来。 “笨,哪有百分之百的。我问你,为什么会有脂肪液化?”许济沧道。 “血管被切断,缺血导致的;机械挤压导致。” 许济沧点了点头。 “再有就是电烧导致的烫伤性坏死。” “电烧?Emmm,我听说进了新设备,在微创里,止血用电烧?”许济沧先是一怔,随后问道。 “嗯,爷,要不你留下来看我做台手术?”许文元见爷爷行针后非但没有疲惫,脸颊上反而有光,气色好了少许,便询问道。 “微创么?行,我看看洋玩意。” “我不是跟你说了么,昨天刚做了一台肺大疱切除术,可快。” “哦?有多快?真几十分钟?” “真正的手术时间也就10分钟不到。” 许济沧白眉上挑,一脸不可思议。 许文元笑道,“爷,腔镜手术和从前的手术是俩概念。我跟你讲啊,术后都可以不留胸腔闭式引流。” 许济沧眉头微微一蹙。 不是那种被冒犯的愠怒,也不是惊讶,更像是有人在他心里投了一颗石子,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那两道雪白的眉毛轻轻往眉心靠了靠,眉梢却纹丝不动。 眼角的皱纹跟着深了一分,深得恰好能让人看见,又恰好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只一瞬。 旋即松开。 眉头平复如初,连那一点极淡的涟漪也没留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那双眼睛落在许文元脸上时,比方才多看了半息。 “行啊,我看看新技术。” 许文元撺掇着,老人么,还是有点事儿做比较好,让爷爷看看自己做手术,省得他总去想自家那个卖假酒的爹,心里窝火。 许文元搬了把椅子让爷爷坐下,自己蹲在一边,伸手握拳垂在爷爷的足三里处。 “你去准备手术,术前交代什么的。” 艹! 许文元又想起来现在自己没有医疗组,没有下级医生。 唉。 他深深叹了口气。 “年纪轻轻,做这些不正常么?你叹什么气?” 许济沧深深的看着孙子许文元,仿佛觉查出来自己这个孙子哪里不对劲儿。 许文元去办理住院手续,询问病史,记录下来,等术后写病历。 主要是术前交代,许文元琢磨了几十条,删删减减,加入了针灸相关的知情同意,回到值班室一条一条念给小沈听。 “许哥,我直接签字就是了。”小沈很信任许文元,特别干脆。 “你爸妈呢?” “我家是外地的,爸妈过不来,也没跟他们说。” 许文元没让小沈直接签字,而是很慎重的一条一条念给他。 小沈躺着,脸冲着天花板,许文元念一条他点一下头。 念完的时候,他把脑袋侧过来,冲许文元笑了一下。 那张脸没什么特别的——圆,白,肉把五官挤得有些局促。 眉毛淡,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两道缝,缝里闪着点光。 鼻头圆润,嘴唇厚,嘴角往上咧的时候,两颊的肉堆起来,把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挤得更小了。 可那笑是真笑。 不是客套,不是应付,是从心里头往外冒的那种。二百多斤的人躺在那儿,肚子上还立着十几根针,笑得像个糖孩子。 第二十五章 单孔腹腔镜下阑尾切除 腹腔镜设备消毒完毕,小沈被几个身强力壮的麻醉医生抬上手术台,许文元则在术间里检查设备。 许济沧是老医生,很守规矩的站在手术室的角落里,他的目光随着许文元走,看着他没见过的东西。 许文元走到那台机器旁边,拍了拍那个银灰色的金属外壳。 “爷,这就是腹腔镜。” 许济沧目光落在那堆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上。 一个半人高的主机箱,正面嵌着一块屏幕,黑着。 旁边立着一根金属臂,臂的末端悬着一根筷子粗细的管子,管子的头是个小镜头,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光。 “这玩意儿,能看见肚子里?” “能。”许文元伸手把那根管子拿下来,镜头对着自己的手心,“不光能看见,需要的时候还能放大十几倍打在屏幕上。血管、神经、病灶边界,比肉眼看得清楚。” 他指着主机箱上的几个旋钮和按键。 “气腹机,往肚子里打气的。肚子鼓起来,器械才有空间动。” 又指了指旁边那台黑色的机器。 “冷光源,镜头前面那点光就是它给的,亮得很,肚子里照得跟无影灯打在上面一样。” 最后指着器械护士正在整理的各种器械——钳子、剪刀、电钩,一根根锃亮,像展柜里的工具。 “这些就是手。从戳卡里伸进去,夹、剪、切、缝,都在外面操作。” 许济沧盯着那根细长的钳子,沉默了几秒。 “就这么个小眼儿,伸进去,能把阑尾切了?” “能。不光阑尾,胆囊、肺大疱、子宫肌瘤,都能切。”许文元顿了顿,“复杂的手术,肚子上打三四个眼儿,最大的也就一公分。简单的手术,就一个眼,做完缝两针,三天出院。” “要是熟练,可以用它做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 许济沧没说话,目光在那堆器械上慢慢扫过。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比我想的简单。” “简单?” “道理都一样。”许济沧伸出手,隔空虚指着那根镜头,“望。” 又指向那些钳子剪刀,“闻、问、切,都在外面,要看见里面得一刀切开。现在呢,你不过是用这玩意儿,用最小的创口看见里面的情况。” 许文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爷,您这话让那些专家听见,得气死。” 许济沧没理他,后背贴着墙,站的笔直。 “做吧,我看看。”许济沧道,“你小子别想吹,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我五十多岁才做。可惜,做了几例都没成功。” “你那时候是设备不行,哗哗出血,还没吸引器,跟手术水平没关系。比如说啊,我昨天做的那台自发性气胸,肺大疱切除术,你那时候开胸出多少血?” “至少400ml,打开胸腔后就要输血。”许济沧道。 “我昨天从头到尾做完,出血量5ml。” 许济沧的眉头微微一蹙。 不是皱眉,皱眉是大动作,是年轻人或者脾气急的人做的。 他只是眉心的皮肤轻轻拢了一下,拢得极浅,浅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察觉。 那两道雪白的眉毛,尾梢还保持着原来的弧度,只有中间那一小片,往一起靠了靠。 靠了不到两毫米。 眼角的皱纹跟着微微收紧,收紧的程度,像是有人在他脸上吹了一口气。 只一瞬,然后松开。 眉毛回到原来的位置,皱纹也平复下去,脸上又是那副淡得像深冬湖水的表情。 他没说话,只是目光从许文元脸上扫过。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问。 但许文元看懂了。 五毫升? 许济沧做相关的手术几十年,开胸做肺大疱手术,从开皮的时候开始,血就涌出来,纱布一块一块往里头塞,止血钳一把一把往上夹。 做完一台手术,地上的纱布能堆半盆,血染的。 现在你跟我说,五毫升? 许济沧收回目光,往墙边走了两步,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 “做吧。”他说。 许文元也不废话,抓紧时间检查设备和器械。 没人能帮自己,现在的医院,连单腔管都是了不得的技术,腹腔镜还是第一次做。 只不过在这之前先做了次胸腔镜。 一切准备完毕,麻醉完成,许文元先摆体位,下尿管,然后去刷手,回来铺单子。 手术室的门被拉开,李怀明鬼鬼祟祟的走进来。 他进来后就感觉到手术室里的气场不对,扫了一眼,赫然看见许济沧靠墙站着。 “许老。”李怀明的腰马上弓了起来,客客气气的说道,“您怎么来了。” “文无问我中医怎么能预防性治疗脂肪液化,我就来看一眼,给患者行了针。”许济沧平淡的说道。 他的眼睛看也没看李怀明。 李怀明都不知道许济沧老人家还记不记得自己。 当年疝气手术,是老人家手把手教的自己。 许文元下本钱啊,都把老许给搬来了,李怀明也没多说话,站在一边静静的看。 许文元站在手术台右侧,目光落在小沈那堆白花花的肚子上。 肚子鼓得老高,从肋骨往下,像一座肉山。 碘伏涂上去,棕褐色的液体在那片白腻的皮肤上晕开,顺着肉褶子往下淌,淌进肚脐眼里,又从肚脐眼溢出来。 肚脐。 那是整个腹部唯一的凹处。四周的肉太高了,把肚脐挤成一道缝,窄得几乎看不见。 整理了一下无菌单,许文元用收按住肚脐两侧的肉,往里一挤。 那道缝被撑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褶皱。 “纱布。”他伸手。 器械护士把一块干纱布拍在他掌心。 许文元把纱布卷成条,塞进那道缝里,来回擦了两下。再拿出来时,纱布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的污垢——汗渍、皮屑、油脂,常年积在肚脐里的东西。 他又擦了两遍,直到纱布上不再有颜色,再次重新消毒。 “刀。” 11号刀片,锋利,锃亮。 许文元左手固定住肚脐两侧的肉,右手持刀,沿着肚脐的上缘,划下去。 刀刃切开皮肤,发出极轻微的“嗤”声。 但那层皮太厚了——不是普通人的皮,是小沈的皮,厚实,油腻,带着一层硬硬的角质。 刀下去,先是白的,然后才是红。也就是许文元经验丰富,才能做到一刀见血。 换别人来,正常切一刀,都看不见皮下组织。 血渗出来,不多,细细的一线。 “电凝。” 器械护士递过电凝钩。许文元接过,轻轻一点,那股细线般的血就止住了。 切口大约一公分。 许文元的目光落在那道切口上。 透过那道一公分的小口,能看见切口边缘的脂肪。 黄。 嫩黄。 不是皮肤那种黄,是那种纯粹的、浓稠的黄,像刚从猪板油上切下来的截面。 无影灯的光打在上面,那片黄泛着一层湿润的油光,亮得有些刺眼。 刀口撑开的地方,脂肪被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窄窄的缝隙。 缝隙的边缘是毛糙的,不是光滑的切面,边缘带着一点点极淡的褐色。 血渗出来一点,细细的,红色的,在那片黄油油的底色上格外扎眼。 但很快就被止血钳子夹住,只剩下几滴,凝固成暗红色的珠子,嵌在那片黄里,像琥珀里的虫子。 在这里,许文元没用电凝止血,一切细节都尽在掌握。 要了零号线结扎,剪断,继续止血。 这一步“浪费”了将近1分钟。 直到看不见出血点后,许文元才拿起Veress穿刺针。 针长约十五公分,中空,尾部连着气腹机的管子。他左手提起肚脐两侧的皮肤,右手持针,对准切口,斜斜刺入。 针尖穿过皮肤,进入脂肪层。 许文元的手感告诉他——现在是在油里。那层脂肪太厚了,针进去,像插进一块冻猪油,阻力均匀,许文元能感受到层次感。 他继续往前送。 五公分。十公分。十二公分。 针头还在脂肪里。 “这肚子……”麻醉医生在旁边看得眼直,“针都快没了。” 许文元没吭声。 他左手固定住针尾,试探着往下压肚子,右手轻轻捻动针身,一点点往前探。 腹肌,小沈竟然有腹肌?许文元笑了笑,没想到小沈是那种脂包肌,放古代这是大将的体质。 又进了两公分,针尖终于传来那种熟悉的突破感——像戳破一层薄薄的膜。 腹膜穿破了。 “开气腹。” 巡回护士拧开气腹机。二氧化碳气体顺着针管,无声地灌进腹腔。 气压表上的数字开始跳动。6,8,10,12。 许文元拔出穿刺针,拿起那根直径十毫米的戳卡——一根粗短的套管,里面藏着一根尖锐的锥形内芯。他把戳卡对准肚脐的切口,手腕用力,往里一送。 又是那层厚厚的脂肪。 戳卡进去,像插进一块棉花糖里面。 许文元双手稳住,缓缓旋转,一点一点往里推。周围的肉随着他的动作往里陷,陷出一个坑,又慢慢弹回来。 “慢点。”麻醉医生忍不住说。 这脂肪,李怀明心里也感叹,简直太厚了,要是自己开刀做,刀口至少10cm,这还是外面,腹膜位置得延长。 就算是10cm的切口,估计还是没什么术野,助手得用出吃奶的劲儿才能帮自己露出一点点的空间。 腹腔镜真的这么牛? 李怀明已经屏住呼吸,眼睛都不眨一下。 许文元没理麻醉医生,专心手术。 第二十六章 我许济沧的孙子,谁敢欺负 他的注意力全在手上——那层脂肪太厚了,戳卡的长度都快不够。许文元一直小心的旋转,继续推进,直到整个戳卡的三分之二都没进去,才终于又感觉到那种突破感。 腹腔,到了。 许文元拔出内芯,一股气体从戳卡尾部“嗤”地喷出来。然后他把那根筷子粗的镜头,从戳卡里伸进去。 屏幕亮了。 小沈的腹腔内部,第一次被人看见。 黄澄澄的一片。 不是血,是脂肪。大网膜上挂满了黄油油的脂肪,把小肠盖得严严实实。 镜头稍微一动,那些油晃晃的东西就在屏幕上晃,像一锅炖烂了的肥肉。 “这肚子……”器械护士忍不住说,“啥也看不见啊。” 许文元没说话。他左手持着镜头,右手拿起一把无损伤钳,从同一个戳卡里伸进去。 两根器械挤在一个一公分的孔里,像两根筷子插进一个瓶口。 随后许文元开始扒拉那些脂肪。 钳子夹住一坨大网膜,轻轻拨开。下面又是一层。 再拨开,还是一层。拨了四五层,终于露出一小段粉红色的肠管——那是回肠。 顺着回肠往上找,很快就找到了回盲部。再往下一点,就是阑尾。 阑尾藏在盲肠后面,被一层脂肪裹着,只露出一个小尖。那个小尖红红的,肿得发亮,比正常粗了两倍。 “看到了。”许文元说。 “嗯,你的钳子用的很熟练啊,一般外科医生用手操作都没你熟练。”许济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许文元身后,他赞了一句。 许文元口罩下面的嘴角微微上扬。 来自爷爷的称赞,这是世界上最好的赞美。 不过许文元没说话,也没分心,他把镜头推进,屏幕上只剩下那条阑尾——红肿,充血,表面还粘着一点脓苔。 阑尾根部和盲肠连接的地方,肿得更厉害,像一根红萝卜。 李怀明看出了门道,这玩意有点意思,越过了皮下脂肪层,损伤几乎微不可记。 而且在脂肪层阶段许文元也没用电凝,或许真的可以没有脂肪液化。 想到这一点,李怀明更认真了少许。 他的手巧,水平高,但凡差点,也不至于当上主任。虽然平时愿意打麻将,但这点眼界还是有的。 手术,有点意思。 许文元换了一把电凝钩。 钩子伸进去,轻轻勾住阑尾系膜——那层薄薄的、包着血管的组织。然后踩下脚踏板。 “嗞——” 一股青烟从腹腔里冒出来,屏幕上那片黄澄澄的脂肪里,多了一道焦黑的痕迹。 电凝钩所过之处,小血管被烫得闭合,连一滴血都没出。 许文元开始分离阑尾系膜。 他一钩一钩地勾,一踩一踩地烫。 那些细小的血管在他手下被一一离断,每一下都精准,每一下都干净。青烟一阵一阵地冒,屏幕上那片焦黑的痕迹一点一点扩大。 许济沧站在许文元身后,双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三分钟后,阑尾系膜完全离断。整条阑尾只剩下根部还连着盲肠——一根光秃秃的红萝卜,悬在腹腔里。 “圈套器。” 器械护士递过一根细长的杆子,杆子顶端有一个预先打好的线圈,像套马用的绳套。许文元把圈套器伸进去,小心地套住阑尾根部。 收紧。 那个线圈勒进水肿的阑尾组织,把根部勒得细细的。他又打了一个结,在第一个结的外面,又勒了一道。 “剪。” 长杆剪刀伸进去,在结扎线和阑尾之间,“咔嚓”一声。 阑尾断了。 许文元夹住那条切下来的阑尾,从戳卡里慢慢拖出来。 阑尾出来的时候,沾着一层黄油油的脂肪,在无影灯下泛着光。大约七公分长,红肿,表面还有几处快破的脓点。 他把切掉的阑尾扔进标本盆里。 然后镜头再次伸进去,检查创面。 阑尾根部那个结扎的地方,干净,没有渗血。周围的组织,没有活动性出血。那一层层的脂肪,依旧黄澄澄地堆在那儿。 “冲洗。” 温盐水已经准备好,术前就准备好了,这台手术是冯姐当巡回护士。 她很仔细的询问了昨天的情况,该准备的都准备了,没耽误许文元的时间。 洗干净温盐水后再次查看,没有出血。 “关吧。”许文元说。 他退出镜头,放掉腹腔里的二氧化碳气体。然后拿起缝针,开始缝那个一公分的切口。 针穿过皮肤,穿过皮下脂肪,对合,打结。 一针。 从切皮到缝完,不到二十分钟。 许文元放下持针器,退后一步,摘下带血的手套。 “出血量?”他问。 巡回护士看了看吸引瓶,又看了看纱布的数量。 “1……小许啊,记5ml怎么样。” “行啊,随便写。” 许文元说完,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许济沧。 许济沧还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 他看着屏幕上那片空旷的腹腔——气体放掉后,那一层层黄澄澄的脂肪又堆了回去,把小沈的脏器盖得严严实实。屏幕上只剩下一片油腻的黄。 看了很久。 这手术做的,已经颠覆了许济沧的认知。 他和李怀明一样,认为手术极难,可没想到在许文元的手下,手术竟然简单的像是开玩笑。 “爷爷,看我水平怎么样?”许文元道。 “小许,阑尾没人看,我扔了。” 扔了? 许文元一怔,随后意识到这是1999年,还没有切掉任何组织都要做病理的习惯。 “做个病理?”许文元试探问道。 手术室里的医生护士都愣了一下,至于么? 就是个阑尾,没必要做病理吧。 但他们还是很尊重许文元,医生么,技术水平说话。因为水平极高,所以哪怕给阑尾做亲子鉴定估计也会送去。 “不错。”许济沧颔首,称赞。 “嘿,爷爷,术后针灸,你估计脂肪液化的可能性大么?” 随着手术结束,许文元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上功德值+1的字样出现。 他不等焐热,随后点击使用,给爷爷加了上去。 6点了,现在黑板上应该是23+6。 “的确超出我的认知。”许济沧道。 他侧头,没看见李怀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 “小许,难怪我听人说你最近脾气见涨,把李主任噎的够呛,是真有本事。”麻醉医生信服的称赞道。 许济沧白眉一挑,瞥了眼麻醉医生,淡淡说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有类似的疑惑。” “???”麻醉医生愣了下。 “为什么面对质疑,不在第一时间反驳,而是总要等到事后才能想起一万个理由。” 麻醉医生愣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瞬间涌上来无数个念头。 上周和老婆吵架,明明是她不讲理,自己当时怎么就嘴笨得一句都顶不回去?回家路上想了十八条理由,每一条都能让她哑口无言,可当时怎么就一个字都没想起来? 还有前年评职称,明明自己的论文比老张多,手术量比老张大,凭什么他上了自己没上? 当时在会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回家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五点爬起来写了三页纸的申诉材料——然并卵,会都开完了。 器械护士手里的钳子停在半空。 她想起上个月护士长批评她器械准备不齐,明明是她自己忘了交代,自己当时怎么就乖乖认了? 下班回家的路上,骑着自行车,一路骑一路想,越想越气,气得把车梯子都给踹折了。 可第二天见面,还是只憋出一句护士长早。 巡回护士的手僵在吸引瓶上。 她想起去年年底评先进,明明自己全年零差错,手术配合比小刘强出一大截,结果小刘上了,自己没上。 当时领导问有没有意见,她红着脸说没意见。回家后对着镜子骂了自己一宿,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因为在对方声音响起的那一瞬间,一般人的大脑并没有开启辩论程序,而是启动的生存程序。” “这是在非常弱小、必须依赖他人才能存活的时候写进潜意识里的一种模式。” “也就是如何确保关系不断裂,如何确保对方不撤离。” “所以当指责和不公来临的时候,绝大多数人的第一情绪都是恐惧,第一目标是维护和谐。” 许济沧的声音很清淡,仿佛带着一缕仙气。 原来是这样! 几人恍然大悟。 “文无把手术做成这样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许济沧笑了笑,“再说,医生还是要讲道理的,手术做得好,把手术记录砸对方脸上,他都没话说。你说是吧,怀明。” 李怀明并不在,可许济沧就这么直白的问了句。 哪怕人不在,老许也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我艹! 麻醉医生和巡回护士、器械护士都怔住。 老许头这是给孙子撑腰呢。 “爷,道理肯定是这样。”许文元笑道,“不讲理的医生也有,但连病都不会看,说话腰杆子都不硬。当然能靠职位压人,但我姓许,是许济沧的孙子,在油田谁能敢欺负。” 许济沧微微点了点头,背着手转身离开。 李怀明脸色发黑。 第二十七章 患者就让你拔 把小沈送去病房,一堆麻醉科的医生护士跟着,好像什么领导做手术刚送下来,病房的患者、患者家属纷纷站在门口看热闹。 当他们看见小山一样的人躺在平车上的时候,也都惊呆了,这患者得多重? 胖子见过,但这么胖的的确少见。 许文元也有些愁,跟下来的只有俩麻醉医生,小沈还不能动,他只好挨屋找身强力壮的年轻陪护来帮忙。 “医生,他什么病?”一个小伙子问。 “阑尾炎,刚切。” “这么胖,手术不容易做吧,我听说过。” 许文元没搭理这个话痨,比手术更棘手的事儿才开始。 正常来讲患者下手术的时候医生护士、患者家属用床单一兜,一松,扯着四角就把患者从平车上挪到病床上。 可小沈太胖了。 许文元不歧视胖子,但空口白牙说不歧视没用,他们又不来搬患者。 愁啊,许文元站在平车旁,看着那堆肉,有点愁。 小沈躺在车上,肚子顶着天,四肢摊开,把整张平车占得满满当当。 他麻药还没全醒,迷迷糊糊的,嘴里嘟囔着什么。 这种,要比抬等重的麻袋更沉。 算上男性麻醉医生和许文元自己,也就四个人,不够。 “再来几个人帮忙。”许文元在走廊里喊了一嗓子。 几个年轻家属探头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还是过来了。都是三十来岁的壮劳力,胳膊粗,肩膀宽,一看就是干惯活的。 “把他身下的褥子垫进去,兜着抬。” 许文元把一床叠好的褥子递给最前头那个。 “咋塞?他压着呢。” “翻过去,塞完了再翻回来。翻两次面,就差不多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 最壮的那个站到平车一侧,两手抓住小沈的肩膀和腰,喊了一声“一二三”。 几个人一起发力,小沈那堆肉往旁边滚了半圈,身下露出一道缝。 另一个人眼疾手快,把褥子塞进去一半。 “再翻。” 又是“一二三”。 小沈翻了回来,褥子已经在他身下压着了。几个人额头上都见了汗。 “行了,抬吧。” 四个人抓住褥子的四角,两个人站在旁边随时准备接手。 “一二——三!” 褥子绷紧,小沈那堆肉被兜着抬离了平车。 抬的人脸都憋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褥子勒进手心,勒出一道深印。 “走,走,慢慢放。” 不管是跪在病床上,还是在平车另一边的人都憋足了劲儿。 幸好都是年轻力壮的劳力,没出什么幺蛾子。 放到床上的时候,几个人齐刷刷松了口气,甩着勒红的手。 “谢了,兄弟几个。”许文元说。 “真沉啊。”有人感慨。 许文元笑笑,有件事他记忆深刻。 大学上解剖课的时候去搬运大体老师,四个同学,都是20岁左右的大小伙子,血气方刚,身体正好的时候。 就这,把一位大体老师抬回来,四个人都累的直不起腰。 小沈这体格子,比一位大体老师要沉多了。 没有监护仪,许文元手动给小沈测了个血压。 还不错,这么折腾,小沈的血压也不高。这么看,这小伙子身体素质还行,就是生错了年代,要是乱世,就他这脂包肌的体格子,经过一定的训练,武力值得很高。 “小许!”李怀明站在门口,见许文元忙完,连忙招呼他。 “怎么了李主任。”许文元抱着水银血压计问。 “高局找你。” “片子拍完了?” 许文元也没在意,在他看来高露就是个术后患者,等着出院,哪有手术患者来的重要。 而高局之类的也就那么回事。 “你说你也是,小沈的手术拖一拖能有多大事儿,你得先把高局他女儿的胸管拔了啊。” “张师父看片子就拔呗。”许文元有些不解。 “……”李怀明略有尴尬,犹豫了几秒钟后才说道,“患者不干,就找你拔。” “???”许文元怔了下,随即哭笑不得。 先口头交代医嘱,给小沈点滴之类的,随后许文元来到对面病区。 “小许,你可是够忙的。”高局笑眯眯的和许文元闲聊。 “还好,还好,我看看片子。” 许文元拿片子对着阳光看过去,阳光下整张胸片清清楚楚地显出来。 左侧胸腔,原本该是肺的地方,昨天还有气体压缩的阴影,今天已经饱满地撑开了。 从肺尖到肋膈角,全被肺组织填满,密实,均匀,像刚充饱气的皮球。 纵隔稳稳地坐在中间,没往右边偏。心脏的轮廓清晰,和右侧肺野的界限分明。 肋膈角锐利,弧线光滑,没有一丝模糊的阴影——那是积液的标志。膈肌的穹顶圆润,像撑开的伞面。 肺纹理从肺门向外放射,细密,清晰,一路延伸到肺的边缘,没被任何东西挡住。 右侧肺野干干净净,比对用的,更显得左侧这片肺恢复得有多好。 许文元扫了一眼,目光从肺尖滑到肺底,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挺好的。”他伸手把片子取下来,“胸管拔了,明天……今天也可以出院。” “小许,这是什么啊。”高局手指着片子上的两道弧线问。 “呃,这是胸拖里的钢丝。” “……”高局也造个脸红。 “我去准备东西,把胸管拔了,要是住不惯的话一会就可以回家。” “真的!” “嗯,真的。我电话高局您不是有么,有什么问题24小时随时打电话。” 许文元去准备东西。 他还想着和护士长说一声,毕竟用了科里的耗材,但护士长看都没看许文元一眼,只是在和高局嘘寒问暖。 正常也应该嘘寒问暖,但总会有人来跟自己说说成本,耗材的……对,这是1999年,成本的概念完全不在大家的意识中。 而且消毒包前几年还是科室自己用高压锅进行消毒,成本几乎为零。 许文元拿了个无菌包,用卵圆钳子在消毒水中取出一把泡着的剪刀。 许文元端着换药盘走进病房。 高露坐在床边,两条腿耷拉着,正弯腰系鞋带。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了许文元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系那只鞋。 但许文元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身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依旧宽大,但穿在她身上,已经没了昨天那种病恹恹的萎靡。 高露的头发扎起来了,马尾,干净利落。 露出整张脸——鹅蛋脸型,皮肤白净,没化妆,但气色好得不像刚做完手术的人。 两颊透着淡淡的粉,不是擦的胭脂,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种血色。 许文元注意到她的眼睛很亮,黑眼珠黑黝黝亮晶晶,像刚洗过的葡萄。抬眼看他那一下,睫毛扇了扇,扇出一道光。 用以后的话讲,叫带着大学生的清澈。 高露的嘴唇也不再是术前那种惨白,而是自然的淡粉色,微微抿着,抿出一点湿润的光泽。 她系好鞋带,站起来。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打在她身上,把那件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照得有些透。 一米七的身高,纤细,但纤细得匀称。 光从后面来,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隐约的轮廓。 不是那种清晰的、故意要人看清楚的轮廓——是朦胧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一盏灯。 阳光把她的身形描了个边,肩膀窄窄的,腰细得像是轻轻一拢就能握住,往下散开,又收拢,全是影子。 可她往那儿一站,腰背挺直,整个人透着一股年轻的、蓬勃的劲儿。 不像病人,像刚跑完早操回来,顺手来病房串个门的大学生,只是愿意开玩笑,所以穿了身病号服。 “躺下。”许文元说。 “啊?”高露愣了下。 “要拔管,站着怕你腿软。” 高露哦了一声,乖乖躺回去。 躺下的时候,从病号服里钻出来的那根胶皮管跟着动了动,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许文元。 “疼吗?许医生。” “不疼。”她说。 “衣服往上点,我把引流管给你拔了。” 高露“哦”了一声,却没动。 她的手搭在病号服的扣子上,捏了捏,又松开。眼睛往旁边瞟,瞟了一眼她妈,又飞快地收回来。 好像哪里不对,高露意识到。 耳朵更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薄薄的,透光。 她妈站在床边,看她那副磨蹭样,伸手把她的手拨开。 “我来。” 手指捏住病号服的下摆,往上拉了拉。布料从腰侧提起来,露出左边那一小片皮肤。 引流管从左侧胸壁腋中线第6、7肋间的皮里钻出来,一根黄色的胶皮管,贴着皮肤,被几针缝线固定住。 管子周围有一圈碘伏涂过的痕迹,棕褐色的,边缘晕开,像年轮。 但那一圈棕褐色之外,皮肤白得晃眼。 嫩白,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又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干净的地方。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打在那片皮肤上,光线像是能透进去似的,把那层薄薄的皮肉照得有些透明。 能看见底下极淡的青色,细细的,像蛛网,是毛细血管。还有更深的,隐隐约约的,是静脉的走向。 皮肤细腻,细腻得看不见毛孔。绷紧的时候,那层薄薄的皮肉下面,肋骨若隐若现,一道一道,浅浅的。 高露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敢动。 许文元心无旁骛,消毒,戴手套,把预留线一圈圈打开,随后剪断系着胶皮管的7号线。 “麻烦帮我一下,你往出拽这个管子就行。”许文元让高露母亲帮忙,随手说,“深呼吸,憋住一口气。” 高露深深吸了口气,憋住,很乖。 管子拔出去的同时,许文元的手指灵巧的打了个结,把皮肤系上。 “嘤~~~” 第二十八章 挖个坑,等许文元自己跳进去 李怀明站在病房里,看着似乎已经恢复正常的小沈。 “小沈啊,不疼么?” “真的不疼么?一点都不疼么?” 小沈躺在床上,脑袋枕得高高的——不高不行,肚子太厚,躺着就喘不上气。 听见李怀明问,他把脑袋往这边偏了偏。 那张脸圆得像刚出笼的大白馒头,白,软,肉把五官挤得满满当当。 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眼睛本来就小,这一笑,直接眯成两条缝。缝里有点光,亮晶晶的,像小孩子得了表扬那种高兴。 小沈的鼻头圆滚滚的,两颊的肉往上堆,把眼睛挤得更小了。嘴角往上咧,咧开的时候,嘴唇厚厚的,露出一排白牙。 那笑是真笑。 不是客套,不是应付,是从肉里渗出来的那种——二百多斤的身子躺在那儿,整个人像一座软塌塌的肉山,可那笑却轻飘飘的,软乎乎的,像刚出锅的棉花糖,一碰就要化。 “主任,不疼。” 声音闷闷的,从那堆肉里传出来,却透着一股踏实。 特么的。 李怀明站在床边,看着小沈那堆肉,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码事。 腹腔镜。 他见过那玩意儿——年初厂家来院里演示,放的是美国一家医院的手术录像。 患者的肚子上打三个眼儿,往里伸杆子。屏幕上倒是看得清楚,切切割割,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勉强把患者的胆囊摘了。 演示的人说是“微创”,创口小,恢复快。 李怀明当时就想笑。 一个阑尾炎,他做开刀,切口三五公分,十分、二十分钟完事。患者躺三天就可以回家,七天后再来拆线就行。 这叫开刀。 腹腔镜呢?肚子上打三个眼,加起来也是三五公分,有时候还得更长。 麻醉从连续硬膜外换成全麻,而且手术时间长,术后还得躺三天,费用更是高到了天上——凭什么说比开刀强? 就凭那个“微”字? 他想起那些厂家的人,西装革履,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什么国际先进技术,什么微创外科发展趋势。 台下的老主任们交头接耳,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更多的是不吭声。 李怀明属于摇头的那拨。 三五公分换三五公分,你跟我说微创?扯淡。 多打两个眼儿,多遭两遍罪,多花几千块钱,这叫进步? 这就更扯淡了。 他低头看了看小沈的肚子。那堆白花花的肉上,肚脐那儿贴着个小敷料,就一个眼儿。 但李怀明知道,许文元做的腹腔镜手术似乎和宣传的不一样。 许文元的水平,怎么感觉要比跨国耗材厂家的那些顶级医生还要强呢? 古怪。 奇怪。 他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沈。 “好好躺着,别乱动。”他说,“我去拿换药包给你换药。” 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怀明拿着换药包回来的时候,小沈正躺在那儿,眼睛望着天花板。 听见脚步声,他把脑袋又偏过来,冲李怀明笑了一下。 还是那个笑,软乎乎的,像棉花糖。 “主任,麻烦您了。” 小沈知道术后换药是第二天一早的事儿,但李主任堂堂外科大主任,要术后马上亲自给自己换药,他搞不懂为什么,但也不敢问。 李怀明没吭声,把换药包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镊子、棉球、碘伏、敷料,一样一样摆出来。 拿起镊子,夹起一个棉球,在碘伏瓶里蘸了蘸。棕褐色的液体洇进棉花,棉球瞬间变成了深褐色。 “掀开。”他说。 小沈不说话了,老老实实把病号服往上撩。那堆白花花的肉露出来,肚脐眼那儿贴着块小敷料,在层层叠叠的肉褶子里,显得格外袖珍。 李怀明用手夹住敷料一角,轻轻揭开。 一个切口出现在眼前。 切口一公分左右,在肚脐的上缘,缝了一针。 线是黑色的,在皮肤上打了个小结。切口周围干干净净,没有红肿,没有渗出,连碘伏涂过的痕迹都淡得快看不见了。 李怀明盯着那个切口看了几秒。 他做阑尾炎二十多年,开过的肚子少说也有上千个。 术后第二天换药是什么样,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切口红肿,缝线周围有渗出,有时候还有血痂。患者疼得龇牙咧嘴,换药的时候直抽冷气。 可小沈这个…… 他拿起镊子,夹着碘伏棉球,轻轻按在那个切口旁边。 “疼吗?” “不疼。”小沈说。 李怀明又按了一下,这回稍微用了点力,棉球在皮肤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坑。没有渗液,这么厚的脂肪,做完手术没有脂肪液化?可能是时间还早,李怀明心里想到。 “这儿呢?” “也不疼。” 李怀明没说话。 他把棉球放下,换了个干的,把切口周围擦干净。然后拿起一块新敷料,贴在肚脐上。 整个过程,小沈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李怀明把换药包收拾好,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小沈的肚子。 那堆白花花的肉上,肚脐眼那儿贴着块小敷料,在层层叠叠的肉褶子里,跟开玩笑似的。 他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转身往外走,换完药的换药盘就在床头柜上放着。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李怀明回头深深的看了小沈一眼,没说话,又抬头看了一眼100ml的玻璃瓶子。 “怎么用这么小的液体。” “许医生说随便给点液体就行,省城那面还有静脉注射抗生素的,没必要给那么多液体。” 浓度不会大么? 李怀明有些疑惑,许文元怎么每一步都和以往不一样?科里医生给抗生素都用500ml的液体,可许文元就用100的盐水。 联想这几台手术,联想昨晚许文元说的“粑粑干咳”,李怀明的眉毛用力的拧在一起,陷入沉思。 许文元这小子,自己给他挖了个坑,他怎么就一步迈过去了呢? “主任,全院会诊!”护士站的护士大声喊道,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李怀明顺势走出病房,脑海里想的都是小沈肚脐眼上小小的创口。 “什么患者?”走到护士站,李怀明的思维才清楚了一些。 “好像是半个月前产科的那个患者。” “嗯?不是去省城了么?”李怀明皱眉问道。 “主任。”医嘱护士站起来,凑到李怀明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李怀明不是很喜欢护士这种不管什么事儿都神神秘秘的咬耳朵的样子。 “说是在医大没治好,高烧,切口检查出来金葡菌,没救了,送回来等死。” “那找我干什么。”李怀明一撇嘴。 忽然,一道闪电划破李怀明的脑海。 那患者不行了,医大都治不好,自己可以让许文元去治啊。 治病救人,医大的研究生,学术水平高,这些可都是许文元的标签。 把他架上去,只要有失误,以后就可以敲打许文元。 而且,那是个产妇,产妇! 只有临床医生才知道这里面的意义,而且还是要踩过雷的。刚好,李怀明就踩过雷。 “小许!许文元!”李怀明走到医生办门口,招呼许文元。 “李主任,什么事儿?” “跟我去急会诊。” 许文元放下手里的笔,把病历夹子合上,起身走到李怀明身边。 李怀明看见许文元座位旁黑板上写着23-6,问道,“小许,你黑板上写的字是什么意思?” “主任,什么患者?”许文元没回答李怀明的问话,而是直接询问。 李怀明心里相当不满意,但还是压下怒火,介绍道,“二十多天前在咱们医院做的一例剖腹产,产妇术前有糖尿病,横切口迟迟不愈合,并发严重的感染、脂肪液化。” “经过一周治疗,病情越来越重,就转去省城了。” “vsd用了么?”许文元问。 “啥?”李怀明一怔。 “负压封闭引流。” 李怀明完全不知道许文元在说什么,他摇了摇头。 “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负压什么?” “负压封闭引流。”许文元说。 “对,就这个。”李怀明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听着挺先进,我不知道医大那面用没用。” “1997年国外才提出来的概念,国内可能还没引进。”许文元说。 李怀明脚步又顿了一下。 真能装啊,不过许文元越能装,李怀明就越是高兴。 天狂有雨,人狂有祸。 只一瞬间,李怀明就把怎么整许文元的全部路径都理顺。 他停下来了,转过身,面对着许文元。 走廊里的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盯着许文元,像是在打量什么。 “小许啊。”李怀明开口,声音忽然变得推心置腹起来,“你是哈医大的研究生,正经的高材生。腹腔镜这种新技术,别人不会,你会。那个什么负压引流,别人没听说过,你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许文元近了些。 “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走在前面,眼光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远。” 李主任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得像是在掏心窝子。 “这次这个患者,我估计在医大的产科请了全院会诊。妇科、普外、内分泌、烧伤……该叫的都叫了。”他顿了顿,“但我看,那些人都白搭。糖尿病感染,脂肪液化,这玩意儿谁有经验?都没有。” “普通点的还行,但特别难的,大家都白扯。” 他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但你不一样。你懂腹腔镜,知道怎么减少创伤。你懂针灸,许老刚教了你预防脂肪液化的法子。你现在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全院独一份。” 许文元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觉得李怀明这人有点子意思,记忆中他就是个手术匠,没想到竟然还会pua自己。 捧得高,摔得狠么? 李怀明也不介意许文元的目光,继续说下去。 “这次会诊,我跟你说,是个机会。患者家属在省城跑了一圈,花了大把的钱,最后人给推回来了。什么心情?绝望。这时候你要是能拿出点办法,哪怕只是说说,家属也记你一辈子。” “当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又沉了几分,“这病不好治,医大都放弃了,咱们能有什么辙?但咱们得去,得表态,得让家属知道,医院尽力了,不是咱们不行,是病太重。” 他拍了拍许文元的肩膀。 “你是研究生,水平高,新技术懂得多。一会儿会诊的时候,你多说几句,把你的想法摆出来。 那个负压引流,什么针灸预防,都说说。让家属听听,咱们医院还是有想法的,不是干瞪眼。” “也尽可能的试一试,毕竟这是救命。” 许文元微微一笑,这坑啊,对李怀明讲可能是没顶之灾,但自己完全看不见啊。 小马过河。 他低头看了一眼李怀明,真矮。 第二十九章 用什么水泥治疗切口感染? 他真以为自己解决不了,许文元看见李怀明的表情后差点没笑出声。 金葡菌、切口感染、医大送回来等死。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意思再清楚不过——耐药菌感染,深部组织液化,抗生素已经失效,清创清不干净。 省城能用的办法都用了,VSD估计也上了,没用。人越来越瘦,发烧越来越重,钱越花越多,最后推回来,等那口气咽下去。 李怀明刚才那番话,听着是抬举,是推心置腹,是年轻人你有本事你上的阴险。 但许文元听懂了。 这是把他架上去烤。 成了,是李怀明知人善任,是外科集体智慧。 败了,是许文元逞能,是新技术不靠谱,是我早就说年轻人不稳重。 横竖李怀明都不亏。 而且这是个孕产妇,国家对孕产妇死亡病历的追责……即便是许文元,一想也都头疼。 许文元看了李怀明一眼。 李怀明还在前面走,背影宽厚,步子沉稳,一副老主任操心劳力的样子。 许文元清楚他的意思,医大治不好的,推到你许文元面前。你接不接? 接不接都是事儿。 这老东西,倒是有点心机,许文元嘴角微微动了动。 不是笑,是那种心里有数之后的松弛。 他想起自己黑板上那个数字——23+6。 还有23天。 功德值6点。 要是能把这个人救回来,功德值肯定不止一点。要是救不回来…… 许文元心里摇了摇头。 救不回来这种事,不在他的选项里。 金葡菌感染,VSD效果不好,深部组织液化——这在1999年是个死局,但在二十年后,他有的是办法。 就跟搞死李怀明一样,至少有九种办法,九种! “李主任,谢谢。” 谢? 李怀明差点没笑喷出来。 的确是年轻,狂妄,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自己年轻时候也一样,这种心境他太懂了简直。 “小许,我是看好你的,之前咱俩有点误会,你别放在心上。话说这两天你做的几例手术,我是心服口服。 这个孕产妇的安危,就担在你肩上了。” 把事情敲定,李怀明老怀甚慰,甚至都不想打麻将了,满脑子都是去找卫生局的同学,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 死了一个产妇,那可是产妇!许文元你等着卫生局每天找你去做汇报吧。 这事儿,许济沧来了都不好使。 说话中,两人来到产科。 产科主任站在走廊里,一脸衰样。产妇要死在自己科里,拦都拦不住,以后要被怎么问责,她心里一清二楚。 看她的表情,许文元估计这位都不想干了,直接辞职走人。 “王主任,什么患者啊。”李怀明明知故问。 王慧敏哭丧着脸介绍道,“是半个月前全院会诊的产妇,在医大好好的,怎么就回来了呢。” 许文元皱了皱眉,这位估计脑子都不清楚了,上来就抱怨。 “王主任。”许文元上前半步,“患者在医大都经过什么治疗?Vsd上了么?白糖用了么?” “都用了,白糖在咱们医院的时候,李主任就建议用。倒是好了两天,可后来又恶化了。 去医大,上了两次vsd,结果也不行,培养出来金葡菌,医大那面让产妇回来……” 王慧敏说着,眼圈一红,差点没哭出来。 等死这两个字,她没说出口。 “王主任。”一人刚要说什么,可就是这么小小的一个改变,像是拔掉了火山口上的塞子似的,王慧敏直接爆了。 “艹!”王慧敏直接喷了脏话,“说保大保小那些都特么扯淡,卫生局那面有指标,家里不想保,医院也得保,就算院里面不保我也得保。” “今年怎么样?”李怀明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大医院那面死了一个羊水栓塞,死了一个恶性高血压,好像五院那面也死了一个。没指标了……这个产妇要是死了,我们得一起跳楼。” 王慧敏的眼泪直接流出来,噼里啪啦的。她就这么站在走廊里,四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 她的情绪忽上忽下,看起来跟精神类疾病爆发了似的,但许文元知道这是压力太大导致的。 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把王慧敏脸上的妆冲得一道一道的——粉底被冲开,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眼线晕开了,黑乎乎地糊在下眼睑上;睫毛膏也花了,眼皮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黑。 她也不擦,就那么站着,任凭眼泪流。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李主任,这活儿我真干不了了。” 说完,眼泪流得更凶。 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沾了泪,沾了粉底,沾了晕开的睫毛膏,黑黑白白的一片。 “别哭,没事,我去看一眼吧。”许文元伸手,拍了拍王慧敏的肩膀。 王慧敏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声停了。 许文元站在她面前,一米八七的个子,年轻的脸,白大褂敞着,手只是轻轻拍了两下,已经离开了她的肩膀。 可那句话——我去看一眼吧,语气太淡了,淡得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医生在说话。 淡得像她刚参加工作那年,科里来了一位老教授会诊。 全院的人都围着,谁也不敢说话。老教授站在病床边,看了几秒,说了句我去看一眼片子,然后转身就走。 那句话也是这么淡,淡得像是吃饭喝水,像是理所当然。 王慧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顿哭,哭得有点丢人。 李怀明站在旁边,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着许文元的侧脸——年轻,干净,没什么表情。 可那句话落进耳朵里,他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出一个画面:许济沧站在手术台前,双手抱在胸前,淡淡地说“做吧“。 一模一样。 不是语气像,是那种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笃定像。 他想起刚才在走廊里,自己说了一大堆推心置腹的话,许文元就回了一句“李主任,谢谢“。那时候他还觉得这年轻人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李怀明把目光挪开,看向病房的门。门关着,里面躺着个等死的产妇。 他又看了一眼许文元。 许文元已经松开王慧敏的肩膀,往病房门口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像走进一间普通的病房。 李怀明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难不成省城医大都治不好的病,会让许文元治好? 难不成他要把老许头再搬出来?老许头那不会有什么祖传秘方吧。 操蛋了,要是这样的话,自己再也压不住许文元了。 许文元大步走进病房,病房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光线暗得发闷。 空气混浊,热烘烘的,带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是那种烂肉发酵后渗进棉被里的味道,躲都躲不开。 床上躺着个人。 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脸蜡黄,瘦得颧骨高高突起。 眼睛闭着,眉头紧锁,嘴唇上干裂着一道道白皮,呼吸又浅又快,像一条搁浅的鱼。 她身侧的引流管从被子里伸出来,连着一个塑料袋,袋底沉着半袋黄褐色的脓液。 没人说话。 患者家属似乎也接受了这件事,脸色阴沉的看着许文元走进来。 许文元没有笑,他表情严肃,询问病史,查体。用最快的速度做完这一切后,离开病房。 各科的人已经都来了,甚至周院长和医务科姜科长也都到了。 国家规定,产妇的死亡率要严格控制,在医院里这就是天大的事情。 不光是医院。 地区孕产妇死亡病例超过15.1/10万是直接影响当地领导班子的考核的。 而且孕产妇死亡是指从妇女从妊娠期到产后42天这一阶段,超过产后42天不判定为孕产妇死亡。 很明显眼前的这个产妇肯定熬不到42天。 陆续看完患者,所有人坐在办公室里,周院长也皱着眉,一脸阴沉。 “说说吧,谁有办法。”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那声音不大,却往人脑子里钻。窗外的磕头机还在一下一下点着头,闷响传进来,像敲在谁心口上。 周院长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病历,胡乱的翻着。病历纸哗啦哗啦的响,像刮在人心上。 见没人说话,他把病历夹子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所有人都跟着一哆嗦。 “说话。” 还是没人说话。 王慧敏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像是要把那块贴面塑料盯出个洞来。 李怀明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转得慢,一圈,一圈。眼睛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医务科姜科长坐在周院长旁边,手里攥着钢笔,在笔记本上划来划去,划出一团乱糟糟的黑疙瘩。 墙上的挂钟在走。嗒,嗒,嗒。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王慧敏。”周院长又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你是产科主任,你先说。” 王慧敏抬起头。 她脸上的妆早就花了,也没洗,眼睛下面糊着两团黑,眼皮肿得发亮。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然后——“哇”的一声,又哭了。 “这样吧,既然各位专家都没办法,我可以试一试。”许文元站起来,淡淡的说道。 周院长一怔,“小许,你准备怎么做?” 李怀明手里转着笔,耳朵竖起来,他肯定拿出老许头的祖传秘方。 “我要骨水泥,有骨水泥就能治。” “啥?”李怀明惊讶的话脱口而出。 “嗯?李主任,你有什么意见?”许文元问。 “不应该是针灸或者用祖传秘方么?” “武侠看多了吧,祖传秘方都是骗人的,科技在进步……再说,这病也不是中医能治的。” 第三十章 嗯,我指桑骂槐说完了 “小许,这是全院会诊,你别瞎说。我还以为是许老的祖传秘方,没有的话就算了。”李怀明小心翼翼的嗔怪了一句。 他无时无刻不在盯着许文元的表情,努力让许文元说错话。但真有问题,李怀明还是要撇清的。 产妇死亡,这事儿多大李怀明很清楚。 “水泥,那是治病的东西么。”李怀明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温柔,试探着底线,“我听说许老给小沈针灸,说是能避免脂肪液化。是我理解错了,理解错了。” 周院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据说许老的身体越来越差,最近一次管理局领导的体检邀请许老,却被拒绝。 没想到老人家心疼孙子。 当周院长的目光看向许文元的时候,却看见许文元侧过身,目光落在李怀明脸上。 他的眼神不凶,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像看一只在脚边转悠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叫唤的狗。 “李主任,我爷爷给小沈扎针,那是针灸。”他一字一顿,“针灸是针灸,祖传秘方是祖传秘方,两码事。” “我爷爷针灸治疗脂肪液化,是在大医院几十年手术积累下来的经验,而且从前胖子少,脂肪液化也不多见,数据没多少。” “你要聊祖传秘方,行,我跟你聊。” 许文元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闲适得像个在茶馆听书的。 “李主任,你总是含沙射影的提到我爷爷和祖传秘方,那我就多说几句旁的。” “安宫牛黄丸,古方用犀牛角。后来不让用了,也没那么多犀牛,结果换了水牛角。那能一样么?一枚几千块钱,不管心梗还是脑梗都能救命,这特么不是骗人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 “成分分析一做,犀牛角和水牛角的化学成分基本一致——角蛋白,还有一些氨基酸。区别在于含量。犀牛角某些成分高点,水牛角低点。 这是现代科学的分析,但凡有点科学精神,就知道分析肯定不全,安宫牛黄丸为什么有奇效,其实现在还不知道。” “但有些人偏偏就换了成分,用水牛角冒充犀牛角骗钱。古方?那特么都是骗骗不懂行的人的。 侯总在电视上喊八星八箭,你信么?信了,这辈子可就有了。” 许文元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冷。 “这种人,就是把中医当幌子。一个祖传秘方,能治百病——那你告诉我,张仲景当年用的是哪里的药材? 南阳的还是川蜀的? 东汉的炮制方法和现在一样吗?他要是活过来,看见你们把他的方子当圣旨供着,不得气死?” 他往李怀明那边瞥了一眼。 “什么狗屁的祖传秘方,这叫故步自封。守着几个古方当宝贝,动一下就是数典忘祖,就是离经叛道。 可你问他,这方子治什么病最有效?什么证型不能用?现代药理研究证实了哪些作用? 他不知道,他就知道祖传俩字。 为什么?还不是钻钱眼里去了,拔不出来么。” “但我要说,这还不是最可恨的。” 许文元坐直了身子。 “最可恨的,是另一拨人——故步自封的西医。” 李怀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自己小心翼翼的,怎么许文元还是毫不掩饰直接骂到自己头上来了。 他是条疯狗吧,咬完中医咬西医。 “腔镜手术。”许文元吐出这四个字,往椅背上靠回去,“1990年第一例腹腔镜胆囊切除在国内成功,到现在快十年了。数据积累了多少?论文发了几篇?循证医学的证据摆在那儿——创伤小、恢复快、并发症少。” “可有人就是不认。你说国家穷,这点我认可,但他们非说腔镜手术不好。” 他看了一眼周院长,又看了一眼李怀明。 一瞬间,许文元都有些恍惚。 国家穷……咳咳。99年的确是这样,不是十几年后全球挖人的那个东大。 “为什么?因为我不会。我学不会,或者我不想学,那这技术就是狗屁,就是花架子,就是骗钱的。我做开刀二十年,凭什么让我从头学?” “这和那些守着古方不放的中医,有什么区别?”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磕头机在响。 许文元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外科手术,不是西医发明的。” “《后汉书》记载华佗,‘若疾发结于内,针药所不能及者,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既醉无所觉,因刳破腹背,抽割积聚’。这是公元二世纪的事情。” “明朝,王肯堂《证治准绳》里写怎么处理外伤肠出——‘以温汤浴之,令暖,勿犯冷。若肠自出,宜以温汤浴之,令暖,然后纳入’。这是十六世纪的事情。” “清代,的确差了点,但也有一些没被毁了传了下来。 《医宗金鉴》里,甚至有切开引流术的详细描述——凡痈疽诸证,脓成当针,宜急开之,否则内攻,伤生非细。什么叫脓成当针?就是切开引流。” 许文元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中医一直都在进步,就那二百多年差点被撅了根。” “所以别跟我说什么中医不外科。中医自古就有外科,只是近代落后了,被西医甩下去了。甩下去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承认自己落后,不学习新技术。 还拿什么祖传秘方当幌子,他们也配说祖传。” “腔镜是什么?腔镜是手术技术的进步。就像当年从麻沸散到乙醚麻醉,从切开引流到无菌术。每个时代都有进步,怎么到现在了,科技昌明了,反倒要什么祖传秘方了呢。” 他转向李怀明。 “嗯,我指桑骂槐说完了。” ??? ??? 他竟然,竟然当众说自己指桑骂槐? 周院长、李怀明都愣住,许文元想干什么? “话题回到刚刚李主任的那句话。” “李主任,您说我爷爷给小沈扎针,那是针灸。我承认,那是有效的。 但我爷爷当年在大医院,做了几十年手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能用手解决的问题,就别动刀;能用小刀解决的问题,就别大开膛。” “所以他支持我做腔镜。因为这是进步。不是什么中西医的区别,也不是祖传秘方之类的东西。” 许文元把椅子往后一推,站直了。 “至于这个产妇,你们没办法,咱们就死马当活马医。” “骨水泥治疗类似疾病的记载,1995年就有系统性临床研究发表,1997年写入欧美骨科感染治疗指南。这不是什么祖传秘方,是现代医学,是循证医学,是写在SCI论文里的东西。” “您要是不信,可以自己查文献。要是看不懂英文,我给您翻译。”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当然,前提是——您愿意学。” “……”李怀明被骂晕了。 许文元引经据典,从中医骂到西医,他特么就不知道团结一部分人,然后怎么怎么样么? 不过只一瞬间,李怀明就清醒了过来。 像许文元这种恃才傲物的年轻人,自己见得多了,最后没几个能活下来的。 “咳咳。”李怀明咳嗽了一下,“小许说的很多,情绪比较激动,我没太听懂。不过呢,有一句话说得对——死马当活马医。” “我们知道孕产妇的死亡率要被严格控制,眼前的这个患者我是没辙了,新办法什么vsd也用了,老办法,切口撒糖也用了。” “水泥治病……我是不懂外文,但有同学在跨国的药企当高管,如果需要,我可以去问他们临采。” 李怀明说完,翘起二郎腿。 他是一点都不生气,许文元骂的越凶,李怀明就越是有把握。 这小子只是借题发挥,释放情绪。看起来尖锐而犀利,但只有心虚的人才会这么做。 临床和机关不一样,临床最后要治病的。 患者的病治不好,可不是一两句话能遮掩过去的。更何况这是一名产妇,市里面估计都懵了,一条线上的领导全都看着这里。 他们不懂业务,只看结果。 自己挖个坑,许文元就这么跳进来,牛逼啊。 “周院长,要是没有其他办法的话我想试一试。”许文元顺着李怀明递过来的竹竿往上爬。 周院长坐在主位上,手里的病历夹子半天没翻页。 他耳朵里听着许文元在那引经据典,从中医说到西医,从华佗说到《医宗金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码事。 这小子,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全院会诊,医大退回来的产妇,各路专家看了一圈没人敢接——这是什么局?这是死局。 谁接谁死。 产科主任王慧敏被吓的就知道哭。 横竖都是输。 可许文元倒好,李怀明刚挖个坑,他二话不说自己跳进去,还顺手把土往身上埋了埋。 周院长的目光落在许文元脸上。 年轻,太年轻了。 那张脸干净得不像个医生,眉眼间还带着点书卷气,可说起话来句句带刺,刀刀见血。 刚才那番话,把在座所有人都骂了个遍——故步自封的中医,故步自封的西医,守着古方当圣旨的,守着开刀不放手的。 骂得痛快。 骂得解气。 骂得……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周院长忽然想起前天晚上,许文元拎着只活鸡来敲门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这年轻人有点疯,有点邪,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疯,是真觉得自己能行。 可这世上,觉得自己能行的人多了去了。最后有几个真行的? 他又看了一眼李怀明。 李怀明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点笑,那笑藏得深,但周院长看得见——是那种我看你怎么死的笑。 老李这是真恨上许文元了。 也对,当着全科的面被指着鼻子骂“老逼登”,换谁都得记一辈子。更何况李怀明这人,心眼比针鼻还小。 可许文元呢? 他站那儿,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从李怀明脸上扫过去,又收回来,落在自己身上。 许文元直说自己想要试一试。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拍胸脯保证,甚至连点情绪起伏都没有。像说今天中午吃啥一样稀松平常。 周院长忽然有点恍惚。 许文元这小子……他是真的看不透。 你说他傻吧,他做的几台手术,一台比一台漂亮,腹腔镜玩得比厂家演示还溜,连老许头都亲自来给他站台。 你说他精吧,这种明摆着的坑,他愣是往里跳,跳得义无反顾,跳得理直气壮。 但有一句话说得对——死马当活马医。 唉。 第三十一章 顶级术者 “那,李主任那面方便么?要多久?”周院长问道。 “我问一下。”李怀明拿出手机,快步走出医生办。 办公室里很闷。 屋里闷,不是热,而是燥,像一池水放了太久,沤得发黏。每个人的呼吸都搅在里面,搅出一股说不清的浊气。 许文元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凉气进来。 就一股,细细的,从那条缝里挤进来。不快,也不猛,但带着外面才有的那种干净。 周院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起来。 没多久,李怀明走进来。 “周院长,下午,下午四点前能送来。叫骨水泥,我听错了,不是水泥,是骨水泥。” 李怀明不断地认错。 周院长有些无奈,这条老狗摆明了在推责任,证明他什么都不懂。 本身也和他没什么关系,李怀明只是借力打力,给许文元挖了一个坑。 而许文元跳进去不算,还给自己扬了点土,埋的那叫一个瓷实。 “行。”周院长心里有些腻歪,患者是必死无疑的,自己要仔细琢磨怎么和市里面汇报情况。 最后这次治疗,算是拼死挣扎一下好了。 周院长知道不行,恹恹的起身,想起问责,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那就这样,小许你尽力而为。”周院长最后给许文元留了个台阶。 “小谭。” 离开住院部后,周院长低声招呼。 院办谭主任马上快步走过来。 “你和姜科长多联系,市里面是什么态度?” “好像要先去解释一下,单妇科主任不行,要院长您也过去。” “嗯,准备一下资料,帮我写个说明,强调第一时间送去省城。强调患者有妊娠期糖尿病等等严重的并发症,还有什么,你和王主任商量一下。” 周院长开始做最后的安排。 他有个同学在燕京,搞妇产科,因为羊水栓塞死了一名产妇,同学被问责了大半年,病历的每一个字都要抠。 最后同学差点没疯掉,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改行去卖药了。 …… 许文元也有自己的苦恼,看着黑板上的字,他轻轻的叹了口气。 手术量少啊。 要是换做以后,自己开车绕着华东几个市县走一圈,就几十点功德值。 而现在呢?油田的人都认大医院,现在大医院还没改名叫油田总医院。 以至于油二院的患者量不够,自己也分不到手术。 硬着头皮上吧。 真要是简单的手术,也轮不到自己。 愁苦了少许,许文元继续写术前交代。 许文元又拿起笔。 笔尖戳在纸上,手术的手字写歪了,左边高右边低,像个瘸子。他盯着看了两秒,没涂改,继续往下写。 字越来越慢。 每一笔落下去之前,都要在空中比划两下,确认了位置再下笔。手腕悬着,不敢挨纸,怕蹭花。写了半行,手指就僵了——不是累,是别扭,像右手突然变成了左手。 他松开笔,捏了捏指关节,骨节咯噔响了一声。 真想一拳砸在病历本上,打它个满天星。 许文元深深的叹了口气,无奈,然后拿起来,继续写。 那个手术的术字,竖钩怎么也写不直。写一笔,歪了;涂掉,重来;又歪了。纸面上洇开一小块涂改液的白,像块补丁。 他盯着那块白,忽然想,以前在电脑上,删除键一按就没了,干干净净。 现在呢? 许文元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有些厌烦。 窗外那口凉气还在,薄薄的,从窗缝里渗进来。 “小宋!”许文元愣神的时候,看见一个身影从医生办门口过去,便招呼了一声。 “许哥。”小宋回身,探头进来。 “来,帮我写个术前交代。” 小宋愣了一下。他站在门口,半边身子在门里,半边在门外,脚底下像是生了根,半天没动。 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为难——眉头拧着,嘴角往下耷拉,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抠了抠,抠下一小块脱落的漆皮。 “那个……许哥,我……” “写不写?”许文元没看他,眼睛盯着手里的笔。 他隐约记得小宋有讨好型人格来着,当然,那都是以后回忆里想明白的,自己年轻时候可没意识到。 小宋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往屋里走了半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人。 “写。”他说,声音闷闷的,“写什么。” 许文元把笔往桌上一扔,往旁边让了让。 “坐这儿写。”许文元笑了笑,“你去网吧玩什么?” “北方市场有个黑网吧,老板是留学生,拿回来的源文件,还没上市的一款游戏。” 说起游戏,小宋眉飞色舞了起来。 “???” 许文元怔了下,这么先进么?还以为小宋去玩什么网络三国这类游戏呢。 “什么类型的?” “枪战,砰砰砰~可好玩呢。” 许文元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是什么游戏,半条命么?好像要半年后才开始流行。 那时候网吧爆满,全都是组队打半条命的。 一款游戏而已。 “喏,我说你写。第一,麻醉意外……” 许文元不再去问小宋玩什么游戏,而是开始说要写什么。 当老板时间长了,很多小碎活儿很多年都没经手了,的确要有个下级医生。 十几分钟后,术前交代写完,小宋刚想走,被许文元拉住继续写术前讨论。 足足忙了几个小时,骨水泥下午三点多送到,还有许文元特殊要的万古霉素。 许文元接过来看了看,是进口的,包装上全是英文,底下压着几张复印的说明书,字迹模模糊糊。 他翻了一下,没细看,转身往手术室走。 王慧敏站在走廊里没动。 她看着许文元的背影走远,看着他拐进手术室那条走廊,看着那扇门开了又关上。手里的病历抱得紧紧的,纸边被她攥得卷起来。 李怀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也看着那个方向。 “小王。”他喊了一声。 王慧敏没反应。 “王主任?” 李怀明又喊了一声,她才像刚醒过来似的,转过头看他。眼神有点空,眼眶底下挂着青。 “你说他翻那几下,看明白了吗?”李怀明说。 王慧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怀明也不等她,自己往下说:“全是英文,复印了三道,字都重影了。翻一下,没细看,转身就走。” 他顿了顿,笑了一声。 “我这人没文化,英文看不懂。但我知道,说明书这东西,不是让你翻的,是让你看的。” 王慧敏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病历。 病历封面上“高秀英”三个字,她看了几百遍了,闭着眼都能写出来。可这会儿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有点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 这个名字就像是个噩梦,正在掐住自己的喉咙,让自己喘口气都难。 “李主任,”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他那个骨水泥,真能行?” 李怀明没直接回答。 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门关着,门上的红灯还没亮。 “医大都没辙。”他说,“咱们能有啥办法,你要是信了,大学白念了都。” 王慧敏没吭声。 她想起去病房看那个产妇的样子。 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睛凹进去,躺在床上像一张纸。引流袋里的脓液黄褐褐的,沉在底下,稠得化不开。她站在床边,产妇忽然睁开眼,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那眼神她忘不掉。 不是求她救命,是已经认命的那种空。 “那……” 她刚开口,李怀明已经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小王,你那份病历,再核一遍。市里要看的,每一个字都要看,你们连夜弄吧。以前在大医院,有个产妇去世,足足折腾了半年。” 王慧敏点了点头。 李怀明进了手术室。 她还站在那儿,抱着病历,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上的红灯还没亮。 …… 麻醉是连续硬膜外。 患者侧躺,弓成一只虾,腰椎一节节凸出来。 麻醉医生捏着穿刺针,在L3-4间隙试探了两下,针尖破皮,往里走,阻力消失的瞬间,清亮的脑脊液回出来。推药,拔针,贴敷料。 患者被翻过来平躺时,两条腿已经开始发麻。 许文元刷完手进来,铺置了无菌单。 没有助手,妇产科没人敢上。包括王慧敏,也能躲就躲了,站在台下,有些失神。 许文元也不是很在意,他们肩膀上不担事儿,自己不行,有功德kpi催着自己呢。 产妇已经熬不了多久了。 这一刻,许文元竟然没想到功德值,他仿佛回到了申城,变成那个精通中西医的顶技术者。 许文元站到术者的位置,伸手揭开敷料。 纱布揭开的瞬间,一股腐臭味散出来。 切口在耻骨联合上方,横切口,大约十公分。 缝线早就拆了,切口裂开一道口子,边缘的肉翻着,灰白色,像煮过火的肥肉。底下能看见筋膜,还有一小截露出来的线头,黑乎乎的。 许文元没说话,消毒后用镊子探了探深度——大约四公分,才碰到硬底。那层底不是肌肉,是筋膜,已经被脓液泡得发白。 “刮匙。” 第三十二章 很简单么 器械护士把刮匙递过来。许文元接过去,开始清创。 刮匙伸进创口,贴着壁往下刮。 每一次刮动,都有黄白色的坏死组织被带出来,堆在弯盘里。 脓液跟着往外涌,稀的,黄的,带着细小的絮状物。许文元一边刮,一边用吸引器吸,嗤嗤的声响在手术室里回荡。 随后温盐水冲洗,吸引器吸干净,继续刮。 清到第三遍,创口里的坏死组织基本刮净了。露出来的底是暗红色的,新鲜肉芽组织的颜色,但边缘还有几处发白,刮不净,那是水肿的组织。 “刀。” 器械护士把刀拍在许文元的手上。 他用刀尖把那几处发白的组织一点点切掉,切到出血为止。血渗出来,不多,细细的,用纱布压一压就止住了。 “准备骨水泥。” “小许。”冯姐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我没弄过,你教我。” “行啊,别紧张,打开包装,找无菌托盘。” 巡回护士打开包装,把粉剂和液剂倒进两个无菌托盘里。许文元摘了手套,重新刷手,换一副新的,走到操作台前。 “万古霉素。” 护士递过一支粉针。 许文元接过来,敲了敲瓶口,用注射器抽了五毫升盐水打进去,摇匀,再抽出来。针头刺破骨水泥的粉剂包装,把药液挤进去,和粉末搅在一起。 许文元亲自调骨水泥,放以前这都是学生做的。 他很怀念以后的日子,但是吧,现在自己26岁,要是交换一下的话,许文元觉得现在更好。 粉和液倒进一个碗里,许文元用调刀搅拌。 刚开始是稀的,像面糊,搅着搅着开始变稠,拉丝,黏在调刀上扯不下来。 室温二十三四度,这个黏稠度大约搅了两分钟。 “差不多了。” 他端着碗回到手术台边,用小刮勺把骨水泥一勺一勺填进创口。 第一勺填进去,贴着底,压实。 第二勺,填在周围,填满每一个凹陷。 第三勺,第四勺——创口渐渐被填满,白色的骨水泥从切口边缘溢出来一点。 填到第四勺,骨水泥已经高出切口边缘。 许文元没急着收手,他把小刮勺放下,换了把干的,用勺背压在骨水泥表面,轻轻往下按了按。 白色的材料被他压下去一点,和皮肤齐平,然后他开始塑形。 勺背贴着骨水泥表面,从边缘往中心,一下一下地抹。 动作不快,很轻,像在抹平一块刚和好的面团。 每抹一下,骨水泥的表面就光滑一点,那些细小的凹坑被填平,边缘和皮肤交界的地方被抹出一道浅浅的坡。 不是直的,是缓缓斜下去的一种弧线。 抹了四五下,他停下来看了看。骨水泥已经凝固得差不多了,表面泛着一层润润的光,像刚烧好的白瓷。边缘那道坡,平滑,均匀,手指摸上去不会硌手。 “小许,你这是?”冯姐问。 “这样好取。”他说,“冯姐,我看我这水平,不比八级瓦匠差吧。”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手术室里安安静静的,王慧敏跟行尸走肉一样,就这么看着,眼睛里灰蒙蒙的。 李怀明很认真的在看,但他什么都没看懂。 在术前,李怀明恶补了一下有关骨水泥的知识,这玩意顾名思义,是骨科专用的。 用来清创? 扯淡,李怀明觉得许文元是在哗众取宠。 只是他为什么这么做,李怀明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 巡回护士凑过来看了一眼。那片白色的补丁嵌在暗红色的皮肤里,边缘圆润,表面光洁,像一块定制的零件。 许文元又用手指背试了试温度。 还温着,但已经不烫了。 “灯。” 无影灯拉低,光打在那片白色的骨水泥上。 许文元盯着看了几秒,没动。 骨水泥表面开始微微发热,那是聚合反应放的热,隔着空气也能感觉到。 “几点了?” “四点二十。”巡回护士说。 许文元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盯着那片骨水泥。 白的,硬的,像一块补丁,嵌在那个女人的肚子上。周围是暗红色的皮肤,底下是被脓液泡过的组织,再底下是还没恢复的子宫。 骨水泥表面开始凝固,从边缘往中心,一点点变硬。 许文元忽然想起一句话,某篇文献里看到的——骨水泥不是填充物,是诱饵。它引诱身体去反应,去包裹,去在那个感染的位置重新长出一层膜。 那层膜长起来,血供就回来了。血供回来,愈合就开始了。 他伸手,用手指背试了试骨水泥的温度。 还热着。 许文元收回手,抬头看器械护士。 “准备缝。” 器械护士愣了一下,看了看托盘里那几根缝线,又看了看许文元。 “许医生,用哪个?” 许文元扫了一眼,器械护士面前的无菌区里摆着几卷线,有黑色的丝线,有透明的尼龙线,还有一卷粗的,是关腹用的PDS线。 他伸手把那卷最细的0号尼龙线拿起来。 “就这个。” “皮下缝合?”护士又问。 “嗯。” 许文元把线穿进针里,针是圆针,小号的,弯度不大。他左手拿着持针器,右手用镊子夹起切口边缘的皮肤,看了一眼,开始下针。 第一针从切口一端进,斜着穿进皮下,从创口深处出来。 针尖带着线,在那片白色的骨水泥边缘绕过,又从对侧穿进去,从对侧的皮下钻出来。 王慧敏站在旁边,眼神空洞地看着。 她看的是那个切口,但眼睛里什么也没装进去。那个切口在她视野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白的、红的、黄的,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许文元没理她。 第二针,第三针——针线在皮下穿行,把两侧的皮肤拉拢。 每一针都不深,刚好在真皮层底下,绕过那层脂肪,绕过那片白色的骨水泥。 针脚均匀,间距大约半公分,每一针进去的角度都一样,出来的位置也一样。 李怀明站在稍远的地方,双手抱在胸前。 他看着许文元缝,看着那根针在那片被感染泡烂的组织里进进出出,看着那条切口一点一点被拉拢。 那条切口现在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缝,边缘对合整齐,没有错位,没有皱褶,像刚切开的时候那样。 可底下填着骨水泥。 李怀明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这玩意儿填进去,再缝上,里面会怎么样? 感染能控制? 那层膜能长起来? 长起来了然后呢? 再切开取出来?那不得再遭一遍罪? 他想不明白。 而且李怀明认为骨水泥纯属扯淡,根本做不到清创的目的。 反而许文元用刮勺清创的步骤,看得李怀明心旷神怡,那几步几乎已经出神入化,能看出许文元的水平。 许文元缝到最后一针,线快用完了。他收线,打结,剪断。最后一个结埋进皮下,看不见。 重新审视了一下缝合处,许文元点了点头,对自己的手术表示满意。 他又拿起一个针,这回是皮针,三角的,带线。 从切口一端进,在皮下穿一小段,出来,再从对侧进去,出来——间断缝合,一共五针。每一针打完结,线头留得短短的,剪得整整齐齐。 缝完,他向后退了少许,看了看术区。 许文元做完这个动作后微微一怔。 自己现在26岁,还没老花眼。 年轻是真好啊。 那条切口现在闭合成一条直线,大约十公分长,边缘对合得严丝合缝。五针缝线均匀地分布在切口上,像五道细细的桥,把两侧的皮肤拉在一起。 “纱布。” 巡回护士递过一块干纱布。 许文元接过来,轻轻按在切口上,压了压。没有血渗出来。他拿起第二块纱布,叠成条,压在切口上,再用胶布固定。 “几点了?” “四点四十五。” 许文元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敷料。白的,方的,贴在那个女人的肚子上,贴在那片骨水泥上面。 骨水泥还温着。 那层膜,要开始长了。 “叮咚~~~” 事业右上角的虚拟面板有变化,功德值+2。 哦,手术应该是成了,许文元发现了这玩意的好处。 虽然自己大概率确定手术成了,但毕竟是概率问题,谁知道会不会有反复。 可虚拟面板已经把功德值给了自己,那就意味着手术必然成功。嗯,应该是这个意思。 2点,许文元的眼睛眯了起来,估计是把孩子的功德也算了进来。 “行,送下去吧。”许文元转身,摘掉无菌手套,啪的一声。 橡胶弹在手腕上那一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格外清晰。 他说完,往洗手池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王慧敏还站在那儿,看着手术台上的患者,一动不动。 她站的姿势很奇怪——不是站着,是钉着,从脚底往上钉死的那种。眼睛盯着患者的脸,但那眼神是空的,什么都没装。 许文元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许文元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懒洋洋的。 “王主任,该不会等我贴敷料,然后搬送患者下去吧。” 王慧敏浑身一抖。 那一下抖得很明显,肩膀猛地往上耸,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许文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许文元没再看她,一把撕开手术衣,随手扔到地上。 冯姐刚要骂,随后把嘴闭紧。 撕坏了的手术服是要一针一线缝的,许文元就这么大咧咧的把手术服撕开,扔在地上。 这幅大爷的做派是哪来的? 只有许文元或许能回答这个问题——以后的手术衣都是一次性的,撕就撕了,不像现在还要不断地消毒。 手术室里安安静静的,许文元已经转过身,往洗手池走去。 王慧敏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高不矮,白大褂敞着,走得稳稳当当,不快不慢。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水声哗哗的。 王慧敏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要了敷贴,给患者切口贴上。 “送……送下去吧。”声音是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李怀明站在角落里,双手抱在胸前,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王慧敏那一下抖,看见她张着嘴说不出话的样子,看见她攥紧又松开的手。 李怀明他还看见许文元——许文元背对着所有人,在那儿洗手,水流哗哗的,他连头都没回。 李怀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许文元缝针的时候,自己脑子里转过的那些念头。什么骨水泥能不能行,什么感染能不能控制,什么那层膜能不能长起来。 现在那些念头还在,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这个手术室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许文元洗完手,关上水龙头,从架子上抽了一个消过毒的方巾。他一边擦手,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用肩膀顶开门,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李怀明心中冷笑,就这?要是能好,自己把那块水泥给吃掉,一口一口,蘸着酱油吃掉! 三十三章 给小马治病 许文元回到更衣室,没着急换衣服。 手术室的更衣室里只有一个位置能淋浴,水压还不够,许文元虽然习惯手术后冲个澡,但还是忍住。 坐在一个长条的木凳上,摸出红国宾点了一根。 烟雾中,许文元看着视野右上角的面板,功德+2的数字灿灿发光。 面板绝大部分都是灰色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内容。 不过这玩意能实时回馈手术是否成功,的确很棒。只是许文元天生有被迫害妄想症,这也许不是天生,而是在几十年行医生涯里养成的习惯。 要看眼前的患者术后发热会不会好,得确定之后才能得出一个大概的结论。 应该好用,爷爷也应该能活下去,许文元眯着眼睛,嘴里叼着烟,仔细打量虚拟面板。 手机忽然响起。 许文元拿出诺基亚3210,,是家里座机打来的,接通。 “文无,有一个你的朋友来找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朋友? 许文元愣了下。 “说是从鹏城来的,二十多岁,一米七四左右,娃娃脸,戴眼镜,有腰椎间盘凸出,一瘸一拐的。”许济沧描述了一下。 咦?小马哥还真来啊。 而且极快,不到4时,在交通还不便利的1999年就从鹏城赶到自己家。 “爷爷,是姓马吧。” “贵姓啊。”许济沧的声音传来。 “老人家,可不敢当,免贵姓马。” 许文元笑了,“爷爷,是我朋友,我刚做完手术,看眼患者就回家。你精神头怎么样?” “最近还好,你忙你的,我先给他针灸。” 许济沧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在老人家看来,手术,术后看患者很重要,只要家里没着火、没死人,总归要看术后患者的。 小马来了啊,许文元已经忘记了从前总结的重生的路径,把小马忘的一干二净。 他这时候正是人生低谷,用女号跟人聊天,拉日活,还犯了病坐都坐不稳,大多时候是躺着。 小马想把公司卖掉,但没人看好。 只不过今年年底不知道攀上了哪个高枝,得到李泽楷的投资,后来便一帆风顺。那高枝很高,甚至小李都拿不住股份。 这些资料互联网上查不到,许文元从前在吃饭八卦的时候倒是听说了一些野史,不过做不得数。 投资小马,一听就不靠谱。 人家起家是背后的那些能量运作的结果,不过许文元不在意,试一试也没什么。 还能赔么?嗯,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许文元的脑海里冒出来一个医生必然的想法。 抽了根烟,换衣服下台直奔妇科。 这时候产妇刚被抬上床。 许文元安抚了几句,随后叮嘱王主任晚上再给一次万古霉素。 这时候的油二院用药极不规范,许文元还有印象。 根本不按照说明书q12或者q8用药,而是一天就一次,松弛感很强。 但眼前这个患者不一样,许文元还是絮叨了几句。 叮嘱完,亲眼看见王主任去下口头医嘱,护士加药,许文元这才离开。 许文元换好衣服,走出住院部。 西边的天烧起来了。 不是脑海里的那种红,而是富有层次感的颜色,从地平线往上漫,一层一层地淡下去。 最底下压着一条深紫色的边,厚实,沉,像谁用毛笔在那儿重重地抹了一道。 往上,紫红变成橘红,橘红变成橘黄,再往上,就只剩下淡淡的黄,和还没黑透的蓝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云被烧出各种形状。 有的薄,被光透过来,整片都是亮的,像刚打开的鸡蛋清。 有的厚,边缘镶着一道金边,中间是黑的,沉沉的,像要压下来。那些厚的云在动,很慢,一点一点往东挪,挪着挪着,边缘的金边就暗下去一点。 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斜着插进远处的楼群。 那些楼被光切成两半,一半是亮的,金黄色的亮;一半是暗的,灰蓝色的暗。 光在楼上慢慢地移,从楼顶往下滑,滑过一扇扇窗户,滑过楼下那些晾着的衣服,滑过停着的自行车,然后消失。 空气里有股烧过什么的味道,说不清,但就是傍晚该有的那种味道。 许文元站在住院部门口,看了几秒。 然后往家走。 许文元推开院门。 西边那点余光照进来,落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昏昏的黄。杨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像是定住了。那只猞猁趴在树荫里,听见门响,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屋里亮着灯。 他穿过院子,推开门,一股艾草烧过的苦香扑面而来。 小马趴在床上,上衣撩到胸口,露出清瘦的后背。 脊梁骨一节一节的,凸起来,皮肤底下能看见肋骨一根一根地排着。他脸侧着,压在枕头上,眉头拧着,嘴角往下耷拉,一副想喊又不敢喊的样子。 许济沧坐在床边。 老人的腰挺得笔直,左手按在小马腰上,右手捏着一根银针。 那针有三寸长,细得几乎看不见,在昏黄的灯光下只闪着一星冷光。他左手拇指在皮肤上按了按,像是在找什么,然后右手落下去。 针尖破皮,往里走。 小马的身子绷了一下,又松开。 许济沧的手很稳。针身一点一点没进去,从皮肤到皮下,从皮下到肌层,穿过那一层一层的组织。他的手指捏着针柄,微微捻动,左三右二,极慢,极匀。 针进去大约两寸,他停住。 然后开始提插。 不是上下直来直去那种,是带着一点捻转的,像拧螺丝,又像往深处探。每提一下,针身出来一点;每插一下,又进去一点。幅度不大,但节奏很稳。 “酸吗?”许济沧的声音不高。 小马闷闷地“嗯”了一声。 “麻呢?” “麻,麻到腿上了。” 许济沧没说话,手指继续捻动。 许文元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想到了脚麻么的梗。 他看见爷爷右手边那个靛蓝布包摊开着,麂皮上露出一排银针,长短不一。 旁边还放着一根燃着的艾条,青烟细细地往上飘,在灯光里扭成一条灰白的线,慢慢散开。 许济沧换了个位置。 这回他选的是腰下面一点,靠近骶骨的地方。 左手按了按,找到那个凹陷,右手针落下去。还是那套动作——破皮,进针,捻转,提插。针进去大约三寸,他又停住。 “这儿呢?” “胀……胀得厉害。”小马的声音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许济沧点了点头。 他开始行针,拇指和食指捏着针柄,一上一下地提插,每插一下,针就往深走一点;每提一下,又回来一点。幅度越来越小,频率越来越快,最后针尾开始颤。 不是手抖,是针自己在颤。 许文元看得清楚。 那根针立在那个清瘦的后背上,针尾颤得像蜻蜓的翅膀,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但在这安静的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小马“嘶”了一声。 “别动。”许济沧说。 他松开手,针还立在那儿,针尾兀自颤着。然后他拿起另一根针,在下一个位置落下去。 一根,两根,三根——小马的后背上渐渐立起一排银针。 有的在腰上,有的在骶骨附近,有的在脊椎旁边。每一根进去的角度都不一样,每一根的深度也不一样。 有的浅,只进去一寸多;有的深,几乎整根没入,只露出一小截针尾。 许文元知道那些穴位。 肾俞,大肠俞,关元俞——都在腰上,都是膀胱经的穴。深刺,直抵病灶,引气下行。 气到了,腿上的麻就好了。 许济沧又开始行针。 这回他一根一根地来。手指捏住第一根针的针柄,轻轻捻动,提插几下,然后松开。 走到第二根针前,同样的动作。第三根,第四根——每一根针在他手里都像是活的,会颤,会响,会把那种酸麻胀重的感觉顺着经络送下去。 小马的呼吸越来越沉。 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后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那些立着的针也跟着动,针尾微微晃动,像风里的草。 许济沧行完最后一根针,直起腰。 他看了一眼小马的后背,那些针排成一排,整整齐齐,每一根的针尾都在微微地颤。然后他转过身,看见站在门口的许文元。 “回来了?” 许文元点了点头。 许济沧没再说话,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点起一根艾条计算时间。这是老方法,但许济沧习惯了,看着有点土。 屋里静静的。只有艾烟在飘,只有那些针还在颤。 “小马,你来这么快。”许文元笑呵呵的说道。 “啊?你就是电话里的许文元?” “是啊。”许文元蹲在小马哥的面前,“都病了,还天南海北的跑。” “唉。” 一切都在不言中,小马哥长叹了口气。 不过他转瞬之间就从忧郁中醒过来,眼睛雪亮雪亮的看着许文元。 “你给我打了十万块钱,是还有更多投资么?” “是。” “你~~~” “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在申城,做一台手术,一条小黄鱼。”许文元道,“我爸,现在在羊城,卖药酒,年收入几个亿。” “哼!”许济沧听许文元说起许汉唐,冷哼一声。 许文元连忙收声。 小马哥愣住,自己也没想到这家人竟然这么牛逼。 汉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么?董事长叫许汉唐,鼎鼎大名,这事儿他知道。 许汉唐,许文元,好像有点关系。 “那……” “你趴好,先治病。” 三十四章 七日复诊,就那么一说,你来不来都行 屋里静静的。 只有艾烟在飘,只有那些针还在颤。 许济沧等艾草燃烧差不多了,把艾条按进旧搪瓷缸里,站起身。 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小马后背上那一排针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行了。” 他伸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第一根针的针柄,轻轻一提,针就出来了。 针身上干干净净,没带出血,只在皮肤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他把针放在旁边的纱布上,又去取第二根。 一根,两根,三根——那排针被依次取下。小马的后背上留下一串红点,沿着脊椎两边排成两行,像刚点过的朱砂。 许济沧没停手。 他双手按在小马腰上,拇指沿着棘突从上往下摸,一截一截地按,像是在数,又像是在量。摸到腰四、腰五那一段,他停住,拇指压下去,轻轻按了按。 “这儿?” 小马“嘶”了一声,没说话,但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许济沧松开手,直起腰。 “起来,坐着。” 小马愣了一下,撑着胳膊想爬起来,动作很慢,像怕扯到什么。 许文元上前搭了把手,扶着他坐起来。 小马坐在床边,两条腿耷拉着,手撑着床沿,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许济沧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怕不怕?” 小马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怕。” 许济沧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伸手,握住小马的左手腕,三指搭在寸关尺上,号了几秒,又换右手。然后松开,目光落在小马脸上。 “你这个腰,拖了多久了?” “一年多。”小马的声音闷闷的,“在鹏城看了好几家医院,有的让手术,有的让卧床,有的让做理疗。除了手术都试过,没用。” 许济沧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小马身侧。 左手按住小马的左肩,右手按在腰上,拇指抵住刚才摸到的那截棘突。他按了按,像是在找角度,又像是在试力道。 “站起来。” 小马撑着床沿站起来,两条腿有点抖。 许济沧没让他站直。 左手往下压了压他的肩膀,让他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拇指还抵在那截棘突上。他侧过身,右腿往前迈了半步,膝盖抵住小马的左腿外侧。 然后他抬头,看着小马的眼睛。 “我数到三,会有点响,你别怕,不疼。” 小马的脸更白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截瘫,大小便失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老人家,您慢着……” 许济沧没数。 他的左手忽然往下一压,同时右腿往前一顶,右手拇指猛地往前一推。 “咔。” 一声闷响,从腰里传出来,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小马整个人往前一栽,被许文元一把扶住。 他脸色煞白,大口喘气,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 “别动。”许济沧的声音很稳。 他的手还按在小马腰上,拇指在那个位置轻轻揉着,一圈,两圈,三圈。揉了十几下,又换了个位置,用掌根从上往下顺着推,一直推到骶骨。 “好了。” 小马还愣着,没反应过来。 许济沧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 “走走看。” 小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许文元,犹豫了一下,迈出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门口,又走回来,脸上那种白渐渐退下去,换上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小马难以置信的站在许济沧面前,试着弯了弯腰,又直起来,然后用手去够自己的脚后跟,够了一下,两下。 “我……”小马开口,声音有点飘,“不疼了?” 是问句,不是陈述。 许济沧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小马愣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又试着弯了弯腰,这回弯得深了些,手指快碰到脚踝了。直起来的时候,眼眶忽然有点红。 许文元站在旁边,看得清楚。 那个“咔”的一下,他听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觉得像第一次。 只是爷爷说数到三,但一个数都没数,这套路自己简直太熟悉。 在医院里哄小孩的时候许文元总这样。 没想到小马哥也吃这套。 “中医正骨,我爷爷擅长。”许文元笑了笑,“油田的职工很多都干过重活,从前的设备都靠人力,腰椎间盘突出的特别多。” “我好了。”小马哥还是恍惚着。 许济沧没接话。 他走回椅子边,坐下,拿起那个旧搪瓷缸,把里面那截灭了的艾条倒出来,又往里添了点什么。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小马还站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眼眶里的红还没褪干净。 “躺回去。”许济沧头也没抬。 小马愣了一下,连忙趴回床上,动作比刚才利索多了。 许济沧放下搪瓷缸,站起来,走到床边。他伸手,按在小马腰上,拇指沿着刚才复位的位置又摸了一遍,从上到下,一节一节,很慢。 摸完了,他直起腰。 “这个腰,不是好了。” 小马的脸又白了一下。 许济沧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 “是我给按回去了,但还得养。” 他转身,走到那张老旧的写字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本子。 本子是牛皮纸封面的,边角磨得发毛,里面夹着几页发黄的纸。他翻了几页,找到空白的一页,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帽,开始写什么东西。 屋里静静的。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写完了,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了两折,递给小马。 小马接过来,展开看。 纸上几行字,竖着写的,墨迹还没干—— 一、硬板床,卧而少动,七日。 二、避风寒,忌生冷,勿劳。 三、每日晨起,以掌搓腰,三十六次。 四、七日后来,复诊。 下面落着三个字:许济沧。 小马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抬起头。 “许老,这……” 许济沧已经把钢笔插回笔筒,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还是那副淡得看不见底的样子。 “七日。”他说,“能来就来,不能来,就这样了。” 小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按了按。 “我爷爷习惯了,七日后复诊,不是说七日后必须要治疗。来不来都行,再犯病过来就赶趟。”许文元解释了一句,“你吃什么?” “啊?赶趟?”小马哥怔了下,随后意识到这是东北话,按照语境来讲应该就是可以之类的,不会耽误时间、耽误病情。 “我去做饭,上好的五常大米,你在鹏城没吃过。”许文元道,“还有啊,就是投资的事儿,你需要多少钱?” 小马哥咽了口口水,“有多少?” “钱是小事儿,你能给多少股份?要是未来有人继续投资,我的股份怎么稀释?” “我想好了……” 两人走进厨房,声音越来越淡。 许济沧抬头,白眉微微动了动。 …… …… “量下体温。”李怀明拿着一根体温计递给患者。 “大夫,已经测6次了……”患者的爱人有些不高兴,但他也不好拒绝。 “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李怀明拿着体温计,站在床边。 患者躺在床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不是那种蜡黄里透着灰的死色了,是黄,但黄得淡了点,底下透出一点点人气儿。 她的嘴唇虽然干裂着,但裂口边缘没那么黑了,露出底下粉粉的嫩肉。 五分钟,李怀明就这么静静的在床边等了五分钟。 他一夜没睡,每次量体温都亲自把体温计甩好,然后第一个看,生怕有什么误差。 接过体温计,对着光看。 水银柱停在37.8。 昨天术前39.2,术后持续降低,今天凌晨38.5,现在37.8。 李怀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没动。 患者的爱人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李怀明把体温计放下,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嘴角扯起来有点费劲。李怀明使劲扯了扯,扯出一个笑。 那笑从嘴角开始,往上走,走到两颊,走到眼角,在眼角那儿堆起一小撮褶子。 只是褶子堆得有点生硬,像刚学会笑的人照着镜子练的那种,每个位置都对,可整体上来看就是怎么都不对劲。 “降了,挺好。”他说。 声音是飘的,从嗓子眼里飘出来,落进那女人耳朵里。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愁容一下子散开,眼眶里泛起一层水光。 其实患者自己是有感觉的,最起码现在有精神头了,知道肚子饿。 “大夫,我能吃点东西么。” “吃东西要王主任定。”李怀明道。 那个笑还挂在脸上,嘴角还扯着,两颊还堆着,眼角的褶子还在。他使劲维持着那个笑,不让它掉下来。 “降了好。”李怀明心神不宁的说道,“降了就好。” 李怀明转身,把那个笑收起来。 笑容收得很慢,从眼角开始,到两颊,到嘴角,一点一点收回去。收到最后,脸上什么都没剩下,就一张脸,白白净净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主任,谢谢啊。”王慧敏精神头十足,红光满面,眼袋都带着一股子生机。 妈的! 李怀明心里骂了一句。 第三十五章 下面,我宣布一件事 “李主任,我看患者的情况已经有好转,最起码人有精神头了,发烧也没那么高了。可能,可能真的会好。”王慧敏是真心诚意的道谢。 她如此专注,以至于没看见李怀明的脸色渐渐变得阴沉。 李怀明匆匆离开,他心里想不懂为什么。水泥,感染,这分明是两回事。 回到病区,孙博见李怀明回来,便招呼道,“李主任,搓会?” “成天就特么知道打麻将。”李怀明斥道。 ??? 孙博一下子怔住,李主任平时打麻将的瘾头贼大,基本上一天不摸就不舒服,手指头痒痒,得去挠墙。 最近几天是怎么了? 见李怀明离开,身后有人拉住孙博。 “孙老师,你就别添堵了。” “怎么了?” “昨天我不是值班么,李主任一晚上没回家。” “你们打麻将了?”孙博疑惑,打麻将怎么不喊自己一声呢? “没有,好像是产科那个感染要死的产妇,小许给切口灌了水泥,李主任一直看着。” “???”孙博这是真的惊住了,水泥?往切口里面灌?那不是扯淡么。 “我也不信啊。”那人直挠头,“主任说的,我偷偷去看了一眼,说是灌了水泥后患者的状态见好,整个产科都喜气洋洋的。” “我艹!” 孙博很迷茫,搞不懂感染切口灌水泥是个什么治疗方案。 …… 李怀明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就拿出手机。 找到同学的电话他拨打出去。 “宏宇,骨水泥到底怎么回事?” “啊?骨水泥主要治疗骨质疏松性椎体压缩性骨折,现在国外已经在肿瘤切除……” “我没问你这个,我的意思是骨水泥能治疗感染么?” “没听说啊。”李怀明的同学愣住,“还有这用处呢?” 李怀明挂断电话,手机攥在手里,半天没动。 同学是搞销售的,按说应该知道骨水泥的所有用处,可他竟然一点都不了解。 那许文元是怎么知道的。 李怀明心中狐疑,又打了几个电话询问。 搞骨科的,大医院骨科的正经医生,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他们都说没听说过。 甚至去本子交流学习的一个副主任李怀明都问了,他也不知道骨水泥还有这种用处。 李怀明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部黑漆漆的诺基亚看了几秒。 窗外磕头机的闷响一下一下传进来,震得玻璃嗡嗡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脑子里乱得很。 骨水泥能治感染? 怎么听怎么不可能。 可那个产妇的体温从39.2掉到37.8,他亲眼看见的。不是幻觉,水银柱在那儿,清清楚楚。 许文元是怎么知道的? 他想起昨天手术室里那些画面。 清创,刮勺一下一下刮出那些黄白色的烂肉,脓液涌出来又被吸走,刮了三遍,刮到创口底露出暗红色。 然后调骨水泥,粉和液搅在一起,从稀到稠,拉丝,填进去,一勺一勺压实,抹平,缝上。 整个过程,许文元没问过任何人。他站在那儿,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像做过至少一百遍,熟练到了骨子里面。 李怀明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那声音不大,却往脑子里钻。他想起自己昨天在手术室里,站在角落里,双手抱在胸前,看了全程。 看懂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懂。 清创那几步他看懂了——刮得干净,切得利落,那是真功夫,他承认。 但后面那些呢?骨水泥为什么要调成那样?为什么要填那么满?为什么要抹出那道坡? 他不知道。 妈的! 许文元不是说要辞职么,怎么第二天就改主意了呢。 老许家的爷几个都特么邪性。 老许头说啥都不肯回燕京,唐由之找他好几次,老许头脑子里都是水,就说要扎根边疆,为人民服务、为石油工人健康,还有什么祖国需要在哪里就在哪里扎根什么的。 毛病。 都什么年代了,还为人民服务。 许汉唐人到中年,都能往上再走半步当大医院的副院长,可就这么水灵灵的辞职了,去了南方。 听说成立了什么汉唐生物科技公司,一年利润有一个亿。 至于这个小许……自己是真的看不懂啊。 别说是看,许文元站在他面前,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不懂。 不是那种完全听不懂——字面意思能懂,骨水泥,万古霉素,清创,缝合。 但连起来就不懂了。 为什么这些加在一起,能让一个医大退回来的病人体温降下来? 他想不明白。 李怀明坐起来,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眼前散开,灰白色的,慢慢往上飘。 他想起自己刚当医生那年,第一次上手术台,手抖得连持针器都拿不稳。带他的老许头站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抖了几下,老许头伸手,按住他的手,说了一句:别急,慢慢来。 后来他不抖了。 后来他成了主任。 后来他在这家医院,什么手术都能做,什么病人都能收。 再后来,许文元来了。 自己想把女儿嫁给许文元,但女儿想留在美国,那只好退而求其次。可许家大乱,许汉唐辞职,许文元的母亲死了,老许头也像是老棺材瓤子,眼看着熬不了几天…… 李怀明把烟掐灭,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住院部的后花园,一半在建,一半已经建好。 几个病号穿着蓝白条纹的衣服,在底下慢悠悠地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那身病号服照得发白。 他忽然想,许文元今年多大? 二十六。 自己在二十六岁的时候干什么呢? 还在跟着老主任学开刀,还在为能上一台阑尾炎高兴好几天。而许文元已经站在手术台上,做着他看不懂的手术,用着他没听说过的办法,救着他救不了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那张办公桌。 桌上摊着一本病历,是他自己的病人,明天要手术。他把病历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 翻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门口有人敲门。 “李主任?”是孙博的声音。 李怀明没吭声。 门又敲了两下,没动静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些慢慢走着的病号,看着远处磕头机一下一下点着头,看着更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想明白。 不对,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李怀明下意识的意识到了这点。 “主任,交班了。”护士长来喊他交班。 李怀明深吸了一口气,把一根烟一口吸完,气憋在胸腔里,十几秒后才吐出来。 顶级过肺大回龙的劲儿就是猛,李怀明觉得自己有点晕,但脑子清醒。 转身出了主任办公室的门,来到医生办。 人,都已经站好了,就等他这个主任来交接班。 做几台手术就想着压老子一头? 扯淡。 李怀明冷笑,那是大学生才会想的事儿。今儿,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社会险恶。 想到这里,他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迅速过了一遍,毫无破绽,自己都是为了许文元好。 李怀明也没啰嗦,更不想听护士交接班说那些没用的话。 “我先说一件事。”李怀明的声音有些嘶哑,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变成了这样,被吓了一跳。 是熬夜熬的,李怀明心里安慰自己。 “院里的精神是要成立微创治疗小组,手术由小许负责。” 说着,李怀明看向许文元,抬手开始鼓掌。 所有人都愣住,机灵的也附和着鼓掌,更多人则一脸懵逼。 这破事不是周院长来宣布的么? 那今天这是怎么了?李主任怎么变成了复读机,还很认真的又说了一遍。 李怀明抬起手,继续鼓着。掌声在办公室里响了五六秒,他才慢慢收住,把手放下来。 “小许同志,”他开口,声音虽然嘶哑,但却郑重,“借着今天交班的机会,我代表科室,也代表我个人,讲几点意见。” 李怀明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许文元身上。 “这两天,许文元同志的表现,大家都看到了。肺大疱,腹腔镜,二十分钟拿下来;阑尾炎,那么胖的患者,术后第二天体温正常,切口无渗出;产科那个感染,医大退回来的,许文元同志顶着压力上,用骨水泥清创填充,今天早上体温37.8。” 他抬起手,在空中点了点。 “这说明什么?说明许文元同志政治素质过硬,不拈轻怕重;业务能力突出,关键时刻站得出来,顶得上去。这是咱们外科的光荣,也是咱们医院的骄傲。” “院党委、院领导班子决定,在我院正式启动腔镜微创诊疗技术,由许文元同志具体负责。 这个决定,我举双手赞成。这是讲zz、顾大局的体现,是顺应医学发展趋势、提升医院核心竞争力的必然要求。” “同志们,新技术不是等来的,是干出来的。 许文元同志走在了前面,咱们要向他学习,向他看齐。咱们外科,要形成一种风气——老同志传帮带,年轻人挑大梁。 许文元同志牵头搞微创,咱们全科要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物给物,要床给床。谁要是拖后腿、使绊子、说怪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李怀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同时,我也希望许文元同志,戒骄戒躁,再接再厉。 成绩是过去的,未来是干出来的。要把新技术尽快开展起来,把更多的患者治好,把更多的年轻医生带出来。要出成果,出经验,出人才,为咱们外科争光,为咱们医院添彩。” 他抬起手,又开始鼓掌。 “最后,我表个态。作为科室主任,我一定全力支持许文元同志的工作。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把外科的工作推上新台阶。” 掌声在办公室里响起来,这回比刚才齐多了。 李怀明放下手,脸上带着一个温暖的、充满鼓励的笑,看着许文元。 “小许,好好干。” 许文元微微一笑,李怀明要放什么屁,他一清二楚。 “排班修改一下,小许不用倒班了。”李怀明道,“那,开始交班吧。” 第三十六章 真·祖传秘方 不倒班,也没说安排自己出门诊,更没说给患者的事儿,那么自己就没患者。 许文元早就想到李怀明会这么做,只是李怀明彻底翻脸比自己预料的要早。 可能是产科的那个产妇着实让李怀明惊讶到了,吓了一跳,所以动作应激,有些变形。 李怀明行啊,嘴上一套,实际一套,说的天花乱坠,其实是要停自己手术。 许文元笑了,这些手段对一个刚入临床的医生,甚至对副主任来讲都算是霹雳手段,但对自己么,屁用没有。 交接班,上手术,许文元很快就闲下来。 高露已经出院,许文元先去给小沈换了个药,小沈已经恢复,下床行走自如,切口没有脂肪液化的痕迹。 虽然说没看见脂肪液化的痕迹,但许文元还是给小沈行针,走了一遍。 爷爷的手法是真牛,许文元找到了自己的传承。 这可比从前自己几乎从零开始摸索强一万倍。 行完针,许文元去产科看那名产妇。 许文元走到产科门口,就觉着不对劲。 走廊里站着人。不是一两个,是一串——穿白大褂的,穿便装的,还有穿那种深蓝色夹克的,都站在那儿,谁也不说话。 王慧敏站在病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高兴,也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她看见许文元,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周院长也在。 他站在王慧敏旁边,手里攥着一沓纸,攥得太紧,纸边都皱了。看见许文元,他眼神闪了一下,那一下闪得很快,许文元没看懂是什么意思。 “小许。”周院长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市卫生局的领导,来看患者。” 许文元点了点头,往里看了一眼。 一般情况下,市里面顶级的几家医院的院长根本不搭理卫生局,卫生局属于个空架子。 但这不是遇到了大事么,连周院长都得低头。 病房里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那个五十多岁,国字脸,眉头拧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拿着本子,一个空着手,都绷着脸。 国字脸看见许文元进来,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许医生?” 许文元点头。 国字脸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什么。 屋里安静了几秒。 许文元没管他们,走到床边。 患者躺着,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蜡黄褪下去,底下透出一点红润的影子。眼睛睁着,正看着他,眼神不像昨天那么空了。 许文元拿起床头柜上的体温单,看了一眼。 最近一次量体温是37.2。 从昨晚下手术到现在,产妇的体温一直在平稳的往下降。 他把体温单放下,伸手搭在患者手腕上,号了几秒,又换了一只手。然后掀开被子一角,看了看切口。 敷料干净,没有渗液。 他直起腰,转过身。 国字脸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体温37.2。”许文元说,“切口干燥,没有渗出。患者神清语明,生命体征平稳。” 国字脸没说话。 他身后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屋里又安静了几秒。 国字脸忽然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床边,低下头,看着床上那个产妇。看了几秒,又抬起头,看着许文元。 “昨天,”他开口,声音不高,“医大的报告送过来了。说是败血症,耐药菌感染,预后极差。” 许文元没接话。 国字脸又看了一眼产妇,然后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院长。 “周院长,出来一下。” 周院长跟了出去。 许文元站在床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王慧敏站在旁边,手指还在攥着白大褂,攥得指节发白。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走远了。 王慧敏忽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长又响,像憋了很久。 “小许,”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知不知道,他们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许文元看着她。 “来问责的。”王慧敏说,“产妇要是没了,我这个主任,就干到头了。”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产妇。产妇正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不像昨天那么空了。 王慧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一闪就没了,但许文元看见了。 “她今天早上说饿,吃了半碗粥。”王慧敏说。 呵呵。 许文元能想到这种结果。 至于国字脸说的菌血症,那不是有万古霉素呢么。 只要感染源被遏制,用上美平万古,三天就差不多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省城治不好,是因为腹部切口的感染源头的问题没有被解决。 许文元知道前因后果,而且昨天系统给了2点功德值,也说明了手术的成功。 相对一名已经接近治愈的患者而言,许文元更觉得系统的判定有点意思。 “我和周院长汇报,周院长和市里面汇报,但卫生局不信。”王慧敏压低了声音说道,“他们认为肯定有弄虚作假。” “没事,患者差不多好了,喝点粥……对了,有蛋白么?” “有,已经给了,今天又申请了400ml全血。” 啧~~ 这待遇。 严重的消耗需要营养跟上,油田就这点好,现在基本不缺血。 几十万油田职工,都是产业工人,嗷嗷健康,献血之类的在油田来讲是小事儿。 营养跟上,产妇三五天就能下地。 国字脸站在走廊里,周院长跟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沓纸。 “周院长,”国字脸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我说实话,这个患者,到底怎么回事?” 周院长张了张嘴,没等说出话,国字脸又补了一句。 “医大的报告我看了,败血症,耐药菌感染,请了全院会诊,结论是预后极差。差到什么程度?差到让家属准备后事。” 剩下的话,他没说,比如说医大不愿意背锅,让患者哪来回哪之类的。 这种事儿大家都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周院长。 “结果你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患者体温下来了,能吃东西了。你说,我怎么跟上面汇报?” 周院长把手里的纸递过去。 “这是今天的体温单,这是化验单。您看看。” 国字脸接过来,低头看了几秒。体温单上那条线从39.2一路往下走,走到37.2,平平稳稳,没有反复。化验单上那些箭头,昨天还朝上的,今天有几个已经朝下了。 他把纸还给周院长。 “我知道你没骗我。”他说,“但我想不明白。” 国字脸往走廊深处看了一眼,见许文元正和王慧敏往这面走。 “那个年轻人,”国字脸问,“就是做手术的?” “对,许文元。许济沧的孙子。” 国字脸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许文元从病房里走出来,看了好几秒。 许文元走到他面前,站住。 “许医生,”国字脸开口,“我问你个事。” 许文元看着他,微微一笑。 “医大那边,全院会诊,结论是预后极差。”国字脸一字一顿,“你知道预后极差是什么意思吗?” 许文元没说话,只是看着国字脸。 “意思是,”国字脸自己往下说,“人不行了。让拉回来,该准备准备。家属签字,流程走完,各安天命。” 他顿了顿,盯着许文元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结果你一天,就一天,把人救回来了。你怎么做到的?” 许文元没急着回答,他只是看着国字脸。 “是用了什么药,让患者挺一段时间,过了42天就不算产妇么?你跟我透个底儿,咱是自己人。”卫生局长压低了声音问道。 “不是,我许家不做这些事。之所以好呢,是祖传秘方。” 国字脸愣了一下,“什么?” “祖传秘方。”许文元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爷爷许济沧,解放前在申城带着唐由之老先生一起做手术。 那些年攒下的东西,传到我这儿了。 Emmm,那时候我爷爷做一台眼科手术,金针拔障术,一根小金鱼,你知道吧。” 国字脸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身后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敢吭声。 “唐老先生,可能你不知道,教员最后那几年已经接近失明了,白内障。手术,是唐老先生做的,用的就是金针拔障术。” “!!!” “!!!” 这么一解释,可信度骤然上升。 许文元没继续说,他就站在那儿,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着国字脸,像是在等下一个问题。 国字脸沉默了几秒。 “祖传秘方……”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嘴里嚼了一遍,“就这四个字?” 许文元点了点头。 “就这四个字,传男不传女,我就不多啰嗦了,总之不能说。人,救回来,一条人命,大家还少了挺多麻烦,不是挺好么。” 国字脸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许文元的眼睛很平静,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在说实话还是在糊弄他。 “许医生,”国字脸忽然问,“老人家现在还给人看病吗?” 许文元摇了摇头,“我爷爷身体不太好,在家养着,要过段时间。” 国字脸点了点头。 “周院长。” 周院长往前迈了一步。 国字脸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拍了两下,然后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了几下,没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小许,你也……太能胡说八道了。”周院长哭笑不得。 “懒得解释,你看,我说祖传秘方不是挺好?跟外行说那么多干啥,他们又不懂。” 妈的。 周院长心里骂了一句。 自己也不懂骨水泥是怎么治病的。 自己,也算是外行么? 第三十七章 新买的核磁怎么就坏了呢 “对了周院。”许文元严肃了起来。 “嗯?” “我需要手术患者,微创治疗的效果你也看见了,评审三甲医院,要是扔出去100份微创手术的病历,不管是省城还是国家,都得认。” 周院长想了想,点点头。 “我现在没患者,做宣传也要时间。” 你才26,着什么急?周院长看了一眼许文元,但没说不好听的。 他只是有点奇怪,总觉得许文元像是得了什么病,一副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感觉。这才几天,他就闹出如此多的事儿,还不够么。 “周院长,核磁那面出事了。”院办主任凑过来,低声说道。 “怎么了?” “说安装核磁,出来的影像一直都花。” “怎么搞的!”周院长大怒,“飞利浦的机器也不行?厂家的工程师来了么,修不好么,他们是吃屎长大的?” “来了,他们的人亲自上去做的核磁,但是吧,每一份图像都花。工程师也说不好是什么事,急得跟什么似的。” 许文元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一件往事,那个扎根省城的小家伙和他身边那位一身栀子花香的助手。 周院长沉默,转身就走,许文元心念一动,前后脚跟上,去看热闹。 “小许,有来找我的,我会和他们说找你手术。”周院长虽然心里怒气冲天,但还是耐心的和许文元解释了一下,小小的画了一张饼。 “我跟着去看看,或许能治好也说不定。” “你学过医疗器械工程学?” “呵呵。”许文元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医院大院最北面是一排平房,ct室暂时安置在这里,新买的核磁机也在这儿。 得住院二部盖好,ct核磁才会搬到住院二部一楼。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喊,“什么叫不知道?你是工程师你不知道?你干什么吃的!” 声音很冲,带着那种压不住的火气。 院办主任推开门。 周院长走进去,许文元和谭主任客气了一下,把谭主任推进去,自己最后走进ct室。 屋里光线有点暗。 几根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响,把一切照得惨白。 靠墙摆着一排旧木头椅子,椅面磨得发亮,坐过太多人的那种亮。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印着看不懂的英文字,封口胶带撕开了,露出里面白色的泡沫。 最里面那间屋子开着门,能看见里面那台大家伙。 白得发亮的外壳,圆筒形的洞,黑洞洞的,像个怪兽张开的嘴。 机器被拆开,几块盖板拆下来放在地上,露出里面的线路和管子。 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红色的,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CT室主任老刘站在机器旁边,脸红脖子粗,冲着一个人喊。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的标牌上印着飞利浦的标志。 三十来岁,脸瘦,颧骨很高,眼眶底下挂着两团青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够那种。 他手里攥着一沓纸,攥得边角都皱了,嘴唇抿着,一句话不说。 “你自己看!”老刘把手里的片子往他面前一递,“这是片子,这片子能看出个屁,这就是你们飞利浦的东西么,不说我以为是南粤那面小作坊生产的呢。” 工程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讪讪接过片子,手足无措,一脸茫然。 和许文元猜的一样,影像是头部核磁。 能看出来是头——颅骨的轮廓还在,圆圆的,像个不规则的球。但里面全乱了。 本该是黑白分明的大脑结构,现在一团糟。 一道一道的条纹,横的,竖的,斜的,像谁拿刀在上面划了无数道口子。条纹交叉的地方,白得刺眼,像烧穿了的纸。条纹稀疏的地方,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被雨打湿的毛玻璃。 那些条纹不是整齐的,是乱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从左边一直拉到右边,有的只划了一半就断了。 粗的地方像手指头按上去的印子,细的地方像头发丝划出来的痕迹。 大脑的轮廓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全看不清了。 本该是脑回的地方,一片模糊;本该是脑室的地方,一片黑影。灰质和白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像一锅煮过了头的粥,什么形状都没了。 图像的边缘,还能看见一圈淡淡的白色,那是头皮和颅骨的信号。但往里走,全乱了。 整张片子,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就像电视机没信号时候那种雪花,但比雪花更乱,更碎。 雪花好歹是均匀的,满屏都是,看久了还能习惯。 这张片子上,有的地方雪花密,有的地方雪花稀,有的地方干脆是一片死白,什么都没有。雪花和条纹搅在一起,一层叠一层,像撕碎了的旧棉絮,一层一层蒙在上面。 许文元盯着那张片子,看了几秒,嘴角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怀旧啊,真是一种很不好的习惯。 老刘还在喊:“飞利浦,德国原装进口,一千多万,你给我看这个?” 他把那张片子抖得哗哗响,抖到工程师脸上,又抖回来,指着上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条纹。 “你看看,这叫核磁?这叫图像?这叫能看病?” 工程师站在那儿,脸憋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说不出来。 周院长走进去。 老刘看见他,愣了一下,声音小了点,但那股火还在。 “周院,您看看,您看看这叫什么玩意儿!一千多万,就这?” 周院长没接片子。他走到工程师面前,看着他。 “怎么回事?” 工程师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周院长,我……我查了一天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查了,磁场也测了,没问题。但图像就是……就是这样。” 周院长的脸色沉下来。 “你跟我说,现在怎么办?” 工程师低下头,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院长转过身,看着老刘。 “厂家那边联系了吗?” “联系了。”老刘说,“说要派德国的专家来,得下周,最早。。” “下周?”周院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火谁都能听出来,“一千多万的机器扔在这儿,等下周?还特么最早?” 没人接话。 日光灯嗡嗡响着,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在数秒等着爆炸。 许文元站在最后面,靠在门框上,没往里走。他的目光没落在周院长身上,也没落在工程师身上,更没落在那台一千多万的机器上。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 一个年轻姑娘还站在角落里,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服,在未来这是典型的销售装扮,但在1999年,还显得很洋气。 只不过把,西装有点不合身,一看就知道不是她的。 姑娘扎着单马尾,眉眼清秀,但那张脸现在哭花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流着,肩膀轻轻抖着。 许文元仔细打量,这姑娘二十出头,一脸青涩稚嫩,最多二十三四岁。 看上去她应该是刚从学校毕业没两年,第一次独立跟这么大的项目。 一千多万的设备,一到三个月的安装调试期,厂家派来的工程师解决不了问题,医院的主任在发火,院长在施压。 压力的确不小。 她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但眼泪替她说了所有的话。 姑娘靠在墙角,身后就是那堵刷着淡绿色墙裙的墙。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沾着水珠。 见向自己走来的年轻医生没有停脚的意思,她往后退了半步,但后面是墙,退不动。 许文元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叫什么?” 许文元柔声问道。 姑娘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张脸很年轻,皮肤白得有点透明,眉眼清秀,鼻子挺直,嘴唇抿着,抿得发白。 长得还怪好看,这姑娘一下子愣住,连核磁坏了的慌张都被冲淡了少许。 但转瞬后她神色变了变,没说话,只是看着许文元,眼神里全是警惕——那种像小动物突然被陌生人靠近时的警惕,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绷着,一动不动。 许文元注意到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着那团湿透的纸巾,另一只手贴着墙,指尖轻轻抠着墙上那层淡绿色的油漆,抠下一小块脱落的漆皮。 “宋雨晴。姑娘警惕的说道。 “是你亲自去做的核磁?”许文元问。 姑娘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像是怕动大了会有什么后果。 “真够拼的。”许文元笑了笑,“完成任务,给多少奖金?” 姑娘的眼神闪了一下,警惕里混进了一点困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泣。 那件西服本来就不合身,偏大一些,现在被她哭得皱巴巴的,像是搞销传的,还是那种不太专业的。 她的头发扎成马尾,很普通的扎法,没有那些花哨的装饰。但有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贴在脸颊上,被眼泪打湿了,粘成一小绺一小绺的。 许文元又往前迈了半步。 姑娘的身子往后一缩,肩胛骨抵住墙,整个人像被钉在那儿。 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现在有些害怕。 “你跟我来。”许文元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只有他们俩能听到。 姑娘愣住。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 “你……你要干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哭腔,还有一丝压不住的颤抖。 许文元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嘴角带着点笑,那笑不冷,也不热,就是看着。 姑娘站在那儿,贴着墙,攥着那团湿透的纸巾,全身都绷着。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胸口起伏着,那件黑色西服跟着一起一伏。 但她没跑,也没喊。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眼泪还在流。 “这位厂家的人员,我能修好核磁机,但需要你的配合。” “啊?” “姑娘,你也不想人生第一笔大单就这么没了吧。” 第三十八章 姑娘,你也不想别人知道是你把核磁弄坏的吧 许文元没动,只是一脸笑容。这姑娘像是一只小兽,可怜巴巴的,很有意思。 姑娘没退,也没法退,但整个人绷得更紧了。 她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攥着那团湿透的纸巾,胸口起伏着,呼吸又浅又快,让许文元都怀疑很快她就会出现呼吸性碱中毒。 许文元又往前迈了半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她抬起头,看着许文元。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水珠,但眼神变了——警惕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种情绪叫你要是敢动我一下我就让你后悔生出来。 像是一只小奶猫在冲许文元疯狂哈气。 许文元伸手。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 “哎呀~~” “你干什么呢!出去!!”工程师被骂的一肚子怒火,听到哎呀声,找到了个发泄点,指着外面把销售撵出去。 但姑娘好像没听到,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腮边的肌肉微微颤抖。眼睛死死盯着许文元的手,盯着那只手离自己越来越近。 十厘米。 五厘米。 三厘米。 她的呼吸停了。 许文元的手只是拍了拍肩膀,没做什么亲昵的动作。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收缩成两个小点。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噔响了一声。 拳头攥得更紧了,但面对面的那张脸真好看啊,她最后还是没挥出去。 许文元笑吟吟的看着她,“我能修好,但要你配合。” 宋雨晴听到眼前男人低声说的话,一下子瞪大眼睛。 许文元没理她,“你家工程师让你走呢。” 她抬起头,想瞪他一眼,想把那只手甩开,想张嘴喊一嗓子——然后销售姑娘看见了许文元的侧脸。 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许文元正脸就极其好看,很打人,触动心扉的那种帅,可是侧脸在此时此刻…… 鼻梁挺直,眉骨高,眼窝有点深,睫毛在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带着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就是好看。 姑娘愣了一下。 不对,不是好看。是……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还想再看一眼的那种。 她见过不少人。 做销售的,天天跟人打交道,什么人都见过。 油腻的,猥琐的,一本正经的,装腔作势的。 但没见过这样的——二十六七岁,穿着白大褂,手劲大得不容反抗,脸上却带着点懒洋洋的笑,像是根本没把什么一千多万的机器、什么发火的院长、什么哭成泪人的销售放在心上。 就让她跟着走,像找到了离家出走的不听话的小猫一样。 她想说什么,可没说,自己都没发现迈了一步出去。 他转过头,瞥了她一眼,眼睛亮亮的,似乎在说你别闹,再闹就耽误事了。那眼神不凶,甚至有点温柔,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姑娘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不是那种被气出来的热,是另一种热。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被他拽着走。脑子里那团火还在,但火苗变了方向——从我要扇他,变成了他怎么长的这么好看。 不对不对不对。 她甩了甩头,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现在不是应该想机器为什么坏掉了么? 怎么这个骗子说他能修好机器,自己就信了呢。 自己应该喊,应该挣扎,应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她又抬起头,又看了一眼。 这回看的是背影。白大褂敞着,肩膀宽宽的,腰背挺得直直的,走路不紧不慢,像是这世上没什么事能让他着急。 姑娘咽了口口水。 然后她发现,自己无意识的走了好几步了,手还垂在身侧,攥着那团湿透的纸巾,压根没抬起来过。 她咬了咬嘴唇。 算了。 先看看他要干什么再说。 万一……万一他真能修好核磁呢? 她这么想着,脚底下跟着他的步子,走出了门。 “为了这台机器组装完毕,为了庆祝完成一单,你今儿化了全妆吧。” “???” “用的什么牌子的化妆品?”许文元问。 “???” 姑娘愣住,她在刚刚一瞬间想了无数种可能,但却从来没想过这个好看的医生竟然问自己用什么牌子的化妆品。 她脑子里还在转着“他怎么长这样”“他找我单独私聊干什么”“我到底喊不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忽然听见他问这么一句稀奇古怪的话。 “啊?”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正低头看着自己。 “问你呢,用的什么牌子的化妆品?”许文元又问了一遍,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姑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他要非礼她,他要跟她谈条件,他要带她去见什么人,他要跟她说能修好机器然后要好处费。她甚至想过他是不是想把她骗出去卖了。 但她从来没想过,他问的是这个问题。 “资……资生堂。”她鬼使神差地答了一句。 许文元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果然是本子的化妆品。” 姑娘愣了一下,“什么?” “化妆品。”许文元说,“本子进口的。欧美的化妆品用矿物油、动植物和某些不能说的提取物,本子的喜欢往里头加重金属——铅、汞、还有别的。” 他顿了顿,看着她那张刚哭过、妆已经花得差不多的脸。 “你猜猜,加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 姑娘站在那儿,被他拽着,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为了……显白?” “对。”许文元笑了笑,“重金属能让皮肤看起来更白、更细腻,遮瑕效果也好。但有个问题——” 他松开她的胳膊。 “核磁机的线圈显影,怕金属。” 姑娘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核磁的原理是强磁场。你脸上要是擦了含重金属的粉底,往那个圆筒里一躺,磁场一作用,那些金属颗粒就会产生局部磁场干扰。图像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条纹,就是这么来的。” 他看着她,嘴角带着点笑。 “所以,不是机器坏了,是你把核磁机给弄坏了。所以呢,把你偷偷叫出来。姑娘,你也不想别人知道是你把核磁弄坏的吧。” 姑娘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我?把核磁弄坏了? 真的假的?不可能吧。 但不知不觉,这姑娘已经信了许文元的话。 “我……我……” 她想起自己昨天自己化了多久的妆。 对着镜子描眉,画眼线,涂粉底,一层一层地拍,生怕不够白不够细不够好看。这是她第一次独立跟这么大的项目,她得拿出最好的状态,得让客户觉得专业。 这也是一个庆祝,是人生的礼赞。 只是没想到竟然闹出了这么大的一个乌龙。 许文元看着她。 “行了。”他说,“别想了。” 姑娘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他。 “那……那怎么办?”许文元没回答,只是往那个搪瓷盆的方向努了努嘴。 “洗脸。” 姑娘愣了一下。 “洗干净。”许文元说,“用肥皂,多洗几遍,把脸上那些重金属全洗掉。然后你再做一次核磁,图像就正常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 “哦。” 许文元见销售姑娘去洗脸,心里乐开了一朵花。 这年头的姑娘是真淳朴啊,自己说是化妆品的事儿,她竟然不怀疑。 “这么出去说,工程师会很不高兴,回去会打你报告。” 许文元很开心的解释了一下。 “!!!” “你把脸洗干净,一会我去修机器,然后再做一个。” “你会修?”姑娘问了这句话后,就觉得脸发烫。 假的么,分明是假的,自己怎么能问这么白痴的问题。 “您贵姓?” “许,许文元,你叫我许哥就行。”许文元笑笑,“抓紧洗脸。” 许文元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搪瓷盆前的背影。 “平时在申城?” “嗯,今天调试完,很快就回去了。”姑娘很信任许文元。 水哗哗地流着。 她弯着腰,捧起水往脸上扑,一下又一下。那块上海药皂在手里搓出白沫,糊了满脸,又用水冲掉。反复三四遍,她才直起腰,伸手去够那条灰毛巾。 擦完脸,她转过身。 皮肤被洗得干干净净,没了那些粉底的遮掩,透出一种很淡的粉。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被水浸过,润润的,带着点自然的红。 许文元心里叹了口气,这不是很好?非要用那么多化妆品,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她的头发湿了几缕,贴在脸颊和额头上,黑得发亮。站在那儿,呼吸还有点急,胸口微微起伏,不知所措。 只是,她不再哈气。 挺好看的,邻家小妹的感觉。 “一会你别说话,我让你上机器你就躺上去。” 销售姑娘抿着嘴唇,低声问道,“哥,真是化妆品的事儿?” “嗯,信我。” “要是能修好,我请你吃饭。” 第三十九章 GE工程师教我的关键技术,你别偷看 “哥。” 许文元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 姑娘还站在那儿,低着头,脸红通通的。 那件宽大的黑色西服的领口还湿着,头发湿了几缕,看起来有点小狼狈。 许文元注意到这姑娘的坏情绪好像好了一点,说话的时候,有两颗小虎牙露出来,俏皮可爱。 “放心,就是化妆品的事儿,你叫宋雨晴是吧,有时风雨有时晴,好名字。” 姑娘的睫毛颤了颤。她抿着嘴唇,手指在身侧绞着,绞着那团早就湿透的纸巾,绞得纸屑都掉下来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他。 一个陌生人。 刚认识不到十分钟。把她从墙角拽出来,让她洗脸,告诉她化妆品有问题,然后真把机器修好了。 从头到尾,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但就是想说。 可能是因为他侧脸好看。 可能是因为他拽她的时候,手劲很大,但没弄疼她。 可能是因为他刚才看她的那一眼,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笑,很温暖,就是……让人觉得应该相信他。 她抬起头,看着许文元。 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切出那道明暗交界线。 鼻梁挺直,眉骨高,眼窝有点深,睫毛在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带着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等她说话。 “嗯,我叫宋雨晴。”她说。 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说完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许文元耸了耸肩,“一会你别说话,我说修好了你就躺上去再做个核磁,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完了呢,你们家的工程师一定问你,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就行。装聋作哑,会吧。” “具体怎么说慌,你自己看。” “哥,我不会说谎。” “别闹,这么大人了,怎么不会说谎。”许文元见姑娘还一脸茫然,便宽慰道,“你把脸擦干净,等奖金下来,记得请我吃饭。” 说完,许文元大步走回核磁室。 屋里还是那股压抑的气氛。 周院长站在机器旁边,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老刘还在那儿喘粗气,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牛。工程师蹲在地上,盯着那些线路发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失魂落魄。 许文元走进去,没人注意到。 他也没理任何人,径直走到那台机器旁边。 “我看看吧,这东西我上学的时候和GE的一个工程师挺熟,他教我点关键技术。其实说穿了也没多难,小问题。” “???” 周院长怔了下,又是关键技术?祖传的么? 怎么越来越觉得许文元不正经呢。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周院长没说话,人家能解决问题,这还不够么? 产妇死亡,天大的事儿,现在看不说产妇能活,最起码有了点希望。 而眼前,周院长莫名相信许文元能解决问题。 这种感觉很奇怪,很突兀,但却相当真实。 许文元绕着走了一圈,这儿看看,那儿摸摸,然后蹲下来,盯着那些拆开的线路看了几秒。 随后许文元一脸高深的站起来。 又绕到另一边,把手贴在机器外壳上,闭着眼,像在感受什么。屋里安静极了。只有日光灯嗡嗡响着,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老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周院长一个眼神止住。 许文元睁开眼,走到控制台前,伸手按了几个键。 屏幕上跳出一串看不懂的参数。他盯着那串数字,眉头微微皱了皱,又舒展开。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还蹲在地上的工程师。 “你测过接地电阻吗?” 工程师愣了一下,抬起头,“测……测过,没问题。” “再测一遍。” 工程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拿着仪器走过去,开始测许文元说的接地电阻。 周院长看着他,眼神复杂。几秒后,点了点头。 许文元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台拆开的机器上。 他绕着走了一圈,这回走得比刚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机器背面那堆裸露的线路前,他停下来,蹲下。 工程师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沓皱巴巴的纸,看着他。 许文元没理他。他伸手,在一堆花花绿绿的电线里拨了拨,拨开几根粗的,露出底下那根细的。 灰色的,和水泥地面的颜色差不多,混在一堆线里几乎看不出来。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那根线,轻轻拽了拽。 线动了,很松,像是根本没固定住。 “你别看,怎么不懂规矩呢。”许文元皱眉,瞪了工程师一眼。 “啊?” “商业机密,GE的工程师特意跟我说的。” “!!!” 工程师愣住,随后讪讪的躲到一边。 “这也太小气了。” 他最里面嘟囔着,但他也没去看许文元做了什么。有些技术的确是机密,但一个ge的工程师会修理飞利浦的核磁?这怎么听怎么像是个玩笑。 许文元没说话,顺着那根线往外摸。 线从机器后面绕出来,贴着墙角走,一直走到墙边那个铁皮柜子后面。他站起来,走过去,把柜子往外挪了挪。 柜脚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老刘皱了皱眉,周院长也在看许文元在弄什么。 可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好了。”几分钟后,许文元轻飘飘的说道。 工程师愣在那儿,看着他,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好……好了?你干什么了?” 许文元没理他,走到控制台前,按了几个键。屏幕上跳出一串参数,他看了一眼,又按了几个键,然后转过身,看着周院长。 “周院,可以试了。” 周院长看着他,觉得许文元在糊弄自己玩。 可单纯的糊弄一下,做个核磁就拆穿,有意义么? 无数的疑问就这么冒了出来。 以周院长对许文元的了解,他心里确定应该没问题了,可许文元做什么了? “就……就这样?” 许文元点了点头。 “接地线有问题,磁场干扰出不去,全反馈回来,图像就花了。”他顿了顿,“我做了一些调整,现在应该好了。” 调整?他调整毛线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安静,是一种……说不清的安静。 老刘站在那儿,有一肚子的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工程师站在那儿,脸还红着,一脸的不信。 周院长看着许文元,看了好几秒。许文元又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 宋雨晴脸上的妆全洗掉了,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皮肤白里透粉,眉眼清秀,头发还有点湿,贴在脸颊上。那 件黑色西服的领口湿了一片,但整个人站在那里,比刚才那个哭花的销售好看了一万倍。 工程师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 “别说话。”许文元打断他,“让她再做一次。” 工程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宋雨晴走到机器旁边,站在那个圆筒状的洞口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许文元。 许文元点了点头。 她躺了下去。 铅门关闭,机器启动。 嗡嗡的声音响起来,指示灯一闪一闪。所有人都盯着那台显示器,屏幕上一片空白,然后慢慢出现图像——先是轮廓。颅骨,圆圆的,像个不规则的球。 然后是大脑。灰质,白质,脑回,脑室,一层一层,清清楚楚。该白的地方白,该黑的地方黑,该灰的地方灰,层次分明,边界清晰。 那些乱七八糟的条纹和干扰全没了,就这么水灵灵的恢复了正常。 工程师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差点被地上的线绊倒,踉跄着凑到屏幕前,盯着那张图像,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老刘站在旁边,脸上的怒气僵住了,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他看看屏幕,又看看许文元,又看看屏幕,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院长走到屏幕前,盯着那张图像,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许文元。 “小许,你……你怎么做到的?” 许文元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笑了笑。 “嘿。” 他没回答周院长的话,只是笑了笑,仿佛做了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儿。 的确轻而易举,此时许文元心里面想的都是若干年后罗浩身边的那个一身栀子花香的助手。 陈勇的确不错,如果自己挑,也想要他那么个助手。 而且自己和陈勇一定有共同话题,不像罗浩,就是个木头。 几分钟后,宋雨晴从机器里爬出来,走到屏幕前,看着那张清晰的图像。她站在那儿,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许文元。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又红了。 但这次不是想哭,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激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睫毛颤着,嘴唇微微抖动。 许文元看着她。 “行了。”他说,“没你事了,出去歇着吧。” 宋雨晴站在那儿,没动。 “周院,刚刚跟你说的事儿。”许文元笑眯眯的看着周院长。 “我这几天就去你们科里。”周院长淡淡说道,“年轻人,要尊重一下老同志。” “有些事儿吧,我看你做的也挺有规矩的,怎么就看不惯李主任呢。你们俩在临床……” 周院长说着说着,忽然顿住。 他觉察到了一股子杀气。 许文元满手的血,拎着被割脖子的鸡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这几天我同学来。”周院长调转话锋,“本来是请他指导一下三甲医院评审工作的,正好他也熟悉腔镜手术,我安排几组手术,你先配合,然后我敲打一下李怀明。” 杀气消失了,等待周院长的是一张笑脸。 “谢谢周院长。” 第四十章 咦?你们医院医疗水平很高啊 周院长看着许文元,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这狗东西看着年轻,可一点都不吃糊弄。 自己随便敷衍一点,他就要翻脸。 真怪,年轻人有的是时间,他急什么急。只争朝夕,也不差这么几天。怎么感觉他七老八十,朝不保夕呢。 “周院,谢了,我等着迎接专家。要是这面没事,那我先回去了。”许文元笑道。 许文元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噔噔噔,有点急。 “哥!” 许文元回过头。 宋雨晴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脸红红的,呼吸有点急。 她明显很紧张,说话都结结巴巴的。许文元饶有兴致的看着宋雨晴,这个样子、不对自己哈气的女孩才最可爱。 “那个……”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你叫什么?” 许文元看着她,有些无奈。 刚不是说了么,一开始自己就做了自我介绍,这姑娘竟然没记住。 不过许文元吃过见过,并不纠结这点小事,具体宋雨晴是搭讪害羞还是紧张的脑海空白,和许文元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许文元,言午许。” 宋雨晴点了点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小虎牙也透着俏皮可爱。 许文元甚至觉得宋雨晴的小虎牙都害羞了,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几秒后,她又抬起头。 “那……那我能……能要你个联系方式吗?科室家里的电话都行。” 说完,宋雨晴的脸更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不敢看许文元。 眼前的男人可真好看,宋雨晴觉得自己多看一眼就要晕厥过去似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一个女孩子,追着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男人要电话。这要是在公司,被那些老销售知道了,得笑死。 可是…… 可是不问,万一以后见不到了呢? 刚刚自己都要死了,人家一来,就知道是化妆品的事儿。这个秘密,自己可不能胡乱说出去。 她咬了咬嘴唇,等着他回答。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一声轻笑,很轻,带着点那种说不清的意味。 “行啊。” 宋雨晴抬起头。 许文元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部墨绿色的诺基亚3210,递给她。 “你有手机么?” 宋雨晴摇摇头。 “回头奖金下来,自己买一台,工作必须。”许文元收回手机,笑眯眯的说道,“1390459……” 许文元只说了一遍,抬手做了个告别的手势,转身就走。 宋雨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白大褂敞着,肩膀宽宽的,腰背挺得直直的,走路不紧不慢,像是这世上没什么事能让他着急。 他的肩膀是那么宽,仿佛能抗下这世上所有的事儿。 走到走廊尽头,许文元拐了个弯,身影消失。 宋雨晴还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心跳还没缓下来。 她抬起手,按了按胸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件湿了领口的西服,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水渍的皮鞋。 她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很明媚。 …… 许文元吹着口哨回到科里,一点都不着急。 李怀明肯定和其他中层医生都说了,一个手术患者都不给自己。 这时候急也没用。 闲着也是闲着,许文元修改了黑板上的数字,看着22—8的字样,微微皱了皱眉。 要不还是回家陪爷爷吧,万一不行呢。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就被许文元否定。 “护士长,小宋呢?”许文元问。 “小宋?下了一台手术就跑了,估计是去网吧了吧。”护士长轻蔑的说道。 外科医生么,在医院里当牛做马还是值得被称颂的,最起码在这个年代是这样。 像小宋这样每天泡在网吧里,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很鄙夷,像什么样子。 许文元想去找小宋,看看他玩的是不是半条命,但转念一想现在北方市场有三个大点的网吧,但小宋肯定不在那,至少自己记忆中这些网吧都老老实实的经营,也没一个海归的小老板带回来还没进国内的半条命。 等等吧,许文元让自己慢下来,渐渐习惯适应这个年代的节奏。 …… …… 两天后。 周院长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块牌子,上面写着郑伟民三个字。 八月底的傍晚,风已经有点凉了。 出站的人流一拨一拨涌出来,他踮着脚尖往里看,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牌子往下一放,人迎了上去。 “老郑!” 郑伟民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提个黑色拉杆箱从人群里挤出来。 看见周院长,他脸上露出笑,伸出手。 两人握了握,周院长接过行李箱,往外走。 “饿了吧?先吃饭。” “不急,到你那再说,在飞机上吃了飞机餐。”周济民说,“你看着气色还不错啊,前几天不是听你说最近有个产妇出问题了么?你还能笑得出来?” “嘿,那产妇好了!” “咦?你们这儿的医疗技术水平挺高啊,怎么好的。” 周院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上车,发动。 普桑在路上颠着,郑伟民靠着椅背,看着窗外蓝汪汪的天。 “东北的天啊,是真蓝,蓝的睁不开眼睛。” “老郑,我问你件事儿,我也没想懂。那个产妇今天已经不烧了,血常规正常,可以下地活动了,应该是好了吧。” “应该是好了,你怎么这么不确认呢?怎么治的。” “我这面有个省城医大毕业的研究生,他上的手术,先用刮勺把烂肉都刮掉。” 这是常规,接下里才是重点,郑伟民竖起耳朵,但周院长却在这时候顿了一下。 “你快点说啊。” “接下来呢,他往里面打了骨水泥。” “我艹,牛逼啊。”郑伟民赞道。 “哦?你的意思是说打骨水泥有道理?” “我看过相关的文献,你们这儿能上网么?”郑伟民问。 “家里能,上网?有文献?” “对,就是网速有点慢,下载文献要好久。可以上班的时候点击下载,等回家估计就下好了。对了,你家还是拨号上网?双线的么。” “家里就是最慢的那种拨号上网,油田宽带说明后年开始可以用闭路电视上网,谁知道呢。先不说这个,你给我讲讲骨水泥治疗感染是什么道理?”周院长一边开车一边询问。 他心里早都好奇的要炸开了。 “医生会根据感染细菌的种类,在调配骨水泥时将相应的抗生素比如说,我估计应该用的万古霉素粉末与之混合,制成抗生素骨水泥。 将它放置在感染的部位后,骨水泥会像一个水库,持续地向周围组织洗脱、释放高浓度的抗生素。” “!!!” 周院长回忆起当时的一个细节,原来是这样! “这种方法能在感染局部达到远高于静脉输注的抗生素浓度,有效杀灭细菌。同时,由于药物主要在局部起作用,进入全身血液循环的药量很少,因此也大大降低了全身性毒副作用。” “再有呢,感染之所以难治,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细菌会在假体或坏死组织上形成一层叫生物膜的保护层,这层膜能抵抗抗生素和人体免疫系统的攻击。” “抗生素骨水泥局部释放的超高浓度抗生素,能够穿透并抑制这种生物膜的形成,直接杀灭深藏在其中的细菌。” “有研究证实,不同抗生素配方的骨水泥在抑制特定细菌比如说耐甲氧西林金黄色葡萄球菌、铜绿假单胞菌等,生物膜方面的效果确实存在差异。这说明了精准选择抗生素的重要性。” “而且将抗生素骨水泥做成占位器植入这个空腔,可以避免死腔形成血肿,因为血肿本身也是细菌滋生的良好温床。” “好处还有很多,但这不是你们这种级别医院能会的啊。” 周院长哈哈一笑,满是得意。 “什么叫我们这个级别的医院,我们厉害着呢,别以为你们的头部医院就多牛逼。” 郑伟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略显严肃。 他看着车窗外蓝汪汪的天,脑子里却还转着刚才周院长说的那句话——往里面打的骨水泥。 骨水泥,治疗感染。 知道是一回事,但敢做却是另外一回事。 而且患者是个产妇,不是医生,不是临床医生压根不知道这事儿有多严重。 郑伟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这个动作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却被他自己察觉到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院长的侧脸。 老周在笑,笑得得意洋洋,像捡了多大便宜似的。 “老周,”郑伟民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刚才说,那个研究生用骨水泥治的?” “对啊。” “用的什么抗生素?” “万古霉素,我看他调的。”周院长说,“当时我还纳闷呢,这不是骨科用的东西吗?怎么往皮下里打。老郑你刚才一说我就明白了,原来是这个道理。” 郑伟民没接话。 他靠着椅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道理?道理他当然懂。 他看过那几篇文献。 德国的、美国的,还有国内几本核心期刊上的综述。 关于抗生素骨水泥治疗关节感染的个案报道,零零散散也有几篇。 但那些都是什么级别的医院做的? 都是几家世界头部教学医院,有专门的骨科感染团队,有药剂科配合调配,有微生物室做药敏,有一整套流程。 可老周说的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地级市的医院。一个刚毕业的研究生。一台临时起意的手术,一个已经被宣判死刑的患者。 就这么成了,有些荒谬。 普桑在路上颠了一下,郑伟民的身体跟着晃了晃。他扶了扶金丝边眼镜,手捂着上腹部,眉头微微皱起来。 骨水泥和抗生素的比例,多了影响固化,少了浓度不够。 搅拌的时机、温度、均匀度,每一个环节都有讲究。这是体外操作,稍有不慎就是污染。 还有那个空腔。 郑伟民闭上眼睛,试着在脑子里还原那台手术。 刮勺刮掉烂肉——这是清创。然后往里面打抗生素骨水泥——这是占位器。二期再取出来,换新的假体。 逻辑是对的。 太对了,对得像文献上写的一样。 可问题是,文献上写的,和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天还是那么蓝,蓝得有点晃眼。 “老周,”他又开口,“那个研究生叫什么来着?” “许文元。省城医大毕业的定向生,刚分来一年多。” “给我介绍一下,他想读博士么?” 第四十一章 不在你这做,水平太低 “说实话,的确没问题。他爸在你那面做生意,据说生意做的挺大。” “哦?”郑伟民一下子来了兴趣。 “汉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知道吧。” “哈,卖药酒的那个啊,壮阳酒,很多人喝了都说不错。”郑伟民笑道。 “我们这面传年收入上亿,有这么多么。” “应该有,我也没什么接触。这家人有意思啊,老爹这么有钱,竟然还在你们这面当医生。” “嗐,他爸前些年都快当大医院的副院长了,后来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主任、副院长都不要了,直接下海。”周见深换了个神秘的语气开始八卦。 “据说啊,许汉唐在星海找了个大学生,怀了双胞胎。带着小媳妇回来后,原配就……唉。” “死了?” “嗯,死了。你说,这是啥事儿。” “在我们那面也不罕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呗,哪个大老板在外面没个三妻四妾。我跟你讲啊,尤其是财务,大老板基本都跟财务有一腿。不管是申城还是临安,都一样,有时候吃饭他们直接带财务小三来,看着还很恩爱。” “是因为财务必须是自己人有关系?” “对啊!”郑伟民笑道,“说起来有点复杂。不过这个年轻人有意思,去看……” 正说着,郑伟民忽然又捂住上腹部。 “饿了?反酸?” “不是,最近间断右上腹疼,我估计是胆囊炎。当外科医生,吃饭都不准时,劳累命。” “到医院先做个检查,你禁食水的时间也够了。”周见深建议道,“我们医院刚调试好飞利浦的1.0核磁。” “核磁,你们油城是真有钱啊。”郑伟民感慨了一句。 普桑开上了高速公路。 “你们东北的高速看着还不错。” “那是,第一段开通的,说是要从芬绥河修到满里洲,我估计够呛。能把和省城之间的这段修好,就不错了。你说高速公路这玩意,没多少车,非要修。” 周见深和老同学说话比较随意,开始发牢骚,从高速公路每米多少钱再到一万年都收不回来成本,也没什么车在上面跑。 男人么,就愿意说这些。 “我那面广佛高速是十年前开通的,特别短,就十几公里。” 郑伟民本来已经好了,但说着说着,闷哼了一声。 额头开始有细密的汗水冒出来。 “你怎么了?” “忽然钻心的疼,现在……好一点了。” 都是医生,对胆囊炎这种疾病有预期,也没什么紧张的,两人断续的聊着,很快便来到医院。 周院长一早安排好,先做b超。 很快,b超室主任写了一份在他看来最标准的回报。 肝脏:形态大小正常,包膜光整,肝实质回声均匀。肝内管道走形清晰。肝左叶肝内胆管可见扩张,内径约1.2 mm,其内可见多发颗粒状强回声,后伴声影,较大者约0.7 mm。 胆囊:大小约8×9 cm,囊壁毛糙,囊内透声差,可见大量泥沙样强回声堆积,随体位改变缓慢移动。 胆总管:胆总管上段扩张,内径约9 mm,管腔内可见条索状稍强回声,范围约12mm,与管壁分界尚清,后伴声影。 胰腺、脾脏:未见明显异常。 “你这胆囊炎挺重啊。”周院长拿着报告单说道,“去做个核磁共振,要是扛不住,就在我这儿做了。” “不做。”郑伟民很坚决的拒绝。 “你都什么样了。”周院长抖了抖b超单子,“胆囊,肝内胆管都有结石。” “你们水平……水平不够。”郑伟民一张脸疼的惨白惨白的,也不愿意敷衍,直接拒绝。 周院长叫了个平车,带着郑伟民去做核磁共振,顺手给许文元打了个电话。 来到核磁室,周院长也没跟老同学八卦许文元还会修核磁的事儿。 站在操作间里,很快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周院。” “小许来了,这是我同学,评审三甲医院的专家,在羊城那面工作。”周院长道,“本来是想请他先来看看,指导一下,没想到下飞机在高速上就病倒了。” “哦,哪不舒服?做什么检查了?” “上腹部疼,考虑是胆结石,抽血化验还没出,b超做了一个,顺便查个核磁。” 许文元笑了笑,胆囊结石用不着查核磁,估计是要等抽血化验结果,闲着也是闲着,和专家组的成员显摆一下油二院的设备。 许文元接过B超报告单,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字。 他看完后把报告单折起来,放进白大褂口袋。周院长怔了下,这是准备接患者了?可他没有训斥许文元,假装没看见。 “周院,我先看看机器。” 周院长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 许文元走进操作间。 技师二十出头,戴着副黑框眼镜,趴在控制台前,手里攥着本操作手册,翻得哗哗响。 手册是复印的,英文原版,每页底下用圆珠笔密密麻麻标着中文注释。 他一边翻,一边伸手指去够控制台上的按键,够了两下,没够着,又缩回来继续翻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许文元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让一下。”许文元说。 技师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 许文元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一米八七的个子往那儿一杵,日光灯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界线,眼睛亮亮的,没什么表情。 技师直挠头,但看见许文元一脸淡定认真,仿佛真会似的,也不敢就这么把人给撵走。 他侧头看见周院长也在,而且大院长没说什么,便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手里还攥着那本操作手册。 许文元在控制台前坐下。 目光扫过那一排灰白色的按键和旋钮,他的手已经搭了上去。不是摸索,是落,像老司机挂挡,手指找到的位置刚刚好。 “姓名。”他习惯性公式化的问道。 “郑伟民。”周院长在外间应道。 许文元输入信息。 技师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本操作手册,眼睛盯着许文元的手指。 那双手在按键上移动。不快,但极稳。 每一个按键按下去之前,手指已经在那个位置等着,落下去就是一下,没有试探,没有迟疑。 屏幕上界面一层一层切换,参数一行一行跳出来。 T2冠状位——设置。 T1横断位——设置。 MRCP——设置。 技师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他真的会诶。 MRCP。磁共振胰胆管成像。手册上第47页,他看了三遍,没看懂。 什么三维重T2加权,什么层厚1mm无间距,什么MIP重建。全是汉字,可连起来不知道什么意思。 许文元的手指还在动。 “FOV设多少?”他忽然问。 技师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视野。”许文元头也没回,“郑教授身高多少?” “一米七五左右。”周院长在外间说。 许文元的手指在旋钮上转了一下,停住。 25厘米。刚好包全肝胆胰,又不浪费分辨率。 他又按了几个键,调出定位像。 屏幕上出现三个平面的图像,横断、冠状、矢状,是刚才快速定位扫描出来的。他用鼠标在图像上拉了几条线,调整扫描范围——上至膈顶,下至十二指肠水平部,左右包全肝脏。 技师往前凑了半步,想看清他拉线的位置。 许文元没理他。 他放下鼠标,按下对讲键。 “郑教授,听得到吗?” 外间传来郑伟民的声音:“听得到。” “您躺好,双手放身体两侧,身体别动。这个检查要二十多分钟,中间会有各种噪音,别紧张。如果疼得受不了,就按手里的球囊。” “好。” 许文元松开对讲键,按下扫描启动。 机器开始嗡嗡响。 技师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第一组图像慢慢出现。 T2冠状位。肝脏的轮廓显现出来,灰黑色的背景上,肝脏是均匀的灰色,边缘清晰。肝内胆管隐约可见,细细的,亮亮的。 许文元看了一眼,眉毛微微皱了皱。 第二组图像。T1横断位。这回看得更清楚,肝脏的解剖结构一层一层展现出来,门静脉,肝动脉,胆总管。 许文元的目光在胆总管的位置停了一秒。扩张的,9mm左右,管腔里有一团暗影。 他按了一下键,调出下一层。 第三组图像开始采集——MRCP。 技师往前又凑了半步。 这是手册上第47页的东西。 屏幕上,背景慢慢暗下去,胆道系统一点一点亮起来。肝内胆管,左肝管,右肝管,肝总管,胆总管,胆囊管,胆囊——整棵胆道树被勾勒出来,亮白色的,在黑暗的背景上像一棵发光的树。 许文元调出三维重建。 图像开始旋转。他从各个角度看那个卡在胆总管里的条索状结石,从上往下,从下往上,从左往右。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拨动,每拨一下,图像转一个角度。 技师站在旁边,嘴微微张着。 那个结石在屏幕上清清楚楚。1.2公分长,条索状,边缘不光滑,一头卡在胆总管上段,另一头悬在那儿。 比手册上的示意图还清楚。 许文元看完了,按下停止键。 “好了。”他对准对讲机,“郑教授,可以出来了。” 机器嗡嗡的声音停下来。 他站起来,把位置让出来,看了一眼那个技师。 技师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本操作手册,看着他,一脸的不可思议。 许文元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郑教授,疼的厉害么?”许文元很热情的扶住刚下来的郑伟民。 “还行。” “您这平时挺注意养生吧,胆囊里的泥沙样结石挺多,估计也是老毛病了。” “小许,是吧,我可是老医生,你别套我话,有什么直接问。”郑伟民在自己未来的博士生面前努力保持着风度,咧出来一个笑容。 养生?是个南方人都养生,这也是骗子的话术之一。郑教授打起精神,想要看看许文元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四十二章 号脉,能这么具体? “呵呵。”许文元笑了笑,“就是问下平时除了正常饮食之外,您都吃什么,就是字面意思。” 周院长怔了下。 许文元怎么看出来的? 南方人都注意养生,天天煲汤喝,自己这个老同学更是惜命。 但具体细节,周院长就不知道了,只是他隐隐感觉到老同学和许文元之间有无声的战斗。 “我平时……” 说着,郑伟民已经疼的直不起腰,钻心的疼。 许文元先扶着他躺上平车,随后把人推走。 临走的时候回头问技师,“会打片子吧。” “……”技师有些尴尬,但还是点了点头,示意这点小活自己还是会的。 周院长发现许文元是真的精通核磁,要不是他已经展露出来手术的能力,真想把他按在核磁室里。 现在医院正在高速发展中,各种人才都缺。 博士生?开玩笑,就算是许文元想,自己也不会放许文元走的,周院长明确了一件事。 没人抢的时候,周院长觉得许文元太着急了,年轻人一点都不稳重。现在有人抢,他已经下定决心,坚决不放许文元走。 “南方人比较在意养生,生猛海鲜经常吃么。” “不吃,有寄生虫。”郑伟民很直白的和许文元说道。 “那生食吃什么?”许文元见对方知道自己的意思,便直接问。 “我喝水都只喝流溪河上游泉眼里的山泉水,平时偶尔吃点鱼腥草,别的就没了。” “小许,我这不是寄生虫病的表现,你问错方向了。”郑伟民很显然有些失望。 许文元没对郑教授的话有任何情绪波动,想了想后问道,“郑教授,你家医院ercp开展了么?” “嗯?”郑伟民愣了下,这孩子跟自己展示什么呢,完全反了啊,而且自己提醒他了,他还像是没听到一样。 他先问什么生食,估计是判断的寄生虫。 这不扯淡呢么。 “开展了一点点,只做了一些最基础的手术。” 许文元微微皱眉,自己倒是可以飞去羊城,ercp也是自己擅长的领域,可是爷爷时间不多,一来一回耽误事儿。而且没有相关的耗材,ercp也取不出来东西。 想着,许文元伸手,三根手指搭在郑伟民左腕的寸关尺上。 手落下去的时候很轻,轻得像是只是碰了一下,又像是根本没碰。 指腹贴着皮肤,却不压下去,就那么悬着,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去感受底下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郑伟民躺在平车上,还疼着,但那一阵钻心的劲儿过去了,只剩下钝钝的闷。 他闭着眼,眉头拧着,额头上还沁着汗。 忽然,他觉着手腕上多了点什么。 温的,干燥的,稳稳的,就那么轻轻搭在那儿。 他睁开眼。 许文元站在平车边沿,微微侧着身,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没看他。 那张年轻的脸在走廊惨白的日光灯下,线条分明,眉骨高,眼窝深,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但郑伟民没看许文元的脸。 他在看那只手。 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排搭在寸关尺上。 不是那种随便搭上去的姿势——食指微微翘起一点,中指压得略深,无名指轻轻贴着。三根手指像是各有各的活,各自在感受什么。 那只手很稳。 稳得不像年轻人的手。 郑伟民见过太多手。 做了几十年外科,他见过老专家持刀的手,见过年轻医生紧张得发抖的手,见过术后累得拿不住笔的手。 但却没见过许文元这样的手。 那三根手指搭在那儿,一动不动。 不是僵住的那种不动,是那种仿佛有东西在底下流动,但表面看不出任何动静的不动。 像是手指已经和手腕连成一体,只是在那儿等着,等着脉自己说话。 郑伟民忽然想起一个人,白云山里隐居的一位老中医。 只遇到了一次,人家不开诊,只不过机缘巧合有位大人物请老人家下山号脉。 后来他每次路过越秀山,都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三根搭在腕上的手指,想起那种说不出的、让人不敢动不敢说话的安静。 不一样,但类似。 区别在于,许文元太年轻了。 此刻,郑伟民躺在平车上,看着许文元的手指。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护士站的电话在响。那些声音都在,但又好像很远。 许文元的手指还搭在他腕上。 年轻的脸,二十六岁,眉眼干净。 可那只手——那只手搭在那儿,不动,不说话,就那么等着,像是和十年前越秀山下那只手,是同一只手。 郑伟民忽然恍惚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分不清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郑教授,你这病回不去羊城,别半路上出事。”许文元号完脉后笃定的说道,“给你放心的同事打个电话,让他来手术。” “???” “!!!” 郑伟民愣住。 自己的确也有这种想法,但多少还抱着侥幸的心理。 可许文元笃定的语气再加上刚刚的瞬间恍惚,郑伟民都不知道自己在哪。 是在东北的二线城市? 这里的机器的确好,但水平也就那么回事,属于基层医疗。 可…… 一瞬间,无数的念头在脑海里出现,郑伟民愣住。 “小许,别瞎说,胆囊结石不重,胆总管也有,的确麻烦一些。”周院长斥道,“对症治疗也就够了。” 许文元笑了笑,没反驳。 “你号脉跟谁学的?”郑伟民忽然问道。 “我爷爷,祖传的。” 祖传,听到这个词后,周院长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那号脉的结果呢?” “是比较罕见的肝巨片形吸虫病。” “……” “……” 郑伟民叹了口气,原来想要收个博士生的想法也烟消云散。 这孩子看着倒是精神帅气,阳光开朗,就是嘴上跑火车,没一句话能听。号脉能这么具体?越是具体,就越是像江湖骗子。 这事儿闹的。 “给我用点药。”郑伟民叹气,开始自己给自己下医嘱。 他是老专家,用药也是行家,无可挑剔。 许文元也没多说什么,跟着把人送去病房后刚好手机响起,转身离开。 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你好。”许文元接起电话。 “哥,我是宋雨晴,新买的手机。” “哦?奖金到手了?” “嗯!” 电话那面开开心心的笑声传过来,许文元隐约看见了宋雨晴的一对小虎牙。 “恭喜。” “今天有空么,请你吃饭。”宋雨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许文元想了想,“行,我四点下班,你来医院,咱们一起去北方市场。” 那对小虎牙倒是好看,许文元笑吟吟的想到。 现在的姑娘都是纯天然的,不想未来十几年后,满大街的锥子脸,跟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似的。 也别这么说,都是一个整形师父教出来的,说一个模子出来的也没什么错。 后来申城每年整形手术都要死人,但哪怕风险巨大,也阻止不了姑娘们爱美的那颗心。 “小许。” 周院长的声音传来。 “周院。” “你……你以后别胡说八道,我知道你开玩笑,但这是看病。”周院长叮嘱了一句。 “周院,我没胡说,是真的寄生虫,脉象上和影像资料相互印证。”许文元回答道,“抓紧时间请羊城托底的外科医生来,做不了腹腔镜,要直接开腹。” “!!!”周院长在刹那之间不知道许文元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周院长站在原地,看着许文元的背影走远。白大褂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没了。 虽然对大院长来讲许文元的举动有些没礼貌,但周院长没想这些,他站在那儿,没动。 寄生虫,还特么是肝巨片形吸虫病。 中医号脉,能这么具体? 周院长脑子里转着这几个字,转了好几圈,没转明白。 要是真的话,周院长宁肯把寄生虫给吃掉。 胆囊结石,泥沙样的,胆总管里还卡着一根条索状的,B超报的清清楚楚,核磁上看得明明白白——这不是结石是什么? 可许文元说是寄生虫。 他想起刚才核磁室那一幕。 许文元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在按键上移动,MRCP的序列调出来,图像一层一层跳出来,胆道树亮得像解剖图谱。那手法,那熟练度,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技师都强。 他又想起前几天那一幕。 产妇躺在手术台上,被医大退回来的,全院会诊没人敢接。 许文元往那个感染的空腔里灌骨水泥,掺上万古霉素,刮勺一下一下清创,填进去,抹平,缝上。 第二天产妇的体温就下来了。 还有那台肺大疱。二十分钟,单腔管自己插的,切完缝合,胸瓶里没一个气泡。张伟地蹲在地上看,趴在那儿看,像条狗。 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 他见过不少年轻医生。 有聪明的,有笨的,有踏实的,有浮躁的。但没见过这样的——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做了几百遍;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给台阶下。 寄生虫。 他又想起那三个字。 许文元站在平车旁边,三根手指搭在郑伟民手腕上,那个姿势他没见过,但看着就觉得不对。 不是不对,是太对了,对得像是从什么老照片里拓下来的。 他想起郑伟民刚才的表情。 躺在平车上,看着许文元的手指,看了好几秒。那表情他认识。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震住了之后,还没缓过来的茫然。 郑伟民是见过世面的人。羊城大医院的专家,评审三甲的专家组成员之一,什么场面没经历过。 能让他露出那种表情,许文元这小子一定有说法。 周院长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许文元消失的那个拐角,脑子里过电影似的过着这几天的事。 肺大疱……阑尾炎……产妇……核磁…… 还有那只鸡。 许文元拿着档案袋还拎着只活鸡来敲门,血放得干干净净,然后做了俩菜,坐在他家里,跟他聊腹腔镜的前景。 那时候他觉得这年轻人有点疯,有点邪。 现在呢?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寄生虫?他摇了摇头,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但甩不掉。 许文元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那种我猜的,也不是我觉得,就是很笃定。 他见过那种语气。 老许头当年就是这么说话的。站在手术台前,看着那些年轻的医生们手忙脚乱,淡淡地说一句“别急”,然后伸手,把该做的做了。 老许头,许济沧。 他忽然想起,许文元是许济沧的孙子。 祖传的。 那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 他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或许,建议一下?周院长已经开始动摇。 第四十三章 在一起一辈子要看讲不讲义气(加更,求所有能求) 下午四点,许文元按时下班。 李怀明控制着手术,说起来就是科室重点培养,但真就一台手术都不放给许文元做。 他的执行力极强,对科室的掌控也可圈可点。 不论急诊还是慢诊,一台都没有。 许文元知道这事儿急不得,而且手握着功德值,还要看作用怎么样,也不着急,所以最近没闹什么风浪,只是等到时间安安静静的换衣服下班。 西边的太阳已经微斜。 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漏过来,不刺眼,温吞吞的,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淡金色。 住院部的外墙是白瓷砖的,这会儿被照得发黄,像旧照片里的颜色。楼前的空地铺着水泥地,有些年头了,裂缝里长出几棵细瘦的草,在风里摇。 宋雨晴站在那儿。 她站在住院部对面靠着水务公司大楼旁的那棵老杨树底下,树荫的边缘,刚好被阳光扫到一半。 裙子是白色的。 不是那种雪白,是淡淡的米白,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 从前好像叫布拉吉,许文元脑海里猛然冒出一个生僻的词汇。 俄语翻译,的确叫布拉吉,但宋雨晴这种南方人应该不知道。 许文元笑笑,上下打量宋雨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亮边——肩膀的轮廓,腰的弧线,裙摆的褶,都镶着一层淡淡的金。 咦,腰很细啊,许文元心里感慨了一句。 男人,呵呵。 年轻时候看颜值,后来看身材,到老了之后,大多数只看腰臀比。 许文元重生前也九十多了,虽然身体年轻了,可审美却没什么改变。 宋雨晴的腰细得像是轻轻一拢就能握住,但又不是那种干巴巴的细,是有弧度的,从肋骨往下收进去,又往外散开。 这种体型直接戳在许文元的点上。 她上身穿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料子软软的,领口翻着,露出脖颈和一小段锁骨。 脖颈很白,修长;锁骨很浅,浅浅两道弯,在皮肤底下隐隐约约。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小臂,白,透着一层粉的那种白。 头发扎成马尾。 就是最简单的扎法,用根黑色皮筋在脑后一绑。 马尾垂下来,搭在肩膀上,发梢被阳光照得发亮,泛着点栗色的光。有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被汗打湿了,贴在脸颊边。 看见许文元出来,宋雨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黑眼珠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然后她笑了,整个人都泛着光,还有两颗小虎牙。 也不知道是夕阳照亮了姑娘,还是姑娘让夕阳的光芒更加温暖柔和。 “哥!”宋雨晴跳起来,挥手。 白腻腻的手臂很好看。 许文元笑了笑,走过去。 “恭喜啊。” “嘿嘿,哥,你想吃什么。”宋雨晴问。 “烧烤,吃鸡爪子。我每个月发工资,450,都要去吃一顿。一顿饭就要好几十块钱,心疼。” 宋雨晴没听出许文元在哭穷,在开玩笑,还以为都是真的。 “今天随便点,我请!” “呦,卖了千万的设备,变小富婆了?”许文元调侃道。 宋雨晴只是吃吃的笑着,很甜。 一千万加的核磁,提成怎么都有几万。这可是1999年的几万块钱,许文元虽然不在意,但也知道这笔钱很多。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嗯,千万别客气。” 宋雨晴走在许文元身边,脚步一颠一颠的。 马尾在后脑勺一跳一跳的,像是要跟着夕阳一起晃。裙摆也跟着动,一会儿贴着她的小腿,一会儿又飘起来,像水面上荡开的波纹。 她走几步就侧过头看他一眼,看一眼就笑,笑了就低头,低头走两步,又侧过头看。 有时候脚尖会轻轻点一下地,点完就往前快走两步,然后又慢下来等着。 “哥,你平时下班都干啥呀?”话刚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虎牙露出来,亮亮的。 她也不等他回答,又往前蹦了两步,回头看他,马尾甩到前面来,搭在肩膀上。看起来这姑娘很放松,又或者是另外一种紧张的表现形式。 夕阳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都镀着一层淡金色。 “哥,走呀。” 她站在前面等他,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每天都要回家陪爷爷,爷爷老了,多陪陪。”许文元微笑,“听你口音,不像是东北人。” “嗯,我家是南方的,做完一单就要回申城了。” 许文元没等宋雨晴再说,“南方好,经济活跃。北方不行,连个像样的夜生活都没有。” “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留下来。”宋雨晴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似乎在询问什么。 “留下来干什么,南方的确是好,你现在手里有点钱,回老家……去申城买房子。”许文元道。 “哦?买房子?”宋雨晴还是单纯,而且积极茁壮,听到挣钱买房这类的话很快思路就被带跑偏。 至于刚刚的试探,也不好意思再提起。 “嗯,不过几万块钱真心不够。”许文元仔细想了想,现在519行情已经过了,按照重生攻略里,现在该干点什么呢? 重生攻略是许文元以前的一个学生总结的,小孩子么,就愿意琢磨这些。 许文元看过一眼,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让他记住了一些内容。 再加上重生的优势,许文元马上想到一件事。 “想挣钱不?”许文元像是魔鬼一样。 “想啊,我要自己挣钱买房买车,我要月入过万!”宋雨晴很坚定的说道,“前一阵子,夏天的时候,我一个月在股市里挣了一万多。” “那恭喜了。”许文元笑了笑,“我对股市还是有研究的,给你个建议,买000008。” “深锦兴?519行情里可是大妖股。”宋雨晴马上说道。 咦?这姑娘真对挣钱感兴趣啊。 “是,好像最近要改名吧。”许文元只记得攻略里说这只股票改名后过俩月又一波暴涨,但具体的他没研究过。 “停牌了,要改名叫亿安科技。” “开盘就买,100以上卖掉。” “???”宋雨晴愣住,“哥,你知不知道现在股市里还没有百元的股票。而且它已经涨了很多倍了,庄家在出货。” “很快就有了啊,还不仅仅一支。” 宋雨晴只是笑笑,没说话。肉眼可见,这姑娘并不信许文元说的。 许文元也没强求,人各有命,或许哪天宋雨晴看见百元的亿安科技后会拍着大腿后悔。 北方市场很近,一家烧烤店就在路边。 两人坐下,许文元拿着菜牌,“我不客气喽。” “嗯,哥,你千万别客气。你都不知道修核磁的时候我都崩溃了,幸好有你。” “明年三月,你要是买了亿安科技,也会这么说的。” 宋雨晴微笑,小虎牙露出来,顽皮可爱。 “鸡爪子,10个;羊肉串……”许文元的确没客气,一溜海点。 吃烧烤能吃几个钱。 烧烤店里烟气腾腾。 几张木头桌子,铺着一次性塑料布,油腻腻的。墙上的风扇呼呼转着,把炭火味和肉香味搅在一起,往每个人脸上扑。 许文元点完了,把菜牌往桌上一放。 宋雨晴坐在他对面,手托着下巴,胳膊肘支在桌上。 马尾从肩膀垂下来,发梢搭在桌沿。她歪着头看他,眼睛弯弯的,虎牙若隐若现。 “哥,你有女朋友么?看见咱俩吃饭,会不会吃醋啊。” “刚分手,以后也不想找了。”许文元一边点一边说,“自己一个人多舒服,我这辈子还要做很多事儿,有个家拖累人。” 宋雨晴愣了一下。 许文元点完最后一串,把菜牌放下,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睛对着眼睛。 烧烤店里闹哄哄的,隔壁桌在划拳,服务员端着盘子跑来跑去,炭火味一阵一阵往这边飘。但那一瞬间,那些声音好像都远了。 许文元开口,声音很平。 “我说的是真的,结婚多没意思啊,爱情变成亲情,能不能在一起一辈子要看讲不讲义气,很无聊的。” 宋雨晴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她托着下巴的手还撑着,但胳膊肘好像歪了一点。 嘴角那点笑还挂着,虎牙不知什么时候缩了回去,有点小严肃。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在听一个听不懂的笑话,又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许文元就那么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夕阳把他的脸切出明暗交界线,眼睛亮亮的,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隔壁桌又喊了一嗓子,服务员端着烤好的鸡爪子跑过去,一股烟从炭火上升起来,从他俩之间飘过。 烟散了。 宋雨晴还看着他。 她的手从下巴上滑下来,搭在桌上。手指轻轻动了动,又停住。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但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消失,像是被刚才的笑黏住了,收不回去。 “哥……” 她开口,声音很轻。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笑,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笑一下的笑。虎牙又露出来一点点,亮亮的。 她低下头,盯着桌子,盯了两秒。 然后又抬起头,看着他。 “哥,你认真的?” 许文元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宋雨晴又笑了一下。 这回笑得短,一闪就没了。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筷子,攥在手里,又放下。然后又拿起来,在桌上轻轻戳了戳。 “行吧。”她说。 声音还是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服务员端着盘子上来了,鸡爪子,羊肉串,还有几瓶宏宝莱,玻璃瓶的,瓶身上凝着水珠,冰冰凉。 “来喽——”服务员把盘子往桌上一顿,“慢用啊!” 宋雨晴拿起一瓶宏宝莱,递给他。 “许文元!” 一个声音传来。 很熟悉啊,许文元抬头看过去。 艹! 前女友李嫣,自己真是把她忘的一干二净,似乎根本没这个人存在过。 许文元有些无奈,怎么又遇到她了呢。 “你早就搞破鞋了?”李嫣惊讶的看着许文元。 许文元皱眉,拿筷子敲了敲桌子。 “首先,我们已经分手了,你管不到。” “其次,我愿意跟谁吃饭就跟谁吃饭,什么叫搞破鞋。” “第三,不是说好了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路么?” 第四十四章 原来她还挺护食的(加更,求所有能求) “你!”李嫣恶狠狠的看着许文元。 李嫣站在烧烤店门口,手里的包攥得紧紧的。 她刚从堂姐家出来,路过北方市场,本想去一家老店买份锅包肉带走——明天就要飞了,再不吃就吃不到了。 然后李嫣就看见了许文元。 许文元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二十出头,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衫,白色裙子,马尾扎得高高的。她正笑着,笑得很开心,两颗小虎牙露出来,亮亮的。 要是不认识,这幅画面只能让人感觉到甜蜜。 年轻、爱情带来的甜蜜。 许文元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姑娘笑得更厉害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都往前倾。 李嫣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 她认识许文元一年多了。 这段时间里,许文元从来没那样看过她。 许文元看自己的时候,总是那种淡淡的,平和的,像看一个理所应当存在的人。不会多,也不会少,刚刚好是男朋友该有的那种看。 可现在他看着那个姑娘——李嫣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眼神。 不是那种色眯眯的,也不是那种献殷勤的。 就是……就是比看她的时候,多了一点什么,多了一点她没见过的东西。 成熟而又自然,没有讨好,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李嫣上头了,冲出来叱骂。现在她站在那儿,看着许文元觉得哪里不对。 许文元坐在油腻腻的烧烤店里,对面坐着个虎牙姑娘,周围是划拳的、喝酒的、扯着嗓子喊服务员的。可他坐在那儿,和这一切格格不入。 不是那种端着架子的格格不入。 是那种许文元坐在哪儿,哪儿就是他的地方的感觉。 二十六岁的脸,干干净净,皮肤光洁,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 可那双眼睛不对。 太静了。 静得不像二十六岁的人该有的眼睛。 李嫣认识他这么久,从没认真看过他的眼睛。 那时候她只看见一个研究生,一个年轻医生,挺帅的,老老实实的,有点闷,有点木,对她好,但好得没什么意思。 可现在她看见了。 那眼睛里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情绪。就是平静,平静得像深潭,看不见底。 许文元看着自己,像是在看一个认识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没有惊讶,没有心虚,没有慌乱,甚至没有那种你怎么来了的惊讶表情。 就只是看着,单纯的看着,等着自己说话。 李嫣忽然有点恍惚。 她想起堂姐说过的话——“许文元就是个破医生,一个月几百块钱,配不上你。” 李嫣觉得堂姐的话说到了自己心里,一直以来许文元就给自己这种感觉。 他除了长得帅了点,也没别的。 但帅能帅多久?过几年很快就变成中年油腻大叔。 可现在,站在这个油腻腻的烧烤店里,看着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许文元,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不是因为那个虎牙姑娘。 是因为许文元。 那不是年轻人该有的松弛。 那是活了几十年、什么都见过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松弛。 而且许文元看起来更帅了呢? 李嫣忽然想起他那天说的话。 “嫣儿,不走好不好?”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挽留。现在回想,那语气也不对——不是求,是问。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随口问一句。 就是确定一下,生怕自己抵赖。 李嫣站在那儿,看着许文元,心里的怒火越来越旺盛。 烧烤店里的人都扭头看她——一身名牌,妆容精致,和这油腻腻的地方格格不入。 她走到桌前,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手刚抓住许文元面前的杯子准备泼他一身,侧面忽然有白花花的东西飞了过来。 “哗——” 一杯水先泼在她脸上。 宋雨晴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空杯子。 水顺着李嫣的脸往下淌,淌过精心描画的眉眼,淌过腮红,淌过口红,滴在那件贵得能买一个月工资的衬衫上。 李嫣愣住。 水从睫毛上滴下来,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宋雨晴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走到许文元身边,挨着他坐下。 她伸出手,抱住许文元的胳膊。抱得不紧,就是轻轻搭着,手指搭在他小臂上。然后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 许文元觉得很有意思。 这小家伙也不仅仅会哈气。 宋雨晴抬起头,看着李嫣。 她没笑,很严肃,却也没有愤怒。 眼睛瞪得圆圆的,黑眼珠亮亮的,就那么瞪着。 眉头微微往中间挤了一点,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像含着一小口气没吐出来。 虎牙露出来。 许文元瞥了一眼,差点没笑出声。 是那种像小奶猫看见比自己大得多的东西,想凶又凶不起来的时侯,呲出来的那一下。 就露了一点点,尖尖的,白白的。 宋雨晴说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们都分手了。” 她瞪着李嫣,眼睛睁得圆圆的。 “老女人,别来纠缠我哥。” 说完,她把许文元的胳膊抱紧了少许。但眼睛还瞪着,没松劲儿。像一只护食的小奶猫,呲着那两颗小虎牙,对着入侵者哈气。 许文元坐在那儿,胳膊被宋雨晴抱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 她抱得不紧,就是轻轻搭着,手臂贴着手臂。隔着那件薄薄的白衬衫,能感觉到一点温度,温温的,像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那种。 软软的。 贴在他胳膊外侧,压过来一小片。不是整个压上来,就是那么靠着,挨着。 随着她说话,随着她瞪人,那点软软的触感一下一下地动,像是呼吸,又像是心跳。 这姑娘有点意思,许文元感受到宋雨晴的跳动,知道这姑娘紧张的要命,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 当宋雨晴往前探身的时候,贴得更紧一点;她往后靠的时候,松开一点。 一下,一下。 许文元活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场面——前女友被泼了一脸水站在对面,旁边一只奶凶奶凶的小猫抱着他胳膊,冲着那老女人呲牙哈气。 这场面,还真少见。 胳膊上那点软软的触感还在,温温的。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 眼睛从宋雨晴头顶看过去,落在李嫣脸上,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戏。 “你!”李嫣的眉毛竖起来。 许文元懂她,她也就欺负自己的能耐,真有个人对她哈气,跑的比兔子都要快。 就这脾气,还要去人均社达的阿美莉卡,扯淡。 老老实实在国内当巨婴得了,比啥不强。 “狗男女。”李嫣低声斥道,随后转身就走。 许文元微笑,低头看了一眼宋雨晴。宋雨晴好像很紧张,抱着自己胳膊的力度又大了一点。 “谢了。”许文元活动了一下胳膊,提醒宋雨晴。 宋雨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看见自己还抱着许文元的胳膊,抱得紧紧的。 手臂贴着手臂,肩膀挨着肩膀,那点软软的触感还压在那儿,能感受到许文元身上的温度。 她的脸腾地红了。 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窜,窜过下巴,窜过两颊,一直窜到耳朵尖,看起来很二次元。 宋雨晴缓缓松开手。 松开一半,又停住,好像有些舍不得。手指还搭在许文元的小臂上,恋恋不舍。 宋雨晴低着头,盯着许文元胳膊上那个位置——刚才自己抱着的位置。白衬衫被她攥出几道褶子,浅浅的,在灯光下能看见。 她的睫毛动了动,眨了两下。 腮帮子鼓起来那点气早没了,嘴巴抿着,抿成一条线。虎牙缩回去了,藏得严严实实的。 “我……” 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音,便又低下头。 这回低得更深,下巴快碰到胸口了。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脸侧,把那张红透的脸遮住一半。 “哥……”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她偷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耳朵更红了。 “坐回去,好好吃饭。”许文元笑道,“你帮了我一个忙,怎么感谢你呢。” “嘿,你不是说让我买亿安科技么?”宋雨晴笑道。 “你会买么?” 宋雨晴摇头,“哥,你一看就没接触过股票市场,前期经过爆炒的股票,翻了好多倍了,改名字就是利好兑现,没空间了。” 许文元笑笑,没有反驳。 他看着李嫣消失在人群中,没有遗憾,也没有感叹,就像是一个忘了的死人忽然诈尸出现,又躺回棺材板里。 就这性格去阿美莉卡,不得骨头渣子都被她堂姐吃掉? 许文元拿起一串鸡爪子开始啃。 宋雨晴还坐在那儿,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拿起一串鸡爪子,举到嘴边,又放下。又拿起筷子,在桌上戳了戳,又放下。 最后她抓起那串鸡爪子,低下头,开始啃。 啃得很认真。 宋雨晴低着头,眼睛盯着那根鸡爪子,像是这辈子没见过这东西。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脸侧,把那张还红着的脸遮住大半。 只有耳朵尖露在外面,还红着。 她咬一口,嚼两下,又咬一口。眼睛不看许文元,就盯着手里的鸡爪子,睫毛垂着,一眨一眨的。 腮帮子一动一动,假装吃的香甜。 加更单章,情深意切 明天进第三轮pk。 老读者知道,我去年夏天双开了一本书,最开始没进去第三轮,都开单章准备切了,然后又进,成绩不好又切。 总之挺尴尬的。 这本书开书到现在,收藏一般,但追读还不错,这里先谢谢诸位。 Emmmm。 进第三轮了,还想成绩好点,好多年没上三江和强推了,好像从回到2002当医生开始就没上过。 新书榜,都市也进前十了,还想再好点。 虽然加更对新书不利,可不加更的话不好意思要票,不利就不利吧,老规矩,先加更。 对了,回到2002当医生磨磨唧唧的要万订了,还差二三百均,每天看着订阅,好急啊。 就这速度,估计得年底。 心底碎碎念说完,回到这本书,大声喊——想上三江,想要成绩。 态度端正,先加更,再求票。 我也不知道现在的规矩,追读和各种票好像都要,有个五维图,我没弄懂。 那就拜托各位了,深深鞠个躬。 以前开玩笑说老腰如何如何,现在的确是老腰了。咯吱咯吱响的鞠个躬。 求推荐票。 求月票。 求追读。 求打赏。 Emmm,加更了两章,一共四章,别忘了看。 Ps:这本书里所有女生都是女配,没有女主。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嗯,就是这个意思。她们是许文元的花,许文元也是她们的花,在记忆里永远守护着对方。) 再鞠个躬吧,心里还是不托底,想要成绩上三江。 群摸诸位,拜托了。 第四十五章 送你个礼物——王二风流史 炭火味在空气里飘着,隔壁桌又在划拳,服务员端着盘子跑来跑去。 很吵,很闹,但烟火气十足。 宋雨晴呆呆的啃着鸡爪子,小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肉眼可见有些走神。 她还是没看许文元,只使用认真吃烧烤掩饰着心里的慌张。 但渐渐的,宋雨晴脸颊那点红褪下去了,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问题。 许文元又拿起一串羊肉串,自顾自的吃着。 窗外,夕阳快落下去了。天边剩一条橘红色的线,慢慢变暗,变灰。 宋雨晴啃完第二根鸡爪子,把签子放下,拿起桌上的宏宝莱,喝了一口。 冰的。 她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嘴角微微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不下去。虎牙又露出来一点点,可爱俏皮。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低着头,吃得香甜。 忽然,许文元的手机响起。 许文元用纸巾擦了擦嘴,拿出诺基亚3210,接通电话。 “小许,郑教授腹部疼痛加剧,出现板状腹。” “联系羊城那面了么。”许文元很镇定的问道。 “联系了,那面的医生已经往机场赶了。” “哦。”许文元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你哦什么哦,现在你赶紧回来。”周院长的怒斥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许文元把手机离自己远一点,无奈苦笑了一下。 等周院长不吼了,他把电话凑近。 “周院,得外科手术,你能签字么。” 电话那面沉默了下去。 “要是同意手术,我可以做。随便给我配个助手,我能把寄生虫给取出来。” 周院长的声音从电话里炸出来,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那股火气。 “许文元,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说寄生虫?!板状腹!穿孔了!你他妈的——” 声音太大,连坐在对面的宋雨晴都听见了,她愣了一下,看着许文元。 许文元把手机拿远一点,等那阵吼声过去。 很快吼声便停了,电话那头只剩粗重的喘息。 “周院,你看,我说了你也不信。这样吧,需要手术,随时给我打电话。”许文元道,“别让李主任做,他拿不下来。或者,我先开,那面专家十个小时怎么都到了,不用他建立气腹,做之前的步骤,能省点时间。我,马上就回去。” 说完,许文元便把电话挂断。 自己给了诊断周院长竟然不信,虽然这是人之常情,但许文元也没准备惯着。 有些事儿打下什么基础就是什么基础,虽然自己很缺手术量,可毕竟医不叩门。 换句话说,叫舔狗不得好死。 自己都做几台手术了,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周院长算是有点水平,但水平有限的那种。 医院里的周院长万万没想到自己在许文元的心里竟然会是这么个评价。 “哥,你要回去做手术?” “不着急,还没定下来呢,我回去也是干等着。” 宋雨晴觉得许文元不像是年轻医生,话里话外透的意思像极了传说中的老专家。 可刚刚许文元不是说马上就回去么? 只是许文元说是说,他吃的瞬间加快,风卷残云一般。 “哥,不是不着急么,你怎么吃这么快。”宋雨晴在嘲笑许文元的口是心非。 “习惯了,外科医生吃饭都快,随时随地要上手术。下台吃饭,也想快点吃完好好休息。” 宋雨晴还想着一边吃一边聊会,可许文元是一句话都不说,不解风情的像是块木头。 她心里叹了口气,草草吃完去结账。 “宋雨晴,刚刚你帮我,我送你个小礼物。” “你不是送我一场富贵么,亿安科技,我记得呢。”宋雨晴笑道。 她的笑容里带着点嘲笑,仿佛在说许文元不懂乱讲。 “那个不算。”许文元走出烧烤店,十字路口的西北侧有一个报刊亭。 他走过去,熟络的和老板打招呼。 “来了。”老板也招呼道,“读者没来新的呢,青年文摘也没到,体坛周报是还有,我记得你买过。” 许文元心里有点别扭,自己年轻时候都看的什么破玩意。 “有黄金时代么?王小波写的那本。” “华夏出版社出的那个卖光了。”老板有些遗憾的说道。 许文元耸了耸肩,这时候也没外卖,得去新华书店。 “不过我手里有一本香江1993年出版的王二风流史。” “嗯?”许文元微微皱眉,这玩意叫《黄金时代》就是一本正经书,还是有深度的那种;叫《王二风流史》就显得不正经。 跟洁白这个名字似的,现在自己都无法直视。 这玩意能送给宋雨晴么? 失算了,许文元硬着头皮看了一眼宋雨晴。 宋雨晴还在走神。 “送你了。”老板拿出一本书,包着书皮,珍而重之的递给许文元。 许文元也没客气,拿在手里,“多钱?” “旧书,送给书友的,不客气。” “那行,改天见。”许文元拿过书,翻看了一眼,见没错,便交给宋雨晴。 “喏,礼物,这是一本好书。” “哦?王二风流史?”宋雨晴秀眉微蹙。 许文元叹了口气,“本来叫黄金时代的,香江那面出版社为了噱头,就起了个王二风流史的名字。” “好看么?” “好看,你看懂了随时联系我。那我不送你了,这就去医院看看。医生哦,牛马命。” 许文元站在十字路口,冲宋雨晴挥了挥手,“走了。” 他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 路灯刚亮,昏黄昏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白衬衫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就停在那儿,背对着她。然后许文元抬起手,往后挥了挥。 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但清清楚楚。 “别忘了买亿安科技。” 挥完,手落下去,插进裤兜。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肩膀松着。现在还不叫松弛感,宋雨晴只是觉得许文元的背影好看。 宋雨晴站在报刊亭边,手里拿着那本包着书皮的《王二风流史》。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昏黄里。裙子被晚风轻轻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她看着许文元走远,痴痴的,就一直站在那儿。 手里的书攥着,没动。 忽然,她嘴角翘起来一点。 宋雨晴的嘴角翘得很轻,很慢,像是自己都没察觉。 然后那点笑往上爬,爬到两颊,爬到眼睛,把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 小虎牙露出来一点点。 她的胳膊不知什么时候抬起来了一点,虚虚地弯着,像是抱着什么。 就那么空空的弯着,手臂贴着身体,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像是还抱着谁的胳膊。 晚风从西边吹过来,裙摆轻轻动了动。马尾被吹起来几根发丝,飘在脸侧,撩啊撩的。 …… 许文元先给爷爷打了个电话,说有急诊手术,自己不回去了。 报了平安了,这才来到科里。 “周院,我考虑是胆囊穿孔,要急诊手术。”李怀明的声音先传来,“要不咱先做着,那面不是已经上飞机了么,院办也去机场接人了。” “胆囊穿孔?” “是,板状腹明显,肯定是穿孔导致的腹膜反应。” 许文元走进医生办公室。 门开着,他直接走进去,没敲门。 屋里几个人围着,周院长站在中间,李怀明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张片子,正对着灯比划。 听见脚步声,几个人回头看他。 许文元没停,径直走到阅片灯前。 从李怀明身边经过,肩膀擦着肩膀。李怀明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间不容发的瞬间躲开许文元。 但哪怕李怀明让了半步,还是让许文元撞了个趔趄。 几天之间,攻守之势异也。 许文元站到灯箱前,没说话,直接伸手,把李怀明手里那张片子抽过来。 李怀明的手还举在半空,捏着空气,愣了一下。 许文元把片子往灯箱上一插,咔哒一声。 目光扫过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不到三秒。 “还是几个小时前的片子,没新片子,你怎么知道是胆囊穿孔?b超做了?” “B超下看到胆囊壁的连续性中断,不再是完整的光滑弧形,而是出现一处或多处缺损的双边征?” “啥?”李怀明愣了一下。 啥是双边征? “还是说看见胆汁流出来形成的胆囊旁脓肿?” 办公室里面面相觑,这特么也太霸气了吧,许文元从走进来后就像是一名老专家似的直接否定了李怀明李主任的观点,不容置疑的否定。 李怀明甚至都没敢还嘴,他隐约猜到要是自己争论的话,不知道多少专业的词汇等着自己,甚至难听的话也有很多。 “小许,你就这么确认是寄生虫?”周院长讪讪的问道。 虽然他不信,可心里面就是有个声音告诉周院长,许文元说得对,自己别犟。 “当然。”许文元毫不犹豫的说道,“郑教授的脉象弦滑数,乍大乍小,或见沉伏。平时喝山泉水,吃鱼腥草,这都是诱因。” “……” “……”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真的假的? 听许文元说的跟真事儿似的,脉象弦滑数,乍大乍小,或见沉伏。 还是中医好啊,随便胡说八道,也没人能听懂,周院长心里想到。 而且许文元还有底牌——祖传的。 你要质疑他就搬出那尊大神。 “我去看一眼患者,要是同意,这就上台。”许文元认真的看着周院长,“微创,连t型管都不用留,我能把虫子取出来。” “信我。” 第四十六章 狗咬屎橛子——嘴硬 “小许,你别总说虫子虫子的,那根本不可能。我问你,腹腔镜切胆囊,你到底能不能做。”周院长严肃的看着许文元的眼睛。 因为许文元很高,周院长微微仰头,所以他严肃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的语气已经有些严厉,很明显对许文元有些不满。 “保证完成。”许文元也没笑,而是认真的给了一个可行方案,“先给杜冷丁75mg肌注,准备手术。专家在省城下飞机,咱们这面先上,建立气腹,俩小时,专家也就到了。” “哈大高速路况好,这还是压着限速开。” 周院长想了想,这的确是最好的一种方式。 “行,那就这样,我和刘教授先联系。你做好建立气腹,帮助专家扶镜子的准备。” “好。” 见许文元不再提什么寄生虫,也很乖巧的同意扶镜子,周院长的心情好多了。 片子他看了三遍,羊城那面刘教授在电话里听了描述后也这么认为。 穿孔也是胆囊穿孔,不是别的脏器。 可许文元非说是虫子。 周院长走到窗边,点了根烟。窗外磕头机一下一下点着,闷响传进来。 他想不通。 要说许文元没水平,那几台手术摆在那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许文元手术做的不好这种话出来。 肺大疱二十分钟,阑尾炎那个胖子切口干干净净,那个连医大退回来的产妇都救活了。 可要说他有水平——号脉号出来寄生虫病? 这特么不扯淡呢么。 周院长吐了口烟,烟雾在玻璃上撞散,灰蒙蒙一片。 也不知道许文元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还是说这人有表演型人格,不管别人说什么,非要狗咬屎橛子——嘴硬。 嗯,有可能。 这可是个缺点,毕竟在临床,不客观可不行。 抽了根烟,周院长带着司机去省城亲自接刘教授。一天跑两次省城,说不累是不可能的。 但谁让遇到了呢。 他临走的时候叮嘱许文元,一定要注意,千万别擅自做手术,建立好气腹,消毒,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就可以,手术的主体要等刘教授来了之后再说。 许文元点头答应,等周院长走了后,李主任凑过来。 见李主任一脸热情,满是长辈关心晚辈的表情,许文元心里有些腻歪。 “小许啊,你那号脉的本事,真能看出寄生虫?”他压低了声音,像是真在请教。 “回头也给我号号,看看我肚子里有没有虫子。” 说完,他拍了拍许文元的肩膀,叹了口气。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不过中医不太靠谱,咱还是得看片子。羊城专家都说了是结石,那就肯定是结石。咱们这地方小,但胆囊管结石这病也不是很罕见。” 他顿了顿,笑着补充了一句。 “行了,准备去吧。等会儿刘教授来了,你好好扶镜子,多跟专家学学技术。” 许文元真想踹他一脚,但也就是想想,真动手的话许文元有点懒。 倒是自己到现在才知道香江那面1993年就出版了王小波的书,而且还给起了那么一个香艳的名字。 有毛病啊。 手机响起。 许文元接通,“喂,你好。” “许医生,是我,高露。”声音有些拘谨。 “高露啊,你觉得哪不舒服么?”许文元随口说道。 他一点都没觉得会是自发性气胸又犯了,自己做的手术,自己心里有数。 而且高露的气息听着也不像是气胸。 “要是胸壁有疼痛,可能是肋间神经……” “不不不,许医生,我现在能不能吃肉啊。” “能啊。” “海鲜呢?” “西医里海鲜没有忌口,但中医里海鲜属于发物,还有羊肉之类的,少吃就行。” “哦,那……你有空么,能不能指导下饮食。” “这不是在指导么。”许文元假装没听懂。 “华府,现在,有空么?”高露很直接,打断了许文元的敷衍。 “现在还真不行,有个急诊手术,马上要上台了。”许文元摸出一根红国宾,叼在嘴里。 1999年的医院这点好,只要不在病房和走廊,医生值班室和医生办公室随便抽烟。 “啊,你这么忙啊。”高露有些失望。 “是啊,医生就是牛马命。改天吧。说真的,你没什么不舒服吧。” “没有,就是表达一下感谢,请你吃饭。”高露有些阑珊的说道。 “那这次算我爽约,下次见面给你带礼物。” “真的!” 许文元敷衍了几句,挂断电话。 看样子真要去新华书店买几十本《黄金时代》回来。 你情我愿,郎情妾意的美好事情,要是闹出幺蛾子就没劲了。 红国宾叼在嘴里,许文元没急着点,就那么叼着,眯着眼,看着墙角那块小黑板。 白粉笔写的字,在日光灯下有点反光。 20-8 还剩二十天,自己攒了八点功德值。 真特么费事,放在从前,8台手术还不够自己一上午干的。 结果重生回来快一周了,脾破裂的患者给了3点功德,产妇给了2点功德,一共才8点。 他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几秒,眯着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他摸出打火机,点上烟。 烟从嘴里吹出来,细细一线,慢慢往上飘。 许文元眯着眼,那缕烟在脸侧绕了半圈,往上走,走得很慢,在日光灯底下扭了几下。 灰白色的,薄薄的,像墨落在水里洇开的那一下。 烟散了,融进灯光里,什么都没剩下。 他盯着黑板上的数字,没动。 护士给郑教授打了杜冷丁,李怀明忙前忙后,哪怕没什么事儿也努力做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他的无实物表演已经出神入化,许文元看着觉得好笑。 这年头真是车马很慢,书信很远。自己联系腹腔镜厂家,他们的销售还没找上门。 在许文元看来,这种销售完全不合格。 时间过得也快,两个多小时后,周院长打来电话,说自己已经接到刘教授,这面上台,做前期准备。 “送患者!”许文元招呼了一声。 把郑伟民抬上平车,这位专家已经蔫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许文元也没想着和他聊什么,直奔手术室。 摆体位,查看腹腔镜机器,刷手消毒上台。 许文元刷了手,上台。 器械护士已经把腹腔镜设备准备好。 他站在手术台右侧,巡回护士冯姐帮着把无菌单铺好,连接光源、气腹管、电凝线。 “开始吧。”许文元说。 冯姐是许文元亲自要的,麻醉科的徐主任也给面子,冯姐自己也没拒绝。 腔镜手术要开展,许文元没耐心等手术室的所有护士的水平都提高到某个程度,所以要有一个专门的护士学相关内容。 冯姐不光人长得好看,脑子也灵光,跟了一台手术就大概知道需要什么。 许文元在郑伟民肚脐上缘做了一个1公分的切口,用两把巾钳提起皮肤,将Veress穿刺针斜着刺入。 针尖穿过腹直肌前鞘、后鞘,突破腹膜时有两下轻微的落空感。 “开气腹。” 冯姐拧开气腹机。 二氧化碳气体顺着针管无声地灌进去。 气压表上的数字开始跳动,8,10,12,设定在12mmHg。 许文元拔出穿刺针,从同一个切口置入10mm的戳卡。 镜头伸进去,屏幕上出现腹腔的景象——肝脏边缘光滑,颜色暗红,大网膜盖在上头。 他转动镜头,找到胆囊。 胆囊肿着,比正常大一圈,壁水肿得厉害,颜色发白,但不是那种急性炎症的紫红。表面没穿孔,干干净净的。 许文元用电凝钩轻轻碰了一下,软的,没有石头堵在胆囊管的感觉。 不是胆囊的问题,就和许文元之前的预判是一样的。 许文元把镜头往下推,扫过肝下间隙。 肝十二指肠韧带露出来,右缘就是胆总管的位置。 胆总管扩张得厉害,直径至少1.5公分,管壁增厚,颜色发白,用手碰一下,硬邦邦的。 韧带周围有一滩浑浊的渗出液,淡黄色的,飘着絮状物。 刺激腹膜导致板状腹的渗出液是从胆总管周围渗出来的,不是胆囊。 先看清楚问题所在后,许文元又打了三个戳卡:剑突下10mm,右锁骨中线肋缘下5mm,右腋前线肋缘下5mm。 “小许啊,我怎么看胆囊没事呢。”李怀明站在许文元身后问道。 “李主任,我不是说了么,不是胆囊的事儿。”许文元似乎并没留意,全部心神都用在手术中,只是很随意的和李主任闲聊。 “这么多年了,看病都不会。李主任你说,羊城那面的专家是不是跟你一样,也这么不靠谱。” 李怀明怔了下。 这是指桑骂槐,含沙射影? 许文元自己亲口说过,又来? 而且这次是指着鼻子直接骂。 “片子已经很清楚了,稍微有点经验就能看出来,你说是吧李主任。” 许文元说着,还特意把镜头对准胆囊。 原本所有人都说是胆囊穿孔,可电视机里胆囊虽然有些炎症,但却绝对没事。 许文元还怕李主任看不清楚,来回动了动,保证无死角。 “喏,这回我看刘教授来了怎么说。” 李怀明沉默。 刘教授来了之后怎么说自己不知道,但现在他却哑口无言。 接下来说点啥,李怀明都不知道。 “医生就要会看病,手术会不会做都先不说,诊断都搞不清楚,真是。” 许文元头也不抬,手里的操作没停,语气却像是唠家常一样自然。 “李主任,你说这年头吧,什么人都敢叫专家。专家两个字现在不值钱了,跟白菜似的,论斤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