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辞镜》 第一卷 破笼 第一章 这破剧本,我不演了 头痛得像有人拿凿子在太阳穴上钻孔,一下,一下,又一下。 沈昭宁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月白色的床帐顶,绣工精致的兰草纹。她盯着那朵兰花看了三秒,反应过来不对劲——她应该在图书馆赶论文,桌上还摊着十七本参考文献,怎么一睁眼就成了古代帐顶? 下一秒,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大堆东西:镇国公府,嫡女,两个庶姐,一个庶弟,一个嫡弟,父亲驻守边关,母亲早逝,掌家的是祖母。还有一段清晰的画面——昨夜的宫宴,她端着酒盏走向三皇子,刚说完“殿下,我……”,那个男人连眼皮都没抬,薄唇吐出一个字:“滚。”满京勋贵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她哭着跑回府,半夜偷偷溜出后门,跳了湖。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窒息感,湖水灌进肺里的灼烧,手脚挣扎着往下沉,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昭宁猛地攥紧被角。 她穿书了。穿进那本她熬夜写论文时用来消遣的《嫡女谋略》,讲的是庶女沈婉宁如何踩着嫡妹上位,最后嫁给三皇子当上皇后。而原主沈昭宁,就是那个被踩的炮灰嫡女,出场三章,作用只有一个:被三皇子当众羞辱,投湖自尽,给庶姐制造“悲痛欲绝”的表演机会。 窗外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老夫人,您可得为三小姐做主啊!大小姐和二小姐都去看过了,三小姐她……她醒来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一句话都不说,该不会是那湖水泡坏了脑子吧?”另一个威严的老妇人声音喝道:“住口!” 沈昭宁听着这对话,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原著里这段她记得,祖母带着人来看她,她抱着祖母哭得死去活来,然后两个庶姐轮番上阵安慰,话里话外都在说“三皇子只是心情不好”“妹妹别往心里去”。原主信了,还真以为是自己表白的方式不对,从此更努力地讨好三皇子,直到把自己作死。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还有点软,但还是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初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桃花和泥土的气息。院子里花开得正好,两个穿着体面的丫鬟站在廊下,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见她推开窗,其中一个立刻缩回脑袋,另一个则撇了撇嘴,转身就走。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是大房那边的丫鬟,也是原著里负责散布谣言的人——过不了几天,全京城都会知道“镇国公府嫡女为三皇子寻死觅活”。 沈昭宁收回视线,转身看向屋里的铜镜。镜子里是一张苍白的脸,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眶还微微泛红,但五官底子极好,眉眼清丽,骨相端正。这么好的底子,不去搞事业,去给一个男人当炮灰? 门被推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夫人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串丫鬟婆子。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沈昭宁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下打量:“我的儿,你可算醒了!把祖母吓死了!” 沈昭宁看着这位老人。原著里对祖母着墨不多,只说她是镇国公府的实际掌权者,后来被庶女沈婉宁算计,中风瘫痪,死得悄无声息。但此刻,这位老人的手在抖,是真的在抖。 “祖母,”她开口,嗓子有些哑,“让您担心了。” 老夫人一愣,不是因为这句话,是因为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寻死过的姑娘。“昭儿,你……”老夫人斟酌着用词,“你还记得昨日的事吗?” “记得。”沈昭宁看着她的眼睛,“记得三皇子让我滚,记得我跑回来,记得我半夜出门,跳了湖。” 老夫人攥着她的手猛地收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消失。 “但是祖母,我想清楚了。”沈昭宁没躲,任由她攥着,“为一个男人去死,蠢透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老夫人身后那几个丫鬟面面相觑,站在门边的婆子忘了放下手里的食盒,廊下那两个偷听的庶姐的丫鬟差点把脸贴到窗户上。 老夫人愣愣地看着她,半晌,眼眶慢慢红了。她一把将沈昭宁搂进怀里,声音发颤:“我的儿,你可算想通了!祖母担心得一宿没睡,就怕你钻牛角尖……” 沈昭宁被搂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挣扎。这老人,值得一个更好的结局。 过了好一会儿,老夫人才松开她,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好好好,想通了就好。那个三皇子有什么好的,咱不稀罕!回头祖母给你找个更好的……” “祖母,”沈昭宁打断她,“我想读书。” 老夫人手一顿:“读书?” “嗯。”沈昭宁点头,“府里不是请了西席教姐姐们读书吗?我想一起去听听。” 老夫人脸上闪过一丝为难。沈昭宁知道为什么——原主早就被两个庶姐撺掇着不去上课了,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说什么“咱们这样的身份,会吟诗作对就够了”。原主傻乎乎地听了,现在连《千字文》都背不全。 “祖母,我知道我基础差,但我想从头学起。”她不急不缓地说,“不求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至少能看懂账本,不被下人糊弄。”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那两个还在探头探脑的丫鬟。老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对上那个丫鬟来不及缩回去的脑袋。那丫鬟吓得脸都白了,赶紧低头装路过。 老夫人收回视线,又看向沈昭宁。眼前的孙女还是那张脸,但眼神完全不一样了。以前那双眼睛里装的全是“三皇子今天看没看我”,现在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你真的想通了?” “想通了。”沈昭宁点头,“男人会跑,本事不会。”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好。明日起,你去上课。要是有人敢说什么,让她来找我。” 沈昭宁弯了弯唇角:“谢谢祖母。” 门外,两个庶姐的丫鬟悄悄溜走了,一个跑向大房的方向,一个跑向二房的方向。沈昭宁余光扫到那两道背影,没说话。 去吧,去告诉你们的主子,那个傻子不傻了。 第一卷破笼 第二章 西席 辰时将至,沈昭宁换了身月白色的衣裙,往东路学堂走去。 镇国公府的学堂设在一个独立小院里,三间正房打通,宽敞明亮。她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大姐,你说三妹今天真会来?”这声音娇软,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另一个声音沉稳些,带着淡淡的笑意:“来不来的,是她的事。咱们做姐姐的,只管把课上好就是了。” 沈昭宁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三人同时看过来。坐在上首的是西席周先生,留着山羊胡,面容清瘦。左侧坐着两个少女——穿藕荷色褙子、面容温婉的沈婉宁,和穿鹅黄色比甲、圆脸杏眼的沈若宁。 沈婉宁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浮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三妹,你来了?身子可好些了?”她站起身,关切地迎上前。 沈昭宁侧身避开,淡淡道:“好多了。” 沈婉宁的手在半空顿了顿,自然地收回,笑容不变:“那就好。快坐下吧,先生正要开讲。” 沈若宁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还真来了……” 周先生放下茶盏,打量着沈昭宁,开口道:“三小姐能来,老夫甚慰。只是这课业讲究循序渐进,三小姐之前落下的不少,不知今日想听什么?” “先生讲什么,我听什么。”沈昭宁在最后排坐下,“听不懂的,课后请教先生。若还跟不上,再从基础补起便是。” 周先生微微挑眉。这话说得敞亮,既不逞强,也不自弃,倒不像传闻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课开始了。 周先生讲《论语·学而篇》,从“学而时习之”讲起,逐句释义,引经据典。沈婉宁听得认真,偶尔点头附和;沈若宁心不在焉,手里攥着块帕子把玩。 沈昭宁一言不发地听着。 听了一刻钟,她心里大概有数了。这位周先生学问是有的,但讲法太古板,一句“人不知而不愠”能扯出去两刻钟,从汉儒讲到唐儒,全是考据,没有见解。放在现代,这就是个只会照本宣科的教书匠。 但她没吭声,只是安静地听着。 沈婉宁余光扫过来好几次,见沈昭宁只是低头看书,并不抬头,嘴角微微翘了翘。 课讲到一半,周先生停下来喝茶,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沈昭宁身上:“三小姐方才一直在看书,可是有何不解?” 沈婉宁和沈若宁同时看过来。 沈昭宁抬起头,想了想,问:“先生方才讲‘人不知而不愠’,说这是君子之德。学生有一事不明——若那‘不知’之人,并非真不知,而是装作不知,又当如何?” 周先生一愣。 沈婉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昭宁继续说:“比如有人分明读懂了圣贤书,却偏偏装作不懂,甚至故意曲解,以此牟利。对这样的人,君子是继续‘不愠’,还是该‘愠’?” 周先生捋胡子的手停住了。 这问题问得刁钻。按圣人之言,自然是“不愠”,可要真按这个做,那就是迂腐。可要说“该愠”,又违背了经义。 他沉吟片刻,反问道:“三小姐以为呢?” 沈昭宁淡淡道:“学生以为,对君子,当‘人不知而不愠’;对小人,当‘人不知而教之’;对恶人,当‘人不知而诛之’。一概而论,便是愚忠愚孝。” 屋里静了一瞬。 周先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三小姐这话,倒是让老夫想起了前朝张子厚的‘君子小人辨’。” 沈昭宁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当然知道张子厚是谁,那是本朝以前的大儒,比这个朝代早了两百年。她刚才那番话,化用了他的观点,只是换了个说法。 沈婉宁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神色。她听得出来,沈昭宁这话看似在论经义,实则另有所指——那个“装作不知的人”,说的是谁? 沈若宁没听明白,小声问大姐:“什么意思?” 沈婉宁没理她。 课继续往下讲,但周先生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沈昭宁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兴趣。 一个时辰后,课毕。 周先生收拾书册,临走前对沈昭宁说:“三小姐若有心向学,老夫那里有几本入门的基础书,明日可以带来。” 沈昭宁起身行礼:“多谢先生。” 沈婉宁也跟着起身,走到沈昭宁身边,温声道:“三妹今日真是让姐姐刮目相看。那些话,是从哪儿看来的?” 沈昭宁看向她,目光平静:“书里。” 沈婉宁笑容不变:“哪本书?姐姐也想去拜读一二。” “《张子全书》。”沈昭宁说完,又补了一句,“前朝张载的著作。大姐没读过吗?” 沈婉宁笑容微微一僵。她当然没读过,她读的是《女戒》《女论语》,是如何在闺阁中经营名声。这些真正治学的书,她碰都没碰过。 但她很快便笑道:“原来是张子的书。姐姐平日里读诗词多些,这些性理之书,倒是疏忽了。回头定要找来读一读。” 沈昭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沈若宁看着她的背影,凑到沈婉宁耳边小声嘀咕:“大姐,她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那些话真是她说的?” 沈婉宁没答话,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是啊,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她想起方才课上,沈昭宁问那个问题时,目光曾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却又让人觉得,什么都已经被看穿了。 不对劲。 这个沈昭宁,不对劲。 沈昭宁回到自己院子,刚进门,就看见祖母身边的周嬷嬷正等着。 周嬷嬷见她回来,笑着行礼:“三小姐回来了。老夫人让老奴来问问,今日上课可还顺利?” 沈昭宁点点头:“还好。” 周嬷嬷打量着她的神色,又问:“那先生讲的可都能听懂?” 沈昭宁想了想,说了实话:“先生的学问是好的,只是讲法太古板。若只是想识字明理,够用了。” 周嬷嬷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这位三小姐会这么评价先生。她很快回过神来,笑道:“三小姐心里有数就好。老夫人还说了,若三小姐想另外请先生,她可以托人去寻。” 沈昭宁摇摇头:“暂时不必。先听听看吧。” 周嬷嬷应下,又说了几句关切的话,便告退了。 沈昭宁回到屋里,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的桃花出神。 今日这一遭,不过是投石问路。沈婉宁的反应她看在眼里——笑容背后的警惕,问话时的试探,最后那个慢慢淡下去的笑。 原著里,沈婉宁是个极聪明的人。她从不亲自出手,永远是借刀杀人,永远是“我也是为了你好”。原主那个傻姑娘,到死都以为大姐是真心疼她。 但沈昭宁不一样。 她读过原著,知道沈婉宁每一步棋是怎么走的。知道她如何在祖母面前装乖卖巧,如何在父亲面前哭诉思念母亲,如何在外人面前维护“庶女不易”的形象,又如何一步步把原主推到绝境。 那些手段,放在宅斗文里确实够用。 但沈昭宁没打算在宅斗里陪她玩。 她的战场,在别处。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贴身丫鬟青杏端着茶点进来了。这丫头是原主的贴身大丫鬟,昨天守了一夜,今日一早被沈昭宁赶去补觉,这会儿才醒。 “小姐,您怎么坐这儿吹风?身子刚好,可不能再受凉了。”青杏放下茶点,拿起一件披风给沈昭宁披上。 沈昭宁任由她摆弄,问道:“青杏,你识字吗?” 青杏一愣,摇摇头:“奴婢不识字。咱们这样的,哪有机会识字啊。” 沈昭宁点点头,没再说话。 青杏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沈昭宁看出来了:“想说什么就说。” 青杏咬咬牙,还是说了:“小姐,您今天去上课,可还顺利?奴婢听人说,大小姐和二小姐那边……那边好像不怎么高兴。” 沈昭宁笑了:“她们高不高兴,关我什么事?” 青杏愣住了。 沈昭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青杏,你记住一句话。” “小姐请说。” “从今往后,我只关心两件事——我想不想做,我该不该做。至于别人高不高兴,满不满意,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的事。” 青杏怔怔地看着自家小姐,总觉得小姐像是变了一个人,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窗外的桃花被风吹落几瓣,飘飘悠悠地落在窗台上。沈昭宁看了一眼,伸手拈起一瓣,在指尖捻了捻。 “对了,”她忽然开口,“明日你去帮我办件事。” “小姐吩咐。” “去打听打听,京城哪家书肆的书最全,尤其是那些正经的学问书——史书、政书、农书、算书,都问问。再打听打听,除了周先生,京城还有哪些坐馆的西席风评好,尤其是那些有真才实学、不只会教《女戒》的。” 青杏瞪大了眼睛:“小姐,您这是……” 沈昭宁把那片花瓣放在桌上,声音平静: “我想知道,这个世道给女子准备的路,到底有多窄。” “窄到,非得逼着我去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第一卷破笼 第三章 账簿 接下来几日,沈昭宁每日辰时去学堂,午时归来,下午便在屋里看书。 周先生果然带来了几本入门书——《千字文》《幼学琼林》《龙文鞭影》,都是蒙童开蒙用的。沈昭宁翻了一遍,没说什么,老老实实地从头读起。 青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自家小姐明明连先生都夸“有慧根”,怎么反倒回过头去读这些三岁小孩的东西? 她憋了三天,终于没忍住:“小姐,您读这些做什么?那天您在课上说的话,奴婢都听说了——连周先生都说您问得好,您怎么反倒越读越回去了?” 沈昭宁放下手里的《千字文》,看了她一眼:“我问你,建房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青杏一愣:“地基?” “嗯。”沈昭宁点点头,“我现在的学问,看着能问倒先生,其实是空中楼阁。我问的那句话是从书里看来的,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真要论功底,我连《千字文》都背不全,拿什么跟人比?” 青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昭宁没再解释。 她当然不会告诉青杏,自己前世是历史系博士,这些蒙学书她闭着眼都能背。但她现在的身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嫡女”,若是一夜之间变得博古通今,只怕第二天就会被当成妖怪烧死。 得慢慢来。 得让人以为,她是“忽然开了窍”,而不是“换了个魂”。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小丫鬟在门口禀报:“三小姐,老夫人请您去正院一趟。” 沈昭宁放下书,整了整衣裳,往正院走去。 祖母住在镇国公府的正院荣安堂,五间正房,雕梁画栋,是整个府里最气派的所在。沈昭宁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老夫人,这事您可得拿个主意。公中的账上确实没银子了,可这春耕的种子钱、佃户的工钱,哪一样都拖不得。”这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着像是账房上的。 另一个声音接道:“是啊老夫人,大小姐和二小姐那边还要裁春裳,针线房的人来问了三四回了,说再不定料子,就赶不上清明踏青了。” 沈昭宁脚步顿了顿。 祖母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疲惫:“行了,都先下去。账本留下,我再看看。” 几个人鱼贯而出,与沈昭宁擦肩而过,看都没看她一眼。 沈昭宁迈进门槛,看见祖母坐在榻上,面前摊着几本账册,眉头紧锁。 “祖母。” 老夫人抬起头,见她来了,脸上挤出几分笑意:“昭儿来了,坐。” 沈昭宁在她下首坐下,目光扫过那几本账册。 老夫人注意到她的视线,叹了口气:“让你看笑话了。偌大一个国公府,一到开春就到处要钱,公中的银子却像漏了底的筐,怎么都攒不住。” 沈昭宁没接话,只是问:“祖母叫我来,是有事吩咐?” 老夫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上回说,想读书是为了看懂账本?” 沈昭宁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是。” 老夫人点点头,把面前的一本账册推到她面前:“那你看看,能不能看懂?” 沈昭宁接过账册,翻开。 这是去年冬天的炭火账。哪房领了多少炭,什么品级,什么时候领的,记得密密麻麻。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各房的份例都卡得死死的,没有超支。 但沈昭宁看了一会儿,指着一处问:“祖母,这里写的‘黑炭三十斤,送大房’,旁边这个‘回’字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凑过来看了看:“那是‘回单’的意思,说明东西送到了,管事回了单子。” “那这一页上,大房一共领了六次炭,每次都有回单。可这六次的字迹……”沈昭宁顿了顿,“看着像是一个人写的。” 老夫人一愣,接过账册细看。 确实。 六次回单,日期不同,经手的管事也不同,但那个“回”字的写法,笔画走势,几乎一模一样。 老夫人脸色沉了下来。 沈昭宁又翻了几页,指着另一处:“还有这里,二房领的银霜炭,比份例多了二十斤。旁边有批注,说‘老太太恩赏’。可这上面没有您的印章。” 老夫人接过账册,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慢慢靠回榻上,脸上的疲惫更重了几分。 “好孩子,”她看向沈昭宁,眼神复杂,“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沈昭宁垂下眼帘:“孙女只是觉得,若是不同的人写的字,总该有些不一样。可这些回单上的字,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欣慰,也带着几分苦涩。 “我管了这个家三十年,自以为是双火眼金睛,没想到还不如你一个丫头片子。” 沈昭宁没说话。 老夫人把那本账册收起来,又看向她:“昭儿,你跟祖母说实话——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这么会看东西的?” 沈昭宁抬起头,对上祖母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想了想,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可能是死过一次,脑子反倒清楚了。” 老夫人眼眶微微一红,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清楚了就好。” 她把那几本账册都推到沈昭宁面前:“这些账,你拿回去看看。能看出什么就看出什么,看不出来也没关系。” 沈昭宁愣了一下:“祖母,这……” “别怕。”老夫人打断她,“我不是让你去查谁。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家,没你想象的那么太平。”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母亲走得早,你父亲又常年在外。有些事,祖母不说,不代表不知道。只是年纪大了,精力不济,顾不过来。” 沈昭宁看着面前的账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孙女尽力。” 抱着账册往回走的时候,青杏跟在后面,满脸的不敢相信。 “小姐,您、您这就接下了?这可是公中的账啊!大小姐和二房那边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沈昭宁头也不回。 青杏噎住了。 沈昭宁抱着账册,脚步稳稳地往前走。 她知道祖母在试探她。试探她是不是真的变了,试探她能不能成为帮手,也试探她会不会拿着账本去生事。 但她不介意。 因为祖母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看清这个家里,谁是人,谁是鬼。 刚走到自己院门口,就看见沈婉宁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三妹回来了。”沈婉宁迎上来,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账册上,顿了顿,“这是……?” 沈昭宁没躲,大大方方让她看:“祖母让我帮忙看看账。” 沈婉宁眼底闪过一丝什么,转瞬即逝。她笑着点头:“祖母这是器重你呢。三妹可要好好看,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姐姐。” 沈昭宁看着她,忽然问:“大姐懂账?” 沈婉宁笑容微微一僵,很快便恢复如常:“略知一二。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儿家总要学些管家的本事,将来出嫁了才不被婆家拿捏。” 沈昭宁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问:“大姐找我有事?” 沈婉宁把食盒递过来:“姐姐让人做了几样点心,想着你身子刚好,给你送些来。” 沈昭宁接过食盒,道了声谢。 沈婉宁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身子”之类的话,便带着丫鬟离开了。 青杏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嘀咕:“大小姐什么时候这么殷勤了……” 沈昭宁没说话,提着食盒进了屋。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四样点心,精致小巧,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沈昭宁看了一会儿,把盖子盖上了。 青杏不解:“小姐不吃?” “不吃。”沈昭宁起身,把那几本账册放到书案上,“拿去分给你们院里的人吃吧。” 青杏愣了愣,应声提着食盒出去了。 沈昭宁坐在书案前,翻开第一本账册。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她想起方才沈婉宁看见账册时,那个一闪而过的眼神。 那不是惊讶。 那是警惕。 第一卷破笼 第四章 暗涌 接下来几日,沈昭宁足不出户,把自己关在屋里看账。 镇国公府的账比她想象中更乱。表面上看收支平衡,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只要稍微细看,就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同样的炭,大房的进价比二房低三成;同样的布,二房领的尺数比大房多出一截;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支出,写着“杂项”,没有明细,没有经手人,只有一串数字。 她拿了个空白本子,把有问题的地方一条条抄下来,在旁边标注疑问。 青杏每日进来送茶送饭,看见自家小姐对着一堆账册写写画画,既看不懂,也不敢问。只是偶尔嘀咕一句:“小姐,您歇歇眼睛,仔细熬坏了。” 沈昭宁应一声,头也不抬。 第五日傍晚,她终于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窗外天色已暗,院子里点起了灯笼。青杏端着晚膳进来,见她终于放下账本,脸上露出喜色:“小姐可算看完了!奴婢这就摆饭。” 沈昭宁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几本账册上,若有所思。 “青杏,”她忽然开口,“府里采买上的管事是谁?” 青杏一愣:“采买上?有两个,大房那边用的是刘贵家的,二房那边用的是王福。怎么了小姐?” 沈昭宁没答,又问:“公中的采买呢?” “公中……好像也是刘贵家在管。”青杏想了想,“奴婢记得,老夫人说过,刘贵家的男人以前是跟着老爷出门的,后来伤了腿,就安排到采买上了。” 沈昭宁点点头,没再问。 吃过晚饭,她把那几本账册重新包好,往正院走去。 荣安堂里,老夫人正在用膳,见她来了,放下筷子:“怎么这个时辰过来?可用过饭了?” 沈昭宁点头:“用过了。祖母,那些账我看完了。” 老夫人眼神微微一凝,示意屋里的丫鬟都退下。 等人走光了,她才开口:“看出什么了?” 沈昭宁把账册放到桌上,翻开做了标记的那几页,一处处指给祖母看。 “这里,大房的炭价比市价低三成,但旁边的备注写着‘次品’。孙女记得,大房去年冬天烧的炭,和咱们是一样的,不是次品。” 老夫人脸色沉了沉。 “这里,二房领的布比份例多出两匹,备注是‘补去年短缺’。但孙女翻遍了前年冬天的账,没找到二房短缺布的记录。” 老夫人没说话。 “还有这里,”沈昭宁翻到最后一本,“这几个月的‘杂项’支出,加起来有二百三十两,没有明细,没有经手人。孙女性问了问青杏,她说府里一个二等丫鬟的月钱是八钱银子,二百三十两,够所有丫鬟婆子发三个月的月钱。” 屋里安静下来。 老夫人盯着那几处地方看了许久,慢慢靠回榻上,脸上的疲惫比上回更重。 “刘贵家的,”她忽然开口,“她男人是跟着你父亲出过门的,回来的时候伤了腿,是我可怜她,给她安排了采买的差事。” 沈昭宁没接话。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她:“你觉得该怎么办?” 沈昭宁垂下眼帘:“孙女不敢妄言。” “说。”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期待,“你都敢把这些地方指给我看,还怕说怎么办?” 沈昭宁抬起头,对上祖母的目光。 “孙女以为,查是要查的,但不能打草惊蛇。”她顿了顿,“刘贵家的管采买这么多年,不可能是一个人。她背后是谁,银子流向了哪里,这些都得摸清楚。不然,就算换掉一个刘贵家的,还会有张贵家的、李贵家的。”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昭儿,你知不知道,你这番话,像极了当年你父亲出征前跟我说的话。” 沈昭宁微微一怔。 老夫人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声音柔和下来:“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娘,仗要打,但不能蛮打。得先摸清楚对方有多少人、多少粮、多少马,才能一击必胜。’” 她看着沈昭宁,眼眶微微泛红:“你身上,有你父亲的影子。” 沈昭宁低下头,没说话。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别声张。我叫人去查,查清楚了再说。” 沈昭宁点点头,起身告退。 走出荣安堂,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她拢了拢披风,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 刚走到半路,就看见前面有人影晃过。 是沈婉宁。 她带着贴身丫鬟翠缕,正往二房的方向走,步履匆匆,不像是寻常的散步。 沈昭宁脚步顿了顿,侧身闪进旁边的阴影里。 沈婉宁走到二房院门口,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很快,里面出来一个人——是二房的管事媳妇,姓钱的。 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隔着远,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沈婉宁递了个什么东西过去,钱氏接过来,揣进袖子里,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沈婉宁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带着翠缕离开。 沈昭宁从阴影里走出来,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目光沉了沉。 青杏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等回到自己院子,她才小声问:“小姐,大小姐她……” “看见了。”沈昭宁在窗边坐下,“但没看清她给的是什么。” 青杏紧张地问:“那咱们要不要告诉老夫人?”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她看向窗外,“万一只是寻常的人情往来,我说了,反倒打草惊蛇。” 青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昭宁没再说话。 但她心里清楚,沈婉宁不是那种会做“寻常人情往来”的人。她是原著女主,每一步都有目的,每一次出手都有算计。 那包东西,到底是什么? 次日一早,沈昭宁照常去上课。 周先生今日讲的是《论语·为政篇》,讲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时,沈昭宁听得格外认真。 视其所以——看他做的是什么。 观其所由——看他怎么做的。 察其所安——看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安的是什么心。 她想起昨晚沈婉宁递东西的那个动作,想起她站在二房门口时的神情,想起她离开时的步履匆匆。 视其所以,是递东西。 观其所由,是避人耳目,深夜往来。 察其所安—— 她安的什么心? 下课后,沈昭宁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沈婉宁和沈若宁先走。 沈若宁拉着沈婉宁走在前面,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沈婉宁含笑听着,时不时点头,一派姐妹和睦的景象。 沈昭宁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开口:“大姐留步。” 沈婉宁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三妹有事?” 沈昭宁走上前,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昨儿个姐姐送的点心,我吃着甚好。这是我自己绣的,算作回礼。” 沈婉宁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很快便浮出笑意:“三妹客气了。”她伸手接过荷包,看了看,“这绣工真好,三妹什么时候学的?” 沈昭宁笑了笑:“闲着没事瞎绣的,比不得大姐的女红。”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各自散去。 青杏跟在沈昭宁身后,满脸不解:“小姐,您什么时候绣荷包了?那不是上个月大小姐身边的翠缕掉在咱们院里的吗?” 沈昭宁脚步不停,嘴角微微弯了弯。 “是啊,掉在咱们院里的。” 青杏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您、您是故意的?” 沈昭宁没答话。 那个荷包,确实是翠缕掉的。她捡起来看了看,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就一直收着。 昨晚看见沈婉宁递东西,她就想到了这个荷包。 沈婉宁收了她的“回礼”,总得找个地方放。到时候,她身上的荷包就会有两个——一个是她自己的,一个是翠缕的。 只要翠缕认出来,就会问。 只要问,沈婉宁就得解释。 只要解释,就总会有破绽。 沈昭宁走在回廊上,迎着初春的风,脚步稳稳的。 她不是要抓沈婉宁的现行。 她只是想知道,这位“好姐姐”,到底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回到院子里,青杏还在琢磨刚才的事,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怎么了?”她探头往外看。 一个小丫鬟跑进来,脸色有些古怪:“三小姐,大小姐那边……那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沈昭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是吗?找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丢了个荷包。”小丫鬟压低声音,“翠缕姐姐急得不行,说那荷包是她娘留给她的遗物,要是找不着,她也不活了。” 青杏下意识看向自家小姐。 沈昭宁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走,去帮帮忙。” 第一卷破笼 第五章 荷包 沈昭宁带着青杏往沈婉宁的院子走,一路上遇见不少丫鬟婆子,都在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翠缕的荷包丢了,急得直哭。” “一个荷包而已,至于吗?” “听说是她娘留的遗物,那能一样吗?” 沈昭宁脚步不停,神色平静。 青杏跟在后头,心里七上八下。那个荷包就在自家小姐袖子里,小姐这是要去干嘛?自投罗网? 到了沈婉宁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压抑的哭声。 沈婉宁住的院子叫“听竹苑”,不大,但收拾得雅致。此刻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丫鬟,个个面色紧张。翠缕跪在廊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沈婉宁站在她面前,眉头微蹙,神情温和中带着几分无奈。 “好了,别哭了。一个荷包而已,我再给你绣一个就是。” 翠缕摇头,声音哽咽:“不一样……那是我娘留下的……针脚、花样,都是她亲手做的……我、我平时都舍不得戴,就昨儿个戴了一回……” 沈婉宁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一抬头看见沈昭宁进来,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三妹?你怎么来了?” 沈昭宁走进院子,目光在翠缕身上掠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听说翠缕姐姐丢了东西,我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沈婉宁笑容不变:“劳三妹挂心了。一个小物件,不知丢在哪儿了,找了一圈没找到。” 翠缕抬起头,眼眶红肿,看见沈昭宁,又低下头去。 沈昭宁看向她:“昨儿个戴的?可记得去过哪些地方?” 翠缕抽抽噎噎地答:“就、就跟大小姐去了二房那边,然后就回来了……路上没去过别的地方。” 沈昭宁点点头,又问:“回府之后呢?可去过别处?” 翠缕想了想,摇头:“没有。回来后就在院子里伺候,哪儿都没去。” 沈昭宁沉吟片刻,忽然问:“那你去二房之前,荷包可在?” 翠缕一愣,仔细回想:“在……在的。出门前我还摸了一下,在的。” “从二房回来之后呢?” “回来之后……我没注意。”翠缕脸色渐渐发白,“可、可我一直没出门,荷包怎么会丢?” 沈婉宁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顿。 沈昭宁看向她:“大姐,昨晚你们去二房,是有什么事吗?” 沈婉宁笑容依旧,语气温和:“没什么大事,就是二婶身子不适,我去探望了一下。” 沈昭宁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转过身,对翠缕说:“你别急,再好好想想。也许是在路上掉的,也许是在二房那边掉的。既然没出府,总归是在这两处。” 翠缕咬着嘴唇点头。 沈昭宁又安慰了几句,便告辞出来。 青杏跟在后头,憋了一路,直到走远了才小声问:“小姐,您不是说去帮忙吗?怎么什么都没做就走了?” 沈昭宁没答话,只是问:“你刚才看见翠缕身上戴的荷包了吗?” 青杏一愣:“戴着的啊,就腰上那个,蓝色的。” 沈昭宁点点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个蓝色的荷包,是沈婉宁今早收到的“回礼”。 翠缕只顾着找自己丢的那个,根本没注意自家小姐身上多了一个。 而沈婉宁—— 她明明收了那个荷包,却没有还给翠缕,也没有告诉她在自己这儿。 为什么? 沈昭宁回到自己院子,坐在窗边,把那个荷包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普通的青色缎面,绣着一枝简单的兰草,针脚确实比寻常丫鬟的绣工好一些,但也算不得多精致。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终于在最里层的夹缝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沈昭宁眼神一凝。 她把夹缝拆开,里面掉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 “事成。”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任何解释。 沈昭宁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 翠缕说她舍不得戴,昨儿个是头一回戴。 昨儿个是什么日子? 是沈婉宁去二房探望“身子不适”的二婶的日子。 是沈婉宁站在二房门口,递给钱氏一个东西的日子。 沈昭宁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慢慢折好,放回荷包里。 青杏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小姐,这、这是什么?” 沈昭宁没答话,只是说:“把荷包收好。” 青杏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荷包接过去,又问:“小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沈昭宁望向窗外,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盛,风吹过,落了一地花瓣。 “等。” “等什么?” “等她来找我。” 傍晚时分,沈婉宁果然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翠缕,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婉笑意。 “三妹,今儿个真是多谢你了。翠缕那丫头不懂事,惊扰了妹妹。” 沈昭宁把她让进屋,命青杏上茶:“大姐客气了。翠缕姐姐的东西找到了吗?” 沈婉宁接过茶盏,叹了口气:“还没有。那丫头哭了一下午,眼睛都肿了。我让她去歇着了。” 沈昭宁点点头,没接话。 沈婉宁抿了口茶,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昭宁脸上。 “三妹,其实姐姐来,还有一件事想问。” “大姐请说。” 沈婉宁放下茶盏,笑容依旧温婉,眼神却带着几分探究:“今儿个在院子里,三妹问的那几句话,倒是提醒了我。” 沈昭宁神色不变:“什么话?” “问我昨晚去二房做什么。”沈婉宁看着她,“三妹怎么会想到问这个?” 沈昭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疾不徐:“随口一问。翠缕姐姐说没去过别处,那就只剩下二房了。我想着,也许是在那边掉的,所以问问大姐有没有看见。” 沈婉宁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三妹现在说话,真是滴水不漏。” 沈昭宁也笑了:“大姐教得好。” 两人对视片刻,沈婉宁先移开目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桃花,声音淡淡的。 “三妹,有些事,姐姐本不想现在跟你说。但既然你如今开了窍,有些事情,早点知道也好。” 沈昭宁看着她,没接话。 沈婉宁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多了些认真。 “这个家,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祖母年纪大了,精力不济;父亲常年在外,顾不上家里。大房二房明争暗斗,底下的人各怀心思。” 她顿了顿,看着沈昭宁的眼睛。 “咱们姐妹几个,若是自己不抱团,早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沈昭宁听着这番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原著里,沈婉宁就是靠这套话术,把原主哄得团团转——“咱们姐妹才是一体的”“外人都是想害咱们的”“只有姐姐是真心为你好”。 原主信了。 信到死。 沈婉宁见她没反应,走近几步,声音放得更柔。 “三妹,姐姐知道你心里有气。以前是姐姐疏忽了,没照顾好你,让你受了委屈。但往后不一样了。你愿意去读书,愿意帮祖母看账,这都是好事。姐姐替你高兴。” 她伸出手,想拉沈昭宁的手。 沈昭宁侧身避开,端起茶盏,低头喝茶。 沈婉宁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自然地收回,笑容不变。 “三妹还是不肯信姐姐?” 沈昭宁放下茶盏,抬起眼看她。 “大姐说抱团,那我想问一句——” “抱团,是谁听谁的?” 沈婉宁笑容微微一凝。 沈昭宁继续说:“若是大姐听我的,我自然愿意。若是让我听大姐的,那大姐总得拿出点让我信服的东西。” 沈婉宁看着她,目光渐渐深了下去。 “三妹想要什么?” 沈昭宁想了想,忽然问:“大姐昨晚去二房,真的是探望二婶吗?” 沈婉宁脸色微变,转瞬便恢复如常,笑着摇头:“三妹还是不信我。” 沈昭宁也笑了。 “大姐说对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渐浓,灯笼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沈婉宁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三妹,你变了。” 沈昭宁点点头。 “是啊,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沈昭宁想了想,笑了。 “变清楚了。” 沈婉宁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三妹,有些事,看清楚未必是好事。” 沈昭宁看着她的背影,声音平静。 “大姐,有些事,看不清才是坏事。” 沈婉宁脚步顿了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青杏送走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小姐,您、您这样跟大小姐说话,她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记恨您?” 沈昭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望着窗外。 “她早就记恨我了。从我踏进学堂那一刻起。” 青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昭宁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吹进来,带着桃花淡淡的香气。 “青杏,你说,一个人要藏住一件事,最怕什么?” 青杏想了想:“怕被人发现?” 沈昭宁摇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沈昭宁转过身来,烛光映在她脸上,眉眼清冷。 “最怕的,是有人知道她在藏,却装作不知道。” 青杏愣住了。 沈昭宁从袖子里取出那个荷包,放在桌上。 “把这个收好。明天,我们去给祖母请安。” 第一卷破笼 第六章 告状 翌日一早,沈昭宁带着那本抄录的账目和那个荷包,往荣安堂去。 青杏跟在后头,手里捧着装账册的匣子,心跳得厉害。她隐约觉得今天要出事,但又说不上来会出什么事。 进了荣安堂,老夫人刚用完早膳,正靠在榻上喝茶。见沈昭宁进来,她放下茶盏,脸上露出笑意:“昭儿来了,这么早?” 沈昭宁行过礼,在祖母下首坐下。 老夫人看了看她身后的青杏,又看了看那个匣子,目光微微一凝。 “有事?” 沈昭宁点点头:“有几件事,想跟祖母说说。” 老夫人挥了挥手,屋里的丫鬟婆子鱼贯退下,只留了周嬷嬷在旁伺候。 沈昭宁打开匣子,先把那本抄录的账目递过去。 “这是孙女这几日看账发现的问题,都抄在这里了。祖母上回看的那几处,只是冰山一角。” 老夫人接过账本,翻看起来。 她一页一页地翻,脸色越来越沉。 沈昭宁没说话,安静地等着。 足足过了一刻钟,老夫人才把账本合上,抬起头看她。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看出来的?” “是。”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把账本递给周嬷嬷:“你也看看。” 周嬷嬷接过账本,只看了一页,脸色就变了。 老夫人看向沈昭宁:“你说有几件事,这是第一件。第二件呢?” 沈昭宁从袖子里取出那个荷包,双手递过去。 “祖母看看这个。” 老夫人接过荷包,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异常:“这是?” “翠缕的荷包。”沈昭宁顿了顿,“前几日她丢了,闹得满府皆知的那个。” 老夫人眉头微皱:“怎么会在你手里?” “是孙女捡到的。”沈昭宁声音平静,“捡到的时候,里面是空的。但孙女觉得这荷包有些特别,就多看了看,结果在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她从荷包里取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递给老夫人。 老夫人展开,看见上面“事成”两个字,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哪儿来的?” “夹层里的。”沈昭宁看着她,“翠缕说,这荷包是她娘的遗物,她平时舍不得戴,前几日去二房那边才戴了一回,回来就丢了。” 老夫人捏着那张纸,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二房?” “是。”沈昭宁继续说,“那天晚上,大姐带着翠缕去二房探望二婶。回来后,荷包就丢了。” 老夫人盯着她:“你是说……” 沈昭宁摇摇头:“孙女什么都没说。只是觉得这两件事凑在一起,有些巧。” 老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大姐知道这个荷包在你手里吗?” “不知道。”沈昭宁顿了顿,“但她知道孙女捡到过翠缕的荷包。” 老夫人眉头一挑:“怎么说?” “昨儿个翠缕闹着找荷包的时候,孙女去帮忙,问了大姐几句话。”沈昭宁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晚上大姐来找孙女,说了些话。” “说什么?” “说这个家不简单,说咱们姐妹要抱团。”沈昭宁看着祖母,“还说,有些事,看清了未必是好事。” 老夫人冷笑一声。 “她倒是会说话。” 周嬷嬷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三小姐,您把这个拿出来,是怀疑大小姐……” “我什么都没怀疑。”沈昭宁打断她,“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不该瞒着祖母。该怎么做,祖母定夺。” 老夫人看着她,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欣慰,心疼,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感慨。 “昭儿,你知道这些东西拿出来,意味着什么吗?” 沈昭宁点点头。 “知道。” “意味着你要站在你大姐的对立面。”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 “祖母,孙女不是要站在谁的对立面。孙女只是想弄清楚,这个家,到底谁在做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姑娘。 “大姐说,咱们姐妹要抱团。但孙女想问——抱团之前,总得知道,团里的人,手里拿的是刀子,还是绳子。” 屋里安静下来。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欣慰。 “你父亲十五岁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昭宁。 “那年他头一回出征,我去送他。他跟我说,娘,战场上,我不怕敌人,我怕的是身后的人,不知道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捅刀子的。” 她转过身,看着沈昭宁,眼眶微微泛红。 “他这话,说对了。战场上如此,这府里,也是如此。”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祖母身边。 “祖母,孙女不是想挑事。孙女只是觉得,您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太累了。” 老夫人身子微微一颤。 沈昭宁握住她的手。 “这些账,这些事,孙女能帮您看。您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老夫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嬷嬷在一旁,悄悄别过脸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过了好一会儿,老夫人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好,好孩子。” 她拉着沈昭宁的手,坐回榻上。 “这些东西,祖母收下了。该查的,祖母会让人去查。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沈昭宁认真听着。 “你大姐的事,你不要再查了。让祖母来。” 沈昭宁微微一怔。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 “你还小,有些事,沾得太早,不是好事。祖母不是要护着你大姐,是要护着你。”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孙女听祖母的。” 从荣安堂出来,青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小姐,您刚才可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老夫人会生气呢。” 沈昭宁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青杏跟在后头,忍不住问:“小姐,老夫人让您别查了,您真的不查了?” 沈昭宁脚步顿了顿。 “查不查,和说不说,是两回事。” 青杏愣住了:“什么意思?” 沈昭宁没解释,继续往前走。 她当然不会真的什么都不做。但祖母说得对,有些事,不能明着来。 祖母要护着她,她领情。 但她也要护着祖母。 那个颤巍巍的背影,那双泛红的眼眶,那句“你父亲十五岁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老人,失去的太多了。 她不能让祖母再失去什么。 回到自己院子,沈昭宁刚坐下,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跑进来禀报:“三小姐,大小姐来了。” 沈昭宁眉头微挑。 来得倒快。 她起身迎出去,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沈婉宁带着翠缕进了院子。 沈婉宁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三妹,姐姐又来叨扰了。” 沈昭宁侧身让开路:“大姐请进。” 沈婉宁进了屋,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昭宁脸上。 “三妹今儿个去给祖母请安了?” 沈昭宁点点头。 “是。” 沈婉宁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 “巧了,姐姐刚才也去给祖母请安。祖母说,你刚走。” 沈昭宁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茶。 沈婉宁看着她,笑容不变。 “三妹,你跟祖母说什么了?” 沈昭宁放下茶盏,抬起眼。 “说了些账目上的事。” “哦?”沈婉宁笑意更深,“什么账目?” “公中的账。”沈昭宁看着她,“祖母让我帮忙看看,我就看了。看出些问题,跟祖母说说。” 沈婉宁点点头,一副了然的神色。 “那是应该的。祖母器重你,是好事。” 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三妹,翠缕那个荷包,你捡到过?” 沈昭宁神色不变。 “是。” 沈婉宁盯着她的眼睛:“还在吗?” 沈昭宁摇摇头。 “不在了。” 沈婉宁眉头微动:“不在了?” “嗯。”沈昭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昨儿个翠缕姐姐哭得那么伤心,我就把荷包还给她了。” 沈婉宁转头看向翠缕。 翠缕脸色一白,连连摇头:“没、没有啊小姐,奴婢没收到……” 沈昭宁看着她,一脸无辜。 “我亲手交给你的呀。就在你跪在院子里哭的时候,我把你拉到旁边,塞给你的。你不记得了?” 翠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婉宁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了。 第一卷破笼 第七章 交锋 翠缕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奴、奴婢真的没收到……”她声音发颤,看向沈婉宁,“小姐,奴婢真的没有……” 沈婉宁没看她,只是盯着沈昭宁。 “三妹,你确定亲手交给她了?” 沈昭宁点点头:“确定。” “当时可有人看见?” “大姐院子里那么多人,都在忙活着找荷包,我倒没注意有没有人看见。”沈昭宁想了想,“不过翠缕姐姐当时站在廊下,我过去跟她说了一句话,然后把东西塞给她就走了。她可能太着急,随手塞进袖子里,忘了?” 翠缕拼命摇头:“没有,奴婢真的没有……” 沈婉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了,可能是这丫头糊涂,随手放哪儿忘了。回头让她好好找找。” 她站起身,走到翠缕身边,拍了拍她的肩。 “别哭了,回去好好想想,说不定就找着了。” 翠缕咬着嘴唇,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沈婉宁转过身,看着沈昭宁,笑容依旧温婉。 “三妹,过几日就是清明,咱们要去城郊祭祖。祖母说今年让你也去,你准备准备。” 沈昭宁点点头:“好。” 沈婉宁带着翠缕走了。 青杏送走她们,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小姐,您、您怎么能睁着眼说瞎话呢?那荷包明明就在咱们这儿……” 沈昭宁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茶。 “我说的是瞎话吗?” 青杏一愣。 沈昭宁放下茶盏,看着她。 “我说我亲手交给她了——这句话,从翠缕的角度看,是瞎话。但从我的角度看,是实话。” 青杏彻底糊涂了:“什么意思?” 沈昭宁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等着吧,会有好戏看的。” 两日后,翠缕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站在院门口,低着头,脸色憔悴。 青杏进去禀报的时候,沈昭宁正在看书。她听完,头也不抬:“让她进来。” 翠缕进来,扑通一声跪下。 “三小姐,求您救救奴婢!” 沈昭宁放下书,看着她。 “怎么了?” 翠缕抬起头,眼眶红肿,脸上还有个巴掌印。 “大小姐说奴婢偷了她的东西,要把奴婢发卖出去……” 沈昭宁眉头微挑:“偷了什么?” “一个玉佩。”翠缕声音发颤,“是大小姐心爱的东西,说不见了好几日了,今儿个在奴婢的包袱里翻出来了。” 沈昭宁看着她,没说话。 翠缕膝行两步,哭着说:“三小姐,奴婢真的没偷!那玉佩怎么会在奴婢包袱里,奴婢也不知道!大小姐不听奴婢解释,直接让人打了奴婢二十板子,说再不认罪,就把奴婢卖到窑子里去……” 她伏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翠缕,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 翠缕拼命点头。 “那天晚上,你陪大小姐去二房,她让你在外面等着,还是带你进去了?” 翠缕一愣,想了想:“让奴婢在外面等着。” “等了多久?” “约莫两刻钟。”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可拿着什么东西?” 翠缕仔细回想,摇摇头:“没有。空着手出来的。” 沈昭宁点点头,又问:“那个荷包,你说是你娘的遗物。你娘是什么人?” 翠缕抽泣着说:“奴婢的娘以前是针线房上的,专给老夫人做衣裳。后来病死了,就留下这个荷包。” 沈昭宁眼神微微一动。 “针线房上的?可认识老夫人的针线?” 翠缕点点头:“认识。奴婢娘的绣工,就是跟着老夫人陪嫁的绣娘学的。”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荷包,你娘做过几个?” 翠缕一愣:“就这一个。我娘说,那是她出师的时候,绣来送给自己的。” 沈昭宁点点头,转身走回书案前,打开一个匣子,从里面取出那个荷包。 “是这个吗?” 翠缕看见那个荷包,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是、是这个!三小姐,怎么在您这儿?” 沈昭宁没回答,只是问:“你仔细看看,这个荷包,是你娘做的那一个吗?” 翠缕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点点头:“是,是奴婢娘的。这个针脚,这个花样,奴婢不会认错。” 沈昭宁指着那个拆开过的夹层:“这里,你娘可动过?” 翠缕仔细看了看,摇摇头:“没有。奴婢娘做的荷包,夹层都是封死的,从不拆开。” 沈昭宁点点头,把荷包收了回来。 “翠缕,你听我说几句话。” 翠缕跪在地上,认真听着。 “你娘是针线房上的,给老夫人做过衣裳。这个荷包,是你娘的遗物。你平时舍不得戴,那日陪大小姐去二房,戴了一回,回来就丢了。” 她顿了顿,看着翠缕的眼睛。 “然后,这个荷包被我捡到了。我在夹层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翠缕脸色大变:“纸条?” 沈昭宁取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展开给她看。 “事成”两个字,赫然在目。 翠缕看着那两个字,整个人僵住了。 “这、这不可能……奴婢娘的荷包里,怎么会有这个……” 沈昭宁把纸条收好,看着她。 “翠缕,你想想,这个荷包,除了你,还有谁碰过?” 翠缕愣愣地想了一会儿,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大小姐……那日在二房门口,大小姐说我的荷包好看,拿过去看过……” 沈昭宁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翠缕的声音开始发抖,“然后她就还给我了……我当时没多想……” 沈昭宁看着她,没说话。 翠缕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终于明白过来了。 “她、她是在那个时候把纸条塞进去的?可她为什么要……”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想起来,那日大小姐让她在外面等着,自己进了二房。 两刻钟。 足够做很多事了。 翠缕的脸色白得像纸。 沈昭宁把她扶起来,让她坐下。 “翠缕,你现在知道了,你家大小姐是什么人。” 翠缕呆呆地坐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可、可她为什么要害奴婢?奴婢伺候她三年了,从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沈昭宁看着她,声音平静。 “因为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翠缕一愣。 “那日你在外面等了两刻钟。你不知道她进去做了什么,但她怕你起疑,怕你看见什么,怕你说出去。”沈昭宁顿了顿,“所以她要先下手为强,把你赶走。” 翠缕嘴唇抖得厉害:“可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她知道你不知道。但她赌不起。”沈昭宁看着她,“万一你想起来了呢?万一你哪天说漏嘴了呢?对一个要成大事的人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所有可能变成威胁的人,都清理掉。” 翠缕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来。 沈昭宁等她哭够了,才开口。 “翠缕,你想不想活?” 翠缕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三小姐,您救救奴婢……” 沈昭宁看着她。 “我可以救你。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翠缕拼命点头:“您说,奴婢做,什么都做。” 沈昭宁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的桃花。 “那日她去二房,见的是谁,你看见了吗?” 翠缕想了想,点点头:“看见了,是二房的钱管事。” 沈昭宁转过身来。 “好。你现在回去,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等她要把你发卖的时候,你当众喊一句话。” “什么话?” 沈昭宁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大小姐,那日在二房门口,您真的只是探望二夫人吗?” 翠缕愣住了。 沈昭宁走到她面前,声音低了下去。 “记住,只喊这一句。喊完就跑。跑到荣安堂,跑到老夫人那里。剩下的,交给我。” 翠缕看着她,眼神里闪过恐惧,也闪过希望。 “三小姐,这样能行吗?” 沈昭宁弯了弯唇角。 “能行。” “为什么?” 沈昭宁望向窗外。 “因为心虚的人,最怕的,就是有人提起那个地方,那个时间,那件事。” 翠缕走后,青杏凑过来,满脸担忧。 “小姐,万一翠缕被抓回去了怎么办?” 沈昭宁摇摇头。 “她不会的。那丫头不笨,只是被吓着了。等她想明白,只有这一条活路,她会拼命的。” 青杏想了想,又问:“那大小姐那边……” 沈昭宁坐回窗边,拿起书,继续看。 “等着吧。明天,会有结果的。” 第一卷破笼 第八章 破局 翌日清晨,镇国公府像往常一样安静。 扫院子的婆子挥着大竹帚,沙沙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厨房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几个粗使丫鬟抱着洗净的衣裳,说说笑笑地往后罩房走。 没人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沈昭宁辰时起床,不紧不慢地梳洗,用了早膳,然后拿起书,坐在窗边看。 青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探头往外看,一会儿又跑回来,欲言又止。 沈昭宁头也不抬:“急什么?” 青杏憋不住:“小姐,翠缕那边怎么还没动静?会不会出事了?” 沈昭宁翻过一页书:“辰时刚过,急什么。” 青杏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又等了两刻钟,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青杏蹭地站起来:“小姐!” 沈昭宁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边。 声音是从二房那边传来的——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呵斥,还有凌乱的脚步声。 “去看看。”沈昭宁抬脚往外走。 青杏赶紧跟上。 主仆二人刚走到二房院门口,就看见里头乱成一团。 翠缕披头散发地站在院子中央,脸上有个鲜红的巴掌印,嘴角渗出血丝。沈婉宁站在廊下,面色铁青,身边的婆子挽着袖子,正要去抓翠缕。 “把这个贱婢给我捆起来!”沈婉宁的声音冷得像冰。 两个婆子冲上去,翠缕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大小姐!那日在二房门口,您真的只是探望二夫人吗?”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 沈婉宁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那两个婆子也愣住了,忘了去抓人。 翠缕抓住这个机会,转身就往外跑。 “抓住她!”沈婉宁尖声喊道。 但翠缕跑得快,一头冲出院门,正撞上站在门口的沈昭宁。 她愣了一下,沈昭宁侧身让开,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快跑。” 翠缕咬咬牙,拼命往荣安堂的方向跑去。 沈婉宁追到院门口,看见沈昭宁站在那儿,脚步猛地顿住。 两人对视。 沈婉宁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眼神里闪过愤怒、惊慌,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狠厉。 “三妹怎么在这儿?” 沈昭宁神色平静:“听见吵闹声,过来看看。” 沈婉宁盯着她,目光像刀子一样。 “翠缕那个贱婢,偷了我的东西,还在这儿胡言乱语。三妹可曾看见她往哪儿跑了?” 沈昭宁摇摇头:“没注意。” 沈婉宁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当然知道沈昭宁在撒谎。翠缕刚才分明撞上了她,她怎么可能没看见? 但她不能撕破脸。 至少现在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扯出一个笑。 “那就不劳三妹了。”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婆子,“去追!追不到,你们也别回来了!” 几个婆子应声冲出去。 沈婉宁看了沈昭宁一眼,转身回了院子。 青杏在旁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直到沈婉宁走远了,才小声问:“小姐,咱们怎么办?” 沈昭宁望着荣安堂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弯。 “去给祖母请安。” 荣安堂里,老夫人刚用完早膳,正靠在榻上喝茶。 周嬷嬷在一旁伺候,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老夫人眉头微皱。 话音未落,一个披头散发的丫头冲了进来,扑通跪在地上。 “老夫人救命!” 老夫人定睛一看,认出来了——是沈婉宁身边的翠缕。 “你这是……” 翠缕抬起头,脸上又是泪又是血,狼狈不堪。 “老夫人,大小姐要打死奴婢!求老夫人救救奴婢!” 老夫人脸色一沉:“起来说话,怎么回事?” 翠缕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哭着把那日陪沈婉宁去二房、荷包丢失、玉佩栽赃、今早被诬陷偷东西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发颤—— “老夫人,奴婢真的没偷东西!那玉佩怎么会在奴婢包袱里,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伺候大小姐三年,从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老夫人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那日陪她去二房,她在里面待了多久?” “两刻钟。” “让你在外面等着?” “是。” 老夫人点点头,又问:“那荷包的事,你说的都是真的?” 翠缕拼命点头:“奴婢不敢撒谎!那个荷包是奴婢娘的遗物,奴婢认得清清楚楚!那日大小姐说好看,拿去看了好久,还给奴婢的时候,奴婢根本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老夫人看向周嬷嬷。 周嬷嬷会意,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带进来一个人——是针线房上的老嬷嬷,姓吴,在府里待了三十年,专管老夫人和几位小姐的衣裳。 老夫人把那个荷包递给她:“你看看,这个荷包是不是翠缕她娘做的?” 吴嬷嬷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点点头:“是,是翠缕她娘的手艺。这兰草花样,是她出师那年绣的,奴婢记得。” 老夫人点点头,挥挥手让她退下。 屋里安静下来。 翠缕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老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翠缕,你先下去,找个地方歇着。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能动你。” 翠缕浑身一颤,重重磕了个头:“谢老夫人!谢老夫人!” 周嬷嬷把她带下去安置。 刚出门,就看见沈昭宁站在廊下。 翠缕愣了一下,又要跪下,沈昭宁伸手扶住她。 “什么话都别说,先去歇着。” 翠缕红着眼眶点点头,跟着小丫鬟走了。 沈昭宁整了整衣裳,迈步进屋。 老夫人看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了?” 沈昭宁行过礼,在祖母下首坐下。 老夫人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沈昭宁也不开口,安静地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老夫人忽然叹了口气。 “昭儿,你跟祖母说实话——翠缕这事儿,跟你有没有关系?” 沈昭宁抬起眼,对上祖母的目光。 “有。” 老夫人眉头微挑。 沈昭宁从袖子里取出那个荷包,双手递过去。 “翠缕的荷包,是孙女捡到的。夹层里的纸条,也是孙女发现的。” 老夫人接过荷包,没有说话。 沈昭宁继续说:“孙女本想把东西直接交给祖母,但转念一想,光有这张纸条,说明不了什么。沈婉宁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说是翠缕自己放进去的。” 她顿了顿。 “所以孙女把荷包还给翠缕,让她等着。等她被逼到绝路,当众喊出那句话——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那日她去二房,有问题。”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你啊……”她摇了摇头,“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手,把你大姐逼到什么份上?” 沈昭宁垂下眼帘。 “知道。” “知道还做?”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祖母。 “祖母,孙女不做,翠缕今天就会被发卖。她被发卖了不要紧,但她知道的那些事,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老夫人沉默。 沈昭宁继续说:“孙女不是要逼死大姐。孙女只是想让她知道——这个家,不是她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屋里安静下来。 老夫人看着她,眼神复杂。 “昭儿,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让她恨你入骨?” 沈昭宁点点头。 “知道。” “不怕?” 沈昭宁想了想,摇了摇头。 “怕。” “那还做?” 沈昭宁抬起眼,目光平静。 “祖母,孙女更怕的是——看着她一步一步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最后轮到祖母您的时候,孙女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老夫人身子猛地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孙女,眼眶渐渐红了。 “昭儿……” 沈昭宁握住她的手。 “祖母,孙女知道您难。一边是大房,一边是二房,中间还有孙女这个不省心的。您想护着所有人,想让大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顿了顿。 “但有些人,是护不住的。有些日子,是过不安稳的。” 老夫人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嬷嬷的声音响起:“老夫人,大小姐来了,说要求见您。” 老夫人和沈昭宁对视一眼。 沈昭宁站起身:“祖母,孙女先回避。” 老夫人摆摆手:“不必。”她转向门口,声音威严,“让她进来。” 第一卷破笼 第九章 对质 门帘掀起,沈婉宁迈步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脸上看不出半分方才的狼狈。只有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被风吹的。 她一进门,目光先落在沈昭宁身上,顿了顿,然后才转向老夫人。 “祖母。”她走上前,盈盈下拜,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孙女来请罪。” 老夫人靠在榻上,看着她,没说话。 沈婉宁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孙女管教下人不严,闹出这般丑事,惊扰了祖母,孙女罪该万死。”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问:“哦?什么丑事?” 沈婉宁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 “翠缕那丫头,偷了孙女的玉佩,被孙女查出来后,竟然跑到祖母这儿来胡言乱语。孙女管教无方,让她惊扰了祖母,是孙女的错。” 老夫人放下茶盏,看着她。 “就这些?” 沈婉宁微微一怔。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她说的那些话,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 沈婉宁脸色微变,很快便恢复如常。 “祖母明鉴,那丫头疯了,说的话如何能信?” “疯了?”老夫人慢慢重复这两个字,“一个伺候你三年的丫头,说疯就疯了?” 沈婉宁咬着嘴唇,眼眶更红了。 “祖母,孙女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许是……许是有人在她背后挑唆,让她来害孙女。”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沈昭宁。 沈昭宁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神色平静,像是没听见。 老夫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婉宁,你说是有人挑唆。那我问你——那日在二房门口,你进去做什么?” 沈婉宁身子微微一僵。 “孙女……孙女是去探望二婶。二婶身子不适,孙女去请安。” “请安请了两刻钟?” “二婶留孙女说话,孙女不好推辞。” 老夫人点点头,又问:“那翠缕的荷包,你可曾动过?” 沈婉宁眼神闪了闪:“孙女……孙女不记得了。” “不记得?”老夫人声音沉了下来,“那日翠缕戴着荷包,你说好看,拿过去看了许久。这事,你也不记得?” 沈婉宁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祖母,孙女……” 老夫人从袖子里取出那个荷包,放在桌上。 “这个荷包,是翠缕她娘的遗物。针线房上的吴嬷嬷认过了,不会有错。” 沈婉宁看着那个荷包,嘴唇微微发抖。 老夫人把那张纸条也拿出来,展开,放在荷包旁边。 “这上面写的‘事成’,是你写的吗?” 沈婉宁脸色惨白,拼命摇头。 “不、不是!祖母,孙女从未写过这个!”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把纸条收回去。 “那你说,这个纸条,是怎么进到荷包夹层里的?” 沈婉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屋里安静得可怕。 沈婉宁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忽然,她抬起头,看向沈昭宁。 “是你!是你陷害我!” 沈昭宁放下茶盏,抬起眼看她。 “大姐,我陷害你什么了?” 沈婉宁指着她,声音尖利。 “荷包是你捡到的!纸条一定是你放进去的!你想害我,你想让祖母厌弃我!” 沈昭宁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大姐,荷包是我捡到的不假。但捡到的时候,夹层就已经有这张纸条了。我若是想害你,大可以直接把纸条交给祖母,何必等到今天?” 沈婉宁愣住了。 沈昭宁继续说:“再说了,我为什么要害你?你是我大姐,平日里对我关怀备至,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你?” 这话说得温温柔柔,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沈婉宁心里。 关怀备至? 那是她演给外人看的。 沈昭宁明明知道,却偏偏当着祖母的面说出来,让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沈婉宁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老夫人,泪流满面。 “祖母,孙女冤枉!孙女真的什么都没做过!您若不信,孙女愿意以死明志!” 她说着,猛地站起身,往旁边的柱子撞去。 “拉住她!”老夫人喝道。 周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抱住沈婉宁。 沈婉宁挣扎着,哭得撕心裂肺:“放开我!让我死!祖母不信我,我还活着做什么!” 屋里乱成一团。 沈昭宁坐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神色平静得像在看戏。 老夫人脸色铁青,盯着沈婉宁,半晌,冷冷开口。 “够了。” 沈婉宁的哭声戛然而止。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失望。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 沈婉宁浑身一颤。 老夫人继续说:“这些年,你在府里经营名声,笼络人心,我都知道。我不说,是因为觉得你是庶女,不容易,想给你留条路。”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把手伸到二房去。” 沈婉宁脸色惨白。 “祖母,孙女没有……” “没有?”老夫人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二婶身边的钱氏,是你的人?” 沈婉宁的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住。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满是疲惫。 “婉宁,我最后问你一次——那日你去二房,到底做什么?” 沈婉宁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夫人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不说,慢慢摇了摇头。 “罢了。你不说,我也不问了。” 她转向周嬷嬷。 “传我的话,从今日起,大小姐禁足听竹苑,没有我的话,不许踏出一步。” 沈婉宁猛地抬起头。 “祖母!” 老夫人摆摆手。 “周嬷嬷,送她回去。” 周嬷嬷应了一声,上前扶住沈婉宁。 沈婉宁挣脱她的手,扑到老夫人面前,泪流满面。 “祖母,孙女知错了!孙女真的知错了!您别禁足孙女,孙女以后再也不敢了……”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波动。 “知错?你连做错什么都不肯说,算什么知错?” 沈婉宁愣住了。 老夫人挥挥手。 “带下去。” 周嬷嬷和两个婆子上前,把沈婉宁架起来,往外拖。 沈婉宁被拖到门口,忽然回头,死死盯着沈昭宁。 那目光里,满是恨意。 沈昭宁对上她的目光,神色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像是在道别。 又像是在说:我等着。 门帘落下,沈婉宁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屋里安静下来。 老夫人靠在榻上,闭着眼睛,脸色疲惫得像老了十岁。 沈昭宁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祖母。” 老夫人睁开眼,看着她,眼眶泛红。 “昭儿,你说得对。有些人,是护不住的。” 沈昭宁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老夫人叹了口气。 “你知道她为什么去二房吗?” 沈昭宁摇摇头。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老夫人苦笑,“但我猜得出来——你二婶那个人,没什么本事,但手里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沉沉。 “你父亲的婚书。” 沈昭宁瞳孔微微一缩。 老夫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当年你母亲进门的时候,你二婶还只是个妾。她心里不服,偷偷藏了样东西——你母亲嫁进来时的婚书副本。那上面有你母亲的陪嫁单子,有她娘家的印记。” 她顿了顿。 “这些年,她一直拿那个东西当护身符。我动不了她,也不敢动她。因为那婚书一旦流出去,你母亲的名声就毁了,你这个嫡女,也就不那么名正言顺了。” 沈昭宁听着,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所以沈婉宁去找她,是为了……” “为了那个婚书。”老夫人闭上眼,“有了那个,她就能威胁你,威胁我,威胁这个家的每一个人。” 沈昭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婚书,现在在谁手里?” 老夫人摇摇头。 “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二婶死了之后,那东西就下落不明了。” 沈昭宁愣住了。 “二婶死了?” 老夫人点点头。 “去年冬天,突发急病,没几天就没了。” 沈昭宁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什么。 去年冬天。 突发急病。 钱氏。 沈婉宁。 “事成。”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后背一阵发凉。 老夫人看着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摇摇头。 “没什么。祖母,您好好歇着,孙女先告退了。” 老夫人点点头,挥挥手让她退下。 沈昭宁走出荣安堂,站在廊下,望着二房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青杏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怎么了?” 沈昭宁没答话,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青杏,你说,一个人为了往上爬,能狠到什么程度?” 青杏愣住了。 沈昭宁转过身,往自己院子走去。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一卷破笼 第十章 暗查 沈昭宁一夜没睡好。 二婶的死,婚书的下落,“事成”那两个字,像三根刺扎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清醒。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刚闭上眼没多久,就被青杏叫醒了。 “小姐,周嬷嬷来了。” 沈昭宁睁开眼,揉了揉太阳穴:“请她进来。” 周嬷嬷进门的时候,沈昭宁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梳头。她从镜子里看见周嬷嬷的脸色,心里微微一沉——周嬷嬷跟了祖母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能让她露出这种神情的,绝不是什么小事。 “三小姐,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周嬷嬷顿了顿,压低声音,“二房那边出事了。” 沈昭宁手一顿。 “什么事?” “钱氏死了。” 沈昭宁手里的梳子落在妆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转过身,盯着周嬷嬷:“怎么死的?” “说是上吊。”周嬷嬷的脸色很难看,“今早发现的,挂在屋里梁上,身子都僵了。”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 荣安堂里,老夫人靠在榻上,脸色比昨天更差。沈昭宁进去的时候,她正按着太阳穴,闭着眼,眉头紧锁。 “祖母。” 老夫人睁开眼,看着她,目光里满是疲惫:“坐吧。” 沈昭宁在她下首坐下,没开口,等着她说话。 老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钱氏死了。官府的人刚走,说是自尽。” 沈昭宁问:“可有遗书?” “没有。”老夫人摇摇头,“她屋里翻得很乱,像是找过什么东西。” 沈昭宁心里一紧:“找什么?”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你说呢?” 沈昭宁没说话。 老夫人叹了口气:“那东西,八成是找不着了。钱氏一死,最后一个知道下落的人也没了。”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祖母,钱氏是什么时候进府的?” 老夫人一愣,想了想:“二十多年前吧。你二婶进门的时候,她跟着陪嫁过来的。” “她可有家人?” “有个儿子,在城外的庄子上当管事。”老夫人顿了顿,“怎么忽然问这个?” 沈昭宁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一个人要死,总得有个理由。她是被人逼死的,还是自己想死,总得弄清楚。”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什么:“你是说……” 沈昭宁没接话,只是说:“祖母,孙女想去钱氏屋里看看。”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去吧。让周嬷嬷陪你去。” 钱氏住在二房后罩房的一间小屋里,门口守着两个粗使婆子,看见周嬷嬷和沈昭宁来了,赶紧让开。 沈昭宁推门进去,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梁上还挂着半截断了的绳子,地上扔着一把剪刀——应该是救人时割断的。 沈昭宁站在屋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柜门开着,里面的衣物被翻得乱七八糟;床上的被褥也被掀开了,枕头扔在地上;桌子的抽屉半开着,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蹲下身,仔细看地上的痕迹。泥土地面上,有一些杂乱的脚印,有大的有小的,有深的有浅——官府的人来过,府里的人来过,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桌腿旁边,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一些的土。 沈昭宁伸手摸了摸,土是湿的。她抬起头,看向桌上——一个茶壶,两个茶杯。茶壶盖子盖着,她伸手揭开,里面还有半壶水。 周嬷嬷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微微一变。 沈昭宁看向门口的两个婆子:“钱氏死之前,可有人来看过她?”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摇摇头:“回三小姐,昨儿个没人来过。” “确定?” “确定。昨儿个是奴婢们轮值,一直守在门口,没见有人进去过。” 沈昭宁点点头,没再问。她又看了一圈,最后走到床边,蹲下来掀起床单,伸手往床底摸去。 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块碎瓷片。 沈昭宁把瓷片翻过来,看见上面有一个残缺的图案——像是兰花的一角。她把瓷片收进袖子里,站起身:“走吧。” 走出钱氏的屋子,周嬷嬷忍不住问:“三小姐,可发现什么了?” 沈昭宁没答话,只是说:“先回去见祖母。” 回到荣安堂,沈昭宁把那块碎瓷片放在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拿起来看了看,眉头皱起:“这是……茶盏的碎片?” 沈昭宁点点头:“在钱氏床底下找到的。她屋里茶壶茶杯都好好的,没有破损。这块瓷片,是别处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钱氏屋里的地面有一小块湿的,茶壶里有水,两个茶杯,一个是干净的,一个用过的。如果她是自尽,为什么要用两个茶杯?如果她是自尽,死之前还有心情喝茶,那为什么要翻箱倒柜?” 老夫人脸色沉了下来:“你是说,有人杀了她,然后伪造成自尽?” 沈昭宁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块碎瓷片。 周嬷嬷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那、那会是谁?” 沈昭宁摇摇头:“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杀她的人,在找什么东西。找到了,所以走了。没找到,所以杀了她灭口。” 老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那东西,会不会已经被拿走了?” 沈昭宁想了想,摇摇头:“不一定。如果拿到了,就不需要翻得那么乱。除非那个人也不知道东西藏在哪儿,所以要找。” 屋里安静下来。 老夫人靠回榻上,闭上眼,脸色疲惫到了极点:“昭儿,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沈昭宁站起身:“祖母,这件事您别管了。让孙女来查。” 老夫人睁开眼,看着她:“你?” “是。”沈昭宁目光平静,“您身份太重,一动就会打草惊蛇。孙女不一样,孙女只是个刚开窍的傻丫头,没人会防备。”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欣慰:“好,好孩子。” 她伸出手,握住沈昭宁的手:“那你答应祖母一件事。” “祖母请说。” “不管查到什么,都不要自己动手。告诉我,我来办。” 沈昭宁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从荣安堂出来,青杏跟在后面,脸色发白:“小姐,咱们真的要查?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沈昭宁脚步不停:“正因为是人命关天,才要查。” 她抬起头,望着二房的方向,目光沉沉的。 “钱氏死了。下一个,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