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3:老大爷拳打逆子脚踹恶女》 第1章:死亡与新生的交错 “爸?爸!您倒是说句话啊!” “爸,您愣什么神呢?这事儿咱们不是昨晚都通好气了吗?” “承毅这次去美国进修那是板上钉钉的好事,只要名额下来,那是给咱们老韩家脸上贴金!” 一道尖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燥热。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夹杂着煤炉子燃烧的硫磺味,蛮横地钻进鼻腔。 韩明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那根挂着灰尘的黑房梁,也不是那一窗惨白的月光。 眼前是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灯泡上甚至还沾着几点陈年的苍蝇屎。 墙上挂着一本大红色的挂历,上头印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电影明星,红唇大波浪,笑得明艳。 日期:1983年2月。 屋里暖烘烘的,中间那个烧得发红的铸铁煤炉正发出“呼呼”的声响,炉盖上烤着几个橘子皮,散发出焦香。 “但这三千块钱保证金和学费,除了卖您的工作指标,家里哪还有闲钱?” 一张涂着厚粉的脸凑了过来,金丝眼镜片后头那双算计的眼睛精光四射。 是大儿媳,周晓燕。 她穿着件时髦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条红围巾,一边说,一边用膝盖顶了顶身边的丈夫韩承毅,那眼神拉丝似的,透着股只有夫妻间才懂的算计劲儿。 “放屁!” 一声暴喝炸响。 小儿子韩景山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手里的搪瓷茶缸狠狠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卖个屁!卖了工作我喝西北风去?何淑珍昨儿个晚上在被窝里跟我说了,要是没正式工作,这婚就不结了!她肚皮可不等人!” 韩景山满脸横肉都在抖,一双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大哥要去美国镀金关我屁事!我还要传宗接代呢!那可是您的大孙子,您要是把工作卖了,就是断了老韩家的香火!” 韩明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 他没说话,只是狠狠地在自己大腿内侧掐了一把。 疼! 钻心的疼! 这疼痛顺着神经直冲脑门,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又冷却。 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1983年,回到了他还没为了这群白眼狼卖掉工作、还没被榨干最后一滴血、还没像条老狗一样死在那个寒夜之前! 前世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七十七岁那年他确诊了前列腺癌症,手术费仅需三万。 为官的长子韩承毅以尊严为由变相放弃,老二韩继强、老四韩景山及出嫁的女儿们也纷纷自私推诿,唯有一直不被自己重视、还贫寒的老三韩向阳坚持借高利贷也要救父。 大雪夜,韩承毅嫌弃的眼神,周晓燕捏着诊断单的手套,老四要把他扔出去的嚣张,还有那个为了三千块钱就把他往死路上逼的嘴脸…… 他为了不拖累有良心的老三,将他赶走,最后的最后在寒气彻骨、无人续火的旧屋中,在那个冬夜孤独离世。 “老四,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周晓燕见韩明不说话,以为老爷子还在犹豫,便把矛头对准了韩景山。 她眼神里满是鄙夷,语气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诱哄”。 “你那个何淑珍是什么好货色?未婚先孕,也就是你拿她当个宝。你眼皮子别太浅,等你大哥当了厅长,以后给你安排个工作不跟玩儿似的?到时候你要什么样的黄花大闺女没有?非得吊死在那棵歪脖子树上?” 说着,周晓燕的手指顺着韩承毅的胳膊滑下来,轻轻捏了捏丈夫的手心,眼神拉丝,娇嗔道:“承毅,你说是不是?咱们以后发达了,能不管亲弟弟?” 韩承毅这会儿正端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茶缸,听见妻子的话,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摆出一副长兄如父的架势:“老四,晓燕话糙理不糙。大哥这次机会难得,是为了咱们全家的未来。你那点儿女情长,往后稍稍。” “我呸!” 韩景山直接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冷笑一声,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私和混账。 “大嫂,别跟我来这套虚的。什么厅长局长的,那是猴年马月的事儿!肉烂在锅里也得我自己先吃饱。我不当老光棍!何淑珍那身段,那滋味,我是尝过了就忘不了,今儿这工作指标必须给我!谁拦着我跟谁急!” 这赤裸裸的流氓话一出,坐在一旁的叶海棠脸皮薄,尴尬地低下了头,小声嗫嚅着:“老四……怎么说话呢……” “妈!您别插嘴!”韩景山一挥手,差点打到母亲脸上。 周晓燕见说不通这个混不吝的小叔子,眼珠子一转,索性不搭理他,转过身子,那双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直接搭在了韩明的膝盖上。 隔着厚棉裤,韩明都能感觉到那股子令人作呕的算计。 “爸——”周晓燕拖长了尾音,声音甜得发腻,却透着股阴森,“您是一家之主,这大事还得您拿主意。承毅可是咱们老韩家的顶梁柱,这要是耽误了前程,以后咱们走出去都抬不起头。您说是不是?” “是啊,老韩。”叶海棠也在一旁抹着眼泪帮腔,她是典型的没主见,一辈子被这一儿一女拿捏得死死的,“承毅这事儿确实光宗耀祖,老四还年轻,缓缓也不怕……” “缓个屁!” 韩景山彻底炸了,像头被激怒的公牛,几步窜到韩明面前,唾沫星子横飞。 “爸!您要是敢偏心眼偏到咯吱窝里去,我现在就去跳河!刚才淑珍就在那小树林等着信儿呢,要是拿不到工作指标,我们就抱着石头一块沉塘!到时候一尸两命,您就等着白发人送黑发人,被人戳脊梁骨骂死吧!” 多么熟悉的威胁。 前世,他就是这么闹的。 一哭二闹三上吊,把家里搞得鸡犬不宁。 韩明为了息事宁人,为了所谓的家庭和睦,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卖了工作给老大凑学费,又拿出棺材本给老四媳妇儿买了临时工名额。 结果呢? 老大出国五年杳无音信,老四媳妇儿嫌工作累三天两头旷工最后被开除,回家接着啃老。 在这个家里,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懂事的孩子却只能活活饿死。 韩明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浑浊、总是带着讨好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枯井,冷得吓人。 他看着面前这张张牙舞爪的脸,看着大儿子那副高高挂起的虚伪模样,看着儿媳妇眼底藏不住的贪婪。 心里的最后一丝温情,像是那晚被踩灭的烟头,彻底熄了。 “爸,您说话啊!”韩景山被父亲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又吼了一声。 韩明动了。 他没有像前世那样唉声叹气,也没有左右为难地去哄这个巨婴。 他只是把手里的旱烟袋往桌子上重重一磕。 “啪!”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堂屋里如同惊雷。 “那就让她等着。” 韩明的声音不大,沙哑低沉,却字字如铁,“没本事娶媳妇就自己打光棍,实在憋不住火就去冲凉水澡,别惦记老子的工作!想跳河?那就赶紧去!” 第2章:狗咬狗一嘴毛,虚伪大哥画大饼 静。 死一般的静。 除了炉子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子声,整个堂屋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韩景山张大了嘴巴,那句还没骂出口的脏话卡在喉咙里,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晓燕搭在韩明膝盖上的手僵住了,金丝眼镜差点滑下来。 就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韩承毅,都诧异地转过头,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当了一辈子老好人的父亲。 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为了儿子吃糠咽菜都乐呵呵的韩明吗? “爸……您……您说什么?”韩景山磕磕巴巴地问,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我说,不给。” 韩明站起身,他身形消瘦,此刻却站得笔直,像是一杆在风雪中立住的标枪。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脑子只有裤裆里那点事的小儿子,眼神里带着刺骨的嘲弄。 “你不是要跳河吗?” “去啊,门没锁!” 韩景山愣住了。 他这招“一哭二闹三上吊”用了二十多年,百试百灵,从来没失过手。 怎么今天老爷子不按套路出牌了? 那种被父亲彻底无视的恐慌感瞬间转化成了恼羞成怒。 “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你亲儿子!”韩景山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手指颤抖地指着韩明的鼻子,“你不给我安排工作,以后你老了动不了了,指望谁给你端屎端尿?指望大哥从美国回来给你养老吗?他到时候那是洋人,还能管你这土老帽?” 养老。 这两个字像是两把尖刀,狠狠插在韩明的心口,把那里已经结痂的伤口又生生挑开,流出黑红的血。 韩明突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扭曲,在那张苍老的脸上显得格外渗人。 他一步步逼近韩景山,身上的气势竟逼得这个一米八的壮小伙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养老?指望你?” 韩明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是指望你给我拔氧气管?还是指望你为了省那几千块钱的手术费,把我扔在零下二十度的大雪地里等死?” “老四,你说,我敢指望你吗?” “什……什么氧气管?什么雪地?” 韩景山被逼得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满脸惊愕。 虽然听不懂那些词儿,但他从父亲那双泛红的眼睛里,看到了切切实实的恨意。 那恨意太浓,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吓得他浑身肥肉一颤,莫名的恐惧顺着脊梁骨往下爬。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那种被压制的羞耻感瞬间转化成了更大的愤怒。 “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发什么癔症!”韩景山把凳子踢得哐当作响,梗着脖子嚷嚷,“我就问你一句话,这工作你给不给我!今儿你要是不给,我就把你这屋给砸了!” “你砸一个试试。” 韩明重新坐回太师椅,端起那个印着喜字的搪瓷缸,也不喝,就那么轻轻吹着上面的茶叶沫子。 “我的工作,我想给谁就给谁,想不给就不给。你自己有手有脚,二十好几的大老爷们,整天除了惦记裤裆里那点事,还要脸不要?” “我……”韩景山被噎得脸色铁青,眼珠子一转,看到旁边正襟危坐的大哥,顿时火冒三丈,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好啊!我知道了!你们就是嫌弃我没出息!什么都给大哥,房子给大哥,钱给大哥,现在连工作都要卖了供他出国享福!凭什么?我也是妈生的!难不成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韩景山越说越来劲,手指头都快戳到韩承毅脸上了,唾沫星子喷了韩承毅那一身名贵的羊毛大衣上。 “大哥,你也别装死!你倒是说句话啊!合着全家吸血供你一个,我就活该打光棍?” 一直端着架子没说话的韩承毅终于动了。 他先是皱着眉头,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大衣上的唾沫星子,那动作嫌弃得就像是在擦什么脏东西。 随后,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长兄模样。 “老四,怎么跟爸说话呢?我以前教你的规矩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韩承毅的声音温润醇厚,带着一股子机关单位里练出来的官腔,听着让人如沐春风,实则绵里藏针。 “你还要脸吗?还好意思提规矩!”韩景山根本不吃这套。 韩承毅没理他,而是转头看向韩明,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爸,老四不懂事,您别气坏了身子。其实晓燕刚才说得都在理,我这次出国机会实在是千载难逢。” 韩承毅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股精明的光,那是赌徒即将押上全部筹码时的狂热,却被那副斯文败类的皮囊掩饰得极好。 “您想想,咱们渔场这一片,几十年了,出过一个留学生吗?只要我出去了,那就是咱们整个渔场的骄傲!等我学成归来,我也不是为了我自己,那是为了咱们整个韩家改换门庭!” 他说着,伸手揽住旁边周晓燕的肩膀,周晓燕立刻配合地靠过来,两人的肢体语言充满了那种利益共同体的紧密与排他。 “爸,您现在卖工作的这笔钱,就算是我借您的。我给您立字据!以后我十倍、百倍地回报您!” 韩承毅越说越激动,仿佛那一幅宏伟蓝图已经展现在眼前,语气充满了蛊惑力。 “等我回来当了处长、厅长,我就把您和妈接到省城去住带暖气的大楼房,再雇个小保姆专门伺候二老,让以前瞧不起咱们的那些老邻居都红了眼!至于老四的工作,还有大妹二妹的婚事,到时候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儿。” “爸,这笔账您算算,是现在把工作给老四这个混不吝的划算,还是支持我这个做大事的划算?这叫长线投资,懂吗?” 不得不说,韩承毅这张嘴,那是真能把死人说活了。 周晓燕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手顺着韩承毅的腰线往下滑,眼神里满是对未来权势的渴望和贪婪,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当上官太太的那一天。 “是啊爸,承毅这可是金口玉言。您就把心放肚子里,我们两口子以后绝对好好孝顺您!” 韩景山虽然混蛋,但脑子在算计钱这方面,那是比计算器还灵光。 韩承毅刚才那番所谓“长线投资”的漂亮话,要是换了以前,韩景山估计也就被忽悠瘸了。 可今天,眼瞅着到嘴的鸭子,他的智商瞬间占领了高地。 “哈!” 韩景山怪叫一声,屁股也没挪窝,就那么斜着身子,一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那双绿豆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穿得人模狗样的大哥。 “大哥,您这饼画得可真圆,真大,我在旁边闻着味儿都快饱了。” 韩承毅眉头一拧,伸手推了推眼镜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的教导意味:“老四,这怎么叫画饼?这叫家庭战略规划。咱们家底子薄,资源有限,必须集中力量办大事。你不懂经济学,我不怪你,但你不能因为眼前的蝇头小利,就拖全家的后腿。” “我是不懂经济学,但我懂数数。” 韩景山把手里把玩的打火机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身子前倾,那股子地痞流氓的劲儿全涌上来了。 “大哥,咱就把账摆在桌面上算算。你是正科级干部,一个月工资五十六块五吧?大嫂在百货大楼坐办公室,一个月也有四十二吧?你们两口子加起来,一个月进账快一百块了!” 韩景山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那儿比划着,唾沫星子乱飞。 “这一百块,在这个小县城那是啥家庭?那是万元户的预备役!可结果呢?你们结婚几年了,我就问问妈,这几年里,大哥往家里交过一分钱生活费没有?” 一直缩在墙角抹眼泪的叶海棠愣了一下,手里攥着手帕,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看大儿子,又看了看满脸横肉的小儿子,支支吾吾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妈,您倒是说话啊!”韩景山催促道。 叶海棠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面沉似水的韩承毅,小声嗫嚅:“你大哥……你大哥说他在单位应酬多,花销大,手头紧……” “听听!听听!” 韩景山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手掌把桌面拍得震天响。 “一个月一百块的工资,说手头紧?吃家里的,住家里的,水电煤球全是爸掏钱,连你们屋里那那台大彩电的电费都是爸给交的!你们两口子那是只进不出的貔貅啊?” 韩承毅的脸色,此刻极度的不好看。 以往他在家中地位是高高在上的,还是头回被这样拆台。 可爸今日确是一反常态,就看着他们争吵,别说解围了,连帮一句的意思都没有。 妈就更不用指望了,她只听爸的,跟着爸的意见走。 而韩明此时望着他们,却是心中冷笑连连。 前世,韩明就是信了这番鬼话。 那时候,他也觉得大儿子是文曲星下凡,是全家的希望。 为了这个大饼,他卖了工作,掏空了积蓄,甚至逼着老三辍学打工。 结果呢? 所谓的十倍回报,就是让他挂着尿袋死在四面透风的土坯房里。 所谓的雇保姆伺候,就是连三万块救命钱都不肯出的冷血。 第3章:老爹清算陈年旧账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猪大油,腻乎乎地堵在嗓子眼。 韩承毅脸上的斯文面具快挂不住了。 老四那几句话虽然混账,却像把尖刀,精准地挑开了他维持多年的体面遮羞布。 他习惯性地想找外援,身子微微后仰,视线越过还在抖腿的韩景山,直直地投向太师椅上的父亲。 以往只要这眼神一递过去,老爷子准会咳嗽一声,然后大包大揽地把所有难处都扛下来。 韩承毅拼命挤弄着眼睛,眼珠子甚至往在那红漆斑驳的房梁上瞟,示意父亲赶紧出声震住场子,好让他这个大哥有个台阶下。 韩明端着那印着喜字的搪瓷缸,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对大儿子那快要抽筋的眼皮视而不见。 “咳......大哥。” 一直缩在墙角没吭声的老二韩继强突然开了口。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双手在大腿上局促地搓着泥球,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韩承毅的脸,表情憨厚得像地里的老黄牛。 “大哥,你这左眼咋一直跳?跳得跟上了发条似的,是不是眼皮抽筋了?” 韩继强一脸关切,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响亮:“村口瞎子王说了,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不对,你这是右眼吧?哎呀,大哥,你这是要破财啊!” 这一嗓子出来,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 韩景山正要把玩手里的打火机,闻言手一抖,火苗差点燎了眉毛。 他愣了一秒,随即“啪”地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满脸横肉都在乱颤。 “哈哈哈!二哥,你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这一张嘴就是神预言啊!破财!太准了!” 就连一直像个透明人缩在角落里的韩秀兰,也忍不住把头埋进围巾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韩承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股子恼羞成怒的热气直冲天灵盖。 他恶狠狠地瞪了韩继强一眼,恨不得把这个憨货弟弟的嘴给缝上。 “继强,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周晓燕见丈夫吃瘪,那双描得细细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她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扔,也不再维持那副温良恭俭让的假面具,尖着嗓子把矛头对准了韩明。 “爸!您倒是说句话啊!看着承毅被弟弟们这么编排,您心里痛快是吧?” 周晓燕身子一扭,那件时髦的呢子大衣下摆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几步走到韩明面前,双手抱臂,那股子盛气凌人的架势,哪还有半点求人的样子。 “别扯那些没用的。承毅出国那是为了全家,这理儿走到哪我都敢说!您就给个痛快话,这留学保证金和学费,三千块,您到底给不给?” 韩明缓缓撩起眼皮。 那目光不带半点温度,却像是带着倒钩的鞭子,冷冷地扫过大儿媳那张涂着厚粉、写满贪婪的脸。 “给钱?” 韩明放下手里的搪瓷缸,缸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钱的事儿不急。正好今儿大家伙都在,咱们先把这几年来的一笔账算清楚。算明白了,再谈其他的。” “算账?”韩承毅皱着眉,还没从刚才的尴尬中缓过劲来,语气有些不耐烦,“爸,咱家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干什么?这时候谈钱多伤感情。”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咱们这是两代人。” 韩明不紧不慢地从棉袄口袋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手指头上全是常年拉网留下的老茧和冻疮。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在空中晃了晃。 “承毅,晓燕,你们结婚五年了。这五年,你们两口子一直住在家里。” “吃家里的米面油,咱们不论细粮粗粮,按照每个人一个月三十斤的量,你们两口子一个月就是六十斤。这五年,就是三千六百斤。” 韩明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却让在场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水电煤球,冬天得烧火取暖,夏天得点灯熬油。咱们这平房不保暖,一个月煤球钱至少十块。还有你们屋里那个大彩电,那是全县城独一份的稀罕物,开一晚上,电表转得跟风火轮似的,每个月电费少说三块。” 韩明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韩承毅那双躲闪的眼睛。 “再加上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我也没少替你们垫补。林林总总加起来,这五年,你们在这个家里,光是生活开销,就是小一千块。” 一千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老二媳妇林亚琴原本还在看戏,听到这数额,眼珠子都瞪圆了,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看大伯哥的眼神瞬间就不对劲了。 韩明身子前倾,那股子常年在海上搏浪的气势陡然压了下来,逼得周晓燕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我就问一句,这些年,你们两口子领着双职工的高工资,往家里交过一分钱吗?”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韩承毅身上。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 韩承毅只觉得喉咙发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意识到如果不给个说法,今天这关怕是过不去,甚至以后在弟妹面前那点威信都要扫地。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切换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伸手去抓韩明的手,却被韩明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爸!是我不孝!是我疏忽了!” 韩承毅言辞恳切,眼眶微红,不去演电影真是屈了才,“我这几年工作太忙,应酬多,也是为了给弟弟妹妹们铺路啊!我想着先把路走宽了,以后咱们全家都能跟着受益。但我发誓,这笔钱我都记在心里,等我这次学成归来,一定加倍补偿家里!” “对对对!”周晓燕也赶紧附和,身子软软地往韩承毅身上靠,试图用那股子柔劲儿化解眼前的僵局,“爸,您看承毅多有孝心,他这也是为了咱们老韩家的长远打算。咱们是一家人,谈钱多俗气,以后我们肯定好好孝顺您和妈。” “别以后了。” 韩明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这两口子的双簧,“我不信那个。画的饼不能充饥,我也活不到你们良心发现的那一天。”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语气斩钉截铁。 “既然你有这份孝心,那就别等以后了。从这个月开始,你们两口子每个月工资的一半,也就是五十块,必须交到你妈手里当生活费。” “什么?!”周晓燕失声尖叫,声音尖利得刺耳。 韩明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眼神锐利得像是能把人看穿:“三天后就是发薪日。见不到钱,你们那屋我就租出去了。反正那是我的房,房产证上写的是我韩明的名字,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 “你不是说谈钱俗气吗?那咱们就俗气一回。” 韩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要么交钱,要么滚蛋!” 第4章:工资倒贴娘家弟,虚伪夫妻遭扒皮 “五十块?!” 周晓燕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地上蹦了起来,刚才那副温良贤淑的模样荡然无存。 她手指颤抖,指着韩明,那模样活像个骂街的泼妇。 “您怎么不去抢?” “五十块都够普通人家嚼用两个月了!” “我们哪有钱?” “承毅要买复习资料,要打点关系,我要买化妆品保养,那是工作需要!” “爸,您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她一边喊,一边拼命拽着韩承毅的袖子,指甲都快嵌进那昂贵的羊毛面料里。 韩承毅也急了,眉头拧成了川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试图用那套机关单位的大道理来压人。 “爸,您这就不讲理了。我是国家干部,出门在外代表的是单位的形象,穿衣吃饭哪样不要钱?再说了,人情世故那是官场的规矩,您一辈子待在渔场,哪里懂得这些门道?这钱要是交了,我还怎么在单位立足?”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仿佛韩明是个不可理喻的老顽固,正在毁掉儿子的前程。 韩明看着这两口子急赤白脸的样子,心里最后一丝对长子的期待,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灰,彻底没了。 他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是慢悠悠地把手伸进怀里。 那里有一个红布包,但他掏出来的不是存折,而是一个泛黄的小本子。 封皮都磨破了,那是他平时用来记渔获的账本,但此刻,在这两人眼里,却像是阎王爷手里的生死簿。 “没钱?” 韩明用手指蘸了点唾沫,慢条斯理地翻开本子。其实那一页上只是记着几斤带鱼,但他那笃定的神情,让周晓燕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晓燕啊,你说没钱?那我替你回忆回忆。” 韩明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直直地钉在周晓燕脸上,“上个月,你那个宝贝弟弟周晓军,骑了一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在县城里招摇过市。那是顶配的,带转铃的,一百八十块钱一辆,还得要工业票。我就想问问,周晓军那个临时工,一个月二十块钱工资,他哪来的钱买车?” 周晓燕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 “还......还能哪来的,当然是他攒的......” “攒的?”韩明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他平时抽的都是两毛钱一包的大前门,隔三差五还要跟狐朋狗友去街口下馆子喝羊汤吃烧饼。我问你,就他这个大手大脚的花法,每个月他能剩下五块钱吗?” 顿了顿,又继续说道:“那我再帮你回忆回忆,前年,你妈过六十大寿,在国营饭店摆了十桌酒席,那排场,啧啧,说是女婿孝敬的。那三百块钱,又是从哪阵风刮来的?” “对了,还有这几年你弟身上那些时髦的的确良衬衫、皮鞋,加起来怕是也不少吧?” 韩明猛地把本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桌上的茶缸都跳了一下。 “那是你们两口子的工资!” “你们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一分钱不往家里交,转头却把自己的工资全贴补给了你娘家!韩承毅,你这哪里是韩家的儿子,分明是周家倒插门的姑爷!你是去给人家填无底洞的!” 这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一直缩在墙角抹眼泪的叶海棠,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大儿子,嘴唇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她这几年为了省几毛钱,天天去菜市场捡人家不要的烂菜叶,为了给大儿子攒那点所谓的“人情费”,自己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 结果呢? 她的血汗钱,她的真心,全都喂了狗! “.......这......这是真的吗?”叶海棠捂着胸口,声音嘶哑。 “我......我......” 周晓燕慌了神,她没想到公公竟然把这笔账算得这么清楚,简直就像是在她娘家安了监控一样。 她结结巴巴地辩解,身子往后缩,不敢看丈夫那要吃人的眼神。 “那.......那是我爸妈不容易.......只有晓军那一个男丁.......咱们条件好,帮帮怎么了?承毅,你别听爸挑拨离间!他就是不想给钱!” “帮帮?” 老四韩景山看热闹不嫌事大,这时候也不抖腿了,直接吹了个响亮的口哨,那是流氓地痞惯用的调调。 “哟,大哥,合着你是去给老周家当孝子贤孙了啊?怪不得留学费用你出不起,原来钱都给你小舅子买车轱辘了!啧啧,那‘飞鸽’骑着是带劲哈,大哥你这也算是曲线救国,支援国家建设了?” “你闭嘴!”韩承毅恼羞成怒,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一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大冤种。 这种羞辱感,比刚才被父亲逼债还要强烈一百倍。 就在韩承毅被怼得哑口无言,试图张嘴用“岳父家确实困难”这种苍白理由找补点面子时—— “砰!” 一声巨响,堂屋那扇本就有些松动的木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寒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入,屋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大红色的棉袄,显得格外扎眼。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那双吊梢眼里满是嘲讽和不屑。 正是老四那个还没过门就名声在外的对象,何淑珍。 第5章:泼辣媳妇扇耳光,一地鸡毛见人心 何淑珍显然在外面听了半天墙根了。 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槛,那动作带着股没见过世面的蛮横,却又透着一股子令人解气的爽利。 “哎呦,我在外面听得都要感动哭了。”何淑珍又吐了一口瓜子皮,视线扫过周晓燕那张发白的脸,最后停在韩承毅身上,“真是长见识了,这年头还有这么会算计的亲大哥大嫂呢。” 韩景山赶紧搬了个凳子凑过去:“媳妇,你怎么这时候进来了?外面多冷啊,你这肚子里还有我们韩家的大孙子呢,赶紧坐下歇歇,别冻坏了身子。” 何淑珍没接那个凳子,伸手拍了拍红棉袄上的雪沫子:“我再不进来,你这傻狍子连口泔水都喝不上了!人家大哥大嫂的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你还在这傻愣着呢?” 韩景山摸了摸后脑勺:“媳妇,你别急,咱爸这还没松口给他们拿钱呢,我的工作指标肯定跑不了。” 何淑珍伸出指头用力戳了一下韩景山的脑门:“你长没长脑子?人家都把手伸到公公婆婆的棺材本里掏钱了,你还在那等天上掉馅饼?你大哥要是拿了钱去美国留学,你那工作指标算个屁!你拿什么娶我?拿什么养你儿子?到时候你喝西北风去啊?” 何淑珍拔高了嗓门:“她画个大饼你就张开大嘴去啃?这老房子里的砖头都要被他们抠下来送给老周家了,你还做梦当厅长弟弟呢!我看你就是个缺心眼的棒槌!” 周晓燕强压着心里的慌乱,拿出了平时自诩文化人的做派:“弟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大房跟爸商量事情,哪有你插嘴的份?你这还没进门呢,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了?” “我插嘴?我是怕你们把这老房子也连地基一块挖去补贴老周家了!”何淑珍指着周晓燕的鼻子,“你跟我提规矩?你们两口子白吃白喝霸占着公婆的房子,不交一分钱生活费,回头拿工资去养你娘家弟弟,这是哪门子的规矩?你倒是说给我听听,这是周家的规矩还是韩家的规矩?” 周晓燕急赤白脸地指着何淑珍:“你别胡说八道!我们是韩家的长子长媳,我弟弟周晓军一个人不容易,我们作为长辈接济他一下怎么了?亲戚之间总得走动,这叫互助,你一个没文化的农村丫头懂什么是人情来往?” 何淑珍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互助?拿韩家的血汗钱去互助你周家那个废物点心?你弟弟周晓军天天骑着一百八十块钱的飞鸽自行车在县城里显摆,车头上还安着个大转铃,那买车的钱是哪来的?是天上掉下来的?他一个临时工一个月才二十块钱的死工资,他买得起带工业票的自行车?不就是你们两口子从韩家刮走的油水拿去倒贴的吗!” 韩承毅脸色铁青,拿出干部的架子:“弟妹!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们两口子的钱怎么花,那是有计划的。亲戚同志之间互相帮衬,那是美德。你一个农村户口,懂什么是大局观吗?” “大局观?”何淑珍嗤笑一声,走到韩景山身边,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韩承毅,你也算个带把的爷们?” 韩承毅愣了一下:“你怎么说话的!” “我就这么说话!”何淑珍指着韩承毅的鼻子,语气里没有半点对长辈的尊敬,只有赤裸裸的嘲讽,“拿着亲爹的血汗钱去讨好老丈人,结果呢?人家拿你当提款机,你自己连个屁都没落下。大哥,你一个月工资也一百来块呢,咱爸抽的两毛钱一包的大前门你给买过一根吗?你老丈人过生,你倒是拎着好酒跟哈巴狗一样去了!我看你也别出国了,直接改姓周得了,去周家当上门女婿,还能省点房租!反正你那膝盖骨也是软的,跪哪儿不是跪?” 这话太毒了。 在这个极其看重宗族血脉的年代,说男人是倒插门、软骨头,简直就是把人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韩承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何淑珍你你了半天,愣是一句整话没憋出来。 他是文化人,平时端着架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周晓燕却炸了。 她平时自诩是文化人,最看不起何淑珍这种市井泼妇。 此刻被当众羞辱,甚至扯下了她一直精心维护的遮羞布,那种被扒光的羞耻感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 “你算个什么东西?!” 周晓燕尖叫着冲上来,那双做了美甲的手指直戳何淑珍的脸,“一个还没过门就大了肚子的破鞋,有什么资格在这个家说话!这里是韩家,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滚出去!” “破鞋”这两个字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在这个年代,未婚先孕本来就是被人戳脊梁骨的事,周晓燕这不仅是骂人,简直是要把何淑珍往死里逼。 何淑珍眼底凶光一闪。 她可不是叶海棠那种逆来顺受的软柿子。 她在娘家就是个刺头,如今肚子里揣着韩家的种,那更是底气十足。 “我让你骂!” 何淑珍一把挥开周晓燕的手,往前跨了一步,借着身子重的冲力,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这一声脆响,在狭窄的堂屋里回荡,清脆悦耳,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周晓燕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直接被打飞了出去,在地上滑行了好几米,撞到炉腿才停下,镜片碎了一地。 全场鸦雀无声。 韩景山张大了嘴,半截烟掉在裤裆上都没反应过来。 韩继强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 周晓燕捂着迅速肿起来的半边脸,被打懵了。 她这辈子没挨过这种打,耳朵里嗡嗡直响,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还没等她哭出声,何淑珍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次更狠,直接把周晓燕扇得一个踉跄,差点栽进那烧红的煤炉子里。 “这一巴掌是替咱爸妈打的!” 何淑珍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眼神凶狠得像头护食的母狼,她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护着微微隆起的小腹,那姿态既泼辣又带着几分那个年代特有的粗犷生命力。 “吃里扒外的败家娘们!花着韩家的钱养野汉子,你还有脸骂我?” 何淑珍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眼神在周晓燕那微微颤抖的身体上轻蔑地扫视,“我肚子里揣的是韩家的种,那是正经的香火!” “你呢?给韩家下个蛋了吗?” “我看你是把你那点心思全用到怎么把韩家搬空了吧!” 第6章:恶犬互咬撕破脸,门外看客扒假面 “啊——救命!杀人了!”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屋内的沉闷。 周晓燕平时在单位里自诩是坐办公室的文化人,端着“干部妻子”的清高架子,连走路都要扭出几分城里人的款儿,生怕沾了泥土。 她哪里见过何淑珍这种直接上手撕扯的泼妇阵仗? 何淑珍五大三粗,常年在村里干农活,手劲大得像两把铁钳。 她左手一把薅住周晓燕那烫得精致的大波浪卷发,用力往下一按。 周晓燕的头皮被拉扯到极限,疼得眼泪狂飙,只能顺着力道弯下腰。 “臭不要脸的贱皮子!我让你骂!让你长长记性!” 何淑珍右手抡圆了,大耳刮子劈头盖脸地往下砸。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连成一片,周晓燕引以为傲的白净脸庞立马肿成了发面的馒头。 “你放手!我是你大嫂!你这个乡下村妇,你懂不懂规矩!”周晓燕闭着眼睛乱挥双手。 “规矩?我今天就教教你老韩家的规矩!”何淑珍手上完全不停,一巴掌接着一巴掌,“你吃韩家的饭,睡韩家的床,拿着公婆的血汗钱去补贴你娘家那个废物弟弟,你还有脸跟我提规矩?老娘还没过门,你就想着把韩家的家底掏空,你去死吧你!” “我没有!那是我的工资!”周晓燕哭喊着狡辩。 “你放屁!”何淑珍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你那点死工资够买带转铃的飞鸽自行车?够你在国营饭店摆十桌酒席?你当全家人都是瞎子呢!上个月老四从乡下带回来半扇猪肉,本来是给公公补身子的,你趁着天黑割了一大半提回娘家!上个星期,家里分的五斤白糖,连瓶底都被你刮干净了!你个不要脸的丧门星,吸着老韩家的血装阔太太,今天我非撕烂你这张骗人的嘴!” 周晓燕那件昂贵的时髦呢子大衣,被何淑珍扯得纽扣崩飞,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毛衣,狼狈得连街头的叫花子都不如。 此时的堂屋里,乱成了一锅粥。 老二韩继强吓得直往墙根缩,脑袋恨不得扎进裤裆里。 叶海棠急得直跺脚,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抓,却不敢上前拉架。 坐在太师椅上的韩明,纹丝不动。 他端起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沫子。 水汽氤氲间,他浑浊的老眼里映着炉火的红光。 前世,这大儿子和大儿媳一唱一和,把他的棺材本抠得一分不剩。 他像一条老狗一样被扔在零下二十度的大雪地里等死,而周晓燕却戴着皮手套嫌弃他晦气。 如今看着这两只吃人的恶犬互相撕咬,韩明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畅快。 打吧。 打得越狠越好。 在这个家里,只有撕破了那层虚伪的面皮,才能见血见肉,才能把那些吸血鬼的爪牙一根根拔下来。 “救命啊!承毅……承毅救我!” 周晓燕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双手胡乱挥舞,长长的美甲在何淑珍的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 何淑珍看了一眼手臂,火气更旺了。 她抬起脚,一脚踹在周晓燕的膝盖弯上。 “扑通”一声,周晓燕双膝跪地,膝盖骨重重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她倒抽冷气。 “你敢挠我?我让你挠!”何淑珍抓起桌上的一块脏抹布,直接塞进周晓燕嘴里,“我看你这张破嘴以后还敢不敢瞎叭叭!整天端着个臭架子,以为你是什么金枝玉叶?说到底就是个靠着公婆倒贴的寄生虫!” “呜呜呜……”周晓燕嘴里塞着抹布,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拼命向韩承毅伸手。 何淑珍指着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韩承毅骂道:“韩承毅,你就是个缩头乌龟!你就干看着你老婆拿你爹的钱去养她弟弟,你还敢在旁边装大爷?你要是个男人,现在就把这倒贴娘家的货色休回娘家去!” 这几声杀猪般的嚎叫和叫骂穿透了薄薄的木门,直直地飘向了风雪交加的院外。 韩家这院子本来就没个正经大门,老四刚才进来时又把堂屋的木门踹开了一半。 左邻右舍本就因为这动静竖起了耳朵。 这时候,几个裹着破旧军大衣、头戴狗皮帽子的邻居,已经悄悄摸到了院门口。 隔壁的王大妈揣着袖口,脖子伸得老长,一双被风雪吹得眯起的眼睛里,跳跃着兴奋的八卦光芒。 李大爷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子,吐出一口白雾,朝着屋里努了努嘴。 “哟,打起来了?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李大爷满脸写着好奇,“老韩家平时最讲究体面,今天这动静可是要掀翻屋顶了。” 王大妈压低嗓门,嘴皮子翻飞:“还能哪一出?肯定是老大家那货又闹妖子了呗!” 对门的刘寡妇也凑过来:“就是那个成天穿风衣皮鞋的周晓燕?” “除了她还有谁!”王大妈撇了撇嘴,“你瞅瞅她平时那副眼高于顶的做派,走路都怕踩着咱们院里的土。前天在水槽边洗菜,嫌弃我家的铁盆脏,还拿眼睛翻我。什么干部家属,说白了就是个只会算计的黑心鬼!” 刘寡妇连连点头:“就是啊,天天打扮得像个妖精,背地里连公婆厨房里的煤球都要一块块拿回自己屋里烧!我上次起夜,亲眼看见她偷拿老韩买的鸡蛋,装在网兜里准备天亮送回娘家呢。” 李大爷笑了一声:“那里面那个打人的到底是谁啊?这下手可是真狠。” “今儿可是遇见活阎王了。”王大妈伸长脖子往里瞅,“那是老四那个未过门的媳妇,何淑珍!那丫头在十里八乡可是出了名的能撒泼!村里谁敢惹她,她能坐在人家大门口骂上三天三夜。” 刘寡妇倒吸一口气:“我的天,老四还真是招惹了个不好惹的主。韩承毅在里面不拉着点?” “韩承毅那个人你还不知道?”王大妈压着声音笑,“满肚子的花花肠子,死要面子活受罪。何淑珍刚才骂的那些话全在理,周晓燕就是个往娘家搬东西的贼。韩承毅估计这时候觉得丢脸,拉不下架子去和一个孕妇动手呢。” 李大爷接话道:“那个韩老大,平时穿得人模狗样的。那天找我借打气筒,那架子端的,我还以为他是县长下乡视察呢。原来连个自行车都没有,还指望扒着老爹吸血去美国留学,真不怕人笑话。” 门外的议论声虽然小,但在这狭窄的院子里,加上大门半开着,却一字不落地飘进了韩承毅的耳朵里。 韩承毅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他是国家干部,是最讲究体面和规矩的人。平时在单位里,谁不客客气气喊他一声韩干事。 今天要是让一个还没过门的农村丫头把老婆打服了,还让外面这群大爷大妈看笑话,他这个长兄的威信往哪搁? 以后他在这个院子里,还能不能抬得起头?别人不得指着他的脊梁骨,笑话他连个村妇都对付不了? “反了你了!” 韩承毅怒喝一嗓子,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一把甩掉手里那块雪白的手帕,卷起名贵羊毛大衣的袖子,大步冲上前。 他本就身形高大,这会儿借着怒气,直接抬起右手。 那巴掌带着呼啸的风声,冲着何淑珍那张嚣张的脸就呼了过去。 眼看这一巴掌就要结结实实地落下去。 何淑珍也不躲,反而挺起微微隆起的肚子,梗着脖子迎了上去。 第7章:韩明拱火护短,大儿媳滚进泥水坑 千钧一发之际。 坐在太师椅上的韩明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缸。 杯底磕在木桌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眼皮轻掀,抛出一句话。 “老四,你媳妇肚子里装的可是咱们老韩家的大孙子。” 韩明语调平缓,在杂乱的屋里却异常清晰。 “这要是被人碰坏了一点皮毛,你这没卵葩的怂货,以后也就别在这个家里喘气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点燃炸药桶的引线。 韩景山原本还站在一旁看戏,脑子没转过弯来。 一听老爷子发话,再看大哥那高高扬起的巴掌,他护犊子的混账脾气直接冲到了天灵盖。 那是他的女人,肚子里还揣着他韩景山的种! “韩承毅!你敢动我媳妇一根汗毛试试?!” 韩景山像一头发狂的蛮牛,双脚在地上一蹬,肥硕的身躯带着惯性撞过去。 肩膀狠狠顶在韩承毅的肋骨上。 韩承毅常年坐办公室,细皮嫩肉,哪里吃得住这种蛮力撞击? 他被打得一个趔趄,倒退了四五步,后背重重撞在斑驳的墙壁上,疼得五官扭曲。 还没等他喘口气,韩景山已经大步逼近,一把揪住他高档大衣的领口。 “你再动一下手?老子今天卸了你的胳膊!” 韩景山满脸横肉紧绷,鼻孔里喷出粗气,眼底全是不讲理的凶光。 他常年混迹在街头巷尾,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 韩承毅被这股近在咫尺的杀气震慑住了。 他双腿发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只原本准备打人的手停在半空,微微发抖,连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斯文败类遇到真流氓,原形毕露。 眼看大儿子被小儿子按在墙上欺负,兄弟俩剑拔弩张,马上就要上演全武行。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叶海棠坐不住了。 她看了看门外那些探头探脑、指指点点的邻居,只觉得老韩家的脸面在这一天被丢到了太平洋。 她急得直拍大腿,带着哭腔大声喝令。 “别打了!都给我住手!” 叶海棠冲上前,用力去扒拉韩景山的手臂,“你们亲兄弟还嫌被人看笑话不够吗!快松手!” 何淑珍是个见风使舵的精明主儿。 她见婆婆发话,而且自己今天连扇了长嫂两巴掌,威风已经耍够了,继续闹下去也讨不到更多实质性的好处。 她冷哼一声,松开了揪着周晓燕头发的手。 不过,她可没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这个满嘴喷粪的女人。 就在何淑珍起身的瞬间,她眼角余光扫过敞开的堂屋大门。 外面是一地半融化的黑雪泥,混着煤渣和脏水,泥泞不堪。 何淑珍嘴角扯起嘲弄的弧度,手掌看似随意地在周晓燕的后背上推了一把。 这一推,位置极其刁钻,力道大得惊人。 周晓燕本就双膝跪地,被打得晕头转向,重心全无。 被这股蛮力一掀,她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 “啊——” 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越过堂屋高高的木门槛,直直地朝着院子里扑了出去。 “扑通!” 水花四溅。 周晓燕整个人趴进了那滩冰冷刺骨的黑雪泥里。 那些混杂着生活垃圾和煤渣的泥水,灌进了她大衣的领口,糊满了她引以为傲的白净脸庞。 冰冷的泥水贴着皮肤,冻得她浑身打着摆子,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 精心打理的大波浪卷发此刻像几根泡软的海带,死气沉沉地贴在头皮上,滴答着黑水。 院门外。 王大妈等人本来还在探着头往里看,冷不丁一个大活人从屋里飞了出来,直挺挺砸在泥坑里。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哄笑声。 门外探头探脑的邻居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哄笑声。 王大妈拍着大腿:“哎呦喂!这不是咱大院里最讲究的周大干部吗?大冷天的怎么在泥水坑里趴着啊?” 李大爷抽了口烟袋:“这泥水泡澡的滋味怎么样啊?是不是比你们办公室里的茶水还香啊?” 刘寡妇指着周晓燕:“笑死个人了,穿得人模狗样,平时走路都恨不得仰着头看天,怕踩着咱们院里的土。最后还不是滚了泥坑,成了泥猴!” 周晓燕在泥坑里挣扎,满嘴都是泥水:“承毅!承毅救我!拉我起来!” 王大妈凑近了一步:“哎呀,周晓燕,你那件时髦的大衣可全毁了。这大衣得多少钱啊?不会又是拿老韩家的生活费去买的吧?” 周晓燕哭喊着指着门外的人:“闭嘴!你们这群没文化的泥腿子,看什么看!都给我滚开!” 刘寡妇不乐意了:“哟,都在泥坑里趴着了,还摆干部的架子呢?你有什么可豪横的?平时看你那清高的样子,还以为你每天喝仙水呢。原来也就是个往娘家偷东西的贼。上回我看见你从厨房拿走一只鸡,你还跟我说是去给老丈人看病。结果你老丈人天天在公园里下棋,红光满面的。你拿着公婆的东西贴补娘家,还有脸骂我们泥腿子?” 李大爷摇头:“人家那是干部的手段,咱们不懂。这就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咱们虽然穷,但赚的都是干净钱,干不出那种吃里扒外、往娘家搬东西的亏心事!” 王大妈继续挖苦:“你前天不是说你们家承毅要出国去美国吗?去美国的人就是这个样子啊?在泥坑里学游泳呢?你平时洗菜嫌弃我家的盆脏,现在自己泡在煤渣水里,我看你比谁都脏!” 邻居们的嘲笑声像一把把生锈的锉刀,来回刮擦着周晓燕本就脆弱的自尊心。 韩承毅眼看着妻子受此奇耻大辱,满院子的哄笑声更是像无形的耳光扇在他脸上。 他气得嘴唇发紫,想去拉人,却被韩景山卡在墙角,动弹不得。 屋内的韩明却依旧端坐,嘴角有了不加掩饰的快意。 前世他们把韩家榨干,把他扔在雪地。 如今这点泥巴,又算得了什么? 第8章:邻居群嘲揭底裤 跌在雪泥里的周晓燕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刺骨的寒风吹透了湿透的毛衣,带走她身上仅存的温度。 她双手撑着泥地想要爬起来,可手心触及那滑腻的烂泥,又让她感到一阵反胃。 她转头看了一眼堂屋。 丈夫被韩景山拿捏得服服帖帖,公公韩明稳如泰山地喝着茶,婆婆虽然焦急却根本不敢违逆韩明的意思。 在这韩家,她已经彻底撕破脸,讨不到半点便宜了。 周晓燕脑子转得飞快。 她的眼角余光扫过满院子看热闹的街坊四邻。 人多口杂,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既然讲理讲不通,耍横耍不过,那就只能用最后一招了。 周晓燕索性心一横,两腿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在那滩烂泥里不起来了。 她双手拍打着大腿,泥水溅了自己一身,扯开嗓子开启了嚎啕大哭。 “没天理啦!大家伙儿给评评理啊!” 周晓燕声泪俱下,哭腔里带着十足的委屈和悲愤。 “我嫁进韩家五年,当牛做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公公偏心眼儿,纵容小叔子那个还没过门的破鞋殴打长嫂!他这是要逼死我们两口子啊!” “承毅好不容易有个出国留学的机会,是给咱们这片争光的事儿!公婆不仅不帮忙凑那三千块钱,还联合起来欺负人!” “我不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算盘打得极响。 在这个年代,名声比命还重要。 只要她装得足够可怜,把“逼死儿媳”的帽子扣在韩明头上,利用街坊四邻的道德绑架去施压。 韩明为了顾及韩家的脸面,最后还不是得乖乖捏着鼻子妥协,把那三千块钱的出国保证金掏出来? 周晓燕一边哭,一边拿眼角去偷瞄邻居们的反应,等待着正义之士站出来指责韩明。 可她低估了群众雪亮的眼睛,也高估了自己平时的人缘。 平时在院子里最爱管闲事的王大妈,听完这番哭诉,不但没有露出同情的神色,反而夸张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王大妈双手叉着水桶腰,往前迈了两步,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开炮。 “哎哟喂,周家闺女,你可赶紧拉倒吧!少在这儿给大伙儿装白毛女!” 王大妈指着周晓燕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你当牛做马?你吃韩家的,喝韩家的,两口子快一百块钱的工资,自己攥得紧紧的!” “上个月你那个临时工弟弟,骑的那个带转铃的‘飞鸽’自行车,难道不是刮的韩家的油水?” “你这会儿在这儿哭穷装委屈,还有脸倒打一耙?” 王大妈这一嗓子,就像是往火堆里扔了个炮仗,点燃了群众的输出热情。 站在旁边的李大嫂赶紧接上话茬:“就是!我看她不仅刮油水,连韩家的皮都要扒下来贴娘家了!” “上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亲眼看见她去老两口的厨房里,把人家刚买的好煤球往自己屋里搬!” “天天打扮得妖里妖气的往娘家倒腾东西,这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几个邻居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 平日里积攒的怨气和不满,在这一刻化作暴风骤雨。 直接把周晓燕伪善、不孝、吃里扒外的底裤扒了个干干净净。 周晓燕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招屡试不爽的苦肉计,今天竟然在这个破院子里翻了车。 屋里的韩承毅听着外面的群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简直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候,人群里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年轻后生,扯着嗓子冲着屋里喊了一句。 “韩大爷!这周晓燕嫁过来的时候,老周家收了你们家几百块钱的彩礼,陪嫁带回来没有啊?” 韩明坐在太师椅上,放下茶缸,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回道:“一分钱没带!连个洗脸盆都没拿过来!” 那后生又问:“那老大上了这么多年班,一个月五六十块钱的工资,交过家里半毛钱没有啊?” 韩明回答得更加干脆:“没交过!吃喝拉撒全是老子掏的钱!” 这两句话一出,院门外的邻居们炸开了锅。 “啧啧啧,这哪里是娶媳妇,这是请了尊只进不出的活菩萨啊!” “也就是韩大爷脾气好,换了别家,早拿大扫帚把这种搅家精赶出门了!” 面对邻居们的指指点点,周晓燕索性破罐子破摔。 她从泥水里抬起头,满脸泥污却理直气壮地回怼。 “我们两口子花自己的钱怎么了?家里又不缺我们这口吃的,凭什么要交钱?” 王大妈立刻顶了回去:“凭什么?家里不缺钱,就凭你要贴补你那个游手好闲的娘家弟弟?你们吃公婆的,省下钱去养外人,这叫不要脸!” 屋里的韩景山听着外面的骂战,直接笑出了声。 他松开揪着韩承毅衣领的手,退后一步,伸手在韩承毅的名贵大衣上拍了拍灰尘。 “大哥,听见没?外面街坊都把你的老底揭穿了。” 韩景山提高音量,阴阳怪气地说道:“大伙儿还不知道呢!我大哥今天带大嫂回来,根本不是商量什么出国的事,他是惦记咱爸那个国营渔场的正式工指标!” “他想让咱爸卖了工作,拿钱去供他去美国享福!” 外面的邻居一听,倒吸一口凉气。 “啥?要卖韩大爷的工作?这老大心肠也太黑了吧!” “那是老人的饭碗啊!这是要把老人往死里逼啊!” 韩承毅急得满头大汗,双手乱摇,试图挽回自己那点可怜的声誉。 “不……不是这样的!大家别听老四胡说八道!可没有这种事儿!” 韩景山嗤笑一声,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没有?敢做不敢当,算什么男人!” 眼看场面已经彻底失控,韩老大两口子的遮羞布被扯得粉碎。 韩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堂屋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烂泥里的周晓燕,又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韩承毅。 “老大,刚才你可是亲口答应的,从这个月开始,每个月交一半的工资当生活费。” 韩明双手背在身后,浑浊的眼底翻腾着彻骨的凉意。 “当着这么多街坊邻居的面,我再问你一遍。” “这交一半工资的话,还算不算数?” 第9章:邻居拱火出绝招,被迫签字画押 韩明的话音落地,院子里风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逼到悬崖边上的韩承毅站在门槛边,脚下锃亮的皮鞋沾了一滩泥水。 他额头的冷汗渗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抬起手背胡乱蹭了一把汗,把金丝眼镜框都给顶歪了。 外面的冷风夹杂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他那件高档羊毛大衣衣摆乱翻。 “交一半......”韩承毅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一股子血腥味。 这是一个要命的选择题。 他不答应,院门外那十几双眼睛正冒着绿光盯着,明天他“丧尽天良虐待老人”的破事就能插上翅膀飞遍整个小县城。 可要是答应了,那每个月活生生抽走他一半的工资,简直比拿钝刀子割他的肉还要疼千万倍! 跌在雪泥里的周晓燕顾不上冷,像一条护食的疯狗,连滚带爬地扑向门槛。 她那两只糊满黑煤渣和烂泥的手,一把死死拽住了韩承毅大衣的下摆。 十指收紧,昂贵的面料瞬间被揉搓出一团团黑黢黢的泥印。 “承毅!你别听这老东西的!”周晓燕仰着那张调色盘一样的脸,喉咙里发出尖锐的破音,“绝对不能答应!给了一半,咱们拿什么买细粮?我拿什么买雪花膏?你要是点了头,咱们两口子就得去喝西北风!” 韩承毅低头,看着自己那件花了两个月工资买的大衣被抓成了抹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给我闭嘴!”他压低嗓门,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凸起,跳动得极快,“还嫌不够丢人现眼!” 周晓燕跌坐回泥水里,黑水溅进嘴里。 她连连吐着泥沙,双手拍打着水坑开始干嚎,企图用眼泪博取一点外人的同情。 院门外的邻居们可不吃这一套。 王大妈把双手从军大衣的袖筒里抽出来,叉着水桶腰,指着周晓燕的鼻子开骂:“呸!你个白眼狼还有脸在这儿嚎?韩大爷老两口省吃俭用,把你们供成国家干部,你们如今吃香喝辣,连点生活费都舍不得往外掏!” 李大嫂站在旁边,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把瓜子皮精准地吐在周晓燕身边的泥水里:“可不是嘛!平时装得二五八万的,这会儿原形毕露了吧?” “自己攒着钱买大件,让公公婆婆掏煤球钱,就这还想去美国镀金?洋人都怕被你们吸干了血!” 邻居们的群嘲连成一片,韩承毅被扒得只剩下一条底裤。 他维持着那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冲着院门外连连作揖:“各位街坊,误会,这都是误会!我和晓燕每个月都给家里交钱的,我爸那是气话......” “气话?” 李大爷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那杆老烟袋锅子往鞋底上重重磕了两下,火星子四溅。 他是个退伍老兵,最见不得这种满肚子男盗女娼的虚伪干部做派。 李大爷抬起烟嘴,指着韩承毅的鼻尖,音调拔高了八度:“韩家老大,你也甭拿那种官腔来糊弄咱们平头老百姓。咱们眼睛不瞎,耳朵不聋!” 李大爷把烟袋往腰带上一别,抛出了致命一击。 “老韩!这小畜生要是今天敢赖账,你明天一早就去他们单位的工会大院!咱们大院里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我们全去给你当证人!让领导好好查查,这个连亲爹老子生活费都不给的干事,作风到底有多烂!” “去单位告状”这五个字一出,韩承毅只觉得后脑勺挨了一记重锤,眼前阵阵发黑。 体制内最怕什么?怕作风问题,怕群众举报!这年头要是背上个“不赡养老人”的罪名,档案里记上一笔黑材料,别说去美国进修,连现在这个正科级的饭碗都得被领导一脚踢翻! 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棉毛衫。 韩承毅双膝一软,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他连呼吸都带上了颤音,再也顾不上什么狗屁干部体面,满脸煞白地转过头,冲着韩明弯下了腰。 “爸……我交!我交还不行吗!”韩承毅双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镜片后头的眼眶红得能滴出血来,“就按您说的,每个月一半工资,我一分不少给您!” 泥坑里的周晓燕听见这句话,双眼一翻,两腿一蹬,直接在黑泥水里瘫倒过去,也不知是真晕还是装死。 满院子的人冷眼旁观,硬是没人上去拉一把。 韩明坐在屋里的太师椅上,手里的搪瓷茶杯转了半圈。他吹开茶叶沫子,呷了一口热茶,舒坦地吐出一口白气。 “光嘴上说,那是放屁。”韩明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磕,杯底和木桌碰撞的脆响震得韩承毅心尖乱跳。 “空口无凭,白纸黑字画了押才算数。”韩明目光扫向角落,“秀兰!还缩在那儿孵蛋呢?去把你弟屋里的信纸和笔拿过来!” 一直充当背景板的大女儿韩秀兰被点名,吓得缩了缩脖子。 她常年穿着灰扑扑的棉袄,存在感极低,听到吩咐赶紧小跑进里屋,翻找出一本皱巴巴的信纸和一支蓝色圆珠笔,双手递到桌子上。 韩明拿指腹摩挲着粗糙的信纸边缘,抬眼瞥向站在一旁抖腿的韩景山。 “老四,你也别闲着。去把社区的王主任请过来当个见证人。今天这字据,必须有公家的人在场,免得以后有人反悔不认账!” 韩景山正看大哥的笑话看得起劲,被指派了活儿也不恼。 他乐颠颠地应了一声,把头上的狗皮帽子往下一拽,裹紧了棉衣,像只脱缰的野狗一样冲进风雪里,一溜烟没影了。 韩承毅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看着桌上那叠信纸,活像是在看一张催命符。 今天这脸算是彻底丢进下水道了,可要是不把这字签了,明天李大爷那些人真去工会大院一闹,他这辈子就完了。 他双手颤抖着攥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硬生生把这口毒气咽进了肚子里。 第10章:比例分钱锁死吸血鬼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韩景山连拖带拽,把社区的王主任请进了院子。 王主任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一套藏蓝色的中山装,左胸前的口袋里还插着一支英雄牌钢笔,典型的基层干部做派。 他一进院门,瞅见泥坑里四仰八叉躺尸的周晓燕,又瞧见屋里这剑拔弩张的阵仗,脚下的步子顿住了。 “老韩啊,这大雪天的,是演的哪一出啊?”王主任搓着冻僵的手,跨进堂屋门槛,圆滑的官腔随之抛出,“一家人有话好好商量,何必闹得街坊四邻都不安生呢?” 韩明没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空凳子,示意韩秀兰倒水。 热气腾腾的高末茶水推到王主任面前,韩明才不急不缓地开口:“王主任,让你看笑话了。今天请你来,是给我们韩家做个中人。我家老大有出息,自己提出来要每个月拿出工资的一半孝敬我们老两口。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怕他以后工作忙忘了,想当着公家人的面,立个字据。” 这话里带着刺,偏偏还包着一层“孝顺”的糖衣。 王主任在基层调解了半辈子纠纷,眼睫毛都是空的,拿眼角扫了一下韩承毅那张如丧考妣的脸,心里就明镜似的了。 这哪是主动孝敬,分明是被老子捏住了七寸,逼着放血割肉呢。 王主任端起茶杯暖手,为了在两边落个好人缘,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施展和稀泥的本事。 “承毅这份孝心,确实难得啊。咱们这片,能有几个像他这么觉悟高的年轻干部?”王主任转头看向韩明,摆出一副商量的口吻,“老韩,承毅现在是干事,一个月工资五十六块五对吧?咱们不如定个死数,也别说什么一半不一半了,算起来有零有整的多麻烦?”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干脆每个月给个二十五块,或者三十块凑个整。白纸黑字写明白这个确切数字,每个月按时交钱,这事儿就算圆满了,你看怎么样?” 定死数? 一直像根木头杵在旁边的韩承毅,灰败的眼底瞬间爆出一团狂喜的亮光。 他背在身后的双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强行压制着不让嘴角那抹得逞的笑意漏出来。 王主任真是他命里的救星! 韩承毅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他现在五十六块的工资,交三十块确实肉疼。 但他才二十九岁! 只要熬过这两年,提干当了科长、处长,工资涨到一百、两百,要是按比例交一半,那是要了他的命。 可要是今天白纸黑字把金额“定死”在三十块,等以后通货膨胀了,三十块算个屁? 拿三十块买个终身好名声,这买卖划算得要命! “王主任说得在理!”韩承毅迫不及待地接话,生怕韩明反应过来。他两步跨到木桌前,顺势从王主任上衣口袋里拔出那支钢笔,“爸,王主任这是为了咱们家好。这三十块,我以后就算砸锅卖铁,也每个月雷打不动地给您送来!我这就写!” 他急吼吼地拔开笔帽,手腕悬在信纸上,迫不及待地就要落笔。 “慢着!” 韩明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力道之大,直接把那叠信纸震得滑偏了半寸。 韩承毅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歪曲的蓝线。 韩明缓缓站起身。 他活了两辈子,吃过见过,后世那物价飞涨的几十年,他每一天都在底层的苦水里泡着。 这白眼狼想拿现在的三十块钱买断以后的养老责任? 做春秋大梦! “定死数?你这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来了!”韩明一把夺过韩承毅手里的钢笔,“啪”的一声拍在王主任面前的桌面上。 杯子里的茶水溅了几滴出来。 “王主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国家是在往上走的,改革的春风早就刮起来了,以后物价要涨,工资更要涨!”韩明字字如铁,完全不给留半点商量的余地,“等过个五年十年,二三十块钱能买得起几斤猪肉?这规矩今天必须按比例定死!” 韩明粗大的食指重重戳在那张信纸上,戳出一个个凹印。 “不管以后你涨到一百、一千还是一万,哪怕你以后升官发财成了万元户,都得按你每个月工资总额的百分之五十给!少一毛钱,我就去你们单位门口拉横幅要饭!” 这番话砸下来,堂屋里鸦雀无声。 在这个连万元户都还是个新鲜词的1983年,根本没人敢想工资能涨到一千一万。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韩明身上那股蛮横的掌控力震慑住了。 韩承毅只觉得喉咙里塞了一把生锈的刀片,咽个唾沫都拉扯得出血。 他精心盘算的退路,被亲爹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这哪是让他出点血,这是要生生拿一根管子插进他的大动脉里,吸他一辈子的血! “爸……您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韩承毅双腿发软,跌坐在长条板凳上,捂着脸发出绝望的哀嚎。 “去死也不拦着。”韩明眼皮都没抬一下,冷眼看着这个戏精长子,“门开着,跳河上吊随你的便。只要你还喘气,今天这字你就得给我签!” 韩景山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顺手把印泥盒推到韩承毅手边:“大哥,麻溜的吧,外头那些大爷大妈可都等着明早去你们单位看大戏呢!” 在体制内的前途和长期的工资大出血之间,韩承毅最终屈服了。 他抖着手,一笔一划在韩明口述的协议上写下那刺眼的“百分之五十”,然后大拇指狠狠按进红色的印泥里。 按压在纸上的那个红手印,红得滴血。 一式三份。 韩明拿过两份折叠好,贴身揣进怀里的内袋。 一份递给王主任做备案,最后那份扔给韩承毅。 字签完,韩承毅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被抽走了。 他看都不看那份协议,连桌上的高档手帕都没拿,跌跌撞撞地冲出堂屋。 他大跨步踩过院子里的泥泞,对泥坑里刚缓过神来的周晓燕视而不见,逃命似地往胡同口狂奔。 “承毅!等等我!你拉我一把啊!” 周晓燕见靠山跑了,顾不上装死。 她顶着满头糊成块的烂菜叶和黑泥,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追出去。 她一边跑一边哭,鞋底还在院门口滑了一跤,磕破了下巴,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风雪里。 门外还没散尽的邻居们哄堂大笑。 响亮的口哨声和嘲骂声追着这两口子的背影,结结实实地把他们钉在了大院的耻辱柱上。 第11章钱在手里腰杆硬,重活一世不当牛马 一场闹剧收场,院子里的看客心满意足地散了。 韩家院落重新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寒风卷着雪花在半空中打转。 韩明把王主任送到院门口。 他背对着屋里人的视线,从棉袄宽大的袖兜里摸出两包早就备好的“大前门”香烟,借着握手的动作,极其自然地塞进王主任大衣宽大的口袋里。 “王主任,今天大雪天还让您受累跑一趟。这点烟拿去抽,暖暖身子。”韩明背着风,粗糙的老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客套笑容。 王主任隔着布料捏了捏那硬邦邦的烟盒,嘴角一咧。 这老头子不显山不露水,办事果断又懂得人情世故,比他那个只会端架子的大儿子强了一百倍。 王主任拍了拍韩明的胳膊:“老韩啊,你是个明白人。以后家里有啥难处,直接来街道办找我。” 送走王主任,韩明转身折回院子。 堂屋里,战局刚刚平息,胜利者正在耀武扬威。 何淑珍今天算是出尽了风头。 不仅亲手扇了那个眼高于顶的大嫂两巴掌,还逼得韩老大签了放血的协议。 她觉得在这个家,自己已经是说一不二的大功臣了。 她大喇喇地跨坐在长条板凳上,故意挺起那个其实还不怎么显怀的肚子,一只手扶着后腰,开始发号施令。 “老四!你个没眼力见的木头!没看见你儿子他妈口干了吗?赶紧去倒杯热水来!”何淑珍指使着韩景山,那语调比老太后还要跋扈。 韩景山这混人向来是个吃软饭的德行,刚才亲眼见识了媳妇的蛮横战斗力,这会儿正稀罕得紧。 他屁颠屁颠地拎起暖水瓶,往一个豁了口的茶杯里倒了水,双手捧着递过去,顺势在何淑珍的腰上掐了一把,笑得一脸褶子。 “媳妇儿,你刚才踹大嫂那一脚可真利索!这水烫,你慢点喝。” 何淑珍拿肩膀撞开他的手,接过水杯润了润嗓子,随即扯开嗓门冲着里屋喊道:“妈!今儿晚上我就不回去了!我想吃白面馍馍卷炒鸡蛋,鸡蛋要多放点猪油炒!” 一直躲在里屋当鹌鹑的叶海棠听到这使唤人的动静,身子抖了一下,不敢应声。 大女儿韩秀兰向来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为了躲开堂屋里何淑珍嚣张跋扈的气焰。 她二话不说,拿起墙角挂着的破围裙往腰上一系,一声不吭地钻进了冰冷刺骨的厨房,用生火做饭的忙碌来逃避家里令人窒息的氛围。 卧室内,光线昏暗。 叶海棠紧紧跟在韩明身后,双手不停绞着衣襟,满脸都是化不开的愁容。 她习惯了在这几个强硬的儿女之间和稀泥,一辈子都在委曲求全,今天韩明大开杀戒的作风让她极度不安。 “老头子……你今天这事儿办得太绝了呀!”叶海棠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哭腔开始埋怨,“你把承毅两口子得罪死了,把他们的钱抠走一半,还断了他们出国的念想。等咱们俩老了,腿脚不灵光瘫在床上的时候,他这个当大哥的还能管我们死活吗?到时候没人端屎端尿,咱们可怎么熬啊?” 叶海棠的逻辑,代表了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底层父母的悲哀。 为了所谓的养老送终,哪怕被吸干最后一点骨髓,也要死死攥着儿子那点可怜的施舍,活得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韩明没有接话。 他静静地站在老旧的三开门衣柜前。 柜门上嵌着一面带着水银斑的穿衣镜。 镜子里的男人五十出头,鬓角虽然有了白发,但常年出海捕鱼练就的骨架依旧宽大结实。 脊梁挺得笔直,下半身穿着条洗得发白的棉裤,干干净净。 没有挂着那个屈辱的、散发着尿骚味的引流袋。 他还活着。 没生病,没被这群畜生扔进雪地里等死。 回忆的潮水猛烈倒灌。 前世,也是这个女人,哭着劝他把工作指标让给老四。 也是这个女人,劝他掏空积蓄送老大出国。 结果呢? 叶海棠病重时,老大推脱回不来,也一分钱不给,老四嫌伺候人麻烦直接玩失踪。 叶海棠是活生生拖出并发症疼死的! 韩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视线越发锐利。 他捏紧了放在衣兜里那份按着红手印的协议纸,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老头子,你倒是说话啊……”叶海棠伸手去拽他的袖子。 韩明反手拂开她的手,转过身。 他逼视着叶海棠那张怯懦的脸,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窟窿里凿出来的石头。 “指望儿子养老?海棠,你趁早把你脑子里那些浆糊倒干净!” 他跨前一步,粗大的手指点着叶海棠的肩膀。 “这群畜生,你顺着他们,他们就把咱们嚼碎了咽下去。你指望老大了?他今天宁可去给老丈人当孝子,连一分钱都不想拿!你指望老四了?他刚才为了个工作名额要在你面前跳河!” 叶海棠被这股气势压得倒退了一步,脸色煞白,连连摇头。 “你给我记在骨头里。”韩明抛下最后一句话,转身拉开房门,“指望那些白眼狼给你端屎端尿,不如指望咱们自己手里握着的真金白银!” “有钱,你就是他们亲爹亲妈!没钱,你就是扔在雪地里冻死的一条老狗!” 第12章:匣底空空仅剩三十七 夜风拍打着破旧的木窗棂,发出阵阵朽木特有的嘎吱声。 卧室内只点着一盏度数极低的白炽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床头方寸之地。 叶海棠顺着床沿坐下,习惯性地把手伸向炕席底下的夹缝。 那是她藏针线笸箩的地方。 粗糙的指尖刚挑起一叠废旧的硬纸壳和浆糊刷子,一只宽大的手掌从半空中横劈过来,直接将那笸箩连盆带底扣住了。 “大半夜的,翻这些破烂干什么?”韩明站在床前,高大的身躯刚好挡住那头顶昏黄的灯光,将叶海棠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叶海棠手背被笸箩边缘硌了一下,她缩回手,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这……这不是东头火柴厂的计件活儿嘛。我寻思着今晚糊个两百个纸盒,明天拿去交差,好歹能换个几毛钱买把青菜。承毅出国要凑三千块,家里哪哪都要用钱,能省一分是一分啊。” 几毛钱。 韩明喉咙里滚过一阵干涩。 前世的画面不由自主地冲进脑海。 这个女人就是这样,为了给几个不孝子攒钱,夜夜坐在那盏昏黄的灯泡下糊火柴盒、纳鞋底。 大冷的天,手指头全冻裂了口子,血丝渗进浆糊里。 后来积劳成疾,连救命钱都被这群吸血鬼瓜分得一干二净。 “碰”的一声。韩明夺过那个装着纸壳的笸箩,反手重重磕在旁边的缺腿木桌上。 桌子剧烈摇晃,笸箩里的浆糊刷子滚落在地。 “以后天一黑,就上床睡觉!”韩明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海棠,粗粝的指节指着那张床铺,“谁再敢让你点灯熬油地干活补贴家用,我亲手打断他的腿!这韩家还轮不到你一个老娘们拿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叶海棠被这声断喝吓得肩膀重重一缩。 她心疼那点没赚到手的手工钱,张了张嘴,怯生生地想要反驳。 可当她抬起头,触及韩明那冷硬得不带一丝温度的目光时,到嘴边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只能低着头,乖乖和衣躺下。 看着妻子瑟缩的背影,韩明转过身,大腿顶开长条板凳,在桌边坐下。 他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盒两毛钱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火柴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在逼仄的屋子里腾起,辛辣的烟草味窜进肺管,让他的大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越过南方沿海,吹到了这个小县城。 他太清楚未来几十年的风向了。 在这个遍地是黄金的年代,光靠国营渔场每个月那几十块钱的死工资,顶多饿不死。 想要真正把腰杆挺直了,必须得有真金白银。 未来买房囤地、倒腾国库券,甚至南下炒股,哪一样不需要本钱? 重活一世,他不仅要用铁腕手段斩断那几个吸血鬼的贪根,还要自己活得痛快富足。 指望儿子养老? 那是把脖子伸进别人的套索里。 韩明把抽剩半截的烟头扔在脚底碾灭,回身走到大衣柜前。 他蹲下身子,拉开最底层那个掉漆的抽屉,手掌顺着木板缝隙往里掏。 掏了半天,摸出一个生了锈的铁皮饼干盒。 这是韩家放余钱的“保险柜”。 他把铁匣子端到桌面上,掀开盖子。昏暗的灯光照进盒底。 韩明的动作停住了。 匣子里零零散散躺着几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大团结,剩下的全是两块、一毛的毛票,还有几个硬币在角落里泛着可怜的暗光。 韩明把里头的钱全倒在桌面上,粗糙的手指一张张抹平纸币的折痕。 十块、二十块、三十块…… 他来回点算了两遍。全家的现金加起来,竟然只有区区三十七块两毛! 他堂堂一个干了一辈子国营渔场的八级工,每个月工资在县城也算中上水平。 结果呢? 大儿子结婚摆阔气,老四整天白吃白喝四处挥霍。 家底硬生生被这群吸血鬼掏得一干二净,连老鼠进门都得含着眼泪走! 正当韩明捏着那把薄薄的钞票咬牙切齿时,虚掩的房门外传来大女儿韩秀兰发闷的喊声:“爸,饺子出锅了,出来吃饭吧。” 韩明把那三十七块两毛钱重新卷好,贴身塞进最里层的棉衣口袋,随后一脚踹开凳子,推门走了出去。 堂屋的木桌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一只掉瓷的特大号铝盆。 里头盛满了刚出锅的白菜猪肉馅饺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满屋子都是猪油的香味。 一家人各怀鬼胎地落了座。 经历了刚才院子里的泥水大战,老大韩承毅两口子早借口“洗换衣服”躲进东厢房装死,根本不敢来堂屋触霉头。 老四韩景山却是个吃白食没够的主儿。 他拉着何淑珍,大马金刀地霸占了桌子半壁江山。 手里攥着长竹筷,也不等长辈动筷,直接在铝盆里翻江倒海,专挑个大皮薄、透着肉丸印的饺子往何淑珍和自己碗里划拉。 韩明走到主位坐下。他的目光越过韩景山那吧唧作响的油嘴,直直落在长条桌最边缘的一个角落。 那里坐着三儿子韩向阳。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身板本该结实,却瘦得像根麻杆。 身上套着件明显短了一截的旧棉衣,手腕露在外面。 握着筷子的手背上,布满了青紫色的冻疮,肿得像发酵过头的面团。 他半个身子缩在桌角,根本不敢去铝盆中央捞,只敢用筷尖小心翼翼地夹起边缘几个破了皮、漏出白菜帮子的碎饺子,低着头默默往嘴里塞。 看着这一幕,韩明心脏那块软肉像被一只带刺的大手狠狠捏了一把。 前世,也是这个一直被他忽略、早早辍学去码头扛大包的老三。 在韩明查出前列腺癌、其他子女纷纷避之不及时,是韩向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东拼西凑的高利贷塞进他手里,为了这笔钱,老三被催债的打得头破血流。 在那个寒风彻骨的冬夜里,他被老大老四赶出家门扔在雪地。 也是老三,连滚带爬地找过来。 雪太厚,水管全冻裂了,老三为了给他弄一口干净的水喝,硬是用那双生满冻疮的手,在冰面上生生刨开一个窟窿,指甲翻卷,鲜血糊满了冰层。 韩明握着茶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紧。指骨将搪瓷杯沿捏得咯吱作响。 他眼眶里的热气一阵阵上涌,眼尾泛起一抹挡不住的猩红。 这辈子,他绝不让这个唯一有良心的儿子再吃半点苦! 对面的韩向阳夹破皮饺子的动作停住了。 他感受到父亲异样沉重的视线,以为自己吃得太多惹老爷子心烦了。 这在以前是常有的事,只要老四抱怨不够吃,父亲肯定先拿他开刀。 韩向阳慌乱地放下筷子,屁股离开凳子,局促地站直了身子。 两只布满冻疮的手在补丁裤腿上局促地搓了搓,结结巴巴开口:“爸……我……我吃饱了。大哥大嫂还没吃,剩下的给他们留着吧。” 同桌的韩景山嘴里塞着两个饺子,含混不清地嗤笑一声。 叶海棠也面露诧异,往常老爷子最瞧不上老三这副三棍子打不出屁的窝囊样,今天这是中邪了? 韩明迅速闭了下眼睛,将眼底那股烫人的湿意强行压了下去。 他一言不发,直接抄起桌面上那把长柄铝制漏勺。 大臂一挥,勺底在铝盆中央狠狠一铲。满满一大勺完好饱满、裹着厚实肉馅的饺子被兜底捞起。 在韩景山错愕的目光中,韩明越过桌面,将那满满一漏勺的肉饺子,全数倒进了韩向阳那个缺了口的破瓷碗里。 饺子堆得像座小山,热腾腾的汤汁溅在桌面上。 “坐下。”韩明把漏勺往空盆里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没给任何解释,只从喉咙里滚出粗声粗气的三个字,“吃你的!” 第13章:老四逼宫讨要铁饭碗 一顿饭吃得气氛诡异。 韩向阳捧着那碗堆成小山的肉饺子,眼圈发红,低着头吃得狼吞虎咽,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 韩景山则因为没抢够肉饺子,把筷子咬得咯吱响。 刚把最后一口汤咽下肚,韩景山把手里的竹筷子往桌面重重一摔。两根筷子弹起来,溅了几滴油水在桌布上。 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油汪汪的嘴唇,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迫不及待地把话题扯回正轨:“爸,大哥这回算是彻底凉了。每个月要扣一半工资,他还拿屁去美国?这国营渔场的工作指标,明天一早您就带我去办手续过户吧!” 韩景山伸手在旁边何淑珍的腰上捏了一把,理直气壮地嚷嚷:“我和淑珍的婚事可不能再拖了,人家肚子里的货一天比一天大,再过几个月连结婚的红袄子都穿不进去了!” 木桌对面,韩明从衣兜里摸出几片干茶叶扔进茶缸,提起脚边的暖瓶兑上开水。 滚烫的水柱激起一阵白气。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不给。” “凭啥不给?!”韩景山原本抖着的右腿停住了,一掌拍在桌沿上。 韩明端起茶杯,吹开水面漂浮的茶叶沫子,呷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管流下,暖了胃。 他将茶杯放在桌面,斩钉截铁地宣布:“这工作是国家的,老子得干到退休,以后每个月拿公家发的退休金养老。” 他目光扫过韩景山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毫不留情地戳穿:“指望你,我怕我连个装骨灰的木盒子都混不上!趁早断了惦记老子铁饭碗的念想!” “哈!”韩景山一听这话,满脸横肉瞬间炸开。 他大腿顶开长条凳,直接跳了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韩明鼻尖上。 “爸!你这心长偏到胳肢窝去了吧!怎么着,大哥是亲生的,我就是路边捡来的王八蛋?”韩景山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唾沫星子横飞,开始疯狂翻旧账。 “当年大哥娶周晓燕那个败家娘们,家里可是砸了整整八百块钱彩礼!八百块啊!三转一响凑齐了不说,还搭进去两床苏杭缎子面的大棉被!轮到我这儿,找你要个破工作指标你都不给?你这是要把我逼成绝户啊!” 八百块。 这个数字在1983年,足够在乡下盖五间大瓦房。 韩家当年为了老大所谓的面子,东拼西凑,连叶海棠陪嫁的银镯子都当了,才把这笔巨款凑齐送进周家。 结果换来的是一个吸血倒贴的长媳。 韩景山本以为把这顶“不公”的帽子扣下来,老爷子为了堵住他的嘴,怎么也得在工作上松口。 谁知韩明没有像往常那样气急败坏或者满脸愧疚。 大掌重重砸在桌面,震得茶缸盖当啷作响。韩明直接站起身,比韩景山高出半个头的身形压迫感十足。 目光如炬,直逼过去。 “你想要那八百块钱的彩礼?行啊!你有本事自己去赚,你赚八万我都管不着!”韩明指着大门的方向,声音洪亮如钟,彻底掀翻了桌。 随后,他抛出一个震碎全场三观的决定。 “既然你提起了大房那八百块的彩礼,我也正觉得不痛快。就冲周晓燕今天吃里扒外、往娘家搬东西的贱骨头做派,这笔钱,周家吞不下去!” 韩明双手撑在桌沿,一字一句砸在地上:“明天一早,我就亲自去老周家!把那八百块钱的彩礼,一分不少地给我全要回来!” 此话一出,屋里所有人全懵了。 正在收拾碗筷的大女儿韩秀兰手一抖,两个白瓷碟子磕在一起发出刺耳的脆响。 角落里的韩向阳猛地抬起头,嘴巴微张。 连坐在椅子上的何淑珍都忘了抚摸肚子,一双精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把结婚五年的媳妇彩礼要回来? 这是要把大房的脸往油锅里炸啊! 韩景山被这波掀桌子的操作直接震傻了,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茬。 他要的是工作,谁他妈管大哥的彩礼怎么要回来? “你少在老子面前拿结婚当幌子!”韩明根本不给老四喘息的机会,指头直接戳到韩景山的胸口,每戳一下都带着力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肠子里装的什么粪?你就是既想要老子的棺材本,又想要老子的铁饭碗,还想结了婚继续带着老婆孩子在家里白吃白喝!” 被当面戳穿了老底,韩景山脸皮胀成了猪肝色,梗着脖子反驳:“我没正式工作拿什么养家?我可是老韩家的血脉,你管我不是天经地义吗!” “天经地义个屁!”韩明转身走向太师椅,大刀金马地坐下。 他伸手点着桌面,直接给这个啃老的巨婴立下铁规矩。 “你想结婚?可以。家里最多支援你两百块钱。这钱全当是我看在未出世孙子的面上给的。” 两百块? 韩景山和何淑珍的脸色瞬间绿了。 两百块在如今这年头,顶多买辆破自行车,连摆酒席的钱都不够! 韩明完全不管他们的脸色,继续扔出连环雷:“拿了这笔钱,你就得跟你大哥一样签协议。不管你去搬砖还是扫大街,以后每个月,必须交出一半的收入当赡养费和生活费!” “凭啥!”韩景山嚎了一嗓子,“我自己都吃不饱还要养你?” “不愿意交?”韩明嘴角扯起一抹嘲讽,“那结了婚就立刻给我滚出去分家单过!只要还赖在这老韩家的屋檐下住一天,不管你们两口子干什么,水电煤球生活费,一毛都不能少!谁敢白吃白喝,老子连人带铺盖一块扔进大街上的泥坑里!” 第14章:孕妇撒泼踢铁板 堂屋里的空气凝固了足足三秒。 一直大喇喇坐在板凳上剥花生的何淑珍彻底急眼了。 两百块钱能干什么? 打发街边的叫花子呢! 她在娘家可是千娇百宠的闺女,当初看上韩景山,就是图老韩家双职工有家底,这老头子手里攥着个国营铁饭碗。 现在铁饭碗不给,彩礼只给两百,还要交一半工资? 这门婚事结个屁! 何淑珍双手一撑桌面,两腿跨开站直了身子。 她猛地挺起那个其实还不怎么显怀的肚子,双手叉腰,眼眶一红,眼泪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飙了出来。 “爸!你这是什么意思啊!难不成你看着我怀了韩家的骨肉,想趁机拿捏我?”何淑珍扯开破锣嗓子,尖锐的声音能刺穿房顶,“我肚子里装的可是你们老韩家正儿八经的大孙子!你要是不把工作指标过户给景山,不掏出风风光光的彩礼钱,我明天一早就去县卫生所!” 她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肚皮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我把这块肉给刮了!让你们老韩家绝后!” 拿肚子里的金孙威胁公婆。 这招是她从村里那些厉害寡妇身上学来的必杀绝技,对付这种把香火看得比命还重的老一辈,从来都是一击毙命。 果然,旁边一直当鹌鹑的叶海棠吓得魂飞魄散。 老太太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攥住韩明的胳膊,哭丧着脸开始和稀泥。 “老头子啊!你可不能犯浑啊!这可是咱老韩家的一条人命啊!”叶海棠的手哆嗦个不停,指甲死死抠着韩明的棉衣袖子,“景山平时是混了点,不上进,可淑珍肚子里有货啊!你当爷爷的大发慈悲,就把那工作让给他们吧。钱没了可以再挣,孙子要是逼没了,咱们以后拿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啊!” 叶海棠的卑微哀求,让何淑珍的腰板挺得更直了。 她得意地拿眼角斜睨着韩明,等着这个倔老头举手投降,把铁饭碗乖乖奉上。 韩明手臂一震,直接甩开了叶海棠的拉扯。力道之大,让叶海棠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桌角才站稳。 “列祖列宗要是知道老韩家出了这种专吸爹娘血的废物,棺材板都得气掀开!”韩明看都没看叶海棠一眼,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在何淑珍脸上。 他不仅没有妥协的慌乱,反而溢满彻骨的冷酷与嘲弄。 “你拿肚子威胁我?”韩明上前一步,皮鞋跟踏在水泥地上嘎哒作响。 他指着大门外,声音冷得掉冰碴子:“你要刮,趁早去刮!县卫生所出门右拐两公里,挂号费加手术费十块钱,这笔钱老子给你出!” 此话一出,何淑珍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两眼瞪圆,仿佛见了鬼。 韩明指着呆若木鸡的韩景山,毫不留情地往何淑珍心窝子上扎刀:“你想当阔太太,想养老婆孩子,让他韩景山自己去码头扛大包、下苦力挣钱!老韩家不养连自己老婆孩子都养不起的窝囊废!” “老子把话放在这。钱和工作,一样没有!滚不滚,刮不刮,随你们便!” 何淑珍最后的底牌被撕了个粉碎,双腿一软,像烂泥一样瘫倒在木椅上。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年代,怎么会有老头子连亲孙子的命都不顾了? 踢到了真铁板,何淑珍连撒泼的力气都泄了个干净。 与此同时,东厢房内。 门窗紧闭,屋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烂泥腥味和香皂混杂的味道。 周晓燕正坐在一个大铝盆前,低着头洗头。 滚烫的热水冲刷下去,全变成浑浊的黑汤。 她精心烫的大波浪卷发结成了硬邦邦的泥块,每梳一下都扯得头皮生疼。 “啊——!”周晓燕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她双手掀起那个大铝盆,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黑色的泥水混合着泡沫四下飞溅,洒在韩承毅那双蹭亮的皮鞋面上。 “我不干!我死也不干!”周晓燕像个疯婆子一样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眼底全是红血丝,“韩承毅!那个老不死的要扣咱们一半的工资!那是我的血汗钱!他做梦!我就算把钱全扔进河里打水漂,也绝不交给他一分一毫!” 韩承毅铁青着脸,大步上前。 他一把捂住周晓燕还在尖叫的嘴,力道大得捏红了她的下巴。 “你给老子闭嘴!还嫌今天在外头丢的脸不够大吗!” 周晓燕剧烈挣扎,呜呜咽咽地扯开他的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不闭嘴!这日子没法过了!你那个出国名额怎么办?没钱怎么买机票怎么交保证金?你就是个没用的窝囊废,连你自己的亲爹都搞不定!” 韩承毅被戳到痛处,眼底掠过一抹阴狠的凶光。 他推了推鼻梁上撞歪的金丝眼镜,强压下火气,放软了声音,开始给妻子画更大的饼。 “晓燕,你忍一忍。”他双手按住周晓燕的肩膀,将她按在床沿坐下,“一半工资而已,那是权宜之计。只要咱们能筹到那三千块出了国,拿到美国的绿卡……” 韩承毅俯下身,声音里带着狂热的蛊惑:“到了美国,咱们住带花园的洋房,开四个轮子的小轿车。那个老头子就算拿着这破协议去天上告状,跨了国境线,他能管得着咱们?只要咱们飞出去,以后吃香喝辣,再也不用受这破院子里的窝囊气!” 周晓燕停止了抽泣,满是泥水的脸上透出几分希冀:“可是……那三千块钱从哪来?老头子现在油盐不进,还要去我娘家要当年的彩礼,他疯了!” 韩承毅站起身,在屋里烦躁地踱步。 半晌,他停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风雪,嘴角扯起一丝毒蛇般的冷笑。 “他今天六亲不认,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天下无敌了。”韩承毅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透着算计的毒液,“但他这辈子,最怕一个人。” 周晓燕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你是说……” “对。”韩承毅转过身,镜片反过一道白光,“明天一早,咱们就去请假。坐班车回乡下老家,去找爷爷韩建国!” 韩承毅捏紧了拳头,骨节泛白:“老爷子思想最封建,从小最偏心我这个长房长孙。只要我跑到他老人家面前哭诉一场,说爸宁可把钱锁在柜子里长毛,也不愿意出钱供我这个长孙去美国光宗耀祖……” “以爷爷的脾气,绝对会拄着拐杖连夜打上门来!到时候爷爷搬出孝道压他,我看他韩明还敢不敢硬挺着不掏这三千块钱!” 两口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鱼死网破的狠辣。 一场跨越两代人的更大风暴,正在这风雪交加的冬夜里,朝着韩明疯狂逼近。 第15章:清晨立规矩治懒汉 清晨,韩明在硬板床上睁开眼。 听着窗外扫帚扫过积雪的沙沙声,混合着倒煤渣的磕碰声,真实的烟火气涌入鼻腔。 他伸手在自己大腿内侧拧了一把。 疼。 真真切切的疼。 老天爷开了眼,真让他重活了一回。 韩明掀开那床补了三个补丁的被子,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端着缺了口的搪瓷脸盆推开门。 冷风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让他头脑越发清明。 院子角落的水槽边,隔壁王大妈正拿着把秃了毛的扫帚装模作样地扫雪。 一双眼睛却像是长了钩子,不住地往韩家堂屋里瞟。 “哟,老韩起啦?”王大妈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压低嗓门凑过来,眼底全是兴奋的八卦光芒,“昨儿晚上那动静可够大的。你们家老大两口子平时挺讲究,怎么还让老四媳妇给打了?那周晓燕今天去上班,那脸还能见人吗?” 韩明将脸盆搁在水泥台子上。 铁盆底摩擦出刺耳的锐响。 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满是老茧的双手。 “王大妈,这雪下得这么厚,您家门口那条道还没扫干净呢。”韩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扯过搭在肩膀上的旧毛巾擦脸。 他没看王大妈,语调里透着一股子冷硬。 “我们韩家关起门来怎么教训不孝子,那是韩家的家教。再怎么着,也比那些偷听墙根、嚼舌根子的人强点。您说是不是?” 王大妈脸上的假笑瞬间卡壳。 被这硬邦邦的话堵得半天没顺过气来,只能讪讪地丢开扫帚,灰溜溜地钻回自己屋。 韩明端着空盆往回走。 活了两辈子,他太清楚这些看客的嘴脸。 今天你要是露出一丁点软弱,明天他们就能把韩家的脸踩进泥坑里当垫脚石。 堂屋里,煤炉子已经生了起来,发出呼呼的闷响。 木桌上摆着早饭。 每人面前一碗能照出人影的棒子面稀粥,中间一小碟切得细碎的芥菜疙瘩。 连半滴香油都没见着。 一家人陆续落座。 老大两口子依旧装死没露面。 韩明盯着那碗清汤寡水的粥,眉头直接拧成了疙瘩。 他手掌探进棉袄内袋,抽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 “啪”的一声。 钱被重重拍在油腻的桌面上,压住了一根筷子。 “海棠。”韩明看向正在分发筷子的老妻,“从今天起,每天早晨去供销社买新鲜鸡蛋。给我和老三向阳,一人煮两个实心的白水蛋。” 这话一出,屋里的吸溜声全停了。 叶海棠拿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满脸心疼:“这......这鸡蛋多贵啊,一块钱一斤呢!大清早的吃那么好干啥,承毅要出国,家里正缺钱......” 韩明一掌盖在茶缸盖上,阻断了她的念叨。 “我的话就是规矩!”韩明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稀粥,“老子在渔场干了一辈子重体力活,老三天天去码头扛大包,流血流汗赚的都是干净钱!吃几个鸡蛋补补身子,天经地义!” 对面,韩景山刚睡醒,顶着一头鸡窝头,眼屎都没擦干净。 一听有鸡蛋吃,他那双绿豆眼瞬间亮了。 “爸!我也要吃鸡蛋!”韩景山伸手就去抓桌上的那两块钱,“淑珍肚子里可怀着您的金孙呢,我得吃好了才有力气伺候她啊!” 那只粗短的手还没碰到纸币边缘。 韩明手腕一翻,手里的竹筷子带着风声劈了下去。 “啪!” 竹筷子重重抽在韩景山的手背上,立刻浮起一道刺眼的红印。 “嗷——”韩景山触电般缩回手,捂着手背疼得龇牙咧嘴,“爸!你打我干什么!” “你有个屁的力气!”韩明放下筷子,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你天天在家躺尸,连个扫帚把都没摸过!吃白食还要吃出花样来?” 他目光一转,落在旁边同样刚磨蹭起床、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碎花棉袄的二女儿韩冬梅身上。 这丫头高中毕业就在家待业,整天把自己当千金大小姐,酱油瓶子倒了都不扶。 “还有你,冬梅!”韩明手指点着桌面,“既然你们俩都在家闲着,以后家里的劈柴、生炉子、洗衣服做饭刷碗,所有的活儿你们俩轮流包圆了!” 韩冬梅尖叫一声,手里刚端起的粥碗差点砸了:“爸!我可是女孩子!那种粗活会把我的手弄粗糙的,以后怎么找好婆家!” “找婆家?”韩明嗤笑出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老韩家不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爷和大小姐。要么干活,要么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喝西北风!谁要是敢偷懒装死……” 他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磕:“直接连人带铺盖,扔到大街上!” 韩景山和韩冬梅被这股铁血手腕震得头皮发麻,互相对视一眼,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低头猛扒碗里的稀粥。 吃过早饭,韩明揣着手,顶着寒风步行到了国营渔场。 作为八级职工,他在渔场的资历比车间主任还老。 值班室里暖气烧得足。 两个刚进厂的年轻学徒正凑在炉子边烤红薯。 “小李,小王,去海边二号网箱巡视一圈,看看有没有被冰碴子划破的。”韩明解开棉袄扣子,随口吩咐。 两个徒弟不敢违逆,赶紧套上军大衣跑了出去。 值班室清静下来。 韩明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投向墙上那本大红色的1983年挂历。 脑子里那根发财的弦,彻底绷紧了。 他清楚地记得,现在正是改革开放春风刚吹到北方小县城的时候。 倒卖国库券的倒爷还没成规模,南下广州进货的个体户正处于黄金爆发期。 随便租个门面卖点电子表、蛤蟆镜,一天赚的都比国营厂干一年多。 但所有发财的路子,都绕不开两个字:本钱。 他昨天翻遍了家里那个铁皮饼干盒,只找出可怜的三十七块两毛钱。 那可是他韩明大半辈子的积蓄! 全被老大老四这帮吸血鬼给霍霍空了! 第一步,必须先把本钱要回来! 临近中午,挂钟敲响了十一下。 韩明直接套上大衣,拿上挂在门背后的那把大铁锁。 锁了值班室的门,迈步走向公交车站。 他要杀向县机关大院。 县政府机关大院,红砖高墙,门口站着站岗的保卫干事。 中午下班铃声刚响。 穿着体面中山装、呢子大衣的干部职工们陆陆续续往外走。 韩明双手揣在袖管里,站在那棵光秃秃的大杨树下,脊背挺得笔直。 不远处,一男一女正低着头从大门里快步走出。 男的穿着高档羊毛大衣,女的裹着大红色的羽绒服,头上还包着一块纱巾,遮住了半边脸。 正是刚办完请假手续,准备回乡下找老爷子告状的韩承毅和周晓燕。 韩承毅眼尖,一眼就瞥见了站在杨树底下的韩明。 他心里咯噔一下,随即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上,迅速堆起了一层虚伪又油腻的笑意。 他以为昨晚那场风波过后,亲爹到底是舍不得他这个有出息的长子,这是偷偷送出国保证金来了! “爸!”韩承毅快步迎上前,亲热地去拉韩明的胳膊,“您怎么找到单位来了?大冷天的,您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旁边包着纱巾的周晓燕也竖起了耳朵,眼底闪过一抹贪婪的光。 韩明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任凭韩承毅的手落了个空。 他目光越过韩承毅的肩膀,扫了一眼周围陆陆续续走出来的机关干部,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是找你拿点东西。”韩明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穿透了周遭的杂音。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在韩承毅面前。 “当年为了娶这个丧门星,家里凑的那八百块钱彩礼。今天,一分不少地给我吐出来!” 第16章:老狐狸机关门口爆猛料 “爸……您说什么呢!” 韩承毅那张虚伪的笑脸瞬间凝固,额角的青筋狠狠跳动了一下。 他慌乱地环顾四周。 几个认识的科室同事已经放慢了脚步,正用一种好奇又八卦的目光往这边打量。 在机关单位,脸面比命还重要。 谁家要是闹出点婆媳不和、不赡养老人的丑闻,那唾沫星子能直接淹死人! “爸,有话咱们回家说,回家说!”韩承毅急得压低嗓门,伸手就想去拽韩明的胳膊,企图把人拖到旁边没人的小巷子里。 “别碰我!” 韩明手臂一抡,直接甩开韩承毅的手。 力道之大,让韩承毅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台阶上。 周晓燕见状,赶紧上前扶住丈夫,隔着纱巾尖着嗓子埋怨:“爸!这里可是政府机关大院!您别在这撒野行不行?有什么事不能回家关起门来商量!” “关起门来商量?” 韩明冷笑一声,不仅没压低声音,反而往前迈了一大步,直接站在了办公楼台阶的最显眼处。 他深吸一口气,常年拉风箱练就的大嗓门彻底爆发开来。 “让大家都听听!我为什么要来这大门口找你们要账!” 韩明指着周晓燕的鼻子,字字如刀:“你嫁进韩家五年!吃家里的喝家里的,拿着高工资不交一分钱生活费!” “我老伴儿晚上点灯熬油糊火柴盒赚几毛钱,你转头就把老伴儿省吃俭用买的白糖和鸡蛋,偷偷塞包里拿回你娘家!” 他猛然转头,目光刺向脸色惨白的韩承毅。 “还有你!韩承毅!”韩明手指戳着他的胸口,“你是堂堂正科级干部!满口的仁义道德,看着自己媳妇像耗子一样搬空婆家去养小舅子,你连个屁都不放!” “这就是你们机关干部的作风?这就是你要去美国进修的光辉品德?!” 这话一出,如同平地落下一颗惊雷。 周围原本只是悄悄打量的干部群众,瞬间停住了脚步。 几十号人哗啦啦地聚拢过来,将父子三人围在了中间。 人群里传出压抑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哎哟,那不是老干部局的韩干事吗?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连老娘买的鸡蛋都偷?这儿媳妇也太缺德了吧!” “这种不赡养老人的白眼狼,还能提干去美国?工会是怎么审查的!” 这些议论声像是一把把带火的钝刀子,在韩承毅那层比纸还薄的脸皮上来回切割。 他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冷汗直冒,连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知道,再这么闹下去,他这辈子的仕途就全毁了! “爸!我求您了别说了!”韩承毅声音带着变调的哭腔,双手抱拳冲着韩明连连作揖。 他试图用昨晚的退让来平息事端:“昨晚不是已经按了手印了吗?我以后每个月交一半的工资给家里当生活费!这还不够吗?” “不够!”韩明像一座无法撼动的铁塔,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那一半工资,是报答我和你妈省吃俭用供你读高中、上大学的血汗钱!” 韩明大臂一挥,声音穿透寒风:“当年为了给你娶媳妇摆排场,家里掏空了家底,还借了九百块钱的外债!这八百块钱彩礼,是你们两口子欠韩家的血债!” “既然周晓燕一门心思想当老周家的孝子贤孙,那这笔钱,今天必须立刻退回来!” 周晓燕扯下头上的纱巾,露出那张还没消肿的脸,气急败坏地尖叫:“你疯了吧!哪有结婚五年还来要彩礼的!那是给周家的钱,凭什么找我们要!” “凭你们两口子吃着韩家的饭,长着周家的心!”韩明根本不看她,只盯着韩承毅的眼睛。 他抛出了核武级别的威胁,字字带血:“韩承毅,你听好了。” “今天这钱要是拿不出来,我不仅要在你这大院门口闹!” 韩明指着街对面的方向:“我转头就去周晓燕的百货大楼单位!找她领导好好说道说道!” “我还要一笔笔算清你从小到大花了老子多少钱!如果还不行,我现在就去顶楼,找你们一把手局长!” “我让他直接从你每个月的工资里预支扣款,替我还债!” 韩承毅直接崩溃了。 找局长扣工资? 那他档案上就永远印着一个“不孝”的黑戳! “爸……我真拿不出八百块啊!”韩承毅双膝一软,顾不上地上还有未化的脏雪,直接跪在了台阶边缘。 他红着眼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施展苦肉计:“我还要准备出国的钱……还要买复习资料。您宽限我几个月行不行?我凑够了一定给您送去!” 换作从前,看到大儿子这副低声下气的惨状,老两口早就心疼得连连点头,甚至还会把棺材本掏出来倒贴。 但韩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团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这套把戏,骗得了前世那个愚蠢的自己,骗不了现在的韩明。 “跟我谈宽限?跟我谈亲情?”韩明嘴角扯起一抹讥讽至极的冷笑。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和一本随身带的皱巴巴记录本,直接扔在韩承毅面前的水泥地上。 “行啊。”韩明声音没有起伏,“拿不出八百块,现在就给我写一份断绝父子关系声明书!” “连同你这二十几年在我家吃喝拉撒的抚养费,总计六千块欠条!马上写!” “今天要是少写一个字,老子现在就去买个铺盖卷,直接躺死在你们领导办公室的大门槛上!让全县人民都来看看韩干事是怎么逼死亲爹的!” 韩承毅看着地上那个本子,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 他彻底走投无路了。 哆嗦着手,韩承毅从高档呢子大衣的内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两张十块钱的大团结。 那是他身上仅有的现金。 “爸……我身上就这二十块钱了……”韩承毅举着那二十块钱,企图用这点蝇头小利打发掉这尊煞神,像是在打发天桥底下要饭的乞丐,“您先拿去买点肉吃,剩下的我慢慢想办法……” 韩明眼皮都没掀一下,完全无视那二十块钱。 他直接抬起脚,大步越过跪在地上的韩承毅。 他迈上台阶,扯开嗓门冲着机关大楼内喊道。 “工会主席在几楼!老头子我今天来讨个公道了!” 那粗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17章:一千四百五十元! 韩承毅看着亲爹那决绝的背影,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爸!别去!别去啊!” 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连滚带爬地冲上台阶,从后面抱住韩明的大腿。 在仕途彻底毁灭的恐惧面前,他那点可怜的尊严和算计全盘崩溃。 “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韩承毅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双手哆嗦着伸进大衣最里面的暗袋。 那里贴着他胸口着一个夹层。 他原本是打算带着这个回乡下找老爷子哭穷充门面,顺便去银行办理出国留学保证金的证明。 现在,他只能把这保命的底牌掏出来。 一个红色的塑料封皮存折,被他战战兢兢地递到了韩明面前。 韩明停下脚步,一把拽过存折。 翻开红色封皮,视线直接落在内页最后一行的结余栏上。 一千四百五十元! 数字清清楚楚,带着油墨特有的蓝色印记。 这四个数字,就像是一根带刺的长鞭,抽在韩明的心尖上。 好啊!真是好极了! 大房这两口子,天天在饭桌上哭穷,为了几毛钱的煤球钱斤斤计较,眼睁睁看着老娘半夜点灯糊火柴盒赚几毛钱辛苦费。 结果背地里,他们竟然偷偷攒下了足以在县城买套小院落的巨款! 前世,就是这对揣着巨款的夫妻,眼睁睁看着他因为三万块钱的手术费被拖死! 一股狂暴的愤怒与悲凉直冲脑门。 韩明没说话,直接将存折揣进自己贴身的棉袄口袋。 顺手将韩承毅刚才举在半空的那二十块钱也一把扯了过来。 “密码是你的生日对吧。”韩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笃定。 韩承毅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 “爸!那是我的命根子啊!您不能拿走!那里面还有借我老丈人的钱!”韩承毅疯狂地扑上去抢。 周晓燕也像疯狗一样冲过来撕打:“还给我!那是我的钱!老不死的你抢劫啊!” 韩明反手一巴掌挥出去。 厚重的手背重重磕在周晓燕的肩膀上,直接将她掀翻在台阶上。 接着一脚踹在韩承毅的膝盖弯上。 “滚!” 韩明怒喝一声。 那股子狠厉气势,将两口子彻底震慑住。 他看都不看这对瘫在地上的烂泥,转身大步走下台阶,直奔街道对面的农业储蓄所。 凭着手里的户口本,加上对长子生日密码了如指掌。 不到十分钟,一千四百五十元现金,厚厚的一大摞大团结,摆在了柜台上。 韩明从柜台旁扯过一张当天的《人民日报》,将这笔巨款包得严严实实,塞进最深处的棉衣内袋里。 走出储蓄所大门,冷风一吹。 韩明拍了拍胸口那鼓囊囊的一块,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重生以来最痛快的笑意。 他跳上一辆开往县城郊区的公交车。 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和劣质旱烟的味道,车身随着土路坑洼剧烈摇晃。 韩明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单手护着胸口,脑子里那张宏伟的蓝图已经铺开。 家里当年为了老大结婚借的外债,东拼凑凑总共九百块。 这笔钱像一座大山压了老两口五年。 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九百块钱本息全数还清! 让韩家彻底卸下债务的枷锁,清清白白地挺直腰板做人。 剩下的五百多块钱,就是他撬动时代的杠杆! 他要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去火车站当倒爷,去南方倒腾电子表,把这五百块变成五千、五万! 公交车在纺织厂站牌前停下。 韩明下了车,熟门熟路地穿过厂区家属院,走进了轰鸣声震耳欲聋的二车间。 车间里棉絮飞舞,机器的轰鸣声让人必须大声吼叫才能听清。 叶海棠正系着围裙,在纺纱机前手忙脚乱地接断头的线头。 满头大汗,脸色蜡黄。 韩明走过去,一把拉下纺纱机的电闸。 机器运转声断掉。 “哎呀你干什么!主任看见要扣钱的!”叶海棠惊呼一声,转身看到是韩明,愣住了。 韩明一把攥住妻子的手腕,将她拉出车间,来到厂房后面一个避风的废弃仓库旁。 他拉开棉衣拉链,掀开报纸的一角。 厚厚的一摞崭新的十元大团结,直接撞进了叶海棠的视网膜。 叶海棠倒吸一口凉气,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老头子……你……你去抢银行了?!” 韩明冷哼一声,将自己在机关大门口如何逼迫韩承毅,如何拿到存折,以及存折里有一千四百五十块钱巨款的事,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 听完这一切,叶海棠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扶着斑驳的砖墙滑坐在地上。 一千四百多块钱啊! 大儿子手里有这么多钱! 她昨晚还在为了三千块出国费发愁,为了几毛钱的手工费熬红了眼睛! 叶海棠捂着脸,压抑着哭腔破口大骂:“畜生!没有担当的畜生啊!他看着他亲妈为了买斤鸡蛋发愁,竟然藏着这么多钱不管我们的死活!我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哭了半晌,叶海棠擦干了眼泪。 认清了老大的面目,她骨子里的母爱转移到了另一个儿子身上。 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看着韩明胸口的钱,试探着提议。 “老头子,那九百块的饥荒还了,还能剩下五百多。咱们去给老三向阳找个门路吧?” 叶海棠搓着手:“去机床厂或者肉联厂,花四百块钱给老三买个正式工指标,端上铁饭碗,以后他也能说个好媳妇了。” 正式工? 铁饭碗? 韩明听着这话,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在这个所有人都以为国营厂是一辈子依靠的1983年,只有他知道。 再过十几年,下岗潮将席卷整个中国,无数端着铁饭碗的工人在一夜之间被抛向街头。 去花几百块买一个即将倒闭的指标? 那是把钱往水里扔! “买什么正式工。”韩明将报纸重新包好,拉上拉链。 他目光看着叶海棠,抛出了一个足以震碎这个时代普通人认知的惊人计划。 “海棠,铁饭碗端不长久了.......” “我要拿这五百块钱去倒腾生意!” 韩明拍了拍叶海棠的肩膀,声音在寒风中掷地有声:“我要让咱们韩家,成为这小县城里的第一个万元户!” 第18章:好走不送! 万元户? 倒腾生意? 这两个词在这个年代,就像是两把悬在脖子上的铡刀。 一旦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那可是要挂着破鞋游街示众的罪过! 叶海棠嘴唇哆嗦着,连退了两小步,后背撞在墙壁上蹭落了一片白灰。 可当她抬起眼,迎上韩明那坚如磐石的视线时。 脑海里那个坐在百货大楼里喝茶看报的大儿媳,那个捂着存折装穷的大儿子,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过。 自己半夜熬红了眼糊火柴盒,十个指头全是裂口,血丝渗进浆糊里。 只为了给他们多凑一毛钱的煤球费。 而他们呢? 藏着一千四百多块钱的巨款,连一个实心鸡蛋都舍不得给她这个亲娘吃! 叶海棠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她眼眶一红,两颗浊泪砸在布鞋面上。 原本弯曲的脊背,在寒风中硬生生挺直了。 她反手抹了一把眼泪,咬着牙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攥住韩明的手臂。 “干!”叶海棠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带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她仰起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老头子,我算是活明白了!指望那些白眼狼,咱们连死在哪个粪坑里都不知道!” 她用力点着头。 “只要是你拿主意,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这把老骨头也陪你去闯!咱们自己活出个人样来!” 韩明反手握住叶海棠的手背,掌心干燥温暖的温度传递过去。 他没多说什么漂亮话。 直接将报纸卷好,拉链拉到领口最顶端,护住胸口那笔翻盘的本钱。 “走。”韩明一扬下巴,“先去办第一件正事。” 县城邮电局,绿色漆皮斑驳的柜台前排着长龙。 穿着绿马甲的营业员正拿着一枚沾满红印泥的铁皮章,在汇款单上哐哐砸着。 韩明把户口本和一叠十元大团结推入玻璃窗口下面的半圆形凹槽里。 “同志,往乡下韩家庄汇款。本金八百,加五年利息,一共汇九百整。” 韩明声音洪亮,吐字清晰。 营业员隔着玻璃扫了他一眼,指尖在钞票上飞快点算。 九十张大团结。 这年头来邮局汇这么多钱的,绝对是稀罕事。 周围排队的人纷纷探长了脖子,用夹杂着好奇与艳羡的目光往这边打量。 “咔哒——” 收讫的红章盖在汇款回执单上。 营业员把单据和户口本从凹槽里推了出来。 叶海棠迫不及待地抢过那张薄薄的回执单。 她双手捧着,拿到眼前反反复复地看,哪怕她根本不识几个大字。 那一长串数字和红戳,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锁终于被大锤砸开。 压在老两口背上整整五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甚至连个白面馒头都不敢多吃一口的外债大山。 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 叶海棠把回执单叠成小方块,小心翼翼地贴身塞进最里层的衣服口袋里,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 从邮局出来,韩明拉着叶海棠直奔县城最大的农贸市场。 快到傍晚,市场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腥膻味、烂菜叶味和旱烟的混合气味。 手里握着剩下的五百多块本钱,韩明走在泥泞的过道里,步步生风。 他走到一个熟识的肉摊前。 肥胖的屠夫正拿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在案板上刮着猪皮上的余毛。 “老李,给我切五斤最上等的五花肉。要那三层五花、带皮的!” 韩明大刀金马地站在摊前,伸出五根手指一比划。 屠夫老李手里的刀差点劈歪了。 这年头大家买肉都论两,买个半斤都得咬咬牙。 张口就是五斤五花肉,这排场简直能赶上机关单位过年发福利了! 刀起刀落。 五斤油汪汪的五花肉在秤盘上颤动着。 这还不算完。 韩明转头又指着旁边挂钩上的肋排:“那两扇排骨,全给我卸下来!” 随后。 他又走到水产区,捞了两条活蹦乱跳、足有三四斤重的大鲤鱼。 转角处,又提溜了两大板刚从鸡窝里收来的新鲜鸡蛋。 三大个红蓝相间的网兜被撑得鼓鼓囊囊。 沉甸甸的肉菜勒在手心里,勒出深深的红痕。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 韩家大院里正是各家各户生炉子做晚饭的点儿。 煤烟味混着邻里间叮当的锅碗瓢盆声,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哟!老韩两口子回来啦!” 隔壁王大妈正端着一盆淘米水出来倒,眼角余光扫过韩明手里的网兜。 只一眼。 那淘米水直接偏了方向,全泼在了她自己的黑棉鞋上。 王大妈也顾不上鞋湿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一大块肥得流油的五花肉。 “哎呦喂,我的老天爷。老韩,你们家这是挖着金矿了?这大块肉,得有小十斤吧!” 她这一嗓子,把院子里正在忙活的其他邻居全招惹了出来。 刘寡妇直接吞了一大口口水,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咕咚声。 在这个连吃口粗面饼子都要精打细算的年代,这三大网兜的硬菜,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堪比一场小型地震。 韩明迎着众人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 他不仅没有像以往那样遮遮掩掩,反而故意把提着网兜的手臂往上抬了抬。 “大冷天的,给家里人买点肉补补身子。粗茶淡饭吃多了,胃里泛酸水啊。” 韩明丢下一句气死人不偿命的话,拉着叶海棠大步跨进自家堂屋。 堂屋里,没点灯。 煤炉子早就熄了,冷得像个冰窖。 韩景山和何淑珍正一人裹着一床破棉被,蜷缩在长条板凳上打哆嗦。 今天一天都没人给他们做饭。 此时正饿得眼冒金星,前胸贴后背。 木门被推开的嘎吱声响起。 两人懒洋洋地掀开眼皮。 刚准备抱怨几句,视线瞬间被木桌上那三大个鼓囊囊的网兜牢牢锁住。 白花花的五花肉、带血的排骨丝、还在扑棱着尾巴的活鲤鱼! “咕噜——” 韩景山肚子里的馋虫瞬间造了反。 何淑珍眼睛都绿了。 她一把掀开破被子,挺着那个还不怎么显怀的肚子,脚下生风地凑到木桌前。 那张原本因为挨饿而拉长的脸,瞬间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堆满了虚伪谄媚的笑意。 “哎呦,我就知道爸妈最疼我了!” 何淑珍伸出手,眼看着就要摸上那条大鲤鱼的鳞片。 她拿腔拿调地卖着乖:“爸,您看您,买这么多好东西干啥。不过也是,我肚子里这可是咱们老韩家的金孙,是得吃点好肉补补脑子。” 韩景山也赶紧趿拉着鞋跑过来,厚着脸皮往韩明身边凑。 他一边狂吞口水,一边大言不惭地发话:“爸,只要今晚把这些肉全炖了,排骨红烧了给我媳妇吃。” 他拍了拍干瘪的肚皮,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架势。 “之前您不给我工作指标的事儿,我大人有大量,就不跟您计较了。以后这家里,还是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从半空中横劈过来。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亮地扇在韩景山伸向五花肉的爪子上。 韩明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韩景山的手背瞬间浮起五道鲜红的指印。 “嗷——”他惨叫一声,捂着手往后连退三步。 韩明顺势将三大个网兜往叶海棠怀里一推,转身大马金刀地挡在木桌前。 他目光如电,冷冷地扫过这俩饿死鬼投胎的玩意儿。 此时,院子里看热闹的王大妈等人,正扒着虚掩的门缝往里探头探脑。 韩明知道外头有人听墙根,索性把嗓门拔到最高。 “少他妈往自己脸上贴金!” 韩明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空板凳,木头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震耳欲聋。 “老子花自己的血汗钱,买肉给老伴儿补身子!” 他指着门外的方向:“给每天在码头扛大包、流血流汗赚干净钱的老三补身子!” “就你们这两个在家混吃等死的蛆虫,也配吃老子的肉?” 韩景山捂着通红的手背,感受着门外邻居们指指点点的嘲笑视线,一股恼羞成怒的邪火直冲脑门, “爸!你别太过分了!” 韩景山梗着脖子,唾沫星子乱飞:“我是你亲儿子!你现在买肉不给我们吃,等以后你老了瘫在床上,谁给你端屎端尿?你现在把路走绝了,小心以后老无所依!” 端屎端尿。 又是这套说辞。 韩明怒极反笑,笑声在空荡的堂屋里回荡,带着彻骨的讥讽。 “端屎端尿?你这双手拿个扫帚都嫌沉,还能给我端屎?” 韩明一步逼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小儿子。 “老韩家绝不伺候你这种双手不沾泥的废物点心!” 他大手一指敞开的大门。 “你想吃肉?行啊!” “滚去老何家当倒插门女婿!去吃你老丈人家的绝户饭!别在我的院子里碍眼!” 倒插门三个字,直接把韩景山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成了稀巴烂。 旁边一直盘算着吃肉的何淑珍,眼见没捞着半点油水,反被痛骂一顿,骨子里的泼皮无赖劲儿又上来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乱蹬,开始施展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 “没天理啦!公公要逼死怀孕的儿媳妇啦!” 何淑珍双手拍打着大腿,扯开破锣嗓子干嚎:“这日子没法过了!景山,你个窝囊废,你老子这么欺负我,你连个屁都不放!我马上收拾东西回娘家!” 她本以为这招能像以前一样,吓得叶海棠赶紧上来赔不是,拿肉来哄她。 谁知。 韩明转身走到门后。 抄起那把沾满泥灰的大竹扫帚,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甩手扔在何淑珍和韩景山的脚边。 扫帚把砸在地砖上,弹起一蓬灰尘。 “好走不送!” 韩明负手而立,声音冷如生铁。 “顺便把你们那屋里的破烂玩意儿一块带走!省得占了我的好地儿!” 这下,两人彻底被架在火上烤了下不来台。 韩景山涨红着脸,咬牙切齿地去拉地上的何淑珍。 他死要面子地放着狠话:“走就走!老子就算饿死在街头,也绝不再进你这破门槛一步!” 两人连滚带爬地冲出堂屋。 在满院子邻居憋不住的哄笑声中,灰溜溜地钻进夜色里。 苍蝇被赶走后,屋子里瞬间清静了。 一个小时后,堂屋里飘满了浓郁的红烧肉香。 大铝盆里,肥瘦相间的肉块裹着红亮的糖色,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刚从码头卸完一整天沙袋的老三韩向阳,推开门走进屋。 他脱下那件全是灰尘的破棉衣,拍打着身上的土。 走到饭桌前,看着这满桌子只有过年才敢想的硬菜,整个人都傻了。 他不敢落座,双手在裤腿上局促地搓着。 生怕又是自己哪做错了,这肉是专门给老大老四留的。 “坐下吃。” 韩明拿起筷子,二话不说,直接夹了七八块最大的红烧肉,全堆进韩向阳面前那个粗瓷大碗里。 肉汁顺着白米饭流淌下去。 韩向阳端着碗,鼻尖发酸,一口口吃着这辈子尝过最香的肉。 晚饭后,夜色深沉。 韩明把正在院子里劈柴的韩向阳叫进了最里侧的卧室。 木门关严。 韩明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五张十元的大团结。 “啪”的一声。 五十块钱拍在木桌上。 韩明看着老三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 他抛出了一个让韩向阳震惊得头晕目眩的决定。 “明天一早,去供销社买最好的麦乳精、大前门和水果罐头。” 韩明语气斩钉截铁。 “后天一早,我亲自带队。去宋家屯,向宋迎春提亲!” 第19章:提亲 里屋内,一盏度数极低的昏黄灯泡从房顶悬挂下来。 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吹得细长的拉线在半空中来回摇晃。 光影交错间。 韩明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低着头、满身灰土的三儿子。 韩向阳的手放在膝盖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本该双手骨节分明、透着力气。 可他的手背却肿得像发酵过头的馒头,青紫交加的冻疮从指根一直蔓延到手腕。 指甲缝里填满了洗不掉的煤渣和黑泥,虎口处有几道刚结痂的血口子,那是扛大包时被粗麻绳勒出的勒痕。 韩明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双手上。 记忆的闸门轰然决堤。 前世,在那场漫天大雪的冬夜。 老大冷血推诿,老四无情关门。 他被扫地出门,像一条破布麻袋一样倒在结冰的街角。 就是这双手。 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为了给他一口救命的水。 在冻得结结实实的水管前,老三用这双布满冻疮的手,生生砸破了厚实的冰层。 指甲翻卷,鲜血糊满了冰面,把雪地染得刺眼。 韩明眼眶一热,喉头像是卡了一把粗糙的砂砾,咽一口唾沫都扯着疼。 他抬起手,将桌上那五张十元的大团结往前推了推,推到韩向阳的面前。 纸币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听清了吗?” 韩明清了清嗓子,把声音里的颤抖压下去。 “五十块钱。买带铁盒子的红塔山、买玻璃罐装的麦乳精、买那个带糖水的大黄桃罐头!” “要买就买供销社里最体面、最上档次的!” 韩向阳僵坐在凳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 他盯着那五十块钱,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拿。 宋迎春。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藏了整整三年。 那是乡下宋家屯的姑娘,梳着两条黑又亮的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初春的太阳。 每次他去乡下拉煤,她总会悄悄给他塞个刚烤好的红薯。 但他怎么敢想? 大哥娶的是城里百货大楼的职工。 大哥和大嫂平时在家里,连多看一眼他带回来的乡下蔬菜都嫌沾了泥巴。 要是让那个从农村出来的宋迎春嫁进来,还不被这帮人剥了皮、抽了筋? 韩向阳惊恐地缩回那双满是冻疮的手,连连摇头,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爸……不行。”韩向阳声音发紧,眼底满是自卑与挣扎,“大嫂她们那张嘴不饶人,迎春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她嫁过来,只有受欺负的份儿!这门亲事,我不能提。” 韩明双手撑在木桌边缘,身子前倾,那股在海上搏击风浪大半辈子的压迫感直逼过去。 “老韩家现在是我说了算!” 韩明手指重重叩击着桌面,指关节敲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以前是你老子我糊涂,被周晓燕那个会算计的,还有老四那个会耍赖的猪油蒙了心!”韩明毫不避讳地揭开自己过去的伤疤,目光死死锁定着韩向阳,“你大哥拿着高工资,看着你妈半夜糊纸盒不管死活。老四整天躺在家里,连个扫帚都不扶。” 他深吸气,胸膛起伏着,指着韩向阳那件打满补丁的短棉袄。 “只有你!去码头扛大包,赚的每一分血汗钱都交给你妈补贴家用。你以为我真瞎了看不见?” 韩向阳愣在原地。 二十多年来,他习惯了在这个家里当个隐形人,习惯了所有的好东西都紧着别人。 父亲这番直白到近乎剖心的话,像是一把烧红的铁烙,直接烫在了他最脆弱的心坎上。 “你把心给我放进肚子里!” 韩明直起身,大掌拍在韩向阳单薄的肩膀上。 “只要迎春进门,我和你妈绝对把她当亲闺女一样护着!周晓燕这些人要是敢给迎春甩半个脸子,老子第一个拿棍子把她们打出韩家大院!” 这句话,掷地有声。 韩向阳眼眶里积攒的眼泪再也兜不住了。 他双膝一弯,没有任何犹豫,“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双因为常年扛麻袋而肿胀开裂的大手,死死攥住桌上那五十块钱。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爸!您放心,以后我给您和我妈当牛做马!”韩向阳哽咽着,泣不成声。 韩明俯下身,双手穿过老三的腋下,硬生生将这个壮实的小伙子提了起来。 “韩家的爷们,不许哭!”韩明替他拍去膝盖上的灰尘,语气坚定如铁,“去洗把脸,明天一早把东西备齐。你老子我要风风光光地把你媳妇娶进门!”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瓦片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韩明揣着一个早就包好的红纸包,敲开了隔壁退伍老兵李大爷的房门。 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加上那沉甸甸的红包。 李大爷磕了磕烟袋锅子,二话不说换上一身最体面的灰色中山装,充当起了韩家的保媒人。 提亲的正日子。 初冬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韩明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走在最前面。 叶海棠裹着头巾紧随其后。 李大爷背着手,迈着军人特有的稳健步伐。 走在最后面的韩向阳,手里提着两个巨大、鲜红的尼龙网兜。 网兜里,两罐包装精美的麦乳精、几条印着金字的红塔山香烟、还有四大瓶澄黄诱人的黄桃罐头。 一行四人,足足步行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踩着乡间满是枯草的土路,抵达了宋家屯。 此时正是农闲时节,村口那棵大老槐树下,聚集了不少纳鞋底、抽旱烟的村民。 韩家这耀眼的阵仗一出现,立刻引来了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老天爷!那是麦乳精吧?供销社里卖好几十块钱一罐的稀罕物!” “这提亲的排场也太大了!这是哪家城里的干部下乡了?” 村民们的窃窃私语,顺着寒风飘进耳朵里。 宋迎春的母亲宋大娘正端着一笸箩干辣椒在院子里翻晒,听到动静抬头一看,整个人呆住了。 待看清是老实巴交的韩向阳,身后还跟着三位衣着体面的长辈,宋大娘赶紧把笸箩往石碾子上一放,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手。 “哎呦!亲家大叔,大兄弟,快里边请!快里边请!” 宋大娘满脸堆笑,热情地拉开那扇有些漏风的木门,把众人迎进堂屋。 堂屋正中间烧着个土炉子,火苗舔舐着壶底。 里屋的门帘被一双白净的手掀开。 宋迎春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碎花罩衣,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低垂着眼眸走了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茶盘,挨个给大家倒热茶。 热水冲入茶杯,腾起白色的雾气。 走到韩向阳面前时,宋迎春的视线飞快地往上一抬。 两人目光在雾气中交汇。 宋迎春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透了,像是天边的一抹晚霞。 手腕一抖,茶水险些溢出来。 韩向阳更是连呼吸都乱了。 他双手接过茶杯,滚烫的杯壁烫着他开裂的虎口,他却浑然不觉。 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韩向阳二话不说,直接挽起那件短棉袄的袖子。 “大娘,院子里那堆木头还没劈吧?我去干活!” 话音没落,韩向阳已经像阵风一样冲进院子,抄起那把生锈的斧头。 “咔嚓!咔嚓!” 院子里立刻传来木柴被利落劈开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有劲。 宋大娘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瞅,看着那个光着膀子、大汗淋漓却干活踏实的小伙子,眼底全是一百二十个满意。 “亲家母。”韩明端起粗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直接开门见山,“向阳这孩子实诚,没那么多弯弯绕。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他放下茶杯,目光诚恳地看向局促不安的宋家父母。 “迎春要是过了门,就是我老韩家的亲闺女。家里大房和四房那些不讲理的妯娌,绝不敢给她半点委屈受!谁要是敢欺负迎春,我老头子第一个拿扫帚把他赶出门!” 这番保证,没有官腔,全是实打实的护短。 第20章:我韩明娶儿媳妇,必须风风光光! 宋家大叔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杆水烟袋,听完韩明这番掷地有声的保证,脸上露出了几分犹豫。 他是个地道的庄稼汉,平时也听村里去县城卖菜的人念叨过。 老韩家那可是复杂的烂摊子,大儿媳是个难伺候的城里职工,老四未过门的媳妇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母老虎。 “老哥啊,你这话我信。可咱们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能天天盯着小辈们怎么过日子?”宋大叔叹了口气,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两下。 一直稳坐钓鱼台的保媒人李大爷,这时候发力了。 他放下茶杯,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老宋,你这心啊,干脆放进肚子里!” 李大爷指着韩明,眉飞色舞地开启了演说模式。 “你是不经常去我们那片大院。昨天,就昨天!老韩把那两个吃里扒外的儿媳妇,收拾得那叫一个服服帖帖!” 李大爷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声情并茂地将韩明如何手撕周晓燕贴补娘家、如何逼着大儿子签下上交一半工资的协议,以及怎么把要挟人的何淑珍扫地出门的壮举,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老韩现在在家里,那就是说一不二的铁腕子!”李大爷一挑大拇指,“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欺负你家闺女,那是自己找死!” 这番话一出。 宋家父母对视一眼,眼里的顾虑彻底被喜悦冲散。 本来他们对韩向阳那股子吃苦耐劳的踏实劲儿就一百个满意,现在唯一的婆媳和妯娌矛盾也被未来公公一手摆平。 这样的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亲事,哪里还能犹豫? “亲家老哥既然这么说,那咱们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宋大叔高兴地把烟袋往腰带上一别,一锤定音。 两家人在堂屋里说说笑笑,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叶海棠拉着宋大娘的手,开始盘算着合八字挑个黄道吉日。 眼看着走到了谈婚论嫁最关键的一步。 聘礼。 宋大叔是个厚道人。 他看着院子里那堆劈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又看了看满头大汗的韩向阳。 “亲家老哥。”宋大叔搓了搓粗糙的双手,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彩礼咱们就走个过场,给个二十块钱,给迎春扯两身新衣裳就行。剩下的钱,留着给孩子们过日子。” 二十块钱。 在如今这年头,简直就是白送闺女的白菜价。 站在门口正擦汗的韩向阳,听到这话,感激得连连冲宋大叔鞠躬。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门亲事皆大欢喜,准备拍板定钉的时候。 韩明缓缓从木椅上站了起来。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从门外照进来的几缕阳光,将宋家老两口罩在阴影里。 韩明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往下压了压,打断了宋大叔的话。 “二十块钱?” 韩明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狭窄的堂屋里震响。 “那是我老韩家看不起宋家的闺女!” 他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所有人,直接报出了一个惊天的聘金数字。 “我韩明娶儿媳妇,必须风风光光!六百块钱现金彩礼!” 他手指在半空中用力点了三下。 “外加‘三转一响’!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音机,一样不能少!” “最后,再给向阳和迎春打一套‘三十六条腿’的全新家具!”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还算热闹的堂屋,瞬间像是被抽干了空气。 “当啷——” 宋大叔刚别在腰带上的水烟袋,直接砸在地面的青砖上,火星子四溅。 他张大了嘴巴,连掉地上的烟袋都忘了捡。 六百块加三大件! 这排场别说是乡下,就是在县城最体面的机关大院里,那也是独一份的天花板级别! “爸!” 站在门口的韩向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爸!您别开这种玩笑呀!” 李大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豪言壮语吓得差点咬了舌头。 他赶紧起身拉住韩明的胳膊,压低声音劝道:“老韩!你是不是这两天被老大老四气糊涂了?这牛皮吹上天,到时候兑现不了,不仅亲家下不来台,你老韩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宋家父母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啊!亲家老哥,咱们小门小户的,可不敢要这种排场,那是折煞我们啊!”宋大娘急得直跺脚。 韩明任凭韩向阳拽着衣角,任凭李大爷在一旁干着急。 他身形如一尊铁塔,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我韩明吐口唾沫就是个钉!” 他推开李大爷的手,反手握住韩向阳那双满是冻疮的大手,将他拉到自己身前。 韩明看着宋家父母。 “这笔彩礼,是向阳这几年为韩家流血流汗赚回来的体面!也是我老韩家给迎春的尊重!” 韩明竖起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三个月!” “三个月之内,我韩明绝对把六百块现金、三转一响、三十六条腿家具,一样不少地送到宋家院子里!” 强大的气场压制下,宋家父母全被震慑住了,只能晕乎乎地点头应下。 最终,双方合了八字,定下了三个月后完婚的吉日。 离开宋家屯。 回程的乡间土路上,寒风越刮越紧,吹得路边的枯树枝狂乱摇摆。 李大爷裹紧了军大衣,一路走一路摇头,嘴里不住地念叨。 “老韩啊老韩,你这是把牛皮吹破天了。三个月赚几千块?你当你是印钞机呢?” 走在队伍最后面的韩向阳,一直低着头,眼眶通红。 那股子沉重的负罪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紧走两步,拦在韩明面前。 “爸。”韩向阳声音沙哑得厉害,“这婚……我不结了。不能为了我娶媳妇,把您和我妈往死里逼!” 他握紧了拳头,骨节泛白。 “要不……我去黑市多找两份扛大包的活儿!我白天在码头,晚上去火车站卸煤,拿命去填这笔钱!” 看着眼前这个即使被逼到绝路,依然想着靠卖苦力来替父分忧的儿子。 韩明停下脚步。 他没有出声安慰,反而仰起头,迎着刺骨的寒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哈哈大笑声。 笑声在这片荒芜的田野上空回荡。 韩明抬起右手。 一巴掌重重拍在韩向阳单薄的后背上。 力道之大,把韩向阳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卸什么煤!扛什么大包!” 韩明目光越过韩向阳的肩膀,如鹰隼般死死盯住远方那片逐渐清晰的县城轮廓。 那里的工厂烟囱正在往外喷吐着白烟,那是大时代变革的信号。 “把心放回你肚子里去!” 韩明粗糙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那片县城。 “你老子既然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开这个海口。” 他嘴角勾起,眼底翻腾着野心与狂热的火焰。 “那我就能让这笔巨款,凭空变出来!” 第21章:惊天豪赌,五百块包下破烂铁壳船 天光微亮,寒风把窗户纸吹得簌簌作响。 韩明掀开带着补丁的棉被,趿拉着布鞋下地。 他把昨晚剩下的五百多块大团结理成整齐的一叠。 一层一层用泛黄的旧报纸包严实。 顺着领口,直接塞进贴近胸口的棉袄内袋里。 拉链一直拉到顶端,布料摩擦发出一阵闷响。 院子里,叶海棠正在生煤炉子。 滚滚黑烟被风一吹,呛得她连连咳嗽。 韩明没管老伴那欲言又止的神色,大步跨出院门,直奔国营渔场。 一路上,老旧的自行车链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停在渔场办公楼底下。 三楼厂长办公室的大门虚掩着。 韩明毫不客气,抬手一推。 实木门板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刘厂长正愁眉苦脸地抓着头发。 桌上堆满了红头文件和连年亏损的报表。 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像座小山,整个办公室里弥漫着呛人的劣质烟草味。 见到韩明这尊老资历的八级工大步跨进来。 刘厂长赶紧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从转椅上站起身。 “老韩啊!你怎么大清早跑这儿来了?” 刘厂长抓起桌上的暖水瓶,往一个印着大红花的搪瓷杯里兑水。 滚烫的水柱激起一阵白气。 “是不是要打退休报告?你放心,厂里再难,你老韩那份退休金和米面福利,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凑齐!” 刘厂长把茶杯推到办公桌边缘。 韩明没接那杯热茶。 他大刀金马地拉开对面的绿漆木椅,直接坐了下去,指背叩击着桌面,笃笃的声音敲在木板上,“我要看渔场去年的财务总账!” 这话一出。 刘厂长端着茶杯的手剧烈一晃。 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烫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他赶紧放下茶杯,甩着手,脸色变了又变。 “老韩,你这是唱的哪一出?财务账目是厂里的机密,哪能随便看!” 韩明嘴角扯起一抹冷笑,身子往前一探。 双手交叉搭在办公桌面上,那股常年搏击风浪的气场直接压了过去。 “不看也行。” 韩明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火柴划亮的瞬间,他透过青白色的烟雾盯住刘厂长。 “那就直接聊聊,二号网箱每个月虚报的两吨柴油损耗去哪了?” 刘厂长额头的冷汗顷刻间冒了出来。 韩明吐出一口白烟,继续加码。 “还有,上个月报修的三艘捕捞船,零件全是去旧货市场论斤称来的废铁,账面上走的全是原厂新件的价码。” “这中间小两千块的差价,进了谁的口袋?” 几句话。 字字见血,刀刀咬肉。 刘厂长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回转椅上。 皮质椅垫被压出一声漏气的声响。 他抓起桌上的白毛巾,拼命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老韩!韩老哥!你可别去县纪检委瞎说啊!” 刘厂长嗓音发干,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摇。 “厂里上百号人要吃饭,我也是为了给大家搞点福利,被逼得没办法了!” 看着刘厂长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韩明眼底的嘲弄更甚。 他不紧不慢地把抽剩的半截香烟在烟灰缸边缘摁灭。 “我不去举报。” 韩明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相反,我是来给你排忧解难的。” 刘厂长愣住了,抓着毛巾的手停在半空。 “现在的国营大锅饭,养的都是一群混吃等死的懒汉。” 韩明手指沾了点茶水,在红木桌面上画了一个大圈。 “干多干少一个样,谁还有心思出海打鱼?只有把网撒出去,把责任落到人头上,这死局才能活!” 他一指那个水渍画成的圈。 “分包捕捞,定额上交!” 刘厂长眼睛登时亮了,半张着嘴,呼吸逐渐粗重。 “厂里把船只承包给个人。” 韩明继续抛出重磅炸弹。 “每个月按死规定,交足厂里的利润和折旧费,剩下的渔获,全归承包者自己卖!” “这么一来,厂里不用倒贴油钱和维修费,每个月坐在办公室里就能收现成的利润。” 韩明往椅背上一靠,双手环抱在胸前。 “那些没用的闲散人员,爱去哪去哪,再也吃不着厂里的白饭。” 刘厂长一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高!实在是高啊!” 他激动得从椅子上弹起来,绕过办公桌,一把抓住韩明的手。 “老韩!你这脑瓜子怎么长的!这套方案要是一交上去,上级不仅不会查咱们的账,还得给咱们全县通报表扬啊!” 韩明任由他握着,语调不起波澜。 “我想的用这方案,买断我提前内退的名额。” 他反手抽出自己的胳膊。 “外加,废船坞里那条生锈的‘海王号’!” 刘厂长脸上的狂喜停滞了。 “海王号?” 他瞪大了眼睛,像极了在看一个疯子。 “老韩,那条破船停在坞里三年了!发动机报废,船底漏得像个破筛子,连当废铁卖都没人收!” 刘厂长连连摆手。 “你要它干啥?你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这不用操心。” 韩明扯开棉袄内袋的拉链,掏出那包用报纸包着的巨款。 “啪”的一声。 五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直接拍在办公桌上。 “五百块。” 韩明一指那些钱。 “包下‘海王号’三年的使用权。” 刘厂长看着桌上那叠红彤彤的钞票,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条破船在账面上早就注销了,这五百块完全就是白捡的净利润! 加上韩明刚才那个救命的改革方案。 刘厂长生怕韩明反悔,赶紧把桌上的钱扫进抽屉里。 “好!老哥既然想闯一把,我绝不拦着!”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空白的内部承包合同,抓起钢笔刷刷刷写下几行字。 拿起那枚大红色的公章,哈了一口气。 “哐!” 红印章重重砸在白纸上。 油墨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 韩明拿起那份合同,对折两下,揣进贴身的衣兜。 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临近中午。 韩家大院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韩明揣着合同跨进院门。 堂屋门口的台阶上,老四韩景山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一把五香瓜子。 何淑珍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磕瓜子磕得飞快。 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二女儿韩冬梅正端着个铝盆在水槽边洗头,满头白色的肥皂沫子。 大女儿韩秀兰依旧像个没魂的木头桩子,蹲在角落里择着烂菜叶。 韩景山眼尖,一眼就瞅见韩明从衣兜里露出来的那张盖着红戳的白纸。 他从台阶上跳下来,三两步窜到韩明跟前。 伸长了脖子往那张纸上瞟。 “海王号……承包合同?” 韩景山大声念出上面的字,随即爆发出极其夸张的大笑声。 他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哎呦我的亲爹啊!你是不是想发财想疯了!” 韩景山指着韩明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那条破船在海边扔了多少年了!就是一堆废铁!你拿钱去买废铁?” 何淑珍把手里的瓜子往兜里一揣,挺着肚子走过来。 她鼻孔朝天,用那种看叫花子一样的眼神打量着韩明。 “我当您多有能耐呢!把大哥的钱扣下来,不给我们买工作指标,合着是拿全家的棺材本去海里打水漂啊!” 何淑珍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唾沫:“穷讲究,瞎折腾!就那破壳子,一下海就得沉底!” 正在洗头的韩冬梅也直起身子。 用毛巾胡乱裹着滴水的头发,满脸嫌弃地抱怨。 “爸!你把家里的钱全折腾光了,我出嫁的时候连一床新棉被都没有!你这是要败光咱们老韩家的家底啊!” 角落里的韩秀兰头都没抬。 木然地把择好的菜叶扔进筐里,活像周围的吵闹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隔壁的王大妈和李大嫂扒在墙头上。 指着韩明手里那张纸,交头接耳地看笑话。 面对这群鼠目寸光的白眼狼和看客。 韩明不仅没有动怒,嘴角反而挑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他把合同往怀里一揣,双手背在身后。 “败光家底?” 韩明声音洪亮,在院子里回荡。 “老子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以后老子就算吃龙肉、喝海参汤,你们也别想沾上本分荤腥!” “在我的院子里白吃白住,还敢对我指手画脚?” 韩明指着大门外,大喝一声。 “滚回你们的狗窝里去!” 这一嗓子震得韩景山耳膜嗡嗡直响。 他吓得缩了缩脖子,拽着何淑珍灰溜溜地钻回了偏房。 门板被“砰”地一声关死。 韩明没有在院子里多留。 他转身进了地窖,拎出两瓶藏了多年的绿棒子老白干。 又去供销社切了半斤猪头肉。 提着这些东西,大步迈向了机修厂的家属区。 机修厂家属区,红砖筒子楼里常年不见阳光。 韩明站在二楼的一扇掉漆木门前,抬手重重敲了三下。 “谁啊!” 门内传出一声粗嗓门。 紧接着,门被拉开。 穿着满是油污破旧工装的王建军站在门内,手里还拎着个大号管钳。 一看是韩明,王建军愣住了。 “老班长!” 王建军把管钳往地上一扔,激动的上前两把抱住韩明的肩膀。 “你这老家伙,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韩明提起手里的两瓶老白干晃了晃,玻璃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找你喝酒!” 十分钟后。 住在隔壁的张卫东也被叫了过来。 三个年过半百的退伍老兵,围坐在一张缺了一条腿的方桌旁。 桌上摆着一碟油汪汪的猪头肉。 韩明拧开酒瓶盖,用牙咬掉木塞,直接倒满三个粗瓷大碗。 劣质酒精的辛辣味在狭窄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干了!” 韩明端起酒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闷干。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烧进胃里。 王建军和张卫东也不含糊,仰头干尽。 酒碗砸在木桌上,发出“砰砰”两声响。 韩明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位精通机械和木工的老战友。 “建军,卫东!” 韩明一掌拍在桌面上。 “我盘下了渔场的废船‘海王号’!” 话音落地,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水龙头的滴水声。 王建军捏着一块猪头肉的手停在半空。 张卫东更是连咳嗽都憋住了。 “班长……”王建军咽了口唾沫,“那破玩意儿,神仙都救不活啊!” 韩明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起一阵劲风。 他双手撑着桌沿,定定地看住两人。 “别人救不活,你们两个老手艺人绝对行!” 韩明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跟着老哥哥干!” “只要你们肯出手,三天之内,我绝对让那堆废铁重新喘气!” 逼仄的筒子楼里,昏黄的灯泡扯着长长的影子在墙上晃荡。 韩明那如炬的目光,带着不容抗拒的狂热与底气,将周遭腐朽的空气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燃着大火的口子。 王建军和张卫东对视一眼。 当年前线战场上,老班长替他们挡子弹的画面在脑海里翻腾。 两人二话不说,同时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干了!” 王建军抓起墙角的帆布工具包。 “班长指哪,咱们就打哪!” 第22章:轰鸣打脸,前世记忆锁定黄金海域 海风夹着刺骨的盐涩味,疯狂灌进破败的废船坞。 满地都是生锈的铁链和废弃的缆绳。 “海王号”像一头死去的钢铁巨兽,半截身子陷入淤泥里。 船体表面布满了大片暗红色的铁锈。 木质甲板腐朽不堪,踩上去嘎吱作响,直往下掉木渣子。 王建军带着满手机油,从昏暗的底舱里爬出来。 他在工装裤上使劲蹭了两把,摇着头直叹气。 “班长,这活儿真悬!” 王建军一指那台黑乎乎的柴油发动机。 “传动轴都锈死了,水冷管路全烂透了。这要是大修,得花大半个月时间,还得换不少新件!” 张卫东也拿着卷尺从船头走过来。 “船底左舷有一条半米长的裂缝,海水呼呼往里灌。如果不去船厂上坞烧电焊,根本堵不住。” 两人话语里的退堂鼓敲得震天响。 韩明却不慌不忙。 他踩着摇晃的跳板跨上甲板,大步走到机舱口。 凭借着前世在报纸上看过无数遍的内燃机维修案例。 他直接跳进充满刺鼻机油味的底舱。 “传动轴没坏!” 韩明扯起一根手腕粗的撬棍,用力卡在两个齿轮之间。 双臂肌肉暴起,借着杠杆的力道狠狠往下压。 “咔哒”一声闷响。 错位的齿轮被硬生生复位,咬合在一起。 “这机子,就是化油器被陈年油泥彻底堵死了,加上这几个齿轮错位卡死了主轴!” 韩明扔掉撬棍,指着化油器的位置。 “建军,把它拆下来用汽油泡着刷!管路烂了,直接拿厚橡胶管用铁丝扎死做替换!” 王建军在一旁看得连连惊呼。 “神了!老班长,你啥时候连这技术都懂了!” 他二话不说,直接脱掉厚重的棉衣。 光着膀子钻进油污满地的机舱,抄起扳手开始疯狂拆卸。 甲板上。 韩向阳正提着两个大铁桶,累得满头大汗跑过来。 桶里装满了便宜淘来的松树脂和生石灰。 “卫东!” 韩明探出头,指着船底的方向。 “用老祖宗的法子!拿厚松木板垫底,把树脂熬成胶,混着石灰给我把那条裂缝糊严实!” 张卫东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对啊!这法子防水效果比电焊还牛!” 他赶紧指挥韩向阳架起柴火堆,把树脂倒进大铁锅里开始熬煮。 浓烈刺鼻的松香味在船坞里弥漫开来。 一天一夜。 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几个人不眠不休,眼睛熬得通红,活像几只发狂的野兽。 累了就直接在甲板上啃两口硬馒头。 渴了就灌一口冷水。 第二天傍晚。 韩家大院。 何淑珍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 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缸,优哉游哉地抿着热水。 老四韩景山在旁边啃着生萝卜。 “景山,我跟你说。” 何淑珍把茶缸往桌上一磕,扯着大嗓门向隔壁邻居炫耀。 “那死老头子今晚肯定得在码头要饭了!五百块钱买了一堆废铁,他当他是神仙能点石成金啊?” 正说着。 一阵沉闷的轰鸣声,隐隐约约从码头方向传来。 起初只是像打雷一样的闷响。 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大,节奏越来越密。 “轰轰轰——咚咚咚咚!” 整个大院的玻璃窗都被这股强大的低频声波震得嗡嗡作响。 何淑珍手里的茶缸剧烈晃动,热水直接溅在她的裤裆上。 “烫死我了!” 她尖叫着跳起来,满脸惊恐地望向门外。 韩景山嘴里的半截萝卜“啪嗒”掉在地上。 邻居们纷纷跑出屋子,探头探脑地往码头方向张望。 此时的渔场码头。 正在交接班的工人们全傻了眼。 一个个瞪圆了眼珠子,下巴掉了一地。 他们亲眼看到,那艘停在废船坞里整整三年、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报废的“海王号”。 高耸的铁皮烟囱里,大幅度喷出一股浓烈刺鼻的黑烟。 随着一阵剧烈的船体抖动。 螺旋桨在水中翻绞出巨大的白色浪花。 这堆废铁,竟然真的下水了! 几个老师傅手里的烟头掉在皮鞋上,烫穿了袜子都没反应过来。 “活见鬼了!这老韩撞了什么龙王爷的大运,废船居然真让他修活了!” 轰鸣声传回大院。 韩景山脸色发白,腿肚子一阵打转。 何淑珍讥笑的表情彻底僵死在脸上,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蛮横不讲理的老头子,哪里来的这么大能耐! 码头上,夜色沉沉。 寒风在海面上卷起白色的浪头。 韩明没给任何人看笑话的机会。 他大臂一挥,果断下令。 “解开缆绳!出海!” 韩向阳手脚麻利地解开手腕粗的麻绳,扔回甲板。 “海王号”发出一声沉闷的汽笛,犹如一头破笼而出的怪兽,撞开海浪,直冲深海。 驾驶舱里,只有仪表盘发着幽绿的光。 王建军握着油门拉杆,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海域,心里开始发毛。 “班长!” 王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大声吼道。 “你这航线不对啊!渔场平时的捕捞区在东边,你这怎么直冲‘鬼见愁’去了!” 张卫东也急了,紧紧抓着窗框。 “那里全是暗礁,大船进去了有去无回啊!” 韩明双手紧紧攥住冰冷的木质舵盘。 骨节凸起,青筋毕露。 他不避不闪,目光如鹰隼般穿透黑暗的夜幕。 前世的记忆在他脑海里清晰得好比刻印。 几个月后,一艘南方的走私船为躲避追击,慌不择路闯进这片暗礁群。 却意外发现了这片海域底下,藏着极其密集的高价值野生鱼群。 这条消息后来登上了省报,成了无数老渔民津津乐道的传奇。 现在,这个传奇,属于他韩明! “老子就是冲着这片死地来的!” 韩明用力一打舵盘。 船体大幅向左倾斜。 “嘎吱——” 船底擦过一块潜藏在水下的暗礁边缘。 刺耳的摩擦声让所有人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但韩明稳当得很。 他在狂风中不断微调方向,凭借着记忆中那条唯一安全的水道,带着“海王号”在暗礁群中穿梭。 半个小时的惊心动魄后。 韩明紧盯着那台老旧的探鱼雷达。 绿色的圆形屏幕上。 顷刻间涌现出密密麻麻、如同繁星般的红色光点! 红点几乎把整个屏幕填满! 韩明双眼爆出骇人的精光。 他一巴掌拍在控制台上。 声如洪钟地下达了终极指令。 “就在这儿!” 韩明一指舱外的翻涌的海水。 “下网!” 韩向阳和张卫东冲上甲板。 巨大的尼龙拖网在绞车的作用下,轰然落入漆黑的海水中。 接下来是漫长到让人窒息的拖拽等待。 柴油机发出超负荷的沉闷嘶吼。 几个小时后。 “起网!” 起网机的钢缆绷得笔直,发出刺耳的金属拉扯声。 钢缆上的水珠被震成一片水雾。 巨大的网兜缓缓升出海面。 清冷的月光撕开厚重的云层,倾泻在起吊半空的渔网上。 千万条鱼尾疯狂拍打着网衣。 银白、灿金的鳞片在月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 海水滴答坠落,犹如一场下不完的碎钻雨,晃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哗啦!” 缆绳解开。 堆积如山的渔获倾泻在宽阔的甲板上。 活蹦乱跳的极品野生黄花鱼,每一条都有小臂长。 还有掺杂在其中、个头大得惊人的野生大对虾。 全场没人吭声。 几个人呆呆地看着这座在甲板上跳动的“金山”。 王建军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满地乱跳的黄花鱼堆里。 他颤抖着双手,捧起一条金黄闪亮的鱼。 话音发抖得连不成句。 “发……发财了……班长!咱们发大财了!” 在这片无人踏足的黄金渔场,他们疯狂下网,连续奋战了整整三天三夜。 直到“海王号”吃水线沉到了极限,船舱里再也塞不下一条鱼。 韩明拉响汽笛。 满载着这片海域最珍贵的馈赠。 破旧的铁壳船碾碎海浪,缓缓驶向县城码头。 第23章:黄金渔获引爆码头 清晨的县城渔业码头。 薄雾还没有散去,空气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各种大大小小的铁壳船和木帆船杂乱地停靠在岸边。 早起的渔贩子们正抄着手,在码头上百无聊赖地溜达。 一阵浑厚苍老的汽笛声撕裂了晨雾。 “呜——” 庞大破旧的“海王号”推开厚重的水波,缓缓靠向最外侧的深水泊位。 船身刚一停稳。 韩向阳一马当先,拿起铁钩勾住渔舱厚重的木盖板。 双臂肌肉绷紧,用力往上一掀。 “砰”的一声。 盖板翻开。 一股浓郁鲜甜的海腥味散发出来。 舱内。 满满当当全是个头肥硕、鳞片闪着金光的野生大黄花。 那些成年人手臂长的大对虾在缝隙里弹跳。 码头上原本还在抽烟聊天的渔贩子们,全僵在原地。 紧接着,就像是在油锅里滴进了一滴冷水。 整个码头锅底一样沸腾了! “我的亲娘哎!那是野生大黄花!” “看那成色,刚出水的极品啊!” “全县那几家大酒楼正满世界高价收这玩意儿呢!” 眼尖的收购商老板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扯开嗓门,推开挡路的人群,挥舞着手里的黑色人造革皮包,疯狂往“海王号”的甲板上挤。 “老韩!给我留五百斤!我出一块二一斤!” “放你的屁!这么好的货你一块二好意思张嘴?老韩,我出一块五!给我来一千斤!” 拥挤的人群差点把甲板上的铁栏杆踩断。 火药味在空气中迅速弥漫,几个老板眼红脖子粗,互相推搡着就要动手。 韩明大刀金马地跨坐在船头的缆绳桩上。 粗糙的手指从上衣口袋里捏出一根大前门。 旁边早有极具眼色的老板凑上来,划着火柴给他点上。 韩明胸膛大幅度起伏,吸入一口粗烟。 青白色的烟雾在寒风中拉成一条长长的线。 他看都不看那些伸过来的钞票。 只是把手里的烟卷在空中掸了掸烟灰。 “都不卖!” 韩明声音如铁,中气十足地盖过了所有的喧闹。 “我这船货,个头匀称,全是高档次。” 他弹飞半截烟头,目光扫过那几个实力最雄厚的大老板。 “我要打包全出,坚决不散卖!” 他竖起两根粗壮的手指。 “价格,在目前的市场最高价上,再加两成!” 这话一出,甲板上倒抽冷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加两成! 这胃口大得能吞象啊! 几个小收购商立刻骂骂咧咧地退缩了。 但那些供货大酒楼的老板却眼睛冒绿光。 这批货只要拿下,转手送到省城的饭店,翻倍的赚都不成问题。 其中一个梳着大背头、穿着皮夹克的金老板咬了咬牙。 他一巴掌拍在渔舱边缘。 “好!加两成我全包了!现在就过秤!” 过秤、记账、装车。 忙活了整整两个小时。 金老板打开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皮包。 一沓沓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大团结,当着所有人的面点清。 足足几千块! 韩明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从船舱角落扯出一个印着化肥厂字样的旧面口袋。 一把抓起那厚厚的钞票。 像装烂白菜一样往袋子里一塞,用麻绳把袋口扎得严严实实。 “卫东,建军,向阳,回家!” 韩明提着那个价值连城的面口袋,带着人低调地下了船,消失在晨雾中。 韩家大院。 韩明一行人前脚刚进屋。 后脚,大门就被“哐当”一声锁紧。 里屋的木门紧闭,窗户上的碎花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不透进一星半点光线。 昏暗的房间里。 韩明把那个脏兮兮的面口袋往桌子中央重重一放。 沉闷的落地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他一把扯开袋口的麻绳。 双手托住袋底,用力往上一提。 “哗啦啦——” 好比决堤的洪水。 成百上千张大团结和五十元的面钞,瀑布般倾泻在破旧的木桌上。 眨眼间堆起了一座散发着诱人光泽的“钱山”。 堆积成山的红绿纸钞在桌面上散开,几乎淹没了木桌的边缘。 油墨那特有的铜臭味混合着海水的咸腥充斥在空气中。 微弱的窗缝漏进一束光,恰好打在纸币的国徽上,反射出足以让这个年代任何普通人疯狂的晕轮。 叶海棠一屁股跌坐在炕沿上。 她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拼命把到了嗓子眼的尖叫声压了回去。 韩向阳更是双腿发软。 他常年在码头扛大包,一年到头见过的最大的钱就是十块。 哪见过这种能把人活埋的阵仗! “数钱!” 韩明搬了个马扎坐下,把手里的钞票分发给众人。 四个人围着桌子,手指沾着唾沫,一张张清点。 数钱的“唰唰”声在屋里响了整整半个小时。 韩明把最后一张票子归拢。 他抽了一口烟,报出了最后那个惊天的数字。 “扣掉买柴油的油钱,修船的胶水料钱,还有这几天的饭钱!” 韩明手指关节在桌面上用力一叩。 “这一趟三天出海,咱们净赚三千六百四十块钱!” 三千六百多块! 在人均工资三十多块的年代,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十年的总和! 屋里的人全被这串数字震得头晕目眩。 韩明没有任何停顿。 他直接伸手插进那座钱山里。 刷刷刷地点出厚厚的两大摞十元纸币。 整整一百张! 他双手往前一推。 两摞钞票分别滑到王建军和张卫东的面前。 “一人五百!” 韩明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强硬。 “拿着!” 王建军看着眼前这笔巨款,像是被火烫了一下。 他连连往后退,双手在胸前拼命乱摆。 “不不不!班长,这钱我绝不能拿!” 张卫东也急红了脸。 他伸手要把钱推回去。 “班长,咱们跟着你就是出把子死力气,你给个十块八块的买酒钱就行了!这五百块,哪能收啊!” 他们以为韩明只是叫他们来帮忙修船,顺带干点散活。 谁敢想这老班长一出手,就是这样大手笔! 看着两人这副推辞的模样。 韩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粗厚的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那些纸币全跳了起来。 “放屁!” 韩明怒喝一声。 “你们跟我出海,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闯死地!” 他指着王建军那双被机油泡脱皮的手,又指着张卫东熬得通红的眼睛。 “要不是你们修好那堆烂摊子,咱们早沉在暗礁里喂鱼了!” 韩明站起身,俯视着两位老战友,眼底翻腾着雄心壮志。 “我老韩不是那种抠搜的黑心资本家!”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钱,直接硬塞进两人的怀里。 “这只是咱们试水的开胃菜!” 韩明大力拍打着两人的肩膀,画出了一张足够掀翻时代的巨饼。 “以后还有成千上万的钱等着咱们赚!” “你们俩,就是我最硬的左膀右臂!” 这番推心置腹的怒吼,夹杂着热血的期许。 王建军和张卫东眼眶全红了。 滚烫的热泪砸在怀里的钞票上。 两人紧紧抱着那五百块钱。 挺直腰板,双脚一并在水泥地上磕出响亮的闷声。 “班长!” 王建军话音发抖,却透着股死士般的决绝:“以后您指哪,咱们打哪!” 张卫东红着眼眶嘶吼:“您说往东,咱们绝不往西看一眼!” 第24章:拍出八百巨款,全家豪吃国营饭店 昏暗的房间内,煤油灯芯爆出一团灯花。 油墨香混杂着海水的咸腥味在狭窄的空间里游荡。 韩明大掌重重拍在还在发抖的王建军与张卫东肩头。 布料摩擦间,两人肩膀往下一塌,又被那股力道硬生生顶了起来。 “把钱揣好,贴着肉放。”韩明嗓音浑厚,从兜里掏出大前门,给两人各发了一根。 “这几天风浪大,回去烫壶好酒,把关节里的寒气逼出去。踏踏实实在家睡上三天,养足了精神等我敲门。这海里的金矿,咱们才刚捞了表面浮着的一层沙!” 听到还有大买卖,王建军夹着烟的手指头一个劲儿打哆嗦。 他连连点头,把那一摞钱顺着领口直接塞进贴身的棉毛衫里,腰带勒紧。 张卫东红着眼眶,鼻头酸楚,嘴皮子掀动了好几下,硬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两人挺直了脊梁,冲着韩明敬了个不太标准却足够分量的军礼,转身拉开木门,一头扎进寒夜的冷风里。 屋子里少两个人,气氛非但没有冷清,反倒被桌上那座“钱山”烘托得热气腾腾。 韩明回过头。 他大步跨到桌前,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粗粝的指腹直接插进钱堆里。 “唰!唰!唰!” 点钞的脆响在逼仄的屋子里连成一片。 八十张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成厚实的一叠。 韩明拿着这叠钱,转身走向一直贴墙站着的老三韩向阳。 韩向阳背脊靠着斑驳的白灰墙,双手局促地插在破棉衣口袋里。 看见父亲走近,他刚要直起身,胸口就挨了重重一记。 “啪!” 那叠大团结被韩明一掌拍在他的胸膛上。硬挺的纸币边缘撞着棉衣,发出沉闷的动静。 “拿着!”韩明松开手,大马金刀地退后半步,目光罩住儿子那张惊惶失措的脸,“你老子我说过,三个月内给你凑齐六百块彩礼加三大件。这还不到三天呢!” 韩向阳双手慌乱地接住那叠往下掉的钞票。 粗糙肿胀的冻疮碰到滑溜溜的油墨纸币,滑腻的触感烫得他浑身发麻。 他低着头,视线盯着手里这笔巨款,喉结在干瘪的脖颈上剧烈上下滚动。 半晌,他抬起头,红透的眼眶里泛起一圈水光。 “去换身干净衣裳。”韩明转头看向坐在炕沿上发愣的叶海棠,抬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海棠,把你柜子里那件没打补丁的呢子外套穿上。今晚咱们不在家吃糠咽菜,去县里最大的国营大饭店下馆子!” 四十分钟后。 县城中心国营大饭店。 大堂里灯火通明,顶上吊着两个大吊扇,四周墙壁刷着半截绿漆。 这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只有几桌穿着中山装的干部在划拳喝酒。 韩明领着叶海棠和韩向阳走进来。 三人身上的衣服虽然没破洞,但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城里人堆里,依旧透着股常年洗不掉的煤灰味。 穿着白大褂的服务员端着托盘路过,眼尾挑起,甩给他们一个极其不耐烦的白眼。 韩明根本不看那服务员的脸色。 他大步走到最中央的圆桌旁,拉开包浆的红木椅子让叶海棠坐下。 随后从内袋里摸出一张十元大团结,“啪”的一声拍在油腻腻的桌面。 “同志!点菜!”韩明嗓门震天,直接压过了隔壁桌的划拳声,“招牌红烧肉来双份!葱爆羊肉一盘!手抓排骨一盆!再去柜台给我开一瓶上好的泸州老窖!” 服务员本来还在那翻白眼,看见那张大团结,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赶紧抄起本子飞快记下,一路小跑去了后厨。 叶海棠坐在椅子上,双手在腿上使劲搓着。“老头子,这也太败家了……那红烧肉一份得一块五,还要票呢!” “今儿个吃饭不要票,我花高价买平价肉!”韩明把搪瓷茶杯推到两人面前。 没多久,热气腾腾的油汪汪大肉端上桌。 裹着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葱爆羊肉的孜然香直往鼻孔里钻。 韩明拧开泸州老窖的瓶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又给韩向阳倒了小半杯。 “吃!敞开了吃!”韩明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直接塞进叶海棠的碗底。 一家三口在这醇厚的酒香和肉香中大快朵颐。 韩向阳捧着碗,眼泪混着羊肉的油水咽下肚。 这是他活了二十多年,吃得最饱、最踏实的一顿饭。 没有大哥的阴阳怪气,没有四弟的抢夺,只有父亲宽厚的庇护。 夜色深沉,寒风卷着街边的落叶打转。 酒足饭饱的三人踩着满地月光回到韩家大院。 里屋门栓一插,把外面的寒气和算计全都隔绝开来。 韩明坐在缺腿木桌旁,手里把玩着那个空了的茶缸。 叶海棠盘腿坐在炕上,就着微弱的灯光,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枕头底下那个装满剩下两千多块钱的面口袋。 “老头子。”叶海棠压低了声音,眉眼间全是盘算着过安稳日子的期冀。“这钱放在家里我夜里睡不踏实。要不明天一早,咱们全存进农行储蓄所里吃高息?一年下来利息都能买好几十斤肉呢!或者去县城南边,盘个带水井的小院子租出去,以后咱们老了走不动道,月月靠收租也能活得挺直腰板。” 韩明放下茶缸。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存银行? 买院子收租? 这笔钱在他手里,是用来撬动时代风口的初始杠杆。 八十年代的物价马上就要迎来疯狂的通货膨胀。 现在的两千块钱能买套房,过个十年,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他脑子里倒腾国库券、创业敛财的商业蓝图早就铺得满满当当,怎么可能把活钱变成死水? 但他没有急着反驳,反而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眼角的余光扫过叶海棠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为了彻底摸清老伴儿心里,到底还有没有那些个白眼狼的位置,韩明故意放缓了语调,抛出一个致命的试探。 “海棠,咱们现在兜里有钱了,你仔细想想.......”韩明手指点着桌沿,“老大不是一直吵吵着要出国没保证金吗?老四结婚也正到处借钱。要不,咱们从这口袋里抽个一千块钱出来,给老大凑出国名额,再给老四留两百当结婚的彩礼?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总不能看着他们跳河吧?” 话音刚落,屋子里的空气彻底凝滞。 只有窗外的老槐树枝桠刮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响声。 第25章:叶海棠彻底觉醒,大逆子回城施压 “砰!” 叶海棠一巴掌重重拍在炕沿的硬木条上。 力道大得连带起一阵灰尘,掌心瞬间泛起刺眼的红印。 她连滚带爬地从炕上翻下来,连鞋都没顾得上穿。 穿着灰布袜子的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两步跨到桌前。 双手十指张开,整个身子前倾,那张常年挂着懦弱与妥协的老脸,此刻彻底变了形状。 “放他娘的罗圈屁!” 叶海棠嗓门拔得极高,唾沫星子横飞,直接指向东厢房的方向。 手指头在半空中戳得直哆嗦。 “给老大出国?给老四结婚?韩明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这袋子里的一分钱给那两个畜生,我今天就一头碰死在这柱子上!” 韩明坐在椅子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发妻。 叶海棠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里涌起两泡浑浊的泪。 她反手一抹脸,咬牙切齿地开始倒苦水:“老大两口子藏着一千四百多块钱的巨款装穷!看着我大半夜点灯熬油糊火柴盒,手指头全冻裂口子流着血!他连一个实心鸡蛋都舍不得买给我吃!” 她转头又指向另一边的偏房。“老四更绝!天天端着碗骂娘,看着向阳把赚来的血汗钱交家里,他还嫌向阳吃得多!我算是彻底活明白了!”叶海棠双手死死捂住那个装钱的面口袋,像是一头发疯护食的老母鸡,“这韩家,除了向阳,全是一群敲骨吸髓的白眼狼!这笔钱就算将来跟我一块带进棺材里烧成灰,也绝不给他们留半个铜板!” 听着老伴这番字字泣血、彻底清醒的怒骂。 韩明鼻腔里涌起一股排山倒海的酸涩。 两辈子的记忆在这一刻疯狂重叠绞杀。 前世,也是这个女人,为了给儿女凑钱,一天打三份工,活生生熬出严重的病。 治病的钱被老大老四瓜分干净。 她在病床上疼得满床打滚时,老大在电话里说工作忙回不来,老四跑到乡下躲清闲。 她就那么生生拖到了油尽灯枯! 两世的愧疚、心痛、悔恨,夹杂着如今重获新生的庆幸。 让韩明这个在海上搏击风浪半辈子、从未掉过一滴泪的铁汉,彻底破了防。 韩明大步跨上前,双臂张开,一把将叶海棠拥进宽阔的胸膛。 他把脸埋在老伴那布满白发和灰尘的颈窝里,滚烫的泪水争先恐后地滚落,砸在粗布衣领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海棠……我苦了你一辈子啊……”韩明喉咙里滚出嘶哑变调的哭腔,肩膀剧烈耸动,宽厚的手掌不停地拍打着她的后背,“你放心!只要我韩明还有一口气在,这辈子绝不让你再吃半点苦!咱们赚的钱,全攥在自己手里。谁敢来抢,老子就拿刀剁了他的爪子!” 叶海棠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哭声震住了。 老夫老妻几十年,她从未见过韩明如此失控。 她悬在半空的手迟疑了片刻,随后轻轻落在韩明宽厚的背脊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老两口在夜色中,凭借着这袋沾满海腥味的钱,达成了这个家里最坚不可摧的结盟。 次日清晨。 浓雾笼罩着北方小县城。 韩明换上工装,领着韩向阳,早早汇合了张卫东与王建军,直奔渔场码头。 经过一夜的海水浸泡,“海王号”暴露出一些新问题。 四个男人光着膀子,在甲板上敲敲打打,对老旧的管线进行全方位的修缮与加固。 而叶海棠则满面红光、兜里揣着韩明给的二十块钱零花钱,哼着小曲去纺织厂上班。 韩家大院迎来了短暂的宁静。 然而,到了下午三点。 这份宁静被一阵尖锐的自行车刹车声骤然撕裂。 大院门口,韩承毅推着一辆借来的“飞鸽”自行车跨进院槛。 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个满头银发、穿着黑色对襟盘扣老棉袄的老头。 老头手里拄着一根油光锃亮的黄杨木拐杖,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褶子,正是韩明远在乡下的父亲,韩建国。 走投无路的韩承毅,在单位被韩明当众扒了底裤,存折被洗劫一空,出国的保证金成了泡影。 为了逼亲爹就范,他连夜坐班车赶回乡下,对着老爷子一阵哭诉,把这尊极度偏心长孙、满脑子封建思想的大佛给搬进了城! 一进院子,韩承毅把自行车撑脚一踢。挺起胸膛,借着老爷子的势,立刻摆出了长房长孙的威风谱。 他目光扫过院子,正看见大姐韩秀兰正蹲在水槽边洗衣服。 “大妹!你这眼力见是被狗吃了吗!”韩承毅拿腔拿调地呵斥,用下巴点着自行车后座。“没看见爷爷大老远从乡下来城里看咱们?赶紧把手里的破抹布扔了!去割两斤好肉,再打二两散丹,今晚做顿丰盛的伺候爷爷!” 韩秀兰双手浸在冰水里冻得通红。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耀武扬威的弟弟,又看了一眼端着架子的韩建国,木然地摇了摇头:“家里没钱买肉。” “你……”韩承毅刚要发火。 “哎哟喂!” 隔壁的木门“哐当”一声从里面推开。王大妈端着一个掉了瓷的尿盆,大摇大摆地跨出门槛。她手腕一抖,大半盆骚臭的黄水直接泼在距离韩承毅锃亮皮鞋不到半米的水沟里。水花溅起,逼得韩承毅连连后退。 “这不是去单位大门口讨饭的韩大干事吗?”王大妈把空尿盆往胳膊底下一夹,一双手插在水桶腰上,开启了毫不留情的群嘲模式。嗓门大得能传出两条胡同。 “大伙儿快出来看稀罕物啊!昨天刚被亲爹没收了私房钱,连一块钱买白菜的钱都掏不出来,今天倒跑回大院里指使大姐割肉了!”王大妈眼角斜飞,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你兜里比脸还干净,装什么大尾巴狼!连自己亲爹的养老费都赖账,还接爷爷进城享清福?我看你是想让这把老骨头跟着你一块喝西北风吧!” 这番毒舌输出,把韩承毅那层斯文败类的画皮撕得连渣都不剩。 院子里其他几个邻居也探出头来,指指点点,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声。 韩承毅臊得面红耳赤,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想反驳,可兜里确确实实连一毛钱都摸不出来。存折被抢,他和周晓燕昨天连晚饭都是在老丈人家厚着脸皮蹭的。 坐在自行车后座的韩建国脸色阴沉如水。他把手里的黄杨木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磕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承毅!带我进屋!”老头子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端足了封建大家长的架子。 韩承毅如蒙大赦,赶紧扶着老头进了堂屋。没钱买肉,他只能硬着头皮去胡同口的供销社,赊账买了三个干瘪发硬的冷馒头。端着个豁口碗兑了点凉水,递到老爷子面前。 韩建国坐在韩明平时坐的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握着拐杖头。一边艰难地用没几颗牙的嘴巴嚼着发硬的冷馒头,一边阴沉着脸盯着大门的方向。 就等着韩明下班回来,开堂问罪! 第26章:反手捧杀大逆子,强送爷爷住洋楼 傍晚时分,天边擦黑。 韩明带着一身机油味和海风的咸涩味,领着韩向阳推开了自家大院的木门。 刚跨过门槛,堂屋里那股压抑到极点的低气压就扑面而来。 昏黄的灯泡下,韩建国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师椅上。身旁站着满脸憋屈却强撑底气的韩承毅。 听见脚步声,韩建国手里那根黄杨木拐杖立刻被高高举起,重重戳在水泥地上。 “咚!” “你个不肖子!还不给我跪下!”韩建国拐杖尖直指韩明的鼻梁,浑浊的老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偏袒与怒火。 他干瘪的嘴唇上下翻飞,唾沫星子乱溅。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丧了良心的东西!承毅可是咱们韩家长房长孙!他有了出息要去美国,那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能在咱们老韩家的族谱上单开一页的光荣!”老头子越说越激动,枯瘦的手指着韩承毅。“你倒好!不仅不拿钱供他,还跑去单位撒野抢他的存折!你今天马上把那三千块钱准备好交给他。你要是不拿,我老头子今天就死在这把椅子上!” 韩明停在堂屋门槛边。他抬起手背,蹭掉下巴上沾着的一块机油黑灰。 目光没有看勃然大怒的老头子,而是直接越过拐杖,落在一旁韩承毅的脸上。 韩承毅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腰板挺直。 眼底那抹“你斗不过我”的阴冷得意,简直快要溢出镜片了。 他这就是吃准了自家老爹,不敢背上忤逆不孝的骂名,更不敢把亲爹气出个好歹。 这把老骨头,就是他逼债的超级核武器。 换作前世,韩明为了顾全所谓的孝道和面子,这会儿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乖乖砸锅卖铁把钱奉上了。 但现在。 韩明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眼珠子转了半圈,视线扫过桌上那几个啃得残缺不全的冷馒头,嘴角的弧度不断往上扯开。 反客为主,将计就计。 既然你爱玩道德绑架,老子今天就把这顶高帽焊死在你的脑门上! 韩明偏过头,不动声色地给身后的韩向阳递了个眼神。 韩向阳常年干苦力,反应极快,脚下一错,直接堵住了退往东厢房的通道。 紧接着。 “哎呀!”韩明大腿一拍,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响声。 他大步流星跨过门槛,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满脸堆起谄媚又感激的笑容。 直接把韩建国满肚子的难听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爸!您这可是误会老大的一片苦心了!”韩明不仅没跪,反而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长条凳上。 他指着桌上那些发硬的冷馒头,痛心疾首地捶胸顿足。 “老大这是心疼您啊!您看看我们这破平房,四处漏风,冬天连个炉子都烧不暖和,吃的是冷水就干馒头。老大怎么舍得让您这把老骨头在咱们这儿受罪?” 韩承毅愣住了。 这老头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韩明根本不给他转脑子的时间,嗓门拔高了八度,声音顺着破木门直接传到了大院里。 “爸,您一直在乡下,还不知道吧?咱们老大出息大啦!单位刚给他分了一套高级干部楼里的两居室!”韩明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绘声绘色地开始描绘那套并不属于老大的房子,“那房子,墙壁刷得雪白,地上铺着红砖!屋里有拧开就能出热水的笼头,还有拉个绳子就能把屎尿冲走的抽水马桶!” “老大!”韩明猛地转头,目光直逼韩承毅,“你特意跑回乡下把爷爷接来,肯定是不忍心爷爷在乡下吃苦,想接他去你的高级公寓里长住尽孝对不对?你可真是咱们老韩家的大孝子啊!” 这顶金光闪闪的大高帽从天而降,结结实实地扣在了韩承毅的脑袋上。 韩承毅大脑一片空白。 他分的那套房子是周晓燕娘家托关系搞来的过渡房,里头全是周晓燕精心布置的真皮沙发和洋气摆件。 要是把这个平时连脚都不洗、满身旱烟味的老头子塞进去。 周晓燕绝对能拿菜刀剁了他! “不……不是!爸,爷爷习惯住平房……”韩承毅结结巴巴地摆手,脚步开始往门外挪。 “习惯个屁!”韩明一拍桌子站起来,大手一挥,气吞山河,“哪有人放着洋楼不住住破庙的!向阳!推自行车过来!咱爷俩今天必须成全大哥的一片孝心,亲自把爷爷送进那干部楼里享清福!” 站在门边的韩向阳动作如脱兔。 一弯腰钻出堂屋,双手握住院子里那辆“飞鸽”自行车的车把。 脚尖一挑脚撑,推着车就到了屋檐下。 韩明大步跨过去,不顾韩建国的挣扎。 双手穿过老头子的腋下,那股海里捞网的蛮力爆发出来。 直接把老头子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老大!你磨蹭什么!赶紧在前面带路啊!”韩明把老头子往自行车后座上一塞。 韩向阳立刻抓紧车把稳住车身。 韩承毅彻底慌了神,冲上去想拉住车后座,“爸!不行!晓燕现在在家里睡觉呢,爷爷过去连张床都没有啊!” “没有床就睡你们两口子中间!”韩明一把推开韩承毅。 他一只脚跨上自行车的大梁。 大腿肌肉绷紧,皮鞋猛踩踏板。 自行车链条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连人带车像一头出笼的野猪,嗖地一下窜出了韩家大院。 韩向阳紧随其后,撒开脚丫子狂奔跟上。 “爸!你放我下来!我不去住洋楼,我要那三千块钱!”后座上的韩建国被颠得七荤八素,手里的拐杖差点飞出去,扯着风声大喊。 “那钱早买渔船啦!您就安心去享福吧!”韩明头也不回,脚下蹬得飞快。 韩承毅站在大院门口,看着绝尘而去的自行车,急得眼珠子都红了。他拔腿就追,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在胡同里回荡,却只能看着那车尾巴越来越远。 二十分钟后。 县城东区的机关家属楼。 红砖盖的三层小洋楼,在这个年代极其气派。 二楼最东侧的房门外。 “砰砰砰!”韩明拳头砸在绿漆木门上,砸得门板直晃。 门内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锁扣一拧,门缝刚开了一条缝。 穿着碎花睡衣、脸上涂满白色雪花膏的周晓燕探出头来。 她看见站在门口的韩明和旁边满身土味的韩建国,瞳孔猛缩,想要关门已经来不及了。 韩明手掌扣住门框,用力往里一推。 直接把韩建国推了进去。 老头子脚下一个踉跄,带有泥巴的布鞋直接踩在了客厅那张崭新的碎花地毯上。 留下一个硕大的黑脚印。 “啊——我的地毯!”周晓燕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韩明站在走廊里。 拍了拍双手,冲着屋里大吼出声。 声音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老大媳妇!老大真是个绝世大孝子,特意把爷爷接城里来享福!老爷子以后就指望你们两口子伺候了!”韩明指着呆若木鸡的周晓燕。“我把丑话说在前头!爷爷爱吃肉,以后你们家顿顿必须见荤腥。要是让我知道爷爷饿瘦了一斤,我天天带人来你们单位拉横幅举报!” 丢下这番极其体面的威胁,韩明抓起门把手。 “砰”的一声,替他们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门内,周晓燕崩溃的尖叫声和摔东西的声音穿透门板砸了出来。 紧接着是楼梯上韩承毅气喘吁吁爬上来的脚步声。 韩明带着韩向阳走下楼梯,迎面撞上满头大汗的老大。 他伸手拍了拍韩承毅的肩膀。 嘴角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大哥,好好尽孝!” 第27章:“大闹天宫” 就是因为这样的争执,在孙权传来孙策已经上钩的消息时他们才没有第一时间出手。许多人无法完全相信孙权。 站在高高的楼台上,身后狂卷而来的海风将周瑜的头发吹得散乱,在他的眼中,夕阳一点点坠入崇山。 那几个死去之人都是本分穷苦的老百姓,对着官府有着本能的敬畏。听说自己家人跑到府衙闹事,被打死了,官府的人来了,第一反映是恐惧,以为是来找自己麻烦的。 “简行,你别在那里闷头不说话。”老爷子点了名,虽然坐在轮椅里,也知道自己身体要垮了,但是就那么顽固的坐在轮椅里气势汹汹。 但是这家伙将我放倒在地,却意外地让我开始听到一些声音,大脑像是开始工作了一样,一点点的复苏了过来,我看着他,越来越奇怪。 ‘放肆?’怎么就放肆了,自己又不能继承储君之位,为何还要隐藏身份?龙冷睿一脸不解的看着皇上,心里十分想冲上去好好和皇上讲讲自己心中的憋屈。 官渡之战时,霹雳车立下巨大的功勋,成为了魏国专属的攻城利器,而上一次的寿春之战又让楚军将士亲身体验了它的巨大威力。 撞击在夜枭身上的壁障,李休缘恍惚感受到手中的傲霜仙剑发出的一股意志。 听到屋子里的尖叫,林德就知道李晴瑶醒过来,一定是看到自己身上主子印的印记尖叫,不过林德认为这种尖叫是惊喜,毕竟龙冷睿身份是多么高不触及。 楚默莫可奈何,揽着她的腰推拒着,一方面又不想因为自己的态度伤了这丫头的心。 要知道,在他们的印象当中,庄凡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雷厉风行,以迅雷不及之势,解决对手。 在建造研究所的时候,同样在研究所内安装了不少的广播,这些广播的作用就是用来宣布一些重要的消息。当然,在发生紧急情况的时候,警报声也是通过这些广播响彻整个研究所。 施慈这事情,要是真的细研究起来,好像是她推动了整个事情的发展。 胡令看秦毅竟然对他如此说话,感到无比的气愤,怒喊了一声,可是发现秦毅并没有停下脚步,连忙跑过去。 一项掐尖挣强的柳凤,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但是丫鬟回禀的内容,却一次一次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佟家从前朝开始就是武将,一直守卫着大庆国的边疆,佟老将军又是庆元帝最看重的大将军之一,带着儿郎们常年镇守在外。 张于这里没想还有意外收获,他当然是高兴了。所以对魏国是没口子的感谢着。 今个儿上衙时间跑回府来向她求助,该不会是在翰林院里做错了什么事吧? 秦昊所指的自然是曾有算命先生给他算了‘额印梅花,红鸾星动’的事。 一进入试炼塔,身后嘈杂的声音瞬间就没了,一道光扫过林浪的令牌,响起了一道机械一般的声音,学员林浪,是否挑战试炼塔第五关? 如果当初乌玛家族选择支援范宇哲家族的话,那么这些手段是根本不会有多大效果的,但是毕竟乌玛家族完全将范宇哲家族放到了那里,害的他们竟然完全没有任何人的支援。 因为他们现在一方面士气比较地下,他们已经不知道应该要如何反抗了,另外一方面也可以输咯,让他们很是郁闷的一点,就是非常担心这一次墨乾坤还要故意给他们设置陷阱了。 不一刻,二人来到一个丈许来高,黑漆漆的扁圆洞口之前。这洞口与别的并无什么不同,但其中气势却远胜一路上二人见过那些。 “哎呀妈呀!这掌声是给我的吗?我从来还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呢!”说着说着,陆源差点就哭了起来。 在角斗场上空的铁舟上,依娜和妮娜姐妹俩也留意场上的局势。伊娜单手击鼓,妮娜则倚在她的身旁。 王绍和几个侍卫在院子中竖起了一根很长很长的竹木竿。竹木竿上端,挂了长长的布条旗子,迎着寒风缓缓抖动,煞是好看。 若不是看在许愿曾经很深情地照顾过他的份上,以他的脾气,他早就已经含着那丝淡笑,把许愿醉得如泥一样的身体一脚踹进电梯间里,让她从那里上上下下地体会电梯一夜游的美好生活了。 南无乡见她猜出此物,就不再故弄玄虚。一手把三段套在一起的竹节握住,另一手并指成剑,一道剑环套着竹节而过,竹节散做一堆竹片。 这游戏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难度,其实不然,这相当考验情侣间的对对方的熟悉程度。 法夫尼尔怒骂着,它的用词非常歹毒,不过也是事实,因为冰霜巨人属于巨人种,而且,巨人种最早诞生于古神与人类的结合。 然后,只见白老老人龙城手掌一翻,一柄青白色长剑便自他地手掌之中出现。 “没想到陛下对霍将军这么宠爱,竟然将姐姐的要做的事都抢着做了。”向妃娘娘的身旁分别坐着静柔公主与何雅,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她先是撇了静柔公主一眼,才捂着嘴轻笑。 沈廷煊听他说话的口气,还有内容,似乎已经猜到了对话那头的人是谁,不过他俩的聊天方式就和打太极一样,充满着试探的味道,光是听着都觉得心累。 滴。如果爆炸就是两个宇宙的坍塌和毁灭,那宿主所在的宇宙绝对会跟着一起坍塌和毁灭。届时,就是三个宇宙一起坍塌和毁灭。 现在还没见到柳依依这个庄主,已经换了三拨人陪同,这的确有点显摆或者说示威的意思。 “说来听听!”天生并没有拒绝,似乎他已经预料到了柳依依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迟妈妈见状也不敢多问,自己默默将地上的茶盏碎片收拾干净,此后主仆二人一直无话。 现在程容简这样儿,分明就是什么都不想管。任由着他自生自灭,这无异于要他的命。 第28章:大逆孙画饼卖铁饭碗 干部楼二层,韩承毅家。 经过一晚上的折腾,韩承毅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高末茶水,毕恭毕敬地递到韩建国面前。 地毯上的泥印子还没清理。 韩建国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依旧攥着那根黄杨木拐杖。 经过一夜的思考,老爷子对城里这冷锅冷灶的做派颇有微词,但一想到大孙子马上要去大洋彼岸,心里的天平又不由自主地偏了过去。 “承毅啊,你那个媳妇脾气也太大了。”韩建国接过茶缸,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沫子,“不过这都不打紧。你昨天说要去那个什么美国,到底是去干啥?咱们老祖宗留下的地界还不够你施展的,非跑去给洋人当学生?” 韩承毅正愁找不到机会忽悠,这下算是瞌睡碰上了枕头。 他赶紧搬了个小马扎,紧贴着沙发的茶几坐下。 身子极度往前倾,两眼冒着极度贪婪与狂热的光。 “爷爷,您这可是老黄历的眼光了!”韩承毅双手在半空中大幅度挥舞,唾沫星子横飞,开始疯狂画大饼。 “那叫公费出国镀金!您想啊,咱们全县上万个干部,就这一个名额!只要我跨过那道大洋,回来这身价直接翻百倍!” 他竖起右手的大拇指,直接怼到韩建国眼前。 “一落地,组织上立刻提拔。起步就是副厅级局长!您在乡下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个村长吧?我这官,管着十几个村长都不止!” 韩承毅越吹越收不住,眉飞色舞地继续加码:“干两年出成绩了,直接就是副市长。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进咱们首都的部委大院里当大官!到时候,给您配专车,四个轱辘的小轿车拉着您在乡下转悠,那多有面子!” 韩建国虽然活了大半辈子,但骨子里那套封建光宗耀祖的观念根深蒂固。 被这“副市长”、“进部委大院”的词汇一刺激。 老头子原本还半眯着的眼睛登时睁得溜圆。 拿着茶缸的手都在微微发颤,茶水溅落了几滴在裤腿上。 “这……这么大出息?”韩建国咽了口唾沫,干瘪的胸膛挺了起来,连连点头,“好!好啊!咱们韩家祖坟这是冒了冲天的青烟了!咱们村祖祖辈辈,连个秀才都没出过啊!” 见火候已经到了顶点。 韩承毅脸上的狂喜瞬间收敛,转头换上了一副如丧考妣的悲愤面孔。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从指缝里挤出变调的哭腔。 “可是爷爷……这天大的前途,眼看着就要被人顶了啊!”韩承毅拿开手,红着眼眶控诉。 “就差最后一笔保证金和上下打点人情的开销!如果不交钱,人家就把名额给隔壁科长的外甥了!我爹不仅不帮我,还跑来闹事,这可是把您长孙的命根子给掐断了啊!” 韩建国一听,这还得了? 他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怒喝一声:“他敢!你是长房长孙,他不供你供谁?你告诉爷爷,这笔钱到底差多少!” 韩承毅眼底闪过一丝狠辣的算计。 他压低了声音,直接狮子大开口,报出了一个让人窒息的数字。 “八千块!”韩承毅吐出这几个字,定定地看着老爷子。 “吧嗒!” 韩建国手里的茶缸直接从掌心滑落,重重砸在玻璃茶几上。 热水溅了一桌子。 八千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是登报新闻、普通工人一个月只有三四十块钱工资的年代。 八千块,对于一个乡下老头来说,无异于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天文数字! “这……这么多?”韩建国吓得声音都在打哆嗦,连连摇头。 那股子望子成龙的热血瞬间凉了一大半。 “承毅啊,这笔钱就算把你爹拆成几块,骨头碾碎了按斤卖,他也凑不齐啊!你这是逼死你爹啊!” 韩承毅怎么可能放弃这到了嘴边的肥肉? 他彻底撕下了伪善的面具,露出了只顾自己的冷血獠牙。 他往前挪了挪马扎,膝盖几乎顶到了沙发边缘。 “爷爷,怎么凑不齐!”韩承毅理直气壮地开始盘算这笔灭绝人性的买卖。 他伸出手指开始一项项算计:“我爹手里端着国营渔场八级工的铁饭碗。只要他去厂里,把这个工位指标卖给别人,最少能换两千块钱!” “家里那个老宅院虽然破,但好歹在县城边上。拿着房本去信用社抵押,又能换个一千多!” 韩承毅完全没觉得自己说出的话有多丧心病狂。 “剩下不够的,让爹和我妈挨个去亲戚家串门。磕头借钱也行啊!等我当了副市长,我再连本带利还他们不就行了?” 把爹的活路卖了,把全家的房子抵了,让父母去当孙子磕头要饭。 就为了成就他一个人的黄粱美梦。 韩建国坐在那里,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直往脑门上冲。 他虽然偏心,思想老旧,但他是个在泥地里刨食、讲究传承和根基的庄稼汉! 把铁饭碗砸了,把老宅卖了。 那一家子老小以后吃什么? 喝什么? 睡大马路吗? 这哪里是光宗耀祖,这分明是要把老韩家几代人的皮扒干、骨头抽净的灭门勾当! 韩建国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梳着大背头、衣冠楚楚的长孙。 那张脸此时看起来竟像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心头那股子无力与悲凉瞬间漫过全身。 这孙子,算是彻底废了,养出个什么没人味的东西! 韩建国气得胸口如同拉风箱般剧烈起伏。 干枯的手指死死攥着拐杖,手背青筋暴突。 就在这屋内气氛降至冰点、火山即将喷发的前一秒。 “砰”的一声闷响。 客厅那扇虚掩的门,被一只满是黑油污的手用力推开了。 一股刺鼻的机油味混合着劣质汗臭味,顺着楼道里的冷风灌进屋里。 韩明来了。 他左手紧紧抠着门框,指节用力到泛白。 右手捂着后腰。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张老脸上抹满了黑色的残炭和油泥。 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被扯出一条巨大的口子,脏兮兮的棉絮翻卷在外面,像是一只被人丢弃在泥坑里的破麻袋。 最凄惨的是..... 韩明右腿打着晃,脚尖点地,脚跟根本不敢着力。 整个人歪斜着身子,仿佛随时都会脱力摔倒在地。 他这一身惨绝人寰的装扮,与屋里铺着碎花地毯、穿着羊毛衫的韩承毅,形成了足以刺瞎人眼的强烈对比! “爸……”韩明扯着嘶哑干裂的嗓子,艰难地发出一声呼唤,眼眶里适时地挤出两滴被煤灰染黑的浊泪。 “老大……”韩明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挪地跨进客厅。 “我刚下班,为了给大房多攒点出国和过日子的钱,我又去机械厂偷偷接了扛铁锭的黑活。” 他伸出那双全是油污、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这不,刚才没留神,让一截槽钢把腿给砸了.......我寻思着先来看看爸在这边住得惯不惯,连卫生所都没舍得花钱去包扎啊。” 看着亲生儿子累得几乎脱相,衣服破成这样。 为了多挣几块钱,甚至冒着终身残废的风险去黑煤窑干苦力。 再联想到仅仅一分钟前,大孙子还在那里算计着要卖掉儿子的铁饭碗和房子。 这极致的对比,像是一柄抡圆了的重锤,直挺挺地砸在韩建国的心窝子上。 “儿啊!”韩建国眼眶骤然通红。 一滴浑浊的老泪直接从眼角砸了下来。 那股子排山倒海的愧疚与心疼,瞬间淹没了老爷子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转过头。 原本看向长孙那种期冀的目光,顷刻间化作了两道燃烧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