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入轮回》 第一章 傻少爷 一九零二年,津门。 津门这地方,九河下梢,东流入海。 码头多,百业也就兴旺。 养得活富人,也养得活穷人。 海河沿儿上,扛大个儿的苦力一溜溜的; 估衣街里,拉胶皮的从早跑到晚; 打鱼的、挑水的,汗珠子摔八瓣,一天挣不够几个嚼谷。 可要说富人呢,那也是真富,整条街的买卖,兴许都是一家的。 就比如说津门首富陈伯钧。 他的产业包含了买办、盐业、航运、新兴实业等许多赚钱路子的结合,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土财主,是真正意义上的北方巨埠。 只是就连这皇帝的江山都不是铁打的,何况一个陈家。 自打一年前陈铂钧老爷子死在关外,陈家的生意和威望明显的一落千丈。 最可怜的是,陈老爷子死了后,那他儿子从关外回来也傻了,从此偌大的陈家,就剩下了孤儿寡母。 还好陈家还有个忠诚的老管家姓黄,一直恪守本分,帮着傻少爷操持着家业。 虽然无法维持住往日的威风,却也足够傻少爷几辈子吃喝不愁了。 这半年,老黄更是惦记着陈家的香火。 想着不能让老爷绝嗣,专门跑了好几个门当户对的家里,给傻少爷说个媳妇儿,冲喜化灾。 可门当户对的那几大家,又有哪个小姐肯愿意嫁给傻子。 最后,还是老主母专门去信一趟沪上娘家。 托傻少爷的外公,从沪上找了一个不算大门大户的二闺女,过来跟傻少爷成亲。 眼见着大喜之日在即。 “大奶奶,大奶奶,少爷大好了!” 丫鬟红药惊喜的奔到陈家的一座佛堂里,通知着这一好消息: “少爷他认得我了!” 陈老太太闻言,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 她惊喜道: “图南认得你了?” 红药兴奋道:“少爷不止叫了我的名字,还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大奶奶,少爷好了!好了!” 陈老太太站立起来,颤抖着说不出话,眼泪不受控制的从眼尾流了出来。 有那聪明的,直接放了炮仗给主家贺喜。 一放炮可好嘛。 这信儿就跟长了腿儿似的,唿啦一下,蹿遍了陈家大院犄角旮旯。 没半天功夫。 街面儿上也嚷嚷开了,成了街上一档子新鲜嗑儿。 茶馆里头,几个爷们儿正扯闲篇儿,一听这个,立马来了精神。 “哎呦喂!您了听听,介事儿邪性不邪性?” “陈家内位傻……哎,内小七爷,不是说一直迷糊着吗?好么,眼瞅要娶媳妇了,嗨,一夜之间,灵醒了!门儿清了!” “啧!真够哏儿的啊!冲喜冲喜,还真把魂儿给冲回来啦?这要在以前,够写进《聊斋》的!” “可不嘛!” “老几位您说说,介叫嘛事儿?他家业眼瞅晃荡,愣是凭一桩亲事,又支棱起来了?命里该着哇!” “命不命的单另说。” “我可是听说了,人家沪上来的姑娘还没过门儿呢,少爷就好利索了。这里头…玄乎着说…保不齐有咱不知道的‘讲儿’。” “管他嘛讲儿呢,” “反正啊,估衣街上这回又有热闹看喽!回头见了小七爷,咱是不是也得道声‘大喜’?” “那必须的,要不人家是首富呢!” 街坊里巷,大人孩子,念叨起这事儿,都带着点不可思议的劲儿。 …… 陈图南坐在换衣镜前,任由两个丫鬟为自己洗漱洁面,梳理头发。 他看着镜子里的这个自己,看起来二十岁左右,五官英奇,头发梳成侧背,里面穿着熨帖的白色丝绸短打露出白色领子,外罩一件靛青团花绸长袍。 一枚怀表系在纽扣上,金色表链搭在胸前,给人一种典雅又时尚的风格。 实则出现在陈图南眼中的不止是镜子里自己的倒影。 还有来自于一道道只属于他能看到的“字迹”。 【轮回主:陈图南】 【称号:暂无】 【转世身:第二世】 【体质:0.7】 【悟性:0.7】 (正常成年男子健康的体质属性为‘1点’) 【上一世积累本源点:10点】 陈图南微微皱眉。 原本的他,家大业大,是地球二十一世纪的一个内家拳拳师,有自己的二十多家武馆。 原本他应该正在自己的武馆密室当中,准备冲击在古代已经可以被称之为仙人的“抱丹”境界。 这个境界,一旦达到,就可以打破人体极限,活到最理想的一百多岁以上。 随随便便,就拥有上千斤的力气,放在现代社会,堪称超人。 然而,冲击这个境界也着实凶险。 从古到今,历史上能达到这个境界的,一个时代也不会超过二三十位。 要想突破,必须将全身上下的精气神内敛到极致,才能进行那终极一跃。 陈图南想起来了。 他是冲击失败。 在破境失败时候,他以为自己即将魂飞魄散,精神崩溃成虚无的时候。 居然从脑海中出现了一本“经书”,缓缓地翻开了第一页。 那第一页记载了他的生平,境界,体质,精神。 最后,还原成了所谓的这‘10点’本源点。 伴随着一句: 寿元已尽,请入轮回! 带着他轮回转世到了这与前世的清末有着八九成相似的“大旗国”。 成为了津门巨富陈伯钧的独子。 傻了半年多的傻少爷陈图南。 也正因他来了。 这傻少爷,便“不傻”了。 “脑瓜里这些零零碎碎的影儿,到底是怎回事?” 陈图南用手指按着太阳穴,寻思。 “像是跟着爹出了趟关,到了辽东……后来爹没了,我也……” 正想着, 两侧太阳穴贴上几根凉丝丝、软乎乎的手指,轻轻揉着。 是梳头的丫鬟桃红,柔声问: “少爷,又头疼了?” 陈图南摇摇头: “就是有些事,拼不齐全。” 桃红手下不停,细声慢语: “少爷病了一年多,才好,记不清些事也平常,您别急。” “可丢的,怕是顶要紧的事。”陈图南说。 “那您就想,想起哪块儿,就问哪块儿。我和绿柳虽不顶事,总能帮您凑凑。” 旁边熨着衣角的绿柳也抬头,点点头。 陈图南沉吟一下,直接问: “我想不起,我爹究竟怎么没的?我自己,又是怎么……傻的?” 桃红和绿柳对看了一眼。 桃红压低声音: “具体……我们也不清楚。只记得一年多前,家里来个关外客,裹着狐狸围脖,说话带着碴子味儿,像是来求老爷办事的。 不知说了什么,老爷当下就动了大气,吩咐我们赶紧收拾去关外的行装。” “后来呢?” “后来,老爷就带着黄管家动身了。” “没我?” “少爷您是后头……自个儿偷偷跟去的。” 桃红声音更低了。 “过了俩月,黄管家带着您回来,说老爷……殁在关外了。您也……” 她垂下眼,鼻子发酸。 陈图南默然片刻:“这么说,黄管家是全知道的。” “老太太……也该当知道。” 桃红说,“她老人家听说您大好了,正往这儿来呢。您当面问,准成。” 陈图南不再说话,等着母亲。眼睛瞧着镜中自己,心神却全系在那“十点本源”上。 那光华背后,隐约浮着三个小字——可加点。 体质?悟性? 这原是天生地养,胎里带的东西。 这十点本源,竟能逆天改命么? 第二章 车马慢 陈图南思索着这十点本源点的加点方向。 无非是体质和悟性两个领域,侧重于谁罢了。 思索片刻。 他的内心已经有了定计。 “体质保证下限,而悟性提升上限。” 他作为曾经在国术领域达到了化劲巅峰的强大高手。 十分清楚‘悟性’对于修行中人的重要性。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对于万物的理解能力。 有些境界,悟不到那个境界,那就是磨砖作镜,积雪为粮,一辈子毫无所得。 尤其是修行境界上的心灵感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某种情况下比解决数学问题还要夸张,不会就是不会。 “前世我有化劲巅峰境界经验,即便是这一世的体质只有0.7,却也无妨,毕竟身体再差,还能差过我前世,内家拳本就是调理身体的拳法……” 前世的他,就是因为幼年多病,身体孱弱,经常去医院,家里人才生出了让他练武强身的想法。 最后拜了河北沧州形意拳高手孙露云为师,得以修炼国术。 孙师是民国六年生人,陈图南十岁入门时候,他老人家已经过了百岁,还是陈图南家里有背景,才勉强入了门墙。 想当年他拜入孙露云老爷子门下时,那位百岁老人摸着他腕子叹过: “小子,你这身子是纸糊的,心眼倒亮堂。” 后来果然,形意拳的关窍他一点就透,二十年工夫直抵化劲巅峰。 从此日日年年调养。 在各种现代营养品和武术汤药的辅佐下。 不仅调养好了身体,还成为了国内外有数的一批化劲宗师级高手。 由此可见,体质本就是可以后天慢慢提升的,反而先天的悟性禀赋,没有什么法子慢慢提升。 以至于此,他才突破抱丹失败。 陈图南深吸一口气,做出了这一世的这个最重要的决定。 一口吃成个大胖子还是慢慢发育突破上限,他选择了后者。 将“10点本源”全都加在了‘悟性’这一属性上。 嗡! 一瞬间,陈图南感觉到了一股古老的神秘力量,强行提升了自己的‘根脚’。 自己的‘视角’恍惚间挣脱了周围环境的限制。 身体的各个感官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 “少爷!” 陈图南梳洗的两个丫鬟,见到自家少爷再度恢复了一种“痴傻”的状态,不由吓得惊叫起来。 “少爷?!” “别担心,我没事。” 陈图南回神,先是随便搪塞了两个丫鬟一句: “就是脑子突然有些沉。” 实则, 他此刻在认真的体会着自己用前世一生积累‘10点本源’点化提升的‘10.7’的悟性。 普通成年男子的基础属性满分是1点。 那么陈图南现在十倍于常人的悟性又意味着什么。 他不清楚地球历史上那些传奇的人物。 如释迦牟尼、老子、孔子,柏拉图,苏格拉底、牛顿,爱因斯坦这些人的悟性都是多少。 他现在只清楚感受到在达到了10.7的悟性之后。 脑海中随便回忆起前世的某种高数问题,就有各种各样的解法自然而然的化作灵光迸现出来。 甚至许多前世一眼看过的信息知识,此刻竟然可以随便记起。 此刻……完全明白了前世突破‘抱丹’为什么会失败了。 “10点以上的悟性,让我能够逐渐理解一切。” 陈图南心中喃喃自语。 “天地万物,在我眼中更清晰,更能看清原来面目了。” 此刻的他,看到前世突破失败,代表着超越人体极限的‘抱丹’的正确路线应该怎么走。 不止如此,他看到的是一条比抱丹更远的路。 那…… 是真正意义上传说中只有前世地球上释迦牟尼、老子等贤者圣人达到过的境界“见神”领域。 露出了冰山一角。 ……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团儿,团儿……” 陈图南还没反应过来。 随后才后知后觉,他这一世名团,字图南。 这时,他已经被一个老太太激动的上前抱在了怀。 用力地像是要按回自己骨血里: “我的儿!老天有眼,你爹保佑,你终于好了。” 他望着面前两鬓斑白的老妇人。 语气温和的安慰道: “娘,我好了。” 此刻,跟随着陈老太太一起进来的丫鬟们面对这一幕,也都忍不住偷偷抹着眼泪。 老太太却还一个劲儿的哭个不停。 一边用手帕抹眼泪,一边念叨着佛祖保佑。 陈图南直奔正题: “娘,我虽然醒了,但却记不得了许多事儿,我到底是怎么疯的?爹的死又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抹去眼泪,怔怔看着儿子的眼神。 终于意识到,儿子虽然醒了。 却居然…… 连自己是怎么疯的都忘了。 老太太再度大哭:“儿啊,你怎么连你的杀父仇人都忘了?” 陈图南眉头拧起:“杀父仇人!我爹是被谁杀的??” 老太太看着儿子真的想不起来了,就更加哀伤,道: “不止你爹是被那人杀的,你也是被那人瞪了一眼吓疯的。” 陈图南追问:“他是谁?” 老太太谈起仇人,咬牙切齿,五指用力的攥紧手帕。 对儿子认真复述杀父仇人的身份: “他不是中国人,是一个东洋鬼子,叫做‘柳生白衣’。 你得好好记住这个名字,这个老黄从关外带回来的仇人的名字。 就算这辈子咱娘俩报不了仇,也得叫你后面的子孙记住你爹和你的血海深仇。” 陈图南听到杀父仇人是东瀛人之后,眉头皱的更紧了。 前世虽然是和谐社会。 但他作为化劲超级高手,在地下世界也有不小名气。 曾在年轻时,仗着武功高超,一腔热血奔赴东瀛地下拳界,亲手打死几个东瀛拳手 没想到,这第二世……居然更是和一个东瀛人有了杀父之仇! 突然。 陈图南捕捉到母亲话语中的关键词: “我是在东北……被那个东瀛人一眼吓傻的?” 老太太道:“老黄说你受‘精神目击’,才至于此。” 陈图南不可思议。 柳生白衣。 精神目击。 前世只在故纸堆里见过的传说——杨露禅瞪眼惊雀,孙禄堂目慑宵小。 原来真有人练到这般境地。 至少陈图南前世的化劲巅峰做不到,这得是精神强大到能够抱丹凝聚到一点,乃至更高境界才能做到的事情。 而这种境界,在前世地球上根本就没有见过,几乎不存在。 没想到…… 在这第二世的东瀛却出现了这样的一个高手。 这个柳生白衣是什么境界? 是抱丹高手? 还是已经踏入了举世罕见的“罡劲”层次…… 亦或者,是那数百年都难得一见的 打破虚空,见神不坏? 陈图南喃喃道: “世上有这等人物?他又为何针对咱家?” “儿你忘了,你爹是津门武术总会会长。” 老太太道: “那东瀛鬼子在关外连败四省高手,你爹早年闯关东在那边有不少关系人缘,所以关外武林抬着面子来请你爹……谁成想……” 陈图南怔了下,问道:“我爹练的是?” 老太太道:“你爹练得是陈家本家太极,后来又师从董公,学了八卦掌……” 陈图南心里惊叹:“居然是三大内家拳之中的太极拳、八卦掌同修?” 他前世主修形意,也算是杂糅数门。 但其实有好多国术秘籍,都在特殊时期被当做四旧焚烧清扫了干净,导致后面失去了很多秘法。 如今来到相似的时代。 作为练武之人,当然最想看看这个时代的拳谱。 老太太问道:“儿啊,你向来说什么工业强国,对于练拳不上心,怎么现在……” “莫非,你想为你爹报仇?!” 老太太突然扣住佛珠。 陈图南深吸一口气:“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不报此仇,岂为人子?” 练武之人,本就热血。 即是转世,那这便也是他的生父,怎能无动于衷。 何况还是一个日本鬼子。 “好好好!” 老太太说道: “我儿真变了,既然你生出这样的心思,为娘的当然不会阻拦了你,等过两天,老黄把那个沪上的二丫头接回来,就让他来教你。” 陈图南心中约莫有数,老黄是黄管家吧。 老太太道:“为娘的不会这些拳脚功夫,若说咱家还有人能够教你的,那就是老黄了,他是你爹闯关东那几年的结拜兄弟。 你爹的尸体和你,都是他从关外背回来的,他也因此断了一条胳膊。 你疯了后,家里全靠他稳着生意,还有那在关外发生的事儿,他看了个全须全尾。” 陈图南挑眉:“娘,你说的那个二丫头……莫不就是给我找的那个媳妇儿?” 老太太意外:“对这婚事,我儿不愿意?” 之前儿子傻了,只为找一个人传承香火,也没有什么要求。 就随便在沪上娘家托人找了个小门小户的陆家,叫做‘陆南蕉’的二丫头…… 之前是没得选,现在儿子好了,当真要选一个小门小户的配儿子吗,这也对不起孩子他爹。 老太太道:“我儿不愿意的话,就让人再给她送回去,大不了赔些钱。” 陈图南看了看外面。 大院外面的街上传来卖硬面饽饽的吆喝,悠长,苍凉。 这个年代……封建礼教。 再退回去,对于一个女子又意味着什么,风言风语都能杀人。 他缓缓道:“来都来了,定吧。” 既然来到这个车马慢的年代,入乡随俗也好。 第三章 大力、神力、汤药方 应下亲事之后。 陈图南便背着手,慢悠悠地“逛”起了自家这座陈家大院。 说“逛”,那是一点不掺假,这院子实在太大了。 虽比不上《红楼梦》里的大观园,可也是实实在在的“华北第一宅”。 当年老太爷陈伯钧成了津门首富之后,宅子修得那叫一个阔气。 院子就坐落在津门杨柳青的估衣街上,占着十多亩地。 搁西洋人说法,得有七千多平米。 里头是院套院、屋连屋,南北风格混着来,气派又不失精巧。 一条百来米长的青砖甬道从当中直穿过去,把大院分成东、西两半。 拢共有二百七十八间屋子。 西大院设着戏楼、佛堂。 老太太吃斋念佛的地界就在这儿,还有供奉祖宗的祠堂,肃穆得很。 东大院则是分内外两圈,分别是主家、丫鬟、仆人、厨子、护院住的地方。 陈图南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转,踱着方步。 心里头却琢磨着事。 “现在首要做的就是恢复前世功力境界,得先从调养身体开始,练武先养生,养生好了,然后开始增肌,之后才是明暗化、丹罡神……” 以他如今的悟性。 看什么东西都如同掌上观文般清晰。 脑子里经常蹦出来一道道的灵光。 “或许,那前世地球五千年一直被封为神仙圣贤‘肉身、心灵神境’,在这样的悟性加持下,此生,我有望达到。” 快走到大门口时。 外院那边传来“嘿!”“哈!”的吆喝声。 还夹着破风的响动。 他循声过去一瞧。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夫,正领着十来个穿短打的精壮汉子在耍石锁。 陈图南来了兴致。 虽说隔了百年光景,武林里的功夫路数变了不少,可这打熬气力的基础法子,倒没太大差别。 他一眼就认出来,这帮人练的是前朝武举考校用的“石锁功”。 各人手里的石锁大小不一,练法也不同: 有的只练抓举,有的却能抛接。 小的不过西瓜大,大的竟有水缸那么粗。 领头的那个大高个儿,手里抡的还不是石锁,是铁锁,比石锁还沉两三倍。 只见那大汉双臂一较劲,竟把水缸般的铁锁高高抛过头顶! 铁锁在空中悬了一两秒,又被他稳稳接住。 脚下马步扎得如桥墩似的,纹丝不动。 “好!” 陈图南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那铁锁,他估摸着少说也得一千多斤。 这般气力,都快赶上化劲宗师全力一击了。 院里众人听见声音,齐刷刷望过来。 大高个儿一见,连忙撂下铁锁,朝众人喜道: “小七爷真大好了!他来看咱们了,都来见礼!” “小七爷好!” 一片问候声响起。 陈图南点点头。 陈家是北方武林世家。 他爹陈伯钧虽在津门立了业,老家却还有一大宗族,尊同一个老爷子陈万海。 陈伯钧家陈图南是个独苗。 族里却在上头有大房二房的六个哥哥。 有三个还在陈伯钧家生意铺子里帮忙呢。 哥七个逢年过节祭祖团圆,一大家子都聚在一块儿。 家族规矩使然,都得唤他“小七爷”,除非是他不姓了陈,离开了这宗族,否则照旧还是老三房的小七爷。 陈图南打量那大高个儿,问道:“你叫什么名儿?刚才那铁锁有多重?” 大汉一听,满脸诧异:“小七爷,我是大力啊!您怎把我给忘了?” 陈图南轻叹一声:“人是‘回神’了,可好多事记不真了。你再说说,我听听。” 大汉恍然,忙道:“小人本名张金壁,从小力气就大得没边,大伙儿都叫我‘张大力’。 您真想不起来了? 那年您跟黄师傅打‘聚合成’石材铺子门口过,正瞧见我举起铺子门前那尊千斤石锁,是您点头,我才进了府,还拜在黄师傅门下。” 陈图南背着手,又仔细端详他几眼:“真记不清了。你接着说。” 张大力便絮絮讲了起来。 原来陈家买卖做得广。 其中也有石材生意,字号叫“聚合成”。 这生意就是二房家的陈东兴在打理,兄弟几个他行老六。 自打开张那天,铺子门口就摆了一尊死沉死沉的青石大锁。 锁上刻着一行字:“凡举起此锁者赏银百两”。 立这么个玩意儿,无非是想告诉主顾: 咱家的石料都是实打实的硬货。 可日子一长,倒成了津门一景。 来来往往试手的人不少,练家子、力气大的都来过。 邪门的是,任谁来都撼不动那石锁,它就跟长了根似的焊在地上。 那年陈图南才十六,虽不爱练武,却颇有经商头脑,常去各铺子查账理事。 正巧那天撞见张大力一举成功。 张大力当时乐呵呵就朝这位小七爷伸手要赏钱。 陈图南正要给,聚合成的掌柜他六哥陈东兴却笑着拦下,叫张师傅看看石锁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张大力低头一瞧,傻眼了。 只见锁底刻着:“唯张大力举起来不算”。 正所谓三岔河口多异事,九河下梢有奇人。 小六爷陈东兴这两行字连起来,明摆着是说: 早就知道全津门只有张大力能举起这锁,刻字就是捧他、敬他。 津门话讲“人捧人高”。 张大力心里舒坦,哈哈一笑,赏钱也不要了,转身就要走。 谁知陈图南身边走出来个灰扑扑的小老头,短脖短腿,其貌不扬,叫住他道: “一百两银子没有,倒能送你个更值钱的营生,来陈家大院当护院吧。” 张大力一听,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俗话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英雄好汉再有本事,也得换碗饭吃。 就连太极宗师、八卦名手,早年不也给人看家护院吗? 能给津门首富护院,那是后半辈子有了着落,说出去脸上也有光。 “自打小七爷准我进院,我福气不小,拜在黄师门下,得了一套‘硬气功’真传,把原先的力气又涨了三成。” 张大力说到这儿,带了几分得意,指着那铁锁道: “小七爷刚问这锁,足有一千八百斤。搁以前,我憋红了脸、使炸了肺,也就能晃它一晃。如今却能耍起来,全仗进了院子,得了黄师指点了一门硬气功,又承小七爷和老爷收留……” 他说到一半,眼圈有点发红: “半年前老爷仙去,小七爷您又……我心里难受。好在您吉人天相,老爷在天上保佑着,总算好利索了。” 陈图南先听那铁锁竟有一千八百斤,暗暗吃惊。 这般力道,若是迎面一拳,就算前世化劲巅峰的自己,也未必接得住,得闪躲。 又听是黄师所授,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 他问道:“你说的黄师……是黄管家?” 张大力道:“可不嘛!不然还能是……” 话说一半才想起小七爷记性还没全恢复,忙住了口,眼神里透着歉疚。 陈图南心想: “看来黄管家跟我爹一样,都是深藏不露的练家子。不然哪能指点这神力王,让他力气再涨三成。” 他忽然来了兴致,问道: “我如今大好了,也想活动活动筋骨。你那硬气功的谱子,能给我瞧瞧不?” 本以为张大力会推辞,没料他闻言大喜: “小七爷您总算想通要练武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那谱子您要看,哪有不能的?” 说着扭头就奔自己屋,翻出一本边角起毛、纸页泛黄的册子。 陈图南接过来翻了翻。 里头画着人体图形,标着穴位,有揉捏活血的法子,也有吐纳调息的诀窍。 说是硬气功,其实就是“整劲”的门道,教人把浑身气血调顺、攒成一股。 这正是前世形意宗师郭云深总结的三境之“明劲”的练法。 只不过,这寻常的明劲功夫,落到神力王身上,竟能练出一身阳刚猛力,颇有“一力降十会”、直逼化劲的威势。 陈图南细细看罢,发觉其中有些关窍是二十一世纪所没有的,颇觉新鲜。 在十点悟性加持下。 只一遍便通了原理,甚至能举一反三。 张大力瞧着小七爷专注翻谱的模样,感慨道: “小七爷,您要练拳,那可太好了!陈家祖传的太极、老爷的八卦,总算有后了……” 陈图南对张大力点点头:“拳是要练,但得先用汤药把身子调养好。我这儿有个方子,你去账房支点钱,帮我把药材置办回来。” 他前世既是化境宗师,手里自然攒了不少养身练功的秘方。 有些方子甚至经过后世科学院那些大院士的改良,效力更胜从前,专供红墙里头调养之用。 普通人照方调理,活过百岁也不稀奇。 这类方子,陈图南记得三四张,放在哪个时代都够当一派镇山之宝。 他交给张大力的方子里,药材列了百多种,故意打乱了顺序。 任谁也看不出究竟配的是哪几剂秘方。 张大力也没多问,只点头应下:“您放心,咱家自个儿就有药材买卖,保准尽快办妥。” 说罢转身就要走。 “等等。” 陈图南忽又叫住他。 “再帮我捎一样东西。” 张大力问:“您吩咐。” 陈图南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张大力听罢一怔。 陈图南问: “怎的,不好办?” 张大力旋即咧嘴一笑: “小七爷想要的,哪有办不成的?您擎好儿吧!” 第四章 脊柱、紫蟹、勃朗宁 张大力得了吩咐,上街给陈图南采买药材去了。 陈图南瞅了瞅院里其他护院,抱着胳膊问道: “诸位除了这石锁功夫,还会别的把式不会?要有,练两手给我瞧瞧。” 护院们你瞅我、我瞅你,都摇了头。 陈图南心里明镜似的。 倒退一百来年,凭手艺吃饭的人,谁肯把看家的本事轻易传给别人。 这年头,甭管是木匠铜匠,还是天桥上卖艺说书的,都讲究个“留一手”。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话,可不是白说的。 学艺的人,得先当三年学徒,再白干三年帮工,末了还得伺候师傅三年,整整九个年头,才能换一门糊口的手艺。 平常手艺尚且如此,何况是拳脚功夫? 那更是各门各派的命根子,等闲不传外人。 这一院子护院,只会练那笨力气“石锁功”,也就不稀奇了。 陈图南正觉着除了张大力就没个像样的人时。 打人堆里走出一个精瘦的汉子,一抱拳: “七爷,我会两手少林拳。” 陈图南眼皮一抬,有了点兴致:“你叫甚么?” “小的李宝儿,十六岁上在河南少林寺待过三年,学了点粗浅的五象拳,龙拳里的龙爪手也略知一二。这就练给您瞧瞧。” 陈图南点点头。 院里人“哗啦”一下让出片空地。 李宝儿没急着动拳脚。 他先是身子微微沉,脊梁骨节一节一节往上顶,像是睡醒了的龙在伸腰。 浑身的骨头节儿跟着发出细碎的“咯嘣”声。 只见他右手五指岔开成爪。 五指慢慢地从底下探上来,动作不快,可那指头划过空气,竟带出“嘶啦”一声脆响。 真跟撕开一层厚布似的! “嘶啦!!” 这一声又清又脆,扎人耳朵。 一趟拳打完。 李宝儿气不长出,面不改色,额头上连个汗星子都没有。 陈图南赞道:“你是有真功夫。不光练拳,还站过桩吧?” 李宝儿吃了一惊:“七爷好眼力,连我站过桩都瞧出来了?” 心里也奇怪,这小七爷不是说不喜欢练武吗。 怎么站这一瞅一说,活像个掌了几十年的武馆师傅般老练。 陈图南道:“龙形拳是外门套路,你能打出这‘撕布’的脆响,是站桩站通了脊梁骨,把劲练整了,这是‘明劲’的路子。你今年多大?” 明劲的高手和寻常人,那已是两码事了。 普通人遇上,好比家雀儿撞上鹞鹰,一个照面就得趴下。 练到这份上,搁在前世,给百亿家财的大老板当贴身保镖,一年百十万跟玩儿似的。 就算在这大旗将倒的年月。 武人最好的出路,也无非是给大户人家看家护院。 李宝儿没想到这位小七爷眼光这么毒,心里暗赞: 到底是“陈家六十四手”的传人,就算之前不曾练武,也是家学渊源。 于是忙答: “小的今年二十三。” 陈图南听了,眼里赞赏更浓: “二十三岁练成明劲,是好材料。路子对了,三十岁前,兴许还能再进一步。” 他自己是二十成的明劲,七年入暗劲,不惑之年踏入化境,成了一代宗师。 这大抵是天赋不错的人能走通的路。 至于这一世嘛…… 加点悟性为常人十倍之后。 陈图南自己也说不清这幅身板里,如今藏着多大的天地了。 李宝儿连声道:“承七爷吉言!” 陈图南又端详他片刻,道: “若我没猜错,你站的是‘四平桩’。这桩功练脊梁大龙最是平稳,感应尾闾,调理全身毛孔开合,练出明劲不难。可想再往深了走,由明入暗,非得配合少林‘心意’的内练功夫不可,否则难透皮毛。” 李宝儿神色黯了黯: “不瞒七爷,小的在少林只待了三年,后头……没凑够束脩学费,没法子学下去了。” 陈图南心下明了。 看来这李宝儿早几年就成了明劲,只是缺了后头的法门,才卡在这儿。 他略一沉吟,道: “往后我出门,就由你和张大力跟着。差事办得好,暗劲的练法,我送你一份。” 明劲练的是脊梁大骨,暗劲得透到全身皮肤毛孔,化劲则要深入五脏骨髓。 这是老辈儿武人郭云深划下的三重境界、三层练法。 陈图南前世坐拥几十家武馆。 身为化劲巅峰的宗师,手里自然不缺各派的秘传。 何况这一世,出身武林世家,家底更是丰厚,等他继承。 练武修行,不光得有钱有势,更得有心腹帮手。 这转世开局的光景,正是用人之际。 李宝儿一听,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抱拳道: “七爷放心!以后有李宝儿在,便是枪子儿飞过来,我也头一个替您挡着!” 陈图南只微微一笑,没接话。 漂亮话谁都会说,往后如何,还得瞧真章。 “李宝儿,去账房支一个月薪水的赏钱,就说我说的。其他人,接着练吧。” 李宝儿千恩万谢地去了。 他因有功夫在身,月钱本是十块大洋。 这年头,十块大洋够五口之家一个月的嚼谷了,可不是小数目。 陈图南不再多留,转身往厨房去了。 眼下他空有一身化劲宗师的见识和经验,可这身子骨却亏虚得厉害。 好比一位百战老将困在了一副病弱的皮囊里。 虽也能勉强动手,可若真不管不顾地爆发气血,打出一击化劲的威力,只怕招式使完,自己也得跟着交待了。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老宗师晚年轻易不动手,非得徒弟代劳不可。 要补回气血,光靠药不行,最要紧的还是食补。 吩咐完厨房日后饭菜的章程。 陈图南回到自己的小楼上。 摆开了那个站了几十年、万法根基的桩架。 形意拳。 三体式。 将这身脊梁大龙分作三节。 头、背、尾,贯通一气。 站稳了三体式,控住了尾闾,便能锁住一身元气。 将散乱的气力拧成一股劲,从一点崩出去。 “轰!!” 小楼里爆出一声巨响。 比方才李宝儿那“撕布”劲更刚猛十倍,爆裂十倍。 活像平地起了个炸雷! 正是形意拳里的绝招——炮拳。 陈图南缓缓收臂。 只觉得胸口发闷,气短难续,不由得叹了口气: “就这身子骨,‘开山炮’顶多再轰一下,心肺就吃不住劲了。” 内家拳,之所以叫“内家”,拳劲的根子不在肌肉,而在人身的元气老本。 老话讲“炼精化气如洗澡”。 身子虚的人,一洗澡或游水就大汗淋漓、胸闷气短。 这就是锁不住毛孔,尾闾没功夫,元气热量随汗走了。 中医管这叫“虚汗”。 陈图南现在就是“虚”。 勉强发了一记明劲,他就觉着乏,连三体式也站不住了,心道: “刚才那一拳,照武馆里新近琢磨出的说法,少说耗了五百大卡的热量,抵得上慢跑一个半小时。” 歇了约莫一个时辰后。 丫鬟红药来说,厨房预备的吃食得了。 陈图南点点头。 不一会儿,几个丫鬟端着个紫铜火锅进来,锅底清汤里滚着姜片葱段。 旁边碟子摆得满满当当: 片得飞薄的羊肉卷,肥瘦相间; 羊肉是自西北来的,没半点膻气; 上好雪花纹的牛肉,鲜红油润,瞧着是当日现宰的。 鲜虾仁、生鱼片,是陈家自家码头现捞的,挑顶新鲜的快马送来。 另有去了蛋黄的鸡蛋白、两碟鸡胸肉、剥好的核桃仁、一壶热奶。 几个戗面大馒头。 外加一碟时令青蔬。 再配上一碗化开的二八酱料碟,撒上葱花香菜,蒜末。 最惹眼的是那一小碟紫蟹和银鱼。 陈图南先是一愣,随即想起老津门的俗谚: “吃鱼吃虾,津门为家”。 这紫蟹,号称津门“海货鲜过天”,是稀罕物。 它并非时时都有,一年就那么几天,还得等海水倒灌才现身。 就为这一口鲜,不少老饕甘冒被海浪卷走的险,去河口摸蟹。 年年都听说有搭上命的。 可惜,另一世六十年代河口一改道,这味珍馐便绝了迹。 任你多大的财势,也没处寻了。 陈图南回到这一百多年前的津门,想起这些掌故。 便夹起一只紫蟹在火锅里涮了几滚,也不蘸料,揭开盖就尝。 蟹肉饱满,壳薄膏紫,入口之鲜,难以言表。 “果真鲜亮到非同凡响!” 天擦黑时。 张大力回来了,提着两大筐药材。 进门见陈图南在用饭,便垂手站在一旁。 “紫蟹就这几天有,坐下尝尝。”陈图南招呼。 张大力忙摆手:“吃过了,吃过了。” “吃过也来点,尝个鲜。” “使不得,七爷!” 张大力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您是主,我们是仆,这规矩乱不得。让人知道我跟您一桌吃饭,我这碗饭就算端到头了。” 陈图南知道拗不过,便不再让。 待吃得差不多了,他擦擦手,问道:“东西都置办齐了?” “齐了。” 张大力答道,从身后取出个牛皮匣子。 打开一看,里头躺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衬着两包黄铜子弹。 “跑了一趟租界。这怕是眼下市面上顶好的了,‘枪牌撸子’,德国佬两年前造的,叫‘勃朗宁’。您好手,试试?” 陈图南接过来。 功夫恢复之前,有这么一把家伙傍身,底气可就足多了。 以他化劲宗师对肌肉力道的精微控制,这枪到了他手里,威力怕是要添上几分。 虽说遇上“功夫入髓不惧枪”的化劲高人未必管用,但化劲以下的,见了这铁家伙,总得掂量掂量。 手里掂着沉甸甸的枪,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第五章 兵器、丹道、新娘子 陈图南把玩着这把勃朗宁,对着张大力问道: “会玩枪吗?” 张大力摇头道: “倒是上手过,不过打不准,不太感兴趣,再者说了,我是练武之人,用枪打人,传出去名声就坏了。” 陈图南举枪瞄准外面的花坛,缓缓说道: “我知道你这样的习武之人,对于手枪这种热武器,有些抗拒,但这是不对的想法。” 1902年,不只是张大力身上有着迂腐,整个时代都透着一股迂腐和老气。 毕竟离义和团和庚子大劫才只过去两年。 张大力抬头看了小七爷一眼,眼神请教: “小七爷怎么说?” 陈图南道: “枪械本身就是兵器一种,而兵器是人体的延伸。你想想看,人能够使用兵器,在动物眼中,就像是神仙一样,能够将身体的一个部位变得又长又锋利,让动物完全不理解人类是怎么做到的。” 张大力听得感兴趣起来,连忙道: “小七爷说话有意思,比天桥撂地说书的万人迷讲的还有意思,您继续说说,小的想多听几句。” 张大力口中的万人迷,名叫李德阳,又称为‘相声大王’。 往往他一开说,整条街都干净了,围着他去听书,说相声。 听这就知道他本事有多大,人们有多喜欢他,万人迷名不虚传。 陈图南道: “我不讲深了,就说古代的名将猛将吕布、关羽、赵云、李存孝,上了战场,有一个赤手空拳的吗?远古时期,人类磨石做矛,征服了所有野兽,成为万物灵长。时至今日,如果还抗拒枪,那就跟野兽不明白人类为什么会用石矛一样,只能任人家宰杀。” 张大力脸膛忽地涨红,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小七爷别骂了”。 他想起庚子年那些事了。 血肉之躯迎着洋枪洋炮往上顶的弟兄们。 陈图南道: “其实练家子会打枪的话,要比普通人造成的杀伤更强,毕竟练武之人,耳聪目明,手稳手快,若是再配上手枪,就像是一个武林高手手中有了削铁如泥的神兵,如虎添翼。” 张大力听到这个比喻,然后道: “小七爷您真会打比方,我有些心动了。那……从今天起,我张大力也开始练枪?怎么样?” 陈图南道: “你既然能想通,不只是你,最好给咱大院里的那些护院以后都人人配一把枪,好好练练枪法。” 前世如果不是枪械管制,有势力的人恐怕人人都要给自己组建一支枪队了。 毕竟枪杆子才是硬道理。 八卦宗师程廷华老爷子,武功练到了化劲,达到了功夫入髓不惧枪的境界。 可枪的数量一多,他也只能含恨,最终死在了二十四杆洋枪的集火之下。 如果陈家大院这几十号护院都能练出不差的枪法。 那么在陈图南抱丹之前,他将不会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 这就是乱世的好处。 “枪倒是不难弄。” 张大力压低声音。 “可一口气置办太多,怕叫人盯上,以为咱跟洪门那些革命党扯不清。” 陈图南点了点头,说道: “不必一次性购置许多,可以零散着买进来,以家里的护院人数,长短枪加起来有个三十支就够了。” 他看过了报纸,知道现在外面的环境。 革命党人暗流汹涌,在各处联络着起义,要求旗帝逊位,改革天下。 但越是因为现在的外部环境危险,他才需要弄到许多枪。 不仅仅是为了保护自己和陈家,也是要提前布局。 前世1902年的津门,这个时候,作为全国性秘密组织的青帮、安清道友还未大规模传入津门。 这一世,也是一样。 如今,外头的津门的主要地头势力是被称为“混混儿”、“锅伙”或“脚行”的本土帮派。 一个个还拿着斧头、砍刀、木棒等冷兵器,武装主要用于斗狠和争夺地盘。 所以,作为津门第一首富的陈家,要有自己的武装势力和枪支。 抢占先机。 至于枪械的事儿,回头看看陈伯钧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是傍的什么背景,给送些礼去打点,作为津门首富,持有个二三十支枪看顾产业,不算什么大事儿。 张大力点头道:“这事儿我会秘密去办的,您放心。” “你今天办事不错,我很高兴。” 陈图南看着手中这把枪,笑道: “凭你今天的功劳,去账房领五十块钱红包吧,就说我赏的。” 张大力喜道: “谢小七爷赏。” 陈图南不知道父亲陈伯钧这个津门首富到底有多少身家,但现在他要聚集一堆班底,应对外面的时局变化和保护自身。 唯有钱是最快笼络人心的利器。 是以对张大力和李宝儿这种有本事的下人,他不吝惜赏赐。 张大力下去领赏了。 丫鬟红药和桃红进来收碗碟,见到桌上的东西,居然被吃的一点不剩。 红药吓得大叫起来: “少爷,那可是两斤羊肉,两斤牛肉,两斤鸡肉,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你一个人吃完了?” 陈图南摸着肚子,温声道:“别担心,我自有消化的法子,你们把东西收下去就成。” 红药、桃红两个惊疑不定的看着少爷那明显涨起来的肚子,却也不敢质疑。 只能先收拾了碗筷碟子,把那铜火锅带了下去。 等到两个丫鬟收拾了东西下去。 陈图南在屋子里站起了三体式,开始运转体内热量,同时配以神秘的呼吸节奏。 不多时,他的呼吸就开始急促了起来,甚至偶有啸声。 就像是一个人开始了慢跑。 这是他前世用来修炼,养力气的一种珍贵的丹道法。 黄帝内经有云: 人一呼,脉再动,一吸,脉亦再动,呼吸定息脉五动,闰以太息,命曰平人。 平人者,昼夜呼吸一万三千五百,不病也。 现代的医学研究,一个健康的人静息呼吸阈值在13480-13520之间。 这与丹道之数是一样的。 陈图南运转的呼吸法,是他机缘巧合从全真龙门派一位叫做水晶子的道长那里得到的传授。 名叫做‘如意真铨吐纳法’。 传他时做歌曰: 二十年前读西游,翻来覆去无根由。 自从恩师传口诀,才知其中有丹头。 …… 这是一门通过变大变小呼吸节奏,来控制体内热量消耗的呼吸法门。 众所周知。 一个人如果太胖了,脂肪堆积,为了健康,那就得减肥。 减肥要减的是体内堆积的脂肪,而最针对减脂的最有效的就是有氧运动。 而有氧又是主要通过长时间呼吸吸入氧气进行。 通过跑步、游泳等长时间呼吸氧气的运动,使得体内血糖快速氧化,从而消耗燃脂。 陈图南虽然没有在慢跑。 却同样通过这丹道呼吸法的变大变小,自然也带动了心肺功能。 在快速的消耗摄入的能量,使之通过呼吸消耗热量脂肪,通过站桩运劲吸收蛋白质增长体力肌肉。 这门呼吸法,在水晶子道长看来,就像是西游记中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一样。 金箍棒就是一万三千五百之数,指代的就是修行中人的气。 拿到了金箍棒,便可以将这一万三千五百口呼吸,可以随着使用者需求,要大就大,要小就小。 大的时候, 可以让陈图南一顿饭吃下二十斤牛肉,轻松消化,化为体力热量存续在体内。 小的时候, 可以让他把呼吸数控制的很小,就像是冬眠的乌龟,进入了龟息状态,可以在大雪山上不吃不喝七天七夜。 这就是孙悟空为什么有了如意金箍棒之后,能够能大能小,遇强则强的道理。 因为他只有掌握了这股气,掌握了一万三千五百之数后,底气才终于足了。 有了金箍棒的孙悟空,才是孙悟空。 失了金箍棒,便是失了练气之门,所以才会在独角兕套去金箍棒后,说自己一身本事没了一半,底气也彻底散了。 该因金箍棒代表道家“以术延命”的核心心法,源自“历圣口口相传”,需亲授点拨,象征先天真一之气,无形无相。 不同人眼中,有不同的西游记。 小孩眼中看到的是英雄故事,妖怪传奇, 成人眼中看到的是影射朝廷,毁谤三教,人生磨难,哲学智慧等等。 在修行者眼中看来,西游记当中记载了太多太多的‘丹道名词’和修行之理。 不论是道家修行还是内家拳最后都是要“抱丹”的,所以殊途同归。 就这样。 陈图南每天都要吃至少十斤牛羊肉,三十个蛋白,加一些干果、馒头,牛奶。 吃完就用《如意真铨吐纳法》消化,增长体力。 一晃七天过去,一称体重。 原本只有一百一十几斤的体重,已然增长到了一百四十斤。 陈图南一米八的个头,这体重还是有些小。 但是撩开衣服看的话,全身上下已经有了不少肌肉的轮廓雏形,有了很明显的训练痕迹。 力量和体力,也从之前只能打出一发明劲‘开山炮’就虚的喘不过气,变成可以打出三发。 并且双手提起二百斤的一块石锁的程度了。 从手无缚鸡之力,变成可以硬拉一百公斤的薄肌体质。 再看一下轮回书上的面板: 【轮回主:陈图南】 【称号:暂无】 【转世身:第二世】 【体质:0.9】 【悟性:10.7】 体质提升了0.2。 放在正常人,可能半年艰苦锻炼,养生调理都做不到,陈图南只用了七天。 这就是一位超级化劲巅峰宗师的养生底蕴,珍贵的“丹道法”,入了门之后,对于人的提升帮助太大了。 尤其是,他在得了十倍悟性之后,比较前世,如今以如意真铨呼吸法养生,又有了不同的感悟。 “养生、一万三千五百之数、呼吸……水晶子道长说过,西游记之中的丹道之法有很多很多,只不过,因为时光流转,很多传承断绝,只剩下了一些理论,失去了具体的法门,就连这门‘如意真铨吐纳法’都是后人从其道理领悟出来的,不能完全将如意金箍棒这一丹道理论完全展现出来……” 陈图南想着: “我现在有十倍悟性,别人能从其中悟出法门来,我若悟不出来,还对得起10.7的悟性吗?” 想着。 便不知不觉的来到了陈家大院的西大院,一个巨大的阁楼,正是陈伯钧修建的一座藏书楼。 陈图南进去一看。 到处都是书架,四书五经、经史子集、野史评话、话本传记…… 洋洋洒洒足有几千本书。 然而大部分却都是没有翻过页的。 显然,他爹陈伯钧买回来这么多书,只是装点,并没有真的去看。 陈图南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所需要的几本书。 有《周易参同契》、《黄帝内经》、《性命圭旨》…… 以及他很感兴趣的《西游记》。 翻看着。 以他10.7的悟性,立即就发挥出了与之前半生读书不同的能力。 各种奇思妙想。 伴随着书上的那些道理,迸现在心头。 结合他自己的所悟所学推演变化。 像是大脑当中进行着一场浩大的风暴。 “心猿、三体式、尾椎、二十四节、金公,木母,黄婆,意马、元神,身炉……” 突然,另一个丫鬟红药急匆匆在外面敲门,声音里带着喜气: “少爷!黄管家回来啦,您的新娘子也到城里了!” 第六章 黄管家、东瀛人、神? 陈家大宅的门房毛胡子,老远就瞧见一辆马车打估衣街上“踏踏”地过来。 赶车的是个独臂的,左边袖子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飘。 毛胡子拢着袖子瞅了瞅,然后一喜,赶紧上去。 他认得那是宅子里的车,赶车的是老管家黄爷黄开山。 马车到了门口,黄开山把缰绳勒住。 毛胡子赶紧迎上去,接过缰绳拴在拴马桩上,嘴里说着:“黄爷,您可算回来了。这一趟辛苦吧?怎么着,少奶奶和她娘家人呢?” 黄开山由着他扶着下了车,拍了拍身上的土,说:“按规矩,先让亲家住南运河那边的别院里了。等大喜的日子,再正式接过来跟七爷拜堂。” 他应了门房的话,紧跟着就问:“七爷这一向怎么样?” 毛胡子一听这话,知道黄管家刚进城,还不知道家里这档子喜事。 他脸上带着笑,说:“黄爷,您不知道,这回可多亏了您了。打您去了南方给七爷看新娘子,咱七爷就突然大好了。” 黄开山愣了愣,激动起来:“大好?怎么个意思?七爷……他不糊涂了?” 冲喜……还真有说法! 毛胡子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如今不光不糊涂了,能吃能喝的,一顿饭比从前吃得多,人瞧着比先前还灵醒呢。” 黄开山听着,眼眶就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望着天嘴里念叨着:“老爷诶,您在天之灵真没忘保佑七爷……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说起来,他是咸光年间那会儿为了活命去闯关东,半道上差点饿死,亏得遇见了陈伯钧,给了他半个馍馍,才算捡回一条命。 打那以后,就是三十年,一年一年的陪着过来了,把自己整个儿都交给了陈家。 七爷陈图南是他看着长大的,虽说叫一声少爷,心里早把他当成了自个儿的后辈。 听见七爷大好了,他急着就往里走,想头一个去看看。 可走了一进院子,又收住了脚,心想还是先去老太太那儿回个话,把亲家安顿好了的事禀报一声。 等这一来一回折腾完,小老头儿才奔了陈图南住的小院。 二层小楼里,陈图南正吃着饭。 丫鬟红药进来说黄管家在外头候着,陈图南撂下筷子,叫快请进来。 门开了,走进来个矮个子老头儿,瘦得皮包骨头,留两撇山羊胡子,穿一件黑绸棉袄,左边袖子空荡荡的。 这人瞧着不起眼,可往那儿一站,就有股子沉稳劲儿,走起路来利利落落的,眼神也透亮,不显老态。 陈图南没说话,只拿眼睛打量他。 黄管家一进门,倒先愣住了。 他出门才半个月,眼前这位七爷跟换了个人似的。 半个月前还是个糊涂人,嘴角流着涎水,瘦得跟柴火棍儿一样。 这会儿坐在那儿,眼神清亮,脸上有肉了,瞧着也白了,端端正正的一个年轻公子。 才多长时间,七爷这变化……这么大? 他心里头惊奇,面上却没露出来,刚要开口,陈图南先说话了: “黄叔可回来了。正好,我这刚端上饭,一块儿吃。” 黄管家赶紧摆手:“七爷,饭就不吃了。我就是听说您好了,赶紧过来瞧瞧。这一瞧……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又红了。 心说,不管这孩子怎么变的,只要是往好处变,那就成。 陈图南起身拉着他坐下:“黄叔跟我客气什么,坐下说话。我正有事儿要问您呢,咱们边吃边聊。” 黄管家拗不过,只得坐下,却没动筷子,开门见山地说: “老太太都跟我说了。说您病好了,可把过去的事忘了个干净。还说……您要练拳,是吧?” 陈图南点点头:“是这么回事。我听我娘说,我是一年前着了那东洋鬼子的道儿,才傻了的。如今虽说是好了,脑子里空空的,跟没装东西似的。练拳,是为了报仇,不单报我爹的仇,还要报我自己个的仇。” 他眼神平静,却认真,不掺假,两世为人,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黄管家听了这话,拿那只独手捶了下桌子,声音苦涩悔恨: “七爷,这事都怪我。当初老爷要去关外助拳,我就要拦着,可没拦住。要是我能拦下他,不让他去……他也不会……七爷您也不会……” 陈图南沉默了一会儿,才问:“这些事我都忘了,可杀父之仇不能忘。黄叔,您直说,那东洋鬼子,功夫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黄管家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绝望:“不知道。弄不清楚。那个人……太可怕了。” 陈图南皱了皱眉:“怎么会弄不清楚呢?” 黄管家追忆说:“我们去关外之前,那个叫柳生白衣的东洋人,已经把东四省七十二家拳馆都挑了。八卦、形意、八极,这些大门派,还有‘奉天三老’、‘关外五虎’,都是成了名的宗师,可不管是谁,跟他交手,没一个能走过一招的,都死在他手里……老爷……也是一样。” 说完,老泪已经流了出来。 陈图南看了看他那空袖子:“那您这条胳膊?” 黄管家低头摸着袖口,说:“老爷叫人打死那会儿,我红了眼,往上冲。那人只说了一句‘你不配跟我交手’,就断了我这条胳膊。末了念着老爷的名声,让我把老爷的尸首背回来。还有七爷您……当时也要往上冲,叫他拿眼一瞪,就……成了个……” 陈图南自言自语说:“明、暗、化,丹、罡、神。这人莫不是已经到了‘见神’的境界?” 黄管家说:“东北武林也有人这么猜,可终究是猜。见神不坏这个境界,有几百年没人达到过了。那真是人间之神。” 陈图南又问:“那这人后来呢?把东四省武林打完了,还想接着打么?” 黄管家说:“不见了。” “不见了?” 黄管家说:“我把您跟老爷背回来之后一个月,听说那东洋人就离开东北,说是要来北平。可后来没见他在北平露过面。有人说他连着挑战那些出名的高手,身上落下暗伤,回东瀛养伤去了;也有人说,叫咱们一个神秘高手给挡在了北平外头。” 陈图南沉默了一会儿,说:“要是真到了见神不坏的份儿上,怕没人挡得住他。” 所以这人,应该还不是神。 黄管家不甘又绝望:“就算不是神,那人的境界,也到了张三丰、达摩那个份儿上了。全身上下金刚不坏,毒药、火烧、水淹都弄不死他,丹罡大成,一个人能在千军万马里杀个对穿,这样的人,谁能是他的对手。” 陈图南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您这是觉着,有这么个仇人,我这辈子大可能没法儿报仇了?” 黄管家没言语。 小楼里安静了有十来秒钟。 他才开口:“见神以下,丹罡大成。这人要真是这个境界的功夫,想杀他,就得是真正的见神不坏。否则就算是同境界的高手,都未必办得到。” 陈图南举茶放在嘴边,思索着说:“丹罡大成是厉害,可要是我成了见神不坏呢?难道还杀不了他?” 黄管家愣了一愣,苦笑了一下,没吭声。 第七章 雷音、钓蟾 黄管家苦笑不吭声。 陈图南也没再多说其他,只问:“我娘说,太极和八卦的拳谱都在您那儿。我既然开始练拳了,就请您给我吧。” 黄管家心中叹息,但也知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怎可能劝人不报仇呢。 便也没有多说什么,说:“那当然。我带来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两本册子,递过去。 “这两本,一本是陈家的《陈氏太极精要》,一本是董公传下来的《八卦掌功》。从今儿起,我就替老爷,把它们交还给七爷您了。” 陈图南接过来,当着黄管家的面翻开。 终于见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他前世主修形意拳,同时也搜罗了不少别家拳法的精要,但因为时代变化,有些门里的心法口诀,于现代遗失了不少。 再加上他终究不是其他门派真正的传人,关于一些高深的不传之秘,还是无缘得见。 而今重活一世,终于要得见三大内家拳中的两门传承了。 陈图南就当着黄管家的面,翻看起来了这两本内家拳的至高拳法传承,都是由浅及深,分别记载了打法、练法、功法。 比如八卦掌的后天六十四掌招式,太极拳的七十四式老架,这都是招式打法,跟传承到现代的招式区别变化不大。 后面才是真正的练法和功法。 后世现代为什么内家拳没有了威力,就是因为只有招式打法,缺少了练法和功法。 练法,基础入门就是桩功。 如形意的三体桩、太极的混元桩、八卦的走桩,也就是“趟泥步”。 有了这些练法,人才能练出‘劲’来,然后用劲打人,加上那些招式,才是杀人的内家拳。 有了打法和练法,才算是真正内家拳入门。 可要把功夫再练到高深境界,把功夫练进骨髓里,成就一代宗师,就得需要门内更高深的炼髓功法。 这种功法,在形意拳之中叫做‘虎豹雷音’,八极拳之中叫做‘哼哈擤气’,都是通过声音震荡来修炼内脏,才能把功夫修炼到骨髓、脏器里。 前世陈图南能够成为一代化劲宗师,便是因为他得了形意名家孙露云老爷子的真传,得了能把功夫练入骨髓里的形意功法‘虎豹雷音’,才成就的化劲。 可即便是他,前世也就只得到了虎豹雷音,以及从水晶子道长那里得到的如意吐纳法。 现如今。 当陈图南把两册拳谱翻到最后,则是看到了三大内家拳之中其他两家‘太极’‘八卦’的炼髓功法。 黄管家在旁边看着,没言语。 只觉着七爷翻书的架势,不像个忘了事儿的人,倒像个研究学问的夫子。 陈图南瞧着手中的两册内家拳至高功法传承。 太极门的功法精妙在于一门叫做“钓蟾功”,与虎豹雷音相同,都是以声音震荡来修炼内脏、骨髓的至高秘法。 这与形意门的虎豹雷音有异曲同工之妙。 形意门的拳意在于师法自然。 至高炼髓功法‘虎豹雷音’,也是同样的渊源。 众所周知,猫科动物在休憩时,喉咙中常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有人认为这是在打呼,但其实这是猫优秀的本能之一。 这种发自丹田的呼噜声能产生特殊的音波频率,可以按摩、刺激骨骼和内脏加速其新陈代谢及发育,可使它们变得强壮。 而猫科动物之中,尤属虎豹最为强大,是以形意门的祖师在虎豹身上发现了这一炼髓的秘密后,加以总结创造,便形成了可以炼髓的‘虎豹雷音’。 看了之后。 他便看向黄管家,问道:“黄叔,练过这两本拳谱上的武功吗?” 黄管家没有隐瞒,诚实回应道:“老爷年轻时,传了我‘钓蟾劲’的炼髓法门。” 陈图南好奇问道:“黄叔能给我演示一下这钓蟾功吗?” 黄管家点了点头,道:“当然可以,钓蟾功的关节在于丹田。” 他施展起来了这太极门之中的高深炼髓之法。 顿时,这小楼里面就响起了‘咕咕’‘咕嘟嘟’的声音。 陈图南仔细的观察着黄管家。 施展钓蟾功的黄管家并没有像是武侠里面把腮帮子鼓起来。 钓蟾功也不是蛤蟆功。 他看见黄管家人站在这不动弹,嘴巴紧闭,喉咙也不见滚动。 证明声音是来自于其他地方。 黄管家指着自己肚子丹田,说道:“钓蟾功的声音出自腹部肠道当中,修炼起来,先练腹式发音,以声音催动全身震荡,腹部鼓气吞吐如雷,催动腹部的大小肠剧烈蠕动,蹦跳而迸发的自然之声。” 此刻。 在陈图南眼中,施展钓蟾功的黄管家人虽然站在这里,精神上气质上,却好似已经变成了一只牛犊大小的大蟾蜍,在对着月亮鸣叫吐嘘,肠肚如雷鸣。 在这种特殊的声音之下。 莫名的,陈图南感觉到自己的肠胃,都有些特殊反应。 对此他更加好奇。 因为虎豹雷音不能影响其他人,而钓蟾功,似乎可以让其他人的肠胃也有作用。 他将这一点问出来。 黄管家道:“太极门这东西,脱胎道门。道门修炼要有道侣,这功夫一个人练也行,两个人练更好,就像是春夜里一只蛤蟆叫,四下的蛤蟆全跟着叫,这叫同气连枝。钓蟾功那个‘钓’字,钓的就是这口气,把自己的钓出来,也把别人的钓出来。” 陈图南恍然道:“原来是道家秘传。” 继而,他又感兴趣的问道:“黄叔这‘钓蟾功’练到什么地步了?” 黄管家停了运功,道:“得老爷指点,这门炼髓功法练了二十年了,虽然也算是功夫入髓了,可始终也没办法把内脏都练透,如今断了一臂,更没有指望了。” 陈图南闻声知意:“黄叔只练了钓蟾劲?” 黄管家叹气道:“一门钓蟾劲二十年都没有大成,你爹说我再练八卦门的炼髓法,反而不是好事。” 陈图南明白这种困境。 前世得了‘虎豹雷音’的秘传。 这门功夫,光是入门,就要了他一年的时间,而后要将虎豹雷音练到骨骼、肌肉当中,又用了两年,直至最后大成,虎豹雷音的功夫锻炼到了五脏六腑,又花了三年。 前后总共六年时间,才彻底把全身内脏、骨髓练透,成为化劲宗师的大成境地,距离抱丹只差一线。 黄管家的天赋,二十年无法大成,他爹陈伯钧说的没错,贪多嚼不烂。 所以他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再多问,自己拿着拳谱揣摩起来。 前世用六年才能大成炼髓法门,功夫需要一寸一寸的进,一点一点的用时间去磨练,去思考,想明白。 此刻今生。 他却只是拿到拳谱,就能感到这与虎豹雷音齐鸣的‘钓蟾功’,对他来说并不难,甚至可以说,一看就会。 这不仅仅是前世化劲宗师的经验在,更重要的是…… 他的十倍于常人的悟性。 第八章 八段锦、二十四节 “这钓蟾劲和虎豹雷音的练法,一个练的是丹田之音,一个练的是胃肠之音,但归根结底还是要将声音调整到特殊的音波频率,才能和骨骼、肌肉、乃至于内脏骨髓产生共振,达到锻炼的效果。” 陈图南心中道: “说到底都是拿声音震身子。虎豹雷音震肌肉好使,钓蟾劲震内脏拿手。原来是不同的声儿,震不同的地方。” “形意门跟太极门的祖师爷,当年怕也没琢磨透这层。” “就算琢磨透了,也没那心血再创一套。一辈子的心血能立下一门功夫,就算造化了。” “再往后,还想创造出来针对于人体各个部位的不同法门,不仅仅要突破年岁寿数这一关,更要指望后人一代强过一代,才能不断开创出新功法。” “就像前世,国际上就有一个丹道高手,在现代科技的帮助下,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拳术理念和修行功法。” 陈图南一边瞧着钓蟾功,一边想着这些事情。 直至把钓蟾功翻完了,拿起了八卦门的炼髓之法。 这一看。 陈图南眼睛微微亮了。 八卦掌这一门的炼髓之法,叫做“骨节鸣萧”,这是一门在锻炼‘筋骨’上,比虎豹雷音、钓蟾功更加专业的功法。 陈图南问黄管家:“黄叔,咱们八卦门的这炼髓之法,您虽然没练,但应当清楚,给我说说如何?” 黄管家闻言看向了那‘骨节鸣萧’,似乎在回忆什么,道: “当年你爹说过‘八卦掌这门功夫,最高心法其实就是这‘内壮神力八段锦’,又叫做‘骨节鸣萧’。 当年董师祖参加白莲教,传艺的时候,一般只传拳脚走圈、七星杆、七星刀,唯独这套‘内壮神力八段锦’非品德高尚、意志坚定的弟子不传。 因为这套功夫太高深,但练会了就通了神,成为大材,一旦看走了眼,教了坏人,走岔门歪道,遗患无穷。 当年我随你爹年轻时去肃王府,见师祖演示此功,只是轻轻一抓,就在紫檀木的桌角上捏下了一个手印。” 我当时问:“这‘内壮神力八段锦’和市面上流传的八段锦有什么不同?” 你爹道:“市面上的八段锦是花架子术,讲究的是调理气息,活动筋骨。而我们这一门的‘八段锦’,是八个大劲,每一个大劲都是在极限中爆发力量。比如第一个字是‘提’,练到极致,能把万斤的石锁凭空提起来,不是用手臂的力量,而是用脊梁骨的力量。这门功夫练成之后,全身坚硬如铁,但又柔软如绵,全身上下都是手,手到了,劲就到了,劲到了,神就到了。” 我又问:“那这八个大劲都从哪里来?” 你爹说:“八个大劲都是从脊柱大龙上来,脊柱分为二十四节,对应二十四节气,练功要从八节对应的八个脊椎骨来入手。 而这八个骨头,在八个节的时候,修炼的更容易。 八节分别是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 在练这八个骨节的时候,同时要转圈吐气,练出提、举、推、拉、揪、按、抓、坠八个大劲来。 最后将把八个大劲、八个骨节都练到‘骨节鸣萧’的程度,就是这门功夫打成了。” 听黄管家说完。 陈图南一边翻着书里的真传,一边回味着黄管家当年和父亲陈伯钧的金玉良言: “八段锦、脊柱八节……八个节气……” 他微微挑眉,道: “不太对吧,如果脊柱二十四节正好对应一年二十四节气,那么应该是二十四段锦才对,怎么只有八段?” 黄管家也是微微一愣。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主要也是因为他没那个禀赋修炼这八卦门中的至高心法。 陈图南却在仔细研究了八段锦之后。 发现八段锦修行,用到的居然也是声音入骨,在修炼的时候,要发出律吕之音。 这当中有典故,古人言“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所谓的律吕调阳,是古人为了发现地气的存在,将十二根代表音律的铜管按照长短插入大地之下,又在铜管当中放入烧成灰的芦苇膜。 古人发现在一年春夏秋冬的特殊某些日子里,这些铜管当中的芦苇灰膜,会被地气从铜管中吹出来。 其中,当十二音之中黄钟对应的那根铜管当中的灰烬被吹出来的当天。 这一天白昼极短,夜晚极长,冬天正好来临。 于是这一天就被定为二十四节气之中的“冬至”。 以此延伸,出现了二十四节气。 这已经不是拳法了,而是古代高深的医道养生丹法,以人体配合天地,达到天人合一之层次。 陈图南的问题在于:既然二十四脊椎完美对应了二十四节气。 便不应该只有八个骨节的修炼方法。 要知道,国术和内家拳,不论是形意、八卦、还是太极,亦或者其他拳种,一切根底都在脊椎大龙上。 要是能够有将二十四节脊椎大龙都练透大成的炼髓之法,怎么会只有八段? 理论上,怎么也该是二十四段的通天之路。 陈图南便问道:“黄叔可知道,这八段锦是董祖亲自所创?还是从何处得来?” 黄管家思考了一下,道:“这个你爹还真说过,外人都说八卦掌是为董祖亲创,但这至高心法,其实是董祖当年过安徽九华山遇一高人所传,董祖是在这八段锦之上,创出了八卦一门。” 陈图南好奇问道:“这位高人是?” 黄管家叹息道:“不知,不知。” 陈图南自语道:“既是高人所传,那想必,应该有个全本?” 黄管家摇头道:“难寻,难寻,董祖故去已经有二十年了,当年那位高人,定然也已经坐化。” 陈图南思索 既然这法门是古人所创,那没有理由今人创造不出来? 或者说,没理由他创造不出来。 如今的他,前世今生,包揽了三大内家拳的三大至高炼髓心法,还有一门道门养生运化呼吸法,以及最不可思议的悟性…… 缺的那十六段,兴许就能从他脑子里长出来。 试试看吧。 黄管家看着陈图南明显沉浸到了拳谱当中。 他还有话没说完,张了张口,却怕打扰到陈图南的状态。 因为他明显发现小七爷的状态很特殊,像极了老爷活着时候在院子里打陈家六十四手的时候。 作为练武之人,他更是知道这种状态的特殊。 学相声的叫“开窍儿”,练拳的叫“得了”,换做佛道两家高深一些就叫做“悟了、顿悟”之类。 是以他不敢轻易开口。 黄管家却不知道,陈图南可以随时随地的进入到那种状态当中,这就是十倍悟性。 发现了黄管家的欲言又止。 陈图南回神问道:“黄叔要说什么?” 黄管家看到陈图南从那种状态醒来,替陈图南大为可惜,但却也敏锐察觉到了七爷似乎较之以往真的大不同了。 以前绝没有这种灵性。 他斟酌了一下语言,道: “今天除了给七爷送拳谱过来,还有就是关于您的终身大事,少奶奶如今停在了南运河别院里。老太太的意思是下个月二十八,就把婚给结了,让我过来问问七爷你的意思。” 陈图南把书放下,道:“都听老太太的就行。” 黄管家放下心来,没想到七爷好了之后变化这么大,搁在之前,七爷可是一直在嚷嚷着什么自由恋爱。 看来老爷没了,加上死生混噩里走一遭,对于七爷改变太大了。 他带着些长辈的慈和道:“那我就跟女方那边说,定了,下个月二十八大婚。” 第九章 明劲、锅匪混混 黄管家虽是把陈图南当自己孩子看,可到底是个管家。 心里再惦记七爷的终身大事,嘴上也摆不出长辈的谱儿。 又闲扯了几句,便告辞走了。 老爷一死,陈家的排场是比不得从前了。 可再怎么着,也有些个老亲旧友在。 如今七爷大好,又要娶亲,这是双喜临门,帖子得撒出去,场面得撑起来。 陈图南把人送走,回屋坐下,心里头那点儿关于娶媳妇的念头,跟蜻蜓点水似的,过了一下就没了。 不期待,也不抗拒。 这会儿的心思,全让拳谱给勾走了。 他就着灯,把两本拳谱摊开了,看一阵,想一阵,又想一阵,再看一阵。 那十倍于常人的悟性,让他的灵光,跟开了锅的水似的,咕嘟咕嘟往上冒。 虎豹雷音、钓蟾劲、八节八劲。 三样东西,在他脑子里头来回转,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又往一块儿凑。 这几门炼髓功夫,搁在旁人手里,够琢磨一两年的。 他上辈子算个练武的奇才,入门却也耗了一年。 可这会儿,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他觉着自己身上里头就有了动静。 咕咕咕。 咕嘟嘟。 肠胃响了。 跟蛤蟆叫似的,又闷又沉,从肠子深处往上拱。 不是肚子饿,是体内已经找到了劲力的感觉。 他站起来,在地上走开了圈子。 八卦门的趟泥步,步子沉,脚底板像踩着稀泥,每抬一步都费劲。 可这一费劲,脊梁骨就跟着拔起来了。 一节一节的,尤其是那八节,自个儿往正了长,往直了伸。 人往那儿一站,说不出的挺拔,跟有根绳子从头顶往上拽似的。 “这八根八节的骨节鸣萧虽然入手了,却总感觉少了一种感觉,或许是没有在节气当天练功的原因?” 他心中自语。 脊柱挺拔完了,他又换了形意门的虎豹雷音。 声音从丹田发出来,这回不震肠子了,震的是肉。 浑身上下,从肩膀到后背,从胳膊到腿,跟有只猫在里头打呼噜似的,嗡嗡的,麻麻的,浑身的肉自个儿震动。 三样功夫,轮着来,全都出现了不浅的火候。 要搁黄管家瞧见,非得把眼珠子瞪出来不可。 炼髓这玩意儿,是通进化劲的门票。 练武之人就算得了真传,也要一年一年地磨,一年一年地找那个劲力感觉。 人跟人不一样,功夫进境自然有快有慢。 哪儿有一个时辰的工夫,就炼出别人一两年的火候的? 可陈图南这会儿明显就是这样。 练完三种功夫。 陈图南停了下来,这会儿肚子却又发出明显的鸣叫。 这会儿不是功夫的感觉。 而是真的又饿了。 小七爷摸着自己的肚子,自言自语道:“我这如今一边练功,每天几乎能吃十几斤食物,就这么练下去,吃下去。迟早有一天拉出来的屎都要按几斤几斤算。” 这也是他福缘好,有道家如意呼吸法,能通过调节呼吸节奏,来快速消耗能量,燃烧脂肪,提升力气。 没办法,饿了就要吃。 于是又通知厨房,给送来几斤肉,吃完之后,再配合他前世的那几张压箱底的汤药秘方。 就这样。 陈图南每天都在揣摩将三种功夫融合,推导出一门能够锻炼全身的炼髓之法。 同时,每天进食许多,配合汤药,提升体力。 他前头大吃,后头厨房里的几个厨子帮伙儿嘴巴也没闲下来。 老李头下午买菜回来,养成习惯了一样,下意识就问: “哎我说,七爷今儿又造了多少?” 有人回答: “嘛叫多少?早上光牛肉就五斤,十五个鸡蛋!晌午又是一只烧鸡加俩猪肘子,晚上那锅羊肉,愣是没剩下,连汤儿都泡饭了。” “好家伙!这么个吃法,身子骨受得了吗?” “受不受得了我不知道,反正我干厨子三十年了,没见过这么能吃的。七爷那肚子,跟无底洞似的,整个一填不满……” “可能……人家练武的,能造能练……” “介话说的,就是老爷当年在的时候,也没这么个吃法啊。” 一个切菜的小伙子插嘴:“得亏七爷家底厚实。换个小老百姓,一天十斤牛肉,一个月就得卖儿卖女。就算有几百亩地的土财主,这么吃,不出一年,那地也得押出去。” “害!”墩上的胖师傅冷笑道:“要不说吃喝嫖赌抽,吃排第一呢?这五个字儿,就属‘吃’最厉害,不动声色就能把家败了。” “可不是嘛。” 老李头儿又点上烟,“咱天津卫,吃败家的少爷还少吗?北门里刘家那个二少爷,就爱吃口鲜的,愣是三年把个绸缎庄吃黄了。还有南市那个姓周的,嘛也不干,专吃螃蟹!一顿饭光螃蟹就得二十只,加上黄酒佐料,一年下来,好几顷地没了。最后嘛落着?要饭去了!” 这种事,厨子们消息往往是第一手的。 切菜小伙子压低声音:“那咱七爷这么吃上几年,会不会也……我可听说了,这一年里,因为老爷死了,七爷疯了,家里的产业全都缩水大半。” 老李头带着一丝忧虑:“谁说不是呢,我也听说了,票号的伙计说他们几个月没发例钱了,还有……码头上也总是有脚行那帮混混来闹事,听说背后有说道,几大家里有人盯上了七爷家的码头,想从七爷家兑过来。” 厨房里一阵唉声叹气。 “算了,咱们都是下人,操心这些作甚,没听说过厨子饿死的,任是七爷把家败了,咱们凭着手艺到哪儿也能混口饭吃。” “都干好自己的活儿吧。” “您说的是!” …… 时间一晃,就到了十月二十八,陈图南成亲的日子。 在他以三大内家拳的炼髓之法的锻炼之下,体质已然从之前的0.9,提升到了1.1。 1是指理想中的健康状态和体质,现代社会拥有理想健康状态的人如同大熊猫一样。 达到了1.1,就意味着陈图南的体质已经彻底告别孱弱,恢复到了练武之人的强壮。 这种状态下,明劲的轰打,对于身体就不会再有什么负担了,也意味着他体质恢复到了明劲高手的功力水准。 到了这个体质,他就可以尝试服用一些‘虎狼’汤药来大补了。 实力恢复了一部分,有心想和张大力或者李宝儿这个少林寺的高手试吧试吧,却也是没忘了,今天就是他的大喜日子。 …… 大清早的,估衣街里就热闹起来了。 小孩们追着迎亲队伍,去捡地上的没炸的炮仗。 陈家大宅门口。 邀请的许多亲朋好友都在这里等着,远远看着陈图南骑着高头大马,带着红花,背后是八抬大轿的新娘子。 许多人见到陈图南就奇了。 “哎哟,瞅瞅,陈老七是不一样了,瞧这身膀子,这眼神,哪里是个害病的,瞅着比我那几个护院还有精神。” 说话的这个叫严丹奇,瞧着不到三十来岁,穿着绸褂,手里带着个玉扳指,赞叹道: “早知道他能好,我那妹妹就等着他不嫁人了,介不可惜了。” “可惜可惜,要不然严家的船,陈家的金,两家结好,是多大一件喜事儿。”有老少爷们捧场。 那位严家的少爷听到周围人的恭维,也是连声道着可惜。 可望着骑着高头大马走到大宅这里来的陈图南,眼神里却是平静无波,一点没有可惜的样子,反而带头走到陈图南的马前,拱手笑着恭喜道: “恭喜恭喜,老七,听到你好了,三哥我可真为你高兴啊,今天更是你的大喜事,双喜临门,可喜可贺,为兄特地备了薄礼一份,前来贺喜。” 陈图南在马上打量这个穿西装,梳油头,带扳指的富气青年,看向了旁边的黄管家。 黄管家立即接过话头,道:“谢严三爷……” 这一回礼,大宅门口的其他宾客,也都纷纷道喜: “七爷大喜!” “多谢,多谢。” 陈图南拱手还礼,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只是拱手微笑。 正说着,忽然眯起眼睛,就瞧着打估衣街一条胡同里钻出来一大批人,前世三四十年的经历,让他一眼就敲出来远处冲过来的这批人不对劲。 这些个人要么穿个红袜子,要么头上还插一朵花。最关键的是,这一个个的鞋跟后跟不提,像是拖鞋那样趿拉着穿,流里流气的。 黄管家的脸色立即就变了。 可还没等他说话。 这一群人跑过来,带头的到了陈家大宅面前。 “七爷吉祥,七爷福分,听说七爷大喜,小猴子给七爷磕头了。” 这个领头的穿个青色裤袄,青洋绉长衣披在身上不扣纽扣,大冬天的露着胸膛,二话不说,就先朝着陈图南磕了三个响头。 陈图南挑眉,也没下马,道:“你是什么人,就给我磕头?” 没等那自称小猴子的抬头回话。 身旁的黄管家就沉声道: “爷,甭理他,这些个是‘耍人的’混混锅匪,交给护院处理就行,张大力!” “到!” 黄管家这一喊,从门房那后边立即冲出来了张大力,后面还跟着李宝儿这些个护院。 就要把这些个混混锅匪轰走。 岂料,这些个混混锅匪一见到大宅门里的护院们冲出来,一个个的也不跑,反而是学着带头的那个小猴子,先给陈图南磕起头来。 邦邦邦! 一时间给大宅门牵头磕的青石板似打鼓般作响,然后一群混混都喊着: “给七爷贺喜!” “给七爷贺喜!” 这一声声喊得,像是把大宅门前搞成了皇帝的大殿,一阵阵山呼,气势惊人。 混混们一磕头,再贺喜。 直接让张大力和李宝儿等护院僵在原地,脸色犹豫的看向七爷和管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明知道这些人是混混,目的绝对不善。 可架不住这些人一上来就磕头,道喜。 这可怎么赶? 第十章 磕头猴 护院都愣住了。 大喜日子,人家来贺喜,赶了面子上是不是不好看。 陈图南挑了挑眉,道:“既然是贺喜的,就给些赏钱吧。” 这种在别人大喜当天拦路要喜钱的,别说旧社会有了,就是新社会的农村还有不少老人拦车要红包的。 负责撒红包的是门房胡子头,闻言立即撒了一大堆铜子儿出去,同时伸手轰着: “走走走,我们爷发赏钱了,快走,别挡道。” 岂料,竟不见一个混混去起身捡钱,而是仍旧喊着: “给七爷贺喜!” “给七爷贺喜!” 陈图南眯起眼睛,如果说一开始他没当回事,只当是混混们来讨口子。 那么现在,就算再笨,他也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 估衣街,本就是天津卫最热闹繁华的大街。 八大家的陈家七爷陈图南大婚,那就更是在这热闹上面又泼了一层热油,叫做花团锦簇,烈火烹油。 可见到一群锅伙混混们围在了陈家大宅门前面,拦住了陈图南的迎亲队伍,只磕头道喜,也不要钱,所有的天津老少爷们都在看热闹。 尤其是那八抬大轿当中披着红布的十六岁少女,更是紧张的攥紧了手帕。 她不由得想到了跟着自己一起来到天津的娘亲,在别院里听到图南好了的消息后,嗓音激动的对自己叮嘱了一大段话: “本来以为让你嫁给一个傻子是害了你,没想到姑爷竟然因此大好了。这下可不一样了,你可要记住了二丫头,过门之后,一定要好好孝顺你婆婆,照顾好七爷。一个好端端的七爷,跟傻子完全是两码事。陈家是高门大户,死丫头啊死丫头,你不知道前辈子烧了什么高香,居然能给你捡到这个便宜,成了一个好人七爷的正房太太。你务必给娘记住了,你过去之后要是不给七爷生几个孩子,你都要遭天打雷劈的啊死丫头。” 没想到,还没过门呢,就给她这么一个考验。 在沪上,也有类似的混混,甚至还结成了大帮派,叫做青帮。 她深知这伙人不好对付。 但她一个小女孩,更没有办法。 不知道自己丈夫要怎么应对。 揪着手帕,也揪着心。 打沪上过来的陆家二丫头陆南蕉,在红盖头底下急的额头都出现了细汗。 这时,就听到轿子外面出现陈图南的声音。 “赏钱不要,是嫌钱太少?” 这是陆南蕉在刚才那声“你是什么人,就给我磕头?”之后,再度听到自己丈夫的声音,居然没有因为这些混混的举动出现任何慌乱,嗓音很是平稳。 外面。 混混当中明显是带头的那个“小猴子”,抬起脸来,眉毛一挑: “您客气了。” 就这么一句,没再搭下茬。 黄管家见状就要开口。 陈图南伸手一摆,无声把他挡在身后,只是看着面前这个混的脸上挂相的锅匪,道: “我知道你们不是一般的地痞流氓,报个名吧。” 他前世拜的沧州形意名家孙露云为师,听老人家说过河北京津冀这一代的许多风俗掌故。 就比如眼前的这些混混。 什么是混混儿?天津本地自称“耍人儿的”,官府行文称他们为“锅匪”。 天津的“土产”,不事生产,凭一膀子力气和不要命的做派在社会上立足,通常又涩又赖,南方话又称他们叫“青皮”,不达目的不罢休,属于是旧社会时代的津门黑帮小雏形。 但他们却比不过青帮洪门这种大集团,天津卫的锅伙混混们通常半租半借几间屋子,汇聚几十号人,聚在一块,入行的时候一起吃一锅捞面,就算入伙了,所以称之为锅伙。 那自称小猴子的混混,跪在地上抱拳,道:“小的候小山,承蒙卫城老少赏口饭吃,送了我一个外号,叫‘磕头猴’,七爷称呼我小猴子就行。” 陈图南瞧着对方。 磕头猴? 都说没有叫错的外号。 这一自报家门,再加上刚才那一见面就磕头的架势,哪还不知道这人是靠什么出来开逛(混)的。 见了谁都磕头,任打任骂,又赖又脏,只这么一招鲜,就能吃遍了天。 陈图南点头,表示知道了对方来历,问他:“候小山?你要多少钱?” “今天来给七爷贺喜。” 候小山跪在地上,嘴角挂笑: “不图钱,就想要碗饭吃。” 陈图南乐了。 他这在二十一世纪活得久了,见到这些旧社会的混混儿,倒也觉得有意思,便顺着他的话问道: “你倒是说说,要什么饭。” 候小山抬手捋了捋自己的油头,挑眉道:“既然七爷问了,我也就跟您撩开天窗说亮话,混锅伙的穷弟兄饿肚子了,想在码头上上谋口吃食。打从明儿个起,您家码头上卖鱼过称的活儿我们包了,肯定给您个合适的价码。陈家买卖不小,剔剔牙缝儿,给穷哥们儿留口吃食,您看行吗?” 陈图南还没开口。 黄管家就沉声喝道:“小流氓,还真敢开牙,不想活了。” 陈家的码头供应着整个城西的鱼市,别说你一个磕头猴想要包揽这块肥肉,就算几百个人的大锅伙,他也没这个胃口。 何况今天还是七爷的大喜日子。 挑着这么个当头,来找茬,要碗饭吃。 真要答应了,陈家的脸面就要彻底被天津卫的老少爷们踩在地上了。 这伙人自个绝对不敢这么干,定是背后有人撑腰。 此刻, 所有人大宅门前的人,甚至整个估衣街上的老少爷们,都过来看热闹了。 各自私下对眼,窃窃私语。 “秦掰掰,您老说说,这混混儿背后立着的到底是谁,普通锅伙哪敢惹八大家,还挑着人家大喜的日子?” “三哥讲话在理,谁说不是呐,忒缺德了,这些个孙子。” 秦二爷叹气道:“哎,这些个开逛的,没脸没皮,打他也不喊,整个一狗皮膏药,谁遇上了都不好整,不知道陈家老七,要嫩么过介一关呢。” 街上的叔叔掰掰互相议论着,谁不知道这些个混混们虽然是地皮,却真敢耍横不要命,出来混凭的就是三板斧“卖味儿”“充光棍”“抽死签”。 所谓卖味儿,指怎么挨打都不准喊出声,谁抗到最后,谁就卖成了,一旦喊疼哎呦,那就要被逐出去,不准出来混,奇怪的是用骂人代替喊疼倒不算坏规矩。 充光棍更是要混混儿打群架时,要勇往直前,刀剁来要袒胸相向,斧把打来拿头去迎。如果躲闪或用武器去搪(这叫“抓家伙”),会被大伙儿瞧不起,成为终身笑柄。 至于最后的抽死签,那是要对自己卖狠到上不封顶,直到对方妥协,乃至将命都丢里头的压箱底手段。 第十一章 老混蛋郑彬 面对黄管家的怒喝,那磕头猴也笑了: “既然黄爷开口了,哥几个哪能不懂事,我们特地抽了个签,选了个人,给七爷大喜送上一份大礼。” 他说完,只见从背后混混里头,就钻出来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混混儿,个子不高,裤管挽过膝盖,露出密密匝匝的腿毛,还有小腿肚子上疙疙瘩瘩的腱子肉,手里攥着一把一尺多长的剔骨刀。 见他拿着刀,张大力和李宝儿立即上前。 却见那个提刀的混混笑道:“小的郑彬,因我说话放屁,声响最大,人送外号郑老屁。今天既然是七爷大喜的日子,小的今儿个代表我们锅伙,先给您送一件礼物。” 说话,就用那把剔骨刀,揪住自己的左耳朵。 “啊!!” 大宅门前所有人全都被吓得大叫一声。 却见这老混混咬牙,疼的额头冒汗,也不哼哈一声,,却是提着那只耳朵,对着陈图南道: “陈爷,这第一件礼,叫‘福寿双全’, 您听我说话:左耳献上,右耳留着听您调遣。码头生意,换小的这半边脸。您要是点头,小的这就退回去,,往后您说东,小的不往西。您要是不点……” 他扔下自己的左耳,把刀架在了右耳朵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陈图南的表情: “小的这里还有一只耳朵。” 吧嗒,吧嗒! 血不住地往估衣街的青石板上滴。 有那胆小的媳妇儿、姑娘,这会儿都叫着跑开了,各个吓得脸色煞白。 估衣街上毕竟都是体面人家。 寻常哪见过这没事把自己耳朵割下来玩儿的,血刺呼啦的太吓人了。 就算是大老爷们,看着老混混一直流血的半边脸,这会儿也是腿肚子打颤,不得不承认,这伙混混对自己真狠。 可天津爷们的嘴皮子,即便是吓到往后跳了几步,也要找点便宜: “嘿,这老无赖真够狠的,奶奶个腿儿的,吓死你掰掰我了。” 老混混郑彬一直盯着陈图南,试图从陈图南这个二十来岁的少爷眼中看出一丝惧怕来,却见陈图南眼皮眨都没眨。 一个耳朵而已,上辈子陈图南用拳头活活打死的人都有两掌之数。 “好!” 老混混一咬牙,猛地一刀从右脸撩起,右一只耳朵也掉了下来。 “大喜的日子,给七爷凑一对。” 啪嗒,地上又多了个耳朵。 陈图南仍旧没动,也没说话,反而有种看乐子的意思。 李宝儿喝道: “老混球,王八操的,在这耍横!” 身边的几个护院也想上前,被陈图南抬手止住了。 他道:“继续。” 郑彬看着他的反应,知道这小七爷也是个横的,碰到硬茬了。 他咧嘴笑。 “陈爷沉得住气,小的佩服。” 他把攮子往嘴里一塞,一翻腕。 半截舌头掉在桌上,还在动。 他说话已经含糊不清了,但嗓子里还在往外挤字,一个字一个字,像从磨盘底下挤出来。 吐出来听不明白的字儿: “今……鹿……满……堂……也头……献上……” 说一个字,涌一次血唾沫往外喷。 他把那半截舌头往陈图南面前推了推,喉咙里发出“呵呵”的笑声,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 大宅门前有人吐了,有人捂着嘴往外跑,有人直接晕过去。 陆南蕉在花轿中,隔着盖头看不见,但盖头底下那双手,指甲把自己掌心都攥破出血了。 大宅门前,郑彬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他扶着桌子,喘了几口气。 这一次,是鼻子。 鼻子掉下来的时候,他整张脸已经没人形了。 但他还在笑。 那笑容比哭还瘆人。 这会儿就连含糊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见到陈图南还没动静。 郑彬回头看了一眼磕头猴。 磕头猴给了他一个眼神。 郑彬回头死死盯着陈图南,把上衣撩开,露出胸膛,刀剑对准心脏,含糊的说什么。 最后眼睛瞪圆,一刀下去。 噗。 他跪在地上,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心、肝、肠,一件一件往外掏,往地上摆。 摆完最后一根肠,他抬起头,那个没了五官的脸对着陈图南,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呵呵”,然后…… 栽倒在地。 老混蛋死了! 大宅门前鸦雀无声,该走的人这会儿都吓走的差不多了。 突然,混混中出现山呼一般的爆喝: “郑爷尿性!你儿女后半辈子,所有兄弟管了!” 混蛋混一辈子,求得就是后半辈子有小混蛋管他的小混蛋。 什么叫穷横,就是因为穷,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怕,所以越能耍赖。 黄管家脸色铁青。 因为他知道,今天无论做什么,这帮混混锅伙都要出大名了。 尤其是这个老混混郑彬,恐怕要成为之后天津卫一段时间内所有混混们都要吹捧的第一老混混,这是夸奖,而不是贬低。 可以称得上天字第一号大混蛋! “怎么样?” 磕头猴指着老混混把自己的心肝肠肺摆成大礼,笑着道: “陈七爷,这份大礼,您要是不收,那可就是寒了我们整个天津卫穷哥们的心了。我们这些穷哥们一伤心,就要给郑老哥哭一哭灵,我瞧着您这外面就挺适合哭灵的。” 话摆明了。 我们人命都搭进去了,那生意还不匀我们点,你可就是坏了我们天津的规矩,到时候所有行里弟兄们都要替我们讨公道。 最后,我们还要在你家门口哭灵,至于哭到什么时候……您要赶,我们就躺着,您要打,我们就受着。 什么叫无赖,这就是无赖。 这任是哪个大门大户都不可能让别人天天在门口哭灵。 现在就看陈七爷如何应对了。 老黄这会儿脑子在快速转动,怎么破招。 打人简单,混混们根本不怕,专业“讨打”,一个个可以躺在那让你打,声都不带出。 有些不怕死的,甚至情愿让你把他杀了,让混混们有理由赖着你。 这也是旧社会这些混混们的生存之道。 各地混混,尤其以天津的混混儿规矩大,人生性。 盯着陈图南的磕头猴,突然看到陈图南对他笑了。 陈图南看着他笑道,心中一动,捉腔拿调:“一个老猪狗的心肝肠肺值几个钱?扔给狗,狗都不吃,我瞧着你小猴子那对招子倒是挺亮,挖下来送我。我就同意在码头给你一杆秤,怎么样啊,小混蛋。” 磕头猴心里一颤。 抽中死签来“文打”的是老混蛋郑彬,可不是他。 他并没有做好挖自己一双眼睛的心理准备。 这下轮到他被架住了。 有那还留在原地的瞧得清楚。 这磕头猴的两腿微微在发抖。 毕竟他平常出来开逛,那都是靠磕头不要脸平事,压根就没参加这次抽死签,否则要真敢有那见血卖命的胆量,早成大耍(大混混)了,不至于见谁都磕头。 瞧见对方的姿态。 陈图南身躯前倾,坐高望低,冷声问道:“怎么的,七爷我大喜,你舍不得给我送份好礼?这可没有杠,不是个好光棍!” 第十二章 家业、亏损 那磕头猴跪在地上,两条腿筛糠一般抖。 陈图南端坐在高头大马上,勒着缰绳,稳稳当当,打高处往下瞧着这混混儿,眼神凉得像腊月里的冰。 “七爷……您是要我这对招子?”磕头猴嗓子发紧,像是再问一遍,就能把这话听假了似的。 陈图南没开口,只那一眼,便算答了: 你没听错。 磕头猴一口气噎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原没这等准备,可身后一帮混混穷弟兄,几十双眼睛都钉在他背上。 郑老屁那老东西已然把事儿办绝,卖了个干干净净。 偏这位陈七爷,又硬生生另划了一条道,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磕头猴心里透亮,这是陈七爷成心压他一头,成心把郑老屁那老癞皮狗贬得一文不值,就是要给今天带头闹事儿的他,一个实打实的颜色瞧瞧。 你们今天存心来恶心我,单一个郑老屁,不够,得你这个带头的也出出血。 话说到这份上,他这对眼珠子,不挖是不成了。 不挖,郑老屁就算白死。 可挖了,意味着他以后彻底废了,再没有能领导一群混混儿的能力,眼睛都看不见了,以后谁还认他。 但陈家门里既然划下道,他就只能照着走。 若是怯了,便是认栽。 混混一行,一认栽,一服软,往后在这天津卫就别想抬头,名声烂透不算,眼前这帮弟兄,后头那些门道,也断断饶不了他,可不是一对眼睛的事,命也保不住。 “好!!” 磕头猴牙一咬,心一横,手直奔眼眶而去。 只听得啵、啵两声脆响。 再看时,他脸疼得抽成一团,浑身青筋暴起,牙关一错,竟咬碎了一颗牙。 他将那对招子“啪嗒”扔在陈图南马前,哑着嗓子喊: “给七爷贺喜。” 陈图南低头扫了一眼,漠然一笑: “爷收了!” 磕头猴身子晃了几晃,硬是撑着不倒,声音发颤: “七爷……答应弟兄们的饭吃,不会不算数吧?” “陈图南说话,向来算数。” 陈图南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黄叔,在码头给他们添一间称房。往后卖鱼过秤的活,归他们。” 黄管家狠狠瞪了那伙混混一眼。 可他也明白,今儿这局面,大喜之日,只能这么了断,免得闹出更大的笑话和乱子。 七爷逼磕头猴撂下一对招子,算是把陈家的脸面撑住了,可陈家到底还是亏了。 磕头猴听得这话,身子一软,再也撑不住,直挺挺往前一栽,昏死在地。 昏死前,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喊: “谢七爷赏饭吃!” 身后混混一拥而上,有人摸出金疮药,跟撒白面似的,往那两个血窟窿里猛倒。 有人跟着喊: “谢七爷赏饭吃!” 有个混混跪着爬过来,想把那两颗眼珠子捡回去。 哪知“咚”的一声,枣红马一蹄子正踩在他手上,疼得他嗷一声缩回手…… 再看,另一只马蹄跟着落下…… 众混混又惊又怒,齐齐抬头。 陈图南却已勒马转身,八抬大轿紧随其后,踏着碎眼残血,从一众不敢再动的混混面前走过,只留一个背影。 临进大宅门时,他轻飘飘甩下一句: “码头的地盘,今儿划给你们。可旗子守不守得住,七爷我可不管。” 话音落,迎亲大队浩浩荡荡进了陈家大宅。 本是大喜的日子,红绸挂天,鼓乐喧天,可陈家大门前,一片狼藉。 待到内里拜天地时,满座宾客,稀稀拉拉,剩下的还不到原先的五分之一。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等到拜天地结束,小姑娘一样的新娘子被送入洞房,陈图南对着诸位宾客拱手: “今日本该是图南大喜之日,要好好招待诸位亲朋贵人,然而却出了这么档子事,是陈家招待不周,眼下还要处理些事情,接下来就不好留诸位了。” 陈图南两世为人,对于今天的这伙混混挑着他大婚之日来上门卖味儿,给他见血,怎么会不知道,绝对是有人在其中作梗。 而这人,极有可能就在今天参加婚礼的一批人之中。 今天来的都是天津卫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年头,能混出头面,哪一个能是傻子,当然也能猜到这一点。 为了避免被陈家怀疑。 大部分人也都知趣的提出告退。 “我等告辞!” “小七爷保重!老夫人保重!” 等到所有宾客都送走。 “欺人太甚!” 张大力在院子里气得脸红脖子粗,道: “七爷,这伙子青皮我看是活得不耐烦了,你给我句话,今天我张金壁就去把他们连窝端了。” 他一个傻大个,光有一把子力气,是陈家给了他体面的工作,让他养活一家老小,老爷少爷还有黄师,对他都恩重如山。 今天这事儿,他不知道什么叫做主辱臣死,只知道自己必须为陈家做些什么,哪怕是去打死了人,官府过问起来,把他抓走枪毙砍头,他也认了! 陈图南摆手:“先别急。” 说罢, 看向黄管家,问道: “黄叔看着今天这磕头猴后面是谁指使的?” 黄管家独臂站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最后叹了口气,道: “谁都有可能。陈家原是天津第一大家,可老爷仙去之后,家里再没个人有他那等威望与人脉。留下的这些生意,块块都是香饽饽,谁都想来咬一口。就算我跟族里六爷拼尽全力撑着,这一年来,进项也缩水了一半。” 陈家六爷陈东兴,之前管着石材生意,有头脑,老爷子死后,七爷疯了,也就他能去和那些洋人打交道,接管进出口业务。 黄管家顿了顿,又道: “码头鱼市还算勉强撑得住,可也正因如此,才更招人眼热。今天这事儿,分明是有人想吞咱们陈家的码头,先走的一步棋。若是应对不好,怕是……老爷留下的产业,又要去三分之一。” 陈图南深吸一口气。 他来了已经快一个月,这一个月内,都在练拳养生,没怎么关注家里的产业。 这习惯也是前世带来的。 他前世也没怎么管武馆的经营,一心只管练武练拳,一切都有几个放心的徒弟操持,他也的确没有这个耐心和心思,反倒是几个徒弟们操持的极好,最后把一个小武馆硬生生扩充成了几百家武馆的连锁模式,几乎快要上市了。 可现在,事情摆在面前了。 按照黄管家的说法,他这一年尽力维持,也还是让产业缩水了一半,说明黄管家的天赋也只在练拳和管家上面,对于经商,或许还不如他。 毕竟他有现代人的见识。 “先去账房瞧瞧。” 第十三章 算账、地下龙头 陈图南就穿着新郎官的衣服,走进了账房。 进去之后,黄管家拿出了许多账本。 陈图南随手拿起一本翻看,几乎是一目十行,不到半盏茶功夫,一本账便看得明明白白。 黄管家在旁看得惊奇:“七爷从前算账便有天分,如今……这看账的速度,更是快得邪门。” 他哪里知道,对悟性远超常人的陈图南而言,这旧时代的记账法子,简单得就像孩童算术。 不到一个时辰,陈家所有账本,全被他翻了一遍。 账面上倒没查出什么贪墨大窟窿,足见黄管家忠心持家,威严尚在。 可遮掩不住的是,陈家好几门产业,已然亏得见底。 原先陈家的买卖,买办、盐业、航运、新兴实业,样样都有。 这一年来,盐业没了陈伯钧撑着,直接被朝廷收了资格;新兴实业里的石材、铅印,要么停产,要么半歇业,要么转手旁人。 如今只剩买办里的茶叶出口、煤油进口,再加天津码头航运,还能勉强进些银子。 去年一整年,进项不过二十四万银元。 可陈伯钧在世时,家族一年进项,少说也有八十万到一百二十万。 一减一算,家业一年之间,竟削去七成之多。 再不伸手收拾,用不了几年,单是他练功修行的开销、一大家子的嚼用,就得坐吃山空。 黄管家见七爷只一个时辰,便把家底盈亏算得一清二楚,心中更是愧疚,低头道: “是我老黄无能。” 陈图南摆手道:“黄叔你已经尽力了。” 黄管家则是期待的看着陈图南,道:“七爷,你如今大好了,一切就看你的了。” 毕竟以前家里的产业都是小七爷在管理,那个时候的七爷不爱练拳,天天喊着实业救国,所以许多产业都是他创建的,有的时候,甚至比老爷还要干得好。 陈图南在这些账本上扫了一圈,有了决定,道:“先保住航运。” 黄管家面色严肃,道:“七爷打算怎么回击今天这伙混混背后的势力。” 码头就是航运的根本。 要先保住航运,就得保住码头。 可今天才被这些混混敲竹杠走了一部分码头的生意。 陈图南没有说话,而是走出账房。 “大力!” 他一叫,张大力就从外面院子里走了进来:“七爷!啥吩咐。” 陈图南问道:“一个月前让你弄得那些枪,弄到多少了?” “长枪?”黄管家震惊看向陈图南:“大力,七爷让你你买了长枪?” “是,师父,七爷说枪才是这个时代最好的武器,我们护院作为练武之人,不应该拿着刀矛保护大宅门,应该拿最好的武器,才能如虎添翼。” 张大力连忙说: “七爷,通过租界的黑市,已经弄到了三十只毛瑟步枪,都是十年前德国淘汰下来的,每支五十银元,子弹的话,每一百颗五块银元,买了三千颗子弹,总共花了一千六百五十块钱。” 陈图南点了点头。 一千六百块钱,可以在天津买一个小宅子了,相当于张大力这样的高手护院一年的工钱,但却可以买来三十支长枪,三千颗子弹,就算用作训练,也足够三十个护卫打上半年。 这不过小小三十支长枪,却可以将陈家大宅武装到牙齿上。 黄管家问道:“七爷,您买这些火器做什么?” 陈图南背着手看着大宅门外的那些青石板上下人们在擦洗的血迹,说道:“本来是准备在我武功没有大成之前,保护大宅内所有人安全的,现在看来……这些枪该有别的用处了。” 张大力闻言,立即接口道:“七爷的意思是,叫我带着所有护院,带着火枪,把这伙锅匪连锅端了,对吗!” 黄管家皱眉,连忙道:“不行不行,那伙锅匪不过是被推出来的青皮混混,就算端掉了他们,也不知道是谁针对咱们大宅门,再者,火器这东西,很是敏感,一旦出现大规模交火死伤,会把朝廷引来的。咱们这里可是直隶,如今整个北洋新军都在这里,万一有个差错,那可是毁家灭门的大事。” “黄叔老成持道之言。” 陈图南道: “所以当然不能这么做。” 张大力挠头道:“那是啥意思啊。” “大力,还记得我那天跟你说的那段话吗?” 陈图南说道: “落后的猴子拿着石头,根本不理解人手里的刀枪。” 张大力连忙点头:“当然记得,七爷你说的,如今时代变了,我们手里还拿着大刀,就像猴子拿着石头对付洋人手里的火枪,之所以如此,政府才要锻炼新军。” 陈图南说道:“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差距在这里,那么黑帮与黑帮之间的差距也应当在这里,我问你,现如今整个天津卫的锅匪混混手里都拿的什么?” 黄管家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 张大力说道:“那些个混混还能拿什么,有个刀子就算是横的了,大部分也不过是棍子、撅头。” 陈图南说道:“那如果天津城里突然多出来一个新的黑帮,手里拿的都是火枪,对上那些手里拿刀、木棍的混混,会是什么结果?” 张大力脱口而出:“那不就是庚子义和团对上……” 陈图南转过身来,说道:“去市面上找一找吧,看看有没有那种灵性的,想出头的,问他愿不愿意当天津卫的黑帮龙头?” 黄管家立即说道:“七爷,你是想扶持一个爪牙,用长枪短炮,把天津城里的所有锅匪混混都一网打尽,成立一个只听我们陈家的帮派?” 陈图南道:“今天图谋家里航运码头的势力,可以借着几个锅伙混混儿来碰瓷讹诈生意,我们自然也可以这么做,并且做的比他们更好,统一了地下黑帮,漕运码头航运的产业,就不可能被人抢走。” 前世,天津卫在1926年之前,本地的黑帮一直都是混混、锅匪形态。 直到1926年,奉系军阀的军警督察处处长厉大森,这个青帮“大”字辈来津“跑海”,才正式将青帮组织带入天津,并与本地的脚行、混混儿迅速融合,成功把持了天津所有的码头、仓库和工厂装卸,划分地盘,每个码头都是一个独立的暴力王国。 再到抗日阶段,青帮势力更是凭借日租界的庇护,垄断了日租界的黄、赌、毒生意,开设德义楼烟馆、赌局等,势力如日中天。 同时还将触角伸向英、法租界,与上海青帮大佬杜月笙建立联系,代为接收鸦片。 鼎盛时期,其门徒多达上万人,完全控制了天津地下经济的命脉。 现在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有钱、有枪、又有人的陈图南,当然可以提前搞一个“新青帮”之类的帮派,来维护保障这一世的修行和身边人的安全。 顺便,定下未来属于自己的规矩。 第十四章 打虎丹 陈图南一席话讲完,黄管家与张大力心里都透亮了。 张大力脑子里已然浮起一幅景象: 外头那些青皮混混,手里攥着棍棒短刀,对上他们这三十条明晃晃的长枪…… 这等场面,两年前他亲眼见过。 黄管家本想开口劝几句。 陈家毕竟是白道上的武林世家,如今要伸手去沾黑道……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年头,黑白两道本就糊在一块儿,分不那么清。 老爷一走,这一大家子烂摊子,总得有人撑起来,给满门老小指条活路。 何况他心里也盘算了: 不过是在外头扶持一股势力,并非陈家亲自下场,等于戴了层白手套。 真要是闹出什么污了门风的事,他这把老骨头站出来顶缸便是,断不能让脏水泼到陈家脸上。 想到这儿,黄管家便默认了。 陈图南又道: “打明儿起,把护院组织起来,去城外林子里练枪。打鸟也好,打靶子也罢,先把准头练出来,别到时候遇上混混,子弹全飞到天上去。” 张大力把胸脯一挺:“七爷您就擎好吧!” “今天混混背后那股势力,黄叔多费心查查。” 陈图南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通红的新郎喜服,道: “少奶奶还在等我,我先过去。” 黄管家连忙道:“爷快去吧,少奶奶今儿受了不小惊吓,您得多哄哄。” “嗯。” 陈图南一点头,背着手朝自家小院走去。 这时天已黑透。 小院里红灯笼挂得满满当当,照得一片通红。 丫鬟红药、绿柳见他过来,连忙上前见礼:“少爷,姑奶奶在屋里呢。” 陈图南道:“你们先下去。” 红药应道:“我们就在外头伺候。” 陈图南摆了摆手:“不用了,都去歇着吧,今晚没你们的事。” 红药与绿柳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抿嘴一笑,不敢多言,生怕扰了少爷的洞房花烛,双双福了一礼,退出院去。 陈图南迈步进了厢房。 老远便瞧见通红的床沿上,坐着个小巧身影,双手紧紧攥在怀里。 似是听见他进来,身子微微发颤。 他走上前,拿起秤杆,轻轻挑开媳妇头上的红盖头。 盖头一落,露出一张清秀脸庞。 陆南蕉也抬眼瞧清了丈夫,紧张得睫毛不住轻颤。 见陈图南只望着她不说话,她心里先怯了,小声问: “爷……嫌我丑?” 陈图南把红盖头搭在一旁,笑了笑: “怎么会。你这双眼生得这样好看。” 陆南蕉生得一双月牙眼,方才盖头一揭,最动人的便是这双眸子。 她听得丈夫夸赞,小脸唰地红透,却仍是不敢多言。 陈图南拉过凳子,坐在茶几旁,慢慢跟她说话: “你今年才十六,是吧?” 陆南蕉轻轻点头。 陈图南心里暗叹一声。 旧时代的姑娘成婚早,大户人家更是如此。十五六岁,搁他前世,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却已是他的媳妇。 他自然不会对这么个小姑娘做什么,也不是那等急色之人,便放缓了语气,随口闲聊: “读过书吗?” 陆南蕉只当是丈夫考较她,连忙细声答道: “家里请过私塾先生,教两位哥哥念书时,许我和姐姐在旁旁听。女儿家该读的《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女儿经》《二十四孝》《列女传》,都读过。” 陈图南点了点头: “这些书里讲的忠孝仁义、贞静贤淑,有的是不错,有的却有问题,读多了,容易把人拘死。读过新学不曾?” 陆南蕉听他语气温和,不似白日街上那般威严,胆子也松了些: “爷说的是南洋女子学堂那种新学?不曾读过。那等学堂学费贵得很,我们家供不起。” 陈图南低声问说:“那你还想不想读书?想不想去那样的学堂?” 陆南蕉慌忙摇头:“我既已嫁给爷,怎能再出去抛头露面?何况去学堂念书,若是叫外人知道,我怎么对得起陈家,对得起爷?” 陈图南轻轻摇头:“这不妨事。” 陆南蕉仍是摇头。 母亲临嫁前千叮万嘱,叫她过门后好生孝顺婆婆、伺候丈夫,她一刻也不敢忘。 陈图南见她这般,便换了个说法: “若是我要你去呢?” 陆南蕉一下子愣住了。 陈图南接着说: “天津城里新开了一所女子师范学校,我想送你去念书。” 陆南蕉连连摆手:“我……我不能……” 陈图南缓声道: “你先听我说。咱们既然做了夫妻,便是一体。若是夫妻之间无话可说,同床异梦,与陌路人有什么两样? 去上学,不是为别的,是为了往后,你能跟我有话说。你明白吗?” 陆南蕉低下头,有点自卑,以为自己终究是小户人家的女子,遭嫌弃了,眼圈微微发红,强忍着泪声道: “我……我懂了,爷要我去,我便去。” 陈图南笑了笑: “今儿累了一天,也受了惊,先歇息吧。洞房的事,往后再说。” 说罢,他转身吹灭烛火,轻轻走了出去。 十六岁,身子还没长开,纵然是明媒正娶的媳妇,他也下不去手。 往后是要过一辈子的人,这般年纪便圆房,怀了孩子,极易难产大出血,那便是一尸两命。 为她长远打算,怎么也得等她到了十八岁再说。 厢房里一片漆黑。 陆南蕉僵在床上,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母亲早跟她讲过,今夜会发生什么。 她心里又怕、又羞、又慌,却也早做好了准备。 可到头来,竟是这般…… 满心委屈,堵得胸口发疼,不由得抽泣起来。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陈图南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屋里: “往后别叫我爷了,你叫我图南,我叫你南蕉。早些睡,明日我带你出去逛。天津有不少好吃的好玩的,是你在南方没见过的。打明儿起,你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儿,咱们夫妻一体,过好这一辈子,有我在,断舍不得让你受了任何委屈。” 陆南蕉满是泪水的眼睛猛地睁大。 屋里静悄悄的。 听着这番话,那股子没着没落的委屈,奇奇怪怪地淡了下去。 抿起嘴,抹去眼泪,小脸蛋又红了起来。 陈图南站在院外,听着屋里没了动静,轻轻一笑: “小姑娘就是比小仙女好哄。” 扭身回到了自己的静室当中。 瞧着一页书上的(1.1)的体质,他望着这段时间以来,终于配好的这副原本在于红墙大院里供给大内侍卫的养生秘方丹丸。 秘方名为《内壮打虎丹》,出自《秋月禅师注解金锺罩横练》当中,此丹是他掌握的几个秘密丹方中的大补丹方。 只有体质达到了1.1,他才敢服用,0.7的时候,一旦服用,就是虚不受补。 毕竟1是指理想中的健康状态和体质,现代社会拥有理想健康状态的人如同大熊猫一样。 1.1的体质,已经强过大部分群体,是真正的养生有成,可以进补了。 陈图南取出了一颗蜡封好的蜜丸,“咕咚”一声吞下肚去,隐隐约约好似有石入深井的声音。 紧接着,肠胃之中便是剧烈爆炸般的药力,溶解到了血液当中,通过各处毛细血管迅速扩散到全身上下的任何一处。 陈图南全身上下都咕嘟嘟冒起了白气,像是烧开了的水壶。 这就是这丹为什么叫打虎丹的原因,服下这丹丸,就像是武松在景阳冈喝了十八碗酒,激活气血,旺盛如烧火,力大如牛,遇见老虎都能打死。 前世,他是在暗劲阶段,经常服用这丹丸,有增强体内元气的不可思议作用。 如果预估没错,这一颗丹丸下肚,就能让他的体质蜕变,从1.1的体质,再往上提升一点。 到时候,就可以尝试打出暗劲。 今天大喜日子的事儿,他虽然面上轻描淡写,心中却阴沉了下去。 前世好歹也是和谐社会,他大部分时间只需要安心修炼就行。 可如今却不行了,唯有飞快提升恢复实力,才能够应对各种糟心事。 “等明后天的,让我知道今天指使混混儿们背后是谁主导……” 陈图南一边运化药力,眼神中没有了对待媳妇的温柔,而是波动着杀气。 混混们要剿,背后领头的更要找。 练武之人,哪有几个好脾气的。 前世和谐社会,他都敢用拳头打死人,何况是这个混乱的年代。 有本事在身,大帅、党魁,说暗杀也就杀了的例子多的是。 两世为人,那种练武之人,胆大包天,视人如蒿草的杀气,只会随着功力变高而更高。 第十五章 天津卫的地下势力 磕头猴在陈图南婚礼上卖了那么大一个味儿,这事儿在天津卫混混堆儿里算是炸了窝了。 完事后,手下的磕头弟兄们把旗子往陈家“北大关”码头一插,占了间称房,专管过秤鱼虾海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搁混混界,这叫露了大脸,祖坟上都冒青烟。 既是卖味儿成了,按规矩就得开贺。 请帖一撒,地方自然挑的是义和成饭庄,是天津的八大成饭馆之一。 这买卖字号取得好,有江湖气,正配这路场面。 三道浮桥两道关,七十二沽,城墙内外,上角下角,一个带俩,两个串三,混混头子们当晚就全聚到了义和成。 晚上,醒了之后磕头猴把整个义和成都包圆了。 前院各屋各桌坐满了小混混。 说是请来的,其实多半是闻着味儿来的,手里压根儿没英雄帖。 混混们讲究的就是个“吃绝户”的,不来白不来。 桌上摆的是天津卫粗细八大碗。细八大碗里是溜鱼片、烩虾仁、全家福、桂花鱼骨、烩滑鱼、川肉丝、川大丸子、松肉。粗八大碗里是炒青虾仁、烩鸡丝、全炖蛋羹蟹黄、海参丸子、元宝肉、清汤鸡、拆烩鸡、家常烧鲤鱼。 这十六样菜,搁有钱人家也就是喜寿节摆几桌,义和成这回整整开了十六桌! 酒还是“老潘家烧刀子”,天津最好的烧锅,一口下去,嗓子眼儿能冒出火来。 后院是雅间,有池塘养着锦鲤,有假山流水,包厢里摆着古董珍玩。 这桌上就不是粗细八大碗了,换成了罾蹦鲤鱼、酸沙紫蟹、高丽银鱼、通天鱼翅,还有津门烤鸭、烤酥方。 都是正经大菜。 酒换成了芦台春,这酒不一般,直隶总督洪洗宪待客都用它,盐商、官宦、武林世家都好这口。 坐北朝南主位上,是个鹤发鸡皮、干瘦如柴的老头儿,人称裴六爷。 这老爷子是天津卫五十六家开水铺的总把子,混混界的活祖宗,辈分大得吓人。 天津是退海成陆形成的一块地界。 地下水打出来的都是盐碱水,也就穷苦人喝。过得滋润的,喝水都得从开水铺买水喝。 所以这位六爷管着五十六家开水铺子,说是天津的水龙王也不为过。 两旁陪坐的是几个脚行元老、牙行前辈,还有东西南北四个锅伙的大寨主:东城东大关忠义锅伙马大杠、西南角猛虎锅伙刘横地、西头混江龙锅伙刘秃子、北大关铁山门锅伙周老疙瘩。 可今儿的主角是磕头猴,瞎了眼的候小山。 他穿了件说书先生梦寐以求的刺绣大褂,左胳膊绣着“单雄信踹唐营”,右胳膊绣着“张飞喝断当阳桥”,胸前是“桃园三结义”。 候小山站起来,眼瞎了,蒙着白布,还没好利索,脸色惨白,身板却不抖,举着酒杯: “老几位,有前辈,有同行,有哥哥,今儿赏脸,是给小猴儿面子。义和成锅伙在陈家北大关码头立了旗子,往后少不了仰仗各位,我先干为敬。” 一杯酒下去,眼眶往外渗血,面不改色。 可那四个锅伙寨主,眼皮都没抬。 只有裴六爷和几个脚行元老、牙行一个老妈子举了举杯。 这事儿不奇怪。天津城东南西北四大锅伙,地盘本来就挤,如今又冒出个磕头猴,占的还是北大关码头陈家鱼市。 这码头肥得流油,谁不眼红? 打从八大家陈家老爷子一死,那就是一鲸落万物生。 陈家的买卖,让天津卫的大户、洋老爷们分的分、刮的刮,谁都上去咬了一口。 混混们虽没那大本事,可对陈家码头也是馋得不行。 只是虎死余威在,陈家到底是武林世家,缩水的八大家也是八大家,盯着的人又多,四大寨主谁也不敢先出头。 谁成想,让磕头猴这么个小混混抢先摘了桃子? 东大关忠义锅伙马大杠先憋不住了,一拍桌子: “你个小混混,既说要仰仗咱们,那就干脆点!北大关码头的利市,每月分成五份,咱们五大锅伙平分。答应了,往后我认你这杆旗;不答应,别怪老子砸了你的招牌!” 另外三个寨主立马帮腔: “对!分成五份!” “不然凭你想独吞?胃口太大,小心崩了你的牙!” 四个老混混一齐发难。 脚行和牙行的都不吭声了。 他们虽也是下九流,可比混混强点儿,今儿是来赴宴的,犯不上蹚浑水。 磕头猴面不改色: “分成五份?不成。一份也给不出去。几位前辈,也没这个面子。” “你他妈好大胆子,跟谁说这么说话呢!” 刘秃子一拍桌子站起来: “老子当年耍光棍儿的时候,你还在你爹蛋篮子里晃荡呢!” 磕头猴慢条斯理喝了杯酒: “稍安勿躁,听我说。” “有屁快放!” “我没权利分利市。”磕头猴说,“因为打今儿起,我就不是义和成锅伙的头头了。今儿请大伙儿来,除了开贺,也是我磕头猴金盆洗手的日子。” 满堂安静。 “什么?”马大杠愣了,“你失心疯了?金盆洗手?你不是头头谁是?” 在场没人想得通。 为了陈家码头,你小子在人家大喜日子卖了一条人命,还搭上自己一对眼珠子,好不容易换来称鱼的买卖,这会儿金盆洗手?图什么? “那往后谁做主?”刘秃子问,“让他出来!” 磕头猴笑了笑,慢悠悠喝了杯酒,扭头看向主座那个瘦小老头儿: “六爷,刘爷问您意思呢。” 所有人脖子像上了发条,齐刷刷扭头。 刘秃子舌头打结了:“六、六爷?让磕头猴干这些的,是您老?” 裴六爷说:“是我。” 四个寨主全闭了嘴。 刚才刘秃子骂磕头猴那句话,搁裴六爷这儿得反过来。 这位老爷子出来开逛的时候,他们四个还在蛋篮子里呢。 “是我,也不全是我。”裴六爷坐那儿说,“小猴子和死掉的郑老屁,是老夫挑的。可老夫也没那么大胆子,敢闹人家大喜日子。这么干,是有人希望老夫这么干。至于是谁,你们别管。” 脚行、牙行的两个元老,心里也开始打鼓了。 能让裴六爷跑腿的,天津城里不是大富就是大贵。 可像裴六爷这样的大耍,有钱未必指使得动。 那就剩贵人了。 这一想,事儿就大了。 自古穷人怕富人,富人怕贵人。 若真是哪位贵人下的手,这小码头怕才是个开头,保不齐是想把整个陈家一口吞下去呢。 几个寨主脑门子冒汗了。 裴六爷没理他们,只看着磕头猴: “猴儿打今儿起退隐了。往后他和死掉的郑老屁后半辈子,老夫管了。照海二爷的例钱给他。往后混混们经过他们家,都得照应。” 磕头猴大喜,跪下就磕头。 海二爷是谁? 早几十年天津混混界的杆子,老前辈。 二十年前,海二爷到南市“诗画”宝局门前下油锅,穿白褂戴白帽,骂阵盘道,二话不说跳进滚沸油锅,一声不吭死在里头。差点把宝局管事吓死,乖乖掏了孝敬例钱,一条街都服了。 打那以后,海二爷就是混混们的标杆。 他子孙后代,每年去水会领一百两银子例钱,吃了半辈子了。 “起来吧。”裴六爷把他扶起来,“打今儿起,你退出江湖了,就用回本名,见谁也不用磕头了。” 磕头猴重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脊梁挺得笔直,叫回了候小山这个名字。 裴六爷一锤定音。 陈家北大关码头的买卖,谁也别想插手了。 几个寨主吃着没味儿,坐不住,纷纷告辞。 人都走净了。 “六爷,”候小山问,“咱真守得住北大关码头吗?” “你是怕那几个寨主?”裴六爷问,“他们还不敢跟我炸毛。” “不是他们。”候小山迟疑着说,“是陈家那个小七爷。我跟您说,那天咱们本只想出一只耳朵,卖卖味儿,吓住陈图南就得了。谁承想那主儿那么生性,硬生生搭了郑老屁一条命进去,还捎带我这一对招子。那可不是一般人……临走还撂下句话。” 插旗可以,守不守得住,看他们本事。 这也是大婚当天,不能让他们堵死,才不得不退了半步,硬是要了一条命和两只眼睛才答应。 “怕什么?”裴六爷慢条斯理喝了碗茶,“陈家老爷子没了,剩下几个护院。那个管家倒是有本事,可缺条胳膊。真要找上门来,老夫一回把他们都拾掇了,省心。” 候小山松了口气。 他们这些混混,不干人事,下场自个儿心里都有数。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像他这样,没了一双眼,换下半辈子吃喝不愁、道上还有面子,已是混到顶了。 多少人羡慕还来不及。 可他心里明白,面前这位六爷,才是真混出境界的。 六爷混了一辈子锅伙,今年六十多,混成天津第一大耍。 没别的原因,有真本事。 他低眼瞅了瞅六爷那双手,瞎掉之前,最有印象。 六十多的人了,双手细腻如玉,连条皱纹都没有,跟女人手似的。 任谁也想不到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手居然是这样的细嫩光滑,这绝对不是保养出来的,而是练出来的! 第十六章 裴六爷、暗劲 六爷的功夫,是练了一辈子正宗玄门铁砂掌。 别的混混下油锅,一双手就废了。 六爷下油锅捞铜钱,跟洗手一样。 这双手看着软,实则刀枪不入,一旦发劲,硬的跟铁似的。 前几年,有个练家子来挑事儿,一个人打他们二十个混混跟玩儿似的。 到了六爷跟前,只一搭手,那练家子就倒地不起。醒来后,没过三天就死了。 死因是五脏六腑全震碎了,骨头都碎成渣。 就凭这手功夫,六爷的旗子几十年不倒,徒子徒孙遍地。 在裴六爷眼里,陈伯钧活着那会儿,是津门武术会长、一代宗师、“中华九虎”之一,给他几个胆子也不敢碰瓷。 可现在?一个废了胳膊的黄开山,十成功夫使不出七成。 护院里听说有个神力王。 可练武不是小孩摔跤,谁力气大谁赢。 遇到把功夫练透的高手,碰一下就能把暗劲送进内脏里,照面就能打死人。 就像他裴六爷,这双手一巴掌能拍死脱缰的烈马。 暗劲一到,什么神力王?顷刻没命。 “总之,有您这根定海神针立在三岔河口,我们就有底气。” 候小山说了这句: “您老早休息。” 退了出去。 …… 大宅门里头。 晨鸡报晓。 头遍叫,二遍催。 三遍的时候,一缕日头从窗户纸的窟窿眼儿里钻进来,不偏不倚,正正地撒在陆南蕉的床上。 这姑娘迷迷瞪瞪睁开眼,一瞧外头日头都三杆子高了,激灵一下就要往起爬。 脚还没沾地呢,两个丫鬟端着铜盆、手巾、青盐盒子就进来了。 “爷……” 陆南蕉这张嘴,刚睡醒还没过脑子,“爷”字刚出口,昨儿晚上那人哄她睡觉时说的那些话,跟小虫子似的,一下子全爬到耳朵眼儿里来了。 她脸一红,把话咽回去半截,抿了抿嘴唇,换了句: “图南呢?” 绿柳一边拧手巾一边回:“少爷在楼下院子里练功呢。” 红药紧跟着接茬儿:“少奶奶赶紧拾掇拾掇吧,待会儿还得给老太太请安去呢,今儿可是起晚啦。” 陆南蕉脸上烧得跟刚出锅的螃蟹似的,麻利儿地爬起来洗漱。 俩丫鬟收拾床铺,翻起床单瞅了一眼,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眼里头都带着点儿惊疑。 那白床单上,什么事儿也没有。 陆南蕉换好了衣裳,紧赶慢赶下楼去。 到楼下一瞧,陈图南穿着一身白短褂,下面是黑灯笼裤,脚底下蹬着千层底的布鞋,站在院子里头,摆了个架势,跟拉弓似的,一动不动。 陆南蕉瞧了半天,没瞧明白,小声问:“这……这是?” “一门正脊柱的桩功。”陈图南没回头,话音却传过来了,“醒了?” 话音落地,他才收了功。 刚才他站的那套功,说形意不是形意,说八卦不是八卦,说太极也不是太极。 却又透着虎豹雷音、钓蟾劲、骨节鸣萧的淡淡声响。 是他把这三门桩功的长处揉到一块儿,琢磨着怎么把脊梁骨那二十四节全练透了,琢磨出这么个半成品来,眼下还不算圆全。 陆南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哦。” 她心里明白,婆家是武林世家,可这武字里头的事儿,她是一窍不通。 陈图南上前,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大褂披上,冲她说:“走吧,给老太太奉了茶,我带你出去转转。” “嗯,好。”陆南蕉低着头,声音跟蚊子似的。 一对新人出了小院。 俩丫鬟还站在那儿琢磨床单的事儿呢,就听见陈图南的声音从外头飘进来: “让人把我刚才站的几块青砖换喽。” 绿柳和红药赶紧应声,过去找那地方。 虽说不知道为啥,但七爷吩咐了,照办就是。 “哟!” 绿柳刚要弯腰做记号,手往下一摸,那块青石砖“哗啦”一下,碎成一堆小渣子。 她愣了:“这砖怎么裂了?” 捡起来一看,砖里头全是蜂窝眼儿,密密麻麻,跟冻豆腐似的。 俩丫鬟把碎砖全刨出来,再一瞅地。 两个脚印子,整整齐齐,陷进去足有半寸深。 红药倒吸一口凉气:“少爷这练的什么功夫啊?这么厉害?” 她俩哪儿知道。 昨儿夜里陈图南吃了那颗“打虎丹”,虎狼之药下肚,血气跟开了锅似的往上涌。 他半夜跑到院子里站桩导引,整整运化了一宿,才把那点子虎狼元气归拢顺了。 剩下那些归拢不住的,顺着浑身的毛孔,全都从脚底板底下钻出去了。 暗劲,打出来了。 正堂那边,小两口敬了茶出来。 陆南蕉耳朵根子还是红的,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就是老太太那句话: “图南跟我说了,他还有父仇没报,这两年得专心练武,得保住精气。洞房的事儿,等过两年再说,你年纪还小,所以也不着急。但图南想让你念书,我本来是不大同意的,可如今他成了家,这宅门里就是爷们当家了,唉,由着他吧。回头我托人,把你送到天津女子师范学校去。” 陈图南带着媳妇出了堂屋,没走几步,就瞧见黄管家从月亮门那边拐过来了。 黄管家紧走几步,低声道:“七爷,有件事儿。昨儿晚上,磕头猴给天津卫所有混混都撒了帖子,在义和成开贺。散席之后,这小子居然金盆洗手了。” “金盆洗手?”陈图南一挑眉毛,“这人明摆着是让人当枪使的,查清楚是谁在后头支使他了?” 黄管家道:“昨儿晚上义和成聚会的,除了小混混,还有几个大寨的寨主,脚行、牙行、水会的头头脑脑也去了。他们坐在后院包厢里,说了什么打听不着。只知道散了之后,就传出磕头猴金盆洗手的信儿了。” 陈图南慢慢悠悠地说:“磕头猴洗不洗手不打紧。谁接替他看那杆秤,谁就是正主儿。顺着这根藤摸过去,就找着人了。” 黄管家点点头:“今儿白天我再派人出去打听,估摸着晚上就能有准信儿。” 说到这儿,他嗓子眼儿里压着火。 “这伙人连遮掩都懒得遮掩,明摆着不怕咱们知道是谁。老爷子这才走了一年,连群混混都敢往脸上踩了!” “黄叔,压压火。弄清楚了告诉我就是。”陈图南拍拍他肩膀,又问,“大力他们练枪去了?” 黄管家缓了口气:“一早就走了。按您吩咐的,在城外河东俄租界往东找的那片废窑坑。那地方四壁都是硬土,高的地方两三丈,人下到坑底打枪,声音往上传,叫坑沿儿挡着,散不到远处去。坑底铺上稻草帘子、破麻袋片子,又能吸一层音。稳妥得很。” “打……打枪?”陆南蕉在旁边听得一愣,不由自主问出声。 黄管家连忙解释:“少奶奶别怕,少爷给家里护院配了些枪,也是为了护着您和老太太的安全。” 陈图南也瞧着她,点点头:“要不,带你瞧瞧打枪去?” 陆南蕉声音细细的:“我都听你的。” 陈图南本来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这姑娘一点儿主意没有。话都出口了,他索性改了主意:“成,那就去。我也练练枪法。” 那把勃朗宁到手之后,还没正经使过呢。练武之人,手上肌肉控制是有的,可前辈子摸枪的机会实在不多。 他又补了一句: “顺便也教教你。” 差点忘了,这媳妇可是一点武功也不会呢,让她练练枪法,好有一些自保之力。 第十七章 枪感、礼物 自打庚子年大劫之后,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城,丧权辱国的旗人皇帝和太后丢下紫禁城逃窜,中国北平和天津等重要城市,就多出来了一些叫做“租界”的地方。 洋人占据着中国的土地,还要在租界外面写上“华人与狗不得入内”。 这些个租界之中,在天津地界,尤其以俄租界占地面积最大,东西两区共占地5971亩,面积超过当时的天津英租界,居天津各国租界之首。 天津俄租界主要作为是南方各省所产茶砖的集散地和被其他外国人用于建货栈和储油罐的地点。 陈图南和陆南蕉打城东出来,在海河东岸,他瞧着城外的这一大片的俄式风格的老房子和教堂,心中的复杂情绪莫名。 一直在大宅门里住着,对于外面的事情,仍旧停留在历史课本之中的描述。 可这会儿亲眼见到这些个迥异于落后中国的超前建筑、铁路、邮局、就这样坐落那里,所受到的冲击,唯有陈图南内心才能清楚。 陆南蕉坐在马车里,看着旁边的丈夫从窗口朝外面看出去,脸色沉重,虽然不知为何,却也不敢多问。 很快,赶车的李宝儿就赶着马车到了东郊外二十里的一个废弃窑坑当中。 陈图南站在上面,果然,只能听到窑坑下面星点大小的枪声,比摔炮声大一些。 张大力听到七爷来了,连忙从窑坑里上来,给陈图南打招呼。 “七爷、少奶奶,你们来了。” 陈图南问道:“练得怎么样了?” 张大力有点不好意思,说道:“兄弟们都是第一次接触这铁玩意,练得不怎么样。” “下去瞧瞧。” 陈图南牵着陆南蕉的手。 陆南蕉明显带着强烈的好奇,下了土坑之后,东瞅瞅,西瞅瞅,月牙般的眼睛,带着亮光。 她虽然不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却也是从小经受的三从四德,养在深阁里面,从不可能出去抛头露面,何况是是被带到荒郊野外来参观打枪。 陈图南下来之后。 所有护院连忙聚集在一起,就要见礼。 陈图南摆手:“继续练吧。” 然后就听到零零星星的枪声。 他挑了挑眉,问道: “打了多少子弹了?” 张大力说道:“每人三发,打了一百多发了。” 陈图南皱眉,道:“这么少?” 张大力一愣:“七爷,这还少?子弹贵着呢!五块大洋才一百颗,一颗就是一个大子儿,一个大子儿能买一斤细粮,换三斤棒子面!刚才这一会儿,普通一家四口四个月的嚼裹就打出去啦!” 这哪儿是练枪?这是烧钱呐! 陈图南眉头没松开:“这么个打法,枪法能练出来?别怕费子弹。从今儿起,每人每天十发,打完了再去买。我给大伙儿配枪,不是当烧火棍使的。” 张大力没话可说了,只得无奈道:“那……就依七爷的。可弟兄们头回摸枪,也不知怎么练才能打得准。” 陈图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见过的练兵法子,拣最要紧的说:“想打得准,头一条是会瞄准:靶子、准星、眼睛,这三点得在一条线上。” 他上前抄起一杆毛瑟,给护院们比划着。 “瞄准了,手得稳,不能抖。有个窍门:匀着呼吸,一呼一吸,气吐出去那一刻,人身上最稳,就在吐气时候搂火儿。” 啪! 话音落地,枪响了。 三十米外的土靶子上,石灰画的人形,胸膛正中间多了个眼儿。 “好!” 张大力带头拍巴掌,护院们跟着起哄,巴掌拍得山响。 其他人也纷纷赞扬: “七爷好枪法!” “小李广花荣!百步穿杨,就是菌呐!” 陈图南摆摆手:“别起哄。我瞄的是脑袋瓜子,什么百步穿杨。” 他虽说是武术宗师,可枪这玩意儿也是很少正经打,能打中胸脯,已经是仗着身上肌肉稳、眼力准了。 张大力扭头冲护院们嚷:“都瞅见没有?七爷给咱们做示范了!往后就照这个练,先瞄准,再匀气儿,然后搂火儿!” 陈图南插了句嘴:“一个月后,枪法最好的三个人,账房给包红包。” 护院们眼珠子都亮了。自打七爷醒过神来,可比从前大方多了,张大力李宝儿都领过不小的红包。这回打枪还有赏,满天津卫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主家去? 把护院的法子交代得差不多了,陈图南扭头看陆南蕉,这姑娘乖乖巧巧站在一边儿,不声不响的。 他招招手:“南蕉,你也练练。” 陆南蕉心里犯嘀咕:我练枪干什么?可图南是自个儿丈夫,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听话地走过去,接过那杆长枪。 陈图南站到她身后,环着胳膊,一点点掰她的姿势:“瞄那个石灰画的人形的人头。” 陆南蕉脸腾地红了,正要开口说“图南,好多人看着,别靠这么近”,陈图南已经帮她摆好姿势,撒开手了。 他一撒手,不由得惊讶。 这姑娘握枪的姿势居然纹丝没动,一点都不晃。 他惊讶道:“手挺稳,试试扣一下扳机。” 砰! 陈图南回头往靶子上瞧。 那一枪,不偏不倚,正打在石灰人形的脑门儿上。 他眼睛唰地亮了:“这么准,你打枪的时候,手一点不晃?” 陆南蕉还保持着瞄准的架势,脸通红,小声说:“我打小跟娘学苏绣。那针细得跟头发丝儿似的,落下去不能错一丁点儿,错了整块绣面就废了。所以小时候没少被妈妈打,打我打多了,我慢慢就练得手不抖了。” 陈图南听得一愣一愣的。 苏绣他听说过,绣娘盯着芝麻大点儿的地方,一绣就是几个时辰,眼不能花、神不能散、心不能躁。 没想到南蕉竟是苏绣大家里出来的闺女。 便说:“再打几枪试试。” 陆南蕉听话地又搂了几火。 砰!砰!砰! 一枪接一枪,每一枪都钉在人形靶的脑门子上。 那些枪眼儿,那准头,就跟一道道闪电似的,全劈在陈图南心口上。 他看陆南蕉的眼神,慢慢就变了。 原先只是看一个这辈子需要陪着、护着的小媳妇,这会儿却多了点儿其他的,叫欣赏,叫惊喜,被她的神枪手气质吸引了。 如果说普通人的枪法是通过练习练出来的,那么他这媳妇这种枪感,是真正的天赋。 陆南蕉打了七八枪,没听见动静,一回头,正撞上陈图南那柔柔的眼神,浑身一紧,脸跟红布似的:“图南,你……你这么瞧我干什么?” 陈图南瞧着她笑着说:“你刚才打枪的样子真好看,很有魅力。” 陆南蕉臊得脸红:“瞎说什么,好多人在。” 第十八章 天桥、黑手 情话陆南蕉当然爱听,听着心里也甜,可妈妈说这种话,应该是在私下里说的,怎么当着这么多人就跟她说这些私房话。 陈图南没接茬儿,从怀里掏出那把勃朗宁,递过去:“试试这个。” 陆南蕉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这小枪,真精致。” 正说着,天上一行大雁飞过。 冬月了,大雁结伴往南飞,天天都能瞅见。 陈图南突然奇想,指指那群大雁:“试试,能不能打下来?” 陆南蕉问:“还跟刚才那么瞄?” “嗯。没风,不用估摸风向,可大雁飞得快,子弹在天上飞得会儿工夫,你得打提前量,提前约摸小半口气的工夫,照着大雁前头一点开枪。” 陆南蕉点点头,双手端枪,瞄着天上那行黑影。 瞄了四五秒。 砰! 坑底下突然静了。 护院们一个个张着嘴,瞅着天上掉下来一物,扑棱着翅膀,“啪叽”摔在坑沿上。 是只大雁。 “我滴个老天爷!” “少奶奶这枪法……” “这、这……真神了!” “我们一群老爷们,居然连少奶奶都不如。” 惊呼声炸了锅。 陆南蕉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忽然手一紧,被陈图南攥住了。 他盯着她,眼里头满是认真: “你知道吗,你才是天才。” 这样的枪法,便注定了南蕉是一个天生的高手,就算不练武,只要给她一把枪,她能发挥出堪比一个暗劲高手的威力。 若是有一把狙击枪的话…… 陆南蕉被陈图南一些情话说的脸红红、脑袋晕晕的,等到回过神来,已经跟陈图南坐上了回城内的马车。 而陈图南则是已经打算好了,再弄把小枪,给陆南蕉准备着,要是能够搞到好用的瞄准镜,配上新式的毛瑟步枪,那就是最经典的“98k”狙击枪了。 一个神枪手,配上一把98k和狙击镜,八百米的有效射程,打中躯干任何国术高手都扛不住,非死即残,若是打头,更是一击致命。 可以说,就算是陈图南前世的化劲巅峰,也都扛不住八百米外的一把狙击枪。 不知不觉间,陈图南发现有着神枪手天赋的媳妇儿,居然才是自己身边最厉害的人。 马车进了城内,人声鼎沸起来,叫卖声、锣鼓声、叫好声、争吵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弥漫着炸糕、锅巴菜、糖炒栗子的香味,还有泥腥味、油烟味、劣质烟草味,到处都是人,治安混乱。 陈图南闻着空气里传来香气,就让李宝儿把马车停下,自己和陆南蕉两个人下去走走。 这里就是著名的天津天桥。 因为华界、日租界、法租界三方交界,势力交错,三方都不好管理,又叫三不管。 “饿了吧,先来点小吃垫吧垫吧。” 陈图南叫住了一个推车的小贩,这小贩卖的是熟梨糕,竹筒摇出米粉糕,抹上玫瑰、豆沙、白糖卤,甜香飘半条街,停下来后,不少小孩扯着大人衣角非要买。 他要了两块,跟媳妇儿一人一块边走边吃,问她味道怎么样。 “嗯真好吃”陆南蕉捣蒜似的点头,这种酸甜的熟梨糕,是她在沪上没有吃过的:“图南,你也尝尝。” 不一会儿,她看到了一个包子铺,激动地说:“这就是狗不理包子?我在沪上都听说过了。” 上前就买了几个。 结果咬了一口,失落道:“好像没有那么好吃。” 陈图南笑道:“这家不是正宗的,正宗的那家是南运河畔的铺子,老板叫‘狗子’,菊花顶、抓鬏扣,皮薄到透光,咬开一汪肉汁,肥而不腻,因为包子好吃,生意太好,忙起来之后,谁也顾不得理,这才有了‘狗不理’这个名。” 陆南蕉望着咬了一口的包子,觉得不好吃,强自吃下了一个,却还剩下一个,却又不想扔了,怕浪费,小女孩就眼巴巴看着陈图南:“图南,我吃不了了。” 陈图南笑着接过来,两口一个,就吃了下去:“想吃什么都试试,吃不了的都给我。” “好!” 接下来,陆南蕉可算找着个兜底得了,便见着什么都想尝尝,什么杨村糕干、糖葫芦儿、豆腐脑、斋粉汤、炸糕、锅巴菜、糖炒栗子,样样都来了份尝鲜。 吃不完的也不浪费,有陈图南解决。 陆南蕉抹去嘴角的糖,这下可是玩美了,幸福坏了,尤其是看着身后跟着的丈夫,眼神都开心的弯成了月牙。 “这下,真吃不下去了。”她也小肚子鼓起来了。 “那就多逛逛。” 陈图南今天既是带着媳妇儿出门逛街,同样也是他自己要多了解了解外面的世界。 从三不管天桥朝着天后宫走,除了美食小吃多不胜数以外,更有各路奇人异事。 有那玩快手戏法的,能空手变鸽子,铜钱穿碗,长绳套月;最绝的是“米酒互变”,一碗清水,念几句口彩,竟成醇香米酒,引得洋人也驻足打赏。 撂地玩弹弓时,一手抛花生米,反手一弓射中;更有“回头望月”,背身听声射落空中物件,从未失手,不少人赌钱看他表演。 还有那捏泥人的,袖里藏着泥,看你一眼,三捏两搓,一个眉眼分明的小泥人就出来了,连洋人的高鼻梁、礼帽都分毫不差,当场卖,供不应求。 “图南,看看,像不像你。”陆南蕉买了一个泥人,放在陈图南脸旁边对比着。 二人在外面逛了半天,让陆南蕉这个南方人见到了好多新奇玩意儿,到了后晌才回到大宅门里。 黄管家走上来低声说:“七爷,弄清楚了。” 陈图南看了一眼陆南蕉:“你先回去休息,我跟黄叔有些话说。” 陆南蕉虽然好奇,但还是点了点头。 目送少奶奶走了之后。 黄管家缓缓才说道:“指使磕头猴的人是天津所有开水铺的总把头,名叫做裴六,是个混了一辈子的老混混。” 陈图南眸光微微波动,继续问道:“他什么来历,真就只是一个混混?” 黄管家凝重说道:“他不是个普通的老混混,身上有功夫,是天津地界有名的高手,一双正统的铁砂掌,早就已经练到了毙杀烈马的境界,手底下更是有十好几个徒弟。” 陈图南挑眉:“能毙杀烈马的铁砂掌?那是已经炼出暗劲了。” 黄管家点头道:“早年他曾打死过一个上门踢馆的,把对方打的五脏碎裂,这在暗劲之中,也是了不得的境界了。” 陈图南问道:“知道他家住哪儿吗?” 黄管家惊疑问道:“七爷你这是想调集枪队去……” “一个暗劲的老混混,还不值得因为他暴露了府上的枪队。” 陈图南背手在后,还是那句话: “弄清楚他住址了吗?” 黄管家回道:“裴六这个大耍有一套自己的院子,但他家里没有老婆孩子,因此不怎么回家,经常就在开水铺里待着……” 陈图南说道:“知道住哪儿就好,张大力、李宝儿。” 这一叫,两个护院立即被喊了过来。 张大力忙问:“七爷,啥事儿。” 陈图南背着手走出院门,道:“昨儿个我大婚闹事的那个混混背后的线牵出来一头了,你们俩和黄叔陪我走一遭。” 张大力兴奋道:“七爷这是要打上门去?” 陈图南道:“不光打上门,还要打死他,把昨儿个丢的面子都拿回来。” 这话说得寻常,可杀气一点不小。 自打父亲陈伯钧死后一年多时间,也该是让天津卫这些人都知道知道,陈家不光有钱,同样还是北方武林世家。 昨个是大喜,不好把事情闹大,今天腾出手了。 既然这老混蛋裴六也是个练武的,还是个暗劲高手,那刚好用他来祭旗,告诉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陈家不是没有人儿了。 第十九章 水铺、出手 BJ和天津的地下水是苦的,尤其是天津,水更是喝不了。 前朝和今朝两代王朝,皇帝们喝水都是出了宫奔玉泉山打水。 普通人没那能耐,就只能喝用白矾去除杂物之后的水,由此诞生了开水铺子,开水几文钱一壶,生水则是按桶卖。 今天裴六爷照常待在他这第一家水铺里,坐在太师椅上晒太阳,在他面前院子里的一个大缸,缸子里有着一尾大金鱼,算是他的半条命,宝贝得很。 突然一条人影像是沙包一样飞了进来,“咔嚓”一声,把那水缸子砸的粉碎,里面的那尾半臂长的大金鱼,就这样甩到了青石板地面上,啪啪的拍着尾巴,挣扎。 “嗯?” 裴六爷眼睛冒出精光,立即从太师椅上坐了起来。 在他站起来的同时。 开水铺里的伙计,平常喜欢孝顺他的混混和徒子徒孙们,也都怒叫着: “什么人?” “敢来砸场子?” “居然敢来六爷的铺子里闹事,活腻歪了!” 这一下子整个侯家后上都惊动起来了,全都瞧向了裴六爷的“昌隆水铺”,在侯家后里,谁不知道裴六爷是个什么身份。 整个侯家后,除了八大家中的‘怀仁堂白家老号’,就属裴六爷买卖大了,何况大家也清楚,这裴六爷私底下还是天津卫辈分最大的混混大耍。 就连侯家后的白家大宅门都被惊动了。 白家三房的三爷白孝文,刚从天宝班喝完花酒回来,坐着马车往家走。听见前头闹哄哄的,撩开帘子一瞧,乐了:“嘿,这是怎么个茬儿?” 车停下,他问门口站着的门房:“怎么档子事?谁去裴老六那儿闹事了?” 门房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三爷,说出来您都不带信的。我刚瞧得真真儿的。是陈家七少爷,带着管家跟几个护院,闯进去了。” “嘿!”白孝文眼睛一亮,“有这事儿?” 门房左右瞅瞅,又压低了几分:“三爷您应当听说了吧?昨儿个陈家七少爷大婚,愣是让几个混混锅伙给拦了道儿,在人家大喜日子弄出条人命来,硬生生讹了人家码头上称鱼的买卖。您琢磨琢磨,今儿个人家腾出手来了,能善罢甘休吗?” 白孝文脖子伸得老长:“那跟裴老六的水铺有什么相干?是他唆使的?” “不是他还能是谁。”门房使着眼色,瞧着那边水铺,“昨儿晚上信儿就传出来了,指使那俩混混的,就是裴六爷!一个叫候小山,一个叫郑彬。如今陈家码头的活,正是裴六爷的人接着呢。” 白孝文“啧啧”两声,咂摸咂摸嘴,嘿嘿乐了:“这可新鲜。不过也怨不得裴老六,谁让他陈图南死了爸爸呢?家里没个大人撑着,连混混都敢往门上踩。呸!就这,还跟我们白家并称八大家呢?真他妈给八大家丢人!” 门房双手揣怀里:“三爷您这话说的,这不人家就来找场子了嘛。” “找场子?”白孝文一撇嘴,“吹吧!裴老六那人我知道,手上真有功夫。我亲眼见过他露本事。陈家嘛,没了陈老太爷,拿什么找场子?就凭那个瘸胳膊的管家?我看是崖面上打悠悠——悬!” 他眼珠一转,来了兴致:“走走走,过去瞅瞅热闹!” 说着,就让人把马车赶了过去,到了跟前,下了马车,让身边的人拨开了侯家后上的围观老少爷们,大摇大摆就走进了开水铺里。 进去就听到裴六的声音,带着笑: “原来是七少爷大驾光临,老夫还当是谁呢,进门就砸老夫的龙鱼。” 听到这话儿。 白孝文看着地面上,那条大金龙鱼掉了好几片鱼鳞,快要动弹不了了,他立即心疼的叫道: “哟,这不糟践东西吗。” 这老龙鱼,裴六养了半辈子了,人家都说裴六能够发家,都是因为这龙鱼聚财,形成了一个‘龙入水’的格局。 白孝文好几次都想弄过来,可惜裴老六死活不卖。 他这一开口,就见到几个眼神朝他看了过来。 “白三爷。” 黄管家面无表情道: “您来干什么,今儿个是我们爷跟这裴六的事儿,您最好不要多嘴。” “哎卧槽,姓黄的,你算个什么东西,怎么跟三爷我说话呢……” 白孝文本就是八大家里有名的纨绔子弟,这会儿立即开口骂街了。 陈图南也听见了。 白家? 捣什么乱? 他挑眉:“李宝儿,让他闭嘴。” 唰! 李宝儿身体一弹,就带着一股风到了白孝文面前,手中捏成爪,就捏住了白孝文的下巴,让他发不出声儿来。 普通人遇到明劲高手,真就是家雀见了鹞鹰。 裴六爷没想到陈图南居然一点不在乎与他同为八大家的白三爷,这份凶性让他眼皮微微一跳,不由开口问道: “七少爷,您到底想干什么?” 黄管家替陈图南开口说道:“我们爷来这就一件事,这里有份状子,签了吧。” 说罢,把状子交给张大力,让他递了过去。 裴六爷接过来一看,发现赫然是生死状。 他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应,而是捋着后天贴的假胡子,笑着说道: “这是要干什么?” 黄管家冷声道:“怎么,作为津门大耍儿,生死状递到门里了,不敢签?” 裴六爷冷笑一声:“不就是一份生死状吗,六爷我有什么不敢。” 他不光是老混混大耍,还是武林高手,生死状一递,摆明了这是来跟他斗武来了。 作为混混,更应该懂规矩,这要是不敢签,那半辈子的名声也就彻底倒了。 于是,直接让人取来笔,在上面写上了‘裴庐’这个大名儿。 写完,斜眼看着大堂里的这几个人,尤其是陈图南。 对于打上门来的这几个人是为什么,他心知肚明,昨晚就做好了准备,因为他也清楚混混界里鱼龙混杂,瞒不住事儿,就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这七少爷倒是个报仇不隔夜的角儿。 就是可惜了,他既然敢保下候小山,让他去金盆洗手,自然有这个底气给候小山撑腰,对于陈家的高手,他心中门儿清。 不就是一个黄开山吗,没断一条手臂的时候,他还忌惮两分,如今断了一条手臂,他自信能够在半盏茶内打死对方。 这不单单是因为他的大成铁砂掌,还是因为他一辈子精气没泄,根本不像是个六十岁的老人,身体各项体能,都在壮年,打死一个断臂的糟老头子,一点问题都没有。 “虽然不知道老夫什么地方得罪了七少爷和黄管家你们,但既然你们找上门来,踢了老夫的金鱼,来砸招牌,老夫就算再好脾气,也不能忍了。” 他把签了名字的生死状抵回去,对着黄管家笑了,拱了拱手: “黄爷,听说你得了陈老太爷的太极真传,早就想领教这被外界吹得神乎其神的太极拳了,还请务必让老夫尽兴。” 黄管家冷笑一声,没有说话,就要去接那生死状。 谁料,陈图南上前接住生死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误会了,上门来打死你的人,是我。” 不光裴六爷和被捏住下巴,只能看戏的白孝文愣住了。 黄管家更是色变: “七爷!” 他跟过来这一路,从始至终以为的都是七少爷要自己出手,他也做好了不惜半条命,也要替七爷拿回面子的准备。 却没料到。 陈图南已经出手了,好似从草里窜出来的一只大蟾蜍,往前一扑,便是七八米,到了裴六爷的面前,面无表情,一记手鞭抽击,奔着裴六的太阳穴就抽了过去。 生死状签了之后,能动手了陈图南一点没忍着,出手就是奔着一招打死这老混混的架势。 第二十章 报仇、轰动 陈图南突然暴起出手,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黄管家和裴六爷首先想不到的就是陈图南会选择自己出手。 毕竟在黄管家眼中,自家七爷前二十年从来没有接触过拳法武术,也就是最近才开始讨要回家中传承。 在裴六爷和白孝文这些个老天津人耳朵中,就更是没听说过这陈家七少爷是什么高手。 以至于,陈图南这一窜出去八九米之间,速度之快,带动空气噼里啪啦,就像是一辆列车从身前驶过。 等到“呼啦”一下,他们在场许多人的袍子快速翻飞起来,所有人才反应过来。 “太极鞭手!” 裴六爷再反应慢也不得不提起全部心神应对这一鞭手了。 他早就听说太极拳练起来至柔,慢慢悠悠地,但打起来却是至刚,从太极架子里的招式就明白,不是鞭、就是锤,这都是古代沙场大将之中的大将才能施展出来的重武器。 呜~ 从面部被劲风吹起来狂抖的脸上肌肉,劲风带来的爆炸劲,就像是一团炸药在空气中炸开了。 裴六爷毫不怀疑陈图南的这一鞭手之下,就算面前是一面坚硬的青石砖墙,也要被这一鞭抽得四分五裂,分崩离析。 裴六爷面对这样刚猛的一招,躲闪来不及,只能快速探出一只手臂。 他那宛若女人娇嫩的手掌,瞬间充血变的黑紫,根根青筋像是钢筋一样布在手上。 铁砂掌练到大成境界,瞬息之间气血运转到手臂,一双肉掌连铁核桃都能捏扁。 这只手臂竟然在电闪之间捏成锤,护住头颅,挡住要害。 同时另一只手快速的朝着陈图南胸口按了过去。 这一手暗劲藏在毛孔中,只要摸中了,瞬间就能把劲力催发到陈图南的五脏六腑当中去,明着可能看不出什么,可接下来几天内,对方就会五脏破碎而亡。 当! 碰撞在一起的是两个人的手臂。 一个捏成鞭手,一个捏成单锤。 只是赤手空拳,却就像是隋唐演义中的裴元庆和尉迟敬德交手在了一起。 蓬!! 两股巨大的劲力撞击在一起,所产生的后坐力,立即震得水铺里的所有人身躯都有一种摇晃的感觉。 “七爷这身手!” 张大力眼睛瞪大的跟个牛犊一样,也被震得晃了一下,不敢相信这是平日里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七爷。 怎么一动手,让他这个以神力著称的人都感觉到了凶猛! “到底是武林世家,可还嫩了。” 裴六爷感受着陈图南鞭手中的劲力,估摸出了强弱,冷笑着,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陈图南的衣服。 这七少爷不愧是陈家六十四手传人,太极鞭手功夫练出了火候。 可终究还是明面上的炸劲,接下来只需要自己的暗劲碰到他的身体,生死就能分出来了。 到时候,别管他是不是陈家大宅门的七少爷,都让他变成鬼少爷! 唰! 陈图南看着抓向胸口的铁掌,身体却突然矮了一尺,就像是一条水里的鱼儿,感应到了危险,瞬间就游走了。 正是八卦里的趟泥步。 趟泥步只是叫出来不好听,但其实是游龙八卦掌的根底。 游龙身法滑不溜秋,左脚一摆,身子一拧,像龙翻身一样转到对手侧面! 原本伸出去的掌顺势翻腕,狠狠拍在了裴六爷的腰肾部位。 砰! 裴六爷整个人都被这一下撞得朝后退出三四步过去。 如果撩开衣服看的话,后腰那里就像是被一大片钢针扎透了一样,一滴一滴的往外渗血。 “暗劲勃发!今儿个栽了!” 裴六爷惨叫一声,对于十分熟悉铁掌暗劲,用暗劲毙杀敌人的他,中招瞬间就察觉到自己体内钻进来一股暗劲,瞬间摧毁了左边的腰子。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二十岁的陈家七少爷居然已经练成了暗劲,这一下中招,意味着肾脏彻底废了,就算活,也只能再活个七八天,腰子就会彻底坏死。 意识到自己必死无疑的裴六爷,反而爆发了凶性,一只手捏成了鹰爪,就朝着陈图南抓了过去。 练铁砂掌的人,基本都会鹰爪功,像是老鹰一样,全身上下最硬的就是爪子,抓住猎物的瞬间,就能捏死对手。 而且裴六爷还爆发了暗劲,就是为了临死之前把陈图南也带走。 他一个活了六十岁的老混混,临了带走一个大宅门少爷,血赚。 一爪之下,色厉内荏: “七少爷,就算老头子对不住你了!” “多话,找个好姿势,等死。” 陈图南在这一爪之下,身躯迅速朝后掠了四五米,拉开空间,然后又电闪般扑上前,两只手一左一右,手如车轮,电闪般与裴六爷的鹰爪碰在一起。 左手搬开,右手拦截,进步崩锤! 正是太极老架五锤之——进步搬拦捶! 轰! 裴六爷的身躯就像被巨大的大摆锤正面砸中心脏,纸片一样的飞了出去,从水铺院子里面,径直飞出去,摔在了侯家后的大街上。 瞬间。 这水铺里面不论是裴老六的徒子徒孙们,还有黄管家、张大力、李宝儿以及白家老三的呼吸都暂停了一下。 这…… 这还是那个号称天津大耍活祖宗,能单掌毙烈马,拍人人死的铁砂掌裴六爷吗,怎么,交手不到一两个回合就被打成这个样子了。 还是黄管家反应快,他瞧着摔在大街上的裴六爷,嘴巴里不住往外吐血沫子,浑身颤抖,肋骨都变形,凹陷了下去,知道他活不了几分钟了。 立即喊道: “大力,问话!” 张大力本来就把持在门口,守着不让人逃走,这会儿眼疾手快,立即上前,一把揪住裴老六衣领子,喝道: “裴老六,说话!谁让你指使的混混去闹事的?” 裴老六眼神呆滞,嘴唇翕动,艰难的吐字:“山……山……贝勒……” 说完脖子一扭,人死了。 临死,谁也不知道他后不后悔错估了陈家的厉害。 兴许,也是早有想到。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可临了他说的人名儿,不光是张大力听到了。 侯家后上的不少人也都听到了这个名字,全都是大吃一惊。 贝勒?怎么个事儿……怎么还有这样的大人物搀合进来。 许多人心里正寻思着呢。 就见着陈家小七爷一步打水铺里走了出来,一脚跨过了裴老六的尸体,带着护院和管家回去了。 上门,打死人,离开,跟出门吃了个饭般轻便。 最后才是白家的白三爷白孝文。 不少人可都好奇着呢,不敢进去,压根不知道咋打的,纷纷围着白三爷: “三爷,怎么个事儿?” “这裴六爷怎么就飞出来了?!” “他身手可不简单呐,怎么几句话的功夫,就被人打死了?到底里面是个什么情况?你不是进去看热闹了吗?” 白孝文被围住,却是一脸后怕,连忙推开人道: “别问了,别问了,快踏马吓死我了,谁能想到陈家老七这么厉害,我踏马以后见着他得躲着点儿,这没两句话,就给裴老六活活打死了,真踏马生性,不愧是八大家。” 白孝文说完比了个大拇指,朝着周围比晃: “陈家老七,真踏马是这个!顶尖了!” 其他人才哄然爆发。 俗话说: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 天津爷们儿,谁嘴巴里能藏得住事儿,不大半天功夫,大街小巷就传遍了。 首先震动的就是各家拳馆、天津武林。 裴老六的武功到什么程度了,谁不清楚? 没两句话功夫就给打死了,还是那陈家老七给打死的。 他怎么就有这么一身功夫了? 第二十一章 手术、渗透劲 黄管家一路上的心情都在激荡。 可谓是满腔的疑惑和振奋。 七爷的武功到底是什么时候达到了如此境界? 那裴六的铁砂掌,在整个天津卫高手当中都可谓是蝎子粑粑独一份儿了,任是那些暗劲有成多年的老辈儿高手,对上这号称无孔不入的铁砂掌也都要心里打怵。 怎么就被七爷三两下给活活打死了。 而且…… 用的还都是正宗的太极、八卦门里的东西。 “难道七爷一直在偷偷练武?” 黄管家心里寻思着。 二十岁的年纪,就能打死裴六这样的老牌高手,这绝对是内家拳暗劲有成,并加上打法大成才能有的水准。 难怪七爷之前有信心要为老爷报仇。 这份练武天赋,难保真的可以超越老爷的功力。 不提黄管家心头的各种心绪波涌。 陈图南回家的路上一直都闭着眼睛,到了大宅门之后,就吩咐黄管家说道: “黄叔,去租界里的洋人医院买一套手术工具来,另外打听一下现在市面上那些西药的价格。” 黄管家问道:“手术?西药?” 陈图南撩起了自己的袖子,只见袖子下面的胳膊上赫然是有着一团漆黑发紫的淤青,有些部位还有着漆黑的黑点。 黄管家惊道:“这是?” 陈图南说道:“铁砂掌虽然是玄门正宗的功夫,平日里以药浴铁砂洗手,看起来手掌细腻没有毛孔,柔弱无骨,可打起人来却是一等一的阴损。我和裴老六这次交手,虽然要了他的命,我却也不是没有代价。他的铁劲力混合着平日里的铁砂毒气也渗透到了我这条胳膊上,让血管受损,有了血栓,如果不是我暂时封住了这条手臂的血液流动,血栓就会流向大脑和心脏等部位,所以我现在需要做手术,但洋人不可信,只能在家里做。”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两根铁棍撞在一起都会弯,何况是两条肉胳膊。 尤其是练拳之人,内劲更是会在第一时间碰撞作用于彼此身体,除非达到丹罡大成那样的人间金刚之境界,可以在内脏上覆盖一层罡劲,否则与人交手,免不了留下各种隐伤、暗伤。 黄管家也是练武之人,知道这种情况的危险。 “七爷你这有点危险,做什么手术?” 黄管家急忙说道: “我还是去白家一趟,请白家老太爷过来给七爷你看看。” 八大家,家家都有通天的塔: 严家船,周家盐,韩家的跤场镇河湾; 宁家粮仓顶破天,金家的码头连着官; 白家的药,常家的刀,比不上陈家墙里藏金条。 尤其是白家老号的各种珍贵的配方和细料,以及白家世代相传的传奇医术,让白家老号不单单只是富那么简单,还得到了天津卫不少人家的尊敬。 黄管家不懂什么手术,但对于白家的医术却很信赖。 陈图南摆手道:“别担心,只管把我要的那些东西送到我房子里,我就能自己解决,有少奶奶在,我没事。” 这种伤,普通中医是解决不了的,他有经验,且,他也打算训练一下自己这个宝贝媳妇儿。 说罢,回了自己的院子。 陆南蕉连忙迎了上来:“图南,刚才红药说你在外面打死了人?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嗯,手上有些伤,正好需要你来帮我做个小手术。” 陈图南坐在桌子上,指着手臂上的漆黑一团气血: “一会儿先用银针放出里面的淤血,然后,在我指着地方,你用小刀分开,取出里面的小血栓,就没事儿了。” 陆南蕉闻言急的快要哭出来了:“怎么会这样,那我们快去请大夫啊。” 陈图南拉住陆南蕉:“听我说,你就是最好的大夫,我见过的人里面,没有比你手更稳的,不用害怕,就是四五块血栓,我指挥你怎么做,一会儿取出来就好了。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其实他也可以试着用暗劲把这些铁砂顺着毛孔逼出来,可那样会扩大创面,撕裂许多好的皮肉,所以做手术是最好的,对身体损伤最小。 再加上他是存心了要让媳妇儿给自己动这个手术,一是训练她的胆量,二也是为她以后可能会遇到类似的情况,提前做好准备。 练武之人,在外面打打杀杀太正常了。 有一个手很稳的媳妇,不光是天生的神枪手,还是天生的外科手术大师,这种切开皮肤、血管,取出血栓的手术,正好可以让南蕉来练练手。 不一会儿,陈图南要的东西都到了,洋人开了很贵的价钱,但陈图南不在乎,有了这些工具,以后就可以在家里做外科手术了。 他开始指挥陆南蕉用酒精消毒,继而用另一只手手指指向位置,让陆南蕉用银针放血,很快,手臂上的淤血就被放了出来,接下来,就只剩下了几个因铁砂掌暗劲形成的血栓,使得血管都凸出来了。 “别怕,手别抖。” 陈图南这点疼痛还能忍受,仍旧不忘安慰着媳妇儿: “切开这里,没错,就是这里,大胆下刀,入刀一厘便可,只是手臂而已……” 他本就是现代出身的内家宗师,修炼到化劲层次之后,对于人体部位的了解,要远胜这个时代的所有人,再加上十倍悟性之下,对于自己体内的各个血管和神经的了解,更是无比熟悉。 在他的理论指挥下,配合陆南蕉那稳到极点的手。 切开几个小血管之后,在他的劲力运转之下,几小块淤血就被自己挤压了出来。 接着就是缝合血管,有从租界买来的专业缝合线。 “慢慢缝,像是你刺苏绣那样勾针就行,你是苏绣大家,这几针要比苏绣的针好缝多了。” 半个时辰过去。 这个小手术就完成了,在他的精准把控下,刀口微弱的只有几个指甲印大小。 陆南蕉则出神的望着铜盆里的双手和染血的棉布。 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切开了丈夫的手臂。 又把它当做绣布一样缝好了,虽然只是几针而已。 可这种事情,实在冲击她的观念。 陈图南起身,为陆南蕉擦了擦汗:“我以后不免和人交手,受伤,在我与人交手受伤之后,你最适合治疗我。” 陆南蕉眼睛通红道:“不能不和人打架吗?我不想你受伤。” 陈图南说道:“这不是想不想的事情,爹在关外被日本人打死,我现在撑着这个家,有家仇要报,有些事情,必须去做。” 陆南蕉不说话了。 她低头啜泣了一会儿,然后抬头: “我会在学堂里好好学东西的,只要对你有用。” 陈图南摸了摸她的头。 等到陆南蕉下去换洗。 他低头看向了缠着绷带的右手,这种小手术,清创化瘀而已,等血气凝结,两三天就能好了。 重要的是今天虽是石火电光般的交手,可对他而言,却是有些久违的亢奋了。 毕竟前世终究是和谐社会,即便有地下拳赛,也不可能任他毫无留手的随便打死人。 如今到了这个旧时代,只需要签了生死状,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打死对手,任谁都挑不出来理,让他心头的热血忍不住的跳动。 而与人交手的过程中,他更是发现: 十倍悟性更容易有所得,就如同此刻…… 陈图南运转暗劲之间,不知不觉就已经偷偷掌握了裴六铁砂掌的“渗透劲”,这种渗透劲,不同于普通暗劲的‘勃发贯穿’如蜂窝一样,铁砂掌的渗透劲更是无形和歹毒,无缝不入。 他一根手指按在桌子上,劲力就像是一滴水渗进了土壤。 呼! 再吹一口气,桌子飞起木屑,下面变成了密密麻麻蛛网一样的纹路,都朽坏了。 咔! 指头轻轻叩击。 整张桌子都散架了。 裴六在铁砂掌上浸淫了四五十年,才练成这种歹毒的劲力,却被陈图南一次交手之中,感受之下,悄无声息的掌握了。 让陈图南不由心叹道: “不管在哪个时代,与人交手,刷劲,都是涨功夫最快的方式,何况还是十倍悟性……搭配一个人命如草纸的混乱年代。” 第二十二章 反响、混混开会 陈图南的伤,三四天的工夫就好利索了。 练武之人的血肉,本来愈合得就快,再加上他练着那道家如意真铨的吐纳法门,新陈代谢比常人快出去不是一星半点儿。 他倒是好端端的在养伤,可打死裴六的影响,却是太大了。 毕竟裴六可不光是混混,还是津门地界有数的铁砂掌高手,势力背景都不小,属于是五行八作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他这一死,还是被踢馆踢死的。 天津卫的九十多家拳馆们可都紧张起来了,有些个关系好的馆主,聚在一起吃饭,就在私底下议论了。 “早年间陈伯钧那阵子,可把咱折腾苦了。人家是中华九虎,坐镇天津卫,硬逼着大伙儿入他那‘天津武术总会’,嘛玩意儿都得听他号令,受他节制。好家伙,好不容易熬到他咽了气,大伙儿寻思这回可消停了,各开各的拳馆,各练各的拳……谁成想,嘿,陈家又冒出这么个陈老七来……” “三言两语就把裴老六给拾掇了,这功夫,可不比咱们这些老家伙差。” “拳怕少壮啊。依我看,天津卫这些武馆里头,能跟他过过招的,也就那几个有名有姓的老前辈了。” “这下可崴泥了。陈伯钧活着那会儿,就仗着太极八卦正宗的名头,把别的拳馆挤兑得没法活,人家拜师都奔着陈家去,谁还学咱们小拳种?” “如今他儿子灵醒过来,一出手就弄死裴老六,陈家在武林中的面子这不又续上了?往后门槛还不得让人踩破了?拜师学艺的还不得乌泱乌泱的?” “那咱们能怎么着?这辈子就这三板斧,跟人家没法比。人家陈家,太极生八卦,足足六十四手,门槛高着呐。咱们也就配在外头捡点儿残羹剩饭。” “难不成还上陈家踢馆去?就凭打死裴老六这一档子事儿,年轻一辈谁还敢伸这个头?” “话也不能说绝喽。就因为他陈家六十四手名气太大,惦记着踩他们上位的主儿多着呢。先前是陈伯钧死了,剩下一窝孤儿寡母,有本事的不好意思欺负孤寡。可如今……” “如今这陈家老七,分明是个愣头青,打死裴老六,这不摆明了告诉武林人士,他陈家在陈伯钧之后,又有人出道了。” “这么一说,这会儿去陈家踢馆,谁也说不出嘛不是来。” “对啊,总不能由着他陈家老七下生死状打死裴老六,就不兴别人上门下生死贴挑战他吧?” 这是有关于武行里的一些议论,颇有一种坐在城楼观山景的意思。 再说和裴老六有着直接联系的磕头猴。 他本来金盆洗手,裴六赏了他一处宅子,这些天正琢磨着找个媳妇儿,往后安安生生过日子。 直到裴六被打死的信儿传到他耳朵里,磕头猴整个人的魂儿就跟让谁给抽走了似的。 他可是亲耳听过那位七少爷放的狠话。 可他万万没想到,前后才一天的工夫,就腾出手来了,直接上门把人打死,可以说天津的大户人家,论生性,就姓陈的这一个了。 裴六爷是谁? 那是天津卫所有水会公推的总把头,年深日久的天津第一大耍,不管不顾的上门打死报仇。 虽说签了生死状,谁也挑不出不是来,可人死容易,人死之后的事儿,才叫麻烦。 裴六爷这一辈子积攒下的产业、挣下的威望,太大了。 混混行的活祖宗,天津卫老百姓吃喝拉撒里头,他管着“喝水”这一项。 他死了,他的遗产怎么处置?他留下的仇怨怎么个了法?哪一件都不是三言两语能打发的。 天津卫的四大锅伙,加上刚在北大关码头插旗的裴六那几个徒弟,又聚在义和成了。 磕头猴是被硬架来的。 一进门,他脸沉着,跟块铁板似的:“几位寨主,那天我可是当着诸位的面金盆洗了手的。道上的事儿,跟我早没关系了。” 四大寨主只是冷笑,不搭腔。 从磕头猴手里接过北大关码头称房的那个,是裴六爷的大徒弟,诨号叫“蓝绸子”。 他冷冷盯着磕头猴,开了腔: “去陈家闹事的是你。老爷子如今让人寻上门来打死了,虽然我们都知道,这是老爷子打眼了,没料到人家姓陈的本事这么高,可人死了,多说这些没用。 只有一样! 你的确金盆洗手了,当你这小混蛋,真能过安生日子?我们认了,人家姓陈的认不认?” 磕头猴心里明白,这话不假。 陈图南凭什么认这个规矩。 他要真是那好说话的人,也就不至于腾出功夫,就把六爷打死了。 现在磕头猴就是后悔。 可天底下哪有后悔药! 他脸色更难看了,默认自己摘不出去:“那蓝师兄打算让我干什么?” 蓝绸子没接茬儿,先拿眼扫了一圈在场的人:“老爷子活着的时候,是天津卫的混混头子。在座的四大锅伙寨主,也不得不服他,我说的对不对?” 四大寨主没言语,算是默认了。 蓝绸子接着说:“我们和陈家的仇,算是结下了。可归根结底,按老爷子死前那说法,这事儿是城里的贵人‘山贝勒’指使的。如今老爷子没了,把他供出来,咱们要想给老爷子报仇,就得仗山贝勒的势才行。” “报仇?”磕头猴一愣,“你指的报仇是……” “让姓陈的一命还一命。”蓝绸子说得容易,跟说今儿吃什么饭似的容易。 磕头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们有那本事吗?老爷子那样的功夫,都让人当场打死。就凭咱们这些混混?” 蓝绸子一撇嘴:“我武功是不咋地。可谁说报仇就非得靠武功?那姓陈的再厉害,他不就是一个人?又不是神仙,还能一个打一百个?兄弟们这么多。摸着黑,找个好时机,哪怕就在他吃饭的时候,几百个人一拥而上,用锄头锄都锄死了。” 四大锅伙里的刘秃子不耐烦了:“别卖关子了,有话直说,真想干你一个人就干了,找我们来干什么。” 蓝绸子这才把底牌亮出来:“我的意思很简单。老爷子没了,他死之后的势力和遗产,总得有人接手。我知道,我要这时候跳出来说我接老爷子的衣钵,四位哥哥肯定得联起手来打我,对不对?” 马大栓抱着胳膊,点点头:“你倒识相。” 蓝绸子说:“老话讲,师出有名,名正言顺。我就实话实说了,万一我要能给老爷子报了这个仇,几位就得服我?成吗?” 第二十三章 蓝绸子、山贝勒 蓝绸子说他要是能给裴六报仇,众人就得服他。 四大寨主都挑了挑眉毛:“孙猴子跳水帘洞,那是齐天大圣!你算什么东西,也能给裴六爷报仇?” 蓝绸子不慌不忙:“我把大伙儿聚到一块儿,就是为着定这么个事:咱们这些锅伙绑在一块儿,也没有人家陈家财势大。可咱们有咱们的人脉,有咱们的狠劲儿。只要能合起伙来弄死陈图南,陈家倒下的尸体,随便一块肉,都够咱们吃一辈子的。所以,我是觉得,谁有本事给老爷子报仇,弄死陈图南,谁就有资格接管老爷子手下的水会,有资格在天津卫立万儿。到那时候,谁也不会不服。” 磕头猴却有些担心:“陈家毕竟是八大家。陈伯钧就算是死了,也留下不少人脉。真要弄死陈图南,有什么亲人故友替陈家出头,咱们能挡得住吗?” 四大寨主都不言语了。 这正是他们为什么不敢轻易朝陈家码头伸手的原因。 摸不清陈家现在还有多少底蕴,在朝廷还有多少人脉。混混再厉害,也还是匪,是匪就怕官。 蓝绸子笑了:“老爷子为什么敢对陈图南出手,大伙儿现在也知道原因了,是山贝勒指使的。如今情况很明朗:是山贝勒想要吞了陈家的产业,只是他不好亲自下场,才找的老爷子。” “如果几位信得过我,我今儿个就去找山贝勒,我想,老爷子临死前把他供了出来,他现在也急着呢,肯定怕陈图南找他麻烦。” “只要我们跟他说好了,我们负责料理了陈家,他则负责给我们善后,如此一来,一举三得,大家都有个结果,怎么样?” 几大锅伙寨主的眼睛都亮了。 虽说庚子年以后,旗人的江山一天比一天虚悬,可人家毕竟是皇亲国戚,贝勒爷这个身份,对于混混而言,仍旧是高不可攀的。 刘秃子一拍大腿:“真要有山贝勒在背后坐镇,那这事儿太容易了,说定了,谁弄死陈图南,谁就接掌六爷的地位,谁也不能不服!” “有几位这么句话就成。” 蓝绸子散了宴席,转过身来,就开始奔着山贝勒的府上去了。 用打听到的地址,来到了这山贝勒的府上,蓝绸子一来可是有些发愣,纯是没想到这位“贝勒爷”住的地方,也就只是个普通的宅子。 这里要说一声山贝勒的来历,他是旗人大帅壮王爷的外甥。 这位壮王爷也算是个英豪了,两年前带领义和团一起对抗洋人,可惜落败。 败阵之后,听说联军进了京城,又得知自己在京城的家小已经自焚殉忠,还得知洋人要杀支持义和团的官员,他不想受辱于洋人,于是在直隶总督府自缢身亡。 这位山贝勒就是壮王爷死后为数不多的亲戚之一了。 可说实在话,山贝勒这个贝勒,其实不是个真贝勒,贝勒乃是超品爵位,是因为他祖上做过贝勒。 老旗人的习惯是这样的,就算落魄了也爱充大个,祖上有大官,不称小的,他们自己这么叫,别人也不想驳他们家面子。 有些个外藩旗人,穷的成了一两银子饷银的养育兵了,照样以祖上为荣,喜欢充大爷,脾气大的不说,还特好面子,就算吃不起肉,出门的时候也得在嘴上用猪皮蹭一蹭,好让人以为他伙食没跌份。 山贝勒就是典型的这类旗人,几代下来,早就没有了藩位,是个闲散宗室,一个月只剩下了几十两银子过活。 这一点钱,他要养活一大家子,眼看着日子快过不下去了,就开始各种寻思来钱的道。 尤其是天津首富陈伯钧死后,他瞧着曾经认识的那些个朋友、商人,一个个都在陈家尸体上咬下了一大块肉,馋的他直流口水。 可他又没什么生意头脑,更没什么本钱,没办法学人家勾兑、套取,只能想了个笨办法,那就是先找一些混混去闹事,想着从陈图南这个小毛头身上先撕下来码头的一部分利市。 这法子虽然不大光明,可架不住有效,很大可能奏效。 只要能拿到一点利润,那么他手里就算是有了本钱,有了本钱,再凭着他这“旗人贵胄”的身份,以及他舅舅生前的关系人脉,再运作运作、打点打点,不愁吃不下陈家这块肉。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计策成是成功了。 事儿却败露了。 那老混蛋裴老六死不死的,居然把他给供了出来,现在天津谁都知道他这个贝勒爷,指使混混干了那见不得光的事儿。 山贝勒这几天羞怒交加,恨不得把那裴老六挫骨扬灰。 就在这当头,门房来说裴老六的徒弟求见,可不正赶上山贝勒的气头上,叫道: “裴六儿的徒弟,还敢来见我,去,逮住他,先给他二十大板。” 蓝绸子就这样不清不白的,先被捉进去打了二十大板,这二十大板可一点不轻,差点给他打的昏死了过去。 等到一盆冷水浇在头上,蓝绸子惨叫着回神来,瞧着面前已经出现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他连忙跪着说道: “贝勒爷恕罪,恕罪,小的知道我师父他老人家不该把您的名号报出去,坏了您的名声,小的正是替师父来赎罪的,您打这二十大板是应当的。” 山贝勒一听这话,火气消了一些,冷声道:“你们这些个混混儿,也就是嘴皮子利索,现在整个天津卫都知道爷跟你们搅在一起不清楚,爷丢掉的脸,是你打二十大板就能挽回来的。” 蓝绸子巧舌如簧:“小的今天来,就是为了给贝勒爷您解决这个事儿的。” 山贝勒问道:“说来听听。” 蓝绸子将那番话说了出来:“陈图南打死了我们师父,如今跟我们天津界的混混是不死不休了,我们打算彻底弄死他,不光给我们师父报仇,也能彻底给您出气,您看怎么样?” 山贝勒问道:“你们真有把握弄死他,我可听说了,你师父都被人家几下子打死了。” 蓝绸子仰头说道:“整个天津卫的混混锅伙加在一块,有一千来号人,他功夫再高又如何?” 山贝勒思考了一下。 忽然叫了一声: “佟烈。” 蓝绸子趴在地上,瞧着山贝勒背后多出来了一个身影,面冷似铁,穿着蓝黑色的大褂子,脚蹬一双马靴。 心中震惊,这怕不就是那种真正的大内侍卫。 这名叫佟烈的男人声音冷静,问道: “主子。” 山贝勒转身瞧着他,问道:“上次裴六和你交手,我记得是他败了,那么依你看来,那个陈图南的功夫,跟你比差多少?” 第二十四章 交情、西药 这佟烈是整个贝勒府留下来的真正财产。 打从满人入关那年起,他们家就是弈山家的奴才,一辈传一辈,代代都是从善扑营退下来的,正经八旗武科出身。说白了,世世代代就是吃这碗饭的。 山贝勒问他:“你跟那陈图南交上手,有几分把握?” 佟烈话不多:“没交过手,不好说。” 山贝勒一扬下巴:“我就当你俩差不多。那你跟我说说,要是混混们一窝蜂地上,得多少人能弄死你这样的?” 佟烈皱了皱眉,拿眼瞥了一下跪在地上的蓝绸子。 蓝绸子脸煞白,大气儿不敢出。 佟烈琢磨了一下,开了口:“天津这地界的混混,有个好处。不怕流血,不怕死。要是这么些人,每人拿着刀枪,有四五十个围住我,我就没辙了。要是换成军队那样的枪矛兵,三十个人,我就准败,准死。” 他在宫里待过,这事儿清楚。没少拿这个练。 蓝绸子一听,眼珠子都亮了:“不怕死不怕流的,别说三十个,八十个我们也能给您凑出来!” 山贝勒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儿:“这么一说,那陈图南要是遇上你们不要命地往上冲,甭管他多高的功夫,也得玩儿完。” 蓝绸子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那是一定的!” 山贝勒又瞅了一眼佟烈:“你觉得呢?” 佟烈说:“有六七成把握。” 山贝勒忽然笑了:“那要是再加上你呢?你混在里头,有没有把握,让这位七少爷必死无疑?” 裴六那档子事儿办砸了,他不想再出岔子。 佟烈平平静静地说:“算上我的话,再给我八十个人,别说暗劲了,化劲的高手也得死。” 当年闹白莲教那会儿,县官调来几十个枪兵,几十杆枪一块儿扎出去,任你武功再高,也得扎成筛子。 山贝勒一拍大腿:“好!我看这群混混的主意不错。上回闹事儿还是胆子小了。陈家现在是日落西山,就该趁这时候,弄死这个陈家少主子。吃他们的绝户!这事儿就交给你和蓝绸子了。咱们‘贵山贝勒’府能不能东山再起,就看这一哆嗦了。” 佟烈一甩马袖,单腿跪下:“嗻!” …… 大宅门里,夜深了。 陈图南正走着八卦掌的“骨节鸣萧”步桩,一边走一边听黄管家念叨弈山贝勒府上的事儿。 “七爷,这山贝勒,也叫弈山贝勒,是打前年庚子年闹洋人那会儿逃到天津来的。那会儿大部分旗人贵胄都不愿意受辱,自个儿上吊了。就这位胆小,带着一个家传的护卫跑出来了。” 黄管家说: “也因为这个,他在京城的亲戚死的死、散的散,来天津两年多了,也没个帮衬。一个月就几十两银子的进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不,就打上咱们家的主意了。” 陈图南一边走桩一边问:“敢情是个闲散宗室。就这么个玩意儿,也敢惦记我家?” 黄管家叹了口气:“旗人嘛,祖上又是贝勒,一向这样。七爷……您打算怎么处置这事儿?这毕竟是旗人的贝勒,虽说是个虚的,可……不能像裴六那样说打死就打死的。” “怎么不能?”陈图南照旧走着桩,语气跟说今儿吃什么似的:“黄叔您倒是说说,他为什么不能打死。” 黄管家一愣,没想到七爷会这么问。 他叹口气:“这天下,毕竟还是人家关外这伙人的。哪怕……” “哪怕什么?”陈图南淡淡地说,“如今的中国是什么样儿,黄叔您看不出来?这旗人的江山,也就剩最后一口气儿了。” “话是这么说。”黄管家摇摇头,“可只要这口气没断,就算是管着三万新军的洪总督,见了那些旗主老爷也得行礼。您要是真把山贝勒弄死了,就算老爷跟洪总督有点儿交情,怕是他也没法儿替咱们家担这个保啊。” “哦?”陈图南一挑眉毛,“我爹还跟这位直隶总督有交情?” “洪总督督建北洋新军,统摄九疆之首的直隶,咱们在天津做买卖,哪能不打点这位?”黄管家说,“再说这位总督好武,请过老爷好几回去直隶衙门演练太极八卦六十四手。” 陈图南点点头,把这事儿记下了。 他又问:“山贝勒的事儿我心里有数。那天让您打听的西药价儿,怎么样了?” 黄管家没料到话题转得这么快,愣了一下才答:“如今市面上的西药,主要是碘酒、酒精、治疟疾的奎宁,镇痛、枪伤急救使的吗啡,还有阿司匹林,用途是退烧、止疼。价钱嘛,一块银元,能买半小瓶碘酒,也就是一百毫升的;要么买半大瓶酒精,五百毫升的;要么三十片奎宁;要么五克吗啡;要么半瓶阿司匹林,五十片。” 陈图南心里一动,码头上扛大包的,一个月累死累活挣五块钱,还不够买几瓶酒精的,果然这个时代西药最赚钱。 再赶上混乱年代的话……里头的暴利,更是海了去了。 黄管家叹气:“西药贵得是没边儿,可确实神,尤其是退烧。就是不好买,市面上只有外资洋行有,别的地方,有钱也没处寻去。” 陈图南说:“这就是我让您打听的用意。” 黄管家一怔,半天没明白。 陈图南不紧不慢地说:“我打算把咱家原先产业里的药房改改,改成中西药零售大药房。不光卖中药,也卖西药。” “西药?”黄管家惊了,“可咱们没那授权啊!洋人把这东西卡得死紧,北洋新军都拿不着多少,咱们家上哪儿弄去?” 陈图南说:“我压根儿没打算跟洋人买授权。” 黄管家更糊涂了:“那咱……” 陈图南停下桩功,站在原地看着黄管家:“我打算自个儿造。” 他重生到一百年前,脑子里那些新时代记忆和见识就是一座宝库。 这个时代的西药,碘酒、酒精、高锰酸钾、阿司匹林…… 只要有初中那点儿化学底子,一口铁锅,一个蒸馏器,就能做出来。 更别说他还有那十倍悟性,前世上过的化学课,他此刻回忆起来,一看就会,还能往深里分析。 最神奇的青霉素,在这个时代没无菌环境,不好弄。 可做出比阿司匹林效果更好、副作用更低的“扑热息痛”,也就是对乙酰氨基酚,对他一点儿不难。 真要豁出去,花个三五十年,把天体物理啃透了,弄核弹也不是不能想。 可那事儿太不划算。 重活一世,寿命苦短,见神不坏,也只有一百多年。 得把时间完全用在提升自己的本源上,下辈子才能走得更远。 造西药,说是为挣钱,不如说是让这个时代的掌权者看到他的战略价值。 乱世里头,疗伤药、退烧药、消炎药,毕竟都是硬头货。 攥着这个,什么旗人、贝勒、王爷,都得在这种资本跟前低头。 至于怎么护住这份产业? 他收了收身上的暗劲,一抬眼,正瞅见张大力带着三十个护卫从外头回来。 耕田读书,强身练武,挣钱养家,聚势护道。 几千年来,万变不离其宗。 第二十五章 冬至、真阳 黄管家心里七上八下,实在摸不透七爷要怎么鼓捣出西药来。 这可不比练武。陈家拳术有根有源,七少爷只照着拳谱练,便有进境。 虽说……这进境快得邪门,他私下里也暗忖,莫不是七爷从前就偷偷练过,只是一向藏拙,不曾对外露过底? 可西药这东西,那是真真切切的洋玩意儿,放眼整个中国,也没几人能弄明白。 七爷难不成还能凭空变出来? 陈图南却不多解释,只叫黄管家依着他的吩咐,尽快置办一处化工厂,再把药堂改制妥当。等天津卫这伙混混儿料理干净,便要大干一场。 黄管家领命下去忙活。 不多时,丫鬟红药进屋回道:“少爷,明日便是冬至了。少奶奶是江南人,那边冬至不吃饺子,只吃汤圆,要不要备上一些?” 陈图南随口应道:“饺子、汤圆都备上些。” 话音一落,他心中忽然一动。 明日冬至。 正是八卦门里“骨节鸣箫练八节”的日子,正该在节气正日一试修炼之效。 他背着手走出小楼,来到花园。 院中一片冬竹,是天津本地常见的品种,色暗叶紧,梢头多带焦枯。 他随手折下一段空心竹管,转回自家小院,正遇上陆南蕉从老夫人屋里回来。 小丫头见丈夫手里拿着根竹管在院里转悠,眼里满是好奇,轻声问道: “图南,你这是做什么呢?” 陈图南抬眼一瞧。 天津的冬天,风跟刀子似的。陆南蕉穿一件宝蓝漳绒对襟短氅,长过腰际,袖口宽宽,边缘镶一圈浅灰狐腿毛,看着暖融融的。 他走上前,笑道:“你来得正好。” 伸手在她衣领上,轻轻捻下十几根细绒毛,再把那截空心竹管直直插进院里土中,最后将狐毛轻轻丢进竹管里。 陆南蕉眼睛一亮,恍然笑道:“我知道了,这是试春气!” 陈图南倒有些意外,笑问道:“你还懂这个?” 陆南蕉微微扬头,带着几分小得意:“那是自然。我爹娘虽在上海不种地,可乡下爷爷奶奶还种田。每到耕种时节,便要测地气,也是插一根竹管,只是倒的是芦苇灰。等灰被地气吹出来,便知春分到了,该下地耕种了。” 陈图南微微点头。 旧时代的百姓,哪有什么万年历、日历,那都是朝廷里专人算的。寻常人家买不起,便只能靠这最古老的法子,测节气、定农时。 陆南蕉小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竹管,又转过脸问: “可明天是冬至,又不用种地,图南你测地气做什么?” 陈图南笑道:“不是只有种田才用得上节气。普通人养生要守节气,我们练武的,更要顺着天时。” “练武也要看节气?” “这是我陈家八卦门的最高心法,明日你便知道了。” 陆南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图南嘴上说明日开始,可按八卦门“八节练气”的规矩,当夜便要着手。 冬至,是一年最后一个大节气。 旧岁周天走完,新一年二十四节气循环,便从这一日重新起头。 八卦门至高心法里说:冬至一阳复生。地底阳气,自此日慢慢萌发,直到来年立春,天地彻底回暖。 这般“四时八节”,正是感悟天地阳气的最好时机。 陈图南在院中盘膝坐定。 冬至本就是一年之中阴最盛、阳最弱的日子,而子时,更是阴中之阴。 在“八节八劲、骨节鸣箫”里,冬至正对人体二十四椎最末尾——第五腰椎。 在这日炼养元气,便要以尾椎接地气,引地下寒气入体,先扛过一夜至阴至寒,等阴极而衰,方能接引地底初生阳气,谓之“一阳复生”。 “心法说得玄乎,其实不过是贴地而坐,以尾闾接地气,挨冻罢了。” 陈图南只坐了片刻,便觉地底寒气一股股往骨头缝里钻。 天津的冬天,冷得能冻死人。无炕无炉,寻常人在外头冻上半宿,便有性命之忧。 “难怪说这是化劲炼髓的法门。普通人谁敢在冬至夜露天坐一整晚?便是壮汉,十有八九也要冻出病来。便是暗劲高手,这般坐一夜,不冻死,也要落一身寒邪入骨、风湿寒腿,重则伤了肾阳,一辈子都养不回来。” 这也是当年八卦门董公不轻易外传此法的缘由。 一则怕传错了人,养出祸患;二则修炼太过凶险,一个不慎,便是终身暗伤。 后来几代门人反复修补,才创出一套揉身搓穴的法子:双手搓热,擦命门、肾俞三十六遍,再搓涌泉穴,引火归元,方能熬过寒夜。 可陈图南用不着。 呼~ 吸~ 他呼吸渐缓,心跳渐慢,整个人如雪地冬眠的黑熊,气息微不可闻。 这是道教丹道《如意真铨》里的呼吸法门,在守元气、抗寒邪上,比那套揉身之法,高出不知多少层级。 就这么着,陈图南在数九寒天的地上,盘膝坐了整整一夜。 寒气一层层渗进骨髓,尤其是对应冬至的那节腰椎,隐隐有气流在空腔里轻响,如细竹吹箫。 天一亮,丫鬟们出门一看,见七爷竟在院里静坐,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 “七爷!这么冷的天,怎么在外头坐着!快拿衣裳来!” 陆南蕉也早被吵醒,她虽知道丈夫今日要练功,却不懂其中深浅,只慌着叫人去请黄管家。 黄管家赶来一看,反倒松了口气,对陆南蕉道: “少奶奶放心,七爷这是在练功。您瞧他面色,哪有半分受冻的样子?” 他心里却暗暗称奇。 当年老爷练这功夫,坐一夜,次日也是唇色发白。 可七爷这般模样,竟像只是闭目歇了歇。 “那图南要坐到什么时候?”陆南蕉急问。 黄管家看了看天色,摇头道:“说不准,得等地气上来。” 陆南蕉一听,连忙小步跑到那根竹管旁,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 黄管家见状,顿时明白了,脸上露出笑意: “原来七爷早有准备。” 就这么静静等着,直到日上三竿,日头正盛——这是一天里阳气最足的时辰。 老辈人都懂这阴阳道理: 夜半子时,阴盛阳衰,阴气重得能压得人喘不过气;到了正午午时三刻,便是阳盛阴衰,日头毒得能晒化冰,也是一天里至阳的光景。 过去话本里常说,狐魅女鬼专挑夜半子时出来作祟,怕的就是阳气; 而菜市口砍头,必选午时三刻,图的就是这至阳之气能压得住亡魂邪祟,不叫它们作乱。 子阴午阳。 这些说法虽带着几分封建迷信的影子,可大地里流转的阳气,却是实打实存在的,半点做不了假。 只见陆南蕉低呼一声,手指着那截竹管,声音都发颤:“动了!狐毛动了!”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只见竹管里那十几根轻得像柳絮的狐绒毛,竟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自然力道托着,慢悠悠地往上飘。 不是风吹,也不是人动,就是被那股藏在地下的“气”,轻轻吹了出来,飘在半空,打着旋儿,慢慢落向地面。 这一刻,竟与千年前古人定节气的模样别无二致,几千年的光阴,仿佛就凝在这一缕地气、几根狐毛里,半点没变。 也就在狐毛飘出竹管的那一瞬,盘坐在地上的陈图南,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 那冰凉坚硬、冻了他一整夜的土地底下,竟透出一丝丝极淡的暖意。 这暖意薄得像一层纱,可越是在这数九寒天里冻透了身子,越是能敏锐地捕捉到这丝暖意的珍贵。 那是冬去春来、阴盛极而阳生的征兆,是一阳复生的刹那。 这丝暖意,依旧顺着尾椎骨钻进来,轻轻淌进他的脊椎骨缝里。 募然间,陈图南双眼睁开,眸中闪过一抹莹亮微光,身形一挺,竟直直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盘坐一夜,等的就是这阴极阳生的地气入体,等的就是这一缕真阳。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土上,全然不顾一旁急得想上前劝的黄管家、满眼担忧的陆南蕉,还有廊下大气不敢喘的丫鬟们,旁若无人地在院子里走了起来。 走的正是八卦掌的八节炼劲之法。 冬至的地气,恰好钻进对应人体第二十四块脊椎骨的位置,配合着修炼这块脊椎骨的八大劲法里的“坠字劲”,每一步踏下去,脚掌都往土里陷了半分,仿佛他的身躯陡然重了千斤。 越是往下陷,那缕冬至复生的大地阳气,便与他的身躯融得越紧,越融洽。 到了最后,陈图南缓缓摇动脊椎,那缕从地底引来的暖意,瞬间化作一股浑厚劲力,顺着脊椎蔓延开来,流遍全身上下,渗进四肢百骸。 渐渐地,他的身子就像一块冻了千年的寒冰,里头忽然燃起一缕火苗般旺盛的生机。 这火苗虽弱,却是丹道理论之中,实打实的“真阳”。 第二十六章 体质3.6、骨节鸣萧 陈图南凝神运化,将这缕真阳在体内周转一圈。 就像是从天地自然接过来的药引子,引发了人体本身,将他被冻了一夜的身体,也随着诞生无穷的生机。 此刻,天地人,同时一阳复发。 呜呜呜~~ 一阵清越的呜鸣忽然响起,不是来自别处,正是从他的第五腰椎骨里传出来的,像空心竹管吹出来的箫声,空灵又浑厚,正是八卦门八节炼劲里,唯有将其中一节骨节练至大成,才能出现的异象。 骨节鸣箫。 箫声渐歇,陈图南缓缓收势,目光落在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那一页“书”上,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在接引地气入体、炼化那缕真阳,引发自身“一阳复生”,元气从各处渗透出来,渗透五脏六腑之后。 体质数值竟涨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 【轮回主:陈图南】 【称号:暂无】 【转世身:第二世】 【体质:3.6】 【悟性:10.7】 (正常成年男子健康的体质属性为‘1点’) “一个夜晚,体质就提升了2.5?相当于我吃了两个半的人?” 陈图南不可思议。 他一个多月连续养炼身躯,服下各种珍贵汤药,也不过是将体质从0.7提升到了1.1,结果,只是在冬至里修行了八卦门里的炼髓养生之法,竟让他提升这么多。 3.6的体质意味着什么? 陈图南完全能够感受到,当那一点大地之气入体,点燃了他的体内阳气之后,有着那一点真阳温养五脏六腑各个器官,人体每个部位,都比之前的功能强大了三倍之多。 要知道,他前世修炼到化劲巅峰,最后养成的体质也不过就是10点,被转化成了第二世的本源。 3.6的体质。 意味着他已经恢复了前世巅峰的三成功力了。 最重要的是。 这才只是在冬至当天,接引地气修炼第一次的效果。 普通人冬泳都能提高人体免疫力,这丹道法提升人体体质的秘密,实属天机不可泄露一样的丹医法门。 “不愧是能够和如意真铨吐纳法相提并论的‘古代天医养生丹法’。” 陈图南心头喃喃道: “只接了冬至一节,就有这种成效,若是把一年里的八节全都练透,体质超越前世,是肯定的……而这……才只是理论之中的八段锦,若是能将二十四脊椎对应的二十四节气修炼法门,全都推演出来,变成‘二十四段锦’,那么,怕是抱丹坐跨,踏斗布罡,就是真的切实可着的通天大道了。” 他赤脚站在土里寻思着。 “像是冬至对应的脊椎尾骨可以用‘坠劲’练到……如果八卦门的八个大劲能修到八个脊椎骨,那么其他十六个脊椎骨,也应该有差不多的劲力能练到……” “或许我应该试试多跟一些高手交手,把他们的劲力学过来,然后再去揣摩。” 偷学别人武功之中的劲力。 这话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毕竟劲力可不像是招式,落在明面上,是一招一式那么简单。 劲力那可都是经过岁月磨练出来的,真正的几十年辛苦汗水。 可对于一次交手就能把裴老六铁砂掌里的渗透劲琢磨出来的陈图南来说,就是有这个超尘绝世的悟性。 呼! 吐出一口浊气。 把心思从脑海中收回,才终于注意到南蕉、黄管家和几个丫鬟,都在看着他。 南蕉脸色微红说道:“图南,你在练什么武功,怎么这么会儿,皮肤都变好了?” 女儿家的本来就注重容貌,第一时间发现陈图南的肤色较之昨天有了剧烈的转变。 陈图南闻言笑道:“肌肤是内脏健康的外在显化,气血好,皮肤自然就会变好,内家拳原本就是修炼养生的拳法。 再往上走,更是涉及到了道教丹道的秘密,都是修行越高深,人体越完美的路子。你看我皮肤变好了,是因为我功力大涨了,皮肤显化出来了而已。” 南蕉似懂非懂,但明显有些跃跃欲试:“那,我可以练吗?” 陈图南点头:“当然。” 过去拳师传艺,为什么传男不传女,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男女大防,毕竟练拳修炼,要涉及到很多羞耻隐私的部位,只是师徒的话,这么传授,完全有违人伦。 但他和南蕉是夫妻,那就完全不必介意。 回头再看向黄管家。 却发现黄管家看向他的眼神,有些熟悉。 这种眼神陈图南当然清楚,那是他前世武馆授徒,把一些徒弟带领入门之后,他们看他的眼神,如看神。 练拳一道,在门外的时候,不知道什么。 只有入了门后,清楚了高低深浅,才能明白陈图南的境界。 黄管家就是如此,正因他是练武之人,且手臂断掉之前也是化劲高手,所以才更加明白陈图南这一日的功夫长进和进境。 他如看神般看着陈图南: “七爷,老爷当年练这门功夫,足足用了八年,每年一节,八年时间,才把八节练透,入了化,七爷……你只用了一天。” 黄管家现在怀疑,自家这七爷,是不是什么天上的星宿降世了? “或许我天生武骨吧。” 陈图南无法解释自己有前世遗泽转化本源的事情,只能随口揭过,问道: “让黄叔安排的西药工厂、药房都怎么样了?” 黄管家怔怔的收回神来,才缓缓说道:“这事儿好办,都已经办成了,就等您说怎么做了。” 如今这天下,到处都嚷嚷着改革变法,弄个小化工厂,不算什么难事,也引不起旁人注意。可麻烦的是,西药的配方和原材料,他半点头绪都没有。 到现在,他还是没弄明白,七爷到底要怎么鼓捣出西药来。 “妥当了就好。”陈图南点头,“等解决了天津卫这伙混混,咱们就着手弄西药的事。” 他又想起一事,问道:“之前让大力他们去寻摸的,那些有心思在天津卫出头、愿意被咱们陈家资助的混混,有眉目了吗?” “有,已经有几个人选了。”黄管家连忙回道,“第一个,是脚行出身的,名叫李大疤瘌,能打能拼,性子也仗义,还收养了一对码头孤儿,有软肋,也好拿捏,在底层混混里,也有几分威望。” “第二个,叫赵小刀,前段时间刚拉了六个人,凑了个小锅伙,没成想没多久,就被城西大寨的刘秃子带人给平了,这小子命大,侥幸跑了,这会儿正躲在城外土地庙里舔伤口呢。这小子野心不小,就是没背景,急着想出人头地,肯定愿意听您的吩咐。” “还有一个……这人有些特殊,是八大家里,练‘常家刀’的常家少爷,常玉白。” 陈图南闻言,眉梢微微一挑,有些意外:“八大家里的常家?就是那以常家刀闻名的常家?他怎么会符合标准?难不成,他也落魄成混混了?” 黄管家摇了摇头,苦笑道:“倒不是混混,说起来,他混得比混混还惨,快沿街要饭了。” 陈图南越发好奇,追问道:“他怎么就落到这般境地?常家不管他?” 黄管家叹了口气:“他啊,是被常家逐出门的。” 陈图南笑了笑:“这事儿有意思,说说看,他到底犯了什么事,能被常家赶出来。” 第二十七章 六合刀、白莲会 黄管家便把常玉白的来历,一五一十道来。 天津八大家里的常家,祖上是吃镖局饭的。 走镖这一行,光喊一声“合吾”不够,光靠绿林同道给面子也不够,得有真刀真枪的硬功夫,人家才肯让你三分薄面。 能从一间小镖局,混到天津八大家之一的巨富,这份家底、这份手段,可想而知。 常家与陈家一样,是正经八百的武林世家。 常家传的,是六合刀。 这六合刀,出自北方国术大派,六合门。 门内拳、刀、枪三脉同传,讲究内三合: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外三合: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脚合。 这一门练的是二五更功,内练五脏六腑,外练手眼身法步,明三节、齐四梢,是真正能练到化境的真功夫。 六合门传承古老厚重,丝毫不逊太极、形意,就连形意门的不少拳理,都是从六合门里脱胎出来的。 如今一共分四脉:一脉在北平,一脉在河北沧州,一脉在天津,一脉落了南方福建。 四脉之中,又以沧州一脉最是响亮。 在陈图南前世,六合门出过两位名震天下的人物,一位是双刀李,当年沧州武林的魁首,老派宗师;另一位更是鼎鼎大名的“神州第一刀”又称“大刀王五”的王正谊大侠,是清末孤身闯过皇宫的绝顶高手。 能走出这样的神刀高手,可想六合门的传承有多深。 常家,正是天津这一脉的正宗。 当年陈图南的父亲陈伯钧,受中华北平武术会副会长叶剑涛所托,在天津创立天津武术总会馆,常家老太爷常宝山,便是天津武术会七位干事之一,也是常玉白的亲生父亲。 只是黄管家接下来的话,让陈图南也微微愕然。 原来这常玉白,偏生耽于风月,迷上了青楼里一位叫小桃红的花魁,一门心思要给她赎身、娶进门。 老太爷常宝山打死不许。 毕竟名门少爷娶娼妓,那是败坏门风、辱没祖宗的大事。 可常玉白铁了心,竟瞒着家里,在外头租了小院,和小桃红偷偷过起日子,还生下了一个孩子。 他本以为能瞒天过海,谁曾想,就在老太爷六十大寿那一天,小桃红竟抱着孩子,直接闯到常家寿宴上,当众讨要名分。 一时之间,常家脸面丢得干干净净。 常宝山当场气得呕血,昏死过去。 醒来第一句话,便是把这个辱没门风的儿子,逐出家门,永世不认。 没过几天,老人家一口气没上来,便撒手人寰。 常玉白被赶出门,听闻父亲被自己气死,如同遭了雷劈,疯了一般冲回常家,却被二叔常宝河拦在门外。 常二老爷当着镖局上下的面,冷冷道: “气死亲爹的孽子,也有脸回来?这辈子,你别想再踏常家大门一步!” 一声令下,镖师们棍棒齐下,把他乱棍打走。 常玉白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他失魂落魄回到与小桃红相依的小院,推开门,却已是人去楼空。 女人和孩子,全都不见了,只留下一张纸条: “当初是你二叔寻我,叫我迷住你,生下孩子,再在寿宴上气你父亲,讨要名分。 谁想到你爹真被气死,我如今没脸见你,就此别过。” 常玉白这才如大梦初醒。 从头到尾,都是因为二叔常宝河早就觊觎家业,连那小桃红都是二叔介绍给他的。 二叔知道老太爷早年走镖伤了心脉,受不得激,便故意设下这等毒计,借一个风尘女子的手,活活气死了兄长。 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嫡长之争,古来如此。 常玉白这一回,才算真真切切尝透了滋味。 从那以后,天津卫的街面上,便多了这么一个人: 出身名门望族,却有家不能回,有爹不能认,有仇不能报,整日浑浑噩噩、醉生梦死的落魄少爷。 陈图南听完这个昔日八大家贵族少爷,如今街头乞丐混混的传奇故事。 他慢慢问道: “有家不能回,有爹不能认,有仇不能报,可以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二叔所造成,看起来他是一个心里藏着‘大恨’的人,对吧。” 黄管家说道:“的确,要说这常玉白常爷,虽然是个风流种子,却在刀法上面有着不差的天分,家传的六合刀、六合劲都已有了不俗的火候,要不是因为这天降横祸,兴许没个十来年,就能成为第二个六合门里的化劲宗师,可惜了,如今他心气已经丧失,入化没有戏了,自己也知道凭他这个功夫,现在的心态,不可能再有长进,也就绝对不是二叔常宝河的对手,所以才整天浑浑噩噩,混吃等死。” 陈图南说道:“所以,他没理由拒绝这个机会,他想要报仇,凭自己是做不到了,但我却可以帮他,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只要他能够一口气吞下整个天津的地下黑帮,自然就拥有了与常家二爷平起平坐的资格,才真正有了报仇的实力。” 黄管家默默道:“话是如此说,可七爷,你真打算要为了这么一个自己个儿都放弃自己儿的废人,跟八大家的常家摆齐刀枪打擂台吗?即便您不必亲自下场和他接触,可天津这个地儿,或许能够瞒过老百姓,绝对瞒不过各大家和许多势力,只要稍稍一查,就能知道扶持黑帮的人大概是谁,心里都有数的。” 陈图南不在意的笑了:“废人?难道我过去这一年不是废人?我倒是看这个常玉白比傻了一年的当时的我要强,再者,跟常家打擂台又怎么了?不能打吗?” 黄管家叹道:“老爷一手创办的‘天津武术会’,常家可还占着一个干事席位呢,那常老太爷死后,现在接替他的就是常二爷,七爷您若是想后头接替老爷的位子,那么这常家就不得不慎重对待。” 陈图南闻言,更是笑的自信,道:“黄叔说得对,天津武术会这个名头,既然是我爹创建的,自然不能丢在外头,放心,后面我会把那个牌匾拿回来的。” 牌匾这个东西,挂在哪里不重要,谁亲自挂上的,才重要。 既然这天津武术会里头有这样的武林败类,那去和他们这些虫豸一起搞什么天津武术会?能搞好吗? 黄管家默认了,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让人去和常玉白确认了,那另外两个人选?” 陈图南端起茶杯,道:“也都要,算进来吧,毕竟以后这个帮会要是做大了,最好在里面有一些互相节制的人,所以不光要那个李大疤瘌和赵小刀加入进来,也要默默培养宅子里一些亲信加入其中,总不能我出钱、出人、出枪,最后却养出来一个咬主人的势力吧。” 黄管家点头道:“的确应该如此。” 顿了下。 他又问道:“那这个即将诞生在天津地下的势力帮会,该取个什么名儿呢?” 什么名儿? 陈图南想了想,如今天下最大的两个黑帮,其中青帮正在迅速扩散,快要霸占全国了,而另一老巨无霸洪门,更是徒子徒孙遍及整个东南亚,连那帮进步人士背后的资金都是洪门中人提供的。 他嘴角微微一勾:“就叫……白莲会吧。” 第二十八章 创招、开始下场 陈图南自然清楚,“白莲”二字在历朝历代,意味着什么。 可安清道友掺和的太平天国、洪门早期的天下会,又算什么干净组织? 前世洪门喊了三百年反清复明,被清朝定为反贼,可因为帮助革命,思想进步,大龙头甚至可以站在城门上。 青帮虽良莠不齐,可其中不少人,终究没忘中华二字,没丢根本。 这么一比,白莲教,也是跟洪门青帮一样的华人组织罢。 老话讲得好: 红花白藕青莲叶,三家原本是一家。 衣裳模样不一样,根子差不离。 就算世上真还有残存的白莲教正宗,不认他这个新立的白莲会又如何? 等他陈图南把人、钱、枪、势力全都做起来,到那时,哪里还用得着别人承认? 到时候,或许该是他来认,那些白莲正宗,自古以来,就是我白莲会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 陈图南把这些事一一交代给黄管家。 黄管家再托宅门里的心腹,去联络那三个混混。 这种事,要想不被人抓住把柄、坐实关系,主子是万万不能亲自露面的。 对黄管家,陈图南是一百个放心。 当年从东北把他爹的尸首、把那时还痴痴呆呆的他一路背回天津的这份恩义,再加上这些年管家管账的稳当,足够让他把所有暗处的事,都交托给这位黄叔。 他便安心留在宅门里,潜心练拳,融合两世武学,推演陈家六十四手的变化。 陈家六十四手,是陈伯钧将太极、八卦两大内家拳熔于一炉所创。 以太极为母架,太极生八卦,八卦再生八卦,一招可化八变,八变再生八手,生生不息,凑成六十四手。 陈伯钧正是凭着这太极八卦双修,一手六十四手打遍天下,才跻身中华九虎之列。 那是真正意义上,整个中华武林最顶尖的九位宗师。 不是普通化劲,是化劲里的化劲。 “陈氏太极老架七十四手,八卦母掌八手、子掌六十四手,原本都是零散招式。 老爷子能把这一百四十六招,缩成变化无穷的六十四手,这份智慧,当真罕见。” 陈图南站在院中,望着枝上寒梅,轻声自语: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 我有幸融贯太极、八卦、形意三家,便该把太极七十四手、八卦母掌子掌七十二手、再加形意五行十二形六十路,揉成一套真正属于我的打法。” 二百零六路拳法,在他心中一一拆解、碰撞、重组。 一时推演到极致,二百零六路衍出七百二十一招; 一时又精简到极点,三大内家拳,各缩成一式。 他不只是在拆招,更是在磨自己的拳意。 前世,便是拳意不够凝练纯粹,才没能牵动全身气血抱丹,踏入国术最高的丹道境界。 这一世要再冲抱丹,体质、功法、意志,缺一不可。 这些天,他将前世的拳意,投入二百零六路真传招式中千锤百炼。 拳意随杀招渐显,一缕锋芒,已隐隐欲现。 …… 与此同时,天津城里。 早已串联四大锅伙、又有山贝勒派来的禁军高手佟烈坐镇的蓝绸子,正愁得抓耳挠腮。 “这陈图南怎么就死活不出门?” 他就等着陈图南出门逛街、赴宴,只要一露面,他立刻带着百十号敢玩命的混混一拥而上,乱刀砍死。 法子粗野,却最管用。 多少达官贵人,都是这么栽在混混手里。 事后随便找个兄弟顶罪,安顿好家小,案子一糊,也就过去了。 可陈图南闭门不出,他就一点辙没有。 让他带人硬冲陈家大宅? 先不说那高墙大院能不能翻进去,华北第一民宅,进去了都得迷路。 更要命的是: 聚众破门,那不是混混,是匪。 官府遇上这种事,是一定要出兵剿灭的。 何况直隶总督还在小站练兵,真闹大了,谁也兜不住。 “我得到消息,陈图南是受了伤。” 候小山眼瞎了,心里却亮堂,缓缓开口: “他是打死了裴老六,可我手下人打探到,事后有人去租界买过西药。 伤势肯定不轻,这是躲在宅子里养伤。” 蓝绸子眼睛一亮:“那正好!趁他病,要他命!真动起手来,咱们兄弟死伤也小。” 他转头看向一旁冷脸的佟烈,等这位真正高手发话。 佟烈语气平淡,字字冰冷: “中了铁砂掌,就算不死,经络血脉也必受重创。 你们百十号人,再加我一个,遇上陈图南,他必死。” “那问题就剩一个,怎么把他引出来。”蓝绸子沉声道。 候小山咂了咂嘴:“我倒有个消息。听说他新娶的少奶奶,过两天要去天津女子师范上学。 咱们盯着,看他送不送。 送,就在街上动手;不送,就把他媳妇绑了,不怕他不出来。” 蓝绸子一拍大腿:“好主意!还是你盯得细。” 候小山苦笑一声。 能不细吗?为了大婚那天去闹场,他派人盯了陈家一个多月。 结果还是看走了眼,赔上了一对招子。 蓝绸子拍板:“就这么定!盯着他媳妇上学的路。 候小山,你去联络四大锅伙,咱们人手不够,得凑齐一百个敢玩命的。” 候小山点头应下。 恰在此时,水铺门外冲进一个混混,高声喊道: “几位师兄!有拜帖!” 蓝绸子回头:“谁的帖子?” 混混挠头:“我不认字,您自个儿看吧。” 蓝绸子接过帖子,脸上一僵:“我也不认。” 真能识文断字,谁还出来当混混。 他看向候小山,这位原先还认得几个字,如今眼睛没了,更指望不上。 最后只能眼巴巴望向佟烈,小心翼翼: “佟爷……您帮忙念念?” 佟烈没推辞。 作为善扑营出身的旗人,读书识字是本分。 他接过帖子扫了一眼,淡淡开口: “是一个叫白莲会的锅伙立旗,给各处锅伙下了帖子,说是在城西姚家湾开伙。” 蓝绸子愣了半天,瞪着眼:“没了?” “没了。” 蓝绸子顿时恼了,骂道:“这他妈哪儿来的青子,纯是瞎闹! 拜山头连个孝敬都没有,怕不是一群半大孩子过家家。 搁平时,我顺手就平了他们。现在先不管,专心对付陈家。” “姚家湾?” 候小山忽然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不管是小孩还是愣头青,敢把锅伙立在姚家湾,也用不着蓝哥动手。 忘了?姚家湾往西几百丈,就是城西大寨刘秃子的地盘。 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我估摸着,过不了今晚,这个什么白莲会,就得被刘秃子带人找上门连根拔了。” 第二十九章 约斗,火并 白莲会的一封拜帖,送到了天津卫大大小小的锅伙大寨当中,不止是四大锅伙和水会收到了,连同同样分属地下黑道组织的脚行、牙行等势力,也都收到了。 一时间,天津卫地下势力们全都知道了有个新帮会“白莲会”出现在了天津,可大多组织都不甚在意。 毕竟在九河下梢这地界儿,最不缺的就是出来开逛的,一年到头有不少无业的青壮,没有糊口的手段,选择了入行。 可也有些势力对于“白莲会”这三个字比较玩味儿,叫什么不好,非得叫白莲,谁不晓得白莲那帮子人是做什么的,两年前的义和团都快被洋人杀光了,也不怕不吉利。 就希望只是本地的小混混不知道天高地厚,起了个同名的锅伙,而不是真的和那白莲教有关系,要不然天津地下可就有热闹可看了。 东南北几个锅伙大寨的大寨主也是同样的心思,唯独城西的过江龙锅伙寨主刘秃子一拍桌子,大声怒道: “好一群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小混蛋,在哪开伙儿不好,非得在姚家湾立杆子,挨着老子这里就一里地,这是摆明了要给老子上眼药。” 二寨主、三寨主也都紧跟着开口:“说得对,这要是能忍,得被其他几家笑话死,大哥发话吧,给我们几十号人,今天晚上就平了他们。” 天津的锅伙组织虽然比较散乱,可像是四大寨这样的大锅伙,也已经有了基本的组织架构,刘秃子这个大寨主下面有两个副寨主,排行老二老三,再往下还有请来的落魄文人当“军师”,写拜帖盘道,军师往下是“护寨”,这是中坚打手,再往下是“老逛”,最后才是新入伙的“新逛”和一些不算入伙的“外围兄弟”,一般都是喊来助阵的。 刘秃子这个大寨,足足占了两进的一家大院子作为基地,手底下有一百来号人,地盘涵盖城西多个码头的大片街区,是天津城西地界上的草头王。 刘秃子说完,就看向了自己的军师“先生”,问道:“张先生怎么看。” 混混们都不怎么识字,但锅伙里的记账、写字以及和官府勾兑,总得有人负责,所以家家都有一个先生,寨主们对于这个先生基本都很尊敬。 张先生捋了捋山羊胡须,道:“这么明显开在咱们大寨附近,怕是不简单,依我看,还是先派人过去盘盘道,知根知底了之后,再打比较保险。” 刘秃子也不傻,听了之后寻思寻思同意了,立即喊道:“大勇、二虎,你们两个去盘道,弄清楚他们的来历和意思,先来文的,要是他们愿意滚蛋,去别的地界立旗子,就让他们赶紧滚蛋,要是不愿意,就告诉他们,按咱们天津的混混规矩来,今晚约定地方,老子平了他们。” 从院子里混混当中走出来了两个壮汉,一个脸上有疤,一个少了一根小指头,这都是真正卖过味儿的大狠人,械斗打仗冲在最前头的“护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点头明白,扭身就走了出去。 刘秃子一伙人就在院子里等着。 可才不过两炷香的时候,就听到院子外面的小混混大叫着:“两个哥哥回来了。” 等到两个人进来,所有人一瞧。 刘秃子顿时惊怒。 因为他瞧的清楚,这两个亲信身上全都挂彩了,尤其是大勇,耳朵更是少了一只,他喝问: “大勇,你小子怎么搞的,让你去盘道,你怎么直接卖味儿了,把自己耳朵割掉了一只?” 他以为是自己亲信的混劲儿上来了。 少了一只耳朵的大勇却哭叫道:“爷,我耳朵是被那白莲会的一个拿刀的剁下来的,不是我自己割的。” 锅伙院子里,包括刘秃子在内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军师张先生连忙问道:“怎么回事,快说清楚。” 大勇将这一趟过去的经历始末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他咬着牙说:“我俩到了地界,进去盘道,就按照爷您说的,让他们识相点赶紧滚蛋,不然就按照规矩,今晚挑个地方碰一碰,谁承想,那伙人里走出来一个身材挺高、瘦瘦的男的,二话不说就一刀砍了过来,快得很,等到耳朵掉在地上了,我才反应过来疼……” 二虎补充道:“不光是这样,那拿刀的还说我们来得正好,让咱们今天晚上到城外‘西营门外河沿废码头’见个真章,要挑咱们城西的旗子!” 刘秃子“哇呀”怪叫一声从椅子上气得跳了起来:“反了反了,刚立的锅伙,就敢找老子踢馆,来人,马上召集各个码头的兄弟们……” 张先生忙止住,又问道:“你们弄清楚他们来历没有,那个锅伙里有多少号人?” 大勇捂着耳朵说道:“有一个熟脸,是前不久被咱们平了的赵小刀。” 二虎说道:“我也认识一个,是脚行那边的李大疤瘌,在码头那边有不小威望,背后跟了十来个人,拢共那院子里有三四十个人左右。” 张先生又问道:“那个使刀的呢,认识不?” 大勇、二虎也算是能打能拼的狠人了,结果被人一刀割下了耳朵还反应不过来,分明是个练家子。 两个人都摇头。 “甭管他是谁,敢来我刘秃子这太岁头上动土,都是活得不耐烦了。” 刘秃子下了椅子,及拉着鞋子,喊道: “召集人,把这伙愣头青全收拾了。” 张先生这会儿也不反对了:“既然里头有熟脸,还是被咱们打过的赵小刀,那十有八九就是他重新召集了一伙人,自以为寻了个使刀的高手,就可以回来报仇了,那这次就得一次性把他彻底收拾了,否则这种人一直不死,迟早给咱们造成更大麻烦。” 刘秃子见到先生也不反对,也是完全放下心来了。 于是乎,天津地界上的混混儿们圈子里立即轰动了。 刘秃子这一伙过江龙说是只有一百来号人,可架不住听到要械斗茬架跟过来的外围兄弟、闲散混混们人数多。 混混们都是喜欢凑热闹的,大多数混混不敢卖味儿,可跟过去壮壮声势的胆子不仅有,还很大,并且打完架之后,还能出去吹牛“某某地界上著名的几场硬仗,他都参与了”。 于是乎外围混混们一拉俩,两个串三,到了约定好的时间,西营门外河沿废码头这里,过江龙的混混数量,几乎有三四百号人之多,黑压压一大片。 刘秃子一个人站在前头,看着背后的三四百号人,得意的摸了摸自己的锃亮脑门,这阵仗,就是四大锅伙火拼的时候,也很少见到。 他心里叫狠: “几百号人,奶奶的,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那什么白莲会的几十号鳖孙,跟老子斗。” 第三十章 火枪vs刀棍 西营门外,这个废弃码头,沿着运河边儿,离城约一里地,早年间也是个热闹的地方,直到前些年朝廷要变法,为加快航运、减少淤塞,多次裁弯取直,老码头直接被甩在新河道之外,彻底断水断航。 现在这地界就剩下了不少的烂木桩、破船板,包围着芦苇荡、浅滩、河湾,四面水洼遍布。 有不少锅伙械斗都会挑这里,河水拍岸、芦苇沙沙、刀枪映水,打输了要么跳河、要么被砍死在烂泥里。 刘秃子几百号人站在这里,冬天河沿上的风跟刀子似的。 刘秃子抹了抹脸,骂道: “这伙孙子难道是怕了不来了?” 他心中期待对方不来,那意味着他直接用声势就压服了别人,是长脸的事儿,另外也可以避免牺牲。 整这么想着,就听有人喊道: “来了,打河沿走过来了!” 刘秃子当即顺着声音看去,就见到老远处,一片煞白煞白的人影,像是一群鬼似的,朝着他们靠近了过来。 走到距离他们十丈开外,停了下来,两拨人对峙。 刘秃子当先踏步走了出来,混混岔架也有规矩的,要摆明身份,亮明车马,他现在还没弄清楚这会人谁是领头的呢,就上前走出几步,喊道: “我就是城西刘秃子,叫你们领头的出来,我看看是哪个瞎了眼的,敢跟你刘爷我拼!” 他瞧清楚了,对面满打满算也就四五十人。 在他的喊话之下,果然对面那伙白衣人群之中走出来了三个人。 刘秃子喊道:“是不是都吓傻了,哑巴了,不知道自报一下家门吗,这样你刘爷我一会儿砍死你们的时候,也知道是哪个倒霉鬼。” 三人之中最年轻的那个喊道: “刘秃子,不认识你‘刀爷’我了,听好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三个人分别是咱们白莲会的大坛主‘常玉白’、二坛主‘李大疤瘌’、三坛主‘赵小刀’。”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被爷爷我打的屁滚尿流的小兔崽子。” 刘秃子冷笑道: “你们也是失心疯了吗,就来了这么四五十个愣头青,就敢跟老子斗,都不数一下老子背后到底有多少弟兄吗?” “刘秃子,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像你们这些传统混混那样拼刀子?” 赵小刀指着刘秃子,叫道: “时代变了,老混蛋,去死吧!” 他说罢。 突然让开了身形。 露出了三人背后整齐的一个十人枪队,十把毛瑟步枪,瞄准了他。 “?” 刘秃子本来还在冷笑这群人不知所谓,什么时代,拼的也是人,结果看到了那一排漆黑的步枪,一下子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些是……火火火火……火枪!!” 他魂都吓飘了,舌头结巴,脸色煞白,毫不犹豫的扭身就想跑。 “完了!!!” 然而, 伴随着十把枪同时开火。 砰!——砰!——砰!——砰………… 剧烈的火舌瞬间从枪口喷吐出去,瞬间就打中了刘秃子的后背,把他打成了筛子,一脑袋扎在了泥地里,五脏六腑都被打穿了,模糊的视线却把几丈开外赵小刀的冷笑眼神瞧得真切,他吐着血唾沫,用尽了最后一口气嘶吼: “畜生……你们坏了混混界的……规矩……老子做鬼……” 话没说完,脖子一歪,这位在天津混混界叱咤风云二十多年的土霸王,死在了刚组建不到一个月的十人枪队乱枪齐射之中。 “大爷!”“大哥!”“寨主!”…… 一瞬间,瞧着总寨主死在淤泥里,过江龙的大小混混们都吓傻在原地了,下意识的大吼出来。 有些个凭借着悍勇行事耍狠的混混们,当即一腔热血就冲上了脑子,不管不顾的拿着刀、枪、棒就朝着对面的白莲会一群人冲了过来。 然而面对他们的是枪队冷冰冰的射击! 砰! 砰!砰砰砰砰!!! 无情的子弹像是穿过豆腐一样,将这些混混全都射杀。 甚至于射杀他们之后,没有任何的停歇,便是继续有序的扣动扳机,对着对面的几百个混混不停地射击!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陈图南不惜子弹完全喂了一个多月的枪队,虽然大部分人的准头还是无法做到枪法奇准,但十丈距离,那么大的人形靶子,就是准头再差,基本也都能做到一颗子弹杀死一个混混。 从德国十年前退役下来的毛瑟步枪,装弹量五发,对于训练了一个月的枪队成员来说,打完这五发子弹,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 然而就是几秒钟的时间,五十发子弹就带走了三四十条混混的性命。 打死最多的就是过江龙锅伙的头目。 因为他们守着规矩,混混岔架的时候,不能躲、不能挡,以见血为自豪,自然带头的应该第一个上,站在最前面。 于是乎,十人枪队五十发子弹之下,过江龙锅伙的高层,全都被一锅端了。 剩下的混混们已经被彻底吓傻了。 趁着枪队装填子弹的时候,顿时朝着四面八方,到处乱跑,有些人亲眼看到子弹刚才打穿了站在自己前面的混混的脑浆,直接被吓疯了,也不只是勾起了什么回忆,惨叫着: “洋鬼子又打进来了!救命啊!” 其他混混更是玩命的逃跑。 “跑啊!” “救命啊!” “他们有火枪!” 有些慌不择路的甚至开始跳河,浑然忘了这个季节的河水有多冷,尤其穿着棉衣棉裤,一下河水,顿时就沉底了。 这一刻。 望着火枪射击之下,不到十几秒,就像是雪崩一样崩塌了的城西第一大寨,赵小刀眼神都恍惚了。 他从来不知道,也不敢相信,居然只是十个人十条枪,就能将天津城四大土霸王之一的刘秃子端掉。 “别傻愣着了,杀人不是目的,该我们上了,抓住他们关键人物,拿到过江龙锅伙的所有账本、地契、资产才是最重要的。”耳边传来了常玉白的声音。 他话音一落,就抽出一把钢刀,追着从一开始就在盯着的那几个站在头领后面的“护寨”和“老逛”,一掠身,就是七八米,赫然是明暗有成的高手。 “对!”赵小刀当即反应过来,兴奋地高叫着:“弟兄们,该我们了,抓活口。” 他虽然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神秘势力资助了他们三人,但抢地盘的本事,却是本能,一下子就带着所有白莲会的兄弟们一拥而上了。 在十把步枪的天威之下,对面的混混一个个都吓破了胆,不到小半炷香功夫,就被抓住了二三十个过江龙的中层混混,而那些壮声势的外围混混们,早就作鸟兽散了。 当常玉白、李大疤瘌、赵小刀带着人完全接收了刘秃子的大寨院子、从军师张先生那里抢过来整个锅伙的账本之后,意味这这个才成立三天的白莲会,一举拔掉了城西第一大寨的旗子,换上了“白莲会”的旗子。 第二天。 当废码头上的几十条尸体被老百姓发现后,整个天津城里都炸开了锅。 地下势力的水会、锅伙、脚行、牙行、漕帮、甚至于官府,都被震动了。 什么叫混混械斗拿出了火枪,半盏茶的功夫,就把扎根天津本地二十年的一个锅伙大寨给拔掉了? 白莲会? 从哪冒出来的?从哪弄到的火枪? 这还是传统混混吗? 第三十一章 反响、报官 冬至过后,天津卫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起来。 大街上,摊贩上热茶汤、烤红薯、糖炒栗子飘香,老百姓们身上无一不是棉袍、皮帽、毡靴标配。 各家各户的屋檐冰溜、窗玻璃结霜、水缸冻裂、煤烟味能从宅子里飘到胡同里,要是没有别的大事儿,基本上普通人是不出门的。 可即便是这样,今天各个大小茶馆里面却坐满了成堆的老少爷们,茶余饭后谈的都是昨儿个夜里发生的那件血腥大事儿。 “随成想呢,刘爷这样的人物,就这样栽了。” “可不儿嘛,混了二十多年的大混混了,也算是血里火里淌过来的,就这样栽在了一个刚成立没多少的新帮会手里。” “老几位!您了说说,这白莲会到底是嘛来历?怎么就这么凶?说拔旗就给刘秃子拔了。” “这谁敢瞎说?我可听到风声儿了,那白莲会里头是有枪的,能弄到枪这种东西?能是一般人?谁知道后面坐着哪尊大佛?万一说差了,赶明儿说不定挨枪子的就是我们了。” 对于习惯了天津卫三教九流混混们存在的老少爷们,骤然听到城西二十年大寨被端了,说同情不至于,可唏嘘也是真的。 这年月,真是改了。 前几年皇上都被洋人用洋枪赶出紫禁城。 人人都知道,而今早不是靠人多、刀快就能横着走的世道了。可谁能想到,如今连混混儿,也能享上当年皇上太后的“待遇”,也不知是风光,还是悲哀。 茶馆里百姓扯着闲篇,城里几大锅伙里头,早炸了锅。 北大关的周老疙瘩,算得上裴六爷之后资历最老的大寨主。这会儿他站在院子里,跳着脚骂街,唾沫星子横飞: “什么狗屁白莲会!还要规矩不要?还要脸不要?脸都丢尽了!恶心!呸!” “老子混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说过扛着火枪茬架的!天津混混的规矩,都叫你们喂狗了?就算占了刘秃子的城西地盘,又能风光到哪儿去?” “臭不要脸的!不讲规矩也敢出来混!我操你们祖宗!老子这辈子,绝不认你们白莲会是天津地面上的帮会!” 老寨主骂得震天响,声音能传出去半条街。 院里新老混混,没一个敢搭腔的。 谁都听得出来,老疙瘩这一通骂,哪里是气什么礼崩乐坏、规矩不在,分明是藏着一肚子的害怕。 他比刘秃子,强不到哪儿去。 白莲会能平了城西过江龙,自然也能平了他城北“铁山门大寨”。 至于什么时候动手,全看人家愿不愿意给他下帖子。 城北老疙瘩靠骂街壮胆,其他几大寨的人心思,也差不离。 倒有几个心眼活泛的,比如东大关忠义大寨的寨主马大栓,一听手下纸扇军师的主意,眼睛当时就亮了: “他白莲会先坏规矩,用洋枪抢地盘,咱们凭什么不能学?咱们也去弄几杆洋枪,到时候,谁还怕谁?” 马大栓当即就动了心,立刻派人四处打听,琢磨着怎么倒腾枪。 另一边。 蓝绸子、候小山几人,也在愁这件事。 “别做梦了,就凭你们,根本摸不到枪。” 佟烈声音冷,泼的水更冷: “自打两年前洋人打进来,毁了天津机器局,北方早就没地方造枪了。如今就连直隶总督洪大人的北洋新军,一半枪靠湖北枪炮厂,另一半还得从奥、德、日三国进口。朝廷新军想进枪都得仰仗洋人,何况你们这群混混?” 蓝绸子失声叫道:“那白莲会那十几杆枪,是怎么来的?” 候小山叹口气:“十有八九,是从租界洋人手里弄的。” 蓝绸子立刻道:“那咱们也去租界买!” “你?进租界?” 佟烈语气更冷,甚至带了几分火气: “你进得去吗?那几个租界门口那块牌子写的什么,你忘了?” 蓝绸子顿时哑了,半天说不出话。 他仍不死心,又问:“我就不服!这白莲会到底是哪路神仙,能进租界,能弄到枪?” “要么,是常年跟洋人做买卖,能搭上洋行线的。” 候小山闭着那只空眼,声音沉了下来: “要么……说不好,就是从朝廷里流出来的枪。不管哪一样,都说明白莲会背景大得吓人。再说‘白莲会’这三个字,一听就叫人想起早年的白莲教,保不齐是从外地杀过来的真过江龙,奔着天津来的。” 蓝绸子骂街:“妈的!洋人、朝廷……怎么哪路咱们都攀不上!” 佟烈心头冷笑:你们这些个混混,真要是有硬关系、硬门路,早傍上大腿做正经生意发大财了,谁还会来当混混,靠卖狠、自残、搏命讨口饭吃? 裴六为什么要帮着主子做事? 还不就是因为他混了一辈子,还是下九流,上层的人脉势力,一个也没攀上,到死也是个泥腿子地里打滚的。 所以即便是他主子山贝勒这么一个从京城逃过来的闲散宗室,裴六也是腆着脸要来往上靠。 佟烈还记得清楚。 那裴六一把年纪了,脸都不要,主动请主子吃饭,进门第一面就喊什么“抬头望见北斗星”,把腰哈到了地上给主子倒酒。 这种奔的就是山贝勒虽然没什么实际爵位,可人际关系圈层到底是最顶尖的那层,想要再入土之前,把自己的份儿再往上拔一拔。 水会里面,蓝绸子还在烦躁地揪着头发: “弄不到枪,那等白莲会打过来,咱们不就跟刘秃子一个下场,等着被人乱枪打死?” 现在谁都算得明白,白莲会背后,不光有钱,还有势。 一杆枪就要五十多大洋,十几杆就是七八百,再配上子弹,轻轻松松上千大洋。 这笔钱,就算是四大锅伙、水会,也很难一口气掏出来。 大锅伙听着威风、请客吃饭都是八大成这样的馆子,可就凭着码头抽成、摆渡、抬轿、“卖味儿”等杂项,一年顶多了也就进项一万大洋,而这还要抹去打点官府、混混红包等支出,最后能留在手头的活钱,也就几千大洋罢了。 虽然这对于普通人也是一笔大钱了,能在天津卫买十几套宅子。 可现在更要命的是,他们一群混混儿地痞,没门路。 枪就是有钱也买不到。 “蓝师兄,你先别急。”候小山没了眼珠子,心眼却比谁都多,压低声音道,“白莲会不是还没下战书吗?别自己先乱了阵脚。 你这么想,咱们弄不到枪,凭什么他白莲会就弄得到?要是他真背靠朝廷,咱们自然拗不过。可万一,他没那层靠山呢? 咱们只消往衙门里递句话,再送点好处……根本不用咱们动手,官府自然会把他们一锅端。” 蓝绸子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还是你小子鬼主意多!” 可刚说完,他又迟疑了:“万一……万一他们背后,真站着朝廷里的人呢?” 候小山开口说:“咱们背后,不也站着山贝勒吗?大可以跟贝勒爷联手,先把陈图南做了,让陈家真的绝后,再分了陈家这座金山。反正跟四大锅伙搭伙是搭伙,跟白莲会合作也是合作,有什么分别?陈家这么大一块肥肉,真要是倒了,头一口啃肉的,铁定是那些老爷、洋人。咱们只有把帮手拉得越多,才能抢上几口热乎的残羹剩饭,不是这个理儿?” 蓝绸子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他抬眼,深深看了候小山一眼。 他原以为,自己就算是心思活络、有野心的了,只等弄死陈图南这个独苗,吃了陈家绝户,就可以有威望接了老爷子的班,做天津混混的总把头。 他心里透亮,自己最多也就喝点汤,在陈家倒台后,顶多也就是去那些产业上收几分保护费而已,分不到什么大头,所以一直把姿态放得极低。 可他万万没料到,候小山这瞎子,心思比他还活泛,也是早把这一层看得明明白白。 蓝绸子心里暗叹: “难怪老爷子当初点名让他去卖味儿,那般器重他。也亏得是陈图南心狠,逼他挖了眼,不然这小子,铁定是老爷子属意的下一代水会龙头。” 这时,佟烈眉头一皱:“你们就没想过,这白莲会,说不定就是陈图南搞出来的?他家有洋行生意,要买枪,比你们容易百倍。” 候小山摇了摇头。 蓝绸子也跟着摇了摇头。 佟烈问道:“怎么说?” 蓝绸子笑了一声:“佟爷,您细想。真是陈图南干的,头一个就得冲着咱们水会来,先把我跟小猴子收拾了才是。我们跟陈图南才是最大的仇啊!他干啥去动跟自己无冤无仇的刘秃子,这没道理。” 候小山在旁缓缓补了一句:“还有一层,佟爷您是宫里出来的,不懂咱们江湖上的门道。陈家是武林世家,陈伯钧老爷子又是天津白道的魁首。江湖上就讲究一个黑白分明,咱们是混黑道的,他陈图南要是暗地里弄个白莲会这般下三滥的混混势力,那不是往他爹脸上抹黑,往陈家门楣上泼脏水吗?我承认这位小七爷性子野,可再野,也不能半点脸面不顾吧?” 也正是吃准了这些大户人家最要脸面,候小山才敢在陈图南大婚那天去卖味儿。 换作平日,他早被活活打死了。 也就大婚这一天,名门望族第一要紧的是体面,再大的火气,也得先压着,不敢把事闹得太难看。 佟烈听在耳里,默默点了点头。 其实不光水会,其他几大锅伙也都往衙门送了好处,纷纷求天津知府韩大人为民做主。 在天津地界用洋枪大规模杀人,早已不是普通械斗,再加上“白莲会”这名号,直接告他们谋反! 第三十二章 洋人、旗人、力达舌梢 天津知府姓韩,字以养,虽然洪洗宪总督直隶,才是九河下梢的最高级大员,韩以养这个知府也就管理一下民生治安而已,没有多少实权。 可毕竟是知府官衔,有道是十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从韩知府大冬天这桌饭菜就能看出来。 这一桌子冬膳,冷碟有醉紫蟹、朱砂银鱼、韭黄鸡丝冻、金钱雀脯。热菜有菊花紫蟹火锅、扒通天海参、总督豆腐、高丽银鱼。主食是蟹粉饭与银丝面,收尾点心是百合杏仁酪、芝麻酥糖。 青瓷银盏,酒菜温热。 他拿着银筷子细细的挑着鸡丝,小口吃着,旁边有人给他汇报: “大人,城西混混械斗,死的是那个城西的大寨寨主刘秃子和他手底下的,各帮锅伙都递了帖子,递了好处,求大人查办另外一方。” 韩知府扒了一口饭,淡淡的应了一声:“嗯,有说因为什么吗。” 下人又说道:“好像说因为一个新冒出来的白莲会,手里有洋枪,照面就把刘秃子一伙人射杀了。” 韩知府没有停下吃饭,用筷子左挑右拣:“那个白莲会有几支枪啊?” 下人看了下,说道:“十支。” “哦,这倒是个大事儿,民间怎么能出现这么多枪械呢。”韩知府不咸不淡的对付了声,继续吃着饭,却问道:“他们送了多少钱,让我查办那个……什么会?白莲会是吧。” “水会送了二百两、城东、城南、城北几个锅伙,各自送了一百五十两。” 韩知府嚼着饭菜:“那个白莲会的送了吗?” 下人道:“也送了。” 韩知府问道:“多少?” 下人道:“一千两,还有一封信。” “这些个泥腿子就是上不得台面,送礼都送的这么抠搜,甭管了,让他们自己私下里商量着办吧。” 韩知府放下筷子,满脸嫌弃,说完,想起来了,又问道: “还有信?什么信?” 下人取了出来,说道:“是德租界五金洋行的汉斯·克虏伯经理,他来信说……” “什么?洋人的信!!” 韩知府一下子脸色大变,筷子仍在桌子上,也不精挑细选了,连忙站起身来,往袖口擦了擦手,接过了那封信: “把眼镜拿过来,我看看写的什么?” 下人给他取过老花镜,韩知府对着这封信看了起来,但见上面写着: 致天津府韩大人: 鄙人汉斯?克虏伯,为德租界五金洋行经理。本行与贵国白莲会之货物交易,系在德租界内合法之自由贸易,完全遵照租界章程与万国公法行事。 此乃租界管辖之内务,非贵府权力所及。 望韩大人恪守条约,严守界限,勿要干涉租界内合法贸易,以免滋生事端,影响中德邦交。 德租界五金洋行 汉斯?克虏伯敬告。 看完。 韩知府脸上一脑门的汗,指着下人道:“好啊,平日里没什么大事通报,只会啰嗦,今天就这封信你传进来的及时,要不然差点闯了大祸。” 下人不解问道:“这封信有什么紧要吗?” 韩知府指着信封道:“还不明白吗,德国人这明摆着是告诉我们,咱们天津地界冒出来的枪支,就是他们售出的,要咱们不要多管闲事,得亏你给我看了,要不然查了白莲会,我们不就完了。” 下人摸不着头脑:“不就是一个白莲会,混混势力。” “你懂什么?这帮洋人嘴里的自由贸易,是一把‘尚方宝剑’,你要是顺从了他,让他做生意,他跟你和和气气,但你要是不让他卖东西……这把剑可就要杀人了。” 韩知府心有戚戚,说道: “当年不让他们卖鸦片,后果是什么呢?这不就打进来了,现如今,我这天津知府,要跟八个国家的洋人一起治理同一块地方,一旦万一有个好歹,冲撞了这些洋大人,第一个顶缸的就是我。” 毕竟自打两年前洋人进来之后,连皇上太后都怕了,他一个小小天津知府,能不怕? 而能够跟德国人做生意的,他心里也已经猜到几个人了。 下人回过味儿了,连忙问:“那这白莲会送来的银子。” “银子收下。” 韩知府摆了摆手: “可要给他们带句话去,交代他们背后的人,就说以后做事,尽量不要闹得太大,这样我韩某人对上对外都好有个交代。” “明白了。” ……………… 陈家大宅门内。 二楼内,陆南蕉换了衣服出来,不好意思的对着院子里内练功的陈图南问道: “图南,你看看我。” 陈图南正在徐推太极云手,看了一眼妻子,穿着新式的女学生制服,领口系着白色的领结,整体风格清新又复古,他欣赏着,赞道: “这才像是你这个年纪的样子,明天就要去上学了,什么心情。” 陆南蕉道说:“图南,我很紧张很紧张,心跳的不行。” 陈图南正要说句安慰的话,就见到黄管家小步快走走了进来,先给陆南蕉赔礼:“少奶奶见怪,我有些紧要事要跟七爷汇报。” “黄叔您说吧。”陆南蕉懂事的点头,回了楼内。 陈图南没有收功,继续缓推太极,问道:“官府什么消息?” 黄管家复杂说道:“七爷,您真神了,就凭着那么一封信,就彻底压下了这件事。” 陈图南缓缓说道:“还不是因为我跟他们签下了一万两白银买枪火的大单子。这些个西洋鬼子,一个个都是吸血鬼,恨不得把中国的白银全都赚走,只要有生意、有利润在,他们甚至可以把自己送到砍头台,走私军火算什么,更何况,如今的国家上下都畏洋人如虎,用洋人压旗人,可谓是一物降一物了。” 黄管家叹道:“多少有些悲哀,在咱们自己的国家,却需要仗洋人的势,虽然是对咱们有利,终究还是对这些大旗官员恨其不争。” 陈图南说道:“大旗倒下去是必然的了,也唯有腐朽的大旗彻底褪去,进步的旗帜才会冉冉升起,到时候国人才会有真正的尊严。” 黄管家点了点头,又汇报另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那几家混混居然商量好了,要刺杀七爷您,就等您出门了,您看这事儿。” 陈图南笑道:“那当然不能让他们等久了啊,明天南蕉上学,我便亲自去送她,等着他们来。” 黄管家担心道:“可七爷……功夫练的再高,毕竟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你一个人,最关键的是还有少奶奶……” “谁说我只有两只手了?” 陈图南缓缓收功,大冬天里,嘴巴里吐出一道白气,居然凝聚三尺之远,宛若吐出了一口剑气。 “不是还有你们吗?” 黄管家见了惊喜道:“力达舌梢,吐气如剑,七爷前不久才在冬至日里力达甲梢,双足陷地,这么快就再达一梢?简直是神仙在世的练武速度。” 力达四梢者,一羽不能加,蚊蝇不能落,入化劲境。 陈图南这是百里之功,已达五十了。 第三十三章 上学、埋伏 陈家大宅门作为华北第一民宅,大门平时不开启,只用于婚丧嫁娶和贵客临门的时候,所以平日里宅门里的人出行走的都是角门。 这天大清早的,天才蒙蒙亮,那扇小角门就悄没声地开了,赶出一辆黑漆马车来。 车把式是个老把式,鞭子甩得脆生,马蹄子敲在石板上,嘚嘚的,清脆。 有小混混在暗处盯了一晚上了,看的真真的,是陈图南和他的那个小媳妇上了马车,连忙就点了三根窜天猴放了。 咻!啪!…… 连着三声炸响在天空。 不单单是估衣街上的孩童们兴奋了起来,到处寻找是谁家放炮,好去捡炮仗玩儿。 马车内。 陆南蕉本来还处于第一天上学的紧张心情,牙齿咬着下唇,时不时的就透过马车帘瞧着外面,突然听到这窜天猴的炮声,问道:“图南,今儿个离着元旦还有几天呢吧,怎么就有人急着放炮了。” 陈图南听着这明显类似哨箭一样窜天猴,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摸着她的头笑着说道: “兴许是小孩放着玩儿吧,你现在可紧张坏了。” “哦。”陆南蕉也不多想,她只是随便找个话儿分散一下紧张心情而已。 从估衣街陈家大宅去陆南蕉将要上学的北洋直隶女子师范学校也称‘天津女校’,不过七八里的路程,中间要经过老城厢北马路这条主干道。 这条老城里的大道上面都是铺子,比起估衣街的拥挤,北马路更显宽阔,路面是新铺的碎石子,走起来虽有些硌脚,却比土路干净不少。 既有卖天津麻花、耳朵眼炸糕的小吃摊,飘着甜香与油香,也有新开的洋货铺,玻璃柜台里摆着洋皂、洋灯。 某一家开水铺子里,这会儿里面居然坐满了天津卫的混混头子。 不止是蓝绸子、候小山这样的水会头脑,还有东、南、北三角的周老疙瘩、马大栓、刘横地这样的大寨主们。 这几个混混头子在开水铺子里坐着,面前都摆着一碗水,却没有一个人动,气氛明显有些焦躁。 正闷着呢,打外边儿连滚带爬冲进来一个小混混,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喜色,一进门就嚷: “几位爷,响了!响了!三声窜天猴,一锅端!陈图南那小子出来了,马车奔着咱北马路来了,没错儿!” “啪!”蓝绸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人也蹭地站了起来,眼睛里头冒着光,“好!” 合着这帮人早算计好了,派人盯着陈家角门。说好了,见马车出来,放一声;见车里坐着陈图南,放两声;见马车奔了北马路,那就放三声。这下一步不差,全照他们算计的来了。 一屋子人全站起来了,周老疙瘩摩拳擦掌,骨头节儿嘎巴嘎巴响,兴奋得脸上横肉直颤。 心里头那本账扒拉得哗哗响:陈家是什么门第?八大家!那是身上拔根汗毛都比他们腰粗的主儿。 今儿个要是能把陈图南这棵独苗给撂在这儿,陈家的尸首上,他们随便啃下一块肉来,这辈子,下辈子都花用不完! 这买卖要是做成了,往后天津卫混混行的历史上,非得给他们哥儿几个单开一篇儿不可。 要知道,这帮人茬架斗狠几十年,弄死过的最有分量的,也不过是哪个绸缎庄的掌柜的,哪个饭馆子的东家。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可是奔着八大家的少爷去的。 这时候,候小山心里头还惦记着别的事儿,他皱着眉头,咂摸咂摸嘴,问: “哎,我说,白莲会的人呢?我记着打发人去请了,这么大的事儿,一块儿发财,他们怎么没来人?” 这话一说,周老疙瘩脸上那点兴奋劲儿立马没了,换上了一脸的膈应,跟吃了苍蝇似的,拿手指头点着候小山: “什么?你还通知了白莲会那帮王八蛋?!小山子,你这是办的嘛事儿!这是咱们天津混混界,为裴六爷报仇的家务事!你请那帮子不地道的玩火枪的干什么玩意儿?!” 候小山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着解释:“周爷,您老别急眼,听我说。那白莲会,不是刚使了邪招,打死了刘秃子,占了城西那片地盘嘛。如今他们的势力,跟咱们几家也差不离了……” “呸!”周老疙瘩一口唾沫啐在地上,眼珠子瞪得跟包子似的,“差不离?那叫差不离?使那种下三滥的手段打死秃子,占了地盘,那是咱们混混的规矩吗?你们认他们,你周爷我可不认这壶酒钱!他们根本就算不上咱们这一道上的!” 候小山一个劲儿地赔笑脸,把姿态放得低低的:“是是是,周爷您说得在理儿。我这不是想着,多个人多份力嘛。陈家势大,打死陈图南不难,可打死了之后呢?总得有人替咱们扛事儿,平事儿吧?把白莲会拉下水,往后有什么官司祸事,急公好义的给陈家报仇,他们也得担着点,对咱们没坏处不是?” 他最为了解陈家,陈家在天津就陈图南这根独苗,可产业里还有陈家宗族的亲戚在,那可是河南陈家沟的武林世家,万一北上天津,给陈图南报仇,多一份势力担着心里就越有底。 “放你娘的屁!”周老疙瘩更来气了,唾沫星子都喷到候小山脸上了,“你这不等于把到嘴的肥肉,愣是分出一块给狗吃?今儿个周爷我把话撂在这儿,我周老疙瘩,跟那白莲会,势不两立!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老周这话说得对!”那个叫刘横地的也闷声闷气地接了茬儿,“我也不认白莲会在天津卫立字号。依我看,了结了陈图南这事儿,咱们几家不如再攒个局,先把那白莲会连锅端了再说!不然,早晚让他们把咱们都给祸害了!” 候小山张了张嘴,没再言语。 他心里头透亮,这帮老混混,都是老脑筋,认死理儿,对白莲会这种外来的“野狐禅”,用火器坏了规矩,那是打心眼儿里瞧不上,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 正乱着,蓝绸子已经蹭到门口,往外头探了探脑袋,又缩回来,把脸一沉,压低嗓子说: “行了行了!都别吵吵了!这事儿是小猴子办得欠妥,可白莲会既然没来,那就是没这个财运,咱们不搭理他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陈图南那小子的马车已经进了北马路了,咱们这就要预备着了!等他走到街当间儿,听我号令,招呼埋伏在两边铺子里和胡同口的弟兄们,一起给我冲出去!记住喽,不管三七二十一,乱刀先砍翻了那马车,车里那两口子,一个别留!就这么着了!” 第三十四章 土产绝根 北马路街面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有穿着绸缎马褂、戴着瓜皮帽的商贾,有挎着竹篮、穿着粗布棉袄的市井妇人,还有几个留着梳着油头、背着布包的学子,偶尔还能瞥见一两个穿着洋装、踩着皮鞋的洋行职员,混杂在人群里,倒也不显得突兀。 突然间。 噼里啪啦! 一串“满地红”鞭炮在整个北马路大街上炸响了,惊的所有人都转头看去,还以为今儿个是谁家开张,没想到的是…… 在那一串布满街道的鞭炮白烟后面,陡然冲出了一群拿着斧头、砍刀、木棍的人,朝着经过了马路一半的陈家马车就冲了过来。 有常年在北马路讨生活的老商贩,一眼就认出了这群人的来路,吓得声音发颤,拉着身边人躲进铺子里: “快躲快躲,是周老疙瘩、马大栓、刘横地三家锅伙的人!还有水会的!我的娘嘞,这怎么几大混混头子聚在了一块,这么大阵仗,是冲着谁来的?” 只见蓝绸子几个领头的带着人首先冲出了水铺,紧跟着,胡同巷子里、其他铺子里,也都乌央乌央的往外冒人,不一会儿街尾就是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各个拿着砍刀,像是一群蝗虫一样覆盖了过来。 蓝绸子带着周老疙瘩几人,跑在混混队伍前面,手里分别拎着一把宽刃长刀,脸上满是狠戾,扯着嗓子喊: “街上的人,怕死的都闪开!” “滚开!” “都闪开!” 当混混们冲入北马路大街上,所有商贩都吓得面色煞白,因为混混们的人数太多了,看上去就像是要造反似的军队一样,老实百姓哪见过这个,一个个开始逃窜。 有那跑的慢些的行人被混混们推搡在地,有的被踩掉了鞋子,有的被木棍蹭到了胳膊,哭爹喊娘的声响此起彼伏。 原本热闹的北马路,瞬间变成了乱糟糟的战场,小吃摊的麻花撒了一地,洋货铺的玻璃被挤碎,碎片溅得满地都是,那股子市井烟火气,瞬间被血腥味和戾气取代。 拉车的两匹枣红大马被这阵仗吓得惊了神,扬着脖子刨着蹄子,嘶鸣着不肯往前挪,马车剧烈地摇晃起来,车帘被晃得猎猎作响。 陆南蕉不由揭开车帘,朝外看去,这一看不得了。 大马路上快清空了,所有行人都跑了干净。 于是显得几百米外黑压压一伙儿冲着他们杀过来的混混们,更加具有压迫感。 小姑娘当场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攥住陈图南的衣袖,声音发颤:“图南……外面?外面……你快看,好像是冲着我们过来的,怎么办。” 陈图南面色平静,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肩膀,温声道:“别怕,一会儿就没事了。” 外面,赶马车的老把式同样面色平静,就把马车停在了马路中央,静静看着对面冲过来的几百混混。 蓝绸子嘶吼着,挥舞着砍刀:“杀啊!” 然而,往前跑着跑着,他发现了什么。 因为自打那停在大马路上的马车背后,那片北马路的街头那边,同样尘土飞扬起来,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白衣人……紧接着是几十个白衣人……上百个人白衣人…… “哈哈,是白莲会的,他们果然来了,居然是跟我们前后包抄,这样任他陈图南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这里了。” 蓝绸子狂笑,冲的更快了。 这一刻,在许多店铺人们中,马路上两拨人就像是两拨向着街道中央收缩的潮水,把陈家那家马车包围了,并朝着那里迅速聚拢。 许多铺子里的人们都色变,暗自为陈家担心: “坏菜了,陈家七少爷打死了老混混祖宗,这下是整个天津卫的混混联起手来要报仇啊。” “还有那白莲会,居然也来了!” “完蛋了,陈家马车里的人,别管是谁,今天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虽然周老疙瘩那些人在看到白莲会也来了之后,脸色全都不好看,但这会儿说什么也晚了,只能一股脑往上冲,先砍死陈图南再说。 近了! 二百步……一百五十步…… “坏了,要被白莲会这帮人抢先!”周老疙瘩敏锐的发现了白莲会的人已经冲到了马车后面,手里的砍刀距离马车就一尺距离。 可,接下来让周老疙瘩等混混眼睛瞪大的一幕出现了。 白莲会的七八十号人竟然像是流水绕过了石头,避开了马车。 蓝绸子一伙人里反应最快的一个人是佟烈,他脸色大变,快速喊道:“不好,白莲会是冲着我们……” 却见,冲过了马车后的白莲会的打手们,迅速从后腰里掏出了十几只王八盒子手枪,对着面前的几百个混混,连续扣动扳机。 混混里的候小山因为瞎了眼,只能被小弟带着闷头往前冲,可他听到这一句之后,还没等想明白…… 砰! 一颗子弹就已经射中了他的胸膛,当场栽倒,这位在陈图南婚礼当天卖味儿挖眼的年轻混混,就这么死在了大街上。 而他的死也只是一个开始。 伴随着白莲会这边的枪手不断地扣动扳机,与城西刘秃子锅伙一样,最先死的就是锅伙混混里面的领头的。 周老疙瘩、刘横地、蓝绸子等人,被当场射中身体倒地,没有任何意外。 而伴随着枪声传出。 街道铺子里的人们就吓得一个个捂住耳朵,回想起了两年前洋人从天津登陆的那一晚,不少人吓得应激哭了出来。 只剩下了不断传出来的枪声。 足足两三分钟之后。 枪声才消失。 有那大胆的冒出头来朝着外面马路上看了一眼,当即被触目惊心的一幕刺激的“哇”的一下吐了出来。 马路上,全都是混混们的尸体,脑浆子和血液满地,还有人捂着中枪的肚子惨叫着。 白衣服的白莲会打手们换成了砍刀,追着剩下的混混一路往西奔去。 马路上。 陈家赶马车的老把式目睹了一切,望着死掉的那几个混混头子,面无表情的甩了两鞭子,马车重新行驶起来,穿过了满地的血腥,朝着天津女校驶去。 等到陈家马车彻底离开。 各家铺子才重新开门,涌出来了一个又一个的商贩和行人,望着不远处惨叫着,还没死透的混混们的哀嚎,以及…… 那明晃晃的被白莲会专门挑出来,摆在地上形成一列的天津卫三大锅伙大寨主:刘横地、周老疙瘩、马大栓,水会裴老六的大徒弟蓝绸子,以及候小山。 不过三分钟枪声而已。 天津卫的大混混们全都死了,那岂不意味着天津以后再没有混混了? 几百年的天津土产,就这么被人在两三分钟内给绝了根。 有店铺老板嘴皮子都在哆嗦: “一下子,天津混混头子死了个干净?这白莲会……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一群神仙?” 所有人都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带着后怕和惊惧: “前两天才打垮了刘秃子,占了城西,今天就一次性解决了天津剩下东南北三角和水会的所有头头脑脑,好嘛!天津地界打今儿个起,再没有大锅伙了!” “是没了锅伙,可却要出现一个比之前那些个锅伙们更加吓人的白莲会。” “我说,今天这到底是怎么档子事?” “究竟是混混要杀陈家七少爷,还是锅匪火并?” “我瞧着像是火并!混混们也就水会跟陈家有仇,不至于东南北锅伙都来了,看着像两拨人摆明车马要在这里斗狠,陈家那马车也是倒霉,没地方躲,好悬没出什么事,就是不知道里头坐着谁。” 第三十五章 女学、雨氏八卦 马车碾过北马路的青石板,发出轱辘轳的闷响。 车中的陆南蕉还没从方才的枪林弹雨中缓过神,小脸惨白如纸,指尖仍在微微发颤。 当马车从路边混混的尸体旁驶过时,浓烈的血腥气顺着车帘缝隙钻了进来,呛得她胸口发紧,下意识便要掀帘去看。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陈图南目视前方,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 “别看,这会儿外头腌臜着呢,吓着你。” 陆南蕉咬了咬下唇,依言转回头,只是声音仍带着未散的惊惶: “图南,方才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图南开口:“还记得咱们成婚那日,堵在宅门口闹事儿的那群泼皮吗?” “怎么不记得。”陆南蕉的声音里添了几分委屈,嗓音恼怒:“搅了咱们大喜的人,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大喜之日,本是一生仅有一次的圆满,却被那群混混搅得鸡犬不宁,不仅在她心头刻下了阴影,更让她对那些顽劣之徒气的不行。 她顿了顿,又急又疑:“可我听说,你早已打死了那背后主使的老混混,怎么今日还会有这事?” 丈夫打死那个老混混后,手还受了伤,她还曾亲手给陈图南缝合过血管,印象深刻。 “死的不过是个领头的老东西,他的徒子徒孙还在蹦跶,今日来的,就是这群余孽。” 陈图南转头,透过车帘的细缝望向窗外,正见候小山与其他几个混混大寨主的尸体并排躺在路边,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过从今日起,天津城,永没什么混混了。” 白莲会今天这一手,绝非简单的地下火拼、地盘争夺。 这是陈图南要一次性撕碎天津地下旧秩序,重定规矩的宣言。 那些混混团伙,就如这摇摇欲坠的大旗国一般,大旗国挡不住西洋洋人的船坚炮利,混混们也敌不过白莲会的锋芒,皆是被时代巨轮碾得粉身碎骨,不堪一击。 他们输的从不是陈图南,而是这滚滚向前、容不得腐朽的时代。 陈图南所做的,不过是将十几年后才会霸占天津地下的青帮模式,提前栽在了这九河下梢的地界。 即便他不插手,这群天津锅伙儿,迟早也会被青帮大字辈的某个人带着手枪队连根拔起,取而代之。 为了这一天,他不惜斥如今为数不多的家资,再与德国洋行签下一万两银子的枪械订单。 拢共是二百余条长枪,五六十支短枪,外加三万发子弹,硬生生将白莲会一百多号弟兄,武装成了津门地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手中有三百条枪,数万发子弹,便有了在天津地下横着走的底气,更有了定规矩、掌生杀的绝对统治力。 陆南蕉不明白丈夫的图谋,只是似懂半懂。 两口子在马车上说着话,不多时,过了北马路,又过了另一条马路,终于来到了天津女子师范学校。 门帘被撩开,他们俩才下了马车。 就见着天津女校门口有不少十五六岁到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全都穿着蓝黑色的学生制服,配着各色棉袄,涌入学校。 却有一个穿着典雅的中年女子,到了陈图南面前,面色温和的说道: “七少爷,你们终于到了,自我介绍一下,吕慈玉,添任天津女子师范学校的副校长,这位就是要入学的七少奶奶吧。” “吕校长。”陈图南微笑着说道:“以后南蕉在女校,就要拜托诸位先生教授了。” 吕慈玉正色说道:“七少爷,您作为天津豪门的代表人物,却能够将自己已过家门的夫人送来读书,这种进步的思想,完全符合我们女校推动男女平等的思想,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心传授知识,将陆南蕉同学培养成为一名优秀的女性。” 陈图南放心的点头,天津女校作为北洋改革之后的产物,所教授的课程含国文、英文、日文、数理化、史地、音乐、图画,兼重缝纫、织布、烹饪等家政、医护等领域。 毕业生多进入教育、医疗、社会服务领域,成为新女性群体。 他转头看着陆南蕉望着女校里面的光景好奇又忐忑,笑道:“好了,跟着吕校长进去吧。” 陆南蕉看着吕校长微笑对她点头,便期待的跟着走了过去。 快要进去的时候。 女孩扭头,期待问道: “图南。我放学,你会来接我吗?” “会的。” ………… 目送小姑娘走进学校。 陈图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黄管家驾着另一驾马车过来了,请陈图南上车之后,面色严肃道: “七爷,果然您猜的不错,那伙混混当中,还混着一个厉害的高手,白莲会开枪的时候,他反应的最快,第一时间就躲进了一旁巷子里。我和大力、李宝儿马上追了上去,在半道上拦住了他,交手在了一起,然而还是给他跑了。” 陈图南挑眉:“黄叔你们三个还拦不住一个?” 黄管家叹道:“不止如此,李宝儿和大力都受伤了。” 他脸色认真起来。 李宝儿或许不算什么,毕竟只有明劲功夫,张大力可是神力王,一身神力强打强轰之下,就是化劲也不能硬接,何况还有黄开山黄叔这个昔日的化劲高手。 那人功夫这么高? 陈图南问道:“给我细细说说交手过程。” 黄管家说道:“这人明显是个经常和人交手的角色,我跟那俩小子围住他的时候,他一下就判断出来了我们三人的实力,对着李宝儿抢先出手,一个照面就把李宝儿轰飞了出去。当大力反应过来,紧跟着上去想要抓住这人,结果他身法奇快,两下一闪,就抓住了大力的空门,一个掌劲又撂倒了大力。也得亏是大力皮厚,练了硬气功,不然恐怕就得当场被打死。老夫从背后想要偷袭他,结果被他回身一脚蹬中,我俩人劲力撞在一起,反而被他借力翻过了围墙,逃走了。” 说到最后,黄管家看了看空荡的袖子,面色惭愧羞耻:“要是我这条胳膊没断,拿下他不成问题,可只有一条胳膊,全身劲力圆转不到一块去,根本拿不下那个人。” 陈图南听完,凝重问道:“这个人,听起来,似乎也没有入化,之所以厉害,完全是因为身法和掌法比较精妙,他练得什么?” “这也是最要跟七爷您说的。” 黄管家脸色难看,说道: “他练得居然也是八卦掌,不过是跟老爷咱们这一脉完全不同的另一门‘雨氏八卦’,正统的皇宫出身一脉。” 第三十六章 七子、杀山贝勒 “雨氏八卦?” 陈图南凝重说道: “是‘董门八卦七子’当中雨宝田那一脉的‘雨氏八卦’?” 黄管家点头说道:“正是这一门。” 陈图南不由想起了自家八卦的来历。 八卦掌这一门,如今共有七脉,皆尊同一位祖师。 那便是二十年前的中华共尊的八卦祖师爷——董童林。 董公早年拜师于九华山高人门下,学艺八年,自出道来,便无敌手。 又有一腔侠肝义胆,曾为了反抗大旗官府,一人独斗上百旗兵。 而后加入太平天国,为了刺杀旗人皇帝,不惜自阉,扮作太监,闯入皇宫当中,可惜还没等刺杀,那一代的旗人皇帝自个儿病死了。 董公不得不出宫,后又不甘心卧底肃王府中,打算刺杀旗人当中地位极高的肃王爷。 然而可惜的是这位旗人肃王爷也是天底下一顶一的武功高手,尤其喜好结交各路高手,请来王府演练,并且还招募了当时号称“横推太极,天下无敌”的百年来太极门第一高手赵玉乾坐镇王府教拳。 他不仅找不到机会,反而给这位太极无敌的赵玉乾认了出来。 赵玉乾虽然在王府教拳,却也是爱才之人,两人约定私下比武。 决斗的结果可以用赵玉乾大宗师的一句话来描述:“我自出道以来,以太极横推京城,从无对手,然而今日我与董先生比武只能比个平手,胜董童林很难。” 正因发现了世上还有赵玉乾这样的太极大宗师,董公才觉得自己功夫还未能彻底到家,便开始龙手游天下,专心精进自己武艺。 一战之后,太极、八卦这两大内家拳派的鼻祖级人物结为好友,也促进了太极八卦两大门派的交流沟通。 又因为这位赵玉乾大宗师一身太极功夫,乃是在陈家沟学艺十八年得来,因而与陈家沟有着深厚的传承关系。 等到陈家沟出现了陈伯钧这么一位有着宗师之象的人,透过赵玉乾大宗师这层关系,陈伯钧凭借出色的天赋便自然而然的拜入了八卦祖师的门下。 而又因董公晚年功夫抱丹布罡,中华武林各路慕名而来挑战之辈众多,不乏一些化境宗师,却纷纷落败,有些高手在落败之后,深受折服,甚至想要拜董公为师,董公则在其中挑选心性上佳者收入门墙。 其中有七个徒子徒孙在董公仙去之后全都成为了一代化劲宗师,并且悟出了属于自己一路的八卦掌。 这七个人分别就是中华九虎之中的陈伯钧,河北衡水创出‘尹氏’八卦的名家尹寿,以及两年前在庚子大劫当中因为抵抗洋人联军被几十支洋枪齐射打死的‘成氏八卦’创始人成延平、如今在大旗皇宫之中当四品带刀侍卫的大内侍卫总管——雨宝田。 四品带刀侍卫兼大内侍卫总管什么概念,总管着皇宫上下几千号侍卫和太监,负责教授宫内禁卫的武艺。 “也就是说,这个人……是宫里出身的了。” 陈图南判断道: “那么我已经知道是谁的人了。” 身边有宫里出身高手的人,不是那个惦记着陈家家产的山贝勒,还能是谁。 黄管家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陈图南说道:“少奶奶去上学了,黄叔在这里等着,我去办件事,马上回来。” 黄管家下意识点头。 等到看着陈图南下了马车,他才后知后觉,微微变色:“七爷不会是去……” 他连忙掀开车帘,却发现压根找不到陈图南的身影了。 …………………… 山贝勒的宅子里。 自打他两年前逃来天津,亲戚们都死在BJ,身上没有几个钱,便就没有了大吃大喝大玩的本事,虽说他这个旗人每个月里还能从朝廷领上四五十两银子过活,不至于叫他饿死。 可一桌花酒都得上百两银子,他这囊中羞涩的,可以说连个女人都玩不起了,宅子里更是连个老妈子都没有,吃饭洗衣,也都依靠唯一的那个护卫伺候着。 山贝勒身上没钱,老旗人玩主的消遣却却绝对不能丢掉,几十两银子不能够提笼架鸟,上戏楼听戏,养只蝈蝈还是能做到的。 山贝勒这只宝贝蝈蝈是前几天才淘换来的,膀儿宽,翅儿厚,这两天围在炉子边,温度适宜,让它开嗓了。 叫起来不尖不躁,沉得像敲小铜钟,一声拖出去,能绕着房梁打三转。 山贝勒爷懂行,这会儿捧着罐子跟自己念叨,满是喜色,自言自语:“当年先帝爷在位时,宫里就兴养蝈蝈,太监们冬天搁在怀里头揣着,等到上朝的时候,一万只蝈蝈,满堂都静,图个兆头‘万蝈来朝’。咱这‘小铜钟’,不比宫里的差呀。” 突然,房门被急促敲开。 蝈蝈受到惊吓,立马不叫了。 贝勒爷不满的转头看去,发现是他的护卫佟烈,喝道:“急急燥燥的干什么。” 喊完,才反应过来,惊喜道: “今儿个不是你和那伙混混商量着弄死陈图南的日子吗?是不是成了?” 佟烈脸色凝重,道:“主子,混混头子们全都被打死了,陈图南毫发无损。” 山贝勒面色大变,问道:“什么?你快说说,发生什么事儿了。” 佟烈正要把一切来龙去脉说出来。 砰。 一旁的窗户突然被撞开,闯进了一个人影,站在了这屋子里面,四下打量着。 “没想到一个堂堂的贝勒爷,住的地方,还抵不上我家厕所大。” 来人开口点评。 山贝勒先是被吓了一大跳,紧接着就被这句话激的羞怒交加,破口大骂:“你是什么东西?什么人?竟然敢擅闯我这贝勒府?” “主子!小心!” 佟烈脸色巨变,见到陈图南说话间,朝着山贝勒一步踏了过去,连忙喊了一声: “他就是陈图南。” 说话间,就朝着陈图南扑了过去。 然而。 陈图南一步掠出,就是七八米,已经到了山贝勒面前,抬手就捏住了山贝勒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悬空提了起来。 对于一米八大个的陈图南,只有一米六几的山贝勒,这会儿就像是个小鸡仔一样被陈图南接着脖子在半空中扑腾。 山贝勒一下子呼吸不到空气了,憋得脸色通红,青筋暴起。 “主子!!” 佟烈连忙停在原地,双手放在前面,做请求状: “陈图南!陈七爷!你干什么,快放了主子,有什么事,冲着我来。” “倒是条好狗,可这么副奴才样,瞧着也是真恶心。” 陈图南面无表情,五指用力,就捏死了这位旗人贝勒,把他尸体随手丢在地上。 一步走向佟烈: “急什么,这就冲着你来。” 踏步之下,身形窜出,崩拳杀招! 直指佟烈心窝。 第三十七章 形意vs八卦、五行山 佟烈眼瞅着主子爷“山贝勒”叫人一把捏断了脖子,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这可是贝勒爷! 就算是个空壳子贝勒,那也是旗人的脸面! 黄带子! 陈图南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他怎么敢?他就敢跟捏死只鸡似的把人弄死了?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佟烈觉着胸口恶风扑面,衣裳被拳风带得“啪啪”直响,他这才猛然惊觉,脸色狂变。 不对! 陈家六十四手,是太极八卦门,这陈图南打出来的怎么是形意崩拳? 容不得他多想了。 这一拳的力量贯穿空气,跟重弩射出的箭似的,又直又快又狠,直奔心口。 这要是打实了,当场就得断气! 佟烈反应慢了半拍,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接招。 他双手一错,八卦掌的单换掌顺势而出。 一手在上,掌心向内,小臂横着往外一裹,这是要借力打力,把陈图南的拳头带偏。 他不是不敢硬碰,是压根儿就不想碰。 形意拳走中门,硬打硬进,霸道轰击,跟推土似的,碰不得。 “这么猛!” 这一裹之下,佟烈心里“咯噔”一声。 粘是粘住了,可那股劲力太冲了! 就像拿竹竿去拨狂奔的烈马,根本拨不动! 他不敢怠慢,脚下八卦步一拧,人跟条泥鳅似的瞬间滑到陈图南侧面,手如鹰爪,照着陈图南的手腕就叼了过去。 折肘! 这一下要是叼实了,陈图南这条胳膊就算交代了,佟烈能跟撅干柴似的给撅成三截。 陈图南挑眉,皮肤上受到刺激,最先有反应,都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心里也暗赞一声: 好俊的八卦掌! 这佟烈能在府里三个高手手底下溜走,连黄叔都拿不住,确实有两把刷子。 自己占了先手,一记崩拳抢攻,居然没拿下,反而让他绕到侧门来了。 偏门抢攻,这是八卦掌最让人头疼的打法。 陈图南手臂猛地一缩。 这一缩看着简单,却是肩背发力,整条膀子跟弹簧似的瞬间收回,快得跟白云出岫似的,“唰”一下就没了影儿。 佟烈一爪落空,指尖只蹭到了衣裳边儿。 还没等他变招,陈图南脚下猛然一跺! 轰! 这一跺,整个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力从地起,顺着腿传到腰,再从腰传到肩背,陈图南整个人就跟一座移动的小山似的,横着就撞了过来。 太极——贴身靠! 八极门管这招叫铁山靠,是用人体最硬的肩、肘这几个地方当武器。 功夫练到家的,一膀子能把砖墙撞塌,何况是血肉之躯? “这小子震动一撞而来的力量,少说有千斤。” 佟烈大为不妙。 没想到陈图南居然比比那独臂老管家还猛! 他想躲,八卦步再快也来不及了。 情急之下,他身子一扭,硬生生又抢出半步,堪堪避开了正面撞击,同时手掌如刀,照着陈图南左肋就切了下去! 撕拉—— 手刀破空,带着尖锐的风声。 陈图南脸上没半点表情,脚下步法不停,左手瞬间握拳,跟条大枪似的反而从肋下钻出,“呜啦”一声炸响空气,直直撞向佟烈的手刀! 头还没回,拳已经到了。 形意——回马枪! 形意拳本来就是脱枪为拳,这一招回马枪是战场上最让人防不胜防的杀招,先扎枪,再回头,十个高手有九个得栽在这上头。 何况陈图南前世拿这招对敌无数,闭着眼都能打出来。 砰! 拳掌相交,这是两人交手以来第一次实打实碰在一起。 佟烈只感觉陈图南拳头里爆发出一股劲力,跟无数根钢针似的,顺着自己的手臂就往里钻! 而自己发出去八卦掌的那股“磨盘劲”,撞在陈图南身上,就跟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不对…… 佟烈连退七八步,右臂垂下去,抖得厉害,他惊骇欲绝地瞪着陈图南: “你入化了?我的劲打不透你?!” 不对,不对! 要是化劲宗师,体力、速度、力量起码是自己的三四倍,反应不过来,可刚才自己分明接了好几招…… 是劲力融合! 佟烈脑子里闪电般划过这个念头。 形意门里有熊鹰合击、龙蛇合击,能把两形劲力拧成一股,威力翻倍。 可这陈图南刚才那一拳里,何止两股劲? 这得是多少股劲拧在一起? 陈图南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手臂被废的佟烈,开口说: “八卦掌的磨盘劲,练得不错。可惜了,这招该配大摔碑手使。现在你一条胳膊废了,再都打不出全貌。” 佟烈扭头看了眼地上山贝勒的尸体,眼里满是血丝,咬牙切齿: “陈图南!你杀了贝勒爷!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疯了?家儿老小不要了!” 他是包衣出身,打小受的教育就是主子是天、主子是地。这种刻进骨头里的观念,让他根本无法理解陈图南的行为。 陈图南看着他,摇了摇头: “武功真不错。你这年纪这身手,搁哪儿都是一把好手。皇宫大内果然是出人才的地方。可惜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点嫌弃: “长了一副奴才贱骨头。” 佟烈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 陈图南得承认,这个佟烈的武功,即便算上他上辈子遇过的高手中,都可以算得上暗劲当中的佼佼者,这也可能因为与他出身宫廷、练得还是八卦名门有关。 若不是他冬至练真阳之后,有了3.6的体质,最近又将三大内家拳的二百零六路之中有关于形意的五行十二形六十路打法种种劲力,融合成为了一式,打法精进了太多太多。 否则,还真的没办法在一招之间,就废了他的手臂: “也罢,总算也是从你身上得了‘磨盘劲’,又是一种新劲力,就让你死在我这一手新创出来的形意杀招之下吧,这是你的荣幸。” 一语落下。 陈图南身躯拉弓射箭一样从地上弹射出去。 动弹之间,他伸出手臂,手臂笔直朝天,五指朝上,似托青天,五根指头分明,如山峰叉着。 “他的速度怎么这么快?那刚才?!” 佟烈眼前只是一花,就见着那一个手掌猛然拍击下来,掌劲之中的劲力交织在一起,竟同时含住了“三体式”“马步桩”“崩拳的箭劲”“炮拳的凌空劲”“钻拳的翻浪劲”“劈拳的劈透劲”“横拳的陀螺劲”。 一个拳架当中,包含了形意五行拳的一切根本,可以说当这个拳架摆出来,就意味着形意拳就剩下了这一招。 砰! 一个大手印糊在佟烈脸上。 打的佟烈的脑袋直接从肩膀上飞了出去,砸在墙上,滚落下来。 人的眼睛还在眨巴,嘴唇开合,似乎是想问…… 这一招,叫什么? “五行山。” 陈图南吐出一口气道。 继而转身离开,留下屋内两条人命,以及佟烈瞪大眼眶,闭不上的眼睛。 第三十八章 余波、赏赐 陈图南杀了佟烈之后,轻描淡写的离开了。 来的时候,就看的很清楚,这宅子里连个老妈子都没有。 早知道是这样子的话,进来的时候也不用那么小心,甚至也不用改变拳路,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对于这段时间内把形意五行十二形六十招浓练成为一招的他,若是不用出来,总还是不知道哪里有缺陷。 今天这一战看来,形意不愧是形意,五行拳母架凝聚出来的五行山这一招,真的有一种如来佛压孙猴子的霸道,能够代表形意拳的拳意。 任你有滔天本事,也扛不住拍下来的这一巴掌,至少可以让陈图南在暗劲这个阶段,仗着这么一个杀招,没有几个对手了。 “这才只是把形意门统一了,还有八卦门、太极门……” 陈图南背着手,旁若无人的走到大街上,根本没有刚才打死两个人的紧张,甚至有些闲情雅致,溜达的样子,寻思着拳法上的事儿: “等到八卦门的七十二子母掌、太极门的七十四老架也都统一成一个架子,又是个什么样子,要是再进一步,三家合一……又会是个什么光景?” 慢慢悠悠晃荡着,就回到了天津女校这边。 见到黄管家的马车还在那里,他走了上去。 黄管家见着陈图南终于回来了,连忙问道:“爷,你去哪了?” “就跟您想的差不多。” 陈图南整了整衣摆,瞧着天津女校的方向,微笑道: “一次把所有问题都给解决了。” 黄管家脸色巨变,急切要问,想到在外面,还是压低声音快速道:“真把那个贝勒爷给杀了?” 陈图南说道:“杀了,还有那个他家里的高手,从今后起,应该就没有什么混混再敢来闹我陈家的大宅门了。” 黄管家心里是即惊又怕。 毕竟那是一个贝勒,旗人若真是大张旗鼓的追查下来,可是一大堆的麻烦。 但事情已经做了。 他收拾心情之后,又只剩下了更多的对于七爷的敬佩。 打从有混混在他大喜的时候开闹开始,这一切的麻烦事儿都是出自于本地的混混儿们和背后的山贝勒。 如今。 混混们儿的头头一次性被灭了个干净,皇亲国戚,也没能落得个好下场。 该说不说,七爷不愧是老爷的种,身上一贯继承了老爷闯关东那节的豪侠之气,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即便是后来老爷在天津置了产业,也没有成为什么利欲熏心的奸商、为富不仁之辈,五六十岁了,仍旧有一腔热血,不然也不会因为听到有东洋鬼子在东四省耀武扬威,便不顾一切前往关外,结果把自己交代在了那里。 想到这些,黄管家心里酸涩,即为陈伯钧这个亦主亦友的老太爷伤感,也为老爷能留下一个跟自己这么像的七爷而感到开心。 至于杀死山贝勒这件事情,最后会有什么影响。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七爷虽说是任侠杀伐风格,可这段时间表现出来更多的是睿智,料想应该留有什么后手。 黄管家想了想,多半要应在西药上面。 于是就对陈图南说道: “七爷,如今这些事情都解决了,咱们是不是该按照您说的,倒腾那个西药了。” “嗯。” 陈图南说道: “一会儿等南蕉放学,晚上功夫,咱们就去工厂,黄叔你带上府上一些亲信的人,我到时候宣布怎么弄,等到他们掌握的差不多了,再开始对外招工。” 黄管家点头。 陈图南这一来一回杀人,追了十几条街,再回来,已经是后半晌了,没有多大一会儿,就听着女校里头打起了让他有些熟悉的‘电铃声儿’。 紧接着,不到多大功夫,便看着一些成群结队的女学生们,从学校里面往外走。 老远他便看到了自己媳妇儿,伸手召唤。 陆南蕉小跑过来,脸上兴奋不已,对着丈夫就开始主动说着话:“图南,我跟你说,今天我在学校里……” 陈图南莫名有一种养女儿的感觉,虽然他两世年纪,的确足够了,便摸着小姑娘的头,笑问道: “嗯,然后呢?” …… 小两口在黄管家的驾车之下,赶回了陈家大宅门里。 陈图南跟陆南蕉吃过晚饭之后。 就来看望李宝儿和张大力:“你们两个的伤势怎么样了?” 张大力拍了拍胸膛,说道:“我没事儿,硬气功皮糙肉厚,就是被那个神秘高手推了个倒栽葱,磕到了一颗牙。李宝儿受伤不轻,肋骨还断了一块……” 陈图南看去,李宝儿上下有好几处淤青,这就是佟烈那样的暗劲高手的厉害,即便不勃发暗劲,只是随便一出手,把一个人轰出去十几米砸在墙上。 他叹道:“得亏像是这样的暗劲高手,一般都比较保护自身元气,暗劲爆发毕竟是需要用到心力精神来控制全身毛孔劲力喷出去的‘大招’,每次爆发对于人来说都有负担,除非遇到生死大战和对决,轻易不会爆发,否则李宝真就完了。” 李宝儿也嘿嘿笑着:“您说的对,都是些外伤,也是托您的福。” 陈图南看着这个开朗的护卫,然后从怀中拿出来了一本册子,上面写着名字《陈图南国术实录》,说道:“这是我自己写的,里面有关于从明到暗的练功法门,还有打法,以后就交给你和大力了,你们有什么地方不清楚的,可以随时来找我,或者找黄叔。” 李宝儿不可思议的看着那本册子。 居然是明劲以后更进一步的炼劲法门! 这……可是他在少林寺几年都没能得到的宝贵传承,结果就因为抓捕贼人,挨了顿揍,就受这么大的赏赐。 李宝连忙说道:“七爷,这赏赐太大……” 陈图南摆手说道:“你们以后都有重要的任务,武功不能差,尤其是你,今后就不要在护院了,等伤好了,我得交代你一件更重要的任务,那就是接送少奶奶上下学,知道吗?” 李宝儿精神一振,这么重要的任务,当即明白了陈图南的目的:“少爷放心,只要有我在,少奶奶就不会掉一根汗毛。” 陈图南点头:“你们两个休息养伤吧,黄叔,咱们去工厂。” 他两个人很快到了陈家盘下的化工厂当中。 然而。 这一天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天津地面上许多人家都不踏实了。 混混头子们被一次性绝种了。 冒出来一个不知道哪里的白莲会,居然手里有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接下来天津地下肯定要是这白莲会说了算的。 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只要收的保护费不过分,他们总能接受。 毕竟穷苦百姓,本来就是既要给官府盘剥,又要给混混流氓欺负的可怜命,无非又是换个人来欺负大伙儿罢了,早就习惯了。 反倒是大门大户的人,有些待不住了。 尤其是八大家之中的常家。 “常玉白?这个小孽畜!他怎么还能起来,还成了那什么白莲会的大坛主?给我联系人,要那消息最灵通的人,给我弄清楚,到底是谁扶了他一把。” 常二爷阴沉着脸: “我不相信一个早就废了的人,能够一夜之间在天津变出来这么大势力,还弄到了洋枪!给我查清楚,这一定是有人扶持的,这是要跟我常家作对,跟我常宝河为敌!” 他费尽了心血才从大哥、侄子手中把家业夺过来,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常玉白再夺回去,但看目下这个情况,以那白莲会的扩充速度,这个可能性很大。 除非,常玉白不找他报仇了,这个可能性则为零。 第三十九章 工坊、陈六 第一个选择,努力‘补救’星辰公国的声望,将它提升到「良好」等级。 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毕竟在历史上,戏志才就是因为被疾病缠身,才英年早逝。 “切,大傻子,居然跟我比气力,看老子劈死你——”丑男子大喜,而且面带不屑。这么笨的打架方式,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仇老对此没有做出回应,只见他屈指一弹,就有一道流光飞入了斗隆的口中。 这也是灰烬伪装的人,他相信用这样完美的身份一定可以骗到对方的。 二人对视半响,最后是艾米莉亚打破了寂静,她的语气有些咬牙切齿,看向伊乐的眼神好像是要将他吃下去一般。 此时乌玛家族内部已经乱成了一片,不少人都在诉说着想要逃离的想法,毕竟对于他们中的不少人来讲,如果一旦联军突破了防线的话,那么他们可真的就麻烦了。 转瞬间,陆奇将他们带回到了斯科达城,身上的七彩融力将九人托起,顿时,周围的传来各种各样的眼光,各种各样的表情,但他们的心情确实一致的,都知道,当空气中的血色气息消失之时,便是胜利的曙光来临之时。 妖皇叫骂一声,就通过雷阵往南无乡斩破空间之处去了。他没有在南无乡现身后立即追过去,是怕自己雷遁的时候,南无乡又用别的遁术跑了。 “这位少年是陆奇?我说谁家的孩子这般霸气侧漏。”临城杰震惊道。 高人模样的窦唯,将自己在现场丝丝如扣的分析,仔细的解释个干净。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还有这份原因,其中也不乏一些眼光心思精明之人看出了蹊跷,但也都保持沉默,可看向柳朝圣的眼神,从刚才看一个下人的不屑一顾,到现在看一个后起之秀的心惊,已经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两兄弟年纪虽长,但比起这个年近古稀的老者还是要称一声老哥。 特别是那几位,一会要上台伴舞的妹子,更是笑得热烈,其中有两位,还蹲在地上,抱着肚皮抽抽了起来。 它的模样很老了,皮肤似乎比身体实际需要的多出了好几倍,像沙皮狗的皮肤一样垂坠下来。 虽然已经多年未曾被人提及,但听见这三个字的瞬间,方士还是瞬间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地方。 夹起面条,“滋溜”一声,将其吸入嘴中,嘴角不由得沾染了一些汤渍。 倒是最后有一僧人模样的老人匆匆走过门口,将此处庙堂的大门给合上,甚至连看都不曾看里面一眼。 江长安激动地握紧了拳头,眼中坚毅更加深刻。练气境、灵海境、万象境、泉眼境,他距离大道第一篇筑基篇四境大圆满又近了一大步。 “各位观众,虽然四组学员和厨子老师的比拼是从九点半钟正式开始。 没办法,他们只能竭力保证,德王所为,与他们毫无关系,他们根本就不知情。 看着妖皇这诡异的笑容,上方的白衣青年心中不由猛地一颤,感觉到此时的妖皇并不是他所了解那个妖皇。 “说起来,萧焱哥哥你到底是从哪里认识这么多厉害的朋友的?”接着古熏有些好奇的问道。 没办法,这位正是两大超级掌控者至尊之一的,西方掌控者至尊天下最强之一。 整合巫族血脉,重新在世界之中创造出来,长空界就会完美而强大。 “战寒意把你的事情,说了出去,杀生神族现在对你很在意。”死亡分身说道。 “那是地火第一,寂灭焚天炎,还生出了强大的灵智!”庄艺璇大吼。 所以,就说说妖族的几个大佬,都是活了几百年,才有这种修为。 然后在众人瞪大的眼中,惊骇的目光中,只见一只苍白的手瞬间抛至了空中,伴随着还有一个束暗红色血液体。 北地向来以力为尊,崇拜追随强者,到时候梁山大军一至,这些四族军士和百姓,还不掉头就倒向梁山军了? 可是茧乍一看感觉那一双脚蕴含恐怖的力量,一脚就可以将自己踢得粉身碎骨。 听到李秋芬这样直白表达,林洋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烫,从来没有人这样跟他表白过,就连经常缠着他的杨玲也是熟悉后等他来主动,包括埋藏在他心里的那位也是一样。 在中洲这边,丹药的阶位已经很高了,但主流还是七纹圣人丹,连九纹圣人丹都比较少,绚纹圣人丹更是罕见之物。 村子里,家家户户各家挨着各家,每家家里都堆放了不少柴火,很容易引起火灾,可不能大意了。 看着那名邪修离去的身影,他化作一抹紫雷,便是朝着那边冲去,想要将那名邪修抓住,然后问个清楚。 将目光从相云笙的身上移开,城主对着诸人道:“你们所获得的积分,都将用于兑换奖励,只不过奖励限制在灵泉境内。”诸人微微点头,相云笙也是眼眸一闪,灵泉境,也好,他可以拿一些灵泉级的丹药。 凤卿尘呼唤着林九天,按理说这里是城主府内,摘星台上还有那么多重要的人赴宴,周围应该很警戒。 黄舞蝶咬了咬嘴唇,看着远处呈三面围杀的乌丸骑兵,以自己这边仅剩的两千残兵,真的能突围成功吗? 第四十章 神药出世、灶神爷 不像梵天界那么的萧条,梵天界因为战斗的关系,原本生存在那人的早已尽数进入了大自在天所在地,也有人进去了其他的几个子空间内。 “走吧,我刚才吼得也渴了”杨家溪不由分说的拉着童乖乖就走。 这段时间好像没犯什么错,也没有任何的纰漏,可少董既然打来电话,绝对是有什么指示,会是什么呢?越想,李经理心里越没底。 神父先生说过嘛,劳改犯也是人,不是奴隶,是人就得有人权啦,所以的,软磨硬泡的在曾建国和曾长授两个正副部长那边弄了几千套改制过的冬装大衣,这不,趁着刚落成的牢城营典礼举办,就赶紧的送了过来。 莫浅夏在屋里纠结了半天不知道要穿什么衣服,林墨寒过來敲门。 已经跑到张嘉铭附近的圣殿骑士团战士们目光一滞,战斗经验不算太多的他们根本不理解这些怪异的兽吼代表什么意思? 但想了想又觉得这就是童乖乖,如果童乖乖跳起来骂他也就不是童乖乖了。 卫兵们心疼这位忠心的师长,赶紧上来是又拽又抱的,却是无法让老魏离开半分。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在这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愈发地清晰,而随着这声音的逐渐扩大,白兮烟的脸也不由得变得愈发阴沉无比。 “你这个笨蛋,都伤成这样了还说没事,你是为了保护我才这样,对不起!”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不过,因为他心急百倍的吃“早餐”,导致后来要洗澡的时候,纪流年坚决把他推了出去,不让他进浴室。 “可是我不也在军情处处长的位置上呆了大半年了么?”雷格纳忍不住争辩了一句。 “主人,主人,你怎么不理我呢?”这个时候那个声音又在梅吟雪的心头响了起来。 看到他们如此警觉地样子,迪尔不由无奈一笑地望向了身边的夜枫。 翼随风此话一出,那嚣张无比的老头顿时焉了。一旁,那个叫张鹏的中年人则顿时笑容满面。 雷格纳在一旁将早就准备好了的治疗药水拿了出来,然后和薇拉一起对科尔达克的伤口做应急处理。 花易冷琢磨着,凌莉的母亲精神状况不容乐观,如果这时叫凌帆来见她,和上次一样,那她会不会好起来?他这么做不是真想替凌母治病,只不过是不想看到凌莉伤心和担心而已。 显然,他是一名修炼土系属xìng的强者。防御力是这方面的强项,在能量防卸罩结起的那一刹那,他眼中的惊异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自信与不屑。 礼堂外,停着黑压压的一长串路虎,不过最惹眼的,还是停在最前面的那辆车边,站着的那个中年男人。 楚天杀出好远和冯云她们汇合,这时听见后方传来巨大的爆炸声。不用看,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点像古代春秋战国时期的围魏救赵那样。不过华枫这里更加是出其不意,因为他们暂时还不清楚,华帮也是属于华枫的势力。 而且皇城天武学院可能更为苛刻一些,不过那边的后门和塞钱进入的人,绝对会占据每次新生一半的数量。 “叶枫!你!”叶龙看着弟弟,刚刚叶枫的速度他只是隐隐看见,怕是他对上叶枫,也未必是对手。 玄明不禁呆怔在城头,看着木宇二人消失地方向,心中暗道:这个木宇到底是什么意思?能够拿出这么多钱来,并不像是在嘲笑我!今后,我将要以怎样的身份来对待他们呢?而木宇所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呼~!”一阵火焰从我身上席卷卷过,伴随着我身上的火焰风衣效果,宛如一代火神屹立在此,身后的血红色斗篷虽然有点破烂,但却更显沧桑感,似乎在这火焰地带生存了很久,那零星焦黑的印记便是证据。 第二个高个子,没有那么大动作,不过很聪明,他打的是最中心的位置,这样振幅会更大一些。 叶枫的计划,要开始了,虽然他不会观星,也不能预判,不过叶枫有个预感,大战就要爆发了,天洲……可以说大陆沒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烽火狼烟。 ?方浩杰沉默着,只是握住冷雨柔的手更紧了。冷雨柔心中微微有几分不忍,却不愿意再多说什么。两人沉默的起舞,眼神偶尔交错的瞬间,便能现方浩杰黑眸中丝毫不加掩饰的深情,以及冷雨柔刻意回避的淡漠。 范黎躬身道,眼前这个乃是飞云帝国顶级家族皇甫家的弟子皇甫业,似乎是家主庶子,为嫡出所忌,郁郁不得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