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娘子是山贼》 第一章 山贼索命 暮春三月,细雨如尘,洋洋洒洒坠落人间。染得山林浓雾迷蒙,十丈开外的景色都看不穿。 悠悠奔走的马蹄声仿佛也被这浓雾拖得沉厚起来了。 山道上一行十三人,都是秦家的下人。 在最前头的是护院,其后便是一辆皂顶漆红的马车,身后跟了六个下人。 快到两县交界处,便有护院来请示:“夫人,前头就是秃鹰山,那里有一伙山贼,上下三百余人,最喜白天下山打劫,我们还是快些过去吧。” 丫鬟蓉珠笑道:“怎么还有这么奇怪的山贼啊,别人都是趁着天黑劫财,他们还特地挑白天。” 护院说道:“大概是天黑了就要跟同行抢了吧。” 马车帘子被一只纤纤玉手撩开,蓉珠急忙帮忙挂好帘子。一张白皙的美人脸露了出来,面若桃花,绛唇点点,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娇软柔弱之气。她的声音软软,比这细微雨水还轻,她说道:“怎么绕路了?” 往年从娘家回京师,都是走别的路,并没有来过这。 赵海兰心生疑惑,护院很快便答道:“禀夫人,原先走的那条路连日下雨,塌方了,就绕了路。” 蓉珠说道:“可是这条路有山贼。” 护院一口便说道:“哪会这么巧。” 李嬷嬷说道:“还是得小心啊,真碰见了那可就是要命的事。” 赵海兰垂眉想了想说道:“他们选在白日抢,路人更无防备,倒也是聪明。” 蓉珠又问:“不过就没人管管这帮山贼么?” 护院说道:“确实无人管。这里是平里县和长青县边界相交处,据说两县盛产干菜木雕,也盛产——山贼。” 蓉珠乐了,赵海兰也问:“为何会盛产山贼?” “两县自古恶交,边界又是管辖盲区,所以出了什么事两县从来都不管。百姓报上平里县,平里县官说‘不是有长青县吗?与我何干’,问长青县,长青县令说‘那地方不是平里县管吗?关我屁事’。”护院颇无奈说道,“于是久而久之,山贼都往两县交界跑,日渐壮大。光这几片山头,至少就有三个贼窝。” 赵海兰顿时感觉到了潜伏的危险,还是蓉珠乐观些:“我们夫人可是秦大人的娘子,山贼才不敢动我们。” 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好歹是个四品官,又是太子至交,岂是区区山贼敢惹的? 赵海兰说道:“我们一行已很是低调,看着贫寒,抢我们也没什么可贪的,还是赶路吧,莫要拖延。” 蓉珠瞧了一眼这前前后后十三人的队伍,还有老爷夫人叮嘱挑回婆家的好几担装着宝贝的箱子,这……这哪贫寒啊。 夫人自幼就是掌上明珠,含着金钥匙长大,当真没吃过苦,这别说贫寒,就连朴素都算不上! 有当家主母发话,众人也不敢怠慢,只是加快了步伐,想尽快离开这山头。 “喝了这壶酒呀,嘿,一醉到天黑啊,呀嘿。” “再干这一杯呀,嘿,明天不起早啊,呀嘿。” “有酒有肉三天不醒呀,嘿,三年都不醒啊,呀嘿!” 赵家十余人的马蹄声暂时掩盖了前上方山道传来的歌声,大道之上,一行七人,有人挑着担子,有人抱着酒缸,迈着大步走着。 他们刚打了上百斤美酒归来,路上已开始喝起,喝着喝着就唱起了歌儿,笑声朗朗,仿佛他们是世间最快乐的人。 一行男人中,有个姑娘身着绿色衣裳,格外显眼。她抬头望日,露了圆润下巴,唇似点樱,红得水润,芙蓉如面,柳如眉。一张丹唇外朗胜西施的脸在迷蒙雨雾中,更是朦胧动人。 她拍手与歌声附和,也唱了起来,笑声如铃,爽朗活泼。 何三叔一路喝了不少酒,止不住打起酒嗝来,他边唱边跳,脚下踩踏着松软的山道,碎石翻滚,不断往下滚去。 “喝了这壶酒啊,嗝,一醉到天黑啊,啊嗝——” 此时秦家的马车已经与他们上下并行。 烟雨蒙蒙,山道两面的林木挡去了不少仅剩余光。 许是不想多加逗留,秦家每个人都是脚步匆匆。突然山上喧嚣声起,听得众人心弦一绷,忙抬头往山上看去。 只见那上面山道有十余身影晃动,可是雨水如帘布,根本看不清上头动静,只是碎石滚滚,似乎来势汹汹。 众人愣了片刻,突然有人高声:“山贼来了!” 十余人顿时惊慌,赶车的扬鞭抽马,步行的拔腿就跑,男子的喝声,妇人的哭声,与上面的喧闹一起响彻山林。 山上的人也听见了“山贼”二字,惊得何三叔一阵惊慌,四下张望警惕:“山贼!哪里有山贼!是不是要抢我的酒!!” 众人骚乱。 终于宋蝶反应过来了:“三叔,他们说的好像是我们啊。” 何三叔愤然:“胡说,我们干嘛了?虽然我们是山贼但我们只是路过啊。” 宋蝶也愤慨:“我们向来是劫富济贫的好不好,万一被冤枉,就成那什么了?” 何三叔:“我记得这茬,她叫窦娥。” “对!窦娥!冤死的!” 很快隔壁山路冲出来一波人,挥舞着兵器叫嚷着往山下冲。 何三叔一瞧,“嘿”了一声:“是隔壁山头那帮贼小子。” 敢情山下的混乱与他们无关啊。 那边当家的也看见了他们,当即叫嚷:“这群金猪是我们的!你这秃鹰山的小秃子滚一边去。” 瞧着像豆子滚落山道的贼邻居们,宋蝶说道:“他们不是向来晚上行动吗,怎么白天也下山跟我们抢活了?” 何三叔:“莫生气莫生气,看个热闹就好了。” 同行有同行的规矩,阻拦山贼打劫就是坏规矩的事,何三叔不想多事。 宋蝶已经听见山下有妇人在喊叫,看那些男子乱窜的模样,根本无力抗衡隔壁山贼吧。她蹙眉瞧看,便见一辆马车在山道上瞎跑,里头还隐约传来女子的叫喊声。 山下的人根本看不清冲出了个什么玩意,只看见浩浩荡荡的一堆人,耳边也全是兵器碰撞声,这让本就慌乱的人顿时更加慌张,尖叫声冲上云霄。 “山贼、山贼——来——了——” 一时场面更是混乱。 马车疾驰,蓉珠连声惊叫,快吓得晕厥过去。赵海兰也是被颠得头晕,乱晃的步摇硬生生在她的脸上刮出了几道血痕。 她心中惊惧,但仍喊道:“不要慌张!镇定!” 但她的声音温婉微弱,马车外又已是混乱一片,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 此时山贼已经冲到前头拦住乱跑的人,可马只是畜生不听使唤,见有人拦截反倒跑得更快。 蓉珠一个没抓牢,被甩出车外。所幸这片已是厚实草地,又无碎石,不至于伤得太重。 但山道都是泥路碎石,怎会出现草地? 经验老到的车夫定神往前瞧去,只见马车已压入绿草,前方荆棘高耸,再往前那可就是悬崖峭壁了啊。 车夫已经控制不住马匹,眼见车到尽头,他一个狠心松开缰绳侧身跳开,由得马车冲向亡魂之地。 “嘶——” 一个少女脚点树顶如燕飞来,落在这疯癫的马上,一把抓住缰绳。 车厢的两扇小门在这颠簸中不断拍打,时关时开,忽明忽暗,赵海兰看见了那少女的背影。 那样娇气柔弱,却死死抓住绳子,似乎要为她拦下这疯马。 她心中绝望又感激:“你快走吧别管我了!” “我宋蝶可不会见死不救!” 赵海兰弄不明白了,问道:“你不是山贼吗!” “可我也是女子啊,女子本就该帮女子。” 这下赵海兰算是彻底愣住了,她可从来没见哪个话本里写过山贼会冒死救人的,更何况还是个同样娇弱的女山贼。 宋蝶是练家子,但凡给她点时间,她也能降服疯马,但是悬崖近在眼前,眼见马要平静下来,可马蹄猛地悬空,马车飞出扎实的土地,冲向了云霄。 宋蝶愣了愣,终于喊出了她觉得很窝囊的两个字——“救命!!!” “砰砰砰。” 马车翻滚落崖,扬起一片灰尘。 第二章 我变成女贼了?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 满园的红梅被雪打得散落一地,皑皑白雪缀了满满梅花,那样红白相映异常美艳的颜色是十分震慑人心的。 年十七岁的赵海兰仍喜花,不忍花瓣陨灭,提篮拾取。花瓣本就娇弱,手上戴着护套根本捡不起来。她干脆脱了毛绒护套,将花瓣一片一片拾起,放入篮中。 “姑娘捡这些花做什么?” 赵海兰抬头,看见前面站了个身材颀长的年轻男子。虽天气严寒,但他过于温和俊朗的面庞却让这雪地变得清和,带着微微暖意。 皇城里什么好看模样的男子没有,但大多是炽热的、意气风发的,她出身三品官家,虽在祖父离京后家族已没有往日风光,但家底还在,接触的也都是达官贵人,在她认识的青年才俊里,没有像这样一身宛若月光温和的男子。 男女有别,更是授受不亲。 从小就被母亲教导女子要恪守妇道遵从妇德的赵海兰微微偏身避开视线,但未免伤了对方的尊严——她听闻寒门学子大多孤傲清冷又自尊心极强,她答道:“不忍花葬雪中。” 男子笑笑:“那你哪里能救下满园的花?终有一些是要葬身雪中的。” “我拾了,便终有一些未葬雪中。” 男子微微豁然,便也俯身拾花,坦然说道:“那我尽点绵薄之力,再加‘一些’。” 赵海兰觉得他有趣,终于看他,他已在认真捡花了。 两人相隔很远,男子像站在遥遥雪上,身影孤清,却又令人觉得温暖。 “你应该是住在这庙里进京赶考的书生吧?”赵海兰生平第一次这样主动问一个陌生男子。 寺庙临近皇城,每年都有囊中羞涩但又有抱负的书生暂住此处,她以为他们要明年开春才来,毕竟皇城的冬天可太冷太冷了。 男子抬头,俊逸的脸上露出淡淡笑颜:“是,小生秦刻礼。” “哦……”赵海兰问,“你不问我叫什么?” “想问,但我怕失礼。” 赵海兰抿唇笑了起来,又是生平第一次、第一次主动告诉男子自己的闺名:“赵海兰。” “见过赵姑娘。” “见过秦公子。” 痛,剧烈的疼痛从脚上、手上蔓延至全身。 赵海兰觉得自己要死了。 濒临死亡,她想起了秦刻礼无数的好。 在天地寒冷的冬日里背她稳稳前行。 在暴雨倾泻时为她撑起一把雨伞。 唤她兰儿。 唤她夫人。 她缓缓睁开眼睛,赤红的晚霞映入眼底,早已没了白日的灼热。耳边是飞鸟还巢的鸣叫,连路过的鸟都没有看她一眼。 赵海兰轻咳一声,努力偏头往旁边看,想看看自己身处什么境遇,但她脖子酸痛,根本动弹不得。只有一头青丝扑落在她的面颊上,挠得她觉得鼻尖发痒。 车上没有别的人,这应该是那位叫宋蝶的姑娘。 她轻轻叹息一声,张口想唤醒她:“宋姑娘……”赵海兰的脑子嗡嗡直叫,自己的声音怎么变得比原先清脆了,她是弄坏嗓子了吗?她顾不得这变化,又唤声,“宋蝶姑娘?” 压在一侧的宋蝶迷迷糊糊回应了一声,但没有动。 两人伤势太重,天色渐黑,赵海兰觉得再这么下去两人都会死掉。 突然昏迷中的宋蝶嘟囔道:“我要酒喝!” 熟耳的声音吓了赵海兰一跳。 这姑娘怎么生了一副跟她一样嗓音的嗓子。 滴滴答答。 赵海兰不知自己的腿还在流血,听着那血珠滴落得均匀的声音,脑袋愈发昏沉。 在她迷糊之际,远处传来人声,随后数十火把朝这边晃动。 赵海兰顿觉生还有望,想必是秦家来找她了。 但很快她就听见他们唤的是“宋蝶”而不是“赵海兰”,连声音都没有一个熟悉的。她顿时屏气,紧闭双目不敢吱声,怕被山贼掳走毁了名节。 “找到了!”何三叔爱喝酒,平日总是醉醺醺的,但是鼻子贼灵,远远地就嗅到了血腥味。他拔腿就往那边跑,果真看见了坠毁的车子,但却没看见人。 谢遇也随后赶来,何三叔挠头诧异:“人呢!” 已是夜黑天高,地面只有死去的马儿和四分五裂的马车,根本看不见人。 谢遇看了一眼鼻腔中渗出黑血的死马,顿了顿,拧眉张望,忽然有水珠滴落在脸上。怪事,此刻天没下雨了,哪来的水珠。他伸手摸脸,却见手上一片血红。他顿了顿,蓦地抬头往去,就见那两三丈高的半崖上长了一棵大树,树上正挂着两个人。 “三哥,在上面。” 不等何三叔抬头,谢遇已经脚踩岩石飞身上去,一手抓住一个,将她们带了下来。 这一拉拽,赵海兰只觉伤口疼痛至极,但她只是蹙眉,强忍着不敢吱声。 “伤得不轻,但无性命之忧。”谢遇简单查看后,便让人把宋蝶抬走。 何三叔问:“这位夫人不救了?” 谢遇说道:“不必抬她走了,我们来时这夫人的丫鬟嬷嬷正往这边找来,她们若寻不到等会告诉她们一声就好。” 何三叔也说道:“对,我们可是山贼,要是将这美貌夫人救走,弄不好她夫家还以为她失了清白呢,回头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去了,罪过也。” 听见这些话,赵海兰暗暗松了一口气,又觉得他们这群山贼心眼并不坏。 她正想着,却被人一把背起,惊得她睁开了眼,看着这男子嘶哑着声音问道:“你们不是不抓我么……” 谢遇说道:“你受伤了,六叔背你回去。” 赵海兰大惊:“无礼!” 何三叔笑道:“这丫头在说什么傻话呢。” 赵海兰:“?”什么丫头,她都嫁为人妇了,这面貌看不出来么?而且他也没老到六十岁可以将她当做丫头的年纪啊,当真是无礼至极。 “你乖乖睡一觉,一会就到家了。”何三叔拍拍她的脑袋,像极了一位爱女的老父亲。 赵海兰只觉受辱,怒道:“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让你们毁了我的清白!” 众:“……” 何三叔吓得连退三步:“六弟!你看宋丫头她好像不对劲啊!” 谢遇说道:“估计是撞坏了脑子,罢了,先回去吧。” 说完就继续背着她走,赵海兰声嘶力竭抗议。走了几步,她就看见嬷嬷和蓉珠又怕又欣喜地奔向…… “蓉珠……” 赵海兰张嘴,可两人却掠过她,直接奔向了后面的人。 “?”赵海兰愣住,随后看向那躺在地上的女人时,却骤然失语,她骇然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还喃喃呓语“酒,给我酒”。 用她的脸,她的身体,她的嗓音说着她绝不会说的梦话。 她叫赵海兰,她才是秦家的大少奶奶! 可如今她却顶着宋蝶的脸和身体变成了贼窝里的女山贼? 赵海兰错愕。 “小姐啊——”嬷嬷和蓉珠哭得梨花带雨,扑在宋蝶身上。 宋蝶本就受了伤,这一压直接痛醒了。她在迷蒙中看见三叔六叔他们越走越远,张张嘴要喊,可胸腔里却没有力气。因为……有两个人正压着她哭得惨死啦! “小姐我们这就回去,您撑住!” 再压就死在你们手里啦! 差点翘辫子的宋蝶突然回神,她们喊谁小姐呢? 她哼哼唧唧回应着,又好像看见远去的人群里,有个女人正用一双绝望的眼睛看着自己。 宋蝶想了想决定万事不管睡一觉再说。 因为那人的脸跟她长得一模一样,她都痛出幻觉来了,太可怕了! 山雨欲来不见风,空气低沉得让人生闷。 当赵海兰再次醒来,她已经躺在贼窝的床上。 当宋蝶再次醒……哦,她没醒,一夜沉睡,睡得十分酣畅。 甚至还打起了呼噜。 声音之大让坐在床边等她醒来的秦刻礼都觉得惊讶。 他那个温婉贤惠的妻子竟会鼾声如雷?那他平日是睡死了么才从未听见。 男子面色清冷,在屋内昏黄的烛火映衬下,更是时明时暗。他盯着塌上的结发妻子,目光凝重。 外头传来低低敲门声,他起身开门,那人将一张纸条递给他,便退身离去了。 秦刻礼展开信笺,上面只有一个秀气的字。 “快。” 秦刻礼将信烧毁,再次将目光投向床上。天将明,窗外透进零碎晨曦,驱散着屋里的阴冷黑暗。 宋蝶这时也翻了个身。 他正欲问她可睡醒了,谁想对方转了个身,又呼呼大睡去了。 “……”如此能睡,她这是进了猪妖堆么! 第三章 困境 “小姐,您都睡了一天了,快点醒过来吧,不然外头都要传您归西了,老爷夫人要是收到消息,那该得多难过啊。” “小姐,天下雨了。” “您最爱赏雨了,小酒我帮您温好,小菜我给您备好,快起来吧。” 蓉珠在床边碎碎念着,可怎么都唤不醒她。 李嬷嬷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附耳,声音不大不小但铿锵有力:“您再不起来,老太太就要把脚踩在您的脑袋上了!” “咳。”宋蝶醒了。 李嬷嬷得意地扬起脖子,可一会才觉得这不是什么好炫耀的事,反倒是越发心疼自家小姐,叹道:“看,小姐果真是怕那位老太太的。” 她嘴里的老太太就是秦刻礼的母亲,一个尖酸刻薄总是咒骂小姐生不出蛋的乡下老太太。 蓉珠才不管是用什么话将人唤醒的,只知道小姐醒了,对嬷嬷满脸敬意说道:“嬷嬷可真厉害。” 我是被吵醒的好不好,谁凑你耳边说话你不醒啊。还没睡醒的宋蝶抱怨着,她伸腿,腿疼;伸手,手疼。要起身,全身都疼! 真是哪哪都疼呐,真要命。 李嬷嬷赶紧扶她坐起身,问道:“小姐先喝口水吧,再喝点肉粥。” “想喝酒。”宋蝶说道,“要很烈的那种,好开胃。” “……小姐在说什么胡话,您素日只喝温酒的。” “胡说,那种温酒味道淡死了,喝一壶嘴里都没味,能淡出个鸟来,谁爱喝?” 蓉珠和李嬷嬷咋舌。 宋蝶回神:“咦,你们喊谁小姐呢?昨天开始就这么喊我,对啊,你们谁呢!” “……”蓉珠瘫坐在地,差点哭了,“完了完了,小姐她中邪了!” 她说着就要去喊人来,被李嬷嬷一把抓住,急声阻拦:“你若告诉姑爷小姐的脑子摔坏了,回头那老太太又得挑事了。” 蓉珠要哭出声来:“那可怎么办?小姐啊……我苦命的……” “哎呀呀!”宋蝶揉起了脑门,“疼死我了……” 李嬷嬷说道:“先洗把脸清醒清醒,我听说冲劲太大容易丢魂,先洗把脸,再吃饱饭,说不定魂就回来了。” 蓉珠急忙把水盆端过来。 宋蝶也觉得脸上脏兮兮的,她捞了一捧清水洗,用手掌在脸上囫囵一圈,动作之大看得李嬷嬷和蓉珠目瞪口呆,欲哭无泪。 她们家小姐可是名门闺秀,这架势、这刷啦啦的大动作,可真是……真是粗鲁至极啊。 宋蝶洗好脸,没有接递来的帕子,用袖子一抹,干净清爽。 蓉珠真要哭了。 小姐真的中邪啦! “等等。” 在水盆要被端走之际,宋蝶面露愕然,她一把抓住水盆,晃得水珠四溢。 李嬷嬷终于看不下去了,急声:“小姐您动作温柔些哟!” “这谁?”宋蝶讶然指着水盆里的那张脸,“这是我?” 两人齐齐点头:“对啊,是您啊。” “这不是我!”宋蝶松开水盆,惊恐在心底瞬间散开,“我怎么长这样?” “您就长这样啊。” “我是谁?” “赵家姑娘,赵海兰!” “胡说!”宋蝶一脚踢翻水盆,“我叫宋蝶,什么赵海兰,你们满口胡话!这里是阎罗殿对不对?我死了对吧?你们是阎王派来……派来……” 她词穷,她脑子里没话本,根本编不出一个有力有理的话本。 这些人哪来的啊,竟叫她赵海兰。 她是宋蝶好不好! 蓉珠还要苦口婆心劝她,被李嬷嬷拦住:“小姐受了刺激,让她歇会吧。” 两人只好收拾了水盆,担忧离去。 “我是宋蝶,我还活着,但为什么她们都叫我赵海兰?” 宋蝶理不顺这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两个人扑在自己身上救她的时候,她看见了离去的三叔和六叔,还有那个满眼绝望的女人,那正是她的脸啊。 “莫非……莫非……”宋蝶以拳击掌,恍然大悟,“我还没睡醒。” 随后她躺了下来,盖好被子,决定快点从这可怕诡异的梦境里走出去。 可一闭眼,就是悬崖底下“她”看自己的绝望眼神。 宋蝶偷偷掐住自己的大腿,用力一拧,自己先叫了起来。 她愕然坐起:“不是做梦?” 她拼命拉扯自己的脸皮,没有被易容,头是真的,脸也是真的,身体更加是真的,可这根本不是她啊! 宋蝶已经完全闹不清楚状况了。 木门被人推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直接坐在她的床边。 宋蝶看着这男人,听门口下人唤他“少爷”,估摸就是赵海兰的夫君吧。这夫君长得可真是清俊神明啊,一眼看去就是极温和的男子。 秦刻礼看着默然不语的赵海兰,问道:“听下人说,你伤了脑子。” 宋蝶强打精神说道:“我很好。” 秦刻礼“哦”了一声才道:“那有一事我要同你说,我明日要去淇县半月,你好好照顾自己。” 那简直是太好不过了!宋蝶简直要笑出声来,她说道:“去吧去吧。” 这随意的语气里好似带着驱逐之意,一点要缠绵挽留的意思都没有。秦刻礼低眉看她,确定了——她当真摔坏了脑子。 换做往日她非要念上数十句叮嘱的话不可,连他被风吹一下记得捂好领子的事都要提一嘴。 他慎重问道:“你莫不是变成个傻子了吧?” “……”宋蝶怕露馅回头他不走了要陪她,那她还怎么逃走?她思前想后说道,“没有,要不……我展示一下我的才艺?” 证明一下她是赵海兰? 对方明显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站起身说道:“不必,你歇着吧。”他又说道,“我出门后,你照顾好母亲。” “哦。”宋蝶想,山上的老太太们都能挑着水在山道上窜来窜去,哪这么矫情还要人照顾。 她看着不再关心一句就离开的男人,眉头一拧:“原来成亲后的夫妻是这么相处的啊……嚯,真没意思!” 她往后一躺,愈发觉得此地不能久留,还是速速回山寨吧。 宋蝶索性翻身下床,带着一身疼痛穿衣。窗户一开,人已似燕子飞了出去。 可不等她想着回到山寨如何解释清楚这张脸的事,就见窗外竟是一汪碧波池塘。 鱼游水中,目映天穹,微风掠过耳边,一切安详又绝望。 “砰——”宋蝶掉进了水池里。 亲眼目睹的护院惊声大叫——“夫人她投水自尽了!!!” 远在秃鹰山,赵海兰已经坐在屋檐下看了半天的雨。 三月细雨,与天缠绵。缠得天地灰蒙,抬头望去,像眼里落了灰,模糊了视线。 赵海兰喜雨,每逢雨季她都要命下人点上暖炉,温一壶小酒就着甜腻的糕点吃。看雨、听雨,再作一首小诗,散入池中。 那是说不出的诗情画意,正是皇城中贵族小姐们的做派。 她在嫁入秦家后,常年深居简出,夫君是朝廷新贵,总是忙忙碌碌,婆婆又不喜她在跟前伺候,她也乐个安静坐在后院继续看雨、听雨,但已经不作诗了。 大宅琐碎事多,已然没了写诗的兴致。 “唉。” 再一次看见水坑中映照出的十七八岁少女的脸,赵海兰心中滋味翻江倒海。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也理不顺,但她大概能猜出来。 不知在何机缘下,她与这位宋蝶姑娘互换了身体。 可要如何换回来? 她再不回去,夫君该有多担心她。宋蝶只是一个小姑娘,如何能应对那爱刁难人的婆婆,还有总不能让她与自己的丈夫同床共枕吧。 她着实担心她的处境,也着实不想发生那种事。 偷偷趴在木屋后头瞧看半晌的何三叔忧愁道:“我们的宋丫头好像摔坏脑子了,她竟然在那看了足足两个时辰的雨,呜呜,她竟然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了两个时辰的雨啊!” 这跟山下那个傻妞有什么区别。 何三叔头都要愁秃噜了。 谢遇倒是镇定:“不着急,缓缓就好了。你以前不是总说她蹦蹦跳跳的太欢快吗,现今如愿了。” “我后悔了。” “……”要不要后悔得这么果断! 何三叔灵光一闪,从腰间掏出一柄大刀:“只要宋丫头手握兵器,定能忆起自己的前世今生,身体的记忆是不会骗人的!” 没等谢遇阻拦,何三叔已唤声“宋丫头”,随后在她回头之际,甩手将二十斤重的大刀朝她抛去。 赵海兰也不知道手怎么就伸出去了,还接得贼儿准,可下一刻她便觉像接了千斤大石,双膝直接跪倒在地,给两人“哐”地叩了个大礼。 这一跪看得谢遇眉毛直飞,顿觉折寿的何三叔目瞪口呆。 话本里可不是这么写的噢!!! 第四章 逃走! 从悬崖边上回来,赵海兰浑身疲乏。 她扫视着这“属于”自己的房间,其实不过是个凿了石洞做的小屋,除了正门和一扇窗户,所见之处都是天然石壁。那墙壁也未凿得光亮,许是平日有雨水渗入,这墙上满是淡绿苔藓。 那苔藓有些已经绿得发黑,像极了糊在上头的芝麻画儿,在屋内只有一支蜡烛黄豆粒儿的光照下,显得突兀又诡异。 她坐在床边越看越觉得瘆人,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 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啊! 小蝶姑娘住的环境也太恶劣了,那帮可恶的山贼,怎可这样对待一个姑娘家! 她将整个房间看了一遍,看清了那小蝶妹妹用的东西。她应当是个很简单的姑娘,连盒脂粉也没有,簪子倒是有两根,也不过是简单的玉簪,没有任何花纹。 就连衣裳也是,廉价、粗糙、黯淡。 她十分心疼这个姑娘,生在贼窝里,一定过得很艰难吧。 赵海兰叹了一口气,躺下身准备歇会,可背刚碰到床,就觉背后遭了箭刺,痛得她立刻坐了起来。 “世上怎会如此硬的床,跟那石板有什么区别。”她惊诧地掀开凉席,还打算掀开床褥,结果哪里有什么床褥,就只有一张破草席! 而且,这下面还真的就是一块石板。 赵海兰倒吸一口冷气。 这山贼打劫的钱都去哪了,也太穷了吧! 她受不了了。 要逃。 速速逃走! 逃,一定要逃,赶紧回秦家去,将那小蝶妹妹也拦住,不让她再回到这贼窝里来了。 她镇定下来,努力回想昨日上山时的山寨路线。 他们昨日走的那条路不算宽阔,但地面不见青草,泥石也透着一股压实的亮光,可见是他们的主道,因常年踩踏而不见野草。 那条路是万万不能走的。 赵海兰的眉头渐拧,山贼向来盘山而居,恐防官府四面围剿,不会多修栈道。 大概这秃鹰山就只有那一条路。 从山林里逃吧。 赵海兰立刻扫视满屋的东西,想去拿点钱,下山了好找辆马车坐。她打开小箱子,果真看见了几两碎银。 “姑娘家就只有这么点钱傍身么……”赵海兰看着这寒酸的地方,又将箱子合上了,“万一宋蝶不幸回来了,连这点钱也没了……” 她叹气,再一次心疼这姑娘。 随后走到窗户前,此时已是二更天,外面灯火不明,无人看守。她开门出去,从石屋一侧摸去山林。 山林少有人走,多是兽类潜行,一路荆棘满林,堵得山路不通。 没跑个三丈远,赵海兰裸露的手背已经被草木勾出许多伤痕,她忍痛往前,放慢了脚步。 “窸窣、窸窣。” 远处传来草木被什么东西撩拨的细碎声响。 “哗啦、哗啦。”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空气中都透着一种觊觎猎物的小心谨慎感。 赵海兰不跑了,她屏息盯着漆黑的树林,那黑暗似乎要将她吞噬进去。 突然一双红色眼睛暴露在了夜里,仿若鬼厉现世。 “啊——”赵海兰惊叫起来,拔腿就往林中深处跑。 她这一跑后面的野兽瞬间确定对方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不再小心谨慎,嘶叫着朝对方跑去。 赵海兰再次惊呼,急于逃命的她顾不上两侧荆棘,转眼就被刺儿勾得衣裳破碎满身皆伤。她哪里受过这种惊吓和苦难,巨大的委屈席卷心头,冲上鼻腔,酸得她都快哭了。 可她很快清醒过来,此时哭没用还可能被身后的野兽吃掉,哭什么! 野兽的速度实在太快,眼见就要被追上来,突然野兽一声惨叫,随后就是在原地翻滚撕心裂肺的嘶吼声。 赵海兰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砰”地一声,一股钻心巨痛蔓延全身。 她的脚竟被兽夹夹住了! 她痛苦地想掰开兽夹,但全身都痛得没有力气。 “谁在那里?” 男人的声音沉冷,带着一丝冷意。 但在赵海兰听来恍如天兵,许是半夜上山狩猎的猎户!她有救了! “救命,求你救救我……”赵海兰话还没说完,就见那人提着灯笼出现。 昏黄的灯火隐约落在男人颀长身上,一张峻冷的脸在见到她的一刻驱散了冷意,又变回白日里那个温和近人的谢遇了。 赵海兰见是山贼,心凉了大半。 谢遇绕过野猪走到她面前,先检查兽夹,稍稍松了一口气:“幸好只是踩到了边上,否则你整条腿都废了。”他又问,“你怎么半夜跑到山里来,忘了山上有很多兽夹么?” 我根本不知道啊。赵海兰都快痛哭了。 谢遇将灯笼放在一旁,双手抓住兽夹两侧。 不等赵海兰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时,就见他两手猛地用力,随后兽夹就被掰开了。 “???”就这么简单?!看着文弱书生的模样,哪来这么大的手劲! 赵海兰暗暗惊奇,谢遇又问道:“你还没答六叔,怎么跑这来了?” “我、我……”赵海兰镇定道,“我有离魂症。” 谢遇顿了顿,又看了看她,对方却立刻躲开了他的注视。 这躲闪的眼神怎么跟做贼似的。 他没有多问,撕下自己一块布衫,将她受伤的脚缠裹住。 他的动作轻而缓,一瞬间让赵海兰想起了自己的夫君。 她很挂念他,不知他此刻……不是与宋蝶共处一室吧?? 谢遇扶起她说道:“来,六叔背你回去。” “不行!”男女授受不亲!赵海兰镇定道,“我可以自己走回去。” 她松开他的手,走了…… “啪”! 半步重摔。 她根本走不回去! 谢遇看得想笑,蹲身以背向她,说道:“昨日也是六叔背你回来的,今日就不可以了?哦,说起来,从小就是六叔背你的,你三叔他们懒,总将背个奶娃娃的事交给我。怎么,如今变大姑娘了六叔就不是你六叔了?” 赵海兰无法,只好趴了上去,满心满眼的别扭! 她看着这年轻人,也大不了她几岁,虽然辈分是叔,但或许跟宋蝶的感情更像是兄妹吧。 她有些好奇这贼山上的人,似乎并不像台上演的那样凶残。 而且他看着斯文瘦弱,更像是个读书人。 谢遇路过那已气绝的野猪身旁,抬脚一撩,上百斤的野猪就被踢到了一旁:“挡道了。” 赵海兰顿时惊呆,她是瞎了吧才说他瘦弱! “阿嚏!阿嚏!” 宋蝶哆哆嗦嗦地裹紧被子喝着蓉珠拿来的姜汤,擤鼻涕都快将鼻子都快拧肿了,她开口说话,鼻腔堵得气都不通。 “这是什么身体啊……我就跳个水,又不是大冬天的,怎么就能生病?” 她骂骂咧咧着,一碗姜汤落腹,热辣的暖意涌上脑子,冲散着被池水浸透全身残留的寒意。 一会就昏昏沉沉睡去,蓉珠也终于安心关门,对等在外面的李嬷嬷说道:“小姐又说了好多胡话,唉,这可怎么办啊。” 李嬷嬷说道:“等天亮了我就上山求佛,给小姐求个平安符吧。” “嬷嬷辛苦了。” 李嬷嬷就要走,一转身就见那晦明晦暗的灯火远处映出一个宽大的身影,光影交错在来人的脸上,仿佛把光都吃进了脸上的褶皱中,只剩满脸阴云。 两人忙躬身问安:“凤嬷嬷好。” 凤嬷嬷是老太太身边最倚重信任的人,两人深知每回她的出现都意味着老太太要见自家小姐,不不,那叫找茬,找茬! 凤嬷嬷说道:“老太太要见夫人。”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蓉珠没法子,只好说道:“奴婢这就去请。” 宋蝶还在屋里裹着被子骂人,她就纳闷了,这屋子外头怎么还有池塘啊。 下雨天吵,晴天水汽大,除了推窗就能看见绿油油的池子,有什么非挖在窗外的理由? 明天她就喊人把水池给填了。 她摸了摸鼻子,不对,还明天呢,现在她就跑。 她打定主意,眼珠子一转,那不得跟赵海兰借点钱再跑呀。 宋蝶跑到她的梳妆台前打开抽屉,原以为也就几两碎银,谁想里面竟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沓银票,别说碎银,就连最小的银锭也是十两的。 她咋舌,她知道赵海兰有钱,可没想到这么有钱! 宋蝶又拉开妆奁盒子——她发誓她只是好奇罢了。 这一瞧,只见这一层铺满了珠钗,每根钗子上面都镶嵌着各式各样的珠子,或是白的,或是红的,或者粉的,样式精美绝伦;又拉开第二层,这一层通通都是金簪金钗;又看第三层,全是银制饰品;又看第四层,竟是镯子,粗略一数连镯子都有二十余个。 她又看向另一个四层妆奁盒,里头放着华胜戒指手串项链脚环耳花。 都是女子的首饰,而且材质花样全然不同。 这些别说她有,她就算是见都没见过这么多。 宋蝶都忘记逃跑的事了,她看着这些饰品,仿佛把她的魂都吸走了。 原来啊,做大户人家的娘子可以拥有八层装得满满当当的妆奁盒子…… “小姐,小姐开门啊。” 忽闻唤声,宋蝶回神,就见蓉珠开了门。 “您到底在屋里做什么呀?” 蓉珠没有扑上来,只是看着她,还使眼色,歪鼻子歪眼的,看得宋蝶发笑:“你眼睛坏啦?” 蓉珠要哭了:“小姐快出去吧,老太太要见您。” “老太太?”宋蝶问道,“哪个老太太?” 门外的凤嬷嬷听见这话,一把推开蓉珠进来,惊诧:“夫人这是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蓉珠忙解释道:“嬷嬷别生气,奴婢说过,我们小姐坠崖后伤了脑子,记不起 事了。” “老太太也是担心夫人身体,让老奴来瞧瞧。可我看夫人……”凤嬷嬷将她打量了一番,“我看夫人精神头挺好的,夫人今日就不曾来问安,这可不合规矩!” 宋蝶就算没见过老太太也知道那人刁钻难相处,单是看这老奴说的话就知道了。她干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将腿一翘——看的李嬷嬷和蓉珠又要晕了。 “我今天不问安明天也不问,你就跟她说,以后都不问安了,她要是想见我,就让她自己来。” 凤嬷嬷吃了一惊,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温婉端庄的赵海兰呢? 这哪里是赵家千金,根本就是个野丫头。 蓉珠就差跪在宋蝶面前求她老实点了,她这是哪来的豹子胆啊,敢忤逆秦家老太太。 凤嬷嬷忍气问道:“夫人当真要老奴如此回话?” 宋蝶扬着白净的脖子说道:“是。” “呵,那就休怪老奴不客气了。”凤嬷嬷一声令下“来人”,门外就冲进来四个老奴,个个面色凶煞,像极了牛头马面要来抓人。 她们一把抓住宋蝶,她要甩开,可根本动不了,一会她就被推攘着出了门,宋蝶叫着不肯出去,但哪里是她们这些做多了力气活的人的对手,转眼就被押到了厅堂上。 “跪下!”凤嬷嬷见她不肯跪,一脚揣在她的腘窝上,逼得她双膝跪地。 宋蝶几乎气炸,她怒道:“我跪天跪地跪父母,你们是什么东西!被我跪了也 不怕折寿吗?!” 此话一说,就算是护着她的李嬷嬷和蓉珠都吓软了腿,她们扑通跪在秦老太太 面前将脑袋磕得砰砰作响,求饶道:“老太太息怒,我们小姐她真的是摔坏了脑 子,变成了一个蠢人,不是有意冒犯您的。” 李嬷嬷见宋蝶还在瞪眼,又急又气,一巴掌拍在她的脑袋上——又不敢拍太重 ,她带着哭腔说道:“这是姑爷的亲娘,你的婆母,还不快点跟老太太道歉!” 宋蝶恍然大悟,原来这是赵海兰的婆母。她这才定睛看这高座堂上的人,这老 太太生得就是一副不慈祥的模样,双目凶恶,眉毛也不知是谁给刮的,又细又飞 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架势。 那漂亮又有钱的赵海兰到底图这个家什么呀。 秦老太太身板高大,年轻时有些高挑的眉眼因这几年来面庞的油脂散去,而变得更加高耸。眉峰透着一股凶煞,全无老者的和蔼。 这老太太只是将眼神从李嬷嬷和蓉珠的面上扫过,两人就觉脑袋刺疼,像有冰锥凿人。 秦老太太盯着宋蝶,视线与她对上,对方也不躲闪。她微顿,平日里看都不敢看她一眼的人,如今还敢打量自己。 她冷声:“听说你磕坏脑子了?” 宋蝶还没说话,凤嬷嬷就急不可耐地插话说道:“夫人说不认得您,日后也不请安了,若要相见,得老太太去见她。” 秦老太太愕然:“你当真这么说了?” 蓉珠还指望她撒个谎,自己再将头磕个砰砰响助攻一番,如此便能力挽狂澜,谁想宋蝶点头:“对啊。” ……我对你个头啊姑奶奶!蓉珠瘫坐在地,再看老太太的脸色,果然暗如锅底,现在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自家小姐了。 秦老太太勃然大怒,厉声:“赵海兰你身为秦家儿媳,竟对你婆母如此不敬,三从四德你是忘了个干净吧。凤嬷嬷,把她押去禅房,让她闭门思过!” “哇,你这人真不讲道理,做你儿媳真倒霉。”宋蝶替赵海兰愤愤不平,“倒霉透顶!” 秦老太太差点气晕过去,凤嬷嬷都怕老太太被她气死,忙使唤人把人押走。 宋蝶依旧是拗不过那四个老奴,硬生生被推进一间禅房,这里头有一尊观音像,前头桌上供奉了吃食,还有两盏蜡烛,屋内烛火不明,又寂静无比,一时有些瘆人。 “什么狗屁地方,深宅大院如此无趣的嘛。”宋蝶随手拿了个果子吃,咔嚓咔嚓啃了几口。 门外凤嬷嬷说道:“老夫人有令,夫人就在此好好反省吧,什么时候想通了,就什么时候放您出来。” 宋蝶不耐烦道:“让那老婆子滚一边去,我可不伺候她。” “……” 宋蝶啃完果子,目光落在了窗户上。前窗人多,后窗可没有人影。 “就这房间还想困住我宋蝶吗?”宋蝶推开窗户,瞧瞧四下,没有水潭,直接就是一条廊道。 她没有丝毫犹豫,搬来凳子爬出窗外。 这秦宅有不少下人巡夜,但花草也多,她躲在草丛里等巡逻的人过去便出来。鬼鬼祟祟地终于到了墙角,她蹦了蹦,这位夫人真是一点武学根基都没啊,蹦都蹦不起来! 她又急又气,趴地上去找石头。 石头没找到,倒是看见墙角有个狗洞。 妙啊! 狗洞! 宋蝶想也不想就钻了出去,从高墙出来那一刻,她禁不住眼里有泪。 他大爷的她总算是逃出来了!这地方她再回来她就是狗! 这秦家也不知是在什么地方,眼前街道宽有两丈,绵长无尽头,一眼只见深渊长路。 百家门前悬着灯笼烛火,却不见一人,硬生生是将这暖春三月照出寒冬冷冽的意思来。 重获自由的宋蝶一心只想回山寨,她将宽大的裙摆一绑,便往前走去。 从这条道出来,转眼又迈入一条更大的街道。 依旧是明晃晃、空荡荡。 忽然地面一条黑影快速掠过。 多年习武的习惯让宋蝶下意识警惕抬头,就见一个身段纤细的人从天上飞了过去。 “轻功可真好啊。”宋蝶由衷感叹。 话音刚落,背后突然传来怒斥声: “大理寺奉命擒贼,谁在此捣乱!” 喝声犹如天雷劈在了宋蝶的脑袋上,大、大什么?大理寺?大理寺??!!! 这三个字“轰”地在她的脚底炸开,宋蝶头也不回地夺命狂奔。 快跑啊!!!抓贼的钩子来了!!! 对方似乎也没料到那样柔弱的姑娘家竟直接跑没影了,一时鸦雀无声愣在原地。 片刻率队埋伏的韩北亭反应过来:“快追!” 第五章 天王山 宋蝶没命地跑,背后追逐的人声马蹄声近在耳边。 不得已她只能跑回秦家,迅速钻进狗洞。 这破身体,她差点没喘死。 “怎么会有大理寺的人在那。”宋蝶一阵心慌,“不是来抓山贼的吧?” “哦不对,我不是山贼,我现在是赵海兰。” “那我不是白逃了!” 宋蝶喃喃自语懊恼着,听着墙背后的追逐声掠过,她差点笑了出来,忍不住从狗洞偷偷往外打量,便见一双黑面白底的官靴立在前面,似乎正在四处寻查。 “大人,往前便是道路尽头,并没有看见那个姑娘。” 韩北亭拧眉看着四下,见脚下有个狗洞,便俯身去看。宋蝶见那膝盖微弯,立刻起身贴墙。恰逢韩北亭低头,只见对面空无一人。 但他很快发现地上的泥土明显有一条滑痕,直通内里。 他问道:“此处是谁家府邸?” 下属答道:“是刑部侍郎秦刻礼秦大人的府邸。”他又低声继续说道,“就是赵老太师的孙女婿。” 韩北亭了然,他伸手摸了摸泥土。连日下雨,泥土松软湿润,这痕迹是刚留不久的。 难道……那姑娘钻了狗洞?否则怎么会凭空消失。 贴身蹲在墙角的宋蝶屏息看着那双白净的手掏着泥土,大气不敢出。 “汪。” 墙外狗吠,手很快收了回去。 韩北亭偏头看向不远处,一条大狗又惊又凶地站在那,似乎想回家,又忌惮这一群陌生人。 “回去吧。”韩北亭起身,拍拍手上泥土退到一旁。 随后大狗迅速钻了进去。 很快他便听见大狗又“汪”了一声,可片刻就听见极轻极轻的“嘘”声传出,大狗不再叫嚷,夜空似乎也跟着安静下来。 韩北亭目光灼灼盯着墙壁。 那里有人。 ——狗刚才还未回家,但泥土滑痕却是通向里面,分明有人潜入了秦家。 只是到底是秦家人,还是贼人进了秦家? 此时下属飞奔过来禀报:“大人,城内有人来报,家中钱财失窃,恐怕又是飞天鼠所为。” 韩北亭点头说道:“走,去看看。” 宋蝶等听见外面的声响离去,她才松了一口气,这才惊觉背后衣裳已湿透。 她看着这眼熟又陌生的秦家庭院,又瞧了瞧旁边的狗,想到自己方才离开时变狗的誓言,张张嘴:“汪。” 狗:“……” 小病未愈又遭惊吓,宋蝶满身疲惫地从窗户翻进禅房里,一跨腿还没跨进去,就见窗户后面站了个李嬷嬷。 李嬷嬷双手环胸,怒目瞪人。宋蝶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干笑两声:“巧啊,嬷嬷。” 李嬷嬷冷笑:“可巧,逮着个贼。” 蓉珠听见声音跑过来,双目通红鼻子微红,显然是刚哭过,她嘤嘤哭道:“小姐你怎么又跑了啊,要是让老太太知道,非得扒了您的皮不可。” “别哭了啊,我最见不得别人哭了。”宋蝶“咦”了一声,狐疑问道,“你们怎么在这小黑屋里?那老太婆呢,她……唔唔……”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嬷嬷和蓉珠齐齐捂住了嘴,一口气都几乎没喘过来直接翘辫子了。 李嬷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低声怒斥:“姑奶奶求求您别说了!” 宋蝶快被她俩合力闷死了,点头嗯嗯应声,她们这才松手。她喘了好大一口气问道:“到底怎么了?” 蓉珠说道:“老太太刚把您关进这,就收到老太师的信,问您可安然到家,过得可好,说明日您的舅姥爷也该抵达京师了,会上门拜访。老太太便把禅房钥匙交给我们,让我们接您回屋。” 李嬷嬷接话道:“谁想我们一开门,您竟不在屋里!”她瞧着她一身脏乱,尤其是那裙摆,满是泥土。 以前的小姐是半点灰尘都沾不得的人啊,如今怎么会这样粗鲁。 李嬷嬷一肚子怒气,又不敢大着嗓门问话:“你告诉我你是怎么逃出大宅的?怎么护院都没瞧见你。” “钻狗洞啊。” “什么?”李嬷嬷差点背过气去,哆哆嗦嗦抬手又不敢指她的鼻尖。她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你堂堂老太师的孙女、堂堂秦家夫人、堂堂四品官的妻子,竟钻狗洞夜逃???” 她想气死谁呢这是! 宋蝶无所谓地拍拍手上脏泥,拍得啪啪作响,动作粗鲁得看得李嬷嬷要背过气去。 “对啊,钻狗洞怎么了?狗是活的人也是活的,都是活的,有区别吗?”宋蝶教训说道,“我们可是从来不亏待狗的,上山打猎下山抓人那可是一等一的好帮手,冬天还能取暖,还能帮人抓老鼠蛐蛐,狗可真的是太好……” 宋蝶侃侃说着,见两人满脸错愕,急忙打住了话。 蓉珠要哭了:“这都是什么话啊……小姐真的疯了。”狗还能取暖?脏死了啊! 李嬷嬷急得团团转,转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说道:“我这就上山求符去。” 一听上山,宋蝶来精神了,问道:“你去哪座山?” “就那天王山啊。” 宋蝶暗拍大腿,这可不就巧了,翻过天王山,再翻一座山,就到秃鹰山。 她说道:“走,收拾东西,我也去。” 李嬷嬷拒绝道:“小姐身体还没痊愈,不可出门。” 不出门我还怎么回家。宋蝶拍自己的心口,又拍得啪啪作响,说道:“我没问题啊,我……咳咳咳……” 这该死的娇弱身体,她宋蝶的胸口是能碎大石的好不好! 李嬷嬷:“……”造孽哟! 蓉珠着急道:“嬷嬷就让小姐去吧,也没几步路,让住持看看,说不定能当面驱邪呢。” 此话有理,李嬷嬷也不再阻拦,无奈道:“我去请示老太太吧。” 李嬷嬷那自然是碰了壁的,秦老太太根本不愿让如今的儿媳出门。 “海兰是我们秦家的媳妇,也是我儿的门面,她过往端庄大气,勉强算个好的当家主母,虽然五年都无所出,但也没有大错,不曾丢过我儿的脸。如今她哪里能出门?”秦老太太想到她顽劣的模样,就压不住气,“你瞧瞧她那以下犯上的模样!这是要气死我这老太婆!” 李嬷嬷赔笑道:“老太太说笑了,我们小姐她做的确实不对,但大夫说她伤了脑袋,少爷临走前也吩咐了,要好好照顾小姐,要是少爷从淇县回来还要操心一个失了三魂六魄的妻子,那岂不是衙门的事也要被耽误了。” 如果说只是赵海兰疯了,秦老太太是不在乎的,她五年都没有抱上孙子,心里早就想儿子休妻再娶了,只是赵家那不好交代。 可对方提及儿子,她就心软了,说道:“罢了,你就带人送她去天王山见见住持大师吧。” 逃,逃走,赶紧逃。 坐在床边养伤的赵海兰又皱起了眉头。 伤口不深,包扎得很好,这草药粉末很是有效,刚敷上时微痛,这会便不痛了。 也不知是混了什么药草,效果这样好。 赵海兰试着用脚尖抵在地上,嗯,能走。 那就继续逃吧。 只是到底要走哪条道呢…… 石屋外面,是正要往屋里送药的谢遇,迎面就碰见了何三叔。 何三叔一见他立刻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背后,谢遇伸手笑道:“酒。” “嚯!六弟你这狗鼻子,我都裹了三层油纸了你还能闻到。”何三叔不情愿地把酒瓶子交给他,不忘挣扎一句,“宋丫头喝了这酒能好得更快!” “对对,喝了这酒还能上山打大虫。”谢遇想了想还是跟他说道,“小蝶她不对劲。” 何三叔说道:“她哪都不对劲,她竟然在那看了两个时辰的雨!” “我说的不是这个。”谢遇轻蹙眉头说道,“昨晚我听见呼救声,见她在后山里,就问她怎么在这,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她说她有离魂症。”谢遇说道,“她哪有离魂症。” 何三叔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道:“摔坏了,绝对是摔坏了。” 谢遇欲言又止,何三叔又说道:“诶,听说天王山的老秃驴驱邪还挺有一套的,要不我们也去试试。” “世上若有神明,人间便无惨案了。不过是拿来骗三岁小孩的说辞。” 说完就端着药碗子进去,背影肃清得像一座冰雕,冻得何三叔一个激灵,他骂道:“这不是打屁安狗心吗!再不许这样阴阳怪气!你这小屁孩从小就这样,有话不好好说!” 何三叔的声音又急又气,里屋的赵海兰也听见了,一会就见谢遇进来。 人总是对美好的东西更加宽容,比如谢遇其人。 昨日他救了她,看起来跟那些粗俗的山贼也完全不一样,赵海兰对他的戒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她打探问道:“他在骂人吗?” 谢遇将药碗递给她,说道:“撒酒疯罢了。” 他的手上有药有酒,正想着不该把酒亮出来,她可是山寨里出了名的爱喝酒,别人家的小孩儿时偷糖,她却能偷进酒窖里掏酒喝,简直是天生小酒鬼。 然后赵海兰把药接了过去。 谢遇:“?” 他看着赵海兰仰起脖子将药喝下,药在白净的脖子中翻腾滚落,比喝酒还要爽快。她放下药碗只是微微蹙眉,一会抬头问道:“有水吗?” “有。”谢遇倒了水给她。 赵海兰又问:“有糖吗?” 谢遇找了找身上,摸出一颗石蜜给她。赵海兰好奇问道:“你怎么会有糖?” 一个大男人身上带着糖,有些奇怪。 谢遇说道:“我的胃不好,不舒服的时候吃点东西能舒服些。” “胃不好最无口福,平日少喝冷水,少喝烈酒,找些药喝吧,免得严重了。”赵海兰喝了水含着糖,就等着他走了。 谢遇看着这样乖巧沉静的她越发觉得稀奇,他忍不住低头看她,差点想动手掀她的脸皮。这怎么可能是那个疯丫头小蝶,绝对不可能! 他从屋里出来,看着空荡荡的药碗,又看向还在外头想进去的何三叔,开口道:“三哥。” 何三叔没好气道:“干嘛?” 谢遇郑重问道:“天王山的秃驴真的能驱邪?” “……”你三岁小孩呢! 第六章 挟持 天王山山高百米,并不算高山,但它地势陡峭,几乎与天垂直。 能工巧匠开了天梯,僧侣在山上盖了座庙。原本只是一个小寺庙,但因地势太过惊险,反而为寺庙添了几分神秘,起雾之日更是云雾萦绕山尖,那寺庙便如在天穹,引得无数信者朝拜。 香客一多,小寺庙变大寺庙,高僧也前来入驻,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京城郊外最负盛名的求佛之地。 宋蝶从马车上下来,便如金雀出笼,拔腿就想冲上山巅。 李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抬手唤了山下的轿夫来,叮嘱说道:“我们家小姐怕颠,你们等会走的时候可要小心些。” 宋蝶看着那两个瘦弱的轿夫,当即拒绝:“不行,我自己有腿能走,不坐轿子。我快百斤的人,让他们驮着走山路,那得多累。” 蓉珠说道:“可是小姐,他们就是以此为营生的呀。若你不坐,他们便少了二十文钱。二十文钱足够他们全家的一日花销了呢。” “好像有道理。”宋蝶多少有些不忍心,可是又是这么个理。她不坐别人也不坐,他们被迫改行,未必能比这活来钱轻松。 但凡有更好的出路,人也就另寻别路了不是么。 她释怀了,坐上了这滑竿,由他们抬着上山。 到了山顶她多给了他们一些钱,瞧着他们高声道谢的模样,她又觉得心头微酸。 她虽然没有锦衣玉食,但在山寨里从不缺吃少穿,可除了打劫之日,平时也甚少余钱救济贫苦百姓。 赵海兰的房里处处都是钱,妆奁盒子里的首饰琳琅满目,随便打开一个箱子都是银票和银子。 她若有所思,第一次觉得有钱当真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轿夫下山的时候没碰见要坐轿子的人,便快速下山等客了。这刚到就被一个男子唤去,让他们抬个姑娘。 他们瞧瞧这姑娘的身形,心里乐得很,说道:“方才的客人也跟这位姑娘一样轻巧。” 他们不忘带着点小心思地说道:“还赏了一些钱,是个很大方的夫人。” 谢遇听出话里的意思来,笑道:“那一定是你们的步伐稳健,不像别的轿夫那样急着赚钱,将人颠得头晕。” 言下之意轿夫听出来了——你们的轿子若抬得稳妥,我们也是有赏钱的。 两人欢喜说道:“抬得稳、抬得稳,小姐请上轿吧。” 赵海兰腿脚还有伤,谢遇扶着她上轿。他看着她款款上轿的娴静模样,仿佛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完蛋,他想掀她脸皮看看是不是易容的念头真是越发强烈了啊。 寺庙香火鼎盛,住持也声名远扬,是德高望重之人。 李嬷嬷本来还担心见不到人,虽说秦家的名声近年来响亮,但这到底是天子脚下,大街上随便揪个人都是达官贵人皇族二三代,就怕住持不买账。 说来也是缘分,住持听了小和尚报来的名号,竟答应见了。 李嬷嬷一阵激动,推着宋蝶往前走,叮嘱道:“元德大师是有修行在身的,你可要好好听他教诲,不可鲁莽。” “知道了知道了。”宋蝶不耐烦地被她推进大堂,这满堂都飘着香火味,呛得她难受。 她掸了掸香火,便去廊道那边张望,想找个绝佳的逃跑地点。 “女施主,既来之,则安之,坐下吧。” 老者声音浑厚,宋蝶探头望去,果真有个戴帽老和尚盘坐在蒲团上,背对着她。 他的面前有三尊大佛,佛像法相庄严,眉宇透着一股安宁之意。香火萦绕,似入九天,见了真佛。 宋蝶随口应了一声,又继续探头张望。 “女施主。”元德大师轻捻佛珠,缓声说道,“急不得,急不得。” “什么急不得?” “行事急不得,所以快来坐下吧。” 宋蝶摆手:“神神叨叨的,我可不信佛。”她看清那廊道没人,便往那边走,还不忘威胁对方,“你要是敢说我往这边去了,我非得回来揍你一顿不可!” 她瞧瞧外头,没见到李嬷嬷和蓉珠的身影,便果断地往廊道扎身。 元德大师猛地睁开眼,“噌”地站了起来,一把扯掉帽子,露出一脑袋的茂密黑发。 “不是说秦家娘子是位温婉娴静的夫人吗,这怎么跟乡下丫头似的粗俗。”飞天鼠挠挠头,“不行,那韩北亭跟狗似的追着我,我得赶紧将赵海兰抓了做人质保我安全。” 他也扎身廊道,随后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个小和尚。 小和尚焦急道:“公子不能进去啊,师父他还在……咦,师父呢?” 韩北亭看见地上的帽子,快步走到蒲团上,覆掌而下,余温便落入了掌心中。 他翻过帽子,在上面瞧见了几根头发,就连帽子都尚有温度。 那满山寻人的下属进来,韩北亭的目光落在唯一的通道处:“追,飞天鼠刚走不久。” “是,大人。” 小和尚见他们走了,高声:“大人我师父呢!” “在桌底下。” 小和尚急忙掀开桌布,果真看见案几下自家师父被人五花大绑,塞了一嘴橘子,晕死在那。他大呼“师父”,又“咦”了一声喃喃道:“那位大人怎么知道我家师父被绑在了这。” 已经来到外面的谢遇带着赵海兰进来,就见小和尚冒冒失失地要往外跑,他将他拦住,问道:“怎么了,小和尚?” 小和尚见了大人如见救星,急忙拉着他往里去,说道:“我家师父不知被哪个贼人绑了,我得赶紧告诉师兄他们。”他又说道,“刚才有个大人抓贼去了,他说我师父在桌底。” 谢遇拿出身上短刀,替老和尚解开绳子。小和尚边着急地取绳子边说道:“也不知道那大人怎么看出来师父人在这的,他也没往桌底看一眼啊,统共就片刻时间。” “尘埃。”谢遇示意他看案几桌布垂落的地方,“别处都清扫得干干净净,唯有那里有尘埃溢出,全是拖拽的痕迹。” 小和尚低头细看,这才看出门道了,恍然道:“原来如此。” 他想唤醒师父,谢遇也喊了几声,但老住持就是不醒。 赵海兰看看四下,拿了桌上的茶壶“啪”地泼在老和尚的脸上。这冷水冻人,老和尚顿时喘了好大一口气,活过来了。 谢遇抬头看向她,忍不住说道:“旁边的杯子有茶……”何必用上茶壶。 赵海兰认真说道:“怕他醒不来,回头还得再泼一次。” 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果决得有点太冷静。 这一脸人畜无害的模样当真陌生。 谢遇说道:“老住持醒了,我们走吧。” 赵海兰问道:“不让他给我驱邪了?” “连自己的吉凶都不能先知的人,还指望他驱邪么?” “有道理。”可赵海兰本意是逃走,断不会轻易跟他走。最好的借口无疑就是……去茅厕。但她说不出口,更何况这是对一个男子说! 她张张嘴,话好像泥水堵住了嘴,硬是挤不出来。 还是谢遇看出她的窘迫,说道:“往这边廊道去右拐,有个茅厕。” 赵海兰的脸唰地红了,埋头就往那边过去了。 谢遇越想越不对,她脸红?那疯丫头的脸皮不是厚如三尺泥塘么,竟会脸红? 简直是见鬼了。 “小姐?小姐您好了吗?” 蓉珠小心地走到门口往里边看,可哪里还有她家小姐的踪影,只有咿咿呀呀叫的老和尚和小和尚,还有一个男人。她大惊,朝身后的人大呼:“嬷嬷!小姐她又跑了!!!” 说完就跑了,也不知去哪里找人。 谢遇收回视线,不一会又心有疑虑。 方才那丫鬟……怎么那么眼熟? “这地方可真大啊,弯弯绕绕的,摆迷魂阵呢。”宋蝶越走越懵,到处都是岔路,都不知往哪走好,“要是我还有轻功,飞上屋顶就能跑了啊,用得着费这劲。” 裙摆宽大直曳地面,宋蝶不得不提着裙子走路。 她走得着急,踢得裙子乱飞,丝毫不见大家闺秀的模样。 就连飞天鼠都费解了,他怕不是盯上个冒牌货吧。 “赵海兰。” 他背后高呼,那人却是头也不回,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着什么。 他气道:“赵海兰!” 宋蝶回神,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却见一人趴在柱上,虎视眈眈盯着她。她说道:“你可真像一只壁虎。” “……”飞天鼠冷笑,“秦夫人好幽默。” “你认得我?”宋蝶诧异,赵海兰竟然也认识江湖中人,她叉腰说道,“你轻功这么厉害,平时就该教教她啊!亏你们还是朋友,这哪是朋友该袖手旁观的事!” 对方说得一脸真挚,飞天鼠脱口道“对不起”,片刻他精神一凛,他对不起什么呀对不起! 他怒道:“赵海兰你戏耍我!快快做我的人质吧!” 宋蝶反应过来了:“咦?原来不是朋友。你为什么挟持我做人质?” “我不过是偷了点东西,那大理寺的韩北亭就像条疯狗咬着我不放,你夫君是刑部侍郎,他多少会顾忌你的安全,若我将你捉了,他便会让我顺利离开……”飞天鼠自顾自说着,一回神,那赵海兰竟撒丫子跑了!他瞧着那夺命而逃的架势,目瞪口呆,“到底你是贼我是贼啊!” “别说了快逃吧!大理寺的钩子们来了!” 宋蝶高声摆手,头也不回,转眼就跑没影了。 “钩子?”这堂堂秦家夫人怎么满嘴黑话。 宋蝶的这副身体根本没一点轻功,她自觉狂奔了三百里,可没一会就被飞天鼠追上了。 对方一把揪住她的领子,将她硬生生拽住,喝声:“你跑什么啊。” “钩、钩子!” 飞天鼠又气又笑,早知道赵海兰是个这么好玩的人,他压根不抓她做人质。可如今是骑虎难下啊,只好委屈她了。 他掏出一个大布袋,一把将她的脑袋扣住,说道:“得罪了。” “大胆飞天鼠,速速放下那位姑娘!” 官兵涌入廊道,顷刻挤得这里满是人潮。 此处廊道通着多条小道,正在另一边寻人的李嬷嬷和蓉珠听见那边骚乱,急忙跑来,瞧见那夫人的衣裳,可不就是自家小姐。她们当即央求为首的韩北亭,哭道:“大人,那是秦刻礼秦大人的夫人,您可千万要救出她啊。” 大理寺跟刑部平日就常有往来,韩北亭也跟秦刻礼打过交道。 他为人谨慎多智,也是如今圣上跟前的大红人,众人一听那被挟持的夫人是秦夫人,便小心起来。 韩北亭也没有下令强行捉人,冷声说道:“飞天鼠,你身犯重案,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飞天鼠气道:“偷几个钱就是重案了?犯得着你们大理寺追我个天涯海角吗?我惹不起总躲得起吧?只要你们让我登上南下的船,我立刻放人。” 宋蝶听着对面一片沉寂,猜想他们是要答应了。 头罩下的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忽然哈欠骤停,她猛然想起自己是赵海兰,是人质! 一计顿时涌上心头。 她若被劫走了,那不就摆脱了李嬷嬷和蓉珠,回头她跟贼人分开就能回家了呀! 宋蝶想罢,猛地将身体往后一靠,双手紧紧抓住飞天鼠横拦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膊,随后高呼:“救命啊——我被贼人挟持了,你们要是不想我死,就快退开!退开啊你们!” 她听着众人没动静,又跺了跺脚:“退开啊!” 然后她便回头对在发呆的飞天鼠冒出腾腾杀气:“你再不走我就说你在我背后扎了一刀,要撕票。” 飞天鼠错愕,这真是秦家那个温柔贤惠的秦夫人吗?? 局势僵持不下,韩北亭衡量再三,抬手沉声道:“让他们走。”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飞天鼠连自己怎么飞出去的都忘了,他大爷的,到底是谁挟持谁啊,怎么好像他才是那个被挟持的人呢! 寺庙后院吵闹的声音已传到附近,赵海兰脚上有伤,走得不快,她隐约听见是官府的人,欣喜若狂,只想快些见到他们,说明自己的身份,助她回家。 “小蝶你走错路了。” 身后声音熟耳,冷得赵海兰心一凉。 她缓缓转身,又看见了谢遇那张温和带笑的脸。 谢遇已经走了过来,抬头看看前面说道:“走吧,那边有官府的人在办事,我们的身份不宜去凑热闹。” “我……我……好。”赵海兰不擅说谎,只好硬着头皮跟他离去。 远处声音渐近,但赵海兰却被迫跟谢遇离开,错失了跟官府汇合的良机。 第七章 飞天鼠 已至三月尾巴,风本该缓和,但疾行时的风却似北风呼啸,吹得宋蝶脑袋上的袋子都飞了。 飞天鼠轻功了得,从山上飞下山脚,又奔走三里,自觉脱离了追捕的危险,速度刚刚放慢,就被那秦夫人敲了脑袋。 “你飞慢点就要被韩北亭抓住变烤老鼠了!” 飞天鼠气得发笑,干脆不飞了,俯身落地。 宋蝶叫了起来:“诶诶!你别停啊,继续飞,往那边飞,飞过那个山头再停!” 再飞一会她就能回秃鹰山了呀。 飞天鼠偏是不动,他本就是正值谁说谁不听的年纪,素来自由惯了的他根本不想听一个名门夫人指挥。他将人一放,双手环胸盯着她说道:“你在给谁下令?要知道现在你是人质,知道什么是人质吗?” 人质就该哭哭啼啼喊他爷爷求饶命的,哪有反过来指挥他的,造反呢这是。 宋蝶思量了一下,认真问道:“我现在求你快走还有用吗?咳咳咳。” “……”飞天鼠松开她,退了三步仔细打量她。 那赵海兰的祖父是前朝太师,也是当今圣上的老师,地位十分尊崇。虽然已告老还乡不在京城居住了,但家族地位仍旧很高。她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名门闺秀,他曾远远见过她,记忆中的确如此。 可记忆跟现况一重叠…… 什么玩意啊! 飞天鼠怎么看她怎么像个冒牌货,他问道:“你不是赵海兰吧。” 话落,只见对方一愣,美眸滚泪,一把将他抓住,喊道:“你是第一个看出来的人!你竟然看出我不是赵海兰!咳咳咳。” 这不是明摆的事吗!飞天鼠说道:“果然是假的,我就知道你不是赵海兰,赵海兰可是个大家闺秀,你瞧瞧你,跟个女飞贼似的,还满口黑话。” “对对,咳,我是贼,我叫宋蝶!山贼劫持秦家马车,赵海兰坐的马车马发了疯,拉着她坠崖,我刚好路过去救她,结果双双坠崖。等我醒来,就变成赵海兰了!如今在秃鹰山上的宋蝶才是真正的赵海兰!” 宋蝶自顾自地哗啦啦一顿倾泻,这几天这个秘密可把她憋坏了,好不容易见到一个有慧眼的人,她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什么乱七八糟的。”飞天鼠觉得她就是个疯子,“我都不打算继续挟持你了,你编那么多谎话作甚。” 宋蝶一顿:“别啊,你得继续挟持我,再带我飞两个山头,送我回秃鹰山!” “去去去,神神叨叨的,我还赶着逃命呢,谁有空搭理你。”飞天鼠决定不跟她纠缠了,再胡扯下去大理寺的人就得追上他了。 他一巴掌掸开她的手,脚尖一点,似燕子飞走了。 宋蝶急得要追,可她哪里追得上那轻功了得的人,转眼对方就不见了踪影。她懊恼跺脚,很快就认清了现实,又打起精神来:“算了,我自己爬回去吧。” 地面微颤,震得石头轻晃。她趴在地上细听动静,听出远处传来马蹄声响,那马蹄声杂乱,但数量却不少。 定不是普通人家骑马路过,而是官府带兵过来了。 她神色凛然,怕是韩北亭追来了吧。 早就领教过韩北亭厉害的她急忙起身,拍拍两袖灰尘就钻进林子里,找回家的路去了。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吹了风的缘故,宋蝶的脑袋愈发地疼,咳嗽也加剧了。她锤了锤头想清醒点,可人刚迈进林子,只瞧见几个樵夫正背着柴火路过,眼前便顿失光明,“砰”地摔倒在地。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快救人啊——” 越是危险的地方便越安全。 飞天鼠从师父那学来的第一课便是这个,也正因如此,他行窃多年从未被抓。 这会他人已回到天王山脚下,准备回到寺庙里蹭个暖泉,再找个空厢房睡个饱觉,待大理寺的人回城里了,他再去找南下的船。 “姑娘,到山脚下了。” 轿夫将滑竿稳当放下,谢遇给了他们钱,对赵海兰说道:“下来吧,小蝶。” “嗯。” “小蝶?”已朝山阶迈步的飞天鼠回头,刚被那叫宋蝶的姑娘刷了满脑袋神神怪怪的事,这会听见个名字便竖起了耳朵来。他转了转眼,朝那姑娘喊道,“宋蝶——” 赵海兰全无反应,倒是谢遇听见有人唤声,回头看去,满眼皆人,却不见有谁朝这走来。他微微蹙眉:“小蝶,刚才是不是有人喊你?” “没有听见。”赵海兰还在惋惜逃离贼山的良机,对这名字也十分陌生,并没有在意。可忽然她听见人群中有人唤了声“赵海兰”,她蓦地抬头,睁大眼睛在熙熙攘攘的人海中搜寻声源。 但人那样多,她根本不知是谁在喊。 谢遇说道:“走吧。” 赵海兰默了默,她是幻听了吧,谁认得她是赵海兰呢,她如今可是宋蝶。 两人的身影在人潮中远去,可早就背身躲避的飞天鼠却觉惊悚,一种十分恐怖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到头上,惊得他一阵哆嗦。 难、难道……难道那个女疯子说的是真的? 她们二人……互换身体了??? 飞天鼠倒吸一口冷气,心跳如万人捶鼓,砰砰直跳,搁这演鬼故事呢! 天王山离秃鹰山有两个山头那么远的距离,虽说乘了马车,但回到山下,已是暮色昏沉,不见明日了。 谢遇下了车,将马车交给看守山门的人,说道:“把小蝶送回去吧。” 守门人问道:“六叔你呢?” “我去办点事。” 山门紧闭,谢遇折身回到山路,进了旁边的小树林中。 已是傍晚,黄昏沉落,林中茂密交叠的叶子遮掩了天穹映照的最后一缕光芒。 谢遇的一身青色长衫在林内似着黑衣,衬得他清俊的面庞都满布阴影,唯那一双眸子峻冷清亮,宛若林中猎豹。 他开口说道:“跟了我们一路,该露面了吧?” 林子空荡幽静,无人应答。许是他的语气太过坚定,让对方也觉得再隐蔽没意思。 “我轻功这么好,你怎么发现我的?”飞天鼠不露面,颇不甘心地发问,“难道你的轻功比我的还要好?” “林中叶子多,动静大些,才得以听见你在后面。”谢遇抱拳说道:“阁下跟踪我们一介山贼,有何贵干?” 飞天鼠问道:“你旁边的那个姑娘可是宋蝶?诶诶,你别套我话,别反问我,就说是不是,我才愿意说我此行的目的。” 谢遇默了默答道:“是。” “还真的是啊!”飞天鼠又觉得头皮发麻了,可怕,真可怕! 他这一哆嗦,晃得树叶微动,发出了一阵十分轻微的叶子摩擦声。他仍在心悸中,突然见树梢那头冒出个男人,更是吓了一跳,转身就要走,可对方身手奇快,竟被他一手抓住。 飞天鼠吓得大叫:“你怎么跟个鬼似的!”天天见鬼,他才快成疯子了! 他挣脱对方的手试图逃走,但谢遇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屡屡挣脱又屡屡被擒,他仿佛真成了老鼠,对方就是只狡猾的猫! “别逼我用绝招啊!” “那你用。” “……”飞天鼠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呼”地朝谢遇的脸泼去。 粉末细微,猝不及防洒来,谢遇只能松手躲避。等他掸开粉尘,已不见那人身影。 他没有追,那人轻功了得,就是这须臾之间,也是追不上的了。 谢遇闻了闻身上的白色粉末,竟是面粉。 “倒也不是恶人,只是为什么找小蝶……”谢遇想不明白,他被宋蝶父亲捡回去时是九岁,那年宋蝶刚好出生,一直到如今宋蝶十八岁,他一直陪伴左右,清楚知晓她交往过的每一个人的底细,可她从未提及过有这么一个朋友。 而且这人似乎也并不认得她,否则不必跟他确定她是不是宋蝶。 谢遇又拧起眉头,似乎从他们在悬崖下救回宋蝶开始,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满心疑惑地回到山寨,见何三叔正躺在门口大石上喝酒,嘴里悠然地哼着小调,好不惬意。 “三哥。” 何三叔睁开眼问道:“回来啦,见到大师了吗?驱邪了吗?” “没有,大师被人绑了,今日的天王山鸡飞狗跳的。” 谢遇靠在巨石上,丝毫不觉得背后硌人,他沉思肃静的模样让何三叔都忍不住推推他,说道:“你还不到三十而立的年纪呢,怎么满腹心事,累不累,来,跟三哥喝酒。” 谢遇抬头说道:“怪。” “哪里怪?” “我跟小蝶说我胃不舒服,她竟叮嘱我少喝酒,喝药治病。”他自己说着都诧异了,“这还能是小蝶?” 何三叔仰头喝了一口酒问道:“那小蝶会怎么做?” 谢遇肃色道:“她会把我的糖抢走。” “……”何三叔想明白了,拍掌,“她还会给你的胃一拳,说你弱不禁风,再把你笑死。” “……”谢遇说道,“所以我说她不对劲。” 何三叔叹气:“继续找得道高僧驱邪吧。” “不,不是这个问题。”谢遇直皱眉头,“她不单单是失忆了,她好像……好像……直接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对,就是这种感觉,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何三叔乐了:“六弟你这话说的,还能大变活人不成?还真的有移魂术吗?大晚上的说这些,吓死我了。” 他抖了抖肩走了,留下谢遇在原地沉思。 他有理由怀疑小蝶被调包了,但他没有证据。 而且也确实太过离奇了,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谢遇肃色说道:“三哥,再找个高僧驱邪吧。” “……”你这人忒善变了! “别抓我,别抓我……我是劫富济贫的好贼,别抓我!” 梦境中宋蝶被五花大绑,脖子上还锁着枷项,那圈儿太小,挤得她都快喘不上气来。 一个***在她的面前俯身看她,灼灼烈日下像一个地狱阎王,烫得她浑身难受。她心慌求饶:“饶了我吧韩大人,我就是偷几个小钱,没做伤天害理的事!” 韩北亭冷笑:“满口胡话,来人,将她斩了!”末了又说,“用最钝的刀!” 宋蝶错愕,惊呼:“韩北亭你不是人!” 她吓得魂飞魄散,耳边这时传来一个十分认可的男子声音:“对对,他不是人,那家伙不分青红皂白压根就不是人。” 宋蝶猛地从梦中惊醒,一睁眼就看见她的床边坐了个人,正是飞天鼠。 她一惊再惊,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娇美的面庞“唰”地变得惨白。 这倒把飞天鼠吓到了,原本还悠闲的他忙一把握住她的下颚,往她嘴里塞了颗药丸:“这可是我从药仙那偷来的灵丹,就这么一颗!给你吃了,你可要好好活着。” 不愧是药仙的丹药,宋蝶吞服不久,总算是把那口气给吊上来了。 她的脸色逐渐洗去苍白,重新睁开了眼。 “啧。”飞天鼠说道,“你一定十分想念你的身体,蹦蹦跳跳的看着就能打死一头老虎,如今这副身体真是金贵娇弱啊。” 听他说这些话,宋蝶的魂彻底回来了。她抓住他的手,艰难又虚弱地说道:“你相信我说的话了?” 飞天鼠点头说道:“相信了。” “为什么相信了?” “我见到了宋蝶,不,应该说我见到了真正的——赵、海、兰。” 宋蝶愣神,鼻子突然一酸,连日来的委屈涌上心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飞天鼠:“……”救命呐,他就是觉得这事好玩才来回跑,可没准备好手帕给姑娘擦眼泪的! 第八章 初次“见”面 “我真的好惨啊——不就是跳个水,就风邪了;不就是吹个风,就晕倒了。没了武功,不会轻功,想逃都逃不掉。昏死在路边还被人送回秦家,我怎么那么背呢——” 宋蝶哇呜哇呜大哭着,飞天鼠嫌弃地看着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模样,扯了扯她的发,提醒道:“醒醒,谁说你回秦家了?” “嗯?”宋蝶哭声骤止,她抬头环顾四下,这地方果真不是秦家,倒像是个客栈。她顿时大喜,不哭了,“既然你相信我说的话,那你赶紧把我送回去啊!求你了大侠!” 飞天鼠急忙抽手说道:“我可不是什么大侠,我就是觉得你们挺好玩的。移魂大法啊,多好玩!” 宋蝶怔怔看他,问道:“你不打算送我回山寨?” “送你回山寨事小,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回去后要如何面对他们?”飞天鼠认真分析说道,“你想想啊,可不是谁都像我飞天鼠这么通透的,会有几个人相信你的话?身体互换……这想想都像是在说鬼话。” 宋蝶执着道:“我六叔一定会信的。” “他一个人信有什么用,就算你那贼山的人讲义气,你换个身体他们一样接纳你,可秦家人能信?赵海兰回来肯定被当做妖怪烧死,死路一条。”飞天鼠说道,“这秦家夫人嘛,在京城的名声挺不错,乐善好施。我是替她着想,不忍心她枉死。你也不想白白害死她吧?” 宋蝶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拿什么主意好。 她喃喃道:“难道我要一辈子做赵海兰了?我不要……我要回山寨,见我爹,见我三叔,见我六叔……” 飞天鼠多嘴问道:“你怎么不念你二叔四叔五叔?” “早过世了。”宋蝶没心思跟他闲扯,她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失神,片刻说道,“要不你还是送我回去吧,我跟兰姐姐一起住在山寨里做山贼呀!” “嘿嘿。”飞天鼠嗤笑,“你愿意,可赵海兰怎么可能愿意。她跟她的夫君琴瑟和鸣,会甘愿放弃一切跟你做山贼?” “我们换了身体后就没再见过对方,说不定她愿意的……”宋蝶小声嘀咕,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这番话,“大侠,你轻功一绝,能不能拜托你去一趟秃鹰山,给兰姐姐送个信。” 一心看热闹的飞天鼠说道:“没问题啊,一时半会那大理寺的人也找不到我,给你们跑跑腿吧。” 宋蝶大喜,忙去翻找纸笔,好在客栈东西备得齐全,她在桌上就找到了。她抓住毛笔边朝它哈气边问道:“那韩北亭干嘛老追着你?” 飞天鼠一屁股坐在桌上,哼声说道:“大概是我偷了那吏部侍郎李大人的钱吧。” “这就死咬你不放了?” “可巧不巧!我偷完钱第二天就听说那李大人死了,哇,韩北亭一定是把我当成杀人犯了。” “换我我也怀疑你。” “可那李大人恶名在外,仗杀奴仆,强抢民女,仇家多着呢。”飞天鼠说道,“他那老婆就是抢来的,听说用了挺肮脏的手段,将人家爹娘都打残废了,逼得人家点头嫁他。” 宋蝶愤愤道:“真是禽兽啊!” 飞天鼠说道:“所以啊,他仇家那么多,我就是凑巧赶上了那个点,我才不屑杀人。” 宋蝶说道:“你得跟他们解释清楚,否则你就真成杀人犯了。” 飞天鼠戳她脑袋:“你向着谁呢?那大理寺是我等贼人能进的地方吗?” 宋蝶一顿:“不能!” “他韩北亭的名声在外,说是断案如神,他要是把我当成杀人犯,那他算个屁的神。”飞天鼠又问道,“对了,你跟韩北亭又有什么过节?在梦里都怕他砍你脑袋。” 话尖锐得像刀,扎得宋蝶心有余悸,她说道:“两年前他还没去大理寺,在地方上做个小县令。我带人下山抢个富商,结果被他埋伏还被生擒了。要不是我六叔救我,我就成他刀下亡魂啦!” 飞天鼠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诶,你一直说的六叔是不是挺年轻一身杀气的男人?” “胡说,我六叔斯斯文文一身书生气,哪来的杀气。”宋蝶将笔墨“哈”软了,这才提笔……画圈,画叉,画勾勾。 飞天鼠看得眉头直皱:“你不会写字啊?” “我会好不好。” 宋蝶继续画圈画叉画勾勾,最后落字:宋蝶。 这两个字倒是写得周正。 飞天鼠看得太阳穴突突突直跳,一把抢过她的笔和纸:“去去去,我来代笔,这年头还有人不认字的啊。你那聪明绝顶武功高强的六叔也不认字吗?” 宋蝶反驳道:“他当然会,我六叔饱读诗书,是我们山寨的军师好不好。” 飞天鼠嗤笑:“那他为何不教你?” “唔……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宋蝶说道,“我回山寨了问问他。” “行了行了,说吧,你要跟赵海兰说什么。” 宋蝶想了想说道:“你这么写吧——我在秦家不太好,但我会扮好你,你放心吧,期待见面,再细说。” 飞天鼠问道:“在哪见面?” 宋蝶不熟悉这京师之地,而且山贼进城万一被钩子盯上就完了。她思前想后说道:“就去天王山的寺庙吧。” “那地方好。”临走的飞天鼠又想起了什么,说道,“轻功嘛,一时半会是教不会你的,可是你知道武功的路数是什么,真碰见要出手的事,小擒拿你总会吧,借力打力,借位擒拿。” 宋蝶拍掌:“对啊,我怎么忘了这个。” 飞天鼠嘿嘿笑道:“回头记得喊我师父。” “偏不喊。” “小气鬼。”飞天鼠收好信,说道,“我走了,等我的好消息。” “行!” 黎明初现,朝霞在远山冒了尖,驱逐着远山黛色,恍如仙境。 赵海兰又坐在了悬崖上的凉亭下,今日无雨,微风徐徐。 柔柔暖风拂过她静谧的面庞,远处便是层层山峦,万丈深渊,一时像极了美人远望的山水图画,宁静得美不胜收。 这里是山寨的小道,走的人不多,但每个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两眼那美人是谁,等看清是宋蝶之后,皆是目瞪口呆。 随后念着“见鬼了”,受到了万分惊吓。 何三叔酒醉一宿醒来,就听见山寨众人议论纷纷,说宋壮士变成了宋小蝴蝶,他赶到悬崖一瞧,竟看见了一副美人朝阳图。 他揉揉眼,颤抖伸手:“见、见鬼了。” 簇拥的众人纷纷点头说道:“是啊三叔,见鬼了,见鬼了。” “不是去天王山找秃驴驱邪了吗,我怎么看着更邪门了?” “一定是那秃驴不行,我这就去提他脑袋祭天!” 何三叔骂道:“我先把你祭了,快去巡逻,别嚷嚷。” 看热闹的众人散去,何三叔细想了会,大步走了过去喊道:“宋丫头。” 赵海兰没回头,直到听见是何三叔的声音她才缓缓转身。眉眼柔媚,动作轻柔,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的模样,何三叔瞬间失神。 真是……像极了她亲娘啊。 何三叔晃晃脑袋回过神来,从腰间掏出一把刀来递给她,说道:“来!练功!” 赵海兰只觉头痛:“我忘了。” “那就从头再来,先练气!”他面朝群山,脊背直挺,朝着山喝声,“来!哈!” 赵海兰真真觉得难堪,但不敷衍一下对方对方似乎不会罢休,她只能起身,朝山哈气:“啊。” 这娇软的声音惊得何三叔都结巴了:“你、你……你怎么娘了吧唧的!” 赵海兰皱眉道:“我本就是女子。” “那也可以扯开嗓子喊啊,咋?女人就不能气吞山河了吗?拿出你往日的气势来!哈!” “往日的气势?” 何三叔大喝道:“空手接白刃,徒手毙豺狼!” “……”原来那小蝶姑娘如此剽悍! “你倒是喊!来——哈!” “啊……” “……哈!” “啊……” 何三叔真想直接从悬崖上跳下去自我了断,他憋红了脸怒道:“是哈!!!是哈!!!大声点,你是没开嗓的蛐蛐啊!哈!” 赵海兰只想快点逃走,不想在这费时间,终于吸足了一口气,张嘴:“啊……” 她自己都要耻辱地哭了。 能不能不练功啊,她不会! “啪。”何三叔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额头上,呜咽道,“我那个空手接白刃徒手毙豺狼的宋丫头不见了,呜呜呜……你慢慢练吧,再练我就得疯了。” 何三叔连连叹气,百思不得其解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她,没错啊,是宋丫头,可哪看哪奇怪。 真像换了个人。 山寨里的山贼几乎都是拖家带口的,这已然成了一座小村庄,过路的不仅有男人,还有女人小孩。赵海兰站在那总觉得他们都有意无意地瞧自己,站久了也觉尴尬,就回自己的屋里去了。 “若我再小心些,从后山走,多试探几根棍子,将兽夹都扫去,费些功夫应当能顺利下山吧。” 她嘀咕说着,忽然有人说道:“别想了,后山山下是急流,水性好的人也没法过去。” 赵海兰惊诧起身,但却不见人,那人的声音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你是谁?你在哪?” “想不到秦夫人还挺有胆量的,竟没被我吓着。”飞天鼠从石洞梁上跳落,抱拳说道,“在下飞天鼠,江湖一小贼。不过说明白了,我是劫富济贫的好贼,跟那些下三滥的贼人可是不同的。” 贼也分好坏?赵海兰不解,在她心里,贼就是贼,就是窃取他人钱财的不义之徒。 她突然回神,惊愕道:“等等,你唤我什么?秦家夫人?” 飞天鼠就喜欢看别人如此诧异,他顿时心满意足,坐在桌上抓了个果子啃,点头道:“对啊,我知道你是谁。” 赵海兰愣住了。 “我此次来,是送信来的。”飞天鼠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朝她晃晃,“你猜猜是谁给你写的。” “宋蝶!”赵海兰脱口而出,也不再怕他,快步走了过去将信接过,展信看了起来。 简单几句,可每个字都撞在她的胸口上,撞得砰砰直跳,撞得她眼有泪珠。 飞天鼠说道:“宋蝶姑娘过得确实不太好,身体可太娇弱了,一会着凉一会晕倒。我说秦夫人,你这身体真的不太行啊。” “我……”赵海兰说道,“倒不至于这么弱吧?” “可太弱了!”飞天鼠说道,“如今你占据了宋姑娘的身体,可要好好动动,否则她要是回来了,得,又变成赵海兰柔柔弱弱的身体了。” 赵海兰想到方才何三叔教她练气就觉乏累,她问道:“可约了何时在天王山碰面?” “哎呀,这我忘记问了。”飞天鼠说道,“你想说什么就跟我说吧,我给宋姑娘回话去。” 赵海兰一顿:“你既可以来去自如,那可否带上我?” 飞天鼠说道:“换做别的地方没问题,但这山寨比一般的贼山要森严许多。可以下山的路有三条,前门一路有人看守,后山无人看守但满山兽夹陷阱又有湍流。” “还有一条呢?” “那条住的全是贼窝首脑,我上回就吃了亏,这回是趁着白天人心松懈,才得以进来,这会得赶紧走了。带上你的话,定会被发现的。”飞天鼠又说道,“依我之见,如今你们应当先想办法换回自己的身体,而不是贸然回去被人当妖怪给烧了。” 赵海兰叹气,也觉得有理:“那我先与小蝶妹妹约好碰面时日吧。” “然也。” 赵海兰寻了纸笔来,笔落白纸之上,字如飘逸蝴蝶起舞,流连笔尖,转眼画出一道花海。飞天鼠在旁边看着,本想提醒她宋蝶可不认得这么多字,可看着看着就被这极其清俊秀气的字给迷了魂,等她落下最后一笔,他才恍惚回神。 “秦夫人你这字可真好看啊。”跟宋蝶那个只会画圈圈的家伙完全不同。飞天鼠好生感慨,又多看了几遍,“行,我这就下山,去给宋姑娘回话。” “有劳侠士了。” “夫人客气了。” 飞天鼠走后,赵海兰仿佛送别了一位亲人,心中空荡失落,也不知他再来是何时,她又能不能跟宋蝶顺利碰面。 “咚咚。” 门环被叩响,有客来了。 赵海兰强打精神,问道:“何人?” “小蝶,是六叔。”片刻谢遇又说道,“我方才好像看见有人从你房里出来,陌生得很,想问问是谁。” 赵海兰心头一蹙,这贼山里最难对付的就是这谢六叔! 第九章 半夜离城 赵海兰理好妆容,这才开门。 但她方才眼眶含了泪,这会眼睛微微泛红,谢遇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没有多问,姑娘家嘛,总是有些自己的心事的。他看看屋内,没有别人,便问道:“刚才有客人?” “没有。”赵海兰猜想自己随口说个人的名字他也一定会去山寨里问问,与其用一个谎话圆接下来的无数谎话,不如一开始就将线索斩断,只要她不承认此事,谢遇也无办法。 谢遇确实疑心她的说辞,可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宋蝶,他只当她有秘密。 虽然人不正常,可是人却是如假包换的。 “六叔喝喝茶吧。” “好。” 赵海兰倒了茶水,谢遇正要接过,就见她将茶倒在桶里,随后又斟了杯茶,再双手奉来。 谢遇咋舌,宋蝶那家伙可是一个能空口接山泉的人,她怎么可能会洗茶!就连喝茶她都嫌麻烦,说要吐茶叶沫子,如今竟斟茶洗茶奉茶。 假的,她一定是假的。 谢遇接过茶喝了一口,满腹疑惑让他连茶水的冷热浓淡都品不出来了。 他的余光看见桌上的一沓纸,还有浸润了的毛笔,眉头又皱起。 这纸质不好,估摸是放了好几年都没用完,纸张已被风化,不再柔软,以至于被墨汁穿透,印在了下一页纸上。 遗落在纸上的墨汁,在谢遇眼里逐渐拼凑出一个个字。 俊秀、飘逸,是一手漂亮的小楷字体。 这应当是完整的字句,但零零稀稀地散落纸上,并看不出写的是什么。只是落款那里,隐约有个笔画简单些的“兰”字。 兰? 是谁? 赵海兰见他的目光不移,便将纸笔收起来,说道:“在这放真占地方。” 她的动作自然快速,仿佛真的只是在收拾东西,而不是在阻止他看。 谢遇没有作声,只是他在山寨里搜寻了一遍人影,都没有找到相符合的人。 刚才从她房里出来的是个男的,那人轻功很好,直飞屋顶走了。但山寨里没有男子叫做“兰”,这字迹很明显也是女子。 他看向宋蝶,再一次真切地觉得——她是个陌生人。 山寨的大钟铛铛敲响,谢遇说道:“开饭了,去吃一口吧,这两日你不舒服,饭都送到屋里,可也没见你吃多少。怎么,往日要吃三大碗的宋小蝶,如今半碗都不吃了?” 赵海兰讶然,原来宋蝶平日要吃三大碗饭菜,难怪她每天都饿肚子!睁眼就饿,闭眼也饿,可是每回送来的饭菜肉炖得烂糊不说,还与素菜一起炖,她每日就靠涮了好几遍的素菜配米饭吃,实在是没有勇气吃。 她想说她不饿,可是……咕噜,肚子不争气啊。 “那就一起去吧。”吃饱了才有力气逃走,赵海兰你可不能还没逃下山就先饿死了! 夜幕沉落,正是用饭的时辰,山寨里百家灯火仍旧通明,这是山林里为数不多的明亮时刻。 山寨为一家,大伙打劫打猎都是一块的,吃饭也是大锅饭,这会赵海兰拿着自己的碗正排队,准备吃晚饭。 她手里的碗十分大,比她的脸还大,听说单是这个碗宋蝶都要吃三碗。 赵海兰暗暗惊吓,这得是多大的胃口。 很快就轮到了自己,她看着两大锅的糊糊,一锅肉,一锅青菜,已全然没有胃口。 如果不是为了活命,她真的不想吃这里的东西。 打饭的大婶给她舀了一勺青菜,见她发愣,问道:“小蝶你怎么还不走?是不是婶子给的菜不够?”她急忙又舀了一大勺青菜给她,“听说这些日子你只吃素,肚子里没油水,吃多点!” 赵海兰看着旁边那切得一段段裹满酱汁都辨不出模样的肉,深吸一口气说道:“婶婶给我肉。” 大婶又惊又喜:“好啊!婶子还以为你不爱吃肉了呢!” 说着她舀了一大勺给她,满眼欢喜。 赵海兰端着自己特定的大碗坐到何三叔那桌旁,长桌上一共坐了十余人,见她食欲回来,很是高兴,说道:“今天的菜是宋壮士最爱吃的,能吃三大碗了吧?” 何三叔给她倒了一碗酒:“来,就得配酒喝才吃得痛快啊!” “我不喝酒。”赵海兰谢绝了他的好意。 “……”呜!他的小蝴蝶真的变了个人啦! 赵海兰看着碗里的肉还是怎么看怎么烂糊,她下了很大决心才夹起一块。 肉块入嘴的那一刻,便是香浓的酱汁味,牙齿轻嚼,肉就化在了嘴里,嫩滑如鱼肉,即便是这样的浓浓酱料也没有掩饰住它独有的清甜味。 赵海兰的味蕾瞬间被激活了。 她吃了一块又一块,将酱汁拌均匀,每粒米饭都裹上油亮却不腻人的酱汁,一口送入,米饭的味道跟肉不相上下。 何三叔看得很满意,问道:“肉好吃吗?” “好吃是好吃,就是……”赵海兰她以手遮掩嘴巴,舌头微撩,又卷出一根细细的刺来,“刺太多了,还细。” 肉很嫩很滑,但是她吃不出是什么肉,好像在府里从未吃过。 何三叔说道:“蛇的刺当然多啊。” 赵海兰愕然抬头,一口饭还包在嘴里,她吓得结巴:“什、什、什么肉?” 旁人答道:“蛇肉啊,十几斤的大蛇呢!昨天日光好,估摸是刚冬眠完出来晒晒,就被我们逮住了,嘿!” 赵海兰惊愕地瞪大眼,看着对方欢喜地说着这件事。她低头看向碗里的肉段,一股强烈的恐惧感瞬间席卷心头,仿佛有一条大蛇正不要命地撞击她的胃,撞得她的胃砰砰作响,咽下去的食物也轰然倒流,冲到嘴边。 她用力忍住呕吐感,可没忍住,俯身“哇”地吐了出来。 众:“……”手里的蛇肉要不香啦! 赵海兰吐了约莫半个时辰,吐到胆汁都快吐空了,吐无可吐才终于停了下来。 她半死不活地躺在凉亭那,觉得自己要死了,不,还不如直接从这悬崖上跳下去死了算了。 她吃了蛇肉啊,她不干净了不干净了啊! 那种扭曲的、面目可憎的、獠牙喷毒的可怕畜生竟然躺在她的胃里! 这群饥不择食的山贼太可怕了。 赵海兰又想吐了,她俯身干呕,再吐不出一点什么来。 谢遇拍拍她的背,给她递上一壶茶水,无奈又怜爱这倒霉孩子,他说道:“何必在意这一顿,过往你也吃了不少。” “不许说话。”赵海兰第一次对山寨里的人发火,她蜷缩在石凳上,许久都没有说话。 谢遇坐在一旁喂她喝了点水,好一会才说道:“现在的你不吃什么菜,跟六叔说。” “蛇肉狗肉。” 谢遇记下了,又问道:“耗子肉呢?” 赵海兰一阵凌乱,她抖了抖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们还吃这个?” 谢遇眨了眨眼:“骗你的。” “……”她想骂他。 算了,没力气。 她继续蜷缩着,做好宋蝶可太难了,她根本做不到。 吃饭要三碗,跑步要三圈,打拳要三套,以后还得下山打劫,去一趟天王山还要爬两个山头。还有睡的石板床,太硬了,磕得她都睡不好。 还有沐浴的地方,就是一个破茅草房,那个风都在往里灌,洗个澡反而更冷了。 听说要不是她腿受伤,还得她自己烧水提水。 洗完也没有脂膏可抹,也无檀香可闻。 太难了这种日子。 她想回那个大宅子里,就在后院看看天,看看云朵,喝点小酒,看会书,等她的夫君回来。 她原本的日子不是很安逸平静么?如今在山寨里,太难了。 谢遇见她久久没有说话,低头看她。她闭着眼,可眼角却有泪光。他愣了愣,宋蝶可是小时候揍过隔壁贼二代,被宋爹绑起来揍都不哭的倒霉孩子,如今怎么吃个饭就哭了。 凉夜无风,山间又刮起细雨来。 细腻绵密的雨珠洒落阴暗林间,转瞬像拉开了一张巨大的雨帘,浇得人心迷蒙阴郁。 “不哭了。”谢遇轻抚她的脑袋,对她又陌生又熟悉。 月上柳梢头,相约的人却没有出现在黄昏后。 宋蝶在房中来回踱步,踩得地板咿呀咿呀响,外头的蓉珠听得都要犯困了。李嬷嬷过来瞧了一眼,问道:“小姐还在那走来走去呢?” 蓉珠答道:“是啊,从下午到现在都没停过,我要进去小姐也不让,说让她静静。” “她是得静静。”李嬷嬷低声,“姑爷去淇县未归,小姐再这般疯癫模样,那老太太定会再找茬的。” 门外人叽叽咕咕说话,宋蝶听不太清楚,她走得也累了,坐回凳子上发呆。 飞天鼠怎么没过来? 被寨子的人抓了? 背弃她了? 这没个准信真让人着急! 她打算出去找人,没想到刚站起来,外头就传来敲门声,她说道:“没空!” 门外人微顿,随即哼笑:“夫人真是好忙,从天王山回来就一直在房里待着,你这两个仆人倒好,我要来请人,她们便拦着我在外头,从中午拦到傍晚,怎么,是怕老奴是那吊睛白额的大虫,会吃了夫人么?” 这一番冷言冷语听得真让人不舒服。 宋蝶打开门盯着凤嬷嬷问道:“凤嬷嬷,你喜欢金线还是银线?” 凤嬷嬷皱眉:“什么?” 宋蝶手掌一抬,手指缝中亮出两根金针银针,笑靥如花说道:“你喜欢金线的话,我就用金线给你缝上嘴巴。喜欢银线呢,我就用银线。挑一个吧,来来。” 凤嬷嬷吓得往后退,脸都变了颜色,她怒道:“夫人在开什么玩笑,这不是刑部大牢折磨犯人的手段吗!夫人是从那里学来的?” “我可是刑部侍郎的娘子诶,还没点手段呀?”宋蝶抓着她的衣裳就要往里扯,“快进来,我看你话太多了,给你缝上。” 凤嬷嬷被她这恐怖的说辞惊得大叫,李嬷嬷和蓉珠虽然乐开了花,但还是将宋蝶拦住,口里说着“小姐别闹,快收好针线。” ——嗐!要是不怕老太太问责,她们完全可以代劳扎针的! 凤嬷嬷的叫声太过凄惨,宋蝶听着耳朵刺痛,一把松开她,问道:“下回还敢这么多话吗?再这么阴阳怪气说话,我就把你的嘴巴给缝起来,金线银线一起,让你金银双收!” 凤嬷嬷急忙捂住嘴巴,惊恐后退,人都快退到栏杆那去了。 宋蝶问道:“你好好的跑这来做什么?” “老太太有请。”她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干嘛?我没空。”别耽误她找飞天鼠的好不好。 “夫人的舅姥爷来探望,老太太请夫人出去一见,还要留他吃饭。” 宋蝶最烦这种事了,这两天她都在自己房里吃,没跟那老太婆同过桌,她光是想想就知道规矩一定会有一大堆,她才不乐意去。 蓉珠看出她不想去,忙说道:“舅姥爷来京师定是受了老太爷的吩咐,来看看您的。” 这是娘家人给您撑腰来了,赶紧去露个脸呀我的傻姑娘! 倒是李嬷嬷摸清了失魂后自家小姐的秉性,说道:“舅姥爷过来,一定会加满桌的菜哦,还会小酌几杯。” 宋蝶的眼睛亮了,酒啊!她来到这之后别说喝酒,就连酒味都没闻过了。 “那就……去吃一顿吧。” 秦老太太不喜赵海兰,对她颇多责怪。但她虽然是乡下出来的老太太,也知道权衡利弊。儿媳素来能忍,从不会驳斥一句,也绝不会跟娘家人诉苦,她能安心教导。但赵家来人了,她便换了一副面孔。 宋蝶出去的时候,瞧见那言笑晏晏笑得一脸和蔼可亲的座上人,还以为那是秦老太太的孪生姐妹。 难怪三叔总说江湖变脸的戏子还不是最擅长变脸的,这老太太可不就是实证嘛。 一个老者正与秦老太太相谈甚欢,见外孙甥女来了,笑道:“兰兰上回回家,舅姥爷正好不在家,面也没见上。哎呀,兰兰,你看起来消瘦了呀。” 老太太面色已然不好,宋蝶摸摸脸说道:“我也觉得。” 毕竟每顿的菜虽然好吃,可是每次就三小碟,一碟就三口的量,喂猫呢这是,她吃得饱才怪。 李嬷嬷打圆场说道:“估摸是这两天总下雨,天色昏沉,看着人没精神,就显得憔悴了些。” 老太太笑道:“我们每日的菜都是新鲜的,又都是挑着海兰喜欢吃的做,这不,转眼就是用饭的时辰了,舅姥爷请上座吧。” 舅姥爷笑笑道:“那就叨扰了。” 菜陆续从后厨上来,下人手端菜盘,如鱼贯入。先上的是肉菜,菜在门口,宋蝶的鼻子已经闻到了香味。 鸡肉先上桌,那鸡肉块块金黄,不见焦色,可见厨子对火候的掌握已是炉火纯青。先下大油爆炒鸡肉,再下姜葱蒜,待炒出香味,佐以香料稍稍炖煮,便是这色香味俱全的模样了。 随后是一道汤。 鸭肉后上桌,那鸭肉剁得大块,许是焖煮许久,只见肉身油亮,又可见软烂。 再来是羊肉炖白萝卜、红烧肉、蜡肉炒春笋、清蒸肉丸子、翡翠白玉卷、素焖三鲜。 最后上了一道清蒸鲈鱼,翠绿的葱丝点缀上面,还未动筷舌尖已能感知其清甜。 待菜上齐,圆桌已被铺得满当,老太太微微笑道:“今日备的菜不齐,舅姥爷就打发打发肚子吧。” “老夫人客气了。”舅姥爷笑道,“这汤是什么做的,看着倒是清爽。” 老太太说道:“这春时雨水多,山上的菌子又多又好,便让人采了回来。做了一道菌子肉汤,说是长吃菌子能延年益寿,功效与灵芝无异。” 舅姥爷了然,宋蝶已经快饿晕了,不就吃个饭,客套话怎么这么多。 她打了个哈欠,又被秦老太太瞪了一眼。宋蝶压根没瞧见,直到听老太太说“请起筷吧”,她才来了精神,拿起筷子就去夹肉。 秦老太太顿了顿,他们两个长辈都在喝汤,她竟然先夹肉吃,像什么话! 舅姥爷倒不在意,还提筷给她夹菜,见她大口吃肉大口吃饭,颇有些惊讶。他来京之前就听说了秦家老太太难伺候,总是暗地里刁难他的外孙甥女,只是兰兰不说,他们赵家也不好细问发作。 这次与其说是路过拜访,不如说是受了老太爷嘱托,亲眼来瞧瞧。 这一瞧就瞧出问题来了。 看!果真是苛待了他们的兰兰。 兰兰以前在家怎会如此缺吃少穿的,头上的首饰何曾少过三样的,如今就简单插个珠钗,吃得狼吞虎咽的。 一瞧就是饿的。 舅姥爷快要落泪了,又给她夹菜,只差没直接对这老太婆开骂。 “兰兰吃慢点,菜多着呢。” 宋蝶也不是个笨蛋,这真关心假关心她分辨得清楚,她说道:“舅姥爷也快吃吧。” 秦老太太见她吃了一块又一块肉,连汤都喝了三大碗,既觉惊诧又觉丢脸。 好你个赵海兰,故意在你娘家人面前落我面子! 宋蝶吃得半饱,下人才温了酒上来,她忙接过一杯一口喝光。 “这酒真是……”宋蝶又呷巴了一口,眉头皱了三层,“喝了跟没喝一样,嘴里能淡出个鸟来。” 老太太错愕。 舅姥爷问道:“兰兰你在说什么?” 门外的李嬷嬷已要蓉珠搀扶才能站立,快找个地让她一头撞死得了。 宋蝶说道:“没酒味呀,这种梅子酒就该用烈酒来泡,以它的烈性来衬托梅子的果香,而且这糖放的太多,酒也不够烈,喝起来更像是一坛甜酒。嗐!喝这种甜酒还不如直接喝甜米酒呢,起码还有糯米的清香。这酒就留给小孩子喝吧,可不适合我。” 她又不忘提醒说:“你们也别喝了,喝多了一会嘴里也淡出个鸟来。” 秦老太太一口气堵在胸口。 下不去,出不来,要憋死了。 舅姥爷朗声笑道:“好,好,舅姥爷去年酿了坛好酒,烈得很,下回给你捎来。” 宋蝶的眼睛都放光了,问道:“真的?” “真的。” “那就等舅姥爷带酒来!” 酒足饭饱,舅姥爷要明日留宿一晚,明日再走。 老太太没有当即对她发难,只是让李嬷嬷送她回屋,不给她丢人现眼的机会。 宋蝶回到屋里便坐不住了,肚子都填饱了那当然是跑啊。她起身开门,对蓉珠说道:“我要睡觉了,有事也别喊我。” 说罢她就关上门,卸下一身华服,挑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她吹灭烛火,开窗跳下,悄摸摸绕到狗洞处,又爬了出去。 她走的是通往秃鹰山的路,为了能顺利到达,她特地跟赵海兰“借”了十两银子,准备租辆马车直接送她回山寨。 这下总能回家了吧? 她今日没有走主道,怕又碰到大理寺拿人,直接走小道,想着人少。 京师无宵禁,已是三更天,可处处灯笼高悬,夜如明空。三四层高的茶楼酒肆欢声如铃,夜下的街道两侧还有贩卖夜食的商贩,表演伎艺的艺人。 热闹的程度绝不逊于白日的主街道。 宋蝶有些惊奇怎么这小巷子还更加喧闹,而且那些食物不知怎的比白天的更要吸引人,油炸的烟火气弥漫空中,香气扑鼻,让人食欲满满。 她忽然想起自己自从变成赵海兰后,也并未好好看过这京师,每日都在苦想如何回去。 今晚算是她第一次闲逛京师吧。 想着,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生**玩的她爱极了这热闹,一路走走停停,买吃的买喝的还买了泥人,走到半道又被那木偶戏吸引,看了半晌,直到吃完手里的油糕甜点,才想起来她是要逃回山寨的人啊。 宋蝶拍拍脑袋,自责道:“六叔说的,这叫玩物丧志。” 她将东西揣好,便去寻马车。 这里人多可是马车却不见一辆,她边往城外走边瞧,在嘈杂人声中还真的让她听见了马蹄声响。 回头看去,一辆简陋马车驶过人群,车上悬着铃铛,那马儿也是匹老马,看着瘦弱。 通常专门跑车的车夫买不起好马,但又做这门行当,便会跑去买大户人家不要的老马,价格便宜,跑个一年两年就回本了。 宋蝶下山劫财的时候见多了好马,这一瞧就认出了这不是别人家的马车,便上前去拦。 那车夫是个壮硕汉子,他似乎并没有要停的意思,依旧向前。可宋蝶也没有避让的想法,迫不得已,汉子只好在马车要撞上她鼻尖的时候停下。 “你做什么?” “坐车呀。”宋蝶扒着马车坐了上去,将剩余的七两钱递给他,“劳烦大哥送我出城。” 汉子的目光落在她腕上厚重的金镯子上,便收了钱,问道:“去何处?” “你路过秃鹰山么?我在那附近下车。” 汉子问道:“那里到处都是贼山,你一个姑娘家去那里做什么?” 宋蝶敷衍说道:“那里月亮比较圆,我去看月亮。” “……”汉子不问了,道了声“坐好了”,便一扯缰绳,驱车离城。 马车驶离城门那一刻,宋蝶松了一口气,这鬼地方,她再回来就是狗! 离开嘈杂之地,马车渐渐驶入了寂静郊外。 这里没有商贩,也无艺人,虫鸣声逐渐包裹住了马车,伴着车轱辘的声音又让宋蝶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姑娘怎么大半夜出城?就不怕遇到坏人么?” 宋蝶说道:“世上哪有那么多坏人,我没碰见过。” “呵,果真是不曾吃过亏的千金小姐啊。” 这车夫说话阴阳怪气,宋蝶看着他那健壮的胳膊,两手孔武有力,青筋爆起,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她刚才上车急都没好好瞧,这会一看,再听他说这些话,宋蝶的心微悬,咦,她不是碰见坏人了吧? 这是要把她卖了? 而且对方好像受了伤,她闻到他身上有股草药味。 汉子听她不吭声,回头瞧了她一眼,细皮嫩肉的,就是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 还长得十分美艳。 此时马车已入林子,满天的星光彻底被林木遮掩,只剩一片昏黑。 “吁——”缰绳猛拉,马儿急停,好在宋蝶反应快一把抓住了车厢,没有往后栽去。 “人倒是灵活,可惜……脑子不好使。”汉子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车里一推。 对方力大如牛,宋蝶被这压倒性的力量推得措手不及,脑袋“砰”地磕在木板上,差点直接晕了过去。 她想要坐起身,对方已经俯身进了车厢,就要往她身上压来。 宋蝶惊得朝他敲出一记手刀,可这手刀偷袭成功了,对方却毫无反应,甚至兴奋起来:“你是哪里学的功夫,倒是软绵绵的打得人舒服。” “……”想她当初一记手刀能直接劈晕豺狼,山寨里人人喊她宋壮士,如今却变成砍小蝴蝶的力气了? 宋蝶急得想逃,可刚爬出半截车厢,就被汉子揪住衣裳一把扯回。 她顿时慌神,心中懊恼惊惧。 “……你知道武功的路数是什么,真碰见要出手的事,小擒拿你总会吧,借力打力,借位擒拿。” 飞天鼠的话忽然在宋蝶脑中噼啪作响,她蓦地回神,急中生智问道:“你哪里受伤了?” 等着她喊救命的汉子一顿:“你好端端问这个做什么?” “是大腿吧。” 宋蝶盯着他,马车外的月光隐约照入,汉子突然觉得她眼里有了狼性。 “你腿受伤了,所以你才要驾车离城。”宋蝶猛地抬腿,一脚踹向那满是药味的大腿上。 这一腿力量强劲,直接踹到汉子的伤口,他痛叫一声,只觉那鞋尖都戳进他的肉里去了。 宋蝶一把推开他,迅速爬了出去。 汉子大喝一声追了出来,却没看见逃走的人,他突然反应过来,朝旁边看去,只见那果真站了个姑娘,手里正举着一块石头,“轰”地朝他脑袋砸来。 “你——”如此果断残暴的举动让汉子错愕,他吃痛地从车上翻滚下来,哀嚎不已。 “姑奶奶在山上玩刀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宋蝶掂量着他还有反抗的力气,准备再往他胳膊砸一砸,保证他没有反击的能力。 石头刚举起,她就听见林外有马蹄声,似乎是有人寻声而来:“孟老四你逃不掉了,束手就擒吧!” 咦,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宋蝶放下石头,一个男子骑马入林,马还未停人已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在这晦暗林中宛若天神临世。很快那人的脸也清楚地落入宋蝶眼中,正是她的一生之敌韩、北、亭! “哐。”手中石头悄然落下,正砸在孟老四的胸口上。 本在挣扎起身的孟老四差点口吐鲜血当场见阎王。 “韩、韩北亭。” 宋蝶额上逗大汗珠滚落,转身要走。 韩北亭蹲身点住孟老四的穴道,让他无法逃走,见那姑娘要走,立刻抱拳说道:“姑娘好身手,竟捉住了江洋大盗孟老四,还请姑娘随本官回大理寺,领取赏金。” “多少?”宋蝶回身,一见他的脸又心里犯怵,“不、不必了,钩子的钱我哪敢领。” 韩北亭皱眉:“钩子?” 宋蝶真想扇自己两个耳光子,苦着脸说道:“我什么都没说,赏钱就不用了。” “那请姑娘随我一起去大理寺做个笔录。” “不能不去吗?” “恐怕不能。” 宋蝶要哭了,该死的韩北亭,又让她掉头回京师,天天做二狗子! 第十章 下山打劫去 “姓名。” “宋蝶。” “年纪。” “十八。” “住处。” “北大街三路。” 大理寺内,宋蝶坐在桌前,耷拉着脑袋答话。 已快天明,衙门内的人都在忙自己的公务,无旁人在这大堂中,唯有烛火下的两人。 等韩北亭连续三问,他才觉得气氛不对,提醒道:“宋姑娘,你是协同捉贼,不是犯人。” “啊?”宋蝶抬头,又瞧见桌对面的韩北亭,便想起两年前他生擒自己时的凌厉手段和眼神,不禁打了个哆嗦,“我真的是无辜的……你放我走吧……我出现在那不是在踩盘子,也没做过开条子贩沙子的勾当,我是无辜的,呜呜……” “……踩盘子开条子贩沙子?”踩点卖女人卖私盐?韩北亭在道上听过不少黑话,可从一个大户人家姑娘嘴里说出来,还是头一回。 宋蝶还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怜兮兮地看他,又不太敢看,小心谨慎问道:“我能走了吗?” 韩北亭说道:“宋姑娘先说说是如何碰见孟老四,又是如何降服他的吧。” “我在逛夜市,被他掳上车,到了林子他对我欲图不轨,我挣扎的时候刚好一脚踹在他的伤口上,就在这——” 她起身给他指是哪处,韩北亭点头:“我知道,那是我砍的。” 宋蝶惊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她忙坐好,只觉大腿隐隐透着凉意,仿佛也被他砍了一刀。 她端坐着继续说道:“他吃痛松手,我就爬了出来,见地上有块大石头,待他探头,我就这么朝他脑袋上一砸!他就晕了,然后大人就来了。” 韩北亭说道:“宋姑娘胆子很大。” 突然被夸,宋蝶止不住高兴说道:“我的胆子可是满山闻名的大!” 韩北亭不由看看她,被人夸赞竟不谦逊,十分坦然地接受了。 莫名俏皮。 他收回思绪,说道:“过程本官知道了,宋姑娘住得稍远,我送你回去吧。” 那住处本就是她胡诌的,让你送岂不是当场抓获。 宋蝶拒绝道:“不必了大人,我爹娘管得严,如果是个男人送我回去,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那我送到附近?” “不必了!”宋蝶起身连声告辞,只想在脚底用上哪吒三太子的风火轮,赶紧跑路。 韩北亭见她坚持,便没有逼迫她,只是让一个姑娘走夜路他并不放心,一会悄悄跟上吧。 两人从大堂出来,月已沉落,褪去了银白光芒,院中烛火微弱,扑闪在两人身上。 本应和谐美好,可宋蝶只有一个念头,快点逃啊——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你大理寺竟不分青红皂白,将我定为杀人犯,韩北亭你断案如神个屁!你秉公执法个屁!你就是个屁!什么也不是!快点放老子出去!老子还有天大的事要办,快放老子出去!” 耳熟的声音在衙门夜空中响起,宋蝶四下寻去,问道:“谁在嚷嚷?” “一个贼。” “飞天鼠?” 韩北亭的步伐停下,目光已然灼灼,盯着她问道:“我今日捉住飞天鼠时,并没有百姓知道,为何你会知晓?” 宋蝶脑袋一嗡,你大爷的还真的是飞天鼠啊,原来是你把我的信使给抓了,难怪我没等到人!你大爷的你大爷的!!!宋蝶差点扑上去咬死他,她努力镇定下来,扯谎道:“他偷过我家东西,我认得他的声音。” 韩北亭打量她一眼,她的穿着并不奢华,但衣裳料子极好,而且手上的金镯子花纹绚丽,非一般能工巧匠可雕琢,确实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家中被其盗窃也说得通。他说道:“原来如此。” 宋蝶试探问道:“他犯什么事了,听着像是杀人了?” 韩北亭说道:“是的,杀人了,杀了吏部的李大人。” 宋蝶干笑道:“找到证据了?真是他杀的?他一个盗贼不偷东西怎么改杀人了?” 她的语气有好奇之意,但韩北亭听到更多的,却是试探。他看着她说道:“宋姑娘好像对飞天鼠的事很感兴趣。” “对呀,感兴趣,毕竟他偷过我家东西。”宋蝶佯装着大大方方的模样,脊背却早已是冷汗滚滚,“太晚了我得回去了,韩大人留步吧,告辞。” 她一步三抱拳,等到了门外,脚底抹油跑了。 可是韩北亭轻功不差,又早有护送之心,便一直跟在后面。 那宋蝶姑娘跑得急,可身体似乎有些弱,好几次差点摔倒,慌里慌张的模样让韩北亭十分怀疑她到底是不是名门闺秀。 进了北大街,前面左拐就是三路,韩北亭正欲离去,却见她拐向右边。 他顿了顿,疑惑间宋蝶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他立刻跟了上去,长巷悠悠,那最敞亮的一座大宅前,宋蝶走得十分鬼祟小心。 忽然那大门冒出一个丫鬟装束的姑娘来,几乎是扑住了正要悄悄溜过去的宋蝶,带着哭腔说道:“小姐你又跑哪去了!嬷嬷猜的果然没错,你哪有那么早睡,分明就是想偷偷溜出去,舅姥爷和老太太都还在厅里闲聊,你赶紧回屋吧!” 宋蝶说道:“晓得了,看把你吓得。” 蓉珠瞧着她衣衫有些脏乱,怕极了被邻里瞧见她深夜外出传出不好听的话来。她急忙将她拉进去,生怕她又跑了。 韩北亭看着宋蝶进了大宅,抬头望去,不由微顿。 秦宅。 他上回追踪飞天鼠时来过这里,是秦刻礼的家中。 最近他是跟秦家绕不开了么。 先是飞天鼠消失在这附近,随后便是在天王山目睹秦家夫人被劫持,如今又碰见秦家的小姐。 所以……宋蝶也是化名? 在悬崖上哭了一场的赵海兰心情舒服多了,她期盼着跟宋蝶见面,或许就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过回自己的生活。 这是她坚持下去的唯一信念。 不过吐多了回来喝了许多温开水暖胃,如今天还没亮,已经内急了。 屋里没有恭桶,她还得行个三丈距离去外头上。 赵海兰叹了一口气,起身去上茅厕。 这茅厕非一人所用,每日用的次数不下百次,光是走近她就已经快晕了。要不是胃已经吐无可吐,真要当场再吐一次。 她强忍恶心掩鼻进去,哆哆嗦嗦站在两块木板上小解,几乎是逃离茅厕,只觉熏了一会衣服都是臭的! 可怕,太可怕了。 长夜漫漫,天明未明,正是人最熟睡的时辰。 赵海兰不想回石屋了,那床太硬,还不如睡地上。 她走着走着又到了悬崖边的凉亭上,想吹吹冷风清醒清醒脑子,明日正午她约了和宋蝶见面的时辰,她要找个借口下山。 天色朦胧,远山依旧苍茫一片,不见朝阳。 凉亭没有悬挂灯笼——这山寨人很多,少说有七八十户人家,入夜后家家点上烛火,可就寝时就全都熄灭了,整个山寨也就大门高台那才挂上一盏昏黄灯火,跟京师辨不清黑夜白昼的地方全然不同。 赵海兰对这种黑无由来恐惧,每走一步路都要小心地面,生怕摔倒。 唯一的好处就是她能看见天上的明月与星星了。 凉亭漆黑,她手持灯笼走上台阶,却见那栏杆处躺了个黑乎乎的人影,她心头一惊,问道:“谁在那里?” “唔?谁叫我?原来是宋丫头啊。”何三叔一身酒气,坐起身揉揉惺忪睡眼,“你这丫头半夜不睡觉,又跑这来做什么。” “睡不着。”赵海兰将灯笼挂起,整座凉亭瞬间驱散了黑夜,映出一圈明亮之地来,“三叔怎么在这里就寝?夜风凉,三叔又饮了酒,可吹不得夜风的。” 何三叔抱住脑袋痛苦道:“又来了。” 赵海兰问道:“什么又来了?” “大家闺秀宋小蝶又出现了!”何三叔抬手阻拦她的温声细语体贴温柔,“你六叔说你像变了个人似的,我看也是,宋丫头可不会这么说话!” 听见他提谢遇,赵海兰微微挑眉,他不疑她脑子坏了,却对人说她换了个人,恐怕她再不好好掩饰,就真做不成宋蝶,先被架去火上祭天驱邪了。 “我也觉得最近不太对劲,上回去天王山没有找到住持大师,我想今日再去一次,明日好好跟大师聊聊。”赵海兰偏移了话题说道,“六叔若没空,那我自己去。” “今天大伙都没空。”何三叔站了起来把他的酒葫芦系在腰间上,拍拍手说道,“走吧。” “去哪里?” “咦,你六叔没跟你说吗?今日有个狗官路过,算算时辰马上就要到我们秃鹰山附近了,走,抢钱买酒去!” “抢劫?”赵海兰瞪大了眼,山寨的人看着眉目亲切,她都忘了他们是无恶不作的山贼!她心中惊惧,已经能想到等会劫商的腥风血雨场面。 何三叔见她脸色泛白,说道:“你伤还没好,一会就跟在后头,三叔想让你回忆起做山贼的事情,所以你必须得去,走吧,带上你的刀。” 赵海兰呼吸微屏,人已经被他拽走了。 我不去——我才不要做山贼——你们这些山贼无恶不作,官府怎么还不将你们抓走啊! 赵海兰叫苦不迭,可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何三叔这一拽,她便跟小鸡似的被拽跑了。 山寨大门早已是人马齐聚,一共五十七人,整装待发。 何三叔走到谢遇一旁便将宋蝶往他身前推去,边去前头领队边说道:“你就在后头好好照顾宋丫头吧。” 他手劲大,宋蝶又早不是那个宋蝶了,赵海兰被他一推便趔趄得快要跌倒。谢遇见她真像停不住脚步要摔倒的模样,伸手将她接住。 男人的胳膊结实有力,赵海兰顿觉别扭,急忙抽身。 她对不起她的夫君! 何三叔翻身上马,高呼道:“劫狗官!留钱财!” 众人随之高呼:“劫狗官!留钱财!” 虽是黎明,但众人的志气却十分高涨。 赵海兰忽然反应过来,她去凉亭时整个山寨静悄悄的,可如今他们却悄无声息地集结在了这里。 就跟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如果他们真是军队,这绝对可以奇袭敌营,取贼首级。 她想起前几日的困惑来,问道:“为什么要白天下山打劫?” 谢遇说道:“因为晚上要睡觉。” 赵海兰眨眨眼:“……就这么简单?”不是为了白日躲避官府,让行人放松警惕??? 亏她还以为这群山贼高深莫测!结果理由根本不带半点智慧的! 谢遇笑道:“这还需要什么很复杂的理由么?” 赵海兰只觉自己之前的猜测像是个笑话。 在她还在发呆之际,打劫的大军已经往山下走去。 赵海兰回神,完了,此次一去,她真成作恶多端女山贼了啊。 求求老天快点让她把身体换回来吧,她再也受不了了,这是对她道德底线的挑战! 第十一章 劫人心 在山后躲了一夜的晨曦在第一声鸡鸣声中迟迟不现身,雾气迷蒙,遮蔽了山道上的人。 已抵达山林的众山贼静气潜伏,等着探子来报。 一会回来个小喽啰,低声禀报道:“三叔,还有一刻魏老头便到了。” 何三叔说道:“知道了,你继续查看,一会魏老头来了就放信号。” “是。” 赵海兰问道:“魏老头是谁?” 谢遇说道:“一个准备告老还乡的老尚书。” 打劫朝廷旧臣?赵海兰咋舌,这群山贼好大的胆子!不行,她不能看着曾为了朝廷效力半生的老臣子被劫,得想办法提醒那魏老头掉头离开。 她看看左边的何三叔,正凝神看着山下大道。看看右边的谢遇,他倒是悠哉,躺在草丛上闭目养神。 赵海兰微微起身,谢遇立刻问道:“小蝶你去哪里?” “内急。”赵海兰淡定答道,一回生二回熟,跟男人说自己内急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遇眉眼微合,他怎么觉得她那么像是要开溜呢,他说道:“让孙大娘陪你去。” 话落,不远处就站起个婶子喊道:“走吧宋丫头。” 赵海兰脱身不成,但骑虎难下,便随赵大娘去了。 两人都入了林中深处,何三叔见谢遇还在往那边看,说道:“你还觉得她中邪啊?” “是,中邪了。” “她也知道自己中邪了,主动说要去天王山找那秃驴呢。” 谢遇顿了顿问道:“说了什么时候去没?” “说今日去,明日到。”何三叔说道,“她既然有心病那就让她去吧,你陪着她。” “好。” 赵海兰去林中走了一圈,始终没有找到机会走,孙大娘乐呵呵跟她说着话,寸步不离。她一时不知自己是被监视了还是她就是如此近人,最终她忍不住说道:“婶子你能不能离远一些?” 孙大娘说道:“不行啊,丫头你把脑袋磕伤的事大家都知道,都说你弱不禁风的了,大娘得护着你,怕你摔了!” “……谢谢。”赵海兰暗暗叹气,最后只能放弃机会回去埋伏。 她刚趴下谢遇就说道:“午后没事了我就陪你去天王山。” 赵海兰愣了会,知道是何三叔说了此事,虽然有个人盯着,但至少能去了,到了那总能找到办法跟宋蝶汇合的。 “来了。” 山下突然传来夜莺鸣叫,何三叔当即起身,喝声:“冲啊!劫狗官,留钱财,痛揍魏老头!” 赵海兰只是慢了一步,身后的人便通通涌下山道,动作之快之整齐让她再一次怀疑他们到底是不是山贼,戏台上的山贼不都是乌合之众吗,这跟戏台演的完全不一样。 谢遇见她慢吞吞地起身,也不催她。 等两人到了半山,已听见山道那有人哭喊大叫,念着“山贼来了”“大爷饶命”“让我们一马”的各种叫声。 太残忍了。赵海兰不忍细听,又想起自己那日遭山贼坠落山崖一事,若没有那日的山贼,她怎会跟宋蝶换了身体,换了这苦不堪言的贼人生活,如今她竟来打劫困苦的百姓了! 罪过啊。 该死的山贼! 魏老头本就是告老还乡,随从虽多,但非训练有素的官兵,哪比得过那群剽悍山贼。 不一会就缴械投降,愿意奉上钱财消灾了。 赵海兰到了山道时,只见一个老头高呼:“各位大王饶命,老朽愿将全部钱财孝敬诸位,还请诸位放我离开。老朽一把年纪只想求个活命,还望各位大王成全。” “狗东西。”一个山贼上前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你话可真多。” 赵海兰心中顿生怒火,这群该死的山贼! 魏老头哎哟直叫,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他又求饶起来,却又换来一巴掌扇脸,扇得他眼冒金星。 “狗东西,再多说一句我割了你舌头。” 赵海兰再忍不住:“住……”恰逢老者抬头,她一看那老者模样,惊讶不已。 她认得这人。 前礼部尚书。 他身在官位数十年,但名声却十分恶臭。 魏尚书的女儿入宫做了妃子,自己身居高位后却没有为百姓谋福,而是借机敛财,搜刮民脂民膏,还强抢民女。这些事皇帝当然知道,但他十分宠爱魏妃,魏老头做的又不太过分,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在京师几乎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赵海兰身在官夫人的圈子中,偶尔也听她们闲聊这些。 但怒斥魏老头的人却几乎没有,倒是对那位深得宠爱的魏妃十分羡慕,能得圣上宠爱到那种地步。 赵海兰原本还懊恼没有将让对方快逃走消息传递出去,这会一见这魏老头的脸,瞬间不懊恼了。 她甚至还想上去踩上两脚,该死的——魏老头! 魏老头在这群糙汉中捕捉到了一个姑娘的声音,他恳切地抬头一脸可怜地向她求救。 何三叔问道:“‘住’什么?” 赵海兰眨眨眼,说道:“住——手,手打人多疼,还是用脚踹吧。” 众贼顿时目露欣慰,这才是他们认识的爱恨分明的宋壮士嘛! 魏老头一听,眼露绝望,随后便迎来一顿拳打脚踢,打得他鼻青脸肿,吓得昏死过去。 等他醒过来,眼前尽是被绑的奴仆,而他带的十箱金银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趔趄站起身,额头的血糊在他的脸上,令他的面庞变得更加恐怖狰狞,他怒声道:“掉转车头,我要回京面见圣上,剿匪!!!” “大理寺、韩北亭、飞天鼠、信使、兰姐姐、回家……” 从早上睁开眼就在想这个问题的宋蝶想得脑袋都要秃了,就是想不到一个好办法救人。 “难不成要劫狱吗?你刚到大理寺就被宰了吧!” “可飞天鼠是目前唯一能替我联络兰姐姐的人,回家就指望他了。” “可恶的韩北亭啊,一生之敌!” 宋蝶抓着头发一阵乱薅,依旧没想到什么万全之策。 “如果不是我拜托他送信,他也不会回头,更不会被韩北亭抓住。如今我要是一走了之,那我宋蝶不就成小人了。” 宋蝶拧眉苦想,决定救出飞天鼠就直接回山寨。 要救人的话,就得劫狱了,硬来肯定是不行的。 她想到一个人,大理寺寺丞韩北亭,对,偷他的腰牌就能直通大牢将人救走了。 可是……要怎么接近韩北亭还能拿到钥匙? 门被敲响,宋蝶不用问也知道是蓉珠的敲门手法,问道:“什么事?” 蓉珠说道:“小姐,舅姥爷一会就动身走了,老太太让您去送送。” “哦。”宋蝶对那舅姥爷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便起身去送人。 舅姥爷昨晚可是跟李嬷嬷和蓉珠旁敲侧击了许多事的,虽然两人对秦家诸多掩饰,但那鬼鬼祟祟的模样一瞧就知道他的外孙甥女在此处过得不好。 最重要的是,哪有不让人吃饱饭的! 他气得是一晚没睡啊,满心满眼的护他家的犊子。 “舅姥爷你要常来啊。”宋蝶还记挂着他说的好酒呢。 舅姥爷顿时悲从中来,不知将此事告知老太爷能不能把她给救出来,毕竟是嫁了人,实在不好接回家啊。 他深感作为舅姥爷着实太失败,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更加悲痛自责,说道:“舅姥爷会速速折回,救你出刀山火海的!舅姥爷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啊?”您老人家在说什么,我在说酒呀,好酒!宋蝶抓住他的袖子说道,“反正您快点来就是了,带上酒。” 舅姥爷全然忽略了最后一句,坚定道:“等舅姥爷回来!” “……”她怎么觉得鸡同鸭讲呢! 舅姥爷上车走了,宋蝶在后头挥手道别:“记得——带上——好酒啊——” “呵。”背后如有刺芒,秦老太太冷笑,“凤嬷嬷,把人带进来。” 宋蝶回头一瞧,四个老奴像泰山压顶,遮天蔽日的扑了上来,一把将她抓住,拖进里头。 “放手!我又不是小鸡崽子!放手!” 李嬷嬷和蓉珠要过去,却被老太太瞪眼:“休要以为我不知你们两个昨晚跟那舅姥爷嚼了舌根,来人,拖下去打三十板子。” 两人不敢驳斥,跪在地上发抖。 宋蝶一看就来气,一口咬在一个老奴的胳膊上,痛得对方松手。这力气卸掉一个,宋蝶拼命挣脱的力道便像撞开了一道大口子,将铜墙铁壁给冲开了。 她冲到两人面前对老太太骂道:“” “我呸!这是什么狗屁道理!难道做了长辈连最基本的道理都不用讲了吗?这不叫长辈,这叫无理取闹,是非不分!”宋蝶只恨自己没读多点书,连骂人都吐不出一句有压倒性的话来,她又不会说脏话,哪怕会说脏话也好呀! 老太太倒吸一口冷气,满院的人都不曾见过夫人这样据理力争的模样,暗暗称奇。 众人苦老太太久矣,只是敢怒不敢言。 夫人这样痛骂一番,他们怎么就觉得心里那么痛快呢。 老太太缓了许久才缓过来,怒斥道:“赵海兰!我是你婆母,无论我做什么,都是对的,这就是道理!平日里我们也没缺你吃穿用度,可昨日你做了什么?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狼吞虎咽,你舅姥爷都要以为我们没让你吃饱饭!” “啊?就为了这件事?”宋蝶宁可她故意找茬,而不是用这种奇怪的事来折腾她,“别人都说看我吃饭香得不行,怎么到你这就是那什么狼吃饭虎吃饭了,吃饭是自己的事,你管好自己就行了,少管别人。兰姐姐……我嫁妆那么多,还用不上你家的钱吧,没吃你家大米,省点心吧!” 众人目瞪口呆,连一心要求情的李嬷嬷和蓉珠都傻眼了。 这还是她们家小姐吗? 根本不可能是啊! 可是为什么她们觉得这比原先的小姐更让人舒服呢。 老太太快要被气晕了,凤嬷嬷也急得要上前扇宋蝶耳光。可宋蝶见她走来的架势就知道她要打人,不等她走近,宋蝶先发制人,一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一推。 凤嬷嬷“哎哟”一声跌坐在地,人都懵了神。 “你看我像好欺负的人吗,呸!”宋蝶拍拍手,“我可不伺候你们了!” 她说着就往外走,老太太气得叫道:“抓住她!” 那四个老奴不敢上前,还是护院先出手,将她捉住。宋蝶这身板哪是护院的对手,人还没走出去,就被架了回去。 老太太哆嗦道:“关起来,关禅房里,谁都不许给她送吃的,一滴水都不行!你一日不认错不磕头,我一日不放你出来。” 像小猪那样被举起的宋蝶喊道:“要我认错,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老妖婆!” 老太太愕然,一口气没上来,被气的晕死过去了。 院子里再次乱作一团。 那护院将她“扔”进禅房锁上门,宋蝶就跑到窗户那推窗出去。 此时秦家正大乱,根本没有人巡视。她钻出狗洞时愤愤说道:“再说一遍,再回来我就是狗!” 她本来朝着城门方向跑,跑了一半又停了下来。 “我得先把飞天鼠救出来,不能这么背信弃义直接回山寨呀。” 宋蝶皱了皱眉,转身跑到大理寺。到了那,她看着那灰瓦白墙,无端透出一股庄严冷厉来,冷得她探头探脑看了好几次都没习惯。 难道这就是老鼠看猫感受到的天生压迫感吗? “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 洪亮的声音刺入耳中,宋蝶还没意识到是自己,面前就站了两个高大的汉子,看穿着就是大理寺的衙役。 她转身要走,对方更觉她行迹可疑,厉声:“站住!你到底是何人!” 宋蝶只好回头,迟疑片刻才说道:“小女子宋蝶,认识你们这的韩北亭韩大人,还请两位通报一声。” 一般如此说出对方大名也能引见了,可两人却笑了起来,不客气地说道:“你扯谎挑谁不好,偏是挑我们韩寺丞。我们共事两年,除了女犯,他从不与姑娘说话,更不会认得哪家姑娘。” 宋蝶讶然,不近女色就算了,连话都不说。 这家伙该不会是……是……不举吧?! 宋蝶说道:“但我真的认识他,他也认识我,劳烦两位通报一声。” “你再扯谎我这就将你捉进衙门里去!” 死心眼。宋蝶暗骂一声,这时韩北亭正好外出,见了宋蝶便唤道:“宋姑娘。” 衙役一:“咦?” 衙役二:“咦?” 韩北亭说道:“你们先走吧。” “是,大人。” 两人边走边回头,仿佛看见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一般。 韩北亭问道:“宋姑娘怎么来大理寺了? 宋蝶还能说什么,她总不能说自己是来劫狱的吧?她苦想一番,终于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抬头看着他说道:“想见韩大人。” “咳咳!咳!”韩北亭顿生窘迫,她怎会这般大胆,他所见过的女子都是温婉娴静,开口温声细语笑要掩嘴的人,哪里面对过这种直白的架势。 “哇。” “哇。” 早趴在墙那头看热闹的众人也听见了,惊喜交加得哇哇直叫。 “铁树开花了!” “老大脸红了!” “这姑娘真可爱啊,我们城里有这样可爱的姑娘吗?” 韩北亭转身,又变成那冷面阎王:“散。” 众人轰然散开,可这韩大人脸红俏姑娘的流言怕是藏不住了! 宋蝶打小就是在贼山长大,山上男人多,女人少,又都是随性过活,亲如一家,哪里有山下女子那种矜持羞涩的心思。如果可以救出飞天鼠,她可以抱拳对韩北亭大喊一声“大哥”,勾肩搭背共饮烈酒猜拳到天亮。 所以……韩北亭吃这套吗?吃的话她这就去抱三坛酒来,这不比劫狱轻松多了。 韩北亭看出她有心事,低头问道:“宋姑娘在想什么?” 在想能不能跟你拜把子。宋蝶认真问道:“大人喝酒吗?” “……喝。” 宋蝶心生一计,把他灌醉,拿到腰牌钥匙,开门救飞天鼠!她以拳击掌,肃色:“走,我请你喝酒去!” 韩北亭:“……”他摸摸耳朵,嗯,没听错。这姑娘不是邀他赏花游湖,是喝酒。 竟是喝酒。 跟京师里的那些千金大小姐全然不同。 韩北亭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只觉她满身都是耀眼光芒,映得人心无云雾,一片明朗。从不赴姑娘酒约的他鬼使神差地点头:“好,去小酌几杯吧。” 第十二章 改变 喝酒的地方宋蝶早就安排好了,她特地挑了艘船,这里无外人,坏不了她的好事;无风无浪船翻不了,韩北亭醉倒在这安全得很。 虽说她怕他,但也算不上有仇,犯不着要他的命。 船上早就备好了酒和下酒菜。 酒是好酒,韩北亭平日也爱小酌,闻得出这酒香是佳酿。不过酒味醇厚,酒色清冽,是烈酒无疑。 不是清酒?饮烈酒? 他坐在船舶之中,看着这个奇怪的秦家小姐,好奇她到底要做什么。 宋蝶拿起酒壶给他倒满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不待碰杯就道:“午时日光醉人,大人干了这一杯吧!” 宋蝶怕他不喝,自己一仰脖全喝光了,酒杯被倒了个精光:“看!喝完了!大人你怎么还不喝?” “我……喝。” 韩北亭多少是被她的架势惊到了,他缓缓举杯,本想喝半杯,可宋蝶看穿了他的心思:“大人休想养鱼!” 说着一手托住他握杯的手,不待他惊诧,那手一推,剩下半杯酒已被她直接推起,送入他的腹中。 “咳咳。” 韩北亭刚放下酒杯,还没咳顺喉咙,一抬头,空酒杯里竟又被她斟满了!他呆了呆,又见她一口闷完酒,接着又把酒杯推到他面前:“喝啊!大人你留着酒过年喝吗!” 一杯接一杯,早没了浅酌的乐趣,韩北亭都不知怎么被她灌了一杯又一杯,空了一杯又满一杯,喝得他整个人都发懵了。 宋蝶越喝越兴奋,嘿嘿嘿,待她将他灌醉,她就能顺利拿到钥匙,救走飞天鼠回山寨了。 管它什么邪门歪道众人不信呢,总比在这里担惊受怕得强。 她宋蝶可是千杯不倒……嗝……有名的……嗝……酒仙呢……头怎么有点晕。 “嗝。” 韩北亭听见她打酒嗝的声音,终于是趁着她松懈推开了酒杯,只见她满脸酒红,明眸已染雾色,手里还拎着酒壶在他面前晃晃悠悠地转圈。 “头顶天,足抓地,心定神宁丹田气……”宋蝶提壶比划,仿若手中有剑。 姑娘青丝垂肩,明眸似泛起美酒涟漪,笑得像水中芙蓉,娇媚明艳。但她的姿势却是在舞剑,一个名门闺秀,却在飒爽舞剑。 韩北亭也不知自己是醉了还是失了神,他隐约好像看见了另外一张脸,那张脸活泼、明朗,满溢娇俏。 可等他再细看,依旧是眼前人。 “进步提,踩步高,退步拔,先弓腰……足打七,手打三……” 姑娘手中的酒壶随着手势变化而在空中挥舞,盖子稳稳扣在酒壶上,不曾落下。足以见她动作之稳,而且还是稳中带着快。 韩北亭看着肆意舞“剑”的姑娘,真似湖面神女,灵动如蝶。 宋蝶转着转着转到他面前,猛地揪住他的领子怒道:“我认得你,你把我装麻袋里,还踩了我两脚,把爹爹送我的银簪子都踩烂了……呜呜呜……我就那么几件首饰……我也是姑娘家啊……我也爱美啊……我也想要好多好多首饰,像兰姐姐那样,打开那个箱子——哇,首饰;打开这个箱子——哇,首饰。可是他们……呜呜呜每年生辰都送我大斧头、大砍刀、狼牙棍……呜呜呜……” 韩北亭也不知她在说什么胡话,只是越听就越觉得好笑,可笑又好像不太厚道,忍了会仍觉得好笑,他扶住几乎是趴在他身上痛哭的姑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说道:“宋姑娘,你醉酒了。” “胡说!”宋蝶呜咽着,抱着他的大腿哭诉道,“除了六叔,没有男的喊我小蝶姑娘,我也想要英俊潇洒的书生喊我小蝶姑娘。” 韩北亭好奇问道:“那他们叫你什么?” 宋蝶字字道:“宋、壮、士!” “……”韩北亭再控制不住笑了起来,宋蝶一听他笑哭的更厉害了。 “赔我银簪子!赔我!”宋蝶想起他将她装麻袋的过往来,压了两年的不痛快涌上脑门。她踉踉跄跄站了起来,拎起裙摆提起脚,朝他的鞋踩去。 没踩中,偏了。 她又提脚,再踩,还是没踩中。 宋蝶怔了会,顿时感到莫大的挫折,再次趴回地板上抱他的腿大哭:“你又欺负我。” 韩北亭愧疚得都想把脚伸过去让她踩了,他拍拍她的脑袋说道:“你睡一会吧,我不会欺负你的。” 宋蝶哭的累了,她想回山寨,想家,想爹爹了。 不想待在京城,想去劫富济贫。 她哭乏了,酒劲渐盛,渐渐昏睡过去,可她仍是抱着韩北亭的腿不放,死死抓住,在梦里化作了一根救命稻草,能将她送回家去。 韩北亭见她沉睡,取下外衣为她披上。 几缕湿发落在她满是眼泪的面颊上,他伸手为她撩开,触及她滚烫红润的脸,手指轻收,不愿再打扰她。 都说秦刻礼如他的名字一样太过恪守礼节,十分无趣。 可秦家里却有这样可爱的姑娘。 韩北亭想知道她到底叫什么,又是秦家里的哪位小姐,秦刻礼没有妹妹,那应当是府里的表小姐吧。 他不想过多去追查,那像是在查犯人,他想等哪一日她自己说。 但愿不会让他等太久。 魏老头的宝箱有十箱,赵海兰以为山贼们要扛着箱子上山分了,可他们将箱子运上马车,去的方向却不是山寨。 她没有多问他们要去哪里,许是藏宝贝的地方,待她回到京师,一定要带官兵来端了这贼库,把钱都还给受难的商客们! 车渐渐驶入一条崎岖山道,这里的路几乎可以说不是路,只是一条泥泞山路。 别说前头的人还抬着沉重的箱子,赵海兰光是走路都觉得崴脚。 她跟在最后头走,抬眼望去,远处是一个村落。 正是中午用饭的时辰,但村子却不见炊烟,似乎并没有人家生火做饭。 应当是一个废弃的村子,被山贼们用来藏钱用的吧。 她想着,可很快便有个孩童跑了过来,她心下一沉,想让他快跑,别来惹这群山贼,否则会要他命的! 孩童却是满脸欣喜,欢快叫道:“何大叔来了!大叔大娘们来了! 清脆的童声传遍了村落,很快村子陆续走出许多人来,他们一样削瘦,一样面无红色,似乎吃了很多苦。 穷苦百姓,大多如此。 在他们的脸上赵海兰想到了在施粥棚下领食物的灾民。 “义士们来了,我们有救了啊。” 村民欢呼着,但并不哄抢。何三叔高声道:“都来领钱吧!” 赵海兰愣了愣,只见上百村民排起长队,每人都领到了一份钱财。 他们惊喜、雀跃着,他们连声道谢,让赵海兰以为这是京城郊外施粥棚的灾民。 可“施粥”的人却是她认为的无恶不作的山贼。 巨大的冲击让她久久回不过神,直到钱财全都散尽,何三叔才带队回了山寨。 她依旧走在最后头,山贼们回到寨子就散去忙活了。她路过酒缸见何三叔在打酒,上前唤他:“三叔。” 何三叔问道:“今日打劫可让你想起什么了没?” 赵海兰摇摇头,她本就不是宋蝶,何来想起。 “那不急,以后多打劫几次就对了!不过要等下一个狗官奸商路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三叔。”赵海兰见他走,跟在后头追问,“我想不起山寨的事了,我想知道我们山寨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地方。” 何三叔说道:“三叔等你这话等得好苦,你总算是开始关心山寨的事了,我这几日看你陌生得很,连个外人都不如,全然不关心寨子的事。” 赵海兰确实不关心,她一心只想逃走。但今日的事让她对这群山贼大有改观,在她心里,恶就是恶,善就是善,哪有善恶一起出现的。 山贼劫持魏老头不对,但劫的是他这大贪官多年敛到口袋里的财富,再分给贫苦百姓,却又是善。 她一时不知他们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犯了律法本是错的,可他们是在帮人,并没有把钱留给自己用呀。 所以她想了解秃鹰山的山贼们,尽量没有私心地看待此事。 何三叔说道:“秃鹰山呢,一向都只劫那些个贪官污吏,还有各路奸商,可不劫好人啊。寨子在二十年前就有了,不过我和你六叔还有半寨子的人是后来才投奔到你爹的。” “哦。”赵海兰问道,“我爹呢?” 今日风凉如水,何三叔拥紧衣裳,脸都被冻僵了,显得异常沉重:“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赵海兰了然:“死了。” “……啊呸!胡说什么呢!”何三叔恨不得把手指头给指到十座山外,“在那,在那带人采灵芝呢!” “……啊?他一个贼首去采灵芝?” “对呀,不然靠什么活,就靠这山上几亩薄田,几只野猪吗?冬天做腊肉都不够吃的。”何三叔说道,“上个月寨子里的人在深山里发现了许多灵芝,你爹便带上十人前去采药,这些日子估摸也快回来了。” 赵海兰点点头,看不出来这群山贼还靠山货养家糊口,其实打劫的钱财足够他们过上好日子了,但他们并没有这么做。 何三叔喝了几口烈酒暖身,继续说道:“我们这三座贼山地处两县交界,谁也不爱管我们。也就两年前那叫韩北亭的家伙,出兵埋伏我们,你还被他擒了呢,还好你六叔把你救了出来。好在不多久他就调任京师去了,否则我们如今全都在深山里挖灵芝。”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看着这从小看到大的侄女,说道:“山寨的事也没什么好跟你说的,你就记住一件事,我们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 赵海兰问道:“那我们是好人吗?” 对方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解释,却又是喝了几口酒,半似叹气半似梦呓:“谁知道呢,这不重要。” 赵海兰默然,她对这山寨里的人略有些了解了,已是大为改观。她抬眼望去,连绵不尽的山峦和浩瀚天穹似乎隐隐开拓着她的胸怀和眼界。 这种每日一醒就能坐在高山上远眺的感觉,让人感受着无尽的自由,跟她在深宅大院里的拘束感是完全不同的。 她觉得……她有点喜欢上这里了。 何三叔又说道:“诶,你不是要去天王山吗?我让你六叔带你去,他带着你我放心。” “好。”赵海兰平静的心又跳了起来,终于可以跟宋蝶见面了。 何三叔想起事来,说道:“你以后要下山啊,直接走前门就好了嘛,往后山跑做什么,兽夹多,底下又是湍流,你如今弱不禁风的,小心被野猪叼走。” 赵海兰说道:“我……我怕守门的人不让我下山。” 何三叔瞪大了眼看她,要被她笑死了:“你打小就生活在这,还怕那些二狗子拦你啊?他们巴不得你下山呢,你一下山就将好吃的大包小包往山上扛,他们多高兴啊。” “……”对啊!她怎么就没有想到这点。如今她是宋蝶,宋蝶这张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她还夜探后山,被野猪追,被兽夹夹,煞费苦心一场空,她真是个大蠢蛋! 何三叔见她眼里无光,一脸想要撞死山头的模样,问道:“丫头你怎么了?” 赵海兰幽幽说道:“我在想,我较之山下傻姑,谁更聪明些。” “……”完了,这孩子都呆到跟傻姑比脑子了。何三叔满脸忧愁,偏头大喊,“六弟!你快带宋丫头去天王山找老秃驴治病!治不好都别回来了!” 第十三章 善与恶 赵海兰的脚伤已经痊愈,但她不会骑马,上了两次马都没成功,看得寨子里的人直拍额头。 他们的宋壮士是真的回不来了吧? 她本就不喜被生人瞧看,这会几十双眼睛盯看,愈看愈急,第三次上马再次失败。 人群中有孩童喊道:“小蝶姐姐不要慌,你抓紧缰绳,用力往上蹬就好了。” 稚嫩的童声打破了僵局,又有大人说道:“对,对,你就忘了这是马,就当跨个石头好了。” “你脑子不记事了手脚可记得,就这么一蹬——就好了!” 赵海兰觉得那宋蝶姑娘实在是个很厉害的人,习武多辛苦啊,可她的武艺好,如今看来也深得寨子里的人喜爱,所以众人这样关心“她”。 这几日她房门口和墙壁上总挂着果子和生肉——虽然那些刚被射杀的野鸡野鸟看着让人心悸,但无疑这是众人最质朴的心意。 早已上马的谢遇问道:“我扶你一把?” 赵海兰看看高耸马背,又看看众人期盼的眼神,坚定道:“我再试一次。” 谢遇耐心说道:“好,小心些。” “你是宋蝶,你会武功,你会骑马……”赵海兰深吸一口气,身体已随着想法的转变而变得轻盈主动,她左腿稍稍用力,右边身体便随之越上马背。 竟然成功了。 围观的众人欢呼起来。 赵海兰也因这成功而惊喜,笑了笑。不等她笑个片刻,马忽然就跑了起来,将她带出众人视线,只剩一条模糊的影子,人跟马像风一样跑远了。 “啊!!!救命!!!” 众:“……” 谢遇:“……” 悠悠日落,橙红映满山间小道上。 两人一马飞驰而过,恍若笔墨划过画纸,撕破了霞光。 又过一个山头,谢遇渐渐拉住缰绳,说道:“让马喝口水,我们也吃点东西,一会再赶路。按照这个速度,天亮就能到寺庙了。” 赵海兰约定的时辰是明日午时,便说道:“也不用这样赶,时辰还早。” 谢遇轻轻叹气:“你三叔非要我去给你抢个头香,说那柱香更灵验。” “……三叔也是个迷信之人。” “你三叔往日不信,只是因那人是你罢了。”谢遇把水递给她,“他向来比较听你的话,你多劝他少喝酒。” 赵海兰听出话里的意思来了,问道:“我往日没劝么?” “没劝,倒是天天抱着酒缸寻他一起躲在林子里喝。” 宋蝶在赵海兰的心里又变了模样,那么俏皮机灵的姑娘,竟是个爱喝酒的。 她是喝不得烈酒的,一喝就醉。诶?那宋蝶姑娘不会用她那副身体喝酒吧? 谢遇看看天色,拾了柴火来生了一堆火。 赵海兰见他取了个长筒东西往上头吹吹就冒出簇明火来,微觉惊异。谢遇的余光看见了她惊奇的表情,也不惊讶她连这个也不知道了,假设不将她当做失忆的宋蝶看,她根本就是一个养在深闺什么都不知道的千金大小姐。他说道:“这是火折子,里面有火绒,我放的是艾蒿,烧至半透熄火,再放入这火绒罐中,用时就像这样吹吹,或以火石敲击,便能复燃。” “真有趣。”赵海兰看着他将火升起,火光落在男子清俊的面庞上,她看清了他的眼神。 待人总是那样温和,似乎什么事都不会让他慌张起来,但她总觉得他的心是沉冷的、内敛的,像在克制什么。 “火一生,就觉得饿了。” 天色沉落,夜幕降临,独属于山林的鸟鸣兽吼声此起彼伏。 谢遇起身说道:“你别离开这里,我很快就回来。” 赵海兰问道:“你去哪?” “找倒霉蛋。” “?”赵海兰不知道他说的倒霉蛋是什么,但她还是头一回在山林中过夜烤火,不敢离开。但这漆黑阴暗的树林确实让人心惊,跟家里,甚至是京师的灯火通明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地狱观感。 好在谢遇速去速回,不过半刻就回来了,手上还拎着一只雉鸡。 他说道:“就吃这个倒霉蛋吧。” 赵海兰微微屏息,盯着他手中还在挣扎的鲜活的雉鸡,试图求情,说道:“雉鸡很好看。” 谢遇说道:“好看,但——更好吃。” “咔。” 扯脖子的动作干净利落,野鸡瞬间魂归天地了。 赵海兰看得眉眼直抽。 “用最快的速度结束食物的生命,也是一种善良。” “……”最大的善良难道不是不结束它们的命吗?赵海兰不想看他杀雉鸡,低头去拨弄火堆。 也不知过了多久,柴火上烧灼肉独有的香气飘入鼻子,引得腹中空荡的赵海兰抬头。 那好看的雉鸡已经变成了一只光秃秃的,浑身冒着黄灿灿油脂的烤鸡了。 它的皮肉紧收,在火的熏烤下,逐渐由金黄变成一种淡淡的焦黑色,许是有香味的冲击,那种颜色更加诱人了。 所谓的“善良”瞬间就被本能的欲望冲刷走了。 赵海兰脱口问道:“什么时候烤好?” 谢遇欣慰,看来他认识的那个潇洒自在不顾世俗眼光的小蝶回来指日可待了。 “可以了,鸡腿给你。” “嗯!” 黎明刚至,宋蝶终于从床上爬起来了。 “真是不胜酒力啊。”宋蝶抱着昏沉的脑袋醒了好一会神,忽然抬头,“咦?床?” 她不是在船上吗? 她敲敲昏沉的脑袋,抬头一瞧,她这是在哪?这是什么地方? 昨天……昨天她喝醉了,然后呢? 记不起来了。 门吱呀吱呀地被小心打开了,一个老妪端了茶水走了进来,笑道:“姑娘醒啦。” “这是哪?” “客栈,韩大人将您送过来的,说估摸您只喝了一点酒,很快就会苏醒,酒醒了就将您送回去。可谁想您一觉睡到如今,我们也不敢打扰您。”老妪贴心地问道,“您夜不归宿……家里人不会责备吧?” “没事。”宋蝶根本就不想回秦家去,她只想着怎么救飞天鼠。 她还是直接偷袭韩北亭拿到腰牌然后救人吧,灌醉对方这条野路子根本行不通!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宋蝶拿起她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就往外跑去。 她到了大理寺,这里才是清晨就已是人来人往,衙役进进出出,她本想在门口等,可衙役们一见她就流露出了不一样的神色:“宋姑娘早啊,来找我们大人是吧?大人忙去了,我们这就去告诉他,您进衙内大堂等等。” 态度之和善,让宋蝶大为震惊,连酒都彻底醒了。 啊?发生什么事了,她在大理寺怎么突然就成座上宾了? 那她能不能用这张脸直接进大牢劫狱呀。 恐怕是不行。 宋蝶飞速放弃了这个计划,乖乖进去等韩北亭。 到了大堂,那里并不是空无一人,有个美妇人正坐在大堂上,她生得极娇美,泪眼欲垂,似乎刚哭过。她身着一身白色衣裳,连耳后也别了朵白色小花。 宋蝶再不懂事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妇人是有亲人过世了吧。 她坐在一旁没有多嘴问话,那妇人注意到她,问道:“大理寺里有女衙役?” “没有,我是来找人的。”她忙说道,“我叫宋蝶,蝴蝶的蝶。” “宋蝶?我见你有些眼熟。”妇人打量着她,又认不太出来,便没多打探。 宋蝶小心说道:“别哭了,再哭可就不好看了。” 妇人被她逗得笑了笑:“谢谢。”她取下耳后的白花,说道,“我夫君死了,但他死了我倒是高兴,只是想到了我远在他乡的爹娘,才难过落泪。” 宋蝶禁不住诧异:“夫君死了还能高兴?你们这是多大的仇啊。他是打你了么?还是欺负你了?” 妇人摇摇头,不愿多说。 一会衙役进来,对妇人说道:“李夫人,请随我们走一趟。” 李夫人问道:“案子不是查清了么?那窃贼入室杀人,你们前后也问了我三回话,怎么如今还要问?” 宋蝶讶然,原来这人就是那李大人的夫人吗? 衙役说道:“这是大人的意思,还请夫人过去。” 李夫人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他们再看宋蝶,本来板着的脸又露了可谓是和蔼可亲的笑容:“宋姑娘再等等,我们大人很快就来了。” 宋蝶“嗯”了一声,她看着背影清瘦决绝离去的李夫人,忽然想起飞天鼠说过的话,那李大人如今的妻子是抢来的,还将她的爹娘打残废了。 所以……李大人死了她并不难过,只是记挂家乡爹娘。 她正想着,韩北亭赶来了,刚见面宋蝶就急声说道:“我相信飞天鼠没有杀人,他不是坏人。” “你为何如此肯定?” 宋蝶避不开他的灼灼目光,便坦然道:“好吧,实不相瞒,他是我的朋友。” 韩北亭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跟一个江洋大盗是朋友?” “嗯,是。”宋蝶看着他,眼神第一次这样坚定,“大人去江湖打听一下就知道,飞天鼠行窃只为劫富济贫,从不曾害过一条人命。他劫的都是满手不义之财的富商和贪官污吏,做过最过分的事,也就是将人家里铁锅砸烂的事。这种人怎么会为了钱杀人,中间一定有误会。大人你断案那么厉害,可不可以再查得仔细一些,不要对他先入为主,认定他是个坏人?” “我没想到宋姑娘跟一个窃贼会做朋友,更想不到宋姑娘会为了一个窃贼求情。” “不是求情。”宋蝶认真说道,“是陈诉一些事实,还请大人明察。” 韩北亭仍惊异她的坦诚和勇敢,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姑娘?总是这样让他意外。 帘外有人呜咽说道:“没想到小蝴蝶你竟会冒险为我求情,你这朋友我没有白交。” 宋蝶大惊,牢里的人怎么跑到衙门内堂来了? 她转身看去,就见飞天鼠好好地站在那,头发衣裳都不见脏乱,仿佛像是来做客的人。最重要的是,他的手脚是自由无束缚的。 “你怎么没戴铁镣了?”宋蝶再笨也知道了,“韩大人判你无罪啦?” 飞天鼠说道:“对啊,韩大人这叫引蛇出洞!可吓死我了,还以为他真是个庸才,抓我敷衍断案。”他朝韩北亭作揖道,“是草民看走眼了。” 韩北亭也朝他抱拳说道:“我原先确实怀疑过你,但后来细查现场,断定你并非凶手。只是李夫人太过警惕,唯有让她以为你做了替罪羊,才会大意,去清理罪证。” 宋蝶听得有些绕不过弯来,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北亭解释道:“李大人近日身体不适,那夜飞天鼠前去偷窃,看见李夫人正端了药给李大人喝。李大人喝下后,飞天鼠便离开了,可没多久就传出李大人暴毙的消息,我带人前去查看时,探出他是中毒而死,口腔仍残留药味,应当是药里有毒,但又寻不到药渣,问及李夫人,说是让下人倒进了潲水中。可我们询问下人时,下人却说未见药渣。” 宋蝶明白了些,接话道:“凶手不是李夫人的话,她没有必要撒谎,那一定是药有问题,所以她才掩饰药渣的去向。” “嗯,是。于是我们暗中查访李夫人是否有购买过砒霜之类的毒药,但并未找到证据。” “所以你们假装飞天鼠是凶手,李夫人知道后,便以为万事大吉,立刻跑去处理藏匿的药渣了。” 韩北亭点头:“是,我们果真在药渣里翻到了过量的细辛,其少量可治风寒头痛,可大量却可让人痉挛窒息。” 宋蝶恍然大悟,可又隐隐为李夫人最终的下场而难过。 杀人不对,可她手上沾的血,是李大人在抢走她时就已经洒上去了的。 她不觉得她残忍,她最后离开时释怀的笑,是对整个世道和人生都失望了吧,她哭不是惧怕刑场,而是放不下远方的父母。 宋蝶轻轻叹气。 飞天鼠委屈说道:“我还以为自己真被当成了杀人凶手,吓死我了。” 韩北亭对他说道:“你虽是清白,但行窃一事终究是犯了法的。如今念你协助大理寺破案有功,过往的事我们既往不咎。只是日后你再不可行窃,那毕竟是超脱律法之上,违法之事。” 宋蝶不解道:“难道劫的全是不义之财也是犯法吗?而且那些钱财全都用来救助穷苦的百姓了。” “自然是。律法之所以存在,便是为了让国有国法,以此为准则行事。可若人人都做自觉正义之事,那国法不存,只会滋生更多超脱准则之事。人心千万,无统一法则,便会秩序大乱。秩序一乱,受苦受难的百姓只会比如今更多。” 宋蝶似懂非懂,只是嘀咕说道:“可我没觉得我们山寨做的不对呀,这可是劫富济贫呢……” 韩北亭没听清她说的话,但飞天鼠是老鼠耳朵,听得真真切切,一步上前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话。 宋蝶松开他的手说道:“哎呀,我都说不了话了。” “那就别说了!”姑奶奶你是想走不出这大理寺的大门了吗! 两人举动自然亲昵,韩北亭一时辨不出他们是友还是……友情之上。他只知自己心中不快,又有羡慕之意。 宋蝶说道:“大人明辨是非,虽然有误会但也解开了,我还挺想交大人这个朋友的,不如我们去喝酒吧。” 一说喝酒韩北亭就想起昨日醉倒在他怀中的姑娘模样。 他微觉面颊发烫,说道:“你酒量浅,我们还是喝茶吧。” “我……”宋蝶真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喝一桶酒给他看,谁酒量浅,谁酒量浅,我酒中仙的酒量可不浅,哼! “哎呀!!!”飞天鼠突然叫了起来,他一瞅外面天色,更加焦急了,“小蝴蝶,今日午时是你要上山赴约的时辰啊!” “哎呀!!!”宋蝶大惊,也叫了一声。 韩北亭见两人慌里慌张,忙问道:“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宋蝶说道:“有,借大人快马一用。” 她方才进来已看见衙门的马,这会急忙跑了出去,抓住缰绳,一脚踩上马镫就要翻身上去。 可不知是身体不熟悉还是马背太高,她一个翻身竟没翻过去,要不是韩北亭眼疾手快将她接住,她得直接摔到地上去。 宋蝶忍不住暗暗痛骂,你大爷的赵海兰,你到底有多娇弱啊,连马都没骑过吗! 明天我就晨起打十八套拳法练功,吓死秦家那帮家伙! 韩北亭见状,翻身上马,朝她伸手说道:“上来,我送你去。” 宋蝶无法,心中太过焦急赴约,便握住他的手道了声“多谢”。 男人的手臂十分有力量,轻轻一拽,就将她拽到身后。还没等他开口,后面的姑娘已经抱住他的腰身,这毫不迟疑大方的举动又是让他意外。 他很快收回纷乱的思绪,说道:“小蝶姑娘坐好,驾——” 快马绝尘而去,留下飞天鼠站在衙门外面,他一会才回过神来:“诶,韩北亭怎么叫她小蝶姑娘,他俩什么时候这样亲近了。” “驾——驾——吁——”一匹马停在衙门门口,马上下来个小兵模样的人,他见飞天鼠站在大理寺这,便客气问道,“请问韩北亭韩大人可在?” 飞天鼠答道:“刚出去。” 那人说道:“劳烦小哥快寻你家大人回来,兵部尚书顾大人有急事寻他。” 飞天鼠好奇心作祟,问道:“什么事?” 那人答道:“魏大人在告老还乡的路上被山贼劫财,回来向圣上告了状,圣上大怒,下令出兵剿匪。萧大人听闻韩大人两年前曾在那一带成功擒过贼人,知他熟悉地形,为避免不必要的伤亡,想请他协助剿匪。所以劳烦……喂小哥你去哪?!” “我去尿个尿!”飞天鼠转眼就溜了个没影,出大事了,他得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宋蝶,朝廷出兵剿匪啦!她心念念的贼窝要被一锅端了!! 第十四章 重逢 天色蒙亮,赵海兰和谢遇已经到了天王山脚下。也不知是今日轿夫全没来还是都上山了,谢遇找了一圈没见到人,赵海兰急着上山,说道:“边走边等吧。” 她平日出门都是坐轿子,几乎没有走过什么路,以为爬一会就累了,可没想到爬着爬着竟上了山顶,丝毫不觉得累。 这种自在行走的感觉让她觉得新奇又舒服。 本想拿头香的谢遇完全低估了每日都来抢头香的大婶们,等他们爬上山,前面已等候了十余妇人。 她们见有个年轻男子过来,眼神更加警惕,提高了十倍警觉,那吃人的眼神让谢遇觉得自己像极了昨晚那只香喷喷的烤雉鸡。 “咿呀——” 寺庙大门刚敞开一条缝,妇人们便冲了上去,直接将门撞开了。 谢遇本来放弃了争抢,可后面的人推着他往前,他几乎觉得自己要双脚离地了。 她们到底还是不是手无寸铁的大婶,怎么比他还要剽悍! 等谢遇被挤进大门,前头的大婶早就夺了头香,众人轰散,仿佛只是普通香客,四处溜达拜佛去了,徒留谢遇惊诧。 赵海兰走得慢,这会才过来,见他发也乱了衣裳也被挤出一层层褶子,对比他平日那温文尔雅的模样可完全不同,不由觉得好笑,伸手给他理了理:“心诚则灵,也不必非要去抢头香。” 谢遇猛地抓住她还停在自己肩上的手,心诚则灵,这是从不爱看书也不识几个大字的宋蝶能说出来的词。 赵海兰见他目光沉落,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心头一紧。随后她便看见谢遇的手放在她的面颊上,冷冷的手掌探来,仿佛自己瞬间置身在凶险境地中,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屈辱。 不等她打掉他的手,谢遇竟在抓她的脸皮,力道丝毫不小。 扯、拽,只差撕了。 赵海兰吃痛,用力掸开他的手,怒道:“你做什么?” 谢遇顿了顿,脸是真的,她真的是宋蝶,没换人。 不,不应该……从不信鬼神的他突然想跟佛祖磕个头认个错了——佛是存在的,是他愚钝。 赵海兰从小学的就是三从四德,屡次和他同乘一匹马就罢了,那是无奈之举,但如今他摸她脸颊,这如何能忍。她又羞又气,谢遇也看出她生气了,说道:“我刚才只是……”他想找借口,但什么借口都显得突兀,最后坦诚说道,“抱歉,自从你坠崖回来以后,六叔就一直觉得你不像是小蝶,她爱玩爱笑爱闹,跟你是截然相反的人。我以为你是易容成她的模样,但我猜错了。” 对方的歉意溢于言语之中,赵海兰多少也有点愧疚心虚,她泄了气,自我释怀了,说道:“我也觉得如今的自己别扭,但我确实是宋蝶。” “嗯。”人是宋蝶,脸是宋蝶,不能说脑子不是宋蝶就是她了吧?谢遇想这么说服自己,但他的理智告诉他无法接受,唉,真是矛盾又难受。 两人相顾无言,佛堂里的大婶们已经开始往外走了,外面陆续有更多的人进来。 赵海兰说道:“我去找住持大师,六叔你在附近等我吧。” 刚才的事始终有些尴尬,谢遇这次没有强行陪同,说道:“好,我在佛堂门口等你。” 马行山下,韩北亭先下了马,刚伸手要接她下来,宋蝶就自己麻利地滑下了马,他的双手直接接了个空气。 他轻咳一声收好手,说道:“我去请个轿夫。” “我宋蝶可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大小姐。” 她提起裙子就往山上跑去,一步两个石阶,大步流星,看得韩北亭都呆了神。 待爬了百十台阶,宋蝶愈发吃力,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挪,哎,可真累;哎,我的娘啊还没到啊;哎,快喘死她了。 宋蝶爬不动了,她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喘起了粗气:“要命,这身体真是要命,兰姐姐你平时真是一点都不动啊。” 跟在后面的韩北亭见她爬得气喘吁吁,走上前问道:“要不要我去喊个轿夫?” “不用!我可以!”宋蝶将袖子一捋,又爬了起来。 韩北亭看着她不服输的模样,又觉得奇怪,按理说她这般好动,身体不至于这么娇弱的。而且那日她醉酒不是还舞剑了么?那平时理应有学武强身的。 真令人费解。 别人半个时辰能上来的路,宋蝶用了足足一个时辰,爬上山顶的时候两条腿都酸痛得发抖。 韩北亭说道:“你这样突然步行太多,恐怕今晚小腿就会剧烈疼痛了,到家后记得给脚泡泡热水,能缓解些。” “嗯!明天我还要来爬。” “……为何?” 宋蝶说道:“只要我天天爬,这身体就能适应,就不会这么艰难了。” 韩北亭由衷佩服她如此坚韧:“我若有空,陪你一起。” 宋蝶脑袋抽抽起来,猫陪着老鼠爬山,她腿不抖了,心得抖啊。她尴尬笑了笑:“大人那么忙,不必了。” 韩北亭微顿,这话里好像在嫌弃他。 这会又男女有别起来了? 宋蝶见天色快至正午,起身拍拍裙上沾的尘埃,说道:“大人,我先去见个朋友,一会我们再见。” “好。”韩北亭目送走宋蝶,不由想了想这朋友是男是女,嗐,男女跟他有何关系,他在肖想什么呢。 他站在往来的人群中,隐约感觉到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待他偏头往那看去,却没有看见什么异样。 他眉头微微一垂,便往寺庙里面走。 寺庙前堂人声鼎沸,香火萦绕,重重迷雾将院子都似笼罩其中,迷了人眼。 韩北亭穿过前堂,走入另一侧小道。 寺庙的路四通八达,除了前堂的 大佛,还有无数个小佛堂,另有禅房百间,通往山下的路便有五条之多。 走入悠长廊道,韩北亭放慢了脚步,他蓦地转身看去,依旧不见那双紧随的眼睛。他的目光往上看去,随后跳出栏杆,一跃廊道之上,果然看见一个人。 谢遇见他上来便笑了笑:“韩大人依旧这般警觉。” 韩北亭已认出他来,略微意外:“谢遇,你怎么在这里?” 两年前他捉了贼首女儿,本想将她做诱饵把山贼一网打尽,谁想被谢遇设计救走,让他吃了一个大亏。等他再想集结兵力与他们交手,朝廷却来了圣旨,将他召进京师。而后面继任的县官不愿出兵,清剿三大贼山的事便耽搁了。 他对谢遇的印象十分深刻,能从他手中耍计策抢走人的,也独他一个了。 更何况他跟谢遇交过手,无论如何对方的谋略和气魄都应当是做官的料子。 他曾惋惜地对他说道:“我很遗憾你是个劫持百姓的山贼。” 谁想谢遇说道:“我也很遗憾你是个是非不分的狗官。” 真是齿如利剑,一点亏也不吃。 谢遇笑道:“来拜个佛。” 他见韩北亭还盯着自己,轻叹道:“你这人就是记仇,不能因为我从你手里抢了一次人,就一直释怀不了吧?都两年了,该放下了,韩大人。” “……我怎会记挂那种小事。”韩北亭负手说道,“你出现在此地,是要抢寺庙的香火钱么?” “不是。” “那是为何?” “来拜个佛。” 韩北亭可不会信他,他质问道:“那你为何跟踪我?” 谢遇笑了笑:“哎呀呀,看大人这话说的,谢某不过是遇见故人要来打个招呼。” 韩北亭冷哼:“这招呼都打到房顶上来了。”他说道,“今日我不愿捉你,走吧。” “不走,我在等人。”谢遇末了又问,“刚才跟你一起的那位……是……” 对,他记得她,那日和小蝶一起坠崖的夫人。他后来还特地去打听过她的身份,知道她是赵老太师的孙女。 韩北亭脸色微变:“离她远些。” 谢遇皱了皱眉,韩北亭这模样十分护犊子,难道他不知道那赵海兰是秦刻礼的夫人么?他陪同她来寺庙,又不见下人,两人的关系似乎不同于旁人。 他不爱打探别人的事,便没有追问细究。 韩北亭到底是敬这个对手的,他心平静气问道:“你可有离开那贼山的想法?你在那里太过埋没你的才能了,若你愿意,我会向上峰引荐你,入正途做官吧。 谢遇问道:“何谓正途?我们山寨劫的全是不义之财,几乎全赠给穷苦百姓所用,这也非正途么?” “凌驾在律法之上便是错的。” “那律法可能保全公正?没有冤假错案,没有刀下亡魂?”谢遇眉峰峻冷,凌厉逼人,“若没有,朝廷怎会有都察院大理寺此等复审案件的衙门,独独一个刑部就足够了。” 韩北亭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反驳,这人的嘴真真是刀子,能刮人三寸骨头。他辩不过他,但并不认可他的说辞,说道:“我依旧认定世间不可无法理约束。” 谢遇默了默说道:“我不否认你是个好官,但韩大人,不是人人都是个好官。” 他郑重抱拳浅行一礼,便离开了廊顶。 韩北亭的胸口闷了一口气。 对,不是人人都是好官,身在朝廷的他再明白不过。 他暗叹一口气,突然又觉谢遇的话似曾听过,就在一个多时辰前,宋蝶就问过他同样的问题——“难道劫的全是不义之财也是犯法吗?而且那些钱财全都用来救助穷苦的百姓了。” 嗯?韩北亭蓦地抬头,总觉得哪里很怪,非常怪。 正午将至,宋蝶赶在了这之前到了约定的一处小佛堂,她穿过佛堂,后面那个院子就是碰面的地方。 她的腿又有点不听使唤了,不是累的,是激动的。 “兰姐姐?”宋蝶走到院子里,没有看见人,她略微失望,忽然一侧柱子后面走出个人,还唤了声“小蝶”。她惊喜回头,下一刻便是激动中带着一些惊恐——突然看见自己的脸就站在面前,不惊吓才怪! 赵海兰也是瞬间惊愕,虽然早就知道她变成了自己,但真重逢了,那种怪异感仍是冲击心头,让人一瞬心惊。 两人愣了会才朝对方走去。 “太诡异了。”宋蝶深吸一口气,不由摸摸那张脸,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原来我长得这般好看啊,那镜子都把人都映成黄色了。” 赵海兰没想到她会想这事,噗嗤一笑。 宋蝶错愕:“哇!没想到我竟然还能笑得娇滴滴的,真好看!” 赵海兰问道:“你平日里是不是没有好好看过你的脸?” “没有。” “也没有点过红唇,染过脂粉,是么?” “嗯,兰姐姐怎么知道?” “你没有梳妆台,也没有妆奁盒子,里面的首饰也没有多少。”赵海兰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跟自己说话又抓住自己身体的手的感觉恐怕是别人永远无法体会的吧!她缓声说道,“我知你受的苦。” “啊?”宋蝶歪了歪脑袋,她这样俏皮的姿势同样是赵海兰觉得陌生的,“我不苦呀,在秦家才苦呢!” 她大吐苦水说道:“去哪都一堆嬷嬷丫鬟看着,吃个饭被说姿势不雅,喝个酒要被瞪眼睛,多说一句话也要把我关小黑屋里,天天不让我出去玩,天天困在那个宅子里,太无聊了!逼得我天天钻狗洞,唉!” 赵海兰抓紧她的手,瞪大了眼睛问道:“你、你钻狗洞?” “对啊,那狗洞开的大,进进出出挺方便的。” 赵海兰张了张嘴,她竟然用她的身体钻狗洞?! 心口怎么就那么闷呢! 宋蝶说道:“兰姐姐在寨子里过的很好吧,天地那么大,可以到处跑。” 赵海兰说道:“到处跑……然后便被兽夹夹了腿。” “……” “还被拉去打劫了。” 宋蝶兴奋道:“好玩吗?!” “哪里好玩?”赵海兰觉得那又可耻又危险,“还被你三叔拉着练功,每日吃的粗茶淡饭,睡的石头床,还吃了蛇肉!”她越说就越觉得自己好惨好惨,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这么惨过! 宋蝶听得莫名,咦,这怎么跟她平日的生活完全不同? 不是挺自在的嘛!而且有蛇肉吃诶! “我还怕你不乐意换回来呢,如今这样正好,我们速速换回自己的身体,我也受不了啦!”宋蝶也不想浪费时间废话,“先换回来我们再好好叙旧,我可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跟你说!” 赵海兰问道:“所以……我们要如何才能换回来?” 这问倒宋蝶了,她哪有办法啊。她想了想,眼神坚定道:“要不,再去跳个崖?” “……”这是哪来的傻妞。 “噢,好像会死。那我们抱一抱?” 赵海兰迟疑,宋蝶却已经将她抱住,这样主动大方的举动让她又出了神。 赵家是官宦世家,深宅大院中总有许多礼法,母亲是个端庄严肃的妇人,她不苟言笑,但疼爱孩子,可并不多抱她。只因家中妾室还有许多孩子,她若抱了她一个,那疏忽其他的,便要被长辈说善妒,应当一碗水端平。 可母亲是厌恶那些孩子的,所以宁可也不对她太亲近,如此就可以名正言顺疏远其他“子女”了。 而她是在跟秦刻礼成亲之后,才第一次被人拥抱。 那种被拥入怀中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是被人需要的。 她很喜欢,但她也很克制,从不说自己喜欢这样。在新婚燕尔后,丈夫也再没了拥抱,她也不敢问为何。 如今宋蝶却是大大方方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让她讶然。 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才能让一个姑娘有如此飒爽的性格,她隐隐好奇,隐隐羡慕。 “不行呀。”宋蝶失落地松开手,很快她便掏出一张黄符“啪”地贴在自己额头上,又拿出一张“啪”地贴在赵海兰额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换换换!” 两人纹丝未动,只有黄符飘荡,扫着两人的脸。 宋蝶一把扯掉黄符,骂道:“臭道士,骗了我二两银子!” 她听着山林里的野鸡鸣叫声,双眸又亮了,说道:“要不生吞鸡血试试,可以驱邪!” 赵海兰脸色都变了:“小蝶妹妹!”她生怕她真去抓鸡,劝道,“我们这不是中邪了,鸡血并不见得有用。” “唉,有道理。”宋蝶苦想一番,指了指台阶,“跳崖不行,那就跳跳这儿,无论什么法子,快点试试吧。” 赵海兰看着她烦闷的模样,问道:“在秦家当真那么无趣吗?” “对啊!”宋蝶问道,“我都想问你,你到底是怎么在那熬下去的。” “熬?不必熬,过得挺好的。” 宋蝶差点震惊得晕过去:“我总算是知道为什么你走两步就气喘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不虚才怪。”她跳下台阶,见对方也跳下,但没有丝毫作用,“兰姐姐,你能不能答应我,如果我们真的回不去自己的身体了,你可不可以天天打打拳,练练气,你要是喜欢,还能用轻功上树,看看远山,掏鸟窝哦。” 赵海兰说道:“我不会武功。” “你试着闭上眼睛,让身体带着你走,我武功底子在那,它会自己动手的。” 她又上了台阶,又跳下来。赵海兰也学着她,两人便像小兔纸那样蹦上跳下,蹦蹦跳跳。 “那你也要答应我,不要总出去,也不要钻狗洞了。”赵海兰想起最重要的事来,“不许与我夫君同房!” 宋蝶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台阶,她大声道:“我才瞧不上他!” 赵海兰有气了,问道:“我夫君哪里不好?”他才高八斗丰神俊朗又温柔体贴,她竟这样嫌弃他。 “才不好,我被蓉珠他们抬回去那晚,你夫君过来瞧,也不问伤势,也不问我可好,冷漠得很,还比不上李嬷嬷和蓉珠关心我呢。” 赵海兰愣了愣,随即辩驳道:“他性子内敛,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 “我分得清内敛和真关心。”宋蝶又跳上台阶,叹了口气,“别跳了,没用。” 见她一屁股坐在石板上,赵海兰禁不住说道:“我不会那样坐在地上。” “你管不着。”宋蝶心里有气,想到自己又要回到那盒子一样的地方,只觉跟坐牢没什么区别!她抱着脑袋使劲揉着,气得跺脚,“气死我了!兰姐姐,我要回山寨。” “你用什么身份回去?恐怕会被当成妖怪打死的。” 宋蝶头更痛了。 赵海兰说道:“我心里有个猜测。” “你说。” “无论是你变成我,还是我变成你,我们都没有好好做好对方。假设这是天意,那是不是只要我们扮好对方,让彼此的生活重回正轨,便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宋蝶听着好像有道理,她又觉得头皮发麻:“你不是要我扮好你吧?我做不到啊,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琴棋书画根本不会,还有走小碎步,掩嘴微笑,小口嚼饭,伺候你婆母,想想都可怕!” “我做好你又何其艰难,要学武,要学喝酒,要大声说话,要吃三大碗米饭。” 宋蝶满眼疑惑:“这有什么难的?”这根本不难好吧!兰姐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哇! “很难。”赵海兰肃色道,“小蝶妹妹,我们只能各种法子都试试。” 事到如今,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宋蝶长叹一口气:“好。” 已过正午,赵海兰不舍说道:“你六叔还在门口等我,久了怕他起疑心。你六叔着实是只狐狸,他已经怀疑我的身份了。” 宋蝶说道:“六叔是个很豁达聪明的人,你可以告诉他真相,就像飞天鼠那样,是个可靠的人。” 她信他,但赵海兰不信,她敷衍道:“有合适的机会我会跟他说。” “嗯。我也得走了,外头也有人等我。”宋蝶转身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呢喃道,“兰姐姐,你要保重。”她等了会不见对方有反应,说道,“你倒是也抱抱我呀。” 赵海兰微愣,她别扭地伸手,轻轻抱了抱她,低声:“珍重。” 待她松手,回想刚才,好像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她也可以像宋蝶那样,大大方方地做一些事,表露自己的所想了吗? 宋蝶走到院门前仍有不舍,她这一离开,就是再进大牢了。 两人遥遥看对方一眼,心海翻腾,满目愁云——又要回囚笼了,真要命呐! 第十五章 兵部尚书顾大人 往山下走时,宋蝶的心情已是十分郁闷,她不是不喜欢京城,相反她很喜欢。 那里热闹、繁华,东西琳琅满目,就连吃的都可以一个月不带重样的。 她不喜欢的是秦家,如果没有秦家,她很乐意在城里待个一年半载,把自己吃成个大胖妞再回山寨。 然而她每天都得想法子溜出秦家,还要去面对那个无理取闹的老妖婆。过阵子那秦刻礼回来,她真不知要怎么把他赶出房间! 老天爷啊,她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韩北亭早就发现她从寺庙出来后就从一轮明月变成一朵乌云了,他也不知要如何安慰她,断案经验满分的话,与姑娘相处就是零分了。 “你不开心?”韩北亭决定还是问得直白些,弯弯绕绕的不适合他。 “是啊,不开心。” “……”一般情况下对方不是会说没事啊我挺好的,怎么宋蝶没按常理出牌!韩北亭准备好的话全落回了肚子里,一想她这样直白也很好,不必他费心思猜了,“能不能问问,为何不开心?我能否帮上你?” 宋蝶颇觉意外,她抬头看看他,突然觉得他不是一只凶神恶煞的猫了,而是变成了一只白白的又俊朗的猫——咪了。看,我就说吧,真关心和内敛是不同的。兰姐姐就是个大傻子,还觉得秦刻礼是个好夫君,她只跟他说了几句话,就知道这人对她根本没感情,哪有夫君不关心妻子的,看看韩北亭,看看看,这才叫关心! 她心里的愁云忽然就散了大半,展颜道:“本来不高兴,现在好多了,谢谢韩大人。” 韩北亭觉得断个案都没姑娘的心思难懂,他做什么了?她怎么就好多了? 他问道:“我……做了什么?” “你关心我了呀。”宋蝶说道,“其实我刚才见了一个人,那个人才是……” 话到嘴边,宋蝶又停了下来。 韩北亭跟飞天鼠不一样,他是官,不是他们江湖中人,哪里会信这些志怪故事。 她莫名的不想赌。 韩北亭点头轻问:“是不是男子?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哪有男的能欺负到我头上。”宋蝶瞪眼说道,“我可是能空手接白刃,徒手毙豺狼的宋壮士!” 她一提宋壮士,韩北亭就想到那晚她醉在自己怀中哭着喊着众人叫她宋壮士的事。他顿了顿说道:“没有宋壮士,这里只有小蝶姑娘。” 宋蝶一愣,破天荒地觉得脸发烫,红如枣色:“小、小蝶姑娘?你真的要这么叫我?” “是。”韩北亭一字一句说道,“小蝶姑娘。” 宋蝶蓦地欢喜,蹦下台阶脚尖一转,裙摆飞舞真仿若蝴蝶,她心中的阴霾彻底散去:“小蝶姑娘,小蝶姑娘……真好听。”她已走下许多台阶,转身面对着韩北亭笑如繁花,“真好听!” 韩北亭看着那飞舞的姑娘,朗朗日光倾洒,浇在他的脸上,连他的心也跟着发烫了。 小蝶姑娘。 他也觉得很好听。 谢遇等到赵海兰的时候,因正午已过,香客几乎都走完了。 他见她面色有些苍白,心事重重的模样,问道:“饿不饿?” 赵海兰看他,说道:“有点。” “寺庙里有斋饭,我往日吃过,除了素些,倒是很好吃。”谢遇又说道,“不过如今你爱吃素,我想会很合你胃口。” “我也爱吃肉。”赵海兰说道,“就是山寨里的肉……炖的太软烂了,都糊在了一个锅里,看着不大……不大干净。而且还可能有蛇肉……” 那才是她的食堂噩梦啊! 谢遇笑道:“蛇肉一年也吃不上两回。而且大锅饭便是如此,山寨里有三百号人要吃饭,总不可能像大户人家那样每盘都是精致菜肴。不过你若仔细尝了,或许味道会出乎你的意料。” 赵海兰刚答应要和宋蝶扮好彼此,也下定决心要吃上三大碗饭,深吸一口气说道:“好,回去再尝尝!” 谢遇眨眨眼,吃个饭而已,怎么一脸视死如归的,赶赴战场都没这么决然吧。 赵海兰想起他说吃斋饭的事,问道:“你不是不信佛么,怎么以前来过这里?” 谢遇说道:“我不信佛,也从不为自己求佛。但我愿为我心系之人上一炷香,求佛祖让他们安心往生。” “我懂你的心思。”赵海兰说道,“大多数来求佛的,都是为了亲人,而非自己。” 谢遇方才在佛堂里站了很久,看着往来各有所求的人,也顿悟了。 他不会再将她当做宋蝶了——假设不将她当做宋蝶,而是一个陌生的朋友来认识、来相处,他会觉得轻松很多,甚至觉得投缘。 不必一句话分解上几遍对方才懂。 不必总想着她的身份。 以前的那个小蝶若回来,他欢喜;若真忘记了一切,他也会重新接纳她,教她自己从少年时起就在做的事,不过是从头来一遍而已。 他释怀道:“走吧,去吃斋饭。” “嗯。” 马入城门,宋蝶就下了马,韩北亭说道:“这里离你家还略远,我送你回去吧。” 宋蝶可不想留下什么踪迹让他追查到,她往后还想跟他做朋友的。她说道:“不用不用,我去买点东西,一会自己步行回去,就当练练腿脚了。” 韩北亭知她的小心思,是不想让他知道她秦府表小姐的身份,便说道:“那就此拜别了,只是……我若想请你小酌,该如何找你?” 这一别他总不能回头去秦府蹲人,想与她约个地点。 宋蝶丝毫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说道:“我会去大理寺找你的。” 说完就进了人群里,还冲他挥手道别,韩北亭“诶”了一声,那姑娘已经没入人群中了。 他站了好一会又觉后悔:“方才应该说的明白些的,她才听得懂。” 宋蝶急匆匆地穿过两条街,估摸李嬷嬷和蓉珠找她都要找疯了。 到底要怎么做好“赵海兰”,她还有点犯懵。她走的时候都把那老妖婆气晕了,回去她不得杀了她。 “抓贼啊——抓贼啊——” 街上有妇人惊呼,慌乱中带着哭腔,一人拨开人群快速逃走,即便人那么多,可没有人出手。 茶楼二楼窗台处,一个约莫六十余岁的老者闻声看去,便见远处人群惊乱,无助的妇人拼命奔跑追赶,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窃贼逃得越来越远。 旁边护卫见他盯着那边动静,低声:“大人,可要属下去拦?” 顾连明还未下令,突然一个姑娘拦在小偷逃走的方向,手中拿着一根木棍,用力挥舞,直接将毫无防备的窃贼打倒在地。 他说道:“那些男子竟是连个小姑娘都比不上的。” 那窃贼是个身形壮硕的男子,冲力强劲,即便先动手的是宋蝶,但这一囫囵下去,反倒把她的手震地直抖,好像手腕都要脱臼了! 窃贼蹲地上哎哟惨叫,她也蹲身惨叫。 窃贼:“???”到底谁打谁啊,你还讲不讲道理了! 宋蝶颤巍巍站了起来,这副脆弱的身板真是太影响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她说道:“你长得五大三粗的偷什么东西?有本事去劫富济贫啊。” 窃贼怒道:“偷你家大米了啊!多管什么闲事!” 他到底是身体强壮,缓过来后便站了起来,随后从腰间掏出一把刀子,兵器一亮,本来还靠前的百姓百人同心,立刻往后撤退,只剩宋蝶站在圈中。 仿若一只待宰小羊。 宋蝶见围观的人有老有少,可更多的是青壮男子,呆了会后骂道:“你们人那么多还怕制服不了他吗!你们还是不是男人了!难道以后有外敌入侵,你们也这么看着?这次他偷别人的钱袋,拿刀指着我,下次就有可能是你们!一起上啊!” 可众人纷纷避开她的视线,也根本不想插手。 等她看见那被劫妇人也喘着气龟缩在人群里时,宋蝶顿时满眼失望。 人间不值得,人间真是——他大爷的不值得! 窃贼本来只是吓唬她,让她走,可又见她拿起棍棒,要跟自己一决生死的模样。他骂道:“为了别人去死值得吗!” “不值得啊。”宋蝶紧握棍棒,说道,“但我良心过得去了。” “那你去跟阎王说吧!”窃贼提着刀朝宋蝶扑去,可步子刚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个人来,没等他看清楚,脖子就一疼,硬生生挨了记手刀。 此时他还没晕过去,背后又遭一击,直接将他打趴下了。 众人惊呼雀跃,纷纷骂那窃贼该死。被抢的妇人也跑上前来,小心拿走了自己的钱袋,连句谢话也不跟宋蝶和这人说。 宋蝶简直是满头的不解,什么人呀这是! 窃贼已被另外两个护卫捉走,围看的人散去了,宋蝶也准备回去。 “姑娘留步。”顾连明从后面走来,作揖说道,“姑娘巾帼不让须眉,老夫想请姑娘上楼喝个茶,可有闲余?” 仍旧满腹郁闷的宋蝶问道:“真的是那什么毛巾不让眉毛吗?可我怎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护卫已在忍笑,顾连明微微笑笑:“老夫不觉得,姑娘胆子大,又满心正义,怎会像个傻子。” 宋蝶看看他,穿着朴素而整洁,满脸写着“我是好人”,她抬头看看茶楼,人来人往,也是心中郁闷,便说道:“我现在想喝茶还来得及吗?” 顾连明说道:“请姑娘上座。” 茶楼并不只有茶喝,还有点心干肉。 宋蝶从山上下来腹中饥渴,也不客气地吃起了点心和肉。她吃得香甜大方但并不粗鲁,酥饼太酥,落在桌上的饼碎她也拾起吃了,十分珍爱粮食的模样让顾连明心情大好。 好到我若有儿子一定要她当儿媳的那种好,再不行押了女儿来让她们结义金兰。 “我生气。”宋蝶吃得半饱,还是不能理解,“气他们不出手抓贼,明明贼才一人,他们却有百人,竟没一个出手的。” 顾连明朗声笑道:“这世上这样的人并不少,你若都生气,气坏自己可就太不值得了。” 宋蝶不解问道:“大人,你说为什么他们不出手?” “刀子没刺在自己的身上,是不会疼的。”顾连明说道,“你若被那贼人刺死了,他们事后或许会懊恼应当帮帮你。可你好好地站在那里,他们只会置身事外,不愿多惹是非,生怕自己被贼人盯上。小姑娘,任何一种自责,都是因为过不去自己的良心罢了。” 宋蝶叹气:“帮一个小姑娘都不肯,那国家出大事的时候,还怎么肯去保家卫国。” 顾连明笑道:“你还想着保家卫国之事,这些事连许多男子都不会去想。” “想啊,我还想过做女将军呢。”宋蝶想,可惜她是个山贼以后要继承家业保护寨子里的人,不然她就像花木兰那样混进敌营去了。 “你想做女将军?那你有何技能?” “我武功好。” “兵法可懂?” “不懂……” 顾连明没有趁机说教,也无嘲讽,温声说道:“姑娘有此志向令人敬佩,只是带兵打仗并不是武功好便行了,你年纪尚小,多读些兵书吧。你若喜欢,我送你些书。” “好啊,蓉珠认字,我让她念给我听。” “蓉珠是谁?” “我的丫鬟。” 顾连明不懂了,都有丫鬟的人,为何却连字都不认得。他说道:“那明日午时我让人送些书到这来,你来取吧。” “多谢老伯。”宋蝶又说道,“小女子宋蝶,还未问老伯的名姓。” 顾连明起身作揖,说道:“兵部尚书,顾连明。” 宋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错愕:“你、你是谁?” 顾连明再一次说道:“兵部尚书,顾连明。” “哐。”宋蝶跌坐回凳子上,刚出大理寺,又见兵部,她这辈子是跟钩子们缠上了是吧! 她扶起桌子勉强站起身,也不知道是笑出了“呵呵”还是“嘿嘿”,她说道:“我、我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顾连明看出她离开时的慌乱,一时心有疑虑,莫非这姑娘犯过什么事? 明明是个很有抱负又很飒爽的姑娘,定不会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他正想着,早已满心困惑的护卫说道:“大人,以属下所看,那姑娘根本不会半点武功,怎敢说自己武功好。” 顾连明意外道:“不会武功么?我看她侃侃而谈自信大方,真以为她会。” 护卫细想后坚定说道:“确实不会。” “嗯……”顾连明看着已经冲出茶楼没入大街的姑娘,目光渐渐沉凝,这姑娘不是个简单的人。 等候在楼下的下属此时来报:“大人,韩大人来了。” 顾连明回神,说道:“快请。” 韩北亭已经上了二楼,见面作揖行礼,说道:“抱歉顾大人,下官外出有事,刚回大理寺便听说您找我,就急忙赶过来了。” 顾连明说道:“韩大人事务缠身,本不该此时向你们寺卿借人,但放眼京师唯有韩大人与那些贼人打过交道,故请韩大人亲身协助。” “下官明白。”韩北亭目光灼灼,声音坚定决然,“剿灭贼寇,护百姓安危,义不容辞。” 第十六章 艰难的困境 飞天鼠觉得自己要累死了,他从大理寺出来就去山上,结果人太多,压根没找到人。他只能又跑下山,往秦家去,可蹲了好半天也没见到宋蝶回来。 “你到底飞哪去了啊小蝴蝶,你的贼窝都要火烧屁股了啊。” 他急得不行,宋蝶和赵海兰的事还没个着落,他绝对不能让贼窝被踹,否则他哪里寻开心去! “算了,还是直接去山上跟赵海兰说吧。” 他打定主意,便往秃鹰山上去了。 飞天鼠前脚刚走,宋蝶就回来了。 她是前脚进门,后脚就被人推攘进去,身后大门也悄然紧闭。 然后一如既往的扑上来四座泰山,又把她拖拽着押了进去。 “有话好好说啊,我既然回来了那肯定会好好跟老妖婆……呸,跟老太太好好道歉的,别拽我!” 她好声好气地低头了,可那四座泰山根本不松手。宋蝶怒火中烧,又想起今日在山上碰面时赵海兰的提议,要扮好对方,可这刚进门她就想撕破约定。 “你总算是回来了。”老太太瘫在床榻上,看着那被仆人押进来的赵海兰,心又砰砰跳了起来,自从儿子考中秀才之后,她就再也没被人气过了。 万万没想到,这母鸡一样总是低着头的赵海兰竟敢如此忤逆自己。 “跪下。”老太太怒道。 凤嬷嬷又一脚踹宋蝶的膝盖,将她踹得跪在地上。宋蝶心中好生郁闷,虽然想杀出重围,但她还被人死死压在地上,别说杀出去,现在保命都难! 宋蝶假意服软,不挣扎不犟了,说道:“是我错了,婆母不要跟我一般见识,我这是摔坏了脑子,不认得你了。” “你?”秦老太太挑眉,“连个敬称都不舍得用了。” “……”你不要得寸进尺,前头的话都被那个“你”字吃掉啦?!她忍气道,“您消消气。” 秦老太太冷笑:“看看你这一身装束,金钗珠玉都不戴,就不怕别人瞧见了说我们老秦家亏待你么?你是什么居心,要这样害我儿名声!” 宋蝶目瞪口呆,她见过不讲道理的可没见过这么死活不讲道理的。 她都要被气笑了! 宋蝶说道:“就是不喜欢戴,您消消气。” 凤嬷嬷斥道:“夫人穿金戴银是为了秦家颜面,你自个喜不喜欢并不重要,夫人一定要以夫家的脸面为先,先是秦家,再是少爷,随后是老夫人……” 宋蝶狠狠瞪了她一眼,凤嬷嬷只觉她要掏出金针银针来,赶紧闭上了嘴。宋蝶问道:“是不是家里的马和狗都在我前头啊?” 在场的人具是一惊,秦老太太愕然相看,赵海兰嫁入秦家五年,她还从未这样震惊过。这是她的儿媳?不,不是,这是妖怪!吃人的妖怪! 她又气得胸口发闷,指着她的鼻尖说道:“凤嬷嬷,把她关好,她定是中邪了,快请道士来!” 宋蝶巴不得快走,省得她跪。她走前还不忘虚情假意一番——要扮好赵海兰可真是太恶心人了啊!她呼声说道:“我错了婆母,婆母我错了——” 秦老太太见她求饶,倒是舒坦了些。她冷冷发笑:“迟了。若我告诉我儿你将我气得晕死过去的事,他定不会饶你。” 兰姐姐你到底是怎么忍个五年的,这五刻都忍不了呀。宋蝶又气又不解,憋死人了! 宋蝶被推进小黑屋里,外头的人已在张罗着请道士。 这房子还供奉着观音大士的像,香火萦绕,也不知平时谁在打理。 “还供奉观音呢,你这小肚鸡肠只敢在暗地里欺负儿媳的人,菩萨都要被你气得从天上跳下来。” 宋蝶又拿了块供奉的枣糕啃,她来秦家那么久光想着走,别说京师,就连小小的秦宅都没走遍。 在回去之前,她一定要在京城好好吃吃喝喝一顿,然后再回她的贼山!而且兰姐姐临走前说过,房里的东西她都可以拿,银两随意用,首饰随便戴,也可以喊裁缝上门做衣裳。 当真像个姐姐那样疼她。 “就是因为你对我好,我才觉得你在这过的不好,不值当。” 宋蝶叹气,这火坑有什么好的,兰姐姐还总想着回来。 门缝被人敞开,凤嬷嬷扔了一堆纸笔进来,说道:“老太太说了,让你抄十遍经书。” 我抄个屁。宋蝶没理会,凤嬷嬷已经把门关上了。 她冷哼一声,起身就去开窗,这小破屋子还想困住她,想什么呢。 可窗户却打不开。 她使劲开窗,依旧打不开。她愣了愣,确定窗户在外头封死了。 一股无名怒火冲上心头,关畜生都不必这样吧! 宋蝶转身举起凳子,就要砸窗。可她满脑子都是赵海兰的请求和叮咛,做好对方,或许才是换回对方的契机。 忍,她忍…… 她才不忍!这种日子她真的舍不得那个像姐姐一样的人回来。不如鱼死网破断了兰姐姐的后路,让她在贼山上快活自在。 “砰!” 凳子砸到窗户上,本该破裂的窗子却纹丝不动,那外头竟封了木板子!这木板子并不是铁板那样钢硬,被冲劲一撞,竟直接将凳子弹了回来。 宋蝶避之不及,那凳子直接弹回她的脑门上,宋蝶两眼一黑,被自己砸晕了过去! 再次站在贼山开饭的地方,赵海兰凝重的神情和僵硬的身躯让过路的人都看出四个字——视死如归。 至于吗至于吗,她这副模样弄得好像他们是去送死而不是去吃饭的一样。 谢遇也要去食堂,见她杵在那,特意指了指门口的木牌子:“喏,今日菜肴,猪肉丁、素菜。” 赵海兰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谢遇打趣问道:“今日吃几碗?” “三碗。我吃完饭还想打打拳,绕着寨子跑……”她掂量了下自己的潜力,把到嘴的三圈改口了,“一圈。” 谢遇又像看陌生人那样看她,嗯?他刚接受小蝶不是小蝶,这会又得改想法了? 他问道:“怎么好好的又要练拳了?” “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你才不是!谢遇看着路人期待欣慰的眼神,自知他要是说了这话,弄不好众人手里的饭菜就糊他脸上了。他权衡利弊,最后化成一句话,“加油。” 赵海兰也慎重点头,随后迈着坚定的步伐进去了。 一刻钟后,食堂里又传来了赵海兰翻江倒海呕吐的声音。 谢遇淡定地吃饱了饭,等她吐完了就送回屋里去,关门之际赵海兰虚弱问道:“为什么那肉……全是肥肉……一口咬下去,全是油,油在我嘴里炸开了啊……” 那种肥腻的口感跟空口吃油有什么区别! 谢遇说道:“你去的太晚,锅里只剩那几块肉了,恰好是肥的,下次你去早一点。” “知道了。” “还打拳跑步吗?” “我……”赵海兰捂着胃说道,“我先缓缓。” “好,进去吧。”谢遇为她带上门,目光落在一侧的山林中。 他缓步走了过去,看着山中那一片漆黑之地,沉声:“谁在那里?” 黑夜沉寂,似乎并没有来者。 谢遇冷冷盯看,那边终于有人开口道:“你是狗啊,我躲哪你都能发现我。” 被关上的门忽然被打开,露出赵海兰那吐得惨白的脸,她朝那问道:“飞天鼠?”她的小蝶妹妹出什么事了? 谢遇看她,她何时认识的飞天鼠?那个江湖闻名的盗贼。 飞天鼠从树上飞身上来,他拍着衣服挂上的细碎雨珠,一口就对谢遇说道:“我来是报信的啊,你可别亮兵器。” 谢遇问道:“报什么信?” 飞天鼠说道:“朝廷正在召集人马要清剿三宝山的山贼们,你们快收拾好东西,赶紧逃命吧!” 谢遇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信不信随你,你们三大贼山是死是活碍不着我什么!” 事关山寨,而且对方确实没有骗人的必要。谢遇低眉微想,决定先让探子进城打探消息。他已迈出一步要去吩咐,又折了回来,把赵海兰也带上。 飞天鼠看着他把警惕地人牵走了,“嘿”了一声:“你还怕我把她吃了呀?” 以后他定要把在这贼山上遭受的不公平待遇都跟小蝴蝶说,让她给他出气,尤其是这谢六叔,哼! 谢遇带着赵海兰往寨子大堂走时,又心有疑虑,问道:“你何时交了这么个朋友?” 此时赵海兰的心还沉在谷底,没有心思编谎话,说道:“六叔不知道的时候。” 谢遇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个回答就很不“小蝶”。 赵海兰总觉得不对劲,她低头一瞧,那谢遇竟握着她的手往前带。她浑身一震,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甩开。 谢遇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到了。 他张了张嘴要问她什么,但理智告诉他这个“小蝶”真的不是小蝶了,他收回那些无谓的问话,说道:“你先回去吧,我去找你三叔说说这事。” 赵海兰心乱如麻,那女则女德女戒全都往她头上砸来,砸得她心绪不宁,只觉深深背叛了丈夫。 这日子何时是个头。 一人独行的谢遇脚步快了很多,到了大堂,何三叔还在那喝酒。他上前拿走他手中的葫芦,说道:“飞天鼠的名号三哥可听过?” 何三叔说道:“听过啊,近年来闻名江湖的窃贼,听说也是个劫富济贫之人。怎么了六弟,好端端地提这人。” 谢遇坐下身说道:“那你知不知道小蝶跟他认识?” “这倒是没听她提起过。” “方才那飞天鼠上了山,小蝶说认识他,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 “飞天鼠从城里带来一个消息,说朝廷要清剿三宝山。” 何三叔立刻坐了起来:“怎会如此突然?” “目前我也不知原委,刚才过来时我已让小林子下山打探,想必天亮就能带回消息。”谢遇拧眉说道,“三哥,若此事不假,那我们的处境恐怕很危险。”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逃还是守?” “三百多人,能悄无声息逃往何处?逃和躲这条路都是行不通的。”谢遇默了默说道,“即便是守,也敌不过朝廷大军。” 何三叔默然许久,忽然冷笑:“到底还是要死在朝廷的鹰犬手中。” 谢遇说道:“还有第三条路可走,归顺朝廷。” “……这像什么话!我绝不同意!”何三叔暴躁道,“老子死也不会跟朝廷那帮狗贼为伍!” 谢遇缓声劝道:“如今要保住性命的不是只有我们,还有寨子里的三百多人,尤其是宋大哥,让山寨覆灭,如何对得起他。” 自己的处境如何何三叔不在乎,可他一提寨子里的人和宋正义,他就服软了。他长叹一口气,满腔郁闷,他沉思良久又说道:“虽然我们三座贼山被外人叫做三宝山,看着像是一条心,但山山有山山的规矩,我们愿投诚,可蒋无赢和葛二娘向来自负,恐怕不会归附,一场硬仗怕是不得不打。”他想了想说道,“我们投诚,留他们厮杀?” “也不可。”谢遇说道,“若我们有这个打算,他们恐怕会恼羞成怒,拉我们同归于尽。” 何三叔气得拍腿:“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想个法子!” 谢遇并不太急,办法是有的,只是如今更需要验证消息真伪。他说道:“先等小林子探清消息再商议对策,消息若是假的最好,即便是真的,也不必惊慌。” 何三叔看着他这样不急不慢的样子,自己焦急的心也安抚住了。他说道:“大哥是没看错你的。” “什么?” “没捡错人,说你终会成为可造之材。” 突然提及此事,谢遇默然,随后笑笑,一副轻松模样:“三哥快睡吧,接下来可能好几天都睡不着了。” 何三叔晃了晃酒壶说道:“不会,我有酒呢。” 说罢就喝了一大口酒。 谢遇没有阻拦,酒虽伤身,但可以让人忘记很多事。 第十七章 危机 浓烟呛入鼻腔,熏得宋蝶从沉睡中醒来。 可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手脚被绳子绑住了,她竟被人绑在了柱子上。 眼前的院子烟雾缭绕,仿佛凌晨大雾萦绕山峦,连一丈开外的东西都看不清。只闻院子回荡着陌生男子时大时小的声音,口齿连音地念着她听不懂的话。 等她视觉恢复如常,眼里才渐渐驱散了迷雾,看清满院的人。却是黄光点点,黄符满地,一个身着黄袍的道士手执桃木剑,脚下步罡踏斗,不断重复着“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的话。 而秦老太太就坐在一旁冷眼瞧看,旁边簇拥着那四座泰山,岿然不动。 宋蝶明白了,这是请了道士来驱邪呢。 她百无聊赖地看着道士作法,什么时候才结束,别耽误她回房睡觉呀。 那道士忽然停下了动作,放下桃木剑,从桌上端起一碗红到发黑的水……不……宋蝶拧眉盯看,怎么那么像……血呢? 她微微瞪大了眼,看着走得越发近的道士,脊背渐渐寒凉,问道:“这是什么?” 道士不答,但宋蝶已经肯定那是血。 宋蝶想挣脱绳索,但这绳子系得紧,根本松不开。她嘶声:“住手!” 坐在远处的老太太听见她的腔调都变了,反倒兴奋起来:“大师快点作法,这妖孽怕了!” 你才是妖孽,你这老妖婆!宋蝶挣扎道:“住手!” 老太太喊道:“快作法!” 道士伸手握住宋蝶的下颚,将手里的血朝她脸上泼洒。 宋蝶白净的脸上顿时染上红水,浓烈的血腥味从鼻孔直透胃部,恶心得她只想吐。她颤声问道:“这、这是什么?” 道士得意说道:“自然是黑狗血,驱邪最盛之物。” 老太太已经亲自过来瞧看,想看看她的窘迫模样。可宋蝶一听这是狗血,这几日心底积攒的不痛快顿时化作火药,被点炸了! “老太太,你看,夫人身上的邪祟已被本座除去,可以送回房里休息了。” 老太太见宋蝶垂头低眉,一声不吭,又见她满身狗血,看着瘆人,便唤人给她松绑,送屋里去。 束缚着身体的绳索被解开了,宋蝶瘫坐在地上,发梢上仍滴滴答答落着狗血。 一滴、两滴、三滴…… “呵,该死的老妖婆。” 宋蝶忽然抬头,面上的血也随之滴落,怨恨的眼神透着凶光,看得秦老太太心头一震。没等她喊人保护她,那疯子儿媳就冲了过来,揪住她的头发用力一扯,痛得她嘶声尖叫。 “我再也不忍了,老妖婆,在这到底有什么好的,做你儿媳还不如做条狗,饭不让吃饱,菜不让多夹,出个门你要关我小黑屋,反驳你两句也要关我小黑屋,骂你两句你还喊道士来泼我狗血!” 这道士来家里作法名声不太好听,秦老太太就留了四个心腹在身边,还有凤嬷嬷在,一时被宋蝶得了手,那四人根本拉不开发疯的她。 凤嬷嬷护主心切,上前拉拽,却也被宋蝶抓了头发。 宋蝶一手揪一个,六个妇人都不是她的对手,看得道士目瞪口呆。 老太太惨叫着要她松手,但宋蝶挠急了眼,那四人力气也大,眼见就要被拽开,宋蝶抱住她的脑袋就将自己脸上的身上的血往她身上蹭。 这鲁莽粗鄙的报复行为都快将老太太吓死了。 战战兢兢的道士终于看不下去出手,拿起桃木剑朝她背上戳,斥道:“妖孽还不速速离开秦夫人身体!” “哎哟。”被背刺的宋蝶松开秦老太太,转头瞪那道士。 道士愣了愣,手里的木剑哐当落地。这妖孽如此剽悍的吗,他坑蒙拐骗的日子到头了? “你泼我狗血……你为了驱邪杀了一条狗!”宋蝶想到他竟杀了一条无辜的狗,心里的怒气更盛,俯身抓起地上的木剑就朝道士扎去。 道士惊叫着逃了出去,宋蝶提剑追出。 “你跟狗道歉了吗!” “……”有毛病啊,他跟狗道什么歉!哪有人跟狗道歉的! 背后人追得凶,满身是血手里持剑,亏得这天色太早没有行人,否则配上道士的惨叫声别人都要以为她杀人了。 “快给狗道歉!” 宋蝶也不知这脆弱的身板是哪来的力气追赶,估摸是被愤怒冲昏了头。 道士叫苦不迭,疯子,真的是疯子。 眼见远处有个身着官服的男子路过,他惊喜叫喊,冲了过去颤声:“大人救命,有人要杀我。” 韩北亭眉头一皱,看着那提剑跑来的姑娘,脸上竟都是血,那气势汹汹的模样当真像杀人了。 待对方靠近,他厉声:“大胆狂、狂……小蝶姑娘?” 语气骤然温柔沉落。 道士:“???”你怎么回事啊大人! 宋蝶看清来人,满腹的委屈涌上眼眶,瞬间湿了眼,哽咽道:“他杀了一条狗,那条狗是因我而死的。” 韩北亭万万没想到她如此难过竟是因为一条狗,他愣了愣,随即看向那吓得半死的道士。 道士使劲摆手说道:“那不是狗!是鸡血!黑狗哪有那么好找,姑奶奶你就饶了我吧,我杀的真的是鸡!” 宋蝶挂着眼泪看他,不哽咽了,问道:“真是鸡?那鸡呢?” “当然是在我肚子里!” 这合情合理的说法打消了宋蝶一大半的疑虑,忽然见韩北亭朝她弯腰,直往她脸上凑。她微顿:“你做什么?” 韩北亭也微顿,气氛陡然尴尬:“我……我闻闻这是鸡血还是狗血。” 宋蝶一听忙垫脚凑了过去:“快闻闻!” 韩北亭又朝她微微弯腰,闻了闻她发上面上的血,片刻就说道:“是鸡血。” “太好了。”宋蝶差点呜咽,还好不是狗血。 原本慌得要死的道士看着这两个别别扭扭的人,心里一阵嘀咕,这不是秦家夫人吗,这不是哪位大人吗,可两人的关系看着怎么就这样不正常呢。 一看就在瞎搞。 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道士又心生惊恐,恨不得把眼前的一切全忘了,他害怕自己以后醉酒又瞎说话捅娄子啊! 还是早点走吧,免得惹火上身,那留在秦家的东西也不要了,老太太肯定要说他是骗子,回去的话还得将钱还给她。 他小心问道:“请问大人,我可以走了吗?” “走吧。” 道士拔腿跑了,头也不回。韩北亭看看满头满脸是血的宋蝶,问道:“你可有地方去?我送你回去?” “那鬼地方休想我再回去!”宋蝶这才愧疚对赵海兰起来,这可怎么办,她没有好好遵守约定。 可这怎么遵守啊,除非把老妖婆送走。 她心乱如麻,韩北亭又说道:“你这样一身血的容易吓到人,也不舒服,我先送你去上回那家客栈,梳洗一番吧。我今日不得空,无法陪你了,你要用什么吃什么只管跟老板娘说,回头记我账上。” “嗯。”宋蝶问道,“你一大早的去衙门做什么?” 韩北亭说道:“兵部那边寻我,我先过去。” “大人去忙吧。” 韩北亭赶着去兵部商议剿匪一事,将她送到客栈交代了掌柜娘子,就走了。 那老板娘是个身材浑圆的妇人,生得喜庆,笑起来脸颊还有小酒窝,仿佛是个招福娃娃。 她打了水给宋蝶梳洗干净,又寻了干净的衣裳来,半句打探的话也不说。 宋蝶终于舒服起来了,她也不想秦家的事,山寨的事,就打算好好睡一觉。 可她快要入睡时被子就被人戳了戳,她呢喃说道:“别吵……我要睡觉。” 耳边传来轻嗤声,宋蝶听出这是男人的声音,她偏头看去,惊喜道:“飞天鼠,你来找我玩了?” “你可让我一番好找啊!”屋内已没有别人,飞天鼠瞧瞧窗纸外也没人影,低声嘘她,“还有心情玩呢,你知不知道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天还没塌呢。” “就要塌了。”飞天鼠说道,“朝廷要出兵剿灭三宝山的贼人们了。” 宋蝶愕然,脸色瞬变:“你说什么?” “昨日你们在大理寺刚走,兵部的人后脚就来了,说来找韩北亭协助清剿山贼。” “韩北亭是大理寺的,他们找大理寺的人去做什么?” 飞天鼠说道:“你傻呀,两年前韩北亭不是带兵去袭击过你们秃鹰山,他熟知地形,也至少是跟你们打过交道。我估摸要不是他被人调任回京,你们三宝山已经被他一锅端了。” “我们才没那么好‘端’呢。”宋蝶嘀咕,但见识过韩北亭手段的她也不敢大意。她忽然明白他刚才临走前说的剿匪是什么意思了,敢情剿的是她这匪啊。 宋蝶越是想到韩北亭的手段就越是惊惧。 飞天鼠又说道:“而且这次带头的人是顾连明,他可是朝廷闻名的铁腕文官,也是唯一敢跟何冲叫板的人。” “何冲是谁?” 这句话可问出得飞天鼠一愣一愣的,他说道:“当今丞相呀,不是吧小蝴蝶,你连何冲是谁都不知道?” 宋蝶说道:“我叔他们从不让我打探朝廷的事。” “那皇帝叫什么?” “不知道。” “……那你怎么不问顾连明是谁?” “我知道他,兵部尚书,我昨天还跟他打过交道喝过茶呢。” 飞天鼠觉得她就是个神人,统治天下的首脑不知,却知首脑的腿毛叫什么,她一个山贼还跟兵部尚书喝过茶,她不会手抖脚抖吗? “我要去一趟兵部找韩北亭,我要跟他说,我们贼山的都是好人,隔壁金宝山和卧牛山的才是混蛋山贼!” 飞天鼠是拦不住她的,他无奈问道:“那需要我做什么吗?” 宋蝶说道:“这几天你老是来回跑,辛苦你了,大恩不言谢,你就在这睡会吧。” 飞天鼠想了想觉得这提议可以,欣然说道:“有事喊我。” “嗯!”宋蝶穿好鞋子就往外走。 看着她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飞天鼠“咦”了一声说道:“我怎么觉得跟第一次见到她时不一样了呢,好像背都直挺了,压根不像赵海兰了。” 派去的探子很快就将消息打探清楚了回来。 仅有两个字——“属实。” 气氛一下就变得紧张起来了。 何三叔当即说道:“去请宝金山和卧牛山的寨主来商议。” 虽然秃鹰山和另外两座山被外头并称为三宝山,但三座贼山的人几乎没有任何交集,最初的时候三位当家约定了各山头劫持的时辰,免得冲撞劫了个空,再往后第二次集会,便是在韩北亭率兵尝试剿匪时。而第三次,就是今日。 山寨铜钟敲响,连绵十声,响彻山林,回荡的钟声惊得林中飞鸟走禽惧散,连山谷都安静了许多。 “我们寨子上一次敲了十次铜钟,还是在十五年前吧。” “是啊,要有大事发生了吧。” “不是要打仗了吧?” “打就打,老子可不怕。” “十五年前你没老婆孩子,如今有了,真不怕啊?” “……唉……” 赵海兰去聚义堂时从石屋穿过寨子茅房,耳边都是寨民们的私语,几乎都因这突如其来的钟响声而深深担忧。 虽然山寨又脏又凌乱,但多日的相处也让赵海兰知道他们本性善良,都是在安居乐业过日子的山贼。 他们劫的都是不义之财,又将不义之财散尽,自己的吃喝用度几乎都靠背后几座山,日子比一般市井百姓过得更加艰苦。 可他们依旧那样乐观,依旧不愿将手伸向那不义之财。 她不明白为何他们要坚守这种被外界误会的又清贫的日子。 若朝廷真的剿匪,将秃鹰山的人都剿灭,她第一个不同意,也不忍心。 他们不是山贼,只是居住在山中劫富济贫的义士。 赵海兰眉心紧蹙,心事重重。 她脚步匆匆,也没留意前头,等她一脑袋撞上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时,脑袋已经嗡嗡直叫了。她微微吃痛倒退一步,捂着额抬头,只见眼前站着个十分健硕的年轻男子。 他眉目细长,眼神幽深,哪怕是对方被冲力弹得后退一步,他背在后面的手也没有抽离,俯视着这矮个子,半句不说。 宋蝶是什么人? 是小时候他抢了她的糖,被她追着揍了十年的小霸王。 这会她一定会恶人先告状说他挡道,再跟他打上三百回合的粗鲁女子。 女子就该似水柔情,娇滴滴的深闺千金才是真的女子,宋蝶这种——就是个壮士。 “抱歉。”赵海兰抬头看他,目光真诚又满含歉意,“一定撞疼你了吧?” 诸葛空明惊愕看她。 他活了二十五年就从来没听说过宋蝶会跟人道歉的,还、还跟个娇小姐似的,一瞬让人如沐春风,就连她的头顶都好似蹦出一朵花来了,看着娇媚。 “小蝶好久不见啊!”蒋必胜忽然从旁边蹿了出来,朗声笑着一巴掌拍在她的肩上,还没再问候一声,就见对方被他拍倒在地,“砰”地撞得地面好大一声。 他吓了一跳,起身将她拎起,大声道:“你怎么回事小蝶!听说你坠崖了是不是,回家后就变了个人,咋,你不能胸口碎大石了吗?” 赵海兰觉得自己的肩膀要被敲碎了,脑袋也在地上开花了,她艰难地说道:“松、松手,你抓疼我了。” 声音娇弱,人更柔弱,微微散乱的青丝在脸上轻垂,已是我见犹怜。 诸葛空明和蒋必胜都觉得自己见鬼了。 蒋必胜叫了起来,立刻松手这朵小白花,退后一步瞧她,说道:“你是宋蝶她妹吧,没听说过啊。” “你清醒点,她就是宋蝶。”诸葛空明又负手盯她,鼻子眼睛嘴巴哪都是宋蝶,如假包换。不过这眼神……看着怎么就这么娇媚了呢,明明之前瞪得像铜铃,天天炯炯有神热辣辣的。 若说之前是耀眼明日,那如今就是一轮柔媚明月。 还是如今的她好。 诸葛空明笑道:“小蝶,你可记得我是谁?” 蒋必胜抢答道:“他就是小时候抢你糖,被你揍了十年的那个诸葛空明,他打不过你。” 诸葛空明:“……蒋必胜,我没问你。”他对“宋蝶”说道,“我就是你隔壁山上的诸葛哥哥,小时候我常带你玩哦。” 蒋必胜:“胡说啊你,你从来不带小蝶玩,你老跟别的小姑娘一起玩,还不把糖分给小蝶,说她是粗鲁的讨厌鬼。” “……蒋必胜!”宋蝶这朵花他是不让他采了是吧? “你们别吵了。”赵海兰大致知道他们的身份了,她来的路上跟同行的人做过了功课,这诸葛空明是卧牛山的未来继承人,年轻有为,颇有城府;这蒋必胜是定金山的未来继承人,性格憨厚,跟宋蝶称兄道弟的。 他们三人都是山寨未来当家,所以今日三大贼首在里头商议要事,而他们三人都到场了,在外等待召唤。 许是他们这会叙旧完了,很快就唤了他们进去,还有几位心腹都一同召进聚义堂。 赵海兰进去时,谢遇也刚到,两人对视了一眼,就一齐进去了。 聚义堂中,刚简单说了几句的何三叔与蒋无赢和葛二娘眉头紧锁,见三人进来,便说道:“朝廷要围剿我三宝山,我们听听你们的见解。” 第十八章 兵临城下 “当然是迎战开打呀。” 长辈话刚落,蒋必胜就高声说道:“我们三宝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还怕他们不成?总不能投降吧?” 当爹的蒋无赢也附和说道:“对啊,打,必须要打,我可不投降。” 葛二娘说道:“蒋老大,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兵力与朝廷悬殊多少?” 她一开口,就吸引了赵海兰的注意力。 三大贼首中的唯一女首领,诸葛空明的母亲,也是卧牛山的当家人。 赵海兰来的路上匆忙,能了解清楚的时间不多,只知有个女首领,没想到还这样年轻,她说话铿锵有力,在一众男子中毫不怯场,十分飒爽。 她想,若他日宋蝶稳重起来,或许也是这番英气模样吧。 诸葛空明轻笑道:“对啊蒋伯伯,我们三座山头的人加起来也不过三千余人,朝廷有心灭我们,随便一支军队便有数万人,即便地势再险,也敌不过朝廷的千军万马。” 蒋必胜问道:“那难道要投降?” “依我之见,不是投降,而是归降。”诸葛空明说道,“朝廷如今还未发兵,我们可以先投诚,如此才是保全我们三宝山的万全之策。” 蒋无赢的性子比他儿子的还要拧,一巴掌拍得木桌砰砰响,说道:“老子可不受这窝囊气,朝廷可以剿灭我们,还会接受我们的招安?招安的事也不是没有过,五百里外的鸡头山可不就是个例子,招安招安,可结果呢,朝廷回头就将人全都放养了,最后不也是灰溜溜要回贼山,可贼山早被朝廷烧了,别说山,连草毛都不剩一根。寨子里上千人一夜之间无家可归,那叫一个憋屈啊。” 葛二娘沉思片刻说道:“可以跟朝廷谈条件。” 诸葛空明说道:“娘,我们可没有能跟朝廷谈条件的筹码。” 何四叔笑道:“不是说好了听听小辈们怎么说吗,你们怎么先吵起来了。” “你就得了吧。”蒋无赢摆手说道,“就你家宋蝶能说出个什么话来,让她到时候上阵杀敌的时候打头阵还差不多。” 这话听得赵海兰直皱眉头,怎么,她的小蝶妹妹那么爽朗可爱的一个姑娘,再他们的眼里却是个只会拿大刀的傻姑娘么? 她心中为她不平,到底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姑娘,她也不生怯,开口说道:“如葛婶婶所说,打是打不过的,但蒋伯伯说的也有道理,投降也是不可能的。” 蒋无赢说道:“侄女你净说废话。” 葛二娘问道:“侄女有什么想法?” 两个当家的一问话,在场的人都将目光看向她,或不在意,或轻蔑,或期许。 何三叔也低声说道:“丫头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他可没忘记他们小蝶如今可不同往日了呢! 赵海兰说道:“可以打,也可以归降。” 大堂气氛陡然直降,何三叔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诸葛空明都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响,问道:“宋蝶,你怎么自相矛盾呢?” 蒋必胜也说道:“对啊,你这不是说了一堆废话吗?” 赵海兰摇摇头说道:“我们三座山的人不过三千余人,对抗朝廷确实是以卵击石,所以打不得,我倾向归降。可一旦主动向朝廷认输,那必然会遭到朝廷的薄待和轻视,认为我们不过是乌合之众,即便接受招安,也不过给几两碎银打发,日后我们的生计依旧无法得到保障。” 众人本是嘲笑的神色渐渐消失,很快有人问道:“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赵海兰说道:“先打,让他们吃个大亏,再归降,谈条件,争取利益最大化。” 众人恍然,何三叔说道:“这是以退为进啊!” 谢遇目光迥然看着她,这是他们小蝶能说出来的话?绝无可能。 诡异、蹊跷,他都要被她逼得信鬼神了。 葛二娘眉头直皱,冲着谢遇说道:“谢遇,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是不是来的路上给你家宋蝶做功课了?否则她怎么会说出这些话来?” 谢遇笑笑:“葛老大这话可是冤枉谢遇了,我家小蝶一向都是如此聪慧的,看来还是走动得少,让葛老大陌生了。” “……”老娘信你才怪。葛二娘不便多怼,说道,“此计可以,我赞同。” 蒋无赢皱眉想了会,也没想到别的法子,说道:“我也赞同。” “无异议。” “无异议。” 何三叔说道:“既然诸位都无异议,那就暂时选定为首人吧,此人要率众出兵与朝廷周旋,也要负责后面与朝廷谈判,定是要个智勇双全的人。” 蒋无赢说道:“当然得是我。” 葛二娘挑眉说道:“此事应以哪座山头人多为准,我卧牛山的人最多,就以我为尊吧。” 蒋无赢急咧咧地说道:“你不行,我可不乐意听个娘们差遣。” 诸葛空明不乐意了,说道:“蒋伯伯怎能如此看轻我娘?女子又如何,我娘有勇有谋……” “反正我不同意。” 蒋必胜也跟在他爹屁股后头说道:“对,我也不同意。” 葛二娘瞪眼道:“你一边去,长辈说话你这小辈插什么话。” 何三叔说道:“既然两位谁也不服谁,那就我们宋老大来吧。” 方才还针锋相对的两人齐声:“当然不行!” “对啊,当然不行。”门外笑声如钟,嗓门大得瞬间镇住在场的人。 众人纷纷站起来,朝门外看去。 谢遇看着旁人呆傻的模样,偏头低声:“你爹回来了。” 赵海兰立刻回神,噢,这就是宋蝶她爹呀。 这人生得十分壮硕高大,比一般高个子的男子仍要高上一个脑袋。他走进大堂时,似乎连地面都在颤动,身材之魁梧仿若天兵神将。 宋蝶跟他爹的长相身段真是毫不相干。 宋正义说道:“我们再过两年都是老人家了,该放手让这群年轻人当家了,何必争执首脑之位,就交给他们办吧。” 葛二娘客气说道:“宋大哥说的有理,但群龙不可无首,仍要选个人带路才稳妥。” 方才还扯着嗓子一步不让的蒋无赢这会声音似乎变小了,他说道:“对啊宋大哥,还是得选个带路人的。” 宋正义朗朗说道:“我们都是粗人,素来都以武力论尊卑,那就让三个继承人比武吧!” 他说完还颇得意地看了眼自家兄弟——嘿,谁不知道我家小蝶能徒手毙豺狼,这首脑之位还不是手到擒来。 此话一出,谢遇和何三叔齐刷刷看向自家老大,面色已经变得很难看。 老大,你是不知道此蝶非彼蝶,推出去打架会被人打成大傻子的! 可宋正义出门多日,哪里知道这些,朗声:“就比武决定吧!” 何三叔要死了,不,是他的宋丫头要死了。 谢遇看向她,赵海兰的脸色果然变得很难看。她下意识看向谢遇,眼里只有一个疑问——我的死期是不是到了? 谢遇微微点头,眼神坚定——是的,你的死期要到了。 蒋无赢说道:“那当然是我家儿子赢啊!” 蒋必胜拍胸口说道:“我能以一敌百!” 葛二娘嗤笑道:“你能谈判?可不要被朝廷的人一顿好话拱手就将三宝山的底给交出去了。” 诸葛空明也说道:“我可以胜任。” 蒋无赢没替儿子争取到一票,也当即打压对方说道:“你武功不行,太弱了!” 宋正义不解,怎么,我家小蝶你们不放在眼里了? 素日比武哪次不是被他闺女打得嗷嗷叫的,怎么今日答应比武答应得这般快,还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困惑地看向何三叔,只觉他的眼神要刀了自己。 嚯,好可怕! 宋蝶跑到大理寺的时候,发现门口有许多人往来,比平日要热闹许多。 她还瞧见了身着兵部官服的人在那。 宋蝶一阵心悸心焦,看来飞天鼠所言不假,兵部真的要找韩北亭去攻打三宝山了。 她硬着头皮走了过去,还没开口,便有两人认出了她,原本写满了生人勿近的脸瞬间变得平易近人,笑容满满地问候道:“宋姑娘来了啊,是找我们韩大人吧,他在里头,您先进去吧。” “多谢啦。”宋蝶小跑进里头,一路到了大堂,她听见韩北亭在里面和人说话的声音,可刚探头就被门口护卫拦住。 “姑娘你不可……咦,你不是宋姑娘吗?” 宋蝶抬头一瞧,这人不正是顾连明身边的护卫,他的贴身护卫在此,那里面的……肯定是顾连明啊。 她心里更加焦急了,这兵部头子都出马了,贼爹我们情况不妙啊。 护卫问道:“你怎么来大理寺了?” “我找人。”宋蝶阴恻恻地想,她要是把顾连明和韩北亭都给绑了,那是不是可以化解山寨的危机了。 她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算了……以她的小胳膊小腿,会被直接就地正法吧。 她快速打消了这个危险的念头,又探头往里看。 护卫忙把她拦住,轻责:“宋姑娘不可。” “何人在外面?”顾连明听着声音略微耳熟,走到外面一看,颇觉意外,“宋姑娘怎会在此?” 一旁的韩北亭也觉意外,问道:“顾大人认识小蝶姑娘?” 顾连明笑道:“认得,昨日我们还约定今日去酒楼赠书。”他到底是长者,看出两人关系不同,便说道,“你有事找韩大人吧,你先说吧。” 宋蝶诧异道:“顾大人你是兵部尚书诶,肯定在说很重要的事,怎么会礼让我一介草民?” “顾大人一向如此谦让爱民。”韩北亭说道,“你来京城不久,以后就会了解了。” 宋蝶还是觉得惊诧,她对朝廷的官可没多少好印象,她家三叔天天喝醉酒就骂狗官,她都听得耳朵生茧了。她想起正事来,火急火燎道:“你们要去攻打贼山了是不是?” 韩北亭和顾连明的脸色皆是微变,韩北亭恐旁人责她,抢先说道:“是不是我们这兵部总来人,你在外头听见了什么?” 语气满是维护开脱,顾连明看他一眼,都说大理寺寺丞铁面无私,不近女色,如今看来不是不近,而是看是何人呀。 他没有为难对方,况且他也不信宋蝶是个贼山密探,便主动为她开脱说道:“这事涉及甚广,你在何处听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宋姑娘不必太过惊慌,此次朝廷出兵五万,足以一举剿灭贼寇,不会伤到韩大人分毫。” 韩北亭这才反应过来宋蝶慌慌张张是担忧自己的安危,顿时心跳如鼓乱敲,敲得他思绪都乱了。 宋蝶瞪大了眼,啊呸!谁担心韩北亭呀,她都恨不得当场绑了这家伙以绝后患。 狗贼,攻打我秃鹰山,我宋蝶跟你们不共戴天啦! 她说道:“三宝山里有个秃鹰山,我听说他们从来不劫持好人,取的钱财也是去劫富济贫,这也要剿灭吗?” 两人颇不解地看她,顾连明说道:“宋姑娘似乎很关心此事,也有意在阻挠此事。” 韩北亭立刻说道:“毕竟两兵相见便有伤亡,小蝶你是不想看见有人受伤吧。” 宋蝶固执说道:“你们要不攻打卧牛山和金宝山就好了,秃鹰山的人真的是好人,他们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信你们可以打听打听呀。你们不能连对方是好人坏人都不知道,就出兵剿灭,那根本不是好官,是狗官!” “咳。”韩北亭用力咳嗽着,又对顾连明说道,“哈,一定是最近戏子们编的贼山说辞太细致了,大人你看连一个深闺大院的姑娘家都知道这些了。” 顾连明微微笑着看他,你接着帮她圆,我就这么听着。 韩北亭转身拉过宋蝶低声:“攻打贼山一事朝廷意已决,你多说无益,先回家吧,等我们的消息。” 他都闹不清宋蝶是不是在关心自己,怎么听着就不像呢。 她分明更关心那帮山贼。 凭、什、么!凭什么不关心他! 宋蝶问道:“那我说的你听进心里去了吗?” “听进了。” “那你可要明察秋毫。” “好。”韩北亭又说道,“只是贼便是贼,哪里有好人之说。若是好人,就该下山做平民,而非凌驾在律法之上,自诩打劫钱财是正义之举。” 宋蝶瞪大了眼,敢情她白说了呀。就连顾连明都挑起了眉头,呜呼,韩大人你可真是个木头人呀。 “你根本就没听进心里去!”宋蝶失望了,她摇摇头,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跑开了。 “小蝶……”韩北亭也不知她为何要维护贼山到那种地步,还为此生气,他的心中也很是烦闷。 顾连明笑道:“韩大人好像惹你的红颜不高兴了啊 韩北亭顿了顿,没有接话,他或许确实应该好好地查查那三座贼山,看是不是跟他了解的有所出入。 “顾大人、韩大人,门外有贵客求见。” 韩北亭问道:“谁?” 衙役答道:“何丞相和秦大人。” 顾连明脸色霎时沉落,说道:“老夫先行一步。” 话落,门外便有老者说道:“顾大人恐怕是走不得了,老夫就是奔你而来的。” 顾连明的面色仿若有阴云笼罩。 ——想吐。 第十九章 逃不出的牢笼 顾连明跟何冲是有过节的,两人在朝堂上从来都是冰与火的存在,只要对方说那是东,另一方就算是把罗盘都吃了也要掰扯成西。 两人斗了十余年,早就是满城皆知的事。 但没有人知道两人因何而斗,似乎一夜成敌,原因却不详。 只是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如今何冲冲着顾连明来,还携带个秦大人,不知为了何事。 韩北亭想,秦大人是哪位?他下意识想到是秦刻礼,抬头看去,果真看见了他。 听闻秦刻礼去了淇县办事,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何冲是个身材浑圆之人,面庞也不见棱角,加之面色红润有光,这令他看起来是个十分和蔼的长者。他笑道:“顾大人别急着走,何某可是专门奔你而来的。” 顾连明面色沉冷,说道:“那真是稀罕事。” 秦刻礼出来打圆场说道:“见过顾大人、韩大人。何大人此次前来,是圣上有令,共议剿匪一事。” 韩北亭顿觉奇怪,问道:“区区三座贼山,为何连丞相大人也惊扰了?” 单是动用个兵部就已很给魏老头面子,如今连丞相也亲自出面,就似乎太大动干戈了。 何冲说道:“韩大人是不曾见过魏国丈,确实吃了大苦头,否则皇上也不会亲自下旨铲平贼山。” “何大人此言差矣。”顾连明说道,“圣上只说剿匪,并未说铲平。如今边境有蛮夷虎视眈眈,此处近京城,若有内乱,定会给蛮夷作乱的机会,所以圣上的旨意是可招安便招安,避免伤亡动乱。我看何丞相多少有些私心啊,你跟魏国丈交情甚好,怕是得他私下授意吧。怎么,魏国丈的话还能大过皇上?” 顾连明一顿唇枪舌剑,像炮仗般落在何冲头上。 何冲说道:“顾大人未免太过猜忌魏国丈和老夫,那山贼仗着自己在两界盲区中作乱多年,可无人告发控诉,唯有魏国丈心系百姓,冒死回京面圣,请求出兵镇压清剿,心中有大义,是我等……” 顾连明不理他,转而问道:“秦大人来此处所为何事?” 何冲:“……” 秦刻礼忙答道:“下官已从刑部调任兵部,就任侍郎一职,日后请顾大人多多拂照,初来多有不懂之事,还请顾大人指教包容,叨扰您了。” “哦。”顾连明说道,“当务之急是先将三宝山一事办稳妥,秦大人若有什么见解,可以说出来。” “是。” 秃鹰山上,已是乌云密布,众人愁眉不展,满堂回荡着何三叔在那叨叨叨的声音。 “宋丫头不是你知道的那个宋丫头了。” “你糊涂啊大哥,你这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完了完了,宋丫头不被朝廷给刀了,这得先被蒋必胜那小子给刀了。”何三叔从回来后一直在大堂转圈圈,急得尾巴都要烧着了,他又冲宋蝶说道,“诸葛空明是打不过蒋必胜的,你也打不过!。” 赵海兰说道:“倒不会被打死。” 何三叔眼一亮,问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她肃色说道:“我可以在开打前直接躺下认输。” 众:“……” 谢遇禁不住笑了笑:“好办法。” “好个屁!”何三叔说道,“那不是把指挥权拱手相让?交给蒋必胜那头猪还是交给诸葛空明那个绣花枕头?除了宋丫头我谁也不信。” 宋正义说道:“三弟啊,你一回来就叽里呱啦说个不停,我就纳闷了,我们小蝶有那么弱吗?她有吗?” 众人一脸凝重地朝他点头:“真的很弱啊,大哥。” 宋正义直瞧自家闺女,说道:“哪不对了?没缺胳膊少腿啊。” “脑子不对,现在的宋丫头根本不会武功了。” 宋正义倒吸一口冷气,跌坐回椅子上,瞪大了眼说道:“真的?” “真的!” 他说道:“那小蝶你还是直接躺倒认输吧。” 何三叔叫道:“大哥!那三宝山就直接玩完了,你还怎么跟大伙交代。” “哦……”宋正义又看向宋蝶,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爱好看不愧是他的闺女,“算了还是躺倒认输吧,怎么可以把我家小蝶推出去送死!” 何三叔快把牙咬碎了,说道:“一开始就不该答应比武。” 赵海兰感受到宋爹对宋蝶的疼爱了,她不忍何三叔总是责怪他,说道:“他不知道我不会武功了。” 宋正义说道:“就是就是,怎么能怪我。” 虽然事情变死局了,但是何三叔还不想认输,他看向谢遇,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谢遇说道:“三哥,这事我也没有办法,明日才比武,只能试试今晚能不能唤醒小蝶的记忆了。” “那就交给你了。” “……”就知道耍嘴皮子,最后还是将责任推到他身上,可恶。 谢遇只能朝宋蝶招招手,说道:“走,小蝶,六叔教你打拳去。” 宋正义说道:“可不要太累啊。” 何三叔:“大哥你闭嘴!”都是给你惯的! 屋里还在吵吵嚷嚷的——当然主要是何三叔在训宋正义的声音。 赵海兰越听越觉得奇怪,又觉得好笑,她问道:“平日里三叔也是这么训、训我爹的吗?” 谢遇说道:“你爹是个没脾气的人,谁都可以这么训他。但真遇到什么事,他会站出来。” “挺好的。”这简直超出了她的意料之外,她原以为身为贼首会自带威严,吓得方圆十里的人都不敢喘口大气,没想到却是个可爱近人的大当家。 她见他也不往平地上走,反而拐个弯好像要把她送回屋里去,她忙问道:“不去打拳么?” 谢遇叹道:“你都在这待了这么多天了都没想起什么,今晚赶鸭子上架就能行了么?不如回去早点睡觉,明日直接躺倒认输。” 赵海兰顿了顿,停下了脚步说道:“我不要,教我几招吧。” 谢遇看着她说道:“以前的小蝶打三个蒋必胜都没有问题,如今的小蝶就算是蒋必胜让你三十招都没用,不必做无谓的功课。” “至少不要输的太难看。”她说着就往凉亭那边走,又回头看他,“走呀六叔。” 谢遇微微垂眉,如果这不是小蝶,那两人倒是有一点很像,都一样执拗较真。 不过……你硬抗的话,明日真的会挨揍的! “走了六叔。” “好。” 真正的宋蝶还奔走在路上,她要回山上报信,就算是死也要跟大伙一起死。 毫无办法扳回局面的她被心里的挫败和绝望一点一点地笼罩心头,她看得出来朝廷是真的要剿匪了,别说他们秃鹰山,就连卧牛山和宝金山都得一块遭殃。 一锅端啊这是,不辨是非的狗朝廷! 集市上有不少人贩卖马匹,宋蝶身上没带钱,便拔光了头上的钗子,要去换匹快马。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繁华,鼻之所闻都是四溢的香气,京师繁盛得琳琅满目,汇聚了五湖四海所有好吃的,还有杂耍的艺人,当街唱戏的戏子,一切都新奇有趣。 但宋蝶只想回家。 当初就不该答应兰姐姐回来,而是直接回家。 宋蝶越想越是委屈,眼睛都泛了红。 突然一辆马车停在她身边,不待她抬头,一个壮汉从车后闪身出来,一把扛起她就往车里塞去。 那人动作极快,等她反应过来她人已在车厢里了,随后车厢门一关,她欲站起来冲破车门,手腕却被车里人捉住。 她顿时恼怒,气道:“谁啊,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强抢民女,看我不锤爆你的狗脑袋!” “是我。” 宋蝶一愣,没跟秦刻礼交谈过几句,但他的嗓音实在是好听得要命,倒是记住了。她冷静下来一瞧,真是他,她忙端坐好,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秦刻礼面色淡漠问道:“听你的意思,是不想我早归么?” 当然不想!宋蝶说道:“让我下车,我有事要办。” “何事?” “不关你的事。” 宋蝶想甩开他的手,对方却紧紧握住,用力奇大,抓的她手腕疼。 秦刻礼的声调愈发的冷淡,说道:“我是你夫君,你的事怎会与我无关?” 宋蝶顿觉好笑,问道:“那我去茅厕是不是跟你有关系,你也要跟着去啊?” “……”秦刻礼将她一扯,扯到身下细看,是赵海兰没错,可赵海兰怎么会说出这种粗俗的话?上次分别时他就觉得她不对,如今更加肯定了他的想法。 “你再不松手我咬人了。” 秦刻礼终于放手,说道:“我收到母亲让人送来的信了,赵海兰,你对我母亲着实不好,你……” “天天说废话。”宋蝶都懒得听了,“那她有没有跟你说她找了道士来朝我脸上泼黑狗血?” “……她这么做了?” “是啊,她这么做了,她还把我关在小黑屋里诵经念佛抄书,当然这些我都没照做。她见我不听管教,又找了道士将我捆住,朝我泼黑狗血。”宋蝶见他面露意外,皱眉说道,“我听说她经常把兰……把我关起来抄经书,难道以前你都不知道这些事?” 秦刻礼确实不知道,这些事赵海兰从来不跟他说。 怎么,他不在家时,母亲是这么待她的? 可为何她从不说? 宋蝶算是看明白了,原来兰姐姐一直在忍让啊,不告诉这呆头鹅是为了家庭和睦,做个好妻子? 要是再见到兰姐姐,她一定要痛骂她一顿。 一个堂堂前老太师的孙女,过的也太憋屈了!敬重老人家是应该的,可对方为老不尊那还敬个屁呀。 她见秦刻礼不说话了,心想他还是有点良心的,会心疼自己的妻子。片刻就听他眉目微抬,盯着自己说道:“你到底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她总要这样罚你?” 一股巨大的怒火砰地冲上天灵盖,宋蝶怒道:“你妻子被人欺负成这样了你还要她反省哪里做错了?你们是夫妻呀,难道不应该彼此信任扶持吗?”狗东西,兰姐姐真是瞎了眼了看上你。 秦刻礼诧异,原来赵海兰会生气的吗? 他怎么不知道她会生气? 宋蝶说道:“停车,我要下车。” 跟他多待一会她都嫌弃。 秦刻礼仍抓住她的手,冷声:“你去哪里?我们回家,去给娘道歉。” 宋蝶勃然大怒:“狗东西,你娘子都被泼狗血了你还叽叽歪歪道歉的事,要做大孝子你去,我可不去!” 秦刻礼愕然:“你、你怎会说如此粗鄙的话。” “要不是这身板子连鸡都杀不动我还用得着动口?”宋蝶朝他抡起拳头龇牙,“我直接动手,揍得你鼻青脸肿爹妈不认!” 秦刻礼被惊得心砰砰直跳,都快跳出胸腔了。他伸手去撩拨妻子的脸,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赵海兰。哪想手还没碰到,就被对方一巴掌拍掉,力气之大撞得两只手腕“砰”地作响。 秦刻礼吃痛收手。 宋蝶……手腕好像脱臼了……妈呀,这副身体真是泥做的,也太脆弱了吧!她可是空手接白刃徒手毙财狼的宋蝶啊。 这好比从一个孔武有力一身腱子肉的壮汉变成了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可太糟糕了。 秦刻礼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模样,这会才在她脸上找到她是赵海兰的证据。 她平日可不就是这样么,总是温吞吞的,像什么都不在意,从不大笑也不大哭,仿若木偶没有自己的表情。 无趣木讷得很。 他冷笑道:“你好好想清楚吧。” 宋蝶问道:“想清楚什么?” “三从四德都被你忘在脑后了。”秦刻礼说道,“你别总是这样急躁喧哗,车还在闹市中,被人听见了有辱斯文。” 你还敢提有辱斯文这四个字?天呐,你这是非不分的就有够侮辱斯文和老天爷的了。宋蝶没法走,这秦刻礼死活就是不松手,况且外头还有个能将她掳上车的壮汉,她下了马车还是得被塞回来,光天化日之下的可太难看了。 唉,这秦家真是座大牢,根本出不去了。 第二十章 君子与好人 “唉,唉。” 秦家深宅中,下人噤若寒蝉,唯有秦家老太太捶胸顿足的怨声。 “我儿怎就娶了这样不敬婆母不守妇德的女子,亏她赵海兰还是那赵老太师的孙女,说什么知书达理温婉贤惠,如今她竟拿剑指我,扯我发髻,还提着剑像个泼妇杀道士去了。”秦老太太想到满脸鲜血的赵海兰就直打寒噤,“你说她怪不怪,以前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也从来不跟我臭着脸,现在啊……跟个夜叉有什么两样!” 凤嬷嬷轻轻为她锤着肩,眼一转说道:“说不定这本就是她的真面目呢,老太太不看看那些权贵家养的女儿,个个都能将眼睛顶到头上去,瞧不起人。老太太和少爷终归是乡下出身,人家可是老太师的孙女,她是打心底瞧不起您吧。” 秦老太太就听不得这话,气道:“一个早就还乡的老头子,还能算是权贵么?我儿可是当初的状元郎,多少人都巴巴地想他做女婿,还不是那赵海兰精明,早早就与我儿定下婚约。唉!被她算计了。” “可不是,少爷高中后,乡下那些人还同我嚼舌根,嚼烂他们的舌头!” 老太太皱眉问道:“他们说什么了?” 凤嬷嬷迟疑片刻说道:“说当初少爷是占了少夫人的光,得了老太师的举荐,才一路高升……” “放肆!”老太太最听不得这话,“她赵海兰嫁入我秦家五年,未生一儿半女,是我秦家不嫌弃她,竟还有人说这种气人的话。离了赵家,我儿一样平步青云。” “外人只当少爷是要借她的势,而不会觉得少爷有情义,才留她赵海兰。” 秦老太太又急又气,恨不得现在就让他们二人赶紧和离,向外证明她儿是凭自己的本事高升的。 凤嬷嬷见她又生起闷气来,知道自己是挑拨成了。她在赵海兰手里吃过亏,偷偷贩卖老太太首饰时被她瞧见了,虽未声张,但也算是断了她的财路,而且此事恐防东窗事发,早点将赵海兰赶走,她便可重新倒卖首饰,这事也没人知道了。 她巴不得赶紧将少夫人换了呢! 这时看门的下人跑了进来说道:“老夫人,少爷回来了。” 原先还病恹恹的老太太立刻来了精神,刚要起身去迎,就被凤嬷嬷压下肩头,将她发髻一拨,低声:“老太太可没这么精神呢。” 老太太立刻明白了,等秦刻礼进来,只见母亲躺在小榻上,发遮面颊,半阖双目,满脸憔悴地咿呀出声。 “不活了,儿媳不孝,当街拿剑砍人,秦家的脸都被她丢光了,是我这老太婆没有教导好,是我这老太婆的错,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凄声苦语着,听得一起进来的宋蝶想冲过去给她两大耳光子,你泼我狗血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的! 秦刻礼听得更是痛心,上前跪地:“娘。” 老太太可没想着儿子跪自己,便没忍住,坐起身去扶他,说道:“我儿怎么回来了,快起来,跪得膝盖疼。” 秦刻礼说道:“是儿子不孝,让娘受委屈了。” 老太太急了,喊声:“快扶少爷起来啊!” 凤嬷嬷忙去扶人,这才把人扶起来。 眼前这番母慈子孝的场面可真是差点把宋蝶看吐了。 做人还能不能真诚一点啦! 秦刻礼偏头冷声:“过来,给娘跪下。” 宋蝶微扬下巴,说道:“你非要我跪也行,那我就不起来了,也别想让我吃喝,跪死算了,回头让我娘家人知道我是怎么死的,看他们会不会善罢甘休。” 别说老太太和秦刻礼都被她这番刁钻的话惊到了,就连看着她长大的李嬷嬷也错愕,这还能是她家那性子柔弱温顺的小姐? 这根本就是个妖怪! 可她怎么就觉得心里怪舒服的呢。 老太太回过神来顿觉委屈,哭道:“你看,你看看,你不在家时你这好媳妇就是这么欺负我这个老太婆的。你走后她既不问安,也不与我同桌用饭,天天往外跑,发髻不盘,打扮得像个小姑娘,也不知道去外头做什么!” “咦,你这话就说的过分了。”宋蝶说道,“我又不是你秦家的狗,处处都要拴在这,往外跑怎么了?京师那么大,这秦家就屁点大地方,待着多烦呀。” 老太太要气厥了。 秦刻礼见状不对,拉了她便往屋外扯走,冷声:“你再多说一句休怪为夫翻脸。” 你如今的脸色就够吓人的。 宋蝶打不过他,也不想再起争执,不是怕吵不过,是怕他也跟那老太婆一样把她关起来,到时候连狗洞都没法钻了。 秦刻礼拉她回了房里,前脚刚进门后脚就把门关上,也不许下人进来伺候。 宋蝶以为他要好好教训自己,已然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可他阴沉的脸色却像被狂风吹散了般,说道:“方才吓着你了吧?为夫也不是故意要冲你发脾气,只是母亲那不好交代。” “?”你大变活人呢?宋蝶讶然他变脸之快,正奇怪他为什么说这些,就听他继续说道。 “我已从刑部调任兵部,刑部的贺大人邀我前去游园,特意叮嘱携带家眷前去,那些旧同僚都会去,也会有许多达官贵人,你也好好梳妆打扮一下,一会就随我去吧。” 他又说道:“我刚去兵部还有事要办,去露个面就走,你就在那里多留留,免得贺大人不满。” 没有迎来狂风暴雨的宋蝶眨眨眼,咦,怎么回事,这秦刻礼是双面人吗? 敢情兰姐姐只是他外交用的道具人呀。 秦刻礼见他她不答,猜她心里有怨气,便要亲近她,温声说道:“你看你,还是不说话,是仍在怪我对吧?母亲脾气大,你别放在心上。为夫方才也急了些,并不是真的要怪你。” 眼见他就要抱住自己呢喃起来,宋蝶浑身都觉得难受,甚至都寒战起来。 你这是无事赵海兰,有事小兰兰啊。 宋蝶一个退步躲开了他的怀抱攻击,抬手挡住他说道:“我可……” 不对,她要是答应去了,那不是就有机会逃走了? 她当即说道:“我一定去!” 秦刻礼对她拒绝自己的搂抱很是意外,总觉得她整个人都不对劲,可是她又的确是赵海兰。 摔坏脑子后的她是一点都不亲近自己。 这种感觉让人陌生又不舒服。 等秦刻礼出去,蓉珠就进来给她梳妆打扮,她边给她梳头发边说道:“小姐你都几天没好好打扮过了,往日你起身就梳妆打扮,连根头发丝都得弄妥帖,如今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 “那得多累呀。”宋蝶说道,“随便弄弄就好了,钗子也挑最轻的。” “好好好。” 一会又进来五个婢女,人虽多,可她们都没有闲着,端水拿衣服捧胭脂,宋蝶都不知道原来打扮一下得用上这么多人。 这活一个人干不就得了,还得花好多钱请人呢。 把这些钱拿去买米能买多少斤,填饱多少人的肚子。 她任由她们折腾,思绪乱飞着,这纸醉金迷的日子好像也不好玩,不如在山上自在。光鲜的处境却是痛失自由换来的,她有点不喜欢这繁华的京师了。 “好了小姐。” 宋蝶打了个哈欠抬头看镜子,被镜子里的人吓了一跳。 芙蓉面容胭脂唇,她这一抬头,步摇轻垂,明亮的光芒落在她粉嫩的脸上。明眸善睐,似有春风拂面,娇媚无比,说是花容月貌也不为过。 宋蝶都忍不住惊叹这张脸,打扮起来容颜更盛呀。 蓉珠夸道:“小姐真好看。” “可不是嘛,就没见过比这张脸更好看的。” “……小姐不可如此夸自己!” 宋蝶皱眉问道:“为什么?好看还不让夸,难道就藏着掖着吗?”她要是长得这么好看,她非得天天往外跑。 为什么?因为她好看呀! 蓉珠说道:“别人夸是礼节,自己夸就是……”她不太敢说,可又不想自家的傻小姐把这话说出去,最后附耳说道,“就是不要脸。” 宋蝶笑了起来,说道:“规矩可真多,长得好看还不让说。” 下人这会也过来了说道:“夫人,马车备好了,大人也在等您了。” “这就去。”宋蝶暗想一会去游园,秦刻礼一走她也告辞,寻匹快马回山寨。 比武的地点定在了秃鹰山,别的两家倒是想在自家,毕竟自己的地盘更熟悉,能增加胜算,但三大当家抽签,被宋正义抽到了决定权。 巳时未到,山门已敞开迎接众贼前来。 秃鹰山在三座山里人最少,因常年劫富济贫自己没留几个子儿,以至于清贫程度也是排在第一位。 金宝山和卧牛山率众前来,越看这贼山越啧啧嫌弃。 太穷了,真是丢了贼的脸啊! 山上人一多,满山热火朝天。谢遇却没有看见宋蝶,他去寻她时正好碰见寨子里的人,他们小心问道:“听说宋丫头不见了?她该不会是害怕得躲起来了吧?” 谢遇停下脚步说道:“不会的,小蝶不是那种人。” “以前的宋丫头当然不是,如今的她可难说啊。” 谢遇再一次正着脸色说道:“不会,往日的小蝶不会,今日的小蝶也不会。” 哪怕是行为举止性格都判若两人了,但他相信如今的小蝶也一样勇敢,不会做逃兵。 他漫山遍野地找着人,直到额上都热得沁出汗来,才终于在山坡上找到她。 “小蝶。” 站在巨石上俯瞰山路的赵海兰缓缓回头,开口就问道:“六叔,能从山下攻上来的路,就只有这一条吗?” 谢遇一跃上了岩石,说道:“倒还有一条,你屋后面那条湍流也是通道之一。” “但一般人上不来,那里陡峭险峻,河流又急,饶是轻功好的人也吃力。稍稍有人阻拦,对面的人就过不来了。” “嗯?谁与你说的?” “飞天鼠。” 谢遇微微挑眉说道:“看来他也试图从那里上来。” 赵海兰没有否认,她蹙眉望着山路,说道:“如果能说服葛二娘和蒋无赢把据点定在秃鹰山,那跟朝廷的第一轮交手绝不会吃亏。” 谢遇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想好对策了?” “想也没用,我就算能侥幸赢一个对手,也赢不了两个。”赵海兰微觉可惜,将指挥大权交给诸葛空明和蒋必胜她都觉得很悬,一旦交战失利,那就失去了跟朝廷谈判的筹码。 她微微诧异自己竟然想拿到兵权。 想站到前面统率三千人去对抗朝廷。 只是想想那过程,她的心就砰砰直跳。 隐约觉得无比刺激,有种猛然冲破堤坝的快感,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也可以用点非常的手段。”谢遇说道,“比如我这就去给他们下毒。” 赵海兰诧异看他:“我一直以为六叔是个正人君子。” 谢遇啧了一声说道:“我可不是。” 他这一笑确实透着坏,多日来都被他外表给骗了呀。她说道:“我觉得我爹和三叔都不会同意的。” “你爹确实不会,他最厌烦别人用下三滥的手段。”谢遇叹道,“空有一肚子坏水,却被压制着做了个好人。” 赵海兰忍不住说道:“六叔你好像还挺惋惜的,做好人多好。” “不好。”谢遇没有多说,拍拍她的肩膀说道,“走吧,人应该都到齐了。” “嗯。” 从岩石上下来,谢遇又不死心地问道:“真不用我去下个毒帮你夺得兵权?” 赵海兰一口回绝:“不用!” “噢,可惜了。” “才不可惜,我替六叔守住了名节。” “那我要谢谢你了。” “不必客气。” 对话有些幼稚,谢遇笑了起来,赵海兰看着看着也觉好笑,便也笑了笑。 她相信谢六叔是个好人。 这整个秃鹰山的人,都意外得好。 第二十一章 两人的危机 春时已过,酷热将至,璀璨的百花也近凋零,但绿叶因日光拂照变得愈发翠绿明亮,衬得花色艳丽,不输春景之态。 红花需绿叶相衬,方能更显出其娇美。 马车悠悠驶到贺府,便有小厮前来牵住马,待车上的人下来,便会将马带到马厩去,不让这马堵了道,脏了地。 来这里的人都是贺大人亲自邀请的,几乎都是京城权贵,地位不低。 秦家的马车并不算奢华,甚至可以说略显普通。 但秦刻礼从车上下来时,丰神俊朗的相貌为这马车都添了光,旁边下车的妇人姑娘们不认得他的,都纷纷瞧看,以扇掩面轻语,问这是谁家公子,生得好生俊朗。 可一会车上又下来个美艳妇人,只见那郎君伸手扶她下车,动作轻缓满是怜爱,众人便知晓了——此人有主。 众人惋惜中也没了兴致,但那一对璧人般的眷侣着实让人羡慕。 宋蝶下了车就说道:“裤子裙子里三层外三层的,穿成个粽子似的,麻烦死了。” 秦刻礼低声:“你少说话。” 他的娘子不对劲,像个没读过书的大老粗。 他有些后悔让她带病乱跑了,等会若是她在游园时闹出笑话来,他还怎么收场。 宋蝶问道:“你什么时候走?我能自己待着。” 秦刻礼皱眉说道:“往日你总说我不陪你,如今我陪着你了你又催促我走,倒是不讲道理的。” “哎哟,你还有脾气了,我都没发脾气呢。”宋蝶只是在秦家待了几天就觉得辛苦,那兰姐姐这五年怎么过的? 那个傻姑娘还一心觉得她夫君喜欢她,还处处忍让她婆母,真傻,大傻子。 进了府里园子,那里已到处是人。 园子东边靠着一座五层高的楼台,西边枕着一座小山,中间夹着一条波光粼粼流动的小溪流,浅可见底,正有孩童在拨弄篓子,捞着石头玩。 秦府有假山,但远不及这里自然亲人。秦府也有池塘,但几乎像一潭死水。 宋蝶被那小溪吸引住了,这水从何而来,又从何而去? 秦刻礼带着她向过往的人问好寒暄,一会见到贺大人,宋蝶的心思早就飞远了。 他这边在寒暄,她已经跑到另一边去。 这儿一条廊道直开,十余木门尽数拆去,房间似直接融入了这府邸园林之景。既有供男人品酒的酒居,也有妇人饮茶的茶室,孩童也是到处奔跑玩乐,整个府邸像一条秩序井然的街道。 祥和美好,雍容富贵。 那桌上摆放的果点也做得精致可爱,跟街道上简单粗陋的模样全然不同,就连颜色都调制得五花八门,搭配的色彩却又十分合适诱人。 她拿起块糕点吃了一口,清甜中带着一股果子香,软软糯糯,唇齿一合也不黏牙腻人。 是她从未吃过的口味。 她又吃了另外一块,又是另一番滋味。 桌子约摆了两丈长,转眼她一路挪一路吃,吃了过半,嘴里还想吃,可肚子已经装不下了。 “兰姐姐你的胃也太小了……亏大了呀。”宋蝶依依不舍地抿了抿唇,还想吃,嗝,好饱。 旁边忽然有人笑,宋蝶看去,只见是个珠圆玉润的姑娘。 姑娘说道:“也没见过谁不去游园,却在这专心吃吃喝喝的,你是乡下来的么?” 宋蝶困惑说道:“这果点好吃,好吃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吃?” “当然不能,你看这满园的人谁稀罕呀,就你一个人吃。” 宋蝶往四下一瞧,好像确实是这样,她说道:“那你们亏大了,食物是拿来吃的,不是拿来看的。”她拿起桌上一只玉兔模样的白玉糕点,说道,“你看这只兔子做的多用心多可爱,吃掉它才是对厨子最大的尊重。” 说罢她便一口将兔子吃掉了,看得那姑娘瞪大了双眼,错愕了好一会才说道:“话虽如此但是……嗯……真的好吃吗?” “好吃呀,你试试。”宋蝶拿起另一只兔子给她。 姑娘看看周围,没有人往这瞧,她才接了过来,以扇遮掩,放嘴里吃了一小口。 那兔子不过两指宽大,宋蝶觉得自己能一口塞五只,她竟然分做三口吃。 姑娘你对自己嘴巴的宽度是有什么误解吗? “真的好吃诶。”姑娘回味着嘴里的果香味,“这厨子厨艺真好,定是从宫里出来的老御厨,否则一般厨子做的不会如此好吃。” “是吧是吧,我就说好吃。”宋蝶又回头给她拿了一朵“花”,“我一路吃过来,这个最好吃,里面有花香,真的好像生吞了一朵花。” “噢噢。”姑娘接了过来,又要分作三口吃。 宋蝶看着她的吃相都快被她难受死了,说道:“这整朵花你一口吃呀,才能吃出它完整的味道!” “太失礼了。”姑娘肃色,她飞快地瞧了四周,随后用扇子做掩护也一口吞,“好吃。” “是吧!还有这个也好吃。” “我尝尝。” 站在桌前吃糕点的两人太过入迷,吸引了在玩耍的孩童。他们簇拥过来,这桌前就热闹了许多。 那喝了半日茶的妇人小姐们瞧见,本不想过来,一瞧那在园中吃糕点的两个女子,美如花束,美人品食,犹如画卷美丽,引得她们也过去了。 “见过平安郡主。” “见过平安君主。” 那珠圆玉润吃得正好的姑娘摆摆手,说道:“这个、这个、那个都好吃,快来尝尝。” 妇人小姐们微觉诧异,但架不住她热情招呼,便也拿了吃起。 宋蝶看着她们,都是三口一个,更有过分的五口一个。 你吃空气呢! 吃饱喝足的平安郡主已经跟宋蝶去游园了,她说道:“看她们吃饭真没意思,还是你吃得香。我是平安郡主,你就叫我平安吧。你是哪家的娘子呀?” 宋蝶说道:“赵海兰……” “哦!秦大人的娘子。”平安郡主颇为满意说道,“你喜欢吃,我也喜欢吃,以后有空我们便约着一起玩去,我带你吃遍京师。” 不得不说宋蝶心动了。 吃遍京师呀,还是一个会吃会玩的郡主带着去。 她正畅游在京师的美食里,忽然清醒过来,不对,她还打算逃走回山寨共生死呢。 “找秦夫人呀,秦夫人写得一手好字,满城皆知,就让秦夫人过来添一笔吧。” “秦夫人?秦夫人?” 宋蝶对这称谓十分陌生,直到那妇人过来牵她,她才回神:“什么?” 妇人温婉笑道:“姑娘们写了几首诗,想让你也添一首,再题个词。” 宋蝶瞪大了眼,刚要拒绝,就被一众人簇拥过去,片刻一支笔交到她手中。她抬头一瞧,众人盈盈笑看,都等着她落笔。满庭都是人,全部眼睛都压在她的脸上,看得她笑都不知怎么笑了。 “……”这种压迫感简直是要命啊! 啪嗒。 一滴冷汗从脊背滑落。 宋蝶想去死一死。 &&&&&& 三宝山这次的比武因时间匆忙,连夜清扫了擂台后连个旗子都没插,就迎人上台比试了。 赵海兰坐在宋正义一旁,本就娇小的她在宋爹壮硕结实的身躯衬托下,更显得娇弱。 往日对她满心嫌弃的诸葛空明一直在看着对面擂台的宋蝶,越看越觉得稀奇。葛二娘见他看出了神,说道:“宋蝶是成金佛了么?你都快满眼的她了。” 诸葛空明说道:“娘,你有没有觉得宋蝶她不对劲?” 葛二娘抬眉浅看一眼:“是有些不对劲,不是说她坠崖失忆了么,武功尽失。这于你是好事,否则今日一战不必想也知是她赢,你和蒋必胜都不是她的对手。” “但孩儿怕是也赢不了蒋必胜那个武夫。” 葛二娘轻笑道:“蒋必胜不过是个草包,他爹也是个草包,即便是他们赢了,想法也容易被我们左右。可如果是宋蝶赢了,我不忌惮她,可谢遇不好对付。” “这倒是。”诸葛空明想了想说道,“如果蒋必胜也输了……” 葛二娘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了,她压低声音说道:“娘已经收买了金宝山的人,让他在蒋必胜的茶里下药了。” 诸葛空明既兴奋又略微担心,葛二娘又说道:“放心,不过是泻药罢了,娘不是个毒妇。” “儿子担心的是药量下少了。” “……”葛二娘看着他,儿子长大了,可怎么觉得歪得很,手段比她还脏呢。 烈日灼热,光刺人眼,偏山上今日无风,晒得众人仿佛处在光里,一个个面色红润双目精亮。 比武是何三叔主持,他跳上擂台说道:“三宝山三山相连,各自为王,平日井水不犯河水,但近日朝廷出兵欲围剿三宝山,吾等上下三千余人,绝不能坐以待毙。今日择一位智勇双全者,统率众人对抗朝廷,延续我三宝山百年大计!” 众人拍手称好,那蒋无赢低声说道:“我还以为何老三只会喝酒呢。” 蒋必胜说道:“何三叔说啥了?” 蒋无赢脸上一抽,这儿子的脑子怎么就不像他呢。要不是亲生的他真嫌弃他,他说道:“找朝廷打架。” “哦——”蒋必胜恍然大悟,他摩拳擦掌说道,“赶紧比武,我迫不及待要号令三千人了!” 何三叔朗声道:“根据抽签结果,第一场比试——蒋必胜对诸葛空明,第二场比试——胜者对宋蝶。” 蒋必胜一听见自己的名字就跳上了台,诸葛空明也随之上台,两人互拜礼仪,比试的铜锣便被敲响。 论身形和力量,诸葛空明怎么比不过魁梧的蒋必胜。他所学武功略显机巧,但蒋必胜的招式带着沉厚的力量,只是交手数十招,以躲为上策的诸葛空明就显得吃力了。 更何况一直躲避也不是办法,台下已有唏嘘声。 他心下盼着对方快点药效发作,于是四处躲闪强行撑着,台下嘘声越大他心中就越焦急,他可是要面子的人,再这么躲下去他哪有脸统率贼山。 蒋必胜追得不耐烦了,叫道:“你到底打不打啊,就算你跑上一天我也不会累得趴下啊。” 诸葛空明还是想耍赖,这着实惹怒了蒋必胜,只见他一个大步飞跨,朝诸葛空明扑去,仿若一座巨山黑压压地压去,瞬间遮天蔽日,气势骇人。 诸葛空明避之不及,被他种种压在身下,“啪嚓”——他娘的他肋骨得断了三根吧! “儿子!” 葛二娘要上去救人,却被蒋必胜拦住,他说道:“小辈比武你上去做什么?给你儿子丢人吗?都多大了还没断奶,要亲娘去收拾烂摊子。” “你——” 蒋必胜看着台上被摔打的诸葛空明,偏头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收买了我儿子的小厮。” “……” “就算你们使下三滥的手段,也别想赢过我儿子。更何况……”蒋无赢冷笑说道,“我就猜到你这婆娘要下毒害他,所以从出门开始,我就不曾让他吃过东西,即便是水,也由我全程拿着,让你无处下毒。” 葛二娘笑颜微僵,说道:“蒋无赢你在说什么呢,什么下毒?我葛二娘可不是那种人。” “你还真的就是了。”蒋无赢说道,“如今你儿子输了,就乖乖听我号令吧。” “不是还有宋蝶么?” “就她?”蒋无赢放眼对面那娇弱的小姑娘,“我儿子一巴掌就能将她拍死!” 葛二娘自觉理亏,没有冷嘲热讽,而且如今局势不必说了,赢家肯定是蒋必胜,到时候三千贼人都要听他蒋家号令,自己还是别说那么多了,她可不愿因为内斗而被朝廷一锅端了。她再瞧擂台,只见她的宝贝儿子正被那巨型怪物双手举到半空,似乎要直接往地上摔,顿时吓得她脸色一变,见风使舵地说道:“一切听蒋大哥的!” 蒋无赢满意了,他立刻对台上喊道:“好了,放我侄儿下来吧,莫伤了和气。” 还未打得尽兴的蒋必胜不情愿地把人放下,不等何三叔上台宣布他获胜,他就朝台下的赵海兰招手,大声道:“上来打一架啊,小蝴蝶!” 光是在台下观战都看得心惊胆战的赵海兰一看台上人,仿佛一头硕大的黑熊正朝自己摆手,嘴里还厚重缓慢地喊道——“快、来、送、死、啊——” 赵海兰端坐着,冷汗从额上滴落。 啪嗒。 救命啊! 第二十二章 回归啦 “秦夫人怎么不写呢?素日里你可是文思泉涌下笔极快的呢。” “定是在好好思量该写什么吧。” “今日终于有幸能一赏秦夫人的字了。” 耳边催促声撞入耳朵里,宋蝶盯着手里的毛笔,末端的墨汁都快滴落在宣纸上。 写诗?她连字都不会写几个,这不是要命吗? 救命啊,谁来救救她。 她能不能把笔一扔跑人?不会给兰姐姐丢脸吧? 当然会啊。 宋蝶的良心不允许她这么做,她决定装手疼。没等她施行计划,便有人说道:“秦夫人莫不是手疼吧。” 宋蝶大喜就要应声,平安郡主说道:“哈,秦姐姐刚才拿糕点吃可利索了,手怎么可能会疼。” “……”交友不慎! 众人催促:“秦夫人快题诗吧,还有好些姐妹在等着呢。” 宋蝶头都要秃噜啦! 与此同时,贼山擂台上,一众山贼也对台上人几乎静止的画面颇不满。 “打啊,怎么杵在那发呆呢?” “不是要直接跪地投降吧,哈哈。” “胡说,我们家小蝶才不会认输,小蝶加油啊!” “打啊!快打!” 台下的叫声愈发的大,赵海兰头疼得很。 蒋必胜谨遵他爹教诲,要让女人先动手,不然就算赢了别人也会说你动手打女人。当他爹说这话时,他就问:“宋蝶也算是女人?” 她比他还能吃能打呢! 两人不动手,台下的人起哄得就越是厉害。 赵海兰已经决定投降认输了,但台下的人并不情愿一场比试就这样平淡无奇地结束。 比武斗狠是他们乐忠于看到的戏码。 “打啊!宋蝶你倒是打啊!” 蒋必胜也不耐烦了,喝声:“那我就先动手了!” 他大叫一声扑了过去,赵海兰被那巨大的身躯吓得骇然,这一压她不得死啊。 ——“这种鬼日子我再也不要过了!我要回去!” 宋蝶和赵海兰对天嘶吼。 一瞬似斗转星移,万物倾倒,两人只觉头晕目眩,似魂魄被谁用力牵引,剥离身体。 猛然回神,眼前景物却陌生熟悉。 “秦夫人你怎么了?”旁人见她身体虚晃急忙扶住她,关切说道,“可是身体不适?难怪迟迟不下笔,想必是不舒服。” “秦夫人?”被唤了五年的称呼突然撞入耳内,赵海兰竟觉得陌生了。她细看眼前人,这不是吏部侍郎家的林夫人吗?这不是工部的孙夫人吗?这不是翰林学士家的千金吗? 这不是……这不是……全都是她熟知的人吗? 她惊愕。 赵海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是她那不沾阳春水白净细腻的手,不是小蝶妹妹那生了茧子的手。 她心颤不已,回来了,她回来了! “我没事……”赵海兰对宣纸上那一首首小诗熟悉不已,不正是贵妇圈中最爱的万物皆赋诗吗? 不用面对蒋必胜真的太好了,不用打架真的太好了! 她不用再住那发霉的石屋,睡那石板床,也不用吃蛇肉吃烂糊糊了。 她赵海兰回来了! 旁人眼见她的双目明亮起来,神采飞扬,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喜事。待她们看向她落笔题诗时,那俊逸飞舞的字已经写到最后一句—— “享尽世间好年华!” &&&&& “啊啊,头晕,我头晕。”宋蝶趔趄一步,差点摔倒。 不是吧不是吧,旁边那么多人就没人扶她一下?刚才还秦夫人兰姐姐地叫呢,这是怕她压到她们吗? 宋蝶暗暗抱怨着,突然耳边传来虎啸声:“我要动真格的了,宋蝶妹妹!” “什么?”宋蝶微微睁开眼,嗯?她是出现幻觉了吗,蒋必胜那头大黑熊怎么跑到天上去了。 台下秃鹰山众人眼见蒋必胜要扑倒还傻站着的宋蝶,“噌”地站了起来,就连谢遇也蓦地站起身,准备随时上前一脚踹开蒋大熊。 “宋丫头你快闪啊!” “小蝶!” “丫头!” 几乎是在蒋必胜压到宋蝶脑袋的瞬间,他突然瞧见宋蝶懵懂的眼神变得犀利,锋利似刀,一双手猛地抓住他的衣领,随后他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甩上天。 差点在台下哭出声的何三叔都快哽咽了:“宋丫头你快……”什么情况这是???徒手毙豺狼的宋丫头回来了?那还跑个屁啊,他一抹眼泪喊道,“打啊!宋丫头揍他!” 众:“……” 宋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她脚尖点地,飞上天穹,一掌劈在蒋必胜壮实的肚子上,打得蒋必胜直接吐了一口水。 是谁说宋蝶失忆不会武功了,这是要害死他吧! 他砰然落地,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见宋蝶跨了上来给他扇耳光子,边打边说道:“给你胆啦!敢打我,敢打我,把你脑袋揪下来信不信。” “呜呜呜。”蒋必胜哭得稀里哗啦,太欺负人了! 宋蝶还在揪他耳朵:“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怎么就不长记性,敢打我,敢打我,每年都不死心要来分胜负,你跟我之间差了三百个蒋必胜呢,你心里没点数吗?” “呜呜呜!我认输,我认输还不行吗?”再打他就没脸见人啦。 “咳。”宋正义觉得蒋必胜那么大个子哭起来……还挺好玩的!可是蒋无赢的脸都黑了,他可不能娇惯着自家孩子啊。他喊道,“丫头,他都认输了,快下来吧。” “爹?”宋蝶停手了,她这才发现自己是在擂台上,三大寨的人都在,而她爹也在。她突然明白了,这是离开了兰姐姐的身体回来了啊!她顿时兴奋,一步飞下台一把抱住宋正义,“爹我好想你!” 她又抱了抱何三叔:“三叔我好想你。” 然后又抱了抱谢遇,呜咽:“六叔我好想你!” 众:“……” 谢遇虽然知道这性格才真的像他认识的小蝶,可他怎么就觉得那么怪呢。 失忆?恢复记忆了?不,这跟换了个人有什么不一样。 那沉稳睿智的小蝶……就此消失了么? 宋正义说道:“两位当家的可服气了?此战指挥大权交由我宋丫头掌管。” 葛二娘和蒋无赢面色难看,但仍说道:“一切就听宋丫头安排了,我们先回山寨集结人马,等候宋丫头发号施令,一同抗敌!” “好!” 宋蝶问道:“我们这是要做什么?” 宋正义说道:“你忘啦,选出一位首领,率领三宝山众人抗击朝廷,为我贼山众人争取最大权益呀。诶,这计划不是你提的吗?对了小蝶,爹来听听你的详细计划吧。” 宋蝶:“……”她哪里会这个啊,兰姐姐你到底做了什么? 这题比让她当众写诗还难,救命啊—— &&&&& 茶室之中,龙井的嫩芽遇水,缓缓绽放嫩绿身躯,一杯清茗怡然人心。 “佛能洗心,茶能涤性,只是看茶叶如何在水中绽放,就觉此话不假。”韩北亭手倒清茶,递了一杯给秦刻礼,“秦大人请喝茶。” “多谢韩大人。”秦刻礼接过茶杯品尝一口,笑道,“细嚼花须味亦长,新芽一粟叶间藏。茶落腹内,唇齿留香。”他放下茶杯说道,“喝完这杯茶就要去兵部了,丞相大人授意,兵部明日就要出兵,否则怕夜长梦多,消息走漏,贼人潜逃。” 韩北亭迟疑片刻说道:“我来之前命人去查清楚了那三座贼山,卧牛山与宝金山的山贼常打劫过往客商,又骚扰山下百姓,罪不可恕。但那秃鹰山却与众不同,他们从不打劫无辜客商,劫的都是些贪官、奸商,也从不惊扰百姓,甚至还会将劫来的不义之财散给贫苦百姓。” 秦刻礼说道:“贪官自有朝廷处置,奸商也轮不到他们一群贼人来教训,这本身就践踏了律法。” “诚然如此,我所想的是,此次出兵对秃鹰山可否网开一面,不与卧牛山金宝山的贼人用同等武力?”韩北亭说道,“律法不可践踏,但它可以视罪责轻重裁断。” 秦刻礼说道:“大人为何好好的查这些?兵部似乎没有勘查此方面的事,看来大人是私下去查了一番。” “不愿错杀一人罢了,我当年也跟秃鹰山交过手,他们确实与一般山贼不同。” “此事我愿向顾大人和丞相提,但我人微言轻,恐怕不能左右他们的决断。” 韩北亭说道:“多谢秦大人,我也会向两位大人提,多一人提,比我一人提更受重视。” “大人客气了。” 茶室这边清静祥和,园中那边传来笑语。 “那边好热闹。” 品茶的男子们被园中妇人姑娘们的笑声吸引,纷纷抬头去看。 韩北亭也顺着众人视线看去,都是身着华服以扇掩笑的女子,似一滩风吹不动的湖水,总是那样温婉娴静。 他想起笑声朗朗笑颜灿烂爽朗的宋蝶了。 不知她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人又在何、何处?韩北亭在那群美丽的女子中,看见了宋蝶。 此时的宋蝶也着秀丽服侍,面容华美,她在花海中微微笑着,美似明珠让人瞩目。 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宋蝶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是……” 秦刻礼看清他看向的人,说道:“那是贱内。” 韩北亭如遭重击:“什、什么?” 秦刻礼顿了顿,不知他为何反应这样大,他再一次说道:“那是秦某的妻子,赵海兰。” “……”砰——茶盏摔落,清茗洒满衣裳,浸湿了一大片。 茶水滚烫,韩北亭的心却瞬间如坠冰窟,凉透了。 第二十三章 说好回归的快乐呢 韩北亭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茶室的,他在后院站着,那沾在身上的茶叶沫子已经自己干涸地掉了下来。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着,根本无法相信秦夫人就是宋蝶,不应该叫她赵海兰。 “可为什么要骗我?”韩北亭摇摇头,他认识的宋蝶绝不是那样水性杨花的人,他甚至能在相处的过程中感觉到她的天真无邪,对感情也懵如少女,况且秦刻礼是人中之龙,前程大好,素来传闻两人琴瑟和鸣,她根本没有外出骗人的理由。 但那张脸就是宋蝶。 韩北亭越想脑子越乱,他决定暂时不要胡思乱想,先当面问问宋蝶。 游园会已过半日,秦刻礼也已打算离去,便让下人去牵马车。 快走时他让赵海兰留在园中等自己,便去与贺大人寒暄告辞。 赵海兰站在矮桥上,低头看着池中鱼儿,是那样自在,又那样舒服的模样,似乎她也像这鱼,在水里游开了。 “秦夫人。” 声音陌生,她抬头看去,是一个身躯高大又俊朗的年轻男子。 在近处面对面一瞧,韩北亭的心都悬高了,他镇定问道:“他们唤你秦夫人?” 赵海兰微微打量他一眼,对这张脸陌生得很,说道:“我当然是秦夫人。” 韩北亭屏息,差点忘记呼吸,他难以置信地说道:“你怎会是秦夫人,你从来没有告诉我。” 赵海兰忽然明白或许这是宋蝶认识的人,她不知两人是何种关系,只是对方看起来十分震惊错愕,甚至是痛苦。她到底是开窍之人,懂男女之间的事,这男子是喜欢“她”的吧。 这小蝶妹妹真是胡来,怎能用她的脸去结交男子呢。 赵海兰心中一顿羞愧,她镇定说道:“公子认错人了。” 虽然她已着妆,比平日更加娇美,但韩北亭确定这张脸就是宋蝶没错。可对方的气质却跟宋蝶全然不同,端庄大气举止温柔,哪里是他认识的那个爽朗姑娘。 加之对方神色迷茫,确实是不认识自己的模样,韩北亭也迟疑了。 他突然明白了,宋蝶是赵海兰的表妹吧,想必都长得像同一个长辈,所以两人仿若孪生子。他顿觉窘迫,急忙退后说道:“抱歉秦夫人,是在下认错人了。” 赵海兰暗暗松了一口气,说道:“无妨。大人去忙吧,海兰先走了。”她又恐他回头见她又当众拦人,便又说道,“你认得的应当是我的表妹,她性子与我全然不同。” 韩北亭的心事顿时放下,果真如此!他说道:“应当是的,小蝶她从未提过,所以今日冒昧惊扰了秦夫人。” 果然如此!赵海兰也暗道一声,小蝶你糊涂呀,你不知我是已婚之人么,怎可跟男子随意搭话。 “那我先行一步。” 韩北亭忙退到一旁目送她走。 小蝶跟她表姐的身形和容貌真的太像了,不过气质完全不一样。 还好他没有太过冲动去拉扯她,否则得闹多大的笑话。 秦刻礼与贺大人告辞后,便见韩北亭与赵海兰在说话。方才在茶室他就觉得韩北亭反应过激,令人奇怪。如今又见他不顾众人目光与她说话,说实话,秦刻礼心中困惑,也十分吃味。 赵海兰是他的,哪里能让别的男人窥伺觊觎。 上了马车,他等着妻子提及此事,可她一言不发。他便问道:“我刚才看见韩大人与你说话。” 赵海兰说道:“哪个韩大人?是最近的朝廷新贵韩北亭么?” “是。”秦刻礼轻描淡写问道,“你是如何认识他的?” “我并不认识他。” “他可不像是不认得你的模样。” 赵海兰心头咯噔,直愣愣看着他问道:“夫君想说什么?” 他想问什么,在猜疑什么赵海兰当然知道,但她不想从他嘴里听见。他若问了,那简直是在羞辱她,她不如直接从车上跳下去以死证明清白。 不……她死什么,凭什么她去死。 赵海兰收回那想法,就这么盯着他,等他下一句话。 秦刻礼没想到她目光如此坚定灼热,逼得他无法问出自己的猜疑。她坠崖后当真变了,变得不那般软弱,也有脑子了。他缓和了面色说道:“为夫是怕他冒犯你,看他火急火燎地奔向你,为夫心里不舒服。” “哦……”赵海兰心里舒服些了,她淡声说道,“他认错人了。” 秦刻礼点点头,又觉她这谎撒得可笑,韩北亭认错人了?那副失神的模样会认错人? 他微微抬眉盯着妻子,想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慌乱。但他没有看见慌乱,倒是满脸担忧。 担忧什么? 她为何要隐瞒和韩北亭认识的事?两人……到底到什么程度了…… 赵海兰确实在担心,她发现自己竟满脑子山寨里的事。 擂台赢了吗?小蝶妹妹及时赶回去了吗?她若赢了那总帅就是宋蝶妹妹了? 她可能应对? 有谢六叔在应该没问题吧? 可关键是,她赢了吗? 赵海兰心乱、心焦,恨不得立刻就回山上探个清楚。 诶……为何她一心记挂山上事,怎的不记挂那一亩三分内宅之地了? 想到此刻马车正驱向秦府,她蓦地怅然。 &&&&& “气沉丹田。” “哈!” “沉肩坠肘。” “哈!” “出拳。” “哈!” 黄昏日落,何三叔手持酒壶坐在凉亭上看宋蝶练武,瞧瞧这压的马步,瞧瞧这出拳的速度,瞧瞧这“哈哈哈”的出气声,多有力量啊,这才是他家宋丫头好吧。 想着已是热泪盈眶。 谢遇冷不丁说道:“这不是小蝶。” 何三叔说道:“你从哪里冒出来的……你天天说宋丫头不是宋丫头,这哪里不是她了?” 谢遇负手而立,看着那在悬崖边上打着漂亮拳法的宋蝶,说道:“我的意思是,她是坠崖前的小蝶,但不是坠崖后的小蝶,也就是不是打擂台前的小蝶。”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脑子可真好使,一百股绳子掐一起也不带打结的。”何三叔说道,“宋丫头恢复原样了还不好啊。” “挺好的。”谢遇说道,“就是有点想念那个出口成章还会说禅语的小蝶。” 虽然特别娇气,要换屋换床换吃的,但有时候又意外坚韧聪慧。 “而且三哥,如今的小蝶全然没有作战计划,怎么能统帅大局。” “这还不简单。”何三叔笑盈盈看他,“你教她,我知你心中早有谋划,只是想将这出风头的事交给年轻人做。” “我总不能教她一辈子……”谢遇低头看他,“我也是年轻人!年二十有七,如何不算年轻人?” 何三叔诧异:“嘿!六弟你竟然才二十来几?啧,瞧瞧你,老成得跟那姜子牙似的。” 谢遇两眼弯起,笑道:“都说酒会伤及脑子,看来不假,以后要禁三哥的酒了。” “……可不许这么夹带私仇的啊。”何三叔瞧着还在练武的宋蝶,说道,“不过该教宋丫头认认字了,否则真统率我们下山打仗,连朝廷的招安书都不会签,这笑话就太大了。” 谢遇摇头:“一识字,便会看书,一看书,定会看我朝史官所写,又或是看野史趣闻。我不想她知道太多,如今的她很快乐,三叔,这种快乐是因为她单纯,为何非要让她认字。” 何三叔轻叹一口气:“你思虑太多了,六弟。”他看着他迟疑了一会才忧虑说道,“想太多,会死的早的。” 谢遇:“……谢谢三哥提醒。” “不必客气。” “三叔——六叔——”宋蝶打完一套拳法,已打得满地尘土飞扬,她穿过泥沙几步跳进凉亭,伸手拍拍何三叔谢遇的肩头,“我这套拳法没生疏吧,打的漂亮吧!” 要被熊掌拍出内伤的两人应声:“咳咳、漂亮、咳。” 宋蝶拍了拍手拿了何三叔的酒壶仰脖就喝了几口,嗓子顿时热辣,辣得她顿觉清醒:“舒坦呀。” 她见两人直瞧自己,似欲言又止的模样,她问道:“三叔六叔为什么这么看我?” 何三叔说道:“就是你坠崖回来后不是失忆了么,非但性情变了口味变了就连酒也不喝了,这会见你喝酒,三叔还有点不习惯了呢!” 宋蝶尴尬地笑了两声,又问道:“那失忆后的我……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何三叔说道:“哪里会添麻烦,就是觉得你浑身都不对劲。不过朝廷要拿下三宝山一事,宋丫头你的表现确实令三叔惊讶。” 宋蝶咽了咽口水,这种开盲盒的感觉不要太慌张。她问道:“我做了什么?” 谢遇皱眉,又来了,这种大变活人的感觉。他说道:“你提议三大寨联手抗敌,归降,但要有骨气地归降。所以举办了擂台赛,你也不负众望拿下统帅之位,只可惜如今你忘了你的计策。” 宋蝶顿时懊恼,她回来的也太不及时了,蕙质兰心的兰姐姐她一定是有很好的办法救山寨。 啊啊啊她没事瞎喊着回来干嘛呀! 她真成贼山的罪人了! 宋蝶懊恼得要死了。 谢遇见她满脸失落,安慰说道:“不慌,有六叔在。” 何三叔说道:“对啊,你六叔早就胸有成长退兵了,别慌。” “嗯。”宋蝶低低应声,可心里早就乱作一团了。 从凉亭回来,宋蝶的心就没放下过。 “我真该死,为什么非得这个时候回来,如果是兰姐姐她一定有很好的办法救退兵吧。” “不就是作诗么?不就是丢人么?我怕什么呀,非对着老天爷嚷嚷回来。这下好了,真回来了。” 宋蝶抱着脑袋趴在床上,床是石板磨的,硬如地面,她一瞬想起秦家那松软温暖的床,那可真舒服啊。 不对,都这个时候了她还在想什么呢! 她此刻应该做什么才有用? 宋蝶冷静下来,不再慌慌张张。紧张没有用,咋咋呼呼的更没用,她脑瓜子是好使的,她一定可以想到办法解决困境。 “或许……可以让飞天鼠带话给兰姐姐,让她把作战计划交给我!”宋蝶觉得办法可行,忙从床底掏出一支烟花,这烟花可并非一般烟花,大名震天炮。她上回也与飞天鼠提及过,见信号便是她在哪,速速来见她。 她举起震天炮飞上石山,点燃***朝天指去。 “砰——”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山寨都醒了过来,家家户户亮灯,不知发生何事。 在京师屋顶上吃着鸡腿的飞天鼠听见信号声,蓦地抬头望去,烟花绽放之地正是秃鹰山。 他的小蝴蝶终于给他来活啦,可无聊死他了! 飞天鼠扔下鸡腿就往秃鹰山飞去。 震天炮响声巨大,盛开瞬间如照亮天穹,击退黎明浑浊。 也将正匍匐前进的六千士兵位置完全暴露。 特地提前行动想奇袭贼山的韩北亭立刻抬手让众人停下,秦刻礼在旁说道:“恐怕是真有内贼泄露了我们要奇袭贼山的消息。” “嗯,只能如此认为。”否则好端端地放烟花做什么?韩北亭沉思片刻说道,“既然他们有此警告,恐怕强攻会令我方枉送性命。我的提议是暂缓进攻,还请秦大人决断。” 秦刻礼刚入兵部,顾连明就派他前来,丞相也多加叮嘱,他不敢随意率众冒险,说道:“就先在此安营扎寨吧,明日定会有贼人下山谈判。” “好。”韩北亭抬头看向秃鹰山,他还是想去见见谢遇。如他所说,自己舍不得这人才。 第二十四章 冲出囚笼吧 “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放震天炮啊。” 何三叔披着衣裳匆匆往大堂赶去,寨子里人家的灯火陆续点亮,纷纷出来瞧问。 “三叔发生什么事了啊?怎么放震天炮了?” “我正要去大堂问问,你们先回屋。”何三叔到了大堂,宋正义和谢遇已经在那了。 “大哥,六弟。” “三哥。” “三弟快过来。”宋正义说道,“山下埋伏了至少五千官兵,黑压压地就趴在山脚下。还好守卫发现了他们,放了震天炮。” 方才进门禀报事情的守卫急忙摆手:“首领不是我放的,我也是看见有人放震天炮,便从哨楼瞧看,这一瞧嘿!山脚下全是黑脑袋。啊,什么,不是我们英明神武的首领放的?” 宋正义说道:“不是我,难道是我聪明绝顶的六弟放的?” 谢遇抬手:“不是我,是姗姗来迟的三哥放的吧?” 何三叔说道:“也不是我,我都被炮给轰到了地上,梦都轰成渣了好吧。” “那是谁?” 大堂里的众人面面相觑,没人站出来承认。 谢遇说道:“不管是谁,至少可以肯定不是敌人,此事如今也不重要,先按照原计划让众人集合防守吧。” 何三叔问道:“那接下来呢?” “当然是交给小蝶了。” “……你还真打算把这个重担交给她啊?”何三叔摇头加摆手,“她不行,昨日的她可以,今日的她不行,你看她傻憨憨的模样,哪能做统帅。” 在场众人齐刷刷点头。 宋正义也说道:“是啊,难道出谋划策的不是六弟你?” 眼见他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谢遇也无法,他说道:“先让小蝶上吧,我会看着她的。” ——实在不行就他来,但他怎么就觉得把小蝶逼到困境她能行呢。 他出门去找宋蝶,这炮都轰到脑袋上了,她还没醒?这不正常,唯一的解释是,这炮是她放的。 她住的地方是看不见山脚的,所以不可能是为了提醒众人。况且以她的性格,知晓有人夜袭她早敲锣打鼓喊人醒来下山打架去了,还会想到用震天炮威慑官兵? 谢遇到了宋蝶石屋前,房门开着,却不见人。他跃上屋顶想寻她踪迹,只见那震天炮的碎片四散,果真是小蝶放的。 “小蝶?小蝶你在哪里?” 谢遇正欲下去,一人从树上跳落。他戴着黑布,只露出双眼,他的目光从谢遇脚下的碎片掠过,说道:“你是如何发现我们行踪的?这件事我们明明做得很隐蔽,难道你在衙门里安插的人手已经官至四品?谢遇,你果真可怕。” 谢遇:“?”这小子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低头看看自己脚下,忽然明白了什么,这是把他当成放信号的人了吧。 他笑笑:“既知我厉害,那你还冒险上来做什么?韩大人。” 韩北亭说道:“惜才。” “哦,你还是想劝我归降朝廷。”谢遇眉眼微动,盯着他说道,“所以朝廷此次剿匪的计划是……尽数剿灭,不留活口,是么?” 否则以韩北亭的性子绝不会上山劝他。 他冒险前来,便是抗旨,即便如此他仍要劝降自己。 他是个好官,若他也为官,两人定会是志趣相投的好友。 可惜如今他们一官一贼,背道而驰。 “你明白就好。”韩北亭说道,“你们不该劫持魏国丈的车,圣上大怒,下令剿灭贼山。虽然你们地势险峻,但是要覆灭三千三百七十二人的三宝山也并非难事。” “我知道了,多谢。” 韩北亭微顿:“多谢的意思是……” 谢遇笑笑,轻轻点头:“多谢。” 韩北亭明白了他的选择,他不解问道:“为何非要做贼!” “你下山吧。”谢遇又说道,“或许我们会有一起喝酒的机会。” “明日你们三宝山就会被夷为平地了。” “嗯。”谢遇从屋顶下去时又说道,“三宝山有三千三百七十三人,有个女娃娃在今日午时出生的。” 韩北亭愣了愣。 贼山不单单只有山贼,还有老幼妇孺,难道刚出生的婴儿也要被杀吗? 他怔然许久,再一次觉得这个剿匪计划太过武断残忍。 石屋背后的陡坡中,宋蝶绕过那放置了上百个的兽夹,如一根被风吹拂的绸缎掠过林中,轻如燕子。 已快到河流边,她才终于停了下来。等了好一会,河面上飞来一人,轻落在她面前。 “小老鼠。”宋蝶说道,“废话不多说,你赶紧帮我送个口信给兰姐姐。” 飞天鼠说道:“连口茶都不给喝,还把我当牛使唤,你可真不把我当外人啊。” “你才不是外人,你是为我和兰姐姐保驾护航的保护神。” “啊这……夸得人怪不好意思,嘿嘿嘿。等等……”飞天鼠察觉到不对劲,错愕看她,“你谁啊?跟我约定震天炮做信号的不是宋蝶吗?” “我就是宋蝶!人魂合一真正的宋蝶。” 飞天鼠拍大腿:“我就说嘛,有那味了。你们怎么换回来的?诶,你都换回来了还折腾什么啊,就不怕一碰对方又‘吸溜吸溜’地给你俩换了,赶紧一辈子都别搭理对方了!” 宋蝶说道:“不行啊,那官府不是要围剿我们贼山嘛,兰姐姐她有万全之策可以保住山寨,如今我回来了,我哪知道计策。你赶紧去问问她计策,把消息带给我。快去,不然我怕明早官兵过来就完了。” “官兵已经在山下了。” 宋蝶大惊:“什么?” 飞天鼠说道:“他们在山下安营扎寨了呢,我上来的时候都瞧见了。” 宋蝶背上冷汗直流,她怔愣道:“完了,我成贼山的千古罪人了。” 飞天鼠说道:“这不是还有时间吗?我去把你兰姐姐带过来不就得了。” “对对对,快去带人。”宋蝶说道,“你把人带来我给你拿十坛好酒!” “行行行,你真是我祖宗,跟讨债似的。”飞天鼠叽叽咕咕着,折身回城,去京师接人去了。 宋蝶抹去额头冷汗,愈发懊恼自己回来得不是时候。 林中叶子忽然哗啦作响,有人正掠过林间过来。 她皱眉看去,只见那人的动作满是试探,似乎发现地上有兽夹,所以才走的这样小心谨慎。 一看就不是山寨里的人。 一定是那些狗官派的探子。 好家伙,这都探到她的后院来啦。 她正愁一肚子怒火没地方发泄,一步迈出双手叉腰喊道:“哪里来的小贼敢闯我秃鹰山!” 韩北亭立刻停了下来,林中无灯,遮天蔽日的老林将仅剩的月光也遮掩得干净,看不清远处是谁,但从声音可以听出来——是个不好惹的姑娘。 &&&&& 长夜未尽,灯火通明。 蓉珠和李嬷嬷进来时,赵海兰正伏案而眠,两人忙过来给她披上衣裳。她们的动作轻缓,谁想看似沉睡中的人竟蓦地睁开双眼,一手捉住那还未及时抽离的手,转头看来,双目竟透着锋利。 “谁?” 这着实吓了蓉珠一跳,她结巴道:“是、是我啊,小姐。” 赵海兰忙松开她,问道:“可弄疼你了?” “……力气不大,就是吓着奴婢了。”蓉珠小声问道,“小姐,你怎么在这睡着了?不躺床上就寝。” “想事,就睡着了。”赵海兰多日来在贼山总被何三叔训练反应能力,这会有人靠近她也能察觉到了,她心事重重,既想贼山,又想到秦刻礼傍晚时与她说的话。 他好端端地说他公务繁忙,疏离了她,又给她夹菜,又宽慰她,就连婆母使眼色欲想刁难,都被他挡了回去。 小蝶妹妹还说他待自己薄情,这哪里薄情? 待从饭桌上回房,她对他说道可否离家几日,去办件重要的事。 秦刻礼当即说道:“当然不行。” 她颇不解说道:“你可以一月不归去办事,我为何不行?” 秦刻礼淡声说道:“因为你我不同。你是女子,女子本就该在家中看书作画,哪有什么事能比做个贤惠的妻子更大?好兰儿,你便如往常一样,料理好家中的事,我主外,你主内,不是很好么?外面有多少人羡慕你我二人,你不是不知吧?” 当时她便听得愣神,女子为何不行,连贼山上女子都可以做寨主,上擂台,率众抗争朝廷,怎的在她夫君这不可? 那到底是朝廷都觉得女子不可,还是单单她的夫君如此? “所以你只要我做一个贤惠的、足不出户的妻子是么?” “是。” 赵海兰忽然对他很失望,对比官府口中愚昧未开化的山贼,他的夫君才更像是未开化的人。 秦刻礼吃过晚饭就说要去衙门,她便在房中细想这事,想着想着就困得在桌前睡着了。 在府里待了半日,她好似一只虫子被困在了这四方天地中。没有翅膀,也没有脚,爬不出去。 她想念在贼山随意奔走的日子,想念站在擂台上可以主动争取权力的感觉。 若是再让她上一次擂台,她一定、一定会好好迎战,而不是等着投降。 李嬷嬷见她神色黯淡,连眼窝都似乎深了,心疼道:“小姐,你倒不如前几日那样像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虽然粗鲁可是当真快乐呀,谁也欺负不了你,就连老太太都不敢动你了。” 赵海兰从这两句话你听出了无数的讯息,这小蝶妹妹到底用她的身体做了什么? 她问道:“我前几日是如何过的?” 蓉珠说道:“看吧,我就说小姐她今日怪怪的,果然是变回原来模样了。唉!还是失忆后的小姐好。” 赵海兰愈发感兴趣了,问道:“我前几日到底是如何的?” 两人见她执意要听,便将这几日发生的事通通都跟她说了,什么跳窗落水,什么夜钻狗洞,什么大骂婆母,什么追砍道士,听得赵海兰咋舌惊诧,捧在手里的茶都放冷了也不曾动过一口。 她仿若听了别人的故事,精彩,太精彩了。 快活,太快活了。 蓉珠和李嬷嬷神采飞扬地叙述这几日的事,说到最后两人都说道:“这几日的小姐虽然闹腾,可是活得可真自在潇洒又快乐呀!” 赵海兰许久才问道:“那……你们是喜欢以前的我,还是这几日的我?” 两人互相瞧了一眼,赵海兰说道:“无妨,说吧,前后不都是我么?跟自己比有什么不可说的。” “好像也是哈。”蓉珠挠挠头说道,“就是觉得吧……虽然是同一个人,可又不像是同一个人,这种感觉太奇怪了。我还是更喜欢这几日的小姐,不忍辱负重,不愿受委屈,吃肉喝酒想如何就如何。” 李嬷嬷也说道:“这几日小姐活得通透自在。” 赵海兰明白了,她想想宋蝶那爽朗开心的模样,也觉得快乐。 人生长不过百年,为何要这样委屈自己在这四方囚笼里过一世呢? 她若是高兴,夫君也定会为她高兴的吧? 赵海兰豁然开朗,她说道:“我出一趟门。” 蓉珠问道:“小姐去哪里?” 赵海兰说道:“不必问,回头老太太问起,就说我一早就寻黎夫人喝茶去了。”她顿了顿又说道,“不过院子里那么多护院,要从大门出去她定会知道的。” 李嬷嬷见她已经起身拿衣裳,决意要走,她忽然又欣慰起来——如今的小姐也很洒脱呢!她说道:“可以爬狗洞,我知道在哪!” “……”赵海兰瞪大了明眸,唇齿动了动,顿了片刻说道,“好。” 爬狗洞……这算是逃出囚笼第一步吗? 当然算! 第二十五章 兵临城下 狗洞狭小,不过一人身大。 赵海兰看着这洞口犹豫许久,她又看看旁边的大黄狗,大黄狗也正看着她。 一人一狗对视好一会,蓉珠说道:“小姐不钻吗?这几天您钻的可欢了,嬷嬷她拦都拦不住您。” “……”她这是属于赵家千金大小姐的形象全无了吧?她深吸一口气,俯身四肢趴地,手掌上泥泞的触感从掌心传遍全身,她禁不住抖了抖。但她没有打退堂鼓,她不但是要离开秦宅,还要去秃鹰山救她的小蝶妹妹,还有那群有侠士之心的山贼们。 她咬了咬牙,低头爬了出去。 这在十天前是她打死也不会做的事吧。 脑袋露出狗洞的那一刻,赵海兰忽然想落泪,她在做什么?不就是爬个狗洞么,怎么感觉像是完成了这二十四载从未有过的壮举。 她的心砰砰直跳,站起身后瞧见膝盖上的污泥,却觉浑身轻松。 “小兰花呀!” 飞天鼠从山上一路疾奔到城中,正要翻过秦家院墙,就见赵海兰在墙外发怵。 赵海兰微惊,抬头看去便见一个黑色影子张开羽翼朝自己扑来,若非他先叫了声“小兰花”,她都要直接喊救命了。 飞天鼠刚落地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说道:“是小蝴蝶让我来的,你赶紧告诉我如何救贼山,小蝴蝶只会花拳绣腿,用脑子的事还得你来啊。” 赵海兰已捉住话中重点,她欣喜问道:“小蝶她比试赢了?” “赢了呀,这会正被人摁着脑袋出主意救贼山呢。” “别急,我也正要上山跟小蝶汇合。”赵海兰说道,“你轻功虽好,但我体沉,你……” “你轻如鸿毛!”飞天鼠松手后朝她张手,“我抱你?诶!我可没有非分之想哈。” 他原以为她会扭捏,但赵海兰说道:“走,你怎么跑得快怎么抱,扛也行。” 飞天鼠大感意外:“我还以为你要说我僭越呢。” 赵海兰满心都是救山寨的人,在她看来现在这些不重要。不重要?明明十日前她还在乎得要命呢。 “走吧。” “好嘞,走吧!去救小蝴蝶!” &&&&& 宋蝶这会正跟韩北亭打得不可开交,两人武功都不弱,阵阵掌风内力轰得林中走禽乱窜,飞鸟四散,那些并不粗壮的树也被一掌轰裂。 韩北亭暗暗吃惊这姑娘武学造诣之高,这交手一看,年纪还小,不过十八九岁。但她出掌沉稳有力,想必是从小练武,又因根骨奇佳,所以出手丝毫不落他下风。 只是两人难分胜负,再打下去这林子都要被毁了。 “姑娘请住手。”韩北亭往后退了三步,抱拳说道,“在下上山绝无恶意,还请姑娘高抬贵手。” “诶?韩北亭?”宋蝶听见他的声音立刻停手了,这山林里无月无灯,乌漆嘛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还蒙了块黑布,只剩一双眼睛微微透着光亮,“你怎么跑我们贼山来了?” 韩北亭下意识觉得这语气语调耳熟,可声音很是陌生,他想了想困惑问道:“姑娘认得在下?” “你连我都不认识了?你……”宋蝶突然想起来自己是以兰姐姐的脸跟他相识相知的,如今她是宋蝶的脸,对方认得出来才怪。她转念一想,说道,“你两年前设计擒了我!” 韩北亭眉头微拧,仔细回想当年,贼山的女子不多,能打的女子更不多,这一联想,记忆涌上脑海,他说道:“原来是宋姑娘啊。” 宋正义唯一的女儿,当初他还来与他谈判过。 只是他想用她一人交换衙门折入秃鹰山的十七衙役,没有同意。谁想当晚宋姑娘就被谢遇设计劫走,他原以为十七衙役释放无望,可下午人就放回来了。 也正是那时他觉得秃鹰山的山贼并非十恶不赦,也知此山易守难攻,没有朝廷的支援,单凭一个县衙的兵力是无法拿下秃鹰山的,便退兵离去了。 他擒宋姑娘时是以计囚人,并未像今日这样交手,后来又将她捆在麻袋中,没有怎么打过照面。 直到她被谢遇救走,两人也不过才说了几句话——还基本都是她骂人的脏话。 怎么如今她仿佛跟自己很熟稔,像极了朋友。 而且她的语气语调……韩北亭依旧觉得似曾相识。 韩北亭说道:“在下记得宋姑娘。” 宋蝶真想他也认得此刻的“自己”,而不是兰姐姐的脸。她心生黯淡,怎么就这般难受呢。 她竟想告诉他真相,妄想他像飞天鼠那样坦然接受这种事,可是她宋蝶是贼,一旦身份揭露两人就是仇人了。 “两年不见,宋姑娘……”韩北亭艰难夸道,“好像长高了不少。” 宋蝶哑然失笑:“韩大人也是,长个头了!” “……”韩北亭说道,“我来山上没有害你们的想法。” “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小人。”宋蝶又说道,“就是有点是非不分,把坏贼和好贼混作一谈了。” 这话怎么会又如此耳熟? 韩北亭看着阴影下的姑娘,越发觉得眼熟,对……她跟宋蝶很像,神态举止都像,不过长得完全不同。 诶?她俩都姓宋。 不知她叫什么名字。 韩北亭正想着,谢遇听见山林间的动静已下来了,唤声:“小蝶——是你在那里吗?” 宋蝶转身招手:“六叔,是我。” 她听见林间微有声响,回头看去,已不见韩北亭的踪影。 韩北亭已经下山了,他越过湍急河流,当落地的那一瞬间突然想起什么来。 “谢遇唤她小蝶?她姓宋……宋蝶?都叫宋蝶。”韩北亭摇摇头,“世间虽大,可巧合却不少。” 这边宋蝶瞧不见韩北亭了,谢遇已到面前,问道:“你在看什么?” “刚才韩北亭来了。” “六叔知道。”谢遇说道,“他是来劝降的,想保我,也想保山寨里的人,他是个是非分明的好官。” 宋蝶咋舌:“我刚才还骂他是非不分,我骂错人啦?” 谢遇笑笑:“对啊,骂错了,回头跟他道歉去。” “嗯,好。” 谢遇还以为听错了,这小犟驴怎么不犟了?这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小蝶,好像稳重了不少。 宋蝶问道,“六叔你来找我做什么?” “去聚义堂,葛二娘和蒋无赢都来了,正等着你去指挥。哦对了,官兵也到了,在山脚下,如今三宝山可谓是四面楚歌啊。” 宋蝶咽了咽口水,她绝望地朝山下看去,小老鼠你怎么还没带着兰姐姐来啊。 打架她可以,论谋略她是真的不行呀。 聚义堂中,气氛比起白日来明显不同了。 葛二娘和蒋无赢正起争执,一个要降,一个要打,争得面红耳赤。 宋正义说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都是想保住自己的山头,可擂台上都说好了,此事交给小辈们,我们退到后面看着。” 蒋无赢说道:“说是交给小辈,还不是交给你家宋蝶。宋蝶那小家伙懂什么呢?她只会打架,瞧瞧都把我家儿子打成什么样了,都吐水了,吐水了啊,回去还做了半天噩梦呢!” 闻言葛二娘忍不住嗤笑,说道:“那是你儿子学艺不精,不敌宋蝶。”她叹道,“不过宋大哥,如果小蝶她真的不能担负重任,不如还是把大权交给我儿吧。” 宋正义就是听不得人说他闺女不行,他说道:“愿赌服输啊葛二娘。” “哦。”葛二娘远比蒋无赢要脸,这差事讨不来她也不提了,“可是小蝶呢?火都烧到屁股上了,人怎么还没来?” “我来了。” 宋蝶的声音明显弱了很多,一瞬谢遇还以为那个文静温婉的宋蝶二号回来了呢。他看了看她,轻声:“不必慌张,六叔会帮你的。” 宋蝶大喜,问道:“六叔知道我原先的计划?” “不知。” “……”那六叔你有什么好说的呀! 谢遇微微挑眉,怎么,他的脑瓜子还比不上她了?失忆几天这信心便膨胀了? 宋蝶往大门外瞧看,飞天鼠怎么还没把消息带来,兰姐姐那家伙肯定是在家里头,她绝不会乱跑的,直接去她家里找人问清楚,这会也该到了。 蒋无赢说道:“侄女啊,你就说说你的计划吧,再等下去朝廷的人就要扑上山来了。” 葛二娘说道:“定是在等天亮。” “我……” 宋蝶紧张地哑了声,她干咳一声:“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很重要么?” “重要,他是我的军师。” 大堂众人心照不宣地看向谢遇,眼里全都在问一个问题——怎么,你不是她的军师啊? 谢遇也好奇看她——怎么,我不是你的军师啊? 宋蝶相信兰姐姐是有退兵计策的,否则不会当众人的面争取大权。她既惊讶她的果敢,又意外她敢站出来展示这种果敢。如果兰姐姐的计划没有及时带过来,她就把事情交给谢六叔。 可谢六叔没说过他有退兵计划,这种事交给他如果失败那责任就全在他的身上了。 她宁可自己成为千古罪人,也不要让六叔背锅。 她再等一刻,就一刻,等不来人她就只能让六叔上了。 门外的日晷渐渐随月光偏指,已近天明,山上山下的人都在等着信号。 韩北亭已回到山下,他见营帐内有灯火,秦刻礼不知在与谁说话。他走到营帐前门外的人便说道:“韩大人,何大人正在里面等您。” 韩北亭微顿:“丞相大人来了?” “回大人,是的。” 韩北亭颇觉意外,虽说三宝山的贼人纠缠过客已久,但也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可为何像丞相这样的一品大臣都劳师动众前来。 他满腹疑惑,入帐问安:“下官韩北亭见过何大人。” 何冲说道:“本官也是刚到,韩大人去何处了?” “上山探查敌情了。”韩北亭说道,“下官方才上山,他们已经严阵以待,若是天亮便强攻,恐怕会是一场恶战。” 何冲想了想问道:“韩大人有何想法?” 韩北亭说道:“下官只是辅佐兵部擒贼,决断之事仍需顾大人和秦大人定夺。” 绣球突然扔回自己身上,秦刻礼接得倒是快,他说道:“此事应交由何大人定夺。” 何冲笑笑说道:“韩大人的意思是不愿伤及我军,想要试着议和?可我们朝廷已经发兵六千,若是落个求和的名声,让严守边疆的将士们如何想?” “不是议和,只是给他们一个机会。贼山三千余人,并非全部男丁山贼,仍有过半是老幼妇孺,如若屠山,恐怕会遭百姓非议。” 秦刻礼说道:“既选择与贼为伍,便要想到会落到如何凄惨的下场,这怨不得别人。” 韩北亭还想劝,何冲说道:“秦大人说的有理,何况善良的百姓早对山贼劫匪深恶痛绝,又怎会怜惜他们。前阵子不是听闻秦家娘子也遭了贼,连同马车一起坠落山崖受了伤么?你问问秦大人可会原谅那些山贼,可会怜悯他们丢了性命。” 韩北亭还不知有这一件事,秦刻礼说道:“下官绝不原谅。” 话已至此,韩北亭便知再也阻拦不了他们的攻打贼山的决心。 何冲说道:“天一亮就出兵吧。” &&&&& 贼山上,聚义堂中,一刻钟很快就过去了。 葛二娘几乎是掐点说道:“侄女,该你说话了。” 蒋无赢见她面色凝重,催促道:“你要是不行早说,把大权交给我们蒋家!” 葛二娘冷笑:“不对吧蒋无赢,凭什么要交给你?” “好歹我们在擂台是第二名。” “这事要讲脑子,你家必胜有吗?” “就你家小明有,可他有胆子吗?恐怕跟老鼠一样大吧。” “蒋无赢!” 眼见两人要掐起来,宋蝶就要官宣大权交给谢遇时,外面一条黑影掠入大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几乎所有人都握紧手中兵器,警惕观望。 只见那黑影如暗夜蝙蝠窜入,而肩上却扛了个女人。 宋蝶在那身体里待了多日,一眼就认出那是谁了。 她差点原地蹦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落到地面上的人。她的救兵竟然亲自来了,兰姐姐从那囚笼里亲自来啦! 第二十六章 与朝廷的第一战 赵海兰来了。 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会愿意再回贼山,而且看见堂上众人她如死水的心又澎湃起来。 仿佛这里才是她喜欢的地方,发霉的石屋扫扫就好,硬得折骨的床铺软点就好,就连食物她也可以跟厨子好好提提,改了不就好了么? 这些都不是难事。 可当她看见宋蝶时一瞬又清醒了过来。 如今她是赵海兰了,回不到这里了。 骤然失落。 “兰姐姐。”宋蝶欣喜万分,她冲上去一把将她抱住。 赵海兰上山前戴了帽子,垂落的轻纱让人看不出她的模样,宋蝶一脑袋钻进面纱后,几乎要激动得哭了,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没想到你亲自来了,家里头不会找人吗?让那老妖婆知道了回去你就得被关小黑屋啦!” 赵海兰问道:“谁是老妖婆?” “你婆母。” “……”这未免太大不敬了! 宋蝶说道:“不怕,完事了我跟你一起去,再揪她头发。” “……所以她脑门那块秃掉的头发是……你做的?” “对啊。” “……”这下她知道为什么她回去后婆母看她的眼神变得躲躲闪闪不敢多言了,这是生怕把她的脑袋给薅秃啊。 “小蝶。”谢遇见她与那陌生女子大有碎碎念到天明的意思,唤她回神,“这是你的朋友?” 赵海兰抬头看他,再见谢遇,又好像初见谢遇。她在想如果谢遇知道她和宋蝶的奇遇,会不会被惊吓。 能看到谢六叔被吓着的模样,好像也挺好玩的。 宋蝶对众人说道:“这就是我的军师!你们喊她小花就好了。” 葛二娘眉头一皱:“我方才分明听见你叫她兰姐姐了,怎么,我们不是喊她小兰?” 宋正义朗声:“全名兰花,叫小花更亲切!” 赵海兰:“……”好像是挺说得通的。她说道,“路上出了点事,又去山脚下探查了一下敌情,所以来晚了,让诸位久等着实抱歉。” 她的声音本就温软,如今诚恳道歉,瞬间让人没了生气的心思。 就连大老粗蒋无赢也说道:“就……坐下来好好说说吧,得抓紧时间了,那帮狗官随时可能冲上来。” 赵海兰说道:“从他们在山下的排兵布阵看来,他们的确是准备天亮上山了。” 众人顿时有所慌乱。 “他们来了多少人?” 飞天鼠说道:“约莫五六千人。” “完了,我们统共加起来才三千余人,还有一半是老幼妇孺,实际兵力也不过一千八百人。” “朝廷此次派出的都是精兵,六千人可当两万人用,我们如何与之交手谈判?” “恐怕还未开口就已经被他们歼灭了。” 赵海兰说道:“诸位稍安勿躁。自古以来并非兵多即为胜者,古有柏举之战,吴王阖闾率领三万吴国军队深入楚国,击败楚军二十万主力;后有彭城之战,楚军在半日之内以三万之师击溃汉军五十六万之众。这些都是兵力悬殊却以少胜多的战役,我们三宝山易守难攻,如今又将据点安置在地势最险的秃鹰山,在地形上我们已经占据优势。” 何三叔听着她分析,好奇她是从何而来。他看向谢遇,也在他眼里看见了同样困惑。 赵海兰继续说道:“要想打赢这场仗并不容易,也绝不是长久之计,三千人要吃饭,就必须要下山,既要下山,就一定会被地方掐住命门,阻拦粮草运输。粮草一断,我们也将溃败。” 葛二娘问道:“侄女,那我们当如何?” “速战速决速速结束。”赵海兰说道,“先打,拼尽全力地打,打得超出他们的预测范围内,将他们打懵。同时还要尽可能地俘虏敌兵。” 蒋无赢问道:“这是要作为谈判的筹码?” 赵海兰摇摇头:“我们再剽悍凶猛,也不可能保证无人落入他们的手中。这是交换人质的筹码。” 众人恍然,就连谢遇也觉她心思精巧,棋盘落一子,已见未来七步棋。 宋正义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打?” “此刻。”赵海兰说道,“飞天鼠打探过兵部的口风,并无招安的决定。所以我们要先打出优势,不能坐以待毙。他们肯定不敢相信我们敢先开战,如此更容易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目光落在宋蝶身上。宋蝶下意识看了谢遇一眼,赵海兰也看向他,她的计划还要他的首肯么? 他若是摇头,难道她的计划就要被否决了? 万幸,他微微眨眼,认可了。 赵海兰松了一口气,宋蝶也如释重负,两大军师都认可的计划,她已经觉得胜率是百分之九十九了! 她说道:“下山,打架!” 众人振臂高呼,同声响应。 秃鹰山上除了本就有的五百余兵力,加上葛二娘和蒋无赢带来的两百余人,一共有七百兵力。 那些个老幼妇孺听见如今是背水一战,关乎山寨生死,便拿起锄头镰刀还有烧火棍纷纷赶来大门,誓要与官兵决一死战。 宋正义见他们群起激愤,便跳上门口哨楼高声:“大家安静安静——大家的心情我理解,但刀剑无眼,不是靠着一腔热血就能上阵杀敌的。” 台下人问道:“寨主担心我们安危我们懂,可这也是我们的家,难道让你们上阵杀敌,我们在家里提心吊胆吗?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在战场上!我虽已七十,但拖住一人就是一人,老夫可不惧以一换一!” 一妇人说道:“我也不怕,凭什么蔡家娘子可以提剑去,我拿着个铁锅铲就不能去了。” 蔡家娘子一听便说道:“胡闹,你娃儿才刚满一个月,我娃儿都十个月了,把你锅铲收好。” “我家的要吃奶你家的就不吃了吗?我也是山寨里的人,山寨没了我和娃就没家了。”手抓锅铲的妇人哽声,“寨主和三叔六叔对我们那么好,他们都上了,我们却躲在后面,我、我不服气,要死一起死!” 众人更加激昂:“对,要死一起死!” 赵海兰说道:“这是奇袭敌营,打出浩大声势,不会那么惨烈的。” 她着实意外山寨里的人会如此拥护寨子,这不是贼山吗?可此刻在她的眼里他们就只是想安心过日子的平民百姓,而不是穷凶极恶靠打劫为生的山贼。 见过山贼头子出远门入深山挖药材维持生计的么? 见过只打劫奸商狗官的山贼么? 见过日子过得清贫却仍要拿钱救济附近贫苦村民的么? 没见过,她甚至没有在话本戏台上见过。 此时谢遇见众人不肯散去,也登上哨楼说道:“自古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足以见粮草的重要性。若你们做饭的都去打仗了,那在前面打架的人就得饿肚子。此战奇袭敌营,并非深入腹地,不会太过凶险,请诸位放心。如若往后真已到生死存亡之际,定会召唤诸位齐心上阵。” 一孩童问道:“六叔我们会输吗?” 谢遇说道:“不会。” 众人立刻说道“六叔说不会就是不会”“我们听谢六叔的”“六叔带头去呢,不可能输的”“早些年跟卧牛山和金宝山打了那么多次都没输过”“上回朝廷都把我们的小蝴蝶抓走了六叔都给救回来了”“六叔说不会输就不会”。 寨子里的人低声说着,赵海兰惊诧笼罩在他们脸上的阴云似乎突然消失了,就因为谢遇一句话? 他们就如此信服他?就连寨主说的话都没有他那般力度。 赵海兰看向谢遇,在她眼中,是一个高高瘦瘦清俊的年轻男子。 可他的魄力却无人能及。 宋正义说道:“走,下山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走!” 天色将明,韩北亭一直站在树上观望山上动静。那里整夜的灯火都亮着,上回他来也是这样,似乎在告诉他们——我们严阵以待,来者必杀。 直到他看见有灯火微微闪烁,他便立刻从树上下来,去了何冲的帐外。 门口的护卫将他拦住,低声道:“韩大人留步,大人还在休息。” 韩北亭说道:“下官有事禀报,还请你通报一声。” “大人留步。” 韩北亭说道:“我怀疑山贼要下山了。” 这会在隔壁帐内休息的秦刻礼过来,说道:“韩大人太过心急了,丞相大人已说天亮便进攻,这不过两刻的事,还是等等吧。” 韩北亭摇头说道:“我方才注意到贼山有动静,恐怕他们要奇袭军营。” 秦刻礼说道:“大人太过忧虑了,他们知我们有数千兵马,想着如何逃走才对,怎敢主动来招惹我们。” “不,秦大人不了解秃鹰山的人,我与他们交过手,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韩北亭仍想进去,却依旧被秦刻礼阻拦。他微愠,“顾大人既请我来做参谋,那便是认可我当年与山贼交手得利一事,可秦大人却诸多阻扰。” 他要进一步,秦刻礼伸手拦住他,韩北亭说道:“你这是枉顾六千将士性命!” 秦刻礼目光阴沉,始终没有退后一步。韩北亭突然明白为何秦刻礼会在此时来兵部,想必是何冲安排的。 可为何只是剿灭一座贼山,何冲要如此大动干戈。 就为了与顾连明作对? 这个理由未免太牵强。 可无论如何他都想不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为何要刁难一群山贼。 突然守卫步伐匆匆跑过来,说道:“禀两位大人,山上传来异响,人马众多,恐怕是要偷袭我军,请两位大人速速决断!” 秦刻礼一顿,韩北亭已向外走去:“立刻召集众将士,对抗山贼!” “是!” 待韩北亭走后,秦刻礼便在门外说道:“大人……” “我听见了。”何冲的声音清朗,丝毫没有带着刚醒的倦意,他缓声说道,“我早料到他们会来,这才是他们素日的做派。他们从不愿坐以待毙任人宰割,打得凶些好,最好我军多死一些人,待我上奏圣上,到时就不止是来六千精兵了。” 秦刻礼不知他这么做的目的,但他可以肯定一件事,何冲要彻底剿灭贼山,杀死山上所有的人,绝不给他们后路可退。 第二十七章 跳出那四方天地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众将措手不及,正是沉睡在梦中的时辰,被鼓声惊醒后他们甚至还以为仍在做梦,直到听见副将游走的呼声才明白这不是梦境,而是真的有人进攻军营了。 黎明的天气仍旧微凉,他们连衣服也来不及穿便提枪上阵。 人刚出帐篷就见一团团火从天而落,箭上系着火球滚落军营,转眼烟火四起。 本就慌张的众人更是慌乱,这时丛林传来刀剑呵斥声,片刻已有黑压压的山贼如泄洪涌来。他们惊诧地提枪应对,对面山贼却是直接冲撞,根本不以兵器相见。只撞得衣衫不整的他们更加狼狈倒地,一身脏泥。 伤害性不大,可羞辱性也太强了吧! 众将还没起身,又被人撞倒在地,接连几次撞得人精神恍惚,满脸脏泥。 韩北亭眼见局势已乱,那秦刻礼也护着丞相去了,根本不见人影。他心中恼怒,宋蝶怎么就有个如此不靠谱的表姐夫呢!他翻身上马,一杆长枪拿在手中,策马冲向混乱的人群中。 “西营速速往后退!” “东营朝左侧包围!” “拦截他们的退路!” 赵海兰听见有人如此布阵,立刻问道:“我们可有人被捉?” 那人答道:“来得突然,他们还未反应过来,目前我方优势巨大。” “那就带三十个人质走,迅速撤退。等六千人清醒过来便会立刻包抄我们,寡不敌众,迅速撤退。” 旁边的蒋无赢说道:“这是打的啥啊,虚张声势?” 赵海兰说道:“对,就是虚张声势。” 葛二娘说道:“我们也没人落他们手里,还抓人质,这不是故意招惹人家吗?” “一会就放了。” “那不更是白费功夫!” 谢遇见两人纠缠不已,根本不愿听指挥,说道:“就是故意招惹,此战是让他们明白,我们可以打得他们措手不及,也可以不损一将生擒人质,但绝不会伤他们性命,说明我们有意求和,无意伤人。” 两人见谢遇都开口解释了,不便多说什么,谁让他们输了擂台呢。 谢遇吹响木哨子,清脆的哨声传遍整个军营。 去打头阵的宋蝶听见动静,立刻高声:“撤退!” 已在伺机擒王的韩北亭听见“撤退”的声音,判定那人就是“头子”,冲开人群朝她飞去。 宋蝶见火光在地上映出个扑来的人影,迅速转身挥舞长枪,那人恰好也是一柄枪,两枪相撞,震得双方手掌发麻,皆往后退。 韩北亭已认出她是宋蝶,上次跟她是赤手较量,他知她武功好,可他不知她枪法也使得好,这着实令他惊讶。 宋蝶负手拿枪,说道:“我们这就走了,你就别打架了。” “……”这话怎么就有点不太讲道理呢?韩北亭说道,“你留下来做人质吧。” 宋蝶哼声说道:“当年我酒醉被擒,如今我可没有喝酒,你若要战,我能跟你打上三百回合,休想再擒住我!” 已在着手撤退的赵海兰见宋蝶还恋战,呼声:“小蝶——” 宋蝶回神:“我兰姐姐叫我了,我们改日再战!” 她说着提枪便走,韩北亭要追,就见她转身朝自己投掷了个什么东西。他立生警惕,往后退步,可那东西根本没炸出烟火,他一瞧,竟然是个大松果。 再抬头,那群山贼都不见了。 就连在地上爬起又被撞翻爬起又被撞翻无限循环的士兵都懵了神。 人呢?人怎么就突然不见了??? 搁这推泥人呢。 韩北亭也觉他们撤退得奇快,说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也不为过。身后忽然传来何冲的声音:“这群山贼行事果敢,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韩北亭听见何冲的声音,心下对他早有意见,转身时仍旧沉住气问道:“丞相大人有何提议?” “向朝廷调遣一万人,彻底踏平秃鹰山。” 韩北亭皱眉,只是秃鹰山?这次剿匪的目的不是三座贼山么?而且他怎知方才来的人是秃鹰山的人。 他心下不解,说道:“他们手中有我们的人质,还请大人再等等。” 何冲说道:“朝廷军队一来,他们定会放人。” “何大人当然不在意我兵部将士的安然,但老夫在意。” 顾连明从暗处走来,与他站在火光之中,灼灼对视。他说道:“何大人向圣上奏请督军,既是督军,那烦请不要插手我兵部的事。”他突然转向秦刻礼,“你失职了,秦大人。” 秦刻礼说道:“方才山贼奇袭,下官属实脑子慌乱,还请大人恕罪。” 顾连明冷冷轻笑,这个年轻人不想走正途,满脑子想走歪路,攀丞相高枝。他不再理会他,抱拳对韩北亭说道:“辛苦韩大人了。” 韩北亭谢礼道:“职责所在。” 秦刻礼说道:“大人,当务之急是要救回人质。” “不必了。”顾连明说道,“等天亮了人就会被放回来了。” 何冲说道:“顾大人如此笃定?” 顾连明瞥了他一眼连话也不答,嫌恶之情毫不掩饰。韩北亭见气氛冷沉,接话说道:“此次奇袭本可以伤我将士,但他们并没有这么做,甚至不伤一人,带走数十人不过是为了敲山震虎。” 何冲不语,只是目光沉沉,隐藏冰霜。 待他们二人走后,何冲便对秦刻礼说道:“你修书一封让人送给魏国丈,就说顾连明有和解之意,不愿惩处贼寇。” “是,大人。” 天刚亮,赵海兰估摸着军营已经清点完人数,便把他们放了回去。 宋蝶说道:“来都来了,不让人吃饱了再回去呀?回头他们大概会在军营里宣扬我们是好山贼呢。” 赵海兰说道:“山上粮食只够我们全寨吃二十日,我舍不得给他们吃一份。而且他们忧心忡忡的,就算给了食物也会觉得里面投了毒,要么不吃要么吐掉。” “防人之心可真重。” “是你太没心机了。” 两人这会站在哨楼上往山下看着,军营里已经在修建防护,又加了哨楼。 赵海兰颇有成就感,说道:“他们这是生怕又遭突袭。” 宋蝶方才也觉他们灰头土脸的甚是好玩,问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呀?” “领兵的是顾连明顾大人,他过往打仗从来都是以攻为主,不到迫不得已不愿退步守城,所以我想他吃了早上的亏肯定会伺机反攻。” “可一天足足有十二个时辰,他会在哪个时辰上山?” 赵海兰低眉细想片刻,说道:“午饭前,那时人最疲累饥饿,如果被奇袭,士气会大乱。” 宋蝶说道:“那可怎么办?” 赵海兰笑问:“小蝶妹妹认为该怎么办?” 宋蝶一顿:“兰姐姐肯定知道,我听你的就是了。” 这话令赵海兰颇觉奇怪,她问道:“过往是不是你爹、你三叔六叔总将你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当当,一点主意都不让你出,一点事都不让你操心,所以你总是遇事便不自己动脑子,要问别人。” “咦……”宋蝶还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她这一提,好像的确如此,“基本都是六叔替我操心,我问他什么他都能答出来,久了我好像就不爱动脑子了。” “小蝶你这样聪慧,凡事自己多想想,无论是你爹还是你六叔,不会总陪着你。像你我互换后,便没人给你出主意了。” 宋蝶想了想便说道:“是哦……” “以后好好认字,认得字了便能看懂书,看懂书七窍一开,眼界便会宽阔。” “读书没用。” “怎会没用。” “兰姐姐读了很多书呀,可你……”宋蝶顿了顿才说道,“可你还不是一样被困在秦家那个四方天地,唯一的用处也就是跟那些夫人小姐们写写诗对对词。” 赵海兰心头咯噔一声,宋蝶又说道:“兰姐姐只是做个当家主母可太浪费了,就该去广阔天地里,好好发挥你的才能。兰姐姐才是那个能成大事的人,待在小院子里可太屈才啦!” “真的么?” “真的呀,你看如今多好啊,我看兰姐姐也挺开心的。” 赵海兰不由沉思,她沉默许久才说道:“小蝶,我们约定一件事可好?” “兰姐姐说吧。” “你去认字,我多往外走走。” 宋蝶苦着脸说道:“认字可太难了呀。” 赵海兰笑笑:“你不认字不读书,日后跟韩大人说不上几句话的。” 宋蝶竖起耳朵说道:“兰姐姐你……” “你喜欢他。” “……我、我才没有。” “对对,没有没有。”赵海兰笑得温婉明媚,“你已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就好好与韩大人共处吧。” 宋蝶心中自有苦恼,她当初顶着兰姐姐的脸与韩北亭相识,如今她不知他是因“她”的脸而与她走近,还是真的因她宋蝶的性格而走近。 这事该怎么说?这不是摆明了是大骗子吗? 赵海兰说道:“下去吧,让厨子大叔早点开饭,吃完就进入防御状态。” “嗯!” 宋蝶已经准备下去,见她的目光却落在哨楼下的平地上,她顺势看去,地上走过四五人,一瞧那二流子式的架势就不是他们山寨的人。她说道:“兰姐姐在看什么?” “他们是谁?” “看衣服应该是卧牛山的,葛二娘的手下。” 赵海兰目光微沉,说道:“他们就是那日来劫持我的人,换句话说,就是令我们坠崖的元凶。” “诶,你不说我都忘记了。”宋蝶握紧拳头说道,“我去揍他们一顿。” “等等。” 赵海兰拉住她,宋蝶说道:“难道兰姐姐要放了他们?” 这种大发善心的事她可不喜欢,人就该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赵海兰淡声:“当然不是,当面揍不利于三山团结,现在时机也不对。”她看着下面说道,“诸葛空明不是在那么,让他教训去吧。” “钱都入了他的口袋里,他怎么会教训他们?” “我猜他们那日是去吃独食了。”赵海兰指了指已经背身的那六人,“刚才你只是往那看了一眼,他们就转过身去,神情十分不自在,想必他们也知道害你坠崖差点殒命,心虚了。但这几日诸葛空明面对你的脸时神情却毫无变化,而且对你为首指挥三军也愿赌服输,并不像是知道这件事的人。” 宋蝶了然:“所以如果让诸葛空明知道他们下山吃独食的话……肯定会严惩他们。” “对。” “那我们赶紧下去揭穿他们!” 敢情她的兰姐姐是只黑心小白兔呀! 第二十八章 切磋与试探 宋蝶和赵海兰从楼上下来时,那六人还没走,诸葛空明正在与他们说话。 小头目眼尖,瞧见了宋蝶,这眼神还没对上他就赶紧转身,背对她。 宋蝶笃定他是认得自己的,突然赵海兰说道:“那日你们起码劫了五箱珠宝,可真是发财了。” 小头目一听脸色都变了,一旁的诸葛空明眉头瞬拧:“姑娘你在说什么?” 宋蝶立刻意会到了她的意思,接话说道:“咦,你忘性可真大,上个月他们下山劫了秦家娘子好多钱财。对,害我坠崖的就是他们。” 诸葛空明的眉头顿时皱得更深,盯着他们说道:“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宋蝶意外道:“你不知道?” “不知,但凡卧牛山的人要下山劫财,都要得到我娘或者我的同意,可我记得那日没有答应过谁下山。”诸葛空明想着,笑容愈发阴冷,徒生冷厉,“看来……有人背着首领偷吃啊。说,这事你们做了几次!私吞了多少钱!” 那人一见他脸色瞬变,也吓得求饶:“少主饶命,我们就做了这么一次!” “那劫来的钱呢?” “我们藏起来了,回头能下山了我们就搬到您屋里去!” 赵海兰说道:“往后劫财便好,还要取人性命,实在不可取。” 那人的脸色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诸葛空明冷声:“你们还要人命?我说过多少次了,劫财便好,惹上人命容易被官府盯上,你们是要害死卧牛山的兄弟们不成!”他抬脚便将跪在地上的人一脚踹倒,“谁给你的胆子去杀人,也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杀的是谁,差点害死了小蝶!” 那小头目在最前头,挨了好几脚,别的人瑟瑟发抖,说道:“我们也没打算要宋壮士的命啊,谁知道她会突然跑出来。” 赵海兰微顿:“你们的意思是你们一开始就打算要赵海兰的命?” 回想当日,他们确实都冲自己来,而不是直奔钱箱。 小头目怒瞪了那人一眼,一抬头,又迎上诸葛空明冷厉的双眼,他心头一颤,脖子上已被对方扼住,掐得他瞬间窒息。 “饶、饶命……” 这一番闹腾引来诸多人围看,诸葛空明便要他们看看卧牛山的家法,没有驱散人群。 谢遇这会也过来了,听见诸葛空明斥声:“是谁让你们做那杀人越货的事的!说!” 小头目已快窒息得半死,对方一松手他就使劲叩头说道:“是一个姑娘,她给了我们许多钱,说不日会有位小娘子路过卧牛山,要我们取她性命,最好让马车坠崖,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赵海兰惊诧道:“你们知不知道是谁指使的?” “不知道,那姑娘声音很年轻,没看着脸。” 谢遇问道:“她给了多少钱?是银两银票还是黄金?” “黄金,三根黄金。” 宋蝶问道:“六叔问这个做什么?” 赵海兰接话说道:“若是银两便能去钱庄问问找线索,可若用三根黄金,那只能说明那人很有钱,也证明我……证明赵海兰的命值钱。” 谢遇看看她,这种他说了上句对方便知下句的感觉着实很好,诶……怎么有种隐约相识的感觉。 仍旧震惊在自己被人买凶追杀的赵海兰有些晃神,谁要杀她?她与人从不结怨,总是真诚相待,可谁要杀她?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而且对方是一个年轻姑娘。 有钱、年轻、姑娘,要杀她。 谁? “对方早有预谋。”赵海兰说道,“那日秦家娘子从娘家回京城,原本走的路忽然说塌方了,便换了三宝山的路,到了卧牛山就遭了山贼索命……” 谢遇说道:“看来小蝶的坠崖是个意外,可秦家娘子却不是意外。” 诸葛空明问道:“谢六叔也如此笃定?” 谢遇说道:“那日我在崖下救回小蝶时,发现那匹马口鼻渗出的是黑血,若是正常而亡,定是鲜血。” 诸葛空明恍然说道:“中毒了。” “是。有人一早就给马下了毒,令它发疯。强行改道、山贼追杀、马匹中毒,看来那出钱买命的姑娘是下了死手要杀秦家娘子。生怕一计不成失败,非要设下重重绝杀关卡。”谢遇说道,“着实歹毒。” 赵海兰浑身冰冷,好在她面纱罩脸,别人瞧不见她苍白无血的脸色。 诸葛空明说道:“你们几人真是惹了大祸,就在这跪上一天吧,小蝶什么时候说原谅你们了再走。那劫来的钱……” 这话一说宋蝶反应倒是快,这分明是要私吞呀,毕竟钱也不是她宋蝶的,而是兰姐姐家的。 好姐妹的钱怎能拱手相让! 宋蝶说道:“就当做给我赔礼道歉的吧。” “……”诸葛空明仿若被割了肉,不对啊宋蝶,你何时脸皮这般厚了,这也不是你的钱啊!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点头,“行!” 割肉,这是当众割肉! 宋壮士你变了! 众人散去,赵海兰打算回屋里静静,才走几步,谢遇就跟了过来。 她偏头看看他,问道:“六叔不去忙么?” “大权在你,你若是想我忙些,可以让我去做。” “先吃饭吧,怕他们随时进攻。” “确实有这个隐患。”谢遇又说道,“我听闻这次指挥清剿三宝山的是兵部,而秦刻礼刚好调任兵部,如今正在山下。谢某有点好奇,你在山上的事他知不知晓?” 赵海兰一顿:“你何时认出的我?” 谢遇说道:“你那样关心秦家娘子遇袭一事,小蝶又唤你‘兰姐姐’,再认不出来,就跟傻子无异了。” 赵海兰知道在他面前隐瞒无用,便不再遮掩:“还请六叔保密。” “好。”谢遇又好奇问道,“你与小蝶到底是如何相识又情同姐妹的?” “六叔又何必追问呢,姑娘家总有自己的隐私的。” 谢遇笑道:“秦夫人不知,虽然我是叔叔但因并没有年长几岁,所以更似她的兄长。她行事并不周全,我怕她出事。” 赵海兰摇头,看着他说道:“你只是想掌控她,你因为自己不能知她全部事情而恐慌,对吧,六叔。” “……”谢遇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说过,他微微一顿,再次审视起这位秦家娘子。她给他的感觉实在是太熟悉了,他下意识伸手去撩她的白纱。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就是想看看她的脸。 赵海兰往后一退,轻斥:“失礼。” 谢遇也一顿,立刻收回了手:“抱歉。” 他魔障了吧。 诶,这种总是似曾相识的感觉…… 谢遇说道:“方才那个问题……” 赵海兰说道:“六叔是怕我与我夫君里应外合?” “那倒不是,至少如今在我看来你战与退的计策都没有问题。只是……”谢遇仍是说道,“奇怪你为何要帮三宝山对抗朝廷,这对你秦家夫人的身份来说是百害无一利的。” “天雨大,不润无根之草;道法宽,只渡有缘人。不是我选择帮你们,而是你们自己的所为让我来帮你们。”赵海兰说道,“你们不是纯粹的恶贼,或许是有什么原因屈居林中,偶尔下山打抱不平劫贪官奸商的不义之财。对魏国丈来说你们是恶人,所以他要告状,可魏国丈臭名远扬,城中吃过他苦头的人是敬佩你们的。” 谢遇明白了她的心思,但是她的身份很微妙:“若是让秦刻礼发现你的所在,恐怕会责难你。” “他不是一个是非不分的人。” “但据小林子探听所知,此次他是主战派。” 赵海兰说道:“他不如我对你们了解,只当你们是恶贼,自然要倾尽全力剿匪。” 谢遇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夫人是从何处了解到我们的?” 赵海兰差点落入他话里的陷阱中,幸好她思维敏捷,便说道:“你忘了我与小蝶情同姐妹,她对我无话不说。” “哦。”谢遇不信,小蝶在他眼里就是个透明人,没有一丝隐藏。 不对,从她坠崖后开始,就不再透明了。 他甚至看不清她了。 沉思片刻的谢遇还想问,一抬头却见赵海兰挪着步子跑到八百里开外了,像极了老鼠见到猫! 果不其然,午时还未到,山下的人就摸上秃鹰山,想趁机奇袭。 但山上人早有预料,兵来将挡,也没让兵部占到便宜。 到了半夜,赵海兰又命人下山袭击,这次对方有准备,没有让他们占到便宜。 接连三日,双方你来我方仿佛小鸡互啄,根本没有打得狼烟四起不可开交。 今日这奇袭又打了一会,片刻顾连明就让他们撤了回来。 何冲见他又令人招回山上的人,说道:“顾大人根本就无心攻山。” 顾连明说道:“对方太过厉害,难以攻克,又并非大恶之徒,我看应当招安,变为良民。圣上勤政爱民,一定也愿如此,不愿见我军因交战出现伤亡。” “……顾大人一开始就是打定主意招安了。” 顾连明面色温和说道:“没有。” 分明就有!何冲难以想象他堂堂兵部尚书也能如此耍赖。 顾连明对韩北亭说道:“劳烦韩大人上山一趟,细说招安一事吧。” 何冲立即说道:“秦大人也一起去吧。” “是。” 第二十九章 贼山议和 招安的人来得比想象中快。 探子来报的时候,赵海兰还觉意外,谢遇在旁说道:“统帅是顾连明,早年他行事较为激进,手段雷厉风行,后来敛尽光芒,待人温厚和善,遇事也是如此。这或许就是他想议和的缘故,不愿兵刃见血。” 赵海兰略微意外地问道:“你对朝廷老臣也知晓得如此详细?” 谢遇说道:“恰好知道罢了。”他说道,“一会议和……” “六叔不放心的话,就和我一起去吧。” 谢遇是不太放心这半路突然冒出来的人去谈判,毕竟她手握三宝山数千人的命。 他再看那真正的统帅宋小蝶,埋头干饭,专心致志。 真是他的好侄女哇。 韩北亭来了秃鹰山多次,但在白日里从大门走进去还是第一次。 山寨大门便是两座哨楼,上面站了四个守卫,他们目光远眺,手上始终拽着一只哨子,楼台上悬挂着火折子还有一支烟火,都是可以快速便捷发出信号的东西。 难怪方才他们进攻时对方可以迅速出动,一是有所防范,二是信号传得及时。 他走进寨子,四面以木为墙,高耸入云,底下放置一圈兵器,场上山贼挥剑打拳,拉弓射箭,挑枪弄戟,寨子房屋老旧,但兵器却很新,皆是利刃。 他甚至有种错觉是进了一座军营。 秦刻礼说道:“他们的兵器如此齐全,当真没有谋逆的心思吗?” 韩北亭深知他早已上了何冲的船,心中再无半点公允,除掉山贼也是他所希望看见的吧。他说道:“秦大人是文官,不知一个习武之人对兵器的喜爱。像赵将军钱将军甚至令国公府上的兵器都不会少,我家中也有不少兵器。” 秦刻礼怎会不知他在说什么,拉出一群武夫来偏袒山贼,他不敢非议将军府的兵器,便说道:“他们是喜爱,但山贼的心思谁能知晓。” “一会当面谈谈看,若他们议和的要求太过过分,再上报朝廷不迟。圣上虽然盛怒,但心怀仁慈,依旧希望能招安,免去一战,避免将士受伤,也避免附近百姓恐慌。” “下官也是这般想的。” 韩北亭点点头,这会已经有人迎面来接。 赵海兰见过韩北亭,见来议和的人是他,略有迟疑,没有看见在另一侧的秦刻礼——她根本没想到他会来。 可谢遇看见了,他伸手捉住赵海兰的手——本是手腕,可眼见就要迎面撞见,情急之下便捉住了她的手。 赵海兰一阵羞愤,就要甩手,谢遇却迅速转身强行将她拽走。 “你做什么!” “秦刻礼。” 谢遇低声,赵海兰当即噤声。她回头看去,果真看见了自己的夫君。 “别回头看,快走。” 赵海兰不敢多说,急忙随他走了。 手都已经抬起与谢遇问好的韩北亭手势骤停,只能尴尬收手,不过他拉着的那个姑娘背影为何如此眼熟。 小蝶? 怎么可能。 秦夫人? 那就更不可能了。 他定是眼睛有问题。 同样有此疑问的还有秦刻礼。 他与赵海兰成婚五年,单是她的手也能认出来,更何况是整个人。他起先愣了愣她怎会在此,一想绝无可能。 他的妻子肯定在家中,就算不在,也是在哪家夫人家中品茶赏花吧。即便没有在何处品茶,也断不会来贼山。 她哪有这个胆子上贼山?她胆子那样小。 不过是世上相似之人罢了。 韩北亭和秦刻礼齐齐收回视线,安心了。 宋蝶见谢遇和赵海兰都莫名走了,本在后面安心啃鸡腿的她突然觉得鸡腿不香了。 而且同去的何三叔蒋无赢葛二娘甚至诸葛空明都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宋蝶默默咽下鸡腿,又开始绝望了。 六叔兰姐姐你们跑哪去啦! 谢遇拉着赵海兰匆匆离开,待走得远了,才停了下来。 赵海兰收回手:“谢谢六叔。”她又说道,“你快点回去吧,小蝶她可能应对不了。” “好。”谢遇又问,“你不交代我一些议和的事?” 赵海兰神态自若说道:“六叔跟我想的应当是一样的。” 不是差不多,不是相似,而是一样。谢遇觉得她一副十分了解自己的模样,可他何时跟她共处过?这统共也不过几个时辰,怎么就博得心思缜密又小心的她的信任了? 他不解,但这种感觉十分熟悉。 就像是…… 已经与她分开往回走的谢遇蓦地停下脚步。 像极了坠崖失忆后的小蝶。 这半个月的事宛若一匹奔跑的马从他脑子里噔噔噔地快速跑过,小蝶和赵海兰的脸不断在他面前交错,那信笺上漂亮的“兰”字也撞入脑海中,撞得他屏息敛气。 移魂? 待谢遇回神,只觉身上渗出冷汗,令他诧异又觉自己才是中邪的那个。 怎么……可能…… 谢遇摇摇头,他不信。 他如此笃定地走了几步,随后又停了下来。 假设将小蝶坠崖后的全部事情套上“移魂”的说法,那所有所有的事情都解释得通了! 性情大变的小蝶,莫名出现的飞天鼠,莫名认识的小蝶和赵海兰,甚至对贼山前途忧心忡忡不顾身份上山的赵海兰,诸如这些,全都能得到最合理最通逻辑的解释。 谢遇不由深吸一口气,遭遇了这二十六年来觉得最诡异的事件。 精神受到巨大冲击的谢遇走到池水边,捧水洗脸,强迫着让自己清醒过来,把那杂乱的思绪理顺。 最终他确定了一件事——小蝶和赵海兰在坠崖时……灵魂互换了! 聚义堂上,两方人马已经面对面坐下,宋蝶还在等谢遇和兰姐姐。 人跑哪里去啦,她对谈判这事完全不在行呀。 蒋无赢看出她的窘迫,直接说道:“我就说了即便是宋丫头做统帅,能说事的还是谢六叔。他不来这事就没法谈了对吧?” 宋正义护犊子之心骤然起来,说道:“年轻人嘛,多给些历练的机会,你家儿子比我家小蝶大好几岁呢,让他来也一样,拍板的人还是老蒋你。” “我家必胜可不必倚赖我。” 宋正义说道:“行,那就让他来谈。”他随即向蒋必胜招手,“必胜啊,坐这来,宋伯伯的位置给你坐。” 已经在神游一会吃什么的蒋必胜回神:“打架我可以,谈判我可不行。” 蒋无赢瞧着宋正义笑得奸诈,老脸都快挂不住了,牛犊子,回去非得揍你一顿不可! 赵海兰这会已经从近路折回了,从后门进去站在了屏风后,她路上不放心这次议和,虽然她放心谢遇,但她想知道秃鹰山是不是能平安保住。 在半个月前她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会如此在意一座贼山和一群山贼。 也绝对想不到自己会这样为一群人出谋划策,率众与朝廷正面交战。 这种感觉着实奇妙又令人兴奋。 如今她一想到从山上下去就要回那座大宅,竟觉索然无味,甚至隐约生出一丝厌恶。 她的一生……应当是在更广阔的天地中,而不是困在四方囚牢里,平淡隐忍地过完。 赵海兰目露忧思,看着坐在桌前的小蝶,她真想坐在那,和他们谈判。 宋蝶这会也如坐针毡,她看着对面在等待的韩北亭和秦刻礼,脑子一片空白。 她夜里和兰姐姐闲聊时她有提及过议和的细节,她说的认真详细,可她满脑子都想着别的乱七八糟的事。 “有你和六叔,我不费这脑子记这些。” 现在她后悔了,如兰姐姐所说,她和六叔不会一直都在她的身边,她必须要学着自己动脑子。 宋蝶愈发明白她说的话。 六叔和兰姐姐都靠得住,爹爹和三叔也靠得住,可是离开他们后,她也得成为一个靠得住的人才行,才不会如此窘迫。 上次游园写诗也是,她要是认得字,会写字,会一点墨水,那怎会让人耻笑。 这会也不会眼见着就要出大事了。 宋蝶深深懊悔,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一定要做一个靠得住的人! ——小蝶。 似乎听见有人喊她,她回头,看见屏风那印出的隐约人影。 ——兰姐姐。 宋蝶心头猛跳,猛地站了起来,突然一阵头晕目眩,巨大的光芒瞬间遮蔽她的双眼。 等她再次睁眼,却见“自己”坐在那议和的桌前,而她却站在了屏风后面。 宋蝶诧异,又、又换了?诶?又换了! 宋正义见女儿突然站起,忙问道:“小蝶你怎么了?” 赵海兰神情恍惚片刻,她低头看着满桌朝自己看来的人,尤其是对上秦刻礼的双眼,不由一顿,可她很快便镇定下来,坐下身极力控制着狂跳的心。 她回来了,她又变成宋蝶了。 她可以与他们谈判,救贼山,不必回那囚笼里了! 谢遇此时也匆匆赶来,他看见“宋蝶”,刚平静的心又翻江倒海起来。 何三叔问道:“六弟你没事吧?” “没有。” 谢遇坐了下来,旁边就是宋蝶,他对她简直是又熟悉又陌生了。 韩北亭说道:“人可来齐了?可以开始了吧?” “开始吧。”宋正义说道。 谢遇看看旁边的人,是小蝶。 “我们的诉求有二。” 女子的声音平缓温和,谢遇几乎是在瞬间肯定了一件事——不,这不是小蝶,这是赵海兰。 她们何时互换的?他极力忍着错愕,没有再看她。 赵海兰说道:“第一,你们退兵,永不出兵。” 韩北亭说道:“可以,前提是你们不再作恶,若犯,朝廷绝不姑息。” “好。第二,朝廷若要我们下山安居,需补偿银两,分配房屋良田。” “这个我可以向朝廷提,理应可以。但你们需另寻生路,不可再去劫持过路人家。” 此话一出,葛二娘和蒋无赢便说道:“我们做了三代山贼了,如今不做山贼,以何谋生?我们的兄弟可不会种地种菜。” 谢遇只觉他们太过愚蠢,以朝廷的兵力要踏平三宝山轻而易举,不过是不愿大费周章罢了,又不想折损朝廷将士。真要攻山,顶多只是五日的事情。 他们愿坐下议和已是最大的让步,可葛二娘和蒋无赢竟还想着一边继续做山贼为恶一边让朝廷撤兵? 想什么呢? 赵海兰也觉费解,两人看着他们,只有一个念头——这俩傻子没救了。 第三十章 收编?那是不可能的事! 对方所提出的问题出乎韩北亭的意料,他想了片刻说道:“两位寨主似乎对朝廷有什么误解。” 蒋无赢问道:“什么误解?” 秦刻礼说道:“以为朝廷是惧怕你们才招安,以为朝廷出不起五万士兵,以为我们来此是求和。” 蒋无赢皱眉说道:“可我提的问题不正常?我们都拿惯了兵器,突然使锄头,那多别扭。” 葛二娘也说道:“蒋当家说的没错,即便给了我们田地和种子,也难有收获。我有个提议,除了良田和房屋,还要给我们一笔安置的银两,至少让我们度过今年的难关。” 韩北亭问道:“你们想要多少银两?” 两人相视一眼,随后说道:“每人一百两。” “不可能。”秦刻礼断然拒绝,“你们三千余人,每人一百两的话,这笔费用太过庞大,若是让百姓知道,定会不满。若是让别的山贼知道,那定会作乱以求朝廷招安抚慰。” 韩北亭也说道:“秦大人说的确实没错,一百两足够普通百姓十年花销,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答应的。每人十两便是最多的补偿了。” 此话一出葛二娘和蒋无赢都嗤笑起来。 他们每回打劫少说也有百八十两,多的时候劫镖也能得到值千两的宝贝,如今十两就想将他们打发走? 那不如与他们死扛,反正都没活路了。 秦刻礼忽然说道:“你们就没有一个主事人么?” 赵海兰已知两位当家心中所想,开口说道:“朝廷不想刀刃见血,你们不想,我们也不想,但我们三千余人的生计问题确实摆在面前。”她垂眉一想,“我有个提议,若朝廷能……” 此时突然久未说话的谢遇开口道:“朝廷退兵、分配良田房屋安置我们三千人这是我们的初步诉求,两位大人也无决断权力,还请回禀你们上峰,请他们定夺,或告知你们朝廷底线,再来商议,如此更快和谈。” 赵海兰被他截了话,不由看看他。他一定知道她要说什么,可为什么要打断她要说的话? 韩北亭和秦刻礼说道:“好,那我们先行下山,将你们的要求上报朝廷。” “好。” 蒋无赢见他们二人要走,急忙说道:“安置的银两也要提提啊。”万一就答应了呢! 这边韩北亭二人已经出了山寨大门,后面刚离了人,秦刻礼便愤然道:“狂妄山贼,不过区区三千人,却以三万人的气势逼迫朝廷就范。每人一百两安置银……说什么梦话!” “一百两确实太过离谱,但有一点他们说的不无道理。”一路思量此事的韩北亭说道,“他们在山上以劫持路人为生,已丧失了种地为生的本事。若是招安下山放任不管,他们终有一日会重操旧业。如何让他们变成真正的良民,安居乐业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 秦刻礼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为何如今还在为他们求情着想?” 韩北亭说道:“我不是为他们着想,而是为朝廷的长治久安着想。既已决定解决此事,那便要从根本解决。” “这种事哪里有解决的办法?” “有。”韩北亭说道,“收编。” 秦刻礼吃了一惊:“收编?” “对,他们武艺高强,又胆大心细,更何况在黑道混了多年,早就对道上的人了如指掌。将他们收入衙门,为朝廷所用,既招了安,又为他们提供了住所俸禄,岂非是一举两得?” 秦刻礼觉得此法可以,韩北亭的大胆已跳出了条条框框中,他一时生出了丝丝嫉妒。他摇头说道:“百姓若知道朝廷里有山贼,绝不会安心。” 更何况魏国丈能同意?何丞相能同意?他们二人可都有着将山贼除之而后快的想法。 “自古也有招安入朝的大盗贼人,他们若能为百姓办事,迟早会得他们认可。先下山向大人们禀报吧。” “嗯。” 谢遇从聚义堂出来后,脚步略快,但很快他就听见后面传来脚步声。 “六叔。”赵海兰跟了上去说道,“方才你为何要拦着我说收编的事?” 谢遇问道:“什么收编?你要说收编么?” 对方一脸茫然,赵海兰也觉得自己好像太过以为两人所想皆一样了。或许谢遇真的没往这方面想? 她判断不出来,只好说道:“我方才想说,我们三宝山还有另一条路可选,那就是争取朝廷收编,进入衙门。我们武功好,又知黑道门路,真有心擒拿江洋大盗江湖小贼也是手到擒来之事,若去了衙门还能凭自己的努力往上爬,让子孙成为清白人。朝廷也不必额外给我们银两安置,这是双方最互利的办法。” 谢遇静静听完,随后说道:“嗯,我不同意,也不会去朝廷为官。” 赵海兰还以为自己的提议十分周全,谁想竟被他一口否决了。这种毫不思索就拒绝的模样让她有些意外,他至少应该考虑一番。她隐约觉得他心有所想,问道:“六叔能说说缘由么?” 明明是小蝶的脸,可内里却是赵海兰。谢遇看着她,总觉得赵海兰的脸已经贴合到了这副身躯上,如此才不会觉得跟她说话心觉奇怪。他说道:“山上的生活很好,我们不愿下山。” “这个道理太牵强了,六叔机敏聪慧,去何处都不生惧,自有活下去的办法。可三宝山的人大多都是普通人,以后生的孩子也是贼,世代不能为官,身世也不会清白。如今有个洗清贼人身份的机会,可以造福子孙,我不解六叔为何抗拒。” 谢遇说道:“嗯,下回你可以跟朝廷提议,但你需同三位当家先商议。” 赵海兰何等聪明,她问道:“六叔不愿归附朝廷?” “不愿。” “为何?” 谢遇说道:“那里脏。” “……” 谢遇又要走,这时宋蝶小跑了过来。即便是纱巾掩面,可那小腿跑的姿势和欢快劲一瞧就是宋蝶。 他真是个傻子,之前怎么就没发现。 他看看两人,稀奇又古怪,他都快一心向佛去了。 宋蝶跑过来时谢遇已经走了,她上前就说道:“兰姐姐可真是镇定啊,我刚才都害怕死了,就想着要不要装肚子疼躲过一劫。” 赵海兰说道:“这次是侥幸,下次……” “不会有下次了。”宋蝶痛定思痛说道,“我要好好认字,看书!顾大人说的没错,要想做女将军单靠一副好身手是不行的,还得动脑子。等我认字了我就能看兵书了,终有一日我也要像兰姐姐这样,坐在桌前与人谈判时不会没有一丁点底气。三叔说的,艺高人胆大!” 见她如此意气风发,赵海兰颇觉欣慰。她也说道:“我不能像你这样学一身好武艺,但平日里我也会多走动,骑马射箭都想学学,不至于没有自保的能力。” “好啊,我们可以……”宋蝶回神,“我们可怎么换回来呀!” 赵海兰皱眉:“着实难办,不知怎的就换了。” 飞天鼠悄无声息过来,正想探头听话,就被宋蝶转身捉住:“小老鼠你在偷听什么?” “诶?”飞天鼠立刻发现了端倪,“你俩怎么又变了呀。” “不知道呀。” 飞天鼠说道:“这也好,反正一个受尽委屈的当家主母就该有一个强悍的魂魄来替天行道;一个咋咋呼呼的贼姑娘就该有一副清醒的脑子来统领贼山。哎呀,干脆你俩也别换了,就这么过吧,两全其美。” 赵海兰微顿:“受尽委屈?我的日子不是过的很好么?诚然不能总迈出宅门四处走走,但应当不算受委屈吧?” 她这一说连宋蝶都诧异了:“兰姐姐,你那婆母就挺不讲道理的,你可不能这么逆来顺受呀。老太师的孙女,自己才貌双全,待在那都屈才了。对,你就该待在贼山,才更像是一个完整的人。” “……”话越说越过了。赵海兰说道,“没那么糟糕吧。” 宋蝶和飞天鼠“啪”地拍脑袋,完了,孺子不可教也! 赵海兰见着宋正义过来,便立刻过去说道:“爹,与朝廷和谈一事,我有个想法,便是被朝廷收编。” “这想法就算了吧。” 素来惯着女儿的宋爹也一口回绝,赵海兰更意外了。她见何三叔过来,也说了这话。谁想他一听就瞪眼说道:“谁要去跟那群狗官一起共事,想也别想。” 赵海兰顿在原地,诶!这秃鹰山的人怎么突然都不讲道理了。 第三十一章 迫在眉睫 韩北亭和秦刻礼回去将此事一说,何冲便说道:“安置银两?他们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韩北亭说道:“提出此要求的是卧牛山和金宝山两位当家,秃鹰山的人并不认可。他们一致的要求就是朝廷退兵永不再犯,以及分配良田房子。” “不过是一丘之貉。”秦刻礼说道,“大人,如今多少灾民仍在受难,若真优待山贼,只会助长贼人气焰。” 顾连明点点头,又问道:“韩大人有何见解?” “下官想分配良田房子是安抚他们的好办法,但并非是最好的办法。”韩北亭说道,“下山时下官想到一个办法,将他们分散纳入衙门中,给予三位当家高位,任职有能者……” 顾连明仔细听他说完,随后说道:“如此听来,秃鹰山的人较明白事理,另外两座贼山的人多提了安置银的事。” “是。” 何冲说道:“顾大人难道连这种要求也要无限退步答应他们?” “何大人急什么,而且这件事圣上全权交给我做主,何大人这般闲么,驻守两日都不回城中。” 他简直是要把“送客”两个字摆在脸上了。 何冲说道:“圣上命我前来督查,顾大人这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非要将我撵走。” 顾连明说道:“督查便好好待着,总对我兵部指手画脚做什么。” 两人只要碰面便是唇枪舌剑,韩北亭和秦刻礼总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水火不容。 顾连明说道:“补偿银两一事不可答应,收编一事可以,再去谈……” “报——”帐外有马急停,一人下马进帐,“圣上有令,命顾大人三日内拿下三宝山,剿灭贼寇!” 韩北亭一愣,问道:“为何突然来此旨意?” 那人迟疑片刻还是没说,顾连明却明白了:“魏国丈又面圣了?” 那人位卑,不敢得罪兵部尚书,但又不敢渎职“出卖”皇上,只能尴尬不语。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顾连明知道就是魏国丈在使绊子。 何冲说道:“既是如此,那请大人出兵吧!” 旨意在前,顾连明也无法,他走出帐内说道:“召集人马,出兵卧牛山。” 何冲立刻跟了出来说道:“卧牛山已无多少人马,这一上去人也早跑光了。” 顾连明说道:“何丞相说的有道理。” “……”不敬称丞相还好,一称丞相何冲就知道他定没好事。 顾连明再次下令道:“攻下卧牛山,再剿宝金山,最后一日进攻秃鹰山,清剿贼寇!” 何冲瞪眼,这根本就是给三宝山的人逃命的机会,尤其是秃鹰山,得到消息后两日就全逃光了。 他根本无心杀贼! &&&&& 山下突然军营雷动,片刻几千人马往卧牛山方向涌去。 哨兵将此事迅速禀报上来,惊得蒋无赢气急败坏:“那帮狗贼根本无心议和,只是提了个条件他们便翻脸了。” 后院起火的葛二娘冷笑:“是你贪得无厌,每人一百两白银,亏你敢开口要!” 蒋无赢说道:“你当时有意见倒是说出来,如今见出事了就将责任全推到我身上来,能不能有点魄力,别人前一套背后放冷箭。” “你当然说的轻巧,如今被围攻的可是我的山头。” “那与我何干。” “……蒋无赢!” 宋正义沉声:“别吵了。蒋老弟你以为卧牛山没了你宝金山就能安然无恙了吗?城门失火还殃及池鱼呢。” 葛二娘焦急说道:“那如今怎么办?我山上的人这会应该也开始逃了,可我们还打算回自己山头的呢。而且……他凭什么先打我卧牛山啊,要打也是先打这不是吗?” “这几日顾连明并未真的动过手,又派人来议和,他所想的定是与我们好好和谈。如今他却突然变了主意,我想是朝廷那派人来施压了。”宋正义分析说道,“可他又不愿清剿我们,于是先带兵进攻人少的卧牛山,我估计其次便是宝金山,最后才是我们。” 蒋无赢问道:“这不怕秃鹰山的人跑了吗?” “他就是要放我们跑。”宋正义说着,见谢遇和赵海兰正进聚义堂来,沉沉的声音立刻变了个调调,“六弟啊——小蝶啊——完了朝廷派兵打卧牛山去了,这帮可恶的狗官,言而无信!” 蒋无赢和葛二娘瞧着变脸极快的他,大变活人啊这是。 谢遇脚步匆忙,说道:“恐怕是朝廷施压,命顾连明出兵。但顾连明不愿照办,便故意打草惊蛇,先攻卧牛山,再攻宝金山,最后才到秃鹰山,他在给我们留时间逃命。” 宋正义一拳击掌:“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蒋无赢和葛二娘目瞪口呆,你分明想到了! 赵海兰说道:“逃吧,朝廷决意如此,我们已经没有反抗的机会了。” “我们能逃去哪里?”三贼首都齐齐看她,“天地虽大,可哪里有我们逃生的地方?” 赵海兰默了默问道:“那就只能留下来等死了。” 三人更是沉默,许久葛二娘才说道:“死便死吧,做了一辈子山贼,别的地也不想去了。也是自己疏于管教,作恶多端种下的因果。” 蒋无赢也头一次不驳斥她的话,跟着坐了下来,出奇的冷静:“能去哪呢……根本没地方可去。与其以后都东躲西藏慌张一辈子,不如跟朝廷死磕,那样还不会觉得憋屈呢。” 赵海兰不能理解地问道:“为何不逃?即便是东躲西藏也总比没有命得好。” “难道要窝在一个地方一辈子?那不如战死。”蒋无赢反问道,“你难道愿意在一个地方憋屈一辈子?吃住小心说话小心夹着尾巴做人?” “我……”赵海兰忽然想到自己出嫁后不正是那样。 在一个四方天地里待了五年,在婆婆面前小心说话喜欢的菜也从不愿多夹两筷子。 憋屈。 她突然觉得自己那五年过得真憋屈。 “不愿意……”赵海兰都不敢相信这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但她很肯定,自己不愿再回那个地方过那种日子。 谢遇说道:“两位当家想留,但也有人想要活命,那些拖家带口的兄弟们恐怕不愿留下来。谢遇有个提议,让他们自己做选择吧,要走的便走,要留的便留。” 两人没有异议:“好。” 谢遇说道:“那我去安排。”他说完又看向赵海兰,“你也出来。” 赵海兰还是头一次见他面色如此严肃,忙随他出去。 谢遇直接走向校场,宋蝶肯定在那。果然一会就找到了她,顶着个千金小姐才戴的帽子,可动作却大大咧咧的,那面纱都快直接盖在脸上了。他唤声:“兰姑娘你过来一下。” ——这称谓可真别扭。 宋蝶将长枪甩向别人,飞快跑了过来:“六叔什么事?” 谢遇看着两人说道:“你们现在立刻下山,永远不要再回来。” 宋蝶吃了一惊:“为什么?” 谢遇知道赵海兰是秦家夫人,只要她把小蝶带到秦家,便能保她平安。而且他相信即便两人魂魄回归原位,赵海兰也一定会保护她。由她保护小蝶,他很放心。 赵海兰说道:“顾大人已经带兵出发卧牛山了,很快就会打到秃鹰山。” “他怎么能不讲规矩呢!”宋蝶气道,“不是说好了议和招安,这就开战了?言而无信!” “朝廷一向如此。”谢遇说道,“你快……快带小蝶一起走吧。” 赵海兰也想带她走:“走,我们下山。” “我不走!” 谢遇说道:“赵海兰你留在这里做什么?你的双亲还在,你还有夫君,又有权势地位,能过一辈子安稳富裕的生活,你留在这里会死的。” 此时正在赵海兰身体的宋蝶猛地想到自己就是赵海兰,如果她强行留在这里,那兰姐姐就跟着死了,再也见不到她的爹娘,也失去了她本该拥有的地位和丰裕生活。 她不能这么自私。 可是……宋蝶的眼泪扑簌落下,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走,丢下她爹和三叔六叔和一众山寨里的人。 谢遇说道:“你好好想想,我要去告知其他人了。”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赵海兰越发觉得奇怪。他怎么不叮嘱“宋蝶”,却从“赵海兰”这入手劝退,听着怎么像是要救赵海兰而不是宋蝶呢。 她伸手给宋蝶抹了泪,说道:“我知你对山寨的感情深厚,但我也不想你死在此处,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 宋蝶抬头说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逃走了吗?” 赵海兰拧眉思量,她看着已经被鼓声召集而去的众人,他们并非全是壮丁,也有耄耋老者,也有黄口小儿,也有尚在襁褓的婴儿,由他们的母亲抱着往同一个地方走去。 她听见谢遇在高处与他们说着山下的战争,茫然、惊慌、悲切在他们的脸上交错出现。 不多久已有人在哭。 不,这里本不该变成阿鼻地狱。 只劫不义之财努力帮扶贫民的他们不应该沦落到这种地步。 赵海兰的心砰砰直跳,她捂着心口,凝神细想。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捉了宋蝶的手说道:“小蝶,你现在立刻下山去几个地方,搬救兵。” 宋蝶迷茫道:“我们哪有什么救兵。” “有!你听我的,或许能救山寨。” “兰姐姐你说,我这就去!” 第三十二章 我是山贼 夜色沉落,皎皎银月。 宋蝶骑着马从山道下来,飞奔林中,往西南方向快马加鞭赶去。 路途上仍可见从下午就开始离去的人,许多人她都觉得眼熟,都是三宝山的人,或说过话,或打过照面,都是她从小就认识的人。 可如今却要各奔东西,各自逃命去了。 宋蝶心中不忍,可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今日朝廷已经攻下卧牛山,明日便是宝金山,她必须赶在后日之前完成兰姐姐交代的事。 夜行十三村庄,这是天大的责任。 马入林中,本来毫无障碍,可马突然嘶鸣停了下来。好在宋蝶反应快,紧抓马绳将它安抚平静。 她下马查看,马蹄侧边有血渗出,似被什么割伤了。她往后查看,是一个尖锐巨大的石片伫立在那,硬生生刮了一片马肉。 她拾起旁边石头将它砸碎,免得它再祸害人。 “谁在那里?” 宋蝶听见熟耳的声音,抬头看去,下意识掩面。 但韩北亭已经看见她了,灯笼一照,照出他朝思暮念的姑娘来。他诧异又惊喜:“小蝶你怎么在这?” 宋蝶只好起身说道:“我路过。” “……你路过这?”大半夜地路过这片荒郊野岭?韩北亭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被她当成傻子了。 宋蝶只差没叉腰增加气势,拔高了声调说道:“对啊,我就是路过这。” 韩北亭知道她没说实话:“我们的人在前面安营扎寨,你此时过去会被盘问的。” “哦。” “你不好奇打什么仗?” 宋蝶说道:“你说过呀,你们要打山贼。” 韩北亭点点头:“其实顾大人不愿出兵,我也不想,你上回生气走了后,我有去仔细查过三宝山的事,如你所说,他们并非全是恶人,罪不至死,但朝廷有令,没有办法。” 宋蝶听得心中一阵难过,问道:“所以他们一定会死,对吗?” 韩北亭没有说话,他也不知擒住他们后,朝廷最终会如何下令。只是顾大人的意思他很清楚,给时间他们逃,否则不会先从几乎是空山的卧牛山开始打,最后才是人最多的秃鹰山。 宋蝶深知在此担心无用,打起精神说道:“我还有事要忙,先行一步。” “你去哪里,我陪你去吧。” “……不必,我一个人骑马更快。” “我们的人在前面,你过去的话少不得要被盘问,你确有要事的话,我带你过去。”韩北亭取过她手中缰绳唤她,“上马吧。” 宋蝶只好上马。 韩北亭从袋中摸出两根肉干给她,说道:“马肉,填填肚子。” “谢谢。”宋蝶耐着性子嚼肉干,一心想着快点过去。 韩北亭走的不快,他不是傻子,联想到之前宋蝶维护山贼的种种情形,又看见她如今出现在这个地方很可能是跟山贼有关联。 可堂堂的赵家表小姐怎会跟山贼扯上关系? 他想不明白这件事,也不愿细想。 她一人下山也阻碍不了他们什么,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罢了。 林深幽静,马蹄踏过干枯草木的破裂声在林中轻跳,咔嚓咔嚓,跳入人心。 韩北亭说道:“那日游园,我见到你表姐了。” 宋蝶啃着马肉问道:“什么表姐?” 韩北亭说道:“就是秦夫人,我误以为她是你,还上前质问,闹了好大的笑话。好在她没有怪罪我。” “咳咳咳。”宋蝶要被干巴巴的肉给噎死了,“你、你见到她了?” “嗯,见到了。”韩北亭颇有后怕地说道,“我差点指责她骗我,明明是赵夫人,为何隐瞒身份与我交好。实在是因为你与她的样貌太过相似,我认错了你,你不会生气吧?” 何止是相似,那就是同一个人呀。宋蝶也觉后怕,咦,她在害怕什么? 怕被韩北亭发现真相? 她怎么在乎起这个来了,就算他知道“她”是秦夫人又怎么样,又能怎么样! 不就是一拍两散不往来了吗,跟个钩子没往来了不正好。 宋蝶想着这事,不知为何嘴里的肉忽然不香了。 肉怎么就突然没味道了呢,怪了。 韩北亭见她不答,猜想她是生气了。这也不怪她,明明相识却错认,实在是不应该。 “我还在山上看见了跟你一样姓名的人。”韩北亭说道,“好像连脾气都差不多。” “……”那可不就是本大小姐!宋蝶起了好奇心,问道,“韩大人,我能不能问问你……我要是换了一张脸,可脾气还是这个脾气,你还喜欢跟我做朋友么?……” 等着他回答的宋蝶发现他想也没想便说道:“那是自然的。” 宋蝶心头一跳,韩北亭又说道:“小蝶……你性子洒脱自在,又开朗爱笑,我与你一起,也觉开心。” “真的吗?” “嗯。” “不是因为看中我这张脸?” “不是,若是,那我与你表姐也成好友了。”韩北亭说道,“你表姐性子温婉沉静,跟你是全然不同的。” “嗯!可是我表姐也很好。”宋蝶明白了自己在他心中是不同的,阴郁的心情忽然散了大片阴云。 自从在山上以真身见到他,宋蝶的心里就一直压着一块大石头,压得她沉闷。 她怎么如此在乎韩北亭了。 她又问道:“你在山上见到的那位宋蝶姑娘,她……人怎么样?” 韩北亭说道:“武功很好,浅说了几句,也不知为人如何,但应当也是个飒爽女子。” 宋蝶竖起耳朵问道:“长得好看吗?” 韩北亭在感情上也不全是个木头,他要是客观地说好看,她恐怕会生气吧,便答道:“不太好看。” “……”哼!没眼光!宋蝶不理他了,没眼光没眼光,她哪里不好看了。 哼哼哼,没眼光! 韩北亭为免她被守卫追问,便带着她和马绕了一段路,避开守备,从林子一侧出来了。 他将缰绳还给她,叮嘱说道:“若前路危险,你就速速折回。若我不在军营,你说认得我便好,他们会安置你的。” “嗯。”宋蝶又说道,“你愿去细查贼山的真假好坏我也很高兴,可是如果终究无法改变贼山被剿灭的下场,我也不恨你。” 韩北亭蓦地拦住马,他抬头看着已经上马的姑娘,说道:“小蝶,你告诉我,那日我在秃鹰山上看见的人,是不是你?虽然你挡住了脸,可我还是觉得那就是你。你可以告诉我,也可以不回答,不管你的身份是什么,你都是个心地善良又热心的好姑娘。” “那如果我是山贼呢?” 韩北亭一顿,他敏锐地感觉出她就是山贼,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赵老太师的孙辈会去做山贼。 宋蝶看着没有立刻回答的他,忽然有些失望,她说道:“我们到底不是一路人,对吧?” 一股巨大的酸楚揪着她的心,拉扯着,令她痛苦难过。可她没有忘记还要去救她的家人,她深吸一口气说道:“再会,韩大人。” 她一扯缰绳,马啸蹄响,少女驾着快马消失在了夜色中。 韩北亭伫立许久,宋蝶是山贼,他是官。 他在船上看着宋蝶醉酒舞剑的时候就属意于她了,可她总是诸多隐瞒,身世神秘。如今揭晓身份,他一时不知如何接着相处。 他深知韩家家宅门第极高,小蝶身份有碍,如此一来他们似乎已无可能了。 &&&&& 夜凉如水,赵海兰又睡不着了,她久违地坐在崖边,看着远处隐露树影的山,不见崖底的万丈深渊,却没有了初时的惧怕。 这是自由人才能看见的壮观景致。 她如此想着。 身上披来一件衣裳,将沉浸在山峦中的她拉了回来。 她回头看去,谢遇默然坐在一旁,和她一起看着远山远景。 “像剪影。”谢遇指了指远山上的那一排排树,在月下映着矮短的影子,背后漆黑的天幕便是一张巨大的黑色的纸,“我有时觉得它们比我们舒服,屹立山巅之上,俯瞰天地万物。” 赵海兰说道:“刮风下雨无处可躲,雷鸣闪电随时劈裂,而且从出生到死都在一个地方,哪里舒服了。” 谢遇“哦”了一声说道:“所以人还是能到处走走更舒服快乐?” “是。” “你是一向如此觉得,还是在某日改变了看法?” “我……”赵海兰觉得他这话问的奇怪,细想好似从一开始就在下套,就等着她回答。她的确是最近才觉得能自在走动才更快乐,可现在她偏不进他的套里,说道,“一向如此觉得。” “哦——”谢遇看得出来她撒谎了,如此明显。怎么,她连撒谎都不会吗? 兰姑娘,你这样连小孩子的糖都骗不到的。 他笑笑,赵海兰不知他在笑什么,她也不问。两人又看了会夜色之景,她才说道:“我还是不能理解为何你当时不愿去衙门做事。” “不是谁都有仕途抱负的。” “可我觉得你有。”赵海兰坚定地说道,“六叔我觉得你有。” 谢遇不看她,他看着她的脸说话就觉别扭。他宁可不看她,那至少脑子里还是赵海兰的模样。他答道:“你的直觉不准。” 赵海兰颇不服气,可转念一想,她又为什么这么笃定自己看得透谢遇在想什么。 未免太过自信。 她和秦刻礼共处五年她都没有这般的自信。 “我不希望秃鹰山消失,这里很好,这里的人也很好,他们在我眼里只是普通的想安居乐业过日子的百姓。若有转机该多好。” “你说这些话像个外人。” 赵海兰意识到自己过激了,她眨眼:“我又失忆了。” 谢遇眉头轻轻一挑:“哦,又失忆了啊。” “对啊,又失忆了。” 谢遇了然点头,起身拍拍她的脑袋,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又忽然意识到她已经是别人的夫人了,他太失礼了。 他的心中生出一点惋惜。 他遇见过不少女子,可从没有惋惜之感。 若她没有嫁为人妻该多好。 谢遇为自己冒出的这种念头感到惊讶。他收回这种令人难受的想法,说道:“那日你和……兰姑娘提及秦家夫人被刺杀一事,可以从一个人身上着手。” 赵海兰问道:“谁?” “那日我听你们说秦家夫人从娘家回来往日走的并不是卧牛山那条路,而是另一条康庄大道,只是护卫说那条道塌方,所以改道卧牛山。” “对。” 谢遇说道:“那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个护卫话里真伪?” 赵海兰突然明白他说的意思:“六叔是说他可能也被凶手买通了?和山贼里应外合?” 谢遇见她一点就通,那刚压下的“若是在她嫁人前相识”的心思又涌起,人活一世,能找到如此相通的人太少了。他敛起澎湃的想法,说道:“是,若是有内贼,那对马下毒一事就很合理了。” “六叔说的有道理。”赵海兰准备结束这件事后就去找那护卫,他一定有问题! 谢遇说道:“再回去睡会吧,今日官府会去金宝山,我们这里依旧是平安无事的,可以睡个好觉。” 赵海兰看着已经转身离去的他问道:“六叔还能睡个好觉?” 谢遇边走边挥挥手,依旧是云淡风轻。 那样淡然镇定,永远的处事不惊,赵海兰想,是不是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慌张的? 她收回视线,远眺山景。 小蝶,你一定要快点安然归来。 你想救秃鹰山,我——也想。 第三十三章 被误会的身份 早就人去山空的宝金山很快就被官兵占领,秦刻礼在山上游走一圈,发现这里的东西搬得比他的脸还干净,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值钱的东西了。 他回去禀报这件事时,何冲便冷冷说道:“想必是在昨日攻打卧牛山时,他们便带着东西逃命去了。若今日不拿下秃鹰山,明日他们也跑光了。攻克三座贼山,却没有抓住一人,这件事在京城恐怕要变成笑话了。” 秦刻礼说道:“大人深谋远虑,然顾大人视旨意如儿戏,有心放虎离山。” 何冲闭目沉思片刻,说道:“假如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山贼恼怒顾连明出兵剿匪,气愤不过闯入营帐寻仇,又当如何呢?” 秦刻礼明白了他的意思:“下官也觉得会有贼人入账,捉走顾大人。” “不是捉。”何冲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是刺——杀。” 诛杀朝廷命官,单是听见这个词秦刻礼便觉心头猛跳,面色已变。 何冲懒懒收回视线,问道:“看来秦大人也没什么胆子,日后怕是无法委以重任了。” 秦刻礼暗骂何冲将他当做弓箭射出,日后能不能随他享尽荣华富贵不说,倒是有可能因为刺杀顾连明而留下把柄随时丢了性命。 他衡量再三,这都不是一笔合理的买卖。 可他已无退路。 只要他摇头,当场就会变成丞相的弃子。 富贵险中求,他并不认为帮顾连明一把自己的仕途会更顺利,反而会因为拒绝而丢了大好前程。 许久,他作揖说道:“下官有事先告退。” 何冲面色和悦:“去吧。” 秦刻礼脸色沉沉,去了顾连明帐内,不见他在此,只见韩北亭在吩咐布阵明日攻打秃鹰山一事。他问道:“韩大人,顾大人去了何处?” 韩北亭说道:“傍晚回了京师复命,此刻应当正赶回来。” 他还要请他一起过来布阵,可秦刻礼一听道了声谢就走了。来去匆匆,不知忙什么,却是连正事也不做了。 黎明之色蒙蒙,奔波了一天一夜的宋蝶又离开了一座村庄,出来时村口的狗没冲她叫了。来时惊了它,直吠个不停,村长来接了后,它认得她了,便不再叫唤。 宋蝶肚子空荡,接连跑了那么多地方,也就在中途啃了韩北亭两根肉干。 想到韩北亭,这会她才有空觉得难过。 算了,这种时候不该儿女情长,她也要像兰姐姐那样振作起来,不能糊涂呀! 她想罢,拍拍狗头,便翻身上马,往回折返。 晨曦渐起,暖阳初照,少女骑着疲惫的马奔波在小道上。 不远处顾连明也正骑马赶回军营,辰时之际便要朝秃鹰山进攻,他将秃鹰山放在最后攻打,本意就是为了让他们快逃。可那群山贼不知作何打算,据探子回报,逃走的人不过几百人,多是老幼妇孺。 余下两千多人是不打算逃了,与朝廷决一死战吗? 他始终觉得不对,便连夜回到朝堂,可魏国丈却似早就知道他要来,拦在宫外,诸多阻拦。 “顾大人此时不在军营指挥剿灭贼寇,却回宫面圣,莫不是还想求圣上放过那些贼人?”魏国丈笑盈盈道,“我刚从宫里出来,圣上不会见你的,且回吧。” 顾连明不理会他,仍要进宫,这时一位公公出来,与他问了安说道:“圣上命顾大人速速剿灭贼山,民意不可违。” 她还要说些什么,公公又委婉提醒道:“顾大人宅心仁厚,可这仁慈应当多为百姓考虑,而不是为那群作恶多端的山贼考虑。快去吧顾大人,再留此地,恐圣上心生怒气,责罚于您。” 他只好无功折返,此刻想到魏国丈那小人嘴脸,他便觉恶心。 一丘之貉,自私自利之徒! 真将三宝山都连根拔起,只会引得国土数万贼寇人心惶惶,若无退路,那将更是毫无顾忌劫持无辜百姓,享尽荣华富贵再说。 糊涂啊。 顾连明心中叹息,前面护卫的马突然嘶鸣长啸,他抬眼看去,三个护卫连人带马翻身倒地,地上赫然有一根细长麻绳由林间探出。 余下两名护卫急忙拉紧缰绳,拔出腰间长剑,护在顾连明身边。 林中飞出十余黑衣刺客,挥剑刺向顾连明。 “狗官,休想毁我秃鹰山!受死吧!” 护卫忙拦在前头:“顾大人快走!” 顾连明想骑马离开,但已有刺客飞来,直接削向马脸。 马受惊跳起,将顾连明甩下马背。 两个护卫势单力薄,根本无法护他,眼见剑在眉梢,突然十余火球腾飞空中,蹿出一匹快马,疯了似的朝他们撞来。待马跑近,才瞧见是一个姑娘手挥衣带,带上挂了十余草团,正燃着熊熊烈火飞舞空中,扑在他们的脸上身上。 伤害性不大,但威慑力十足。 转眼顾连明身边刺客尽散。 宋蝶一把抓住顾连明的手喊道:“快上马。” 她完全错估了自己的力量和顾连明身为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这一拉扯,没将人拉上来,反倒是把她自己给扯下去了。 偏是顾连明还会一点轻功,这脚尖一点,自己上了马背。 马早就受够了那火球的围困,感觉到背上有人了,撒腿就跑,扬起的灰尘扑了滚落在地的宋蝶一脸。 宋蝶见马跑了,再看周围,那反应过来的刺客提剑朝她走来,要砍掉她的脑袋。 “住手——” 绝望之际,宋蝶竟听见了顾连明的声音,她惊讶抬头,那顾大人竟真的骑马归来,手中也不知在哪里拾的石子,撒手就朝他们脸上扔。 刺客齐齐躲闪,顾连明俯身抓住宋蝶的手,将她捞上马,一齐骑马逃命。 马几乎快跑断了腿,缰绳才终于拉停。 背上的人一下来,它就瘫倒在地,喘起了粗气。 顾连明也朝宋蝶作揖,敬佩道:“宋姑娘果真是有做女将军的风范,胆大果敢,遇事不慌,多谢你救我一命。” 宋蝶摆手说道:“小事一桩,我总不能看着你遭了毒手。” 顾连明问道:“宋姑娘要去何处?”他看看前方方向,皱了皱眉头,“那里要路过秃鹰山的山道,宋姑娘还是折回吧。” “秃鹰山的人又不可怕。” “不可怕?方才那些刺客就是秃鹰山的人,他们……” “啊呸!那些人才不是秃鹰山的人。”宋蝶骂道,“这分明是在嫁祸我们。” 顾连明一顿:“我们?” 宋蝶说道:“对,我们,我认得秃鹰山的人,他们都是好人,才不会乱杀无辜。 顾连明看看她,颇有疑虑地问道:“既然你与他们是朋友,那你为何要救我?我是此次清剿三宝山的统帅,不杀至少也应挟持,逼迫我们退兵不是么?” 他很怀疑她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宋蝶说道:“杀了你还有另一个顾大人呀,而且到时候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她恍然大悟,“顾大人,你说这些刺客的用意是不是这个?让我们背负杀害朝廷大官的罪名,让我们永无翻身的机会。” “宋姑娘是这么想的?” “嗯,兰姐姐说了,遇事要多动脑子,不能光凭一副身手。”宋蝶看着他赞许的目光,突然觉得自己动脑子真好,如此是会被人夸奖的! 顾连明说道:“一副好身手?宋姑娘好像不会武功。” “我会呀。” “我的护卫说你不会。” “我……”宋蝶想起自己还是兰姐姐之身,顿时没了自信满满的气势,“哎呀,不说这个了,说不清。顾大人现在要去哪里?我陪你去吧。” “回军营。”顾连明说道,“辰时我们便要攻打秃鹰山。” 宋蝶不死心地问:“没有回转的余地?” “民意不可违。” 宋蝶顿了顿:“也就是说,如果民意不许你们攻打秃鹰山,你们是可以停下来的?” 顾连明点点头,可是哪有百姓会去拥护山贼的,这件事已无转机。他看看天色,说道:“我要回军营了,宋姑娘可要一起去?” “我不去!我要回山上。” 宋蝶就要与他别过,那几个顾家护卫已经追了上来。 “大人。”“大人。” 顾连明指了指宋蝶:“抓住她,回军营。” “……我不去!” “老夫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这身体本来就没有武功,连一股蛮劲都没有,别说四个大汉,一个大汉她都打不过,只能被他们擒住,押到军营去。 临近军营,已见整装待发的将士,只待统帅下令,便要乌泱泱地朝山上进攻。 一个姑娘被人扛进军营,着实惹人注目。 秦刻礼从营帐内出来,隐约觉得那女子眼熟,他又细看几眼,竟是赵海兰。他对出现在此地的她着实诧异,可又不想上前认她。 待那护卫出来,他见无人了才撩开帷帐进去,冲到那头发散乱的人面前捉住她的头往后扯。 宋蝶吃痛道:“王八蛋,松开你的猪蹄子!” “真的是你。” 秦刻礼诧异,宋蝶看见他更吓了一跳,完蛋了呀,这对兰姐姐的误会可就更大了,不会给她添天大的麻烦吧。 “你、你怎会在这?” “我不是赵海兰。”宋蝶尽最后一点力气掩饰,“你认错人了。” “你嫁入秦家五年,我怎会不认得你!” “……你可不就是不认得么?”宋蝶忽然被他气笑了,“你还好意思说,你娘子早就不是你娘子了你竟认不出来?可笑。” 秦刻礼觉得她是疯了,他怒道:“你怎会在这里?前不着京城后不着你娘家,你来做什么?你就算如此担心我,也不该来军营,让人发现你让我脸面往何处放。” 宋蝶还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她眉头都快拧成一团了:“什么?你说什么?” “城里早就说开了,说我借你赵家上位,是个倒插门,是个赘婿,你如今跟到此处,是要坐实这种说法,让我丢尽脸是不是?” 宋蝶真的气笑了,她说道:“那你说说你是不是因为赵家才能一步登天?” “……赵海兰!”秦刻礼最忌讳这件事,可赵海兰从来不提,如今她提了,羞辱宛如洪水猛兽泄闸喷涌,“你放肆!” 他举手要扇她耳光,背后有人急声。 “住手。” 韩北亭远远听见宋蝶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可细听真是她,还与秦刻礼起了争执。他猜想应当是宋蝶出现在这热闹了她的姐夫秦刻礼,怕她被指责,便赶了过来。 秦刻礼见他过来,一想到那日游园时两人亲昵的举动,心中更是醋意滔天,说道:“我与我娘子说话,韩大人过来做什么?” 韩北亭愣了愣,宋蝶更是气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才不是你娘子!” “你手上的痣在何处我都知道!”秦刻礼说着就将她的袖子一捋,一颗小小红痣露在韩北亭眼里。 那红痣像一颗小炮仗,瞬间在韩北亭的心里炸开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宋蝶,宋蝶着急道:“韩北亭你听我解释。” 秦刻礼恼怒道:“你还唤他的名字,赵海兰你当着我的面与别的男子纠缠,三从四德你可记得?礼义廉耻你可记得!” 韩北亭看着挣扎的宋蝶,不知该去该留,他不敢相信她真的是赵海兰,亏得那日他以为认错了她,原来没有。 什么表小姐,根本不是。 什么宋蝶,根本不是。 可为什么赵海兰会是山贼? 这都是哪跟哪呢。 他破案无数,可这件事确实绕晕了他。 韩北亭糊涂了,他的脑子从未如此混乱过。 更多的是痛苦,他第一次喜欢的姑娘,是别人的妻子。他可以接受她和离之身,可他无法接受她有丈夫还来撩拨他,满口谎言,无一真话。 宋蝶见他是一副深信不疑的模样,更是生气,张嘴就咬住秦刻礼紧抓的手。 秦刻礼惊叫一声,抬手便要扇她的脸。 韩北亭伸手拦下,秦刻礼怒道:“韩北亭,你当真是她的奸夫不成!” “我不是。”韩北亭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出声的,他的思绪已完全混乱,他甚至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时候宋蝶……不,是赵海兰仍能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你们的家事我不便管,但你不能在我的面前殴打女子。何况这是在军营,动静太大会惹得人瞧看,明日家丑便传遍京师了。” 秦刻礼瞬间清醒,他死死盯着宋蝶说道:“我这就寻车马送你回去,你再逃走休怪我告诉老太师,说你败坏门风!” 他怒气冲冲走了,宋蝶看向韩北亭,不知该怎么向他解释。 韩北亭看了她一眼,实在不想再跟她说话,转身就走。 “韩北亭。” 宋蝶朝他走了两步,韩北亭说道:“别过来……我的脾气是很好,但不代表我没有脾气。宋蝶……不,秦夫人,你真的太过分了……从今往后,你我互不相识。” “我不是赵海兰!”宋蝶再顾不得他信不信,他这一走就要断交了,她要留住他,至少让他知道她没有骗他什么,“我真的是宋蝶,秃鹰山宋正义的女儿。” 韩北亭觉得她简直让人发笑:“你到底还要演戏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骗你,我……” 秦刻礼已经带着护卫出现:“把她绑起来,送回秦府。” “是。” 护卫捉住宋蝶,宋蝶见韩北亭仍旧背着身,心中的绝望一点一点地浸满心头,她嘶声:“我没有说谎,你要是在山上见到‘宋蝶’,你去问她,韩北亭,你最后信我一次——” 直到她被拉走,韩北亭都没有转身。 骗子,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韩北亭怔然。 骗子。 军营鼓声雷动,他抬头望去,已到辰时,该出发去攻打秃鹰山了。 第三十四章 良心的选择 山下鼓声雷动,山上的哨声也同时吹响,整个山寨都进入严阵以待的状态。 宋正义和葛二娘蒋无赢都提上自己趁手的兵器,带领留下的众人随时准备开战,而上回被拒绝出战的老幼妇孺如今也拿上家里有的铁器棍子,进入林中做最后一搏。 赵海兰站在哨楼上看着那如蚂蚁大军涌上山来的敌军,以他们的战力或许可以支撑半月,可是粮草根本无法补给充足。 “走吧。”谢遇双手环胸看着底下即将到来的人,面色也难得一见的严肃,“我送你下山。” 赵海兰颇觉惊讶:“我不走。” 谢遇也无法理解她,明明是秦家夫人,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等死,他说道:“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六叔,我再说一遍,我不走。”赵海兰说道,“我们的援兵快到了,这一仗我们不会败。” “我们哪里有援兵?” “有,他们……” 不等她说完,楼台下就传来何三叔的喊声:“死丫头你快给我下来!到处找人都不见影!” 谢遇捉了她的手将她带下去,何三叔骂道:“六弟她怎么还在这,不是说了让你带她走,快走!” “她不走。” “她不走六弟你还打不过她吗?” 谢遇想说他也不想送她走,她自己都如此镇定,他也实在好奇她到底还有什么法子反击。 他想着想着,蓦地一顿,真的小蝶呢?她跑哪里去了?好像一天一夜都不见人了。 难道援兵是…… 何三叔可不是他,根本不听赵海兰辩解,把她推到谢遇身前,怒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六弟你不能跟着她一起糊涂。” 赵海兰还想辩驳,可谢遇已经捉了她的手往后山带去。 “三叔,三叔!” “快走!” 何三叔见她走远,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将酒葫芦往腰间系好,快步走到校场兵器架上,取了长戟在手中挥舞一圈,似瞬间化身大将,再不见那醉酒模样。他看着手中长戟,说道:“要战便战,战死沙场总比做个憋屈的酒鬼好。” 哨楼再次传来急促的警告声,敌军已经摸上山道了,大战一触即发。 谢遇的脚步不是很快,秃鹰山地势险峻又复杂,他们很难立刻攻上山来。 赵海兰的手腕都已经被他握得发红了仍没有挣脱,她只好顺着他的脚步走,说道:“六叔一会还要回去么?” “回。” “既然你们都选择赴死,那为何要保我?” 谢遇说道:“你是独苗,自然要让你去别处茁壮成长。” “……人无家,哪里能好好长大。” 谢遇不由看她一眼,这说谎话都不会脸红了?秃鹰山与你赵海兰有什么关系呢? 就只是这半月的日夜相处久足以让你为我们赴汤蹈火了? 他皱了皱眉说道:“你也不想留,只是你笃定援兵会到,所以有恃无恐。你也并非是彻底为了寨子里的人着想,不过是因统率此次战役能让你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感罢了,你享受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因为这是你不曾拥有过的权利和自由。我们的生死如何,你并不在乎。” 赵海兰只觉这话刺耳犀利,她愣了愣,这话怎么听来那么像是说给“赵海兰”听的,而不是宋蝶。她摸摸自己的脸,难道她回到真身了?可没有,仍旧是宋蝶的脸。 她有些愤然:“六叔你是这么看我的?” “是。”谢遇盯着她,毫不客气地说道,“你所说的援兵,是山下受过我们恩惠的百姓吧?” 赵海兰微微吃惊,没有否认。 “果真是。你让小……你让赵海兰一人前去,真以为她能说服村民过来?” “他们受过我们恩惠,良心上无论如何都会来的。” 谢遇摇头:“你太小看人性了……他们得我们恩惠,确实会感激,可是你要他们舍弃性命来与朝廷对抗,这根本不可能。我并非说他们不是善良之辈,只是我们每次施布完钱财就走,根本没有任何联络。没有感情上的牵连,即便有利益关系,也无法战胜对死亡的恐怖。” 赵海兰微怔:“六叔的意思是……他们不会来?” 谢遇斩钉截铁说道:“不会。” 赵海兰的眼底顿时黯淡下来,她怔然道:“无力回天了吗?” “你下山吧。”谢遇说道,“别再回来了。” 赵海兰看着下山的路,漫长幽深,仿佛把她这几日来心底的自满和优越全都吞噬了。她到底还是想的太简单了,战场远比她想象中艰难和残忍。 她享受权力带来的自由和快乐,可她却没有好好地把握它。 对秃鹰山的愧疚布满心头,她真的后悔了。 “六叔,若一开始就将这件事交给你,你是不是能化解危机?” 谢遇看她,目光平静:“能。” 赵海兰默然。 “走吧。”谢遇说道,“别再回来。” 山路陡峭,赵海兰抬头看着离去的谢遇,倾斜的山道似乎让人难以再攀登,前路荆棘缠住了她的脚步。 回去?她还去山上做什么,没有任何用处。 可是就这么走了?那她就真的成了谢遇说的不过是在享受统率三山时带来的快乐而已,并非真心是为他们着想。 她越想越气愤,越想越后悔。 气愤他如此说她,后悔她太过自负。 忽然有兵器相交的声音传来,她蓦地往山上看去,是敌军已经到了吗? 两方人马已经打起来了吗? 她听得心头直跳,起身要上去,又停下了下来,她去做什么,送死吗? 不对,她如今是宋蝶的身体,不是毫无招架之力,回去的话或许能救一老者,抱走一个孩子也值得的。 她又觉害怕,怕自己死在那。 兵器声越传越大,硝烟也在山上燃起,冲上天穹。 已有人在哀嚎哭喊,在拼命抵抗。 赵海兰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山上跑去。 山上还未遭敌袭,烟是从半山飘上来的,从山上往下看,可见那里已在鏖战。 正欲下去的谢遇见她又回来了,愣了愣问道:“你为何回来?” “舍不得。”赵海兰想,如果她走了,小蝶得多恨她,既在她的身体里,那就要履行身为寨主女儿的职责,而不是见情况不对就一走了之。 那她对山寨根本没有感情,不过是真的像谢遇说的,在找个地方施展身手罢了。 她想了想还是挑了把轻巧的剑,谨记小蝶教自己的招式,谨记小蝶说的打架不要慌张,身体是有本能反应的,她不是弱不禁风的赵海兰,她是会武功的小蝶二号! 谢遇见她已是义无反顾,说道:“跟着我吧,不要走丢了。” “嗯!” 朝廷的军队进攻十分迅猛,他们都是特地挑选的精兵,虽然作战的经验并不算多,但武力极强。 山寨里的老幼妇孺还未上阵,都是壮丁在打头阵,仗着易守难攻的地势,军队一时也无法攻开大门,无法找到突破口的他们越进攻越疲乏。 顾连明已察觉到局面的不对之处:“这不单单是地势原因,他们的防御手段也不像是普通山贼。小小贼山也有卧龙么……” 韩北亭说道:“当年我带兵围剿秃鹰山与他们交手也是吃了个大亏,这群山贼确实不简单。训练有素,心态极佳,即便我们猛攻也不见丝毫慌乱,这与一支正统军无异。” “再耗下去,再来六千士兵也无用了。”顾连明暗暗叹气,觉得可惜了这群山贼,可他也不愿自己的人受损受挫,这一战若败,那他们六千人也会成为笑话,五年内升职加俸禄更是别想了。 他惋惜山贼,但更怜惜自己的部将。 朝廷有令,他不得不遵命,只是昧的是自己的良心。 他指向山寨舆图,说道:“从后山进攻,找武功高强五十人奇袭后山,前后包围,打乱他们的阵脚。” “是。” 第三十五章 危机化解 韩北亭当即去挑选了五十将士,往后山绕去。 后山有湍急河流,非一般人能过,即便过了河流后山也有诸多暗藏的兽夹,需要十分小心谨慎。 单是一条河就挡了二十三人,只有二十七人随韩北亭顺利过河。 韩北亭命人抓一把石头,朝沿途路上扔石块,那兽夹被触发了机关,猛地从枯叶底下弹起“砰”地收夹。 他分了三组人探路,“砰砰砰”声此起彼伏,兽夹数量比上次他来时多了许多,看来这后山他们也是有所防备的。 想到这,他忽然觉得前路太过静悄悄。 后山的路再凶险,那也是兵家重地,奇袭的好地方,以谢遇的脑子怎会想不到这点? 他一顿,抬手:“走!” 可是已经迟了,不知哪里来的清脆女声喊道:“打!” 那隐藏的林中枯树叶下,突然窜起数十山贼,持着长枪朝他们冲去。 他们早就将兽夹陷阱记在脑子里,跑的时候一蹦一跳看着滑稽,可却完美避开了机关。反倒是韩北亭二十余人遭了突袭,要反击时寸步难行,稍有动弹便被兽夹夹腿,血流一地。 不能走,只能原地受困挨打。 在半山的赵海兰又喊道:“不要伤及性命!” 韩北亭远远看见她,他记得她也叫宋蝶。 “你去山上找宋蝶,她会告诉你真相——” 那个骗子姑娘最后跟他说的话他还记得,他看向那山上人,脚尖一点,跃上树梢,朝她飞去。 忽然谢遇闪身出现,拦住他的长枪:“韩大人也知擒贼要先擒王,可惜有我在,韩大人放弃吧。” 韩北亭没有松开长枪,他往后退了一步,再看山下的弟兄们,已被包围起来。他若不擒住这宋正义之女,那他们势必被擒。 “你我也该好好来场较量了。” 韩北亭提枪飞身刺去,没有往日的手下留情。 谢遇道了一声“去旁边”,赵海兰便急忙闪到了侧边,高手对决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不帮忙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两人武功不相上下,与山下数十人普通野蛮的打法全然不同。 剑光火石,风起撼树,摇曳得林中枯叶腾飞。 忽然山下一将士寻了机会脱出重围,从林间飞来,扑向赵海兰。 赵海兰愣了愣,下意识闪让,竟让她避开了那一剑奇袭。她暗生冷汗,就要抬手接那长剑,已被谢遇赶来一剑劈开利刃,他又气又觉好笑:“你真以为能空手接白刃,手不要了么?” “我……”难道大伙说的小蝶能空手接白刃这事是假的??? 谢遇以一敌二,渐落下风,韩北亭攻势极其迅猛,根本容不得他既接招又护主。 韩北亭长枪袭去,拦住他的去路,朝旁人示意:“抓她走。” 那将士当即抓住赵海兰往山下带去,谢遇要追,又被韩北亭拦住。 韩北亭见“王”已擒住,伺机一退,想带着余下的人迅速撤离。 谢遇冷声:“把他们都拦下。” 韩北亭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山下突然腾起一张大网,将要离开的人通通拦住。天网罩来,那带着赵海兰的人轻功哪里有这般好,一头撞上,带着她一起跌落。 赵海兰还以为要摔个脑袋开花,人已被谢遇托住,顺势落下。 韩北亭上前营救被困的弟兄,脚下突然剧痛,左脚竟被兽夹咬住了。 他还未起身,数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谢遇说道:“哎呀,竟然抓住韩大人了。” “……”大可不必如此意外! 赵海兰说道:“先把伤员抬上去治疗吧。”她看着被送走的韩北亭,心下一思量,说道,“要挟韩北亭做人质,让他们退兵可行?” 谢遇说道:“以韩北亭刚烈的性子,他宁可当场自尽也不愿被当做人质逼迫朝廷退兵。” “你真了解他。”赵海兰说道,“那捉了他有何用。” “有,可以暂缓顾连明进攻,或许也能谈谈条件,当然这事不能让韩北亭知道,不然他会寻死觅活。” 赵海兰点头:“韩家是三代忠臣,韩父如今仍镇守边关,朝廷不可能弃他不顾,如果能用他换一条生路,也好……” 谢遇觉得她如今满心满眼都是为了秃鹰山,他倒是好奇为何她一个官家夫人会趟这趟浑水。 为了什么? 饶是他聪明也想不通这个问题。 韩北亭被抓的消息一放出,进攻的人果真都停了下来,就连一直怂恿剿灭贼山的何冲也不多言了。 谁都不愿得罪手握兵权的大将,韩将军就这一个独子,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赵海兰见朝廷已停止进攻,总算让人有了喘气的机会。 她也怕韩北亭会寻死,带上茶水去给他送吃的,假装山下战况依旧。 韩北亭被铁镣束了手脚,人倒是没遭罪,只是被困在小木屋里,看起来十分不痛快。 他看到来人,顿了顿。 赵海兰放下篮子,取了茶水点心说道:“韩大人吃些东西吧。” “两年前我抓住了你,如今你抓住了我。”他看着宋蝶的脸,又想起赵海兰被护卫架走上车时朝他喊的话,要他在山上见到宋蝶问问她,她会告诉他实情。他下意识想问,又忍住了。 他问的话,那是不是代表他也越了道德的界限,与秦家夫人纠缠不休了? 韩北亭又觉得痛苦起来。 脑海里是赵海兰的声音,可眼前又是她说的所谓的真相。 真相……对,他只是想知道真相。 “我抓的……是不是你?” 赵海兰微顿:“韩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韩北亭努力平复着心情,说道:“半月前,我在城中与一位宋蝶姑娘相识相知,实不相瞒,我……我心悦她,我一直以为她是赵家表小姐,因为我曾在游园时碰见过秦家夫人赵海兰,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可性子完全不同。直到今日我在军营又重见她,她与秦刻礼起了争执,我才知她们是同一个人。可她却说她不是,她说她是宋蝶,不是赵海兰……所以……你是真正的赵海兰吗?她可是在骗我?” 赵海兰看着面露痛苦的韩北亭,知道他真的喜欢了宋蝶,也并不是因她这张脸而喜欢她,是喜欢宋蝶的性子。 她心有宽慰,又怕他下套套自己的话,犹豫片刻问道:“若真如她所说,韩大人将会如何?” 韩北亭诧异片刻,随后认真说道:“你们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若能,当如何;若不能,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难,是韩北亭平生从未思索过的事情。他慎重思虑后说道:“若能,一切便好,没有什么可顾忌的。” “她的出身呢?她是山贼,可韩大人是名门世家,单是身份这一条,就足以让她束手束脚了。名门望族的门,不好进,进了也不适合她那自在洒脱的性子。” “她若不退,我便不退。她若退了,我会随她一起退。” 赵海兰心觉触动,这像极了当年的她。祖父和双亲是看不上秦刻礼的,出身寒门,除了才识便无其他,连聘礼都出不起一件像样的。可她义无反顾下嫁了,如今…… 她的眸底掠过一丝黯淡,说道:“若不能呢?” 韩北亭看着眼前真正的赵海兰,说道:“恐怕还要看秦夫人的意思……” 赵海兰明白了,说到底那是自己的身体,真是想想就……就别扭。她不愿再对这种事情做假设了,无论是对小蝶还是对她,只要没有回到彼此的身体里,往后的一切都太麻烦,也根本不可能好好与喜欢的人度过余生。 韩北亭已经清楚她问这些话的用意,他强压心中的波澜,问道:“所以她没有骗我?” 赵海兰摇摇头:“她愿告诉你此事真相,那一定是特别信任你,甚至也是喜欢你的,韩大人。” 韩北亭心头高悬的石头终于放下,他又觉懊恼,对宋蝶说了那些话,说她是骗子,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架走送回秦家。 对,他要赶紧去秦家把她救出来。 他动了动,只传来铁镣的声响。他问道:“你不可能放了我?” “不能。”赵海兰平静地说道,“韩大人此时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韩大人应该很清楚。” “人质。”韩北亭苦笑道,“多少有些屈辱。” “韩大人想贼山被踏平吗?以小蝶的性子,她应该跟你说过秃鹰山是个怎么样的地方,它不作恶,安居乐业,甚至惩处过路奸商贪官,救济贫苦百姓,这样的贼山,实在不应该被铲平。” 韩北亭默了默说道:“朝廷旨意如山,已无回转的可能。” “我知道,但假设……我们把你当做人质逼迫朝廷退兵……” “退兵之后呢?”韩北亭说道,“你们能逃去何处?不,你们不会逃,若想逃在前两日就该走了。是你们一心寻死……” “不是寻死!是守卫自己的家罢了。”赵海兰说道,“韩大人不要觉得做人质屈辱而去死,因为即便你死了,我们也会隐瞒消息,继续利用你,所以你死的话是毫无意义的。” 韩北亭多少有些意外:“秦夫人你……” 那赵太师孙女、秦家夫人贤德温良的美名传遍京师,怎么在他这就成了一头诡计多端的恶狼了? 这真是赵海兰? “好好活着吧,才可以再见到小蝶。” 温声细语,像恶魔低语,韩北亭不由点点头。等她出去了他才回神,方才他简直跟中邪似的,什么都听她的。 这个赵海兰,哪里是什么纯良小白兔! 赵海兰从小木屋出来,见地面上有一对脚印,较之别的脚印深了些,像是在这站了一会。 但又不见人。 应该是她多想了。 山下又传鼓声,赵海兰微顿,觉得不可思议,又开战了? 可是怎么可能,他们不顾韩北亭的性命了? 她急忙往哨楼那边走去,谢遇不知从哪里出来,说道:“鼓声的敲法不是进攻的信号,而是有人将他们包围了,那是提醒防御的鼓声。” “……连军队的鼓声信号你也懂?”赵海兰觉得谢遇真是个奇人。 这时何三叔也正好往那赶,说道:“他们被人包围了?我们的人?” 赵海兰看他,诶,连三叔也懂? 谢遇说道:“不是,我未下令,大哥也在休息,不是我们。” “我想也是,他们不开战我们就谢天谢地了,我们哪会去拔老虎的毛。”何三叔说道,“先去看看吧。” 三人走到哨楼,那里已经有不少人闻讯赶来,诸葛空明一见他们就说道:“有人包围了那些官兵。” 赵海兰问道:“知道是谁吗?” 诸葛空明说道:“好像是……百姓。” 众人意外:“什么?” “百姓。”诸葛空明也觉得离谱,“是百姓。” 见鬼了,百姓怎么会去包围官兵?他们疯了? 赵海兰爬上哨楼往下看,果真看见有不少人围在军营附近,也不躁动,也不打架,就是坐在那,离得太远,不知他们有没有说话,可是有官员上前交涉般。 她心中一阵激动,捉了谢遇的手直晃,说道:“看!百姓来了!定是我们帮过的那些百姓来了!你说他们不会来,可如今他们来了!” 谢遇被她摇得一阵晃动,见她如孩童欢喜,点头如捣蒜:“对对,你猜对了,他们终究还是来了。” “他们还是来了。”赵海兰顿觉扬眉吐气,“六叔的心未免太过阴暗。” 谢遇不由一笑:“哦。” 此时山下的百姓约有七百余人,他们什么也没带,将军营围了个圈坐在那。 顾连明上前抱拳,客气问道:“请问何人能主事?” 话落就站起四人,他们说道:“我们都是附近四个村的村长,我们管事。” 何冲皱眉说道:“你们一帮村民来做什么?我们替你们剿灭山贼,护你们周全,你们却来堵截我们,是何想法?” 村长说道:“大人你们可得讲道理啊,我们这四个村子在两个县的边界,爹不疼娘不管,能耕作的地又少,也没啥手艺去外头赚钱,就只能世代耕种、打点猎、劈点柴换钱,穷得叮当响。要不是这秃鹰山的人们常年救济我们,我们早就活不下去了。” 他们说完,那些村民也说道。 “对啊,上回我崽子生病,还是山上给喊的大夫呢。” “我娘摔断了腿,也是他们给接上的。” “我去年冬天没打着猎还受了伤,是他们给了一大袋粮食才熬过来的。” “他们做的事比朝廷做的都多,你们凭什么要剿匪!” “对啊凭什么!” “你们把他们杀了,那朝廷也不管我们,我们就被逼上绝路了,回头我们也做山贼去!” “对!朝廷没良心,还有脸剿匪,可笑死人了。” 眼见民愤越发大,何冲说道:“将这些刁民赶走!” 一听要被赶走,村民们更加激愤,抓了地上石子泥土就朝他扔去,扔得何冲连连后退躲闪。秦刻礼急忙上前阻拦,也被扔了一脑袋的灰,额头还被砸出血来。 顾连明说道:“速速护送丞相大人回营帐。” 一听官职被透露,何冲瞪了他一眼,你不如直接念我名字得了。 果然,村民更加愤怒了。 “身为丞相不为百姓谋福祉,却在这作威作福!给我们个交代,为什么要剿匪!” “把山贼们都杀了,下一步是不是打算把我们也饿死!” “狗官!” “狗官!” 何冲见他们要冲上来拼命,顾连明也不打算喊人镇压,只好退开了。 顾连明抬手示意他们冷静,说道:“圣上一向以民意为重,既然诸位为山贼求情,那老朽也会将此事禀报圣上,还请诸位稍安勿躁。” 他偏身边对旁人说道:“速速准备书信,让村民签上姓名,呈报圣上。” 他转身往贼上方向看去,村民为贼求情,他从政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到底是做了多少善事,才让人如此拥护,不惜以命抗争朝廷。 不日,朝廷来了新的旨意,命他们退兵,与三宝山重谈招安一事。 消息传来,苦守秃鹰山的众人雀跃不已。 赵海兰也觉高兴,突觉人生圆满,满是希望。 她从未如此欢喜。 原来成就一件大事,远比处理一百件内宅小事更要让人满足高兴。 她只觉脚底都要飘起来了! “小兰花呀。”飞天鼠又是神不知鬼不觉出现,“我怎么没看见小蝴蝶呢?” “小蝶怎么还没有回来?”赵海兰有些不放心,“她办完了事应当回来了……” “估计事没办成躲在别处哭鼻子去了吧。”飞天鼠有些幸灾乐祸说道。 赵海兰问道:“没办成事?”她说道,“不是办成了么?村民都被她劝来了。” “嗐!他们哪里肯来啊,小蝴蝶前脚刚走,后脚他们就继续睡大觉了。是我等小蝴蝶走远了举着火把跳到他们屋顶上,骂他们没心没肺,他们良心发现就赶紧起来赶赴秃鹰山了。” “……”这哪是良心发现,这是忌惮你手里的火把吧!赵海兰叹道,“多亏了你机警,否则他们不会来,是我太低估人性了。”她多少有点不甘心,竟全被谢遇猜对了。是她想的太单纯了……太理所当然了。 飞天鼠说道:“我哪懂这些,是有人让我这么做的。” “谁?” “谢遇呀。” 赵海兰彻底愣住了。 她输了,输得很彻底。 她所认为的聪明和冷静在谢遇面前竟不值得一提,幼稚、蠢蛋,她如此暗骂自己。等再见了他也不知要如何面对,得了,直接跳进江里去吧。 飞天鼠还是放心不下,下山找宋蝶去了。 赵海兰在悬崖前站了一会,旁边有酒递来。 “尘埃落定了,喝点温热的酒吧,今晚睡得安稳。” 谢遇的声音,温和没有攻击性,但赵海兰却觉他可能这会心里已经将她笑死了。 她接过酒抿了一口,微微辣喉,但确实很暖,还壮胆。 “你明知道村民们肯来是因为你让飞天鼠威胁他们,可为何方才我笑话你时你不反驳?”赵海兰好奇说道,“在赶我走的时候你不是将话说的很无情,各种拆我台阶让我下不来台么?刚才怎么如此善良了。” 谢遇说道:“因为你回来了。”他说道,“抱歉,我以为你不会回来,可你回来了,与我们同生共死,我相信你是个善良的姑娘,或许权力一时让你迷失了眼,但……” 赵海兰接话道:“但好在没有真的瞎。” 谢遇笑笑,似清风徐来,俊朗无比。赵海兰也在他的笑中感受到了那种平静的运筹帷幄之感,她认输了,但她不想日后都服输,她与他一起远眺山景,深吸一口气说道:“终有一日我会变得更好,可以与你一较高下。” 谢遇点头:“期待。” 赵海兰很意外他没有说什么束缚自己的话,什么女子就该在家中侍奉公婆侍奉夫君,应敛尽锋芒恪守妇道。 他都没有说。 或者说他的脑子里就没有这种观念。 若换做她的夫君……一定会说她放肆,让她打理好内宅便可。 这五年来他不都如此么? 赵海兰惊讶自己怎么把他们放在一起比对,这根本没有什么可比的,秦刻礼是她的夫君,就这一点,天底下的男子就都是比不过他的。 她心头泛起一丝罪恶感,还有愧疚,甚至是羞耻。 她偏头看着他,问道:“我能不能问问你,这次我思虑不周的原因是什么?” 谢遇笑了起来,说道:“一般不就是觉得自己脑瓜子不好么?” “我不承认。”赵海兰自有她的骄傲,“一定不是脑子的问题。” “确实不是。不过是像困在笼子里的鸟,太急着展翅高飞了,以至于忘了牢笼未开。” 赵海兰了然:“也就是要沉着冷静些,不可被虚荣蒙蔽了眼。” “是。” “谢谢六叔。” 谢遇见她似又有什么雄心壮志的模样,都想问她是不是不打算回秦家了。 不回也好。 不过他有什么理由留她在山上。 诶,他家小蝶去哪了?怎么还没回来? 他问道:“你兰姐姐去哪了?” 赵海兰说道:“不知道,应当回来了,我拜托飞天鼠去找了,我一会也下山去找找。” “好,我多喊几个人去。” “嗯。” 第三十六章 伪君子的真面目 一百多人在山下找了一夜都没有找到宋蝶,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何三叔连军营的人都问了,也说没见着。 韩北亭听见他们找宋蝶,这才想起自己还未告诉赵海兰宋蝶的去向,便悄悄寻了她,告知此事。 赵海兰听她回了秦家刚安下心来,一听他细说了当日的事,心又砰砰直跳,她问道:“我夫君那日真的气急了?” “是。”韩北亭说道,“那日我不知他和宋蝶在吵什么,但他要动粗,我便出去维护她,秦大人更是生气,让人直接捆了她送回秦家。” “动粗?”赵海兰摇头,“我夫君待我向来和善,绝不会动手的。” “许是气急了作势而已……”韩北亭还是不想昧着良心说话,“但并不像,他确实是要动手。” 赵海兰抬眉看他一眼,略有怪责:“他不会的。” 韩北亭也不想和她争辩太多,他们成亲五年,自是比他这个外人要更懂对方。他说道:“既回了秦家,你便可以安心了。等我回了京师也会去看看……我会悄悄前去的。” “劳烦韩大人护小蝶周全。” 赵海兰回到山上,对何三叔说那军师回城里了,不必担心。 何三叔还说道:“就这么走了?也不打个招呼,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赵海兰敷衍了过去,恰好这时山下来人,是来与他们和谈的。 顾连明亲自登山,连护卫也不带,像个悠闲的老者登山,一路都在细看山上景色。 他从悬崖边上路过时,山川尽收眼底,景致浩瀚无穷,不由驻足看了会,感叹道:“常居此处,心胸也会更加宽阔吧。” “顾大人亲自前来,有失远迎。” 宋正义携葛二娘蒋无赢来迎,赵海兰没有出去,接下来的事也不必她出面了,宋爹会掌控好大局。 不过她不出去就算了……她看向旁边,为什么连何三叔谢遇都在。 “三叔六叔不去?” 谢遇说道:“不去。” 何三叔说道:“不去。” 一句废话也没,这实在是很不像何三叔的作风。 三人就这么在暗处看着,站了一个时辰,聚义堂的人才终于出来。 夜里葛二娘和蒋无赢都回了自己的山头,宋正义也召了众人,谈及此次和谈的事。 “朝廷已答应不再出兵,只要我们安分守己;因多年行善,朝廷也答应会在山下给我们补良田房屋,派发种子,愿者可去。”宋正义最后说道,“此次朝廷已做很大让步,我身为首领,也不想看大伙子孙世代为贼,所以向朝廷提了一个要求。将身手矫健者,招入衙门或者军队,就看你们自己的意愿了。”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起来,尤其是最后一个,这不是天降官职么,着实惹人心动。 “老大,我们要是去了,会不会被人排挤瞧不起啊?” 宋正义说道:“想什么呢,当然……是会啊,我们可是山贼,对方是官,可是那又如何,我们一身贼胆,还怕别人欺负不成。他若敢对你玩阴招,你就将阴招扔回去,用点脑子,别让上峰抓了把柄,次数多了别人见你不是软柿子,就不敢动手了,这不就熬过来了。” “要是玩不过熬不过怎么办?” “那就滚回来跟老子挖药去!” “哈哈哈。”紧张的气氛轻易被化解了,这更添了众人想要入仕的想法。 做贼那子孙就是贱籍,连个良民都算不上,这一跳就能跳到官场,为子孙铺一条康庄大道,实在令人心动。 何三叔说道:“想要下山领田产房屋的、想要入仕做小衙役的来我这记名字。” 有人问道:“那不想下山的呢?” 旁人高声道:“跟老大挖药打野猪去!” 山上气氛犹如过年那般热闹起来,一扫前几日战争带来的阴霾。 谢遇看看凝视众人的赵海兰,问道:“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赵海兰想的很简单,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她自然是要回秦家的,不过回去也肯定不会只做个当家主母,她还有许多抱负要去实现。可如今她还是“宋蝶”,那就有别的事做了。 “我在想那些受我们救济多年的村民为什么依旧那么穷。明明几颗珍珠就能让他们去做点买卖,只要勤快些,在城里都比在村里守着几亩薄田好不是么?” “你太看轻一个村落的构造了。一人做生意可以不饿肚子,可是一个家拖家带口少说四口人,轻易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能养活自己却也很难养活一家人。”谢遇稍稍思量又说道,“但总归是太过安心眼前的日子,有薄田饿不死,就不愿再去冒险。” 赵海兰说道:“我想改变他们。” 谢遇笑笑:“你想做什么就去做,这里没有人阻拦你。” 赵海兰眸光微动,这种被信任被人放手的感觉出奇的好。 从记事以来,长辈总说她沉稳落落大方,可没有人会对她委以重任,只是遵从长辈的话去做。 她最反叛的事,大概就是嫁给秦刻礼了。 如今回想,嫁给他除去喜欢,还似乎是在对过去十九年“听话的”自己的一种反抗,在证明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可以离开赵家,过好自己日子的人。 初心那样沸腾,可嫁入秦家后,她又仿佛被困在了另一个笼子里。 这个笼子一样的小、一样的厚重,压得她只能坐在廊下看雨,再忆不起初心。 在贼山上的她,才是真的自在了。 “谢谢。” 她低声道谢,谢遇听见了。 他仍看着远处山峦,假装耳边只有风声。 &&&&&& “放我出去!你们这些王八犊子放我出去!” 屋内昏黑,无人回应。 宋蝶的手脚都上了铁镣,她每动一下那生铁就撞得哐哐响,她都要气疯了,狗都不会被这么拴着,她是连狗都不如了! “王八蛋!你们一群王八蛋!快放开我!” 她骂的越凶,秦老太太在前厅听的就越是舒心,她喝着茶说道:“就该这样治她,无法无天了。” 李嬷嬷和蓉珠跪在前头听得直抹眼泪,求道:“老太太就别跟我们小姐一般见识了,她自坠崖后脑子就不太清醒,这事府里上下都是知道的。” 凤嬷嬷挑眉说道:“那你们的意思是指责老太太不该跟一个病人一般见识,失了度量?” 两人惊得磕头说道:“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小姐她自小就娇生惯养,如今姑爷在建功立业,要是知道小姐失心疯了,那难免会被惊扰分心,让外人知道秦家夫人如此,也会影响姑爷名声的。” 老太太正犹豫着,凤嬷嬷又说道:“到底谁是夫人的奴婢,是你们,她疯了你们的干系最大,还想把罪怪在老太太头上不成?” 得,她这就没法下台了,可她既不想放人又不想被儿子责怪,便说道:“听久了也心烦意乱的,诶,那乔老太不是寻我去玩牌吗?去坐坐吧。” 蓉珠一见能管事的要走,跪着上前要求情,被凤嬷嬷一脚踹开。 他们这一走,蓉珠就抱着李嬷嬷哭了起来:“嬷嬷,小姐她好惨——” 李嬷嬷也泪流不止,心疼这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她愤然说道:“我们小姐好歹是赵老太师的孙女,怎能受这种侮辱!就算是将我这手剁了,我也要去砍了那把锁!” 她说着就起身去厨房找刀,蓉珠也一抹眼泪跟她去,她豁出去了! 两人找到了刀就往那边过去,被平日处得好的下人拦住,劝道:“夫人还是小姐时你们护主我们不拦,可如今她都是秦家人了,你们管不了啊,这一管那夫人就犯禁忌了,哪有娘家奴才跟婆家主子对着干的道理,回头夫人也要被别人背后笑话的。” 蓉珠说道:“嫁了人就不是人了吗?” 几个妇人面面相觑,点头道:“那就是夫家的人,以夫为天。” 蓉珠又气又恼,心疼自家小姐,可又担心真折损了她的好名声。李嬷嬷长叹一口气,将刀放下了。 妇人说道:“老太太让我去送饭呢,我一会给夫人多加点菜,再送些夫人喜欢的糕点!放人是万万不可的,放了夫人,你们难道还能带她回赵家?只要一日回不去,就安分做人吧。” 说着连她自己也叹了口气,同为妇人,她也心疼秦家夫人。 可是有何办法。 没办法! 宋蝶刚摔了茶壶用锋利的碎片边缘磨铁镣子,磨半天也就磨出一条浅痕来。她磨着磨着皱起了眉头:“这跟那什么……铁杵磨成针怎么那么像呢……” 她扔了碎片,也不嚎叫了。 该死的秦刻礼,要是真换了兰姐姐来遭这罪,她不得直接心灰意冷。 诶,还是赶紧死心吧,这种男人要不得。 她走回床上躺了下来,心里咒骂了秦刻礼一万遍。 骂着骂着就乏了,等她迷迷糊糊觉得身旁坐了人时,窗外已见暮色,屋内没点灯,昏暗不清。那近在眼前的人影就更显得昏沉厚重,吓了她一跳。 “醒了?”秦刻礼懒声说道,“听说你被送回来后,骂了一整日。” “呵,我一会吃饱了还要骂。” “你真是个泼妇。”秦刻礼也不知她怎么一时温婉一时发疯,“你与韩北亭的事即便我不追究,可军营如此多人,恐怕城里就要传出风言风语了。赵海兰,你红杏出墙时不顾及自己的名节也丝毫不顾及赵家的名节,当真令人发指。” 宋蝶真想跳起来一脚踹他天灵盖:“你污蔑我就算了还污蔑韩北亭,你想给自己戴绿帽子就算了还要指责我败坏名节。秦刻礼,你不问青红皂白乱扣帽子,到底想做什么?” 上赶子要认这个绿帽,宋蝶无法理解。 一定是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秦刻礼默然许久才说道:“我有什么可做的,只是觉得费解罢了,你过往那样温柔贤惠,事事敬我从我,如今却像变了个人。你与韩北亭交往过密,已是不守妇道,在外人看来那是要遭人唾弃的。不,他们或许已经在说了,我知你是清白的,可在他们眼里不是,唯有自证清白,才能挽回名誉。” 宋蝶听他叨叨了一堆,听不懂,可她总觉得意思怪怪的。她苦思一番,试探着问道:“你该不会是想我以死证明清白吧?” 秦刻礼没有摇头。 宋蝶要跳起来了,你大爷的,你竟然没有摇头! 你丫的要我死啊! 她抬手就朝秦刻礼脸上扇了一巴掌,怒道:“你怕名声败坏那你去死呀,死了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秦刻礼错愕片刻,他根本、完全没想到赵海兰会扇自己耳光,他蓦地站了起来,远离了床边,“你疯了!” 直到走到门外他仍无法平复那惊愕之感。 这根本不是赵海兰,这是疯子! 宋蝶见他走了,等了一会便从腰间取出一根钥匙。 刚从秦刻礼身上偷的,还热乎着呢。 她解开铁镣,听了会外面动静,打开窗户跳了出去。 第三十七章 又一个办法 秦刻礼是在一刻钟后知道赵海兰逃走了。 他发现腰间钥匙不见后,还以为落在了何处,找了一会他猛地回神,莫不是被赵海兰偷了?他觉得不可思议,赵家千金怎会这种偷鸡摸狗之事,还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他带着怀疑跑到小黑屋前,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彻底相信她真的变了。 再不是那个端庄听话的赵海兰。 心中的怒火愈发高窜,去了哪里?韩北亭那吗? 秦刻礼快步走出秦府,一路紧盯他所能看见的每个人。 在谢遇眼里,他宛若一头在觅食的恶狼。 他从山上下来想找小蝶,看她是否安全,刚到就看见秦刻礼急匆匆又满脸躁怒,便跟了过来。 秦刻礼不知有人跟踪,埋头寻人。他的目的地是大理寺,韩家在它州,并没有定居京城,韩北亭住在大理寺内衙,他只能去那里找他。 人还在半路,忽闻一阵清脆悦耳的金铃声。 他停了脚步往回看,一辆红色皂顶宽厚马车悠悠驶来,停在了他身旁。 仆人将车厢打开,里面传出个声音软腻的女子声音:“上车。” 秦刻礼看看四下,没有认识的人,这才上去。 人一上去,车门就关了,马夫将车拉到路旁,伫立巡视。 谢遇见秦刻礼上了个女子马车,本来倒也没什么,可这紧闭的车门却瞬间充满了暧昧的气氛。 孤男寡女当街共处一马车…… 他飞上屋顶,细听下面动静。 女子声音软糯温柔,一张帕子在秦刻礼额上擦拭:“看你跑得汗涔涔的,可真脏,找什么呢,这么急。” 秦刻礼说道:“赵海兰不见了。” 话一出,谢遇心头微顿,往下听得更加仔细。 “不见了就不见了,你找她做什么?怎么,嘴上说着对她已经腻烦,心里却还是欢喜她的,才如此紧张?” 女子十分吃味地说道。 秦刻礼忙说道:“我确实早已对她没有任何念想,满心都是你。” 谢遇:“?” 他的呼吸重了起来,京城人人都说的神仙眷侣真相却是如此?秦刻礼竟是个如此龌龊之人? 他想到赵海兰,若她知道了…… “好了好了,我知你对我的心意……诶,你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摔的。” 女子嗤笑道:“这地面出息了啊,竟能将人的脸摔出五条指纹来。我比对比对……诶,那女子可真是纤纤玉手,我若是抽一巴掌,这指痕可就要宽多了。” 秦刻礼默然不语,女子说道:“赵海兰打的?” “泼妇。”秦刻礼紧握拳头,厌烦道,“她原本温婉贤惠,十分敬我,也绝不会违抗我任何话,可如今她就如刺头,刺得人浑身伤口,再无一处让人怜惜。” “哦,上回游园见面我就觉得她十分不对劲。” “还是你好。”秦刻礼握住她的手,软而绵实,是双很富态的手。 平安郡主眉眼轻抬,罗扇后的脸圆润微红:“既觉得我好,为何总是犹豫不决,还未处理好你与赵海兰之事?你到底想不想与我结秦晋之好?” “我如何不想?”秦刻礼说道,“只是我不想有什么口舌落在赵家手上。” 平安郡主轻笑:“赵家?一个早就告老还乡的老头子,还能掀起什么波浪?你还怕惹怒他们?莫不是真像外头传的那样,你能一路青云是依赖赵家暗中发力么?” “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秦刻礼还未大声驳斥她,就见她眼神一冷,他当即换了话锋说道:“如你说的,赵家只是一个落魄门第,哪有什么波浪可掀。只是我若要名正言顺迎娶你,那一定是不能落人口舌的,否则你嫁入秦家,只会腹背受敌,人言可畏,我不舍得让你受这种谩骂指责。” 平安郡主的面色缓和了下来,说道:“你愿为我想得这般仔细,真是难为你了,要遭那毒妇这般欺辱。” “为了你这些都无妨。” …… 谢遇站在屋顶上,都快听得麻木了。 这……男女之间说话竟是这般腻人的么? 给他十张嘴他也开不了这种口。 他越听越觉得有趣,一想若赵海兰知道她深爱的丈夫早与别的女子如此,那她…… 会难过。 会发狂。 会……和离? 谢遇的思绪如海浪互相拍打,各种想法都在脑子里打起了架来。 一会秦刻礼从车上下来,手上还握着平安郡主给他拭汗的香巾。他目送马车离去,待不见车马,他便扔了帕子,人也清醒了。 假设赵海兰真的在大理寺,可他去大理寺做什么,让全京城的人都坐实了他头戴绿帽的事么? 那王爷怎会让他迎娶郡主。 秦刻礼眸光沉冷,转身回秦家,只要赵海兰一日还是秦家夫人,她就逃不到哪里去,总会回来的,他费那个劲去捉她做什么。 香巾是细软的蚕丝所织,轻柔仍带着香气。 谢遇俯身拾起,若有所思。他看向往府里走去的秦刻礼,又跟了上去。 &&&&& 宋蝶从秦家逃出来时,衣服脏乱,头发凌乱,就连走路都因被铁镣锁久了而有些踉跄。 路人见了她大多躲闪,也有好心的路人上前问她怎么了。 宋蝶说道:“可不可以借我一点钱?” “不可以。”原本还关切的路人瞬间变脸,随即像躲骗子那样躲着她。 宋蝶颇觉无奈,可又理解他们的顾虑,谁让那些真骗子得逞太多次了呢! 她走得乏了,坐在屋檐下看着热闹的街道,有点想哭。 为自己,为兰姐姐。 兰姐姐啊,你到底是嫁了个什么禽兽呀,最可怕的是你自己还不知道。 五年了,你是闭着眼睛过日子吗,她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大傻子,大傻子。 她要是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她一定要把秦刻礼揍得鼻青脸肿爹妈不认!狗男人,骗她兰姐姐! 不过现在怎么回去,就算是乞讨,回山寨的路途上也没人施舍。 对了,找韩北亭! ……不对,找个屁,他都还在贼山下呢,又不在大理寺。 宋蝶越想越气,越气觉得身体越难受。 她蜷缩在一处,又开始觉得冷。 路人过去时往她那看去,只见一个姑娘在那喃喃自语,像是陷入了昏迷。妇人走过去瞧她,那姑娘已是面颊绯红,额上也烫得吓人。 她正要扶她,一旁铺子的伙计正好在门口扫地,见状好心提醒道:“她是个骗子。” 妇人“哦哦”了两声道谢,退了一步又说道:“她身体烫得吓人。” 伙计说道:“前几日也有个好看姑娘说风邪了,摇摇欲坠地来了我们铺子里,就跟她这一模一样,头热身烫,看着可怜极了。掌柜就给她施舍了一两银子,结果人拿了银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啊!” “这年头的骗子啊,手段可恶得很!” 妇人离得更远了,说道:“可恶得很。” 随后伙计进了铺子,妇人也走了。 宋蝶只听得耳边有人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什么。她的身体愈发难受,一会热一会冷,头也昏沉厚重,抬不起来,睁不开眼。很快她就冷得打颤了,外面明明日光明媚,可她就是觉得冷,真想将身体放在烈日里暖暖。 爹爹我想回山上,你们如今可好。 三叔我再也不偷你酒喝了,你快来接我吧。 六叔我准备好好认字读书了,你不许再推辞不教。 林婶婶我还想吃你炒的菜……葛大叔你春天种的花活了没啊…… 兰姐姐、兰姐姐……我不会就这么死了吧,也好,带着你的身体死了,你就能用我的身体永远地逃离秦家了。 诶,你不会带着我的身体又回来,对那狗男人死心塌地吧? 街道人来人往,喧哗热闹,临近午时,酒楼已经有客人进门,起锅烧油炒菜了。街边的小贩也忙碌起来,迎送客人。 繁华而吵闹,是赵海兰最熟悉不过的京师。 飞天鼠跟在她一旁,走了三丈路就已经拿了不少吃的了。他发现赵海兰就是个仙女胃,只吃三餐,还吃的少,喂鸟他都嫌少。 “小蝶真的是在秦家吗?” “我打听过了,韩北亭没说谎,她被秦刻礼绑着送回了家。”飞天鼠说道,“要不我直接把小蝶救出来吧。” “不可,夫妻间有矛盾要把话说清楚,说开了,否则日后会更生怨怼。” “他都把你绑了呀,这可是一点夫妻情分都不讲。” 赵海兰说道:“小蝶的脾气你知道,怕是在军营里和他吵了起来。夫妻吵架,这让旁人看笑话,就先送回家里去了。” 飞天鼠纠正道:“是‘绑’,不是‘送’。” “你……”赵海兰身体一晃,一瞬间眩晕感袭来,猛地撞入脑门,晕得她差点要吐。 飞天鼠忙扶住她问到:“小兰花你怎么了?” “头晕……”赵海兰稳了稳又说道,“又不晕了。” 飞天鼠松了一口气,刚松手,又见她要晕倒,吓得他又赶紧扶住她,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赵海兰艰难道:“又晕了……又不晕了。” “……”我有理由怀疑你在没事找事哇! “又晕……不晕了……又……”赵海兰反复几次后,两眼一翻,整个身体都瘫软倒地。 飞天鼠忙搀住她,就要喊大夫,又见她睁眼。 “……”他能宰了她吗? “诶?我怎么在这,诶?”宋蝶摸摸脸,“咦,我不是都晕倒了吗,怎么……小老鼠我怎么又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了?” 飞天鼠的脑子都要转不过来了,他说道:“你和小兰花又换回来了呀,那她跑哪去了?在秦家?” 宋蝶揉揉闹滴,猛然惊醒:“坏了!兰姐姐有危险!” 她急忙拨开人群拔腿就往那屋檐下飞去,飞天鼠也忙跟上。 待两人找到赵海兰时,她的身体都要比外头的日光烘烤的地面还要烫了。 飞天鼠一把抱起她就往药铺冲:“让开,救人啊!” &&&&& 赵海兰还以为自己要死了,那种瞬间濒临死亡的滋味着实难受。 她缓过来时还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可闻到满满中药味时,又看见脸上晃着的细长银针时,她才知道不是梦。 “终于醒了。”正在施针的大夫说道,“快喝些糖水吧,提提劲。” “兰姐姐醒了?”在椅子上瞌睡的宋蝶一跃而起,跑过来看她,“兰姐姐你吓死我了。” 飞天鼠说道:“喂喂,是你不好好照顾身体快把小兰花折腾死了。” 大夫顿了顿诚恳问道:“公子言辞似癫症,可要老夫给你把把脉啊?” “去去去,胡说八道,我可没病。”飞天鼠将他赶走,又将门帘一拉,再不许他进来。 宋蝶捉了她的手万分后悔:“我被他们绑回秦家,气得不行,一路吹了冷风,回去也没饭吃,关了一整天。又跟秦刻礼吵了一架逃出来,估计是又饿又累又困,就得病了。” 赵海兰十分虚弱地问道:“是不是濒临死亡的感觉?” “对,意识迷糊不清了。” “然后我们就换回来了。”赵海兰说道,“之前我们能换回来,是因为有强大的意念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这需要两人同步,触发的机会太难了。可如今我好像又知晓了另一个办法,若我们其中一人将要死去,那也会恢复正常。” 宋蝶恍然道:“我们当时坠崖就是因为两人临近死亡对么?” “对。虽然我不清楚为何会这样,但目前看来是这样没错。” 飞天鼠说道:“小兰花你可太强了,刚醒就把事情梳理好了,你是在梦里也想这事么?” 宋蝶说道:“那是我兰姐姐聪明。” “对对,你最笨了小蝴蝶。” “……”不带这么拉踩的!宋蝶又想起气恼的事来,说道,“兰姐姐你那夫君真不是个东西!” 赵海兰蓦地一顿:“小蝶——” “你知道我被抓回秦家后他对我说了什么吗?他句句都在把我往死路上逼,说我不守妇道,被世人唾弃,败坏名声,不如死了自证清白。”宋蝶越想越气,唾骂道,“兰姐姐你怎么嫁了个这么狼心狗肺的人!” “住口小蝶。”赵海兰诧异又生气,“你不该这样说他,他不会这样说话,你曲解了他的意思。” “我没有!”宋蝶说道,“兰姐姐你是在怀疑我添油加醋吗?方才我说的话句句属实,他真的要逼死你。” 赵海兰再也不想听了,背身说道:“我知你不会添油加醋,但我也不信他会说那些话。” 那就是不相信我。宋蝶觉得难过极了:“我不怕你说我是撒谎精,可我怕你回头又下火海。他真的不是个东西,真的……” 赵海兰语气更重了:“小蝶。” “好,我不说了,可你不能回去。以你的软弱性子,回去非得被他逼死不可。” “你还说这种话。”赵海兰说道,“不会的,他是我夫君,我了解他。” 你了解个屁!宋蝶抓着她,就是不让她走。 还是飞天鼠看不过去,说道:“就让她回吧,她不回那能回哪?就算真如你所说,那也得小兰花自己去亲眼见一回听一次才会死心。死心了就自然有解了,这样你们姐妹互相猜疑才伤感情呢。” 宋蝶也觉得有道理,赵海兰依旧觉得他们在胡说。 “那你回吧,我会在背后看好你的。” “不需要。”赵海兰是真的生气了,她伸手拔去头上的细针,便要回家。 飞天鼠说道:“我送你回去,不然你在路上就又晕了。” “好。”赵海兰气归气,临走前又觉愧疚,转身看向宋蝶。她却背着身,也在生闷气。 两人皆不开口,默然片刻,赵海兰便走了。 待她走了,宋蝶才回头,她也后悔了,那秦刻礼是兰姐姐的夫君,都成亲五年了,她应当跟她讲道理,而不是一味地背刺秦刻礼。 换做谁都无法接受的。 可她当真希望兰姐姐能看秦刻礼的真面目,看清整个秦家,早日清醒过来! 第三十八章 开始觉醒的小兰花 赵海兰回到家里时,秦刻礼正好去了兵部,老太太也没回来。 李嬷嬷和蓉珠正哭得厉害,突然见她进来,又是好一阵哭。 “小姐你到底怎么了……你怎么走的,姑爷发了好大的脾气,说我们连个人也看不住。” 赵海兰说道:“我回来了就没事了。” 李嬷嬷听出她娇软的语调来了,说道:“我那小姐回来了。”她又抹起泪来,“倒不如做回那个风风火火的姑娘呢,看你这样就来气!” “……”诶怎么就变脸了呢。赵海兰见蓉珠抬手抹泪的手有红痕,忙捉了她的手看,那胳膊上十余条鞭伤,触目惊心。 她不小心碰到,蓉珠痛得脸色都变了急忙收手。 她盯着蓉珠问道:“谁打的?” 蓉珠垂首不愿答,赵海兰语气重了,问道:“是谁打的?” “是老太太。” 蓉珠哭道,李嬷嬷急了,骂道:“你怎么能告诉小姐这事!” 蓉珠不服气,大声道:“你也挨打了!” 赵海兰更是吃惊,也捉了李嬷嬷的手看,果真看见了一样的鞭伤。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们的伤口,要知道她三岁时李嬷嬷就来了赵家伺候她,上私塾时蓉珠也来了,都是伺候了她许多年的人。她出嫁时怕被尚且贫寒的秦家怪责她排场大,硬是将祖父给她带的三十人里除去了二十八人,就留了李嬷嬷和蓉珠。 她们于她是娘家人,她自己都舍不得责罚她们。 可如今……如今…… 赵海兰深感自己的无能。 蓉珠说道:“小姐,最近日子是过得鸡飞狗跳的,姑爷和小姐也诸多争执,虽然我挨了打,可心里并不觉得憋屈。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如今的姑娘才像是出嫁前的姑娘,在秦家真的太憋屈了!” 李嬷嬷都快被她气晕了:“蓉珠你在说什么胡话,这是要挑拨姑爷小姐的感情吗?你真的该再被打一次!” 蓉珠又哭道:“小姐被铁镣锁起来的时候,嬷嬷你都想拿刀去救小姐了,你不是比我更心疼小姐吗?现在她回来了,你又心软,又想替姑爷说好话,让他们和和睦睦的,可是……” “再说我撕烂你的嘴!”李嬷嬷揪住蓉珠往外扯,“小姐你歇歇吧,我喊人给你打水来。” 赵海兰看着她们哭红了眼,一时不知说什么。 她去讨回公道?那不是跟老太太叫板吗? 可她的人被打了,就这么算了? 如果是小蝶在,估摸她已经冲过去骂人了。劈头盖脸地骂,骂得酣畅淋漓。 赵海兰坐在桌前,听着外面微起的风声,似在讽刺她。堂堂赵家大小姐,却早就忘了这身份。 她看着散落床榻的男子衣裳,打起精神叠好,他总是这样,进门就把衣服一放,不管不顾的。明明以前初婚时不是这样的,自从祖父得病后不再来京师与圣上叙旧,秦刻礼就越发不把她当一回事了。 不,不会的,他绝不是看中她的家世才娶她,他们相识相知,成亲后也和睦相处。他主外她主内,大宅整理得井井有条,他也扶摇直上,官路亨通。 他们是人人羡慕的夫妻。 可……近年真的对她十分冷待,也唯有要她与他一起去游园吃席时才会温声说话。 仿佛她是个需要时才用用的人。 不知是冷风吹得人清醒,还是她确实清醒了。 她叠着衣裳,眼泪欲坠。 忽然一股不属于她的香味从手中的寝衣里飘来。 她低头看去,翻开寝衣,一条粉色方帕露了出来。她愣了愣,拿起方帕瞧看,这不是她的,略有损伤,也定是用过的不是新买了给她的。 这方帕像是一把尖刀,一下又一下地扎在她的心上。 她的夫君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赵海兰极力忍着眼泪,不愿相信,也不愿过分揣度他。 或许是别的原因。 比如同僚戏弄他,将女子的手帕放他……寝衣?她在想什么,这如今还穿着三件衣裳,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是塞到寝衣里啊。 难道是有人偷偷潜入屋里把方帕放到他的寝衣里的? 她可真能替他开解! 怎会有那种无聊的贼人! 赵海兰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虽说男子三妻四妾是通病,可是她当初答应与他结为夫妻前,就明确说过,家中只她一人,不许有妾。 秦刻礼当时笑着说不会的,信誓旦旦的模样她仍记得。 她伏案桌上,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要遭他这样背叛。 秦刻礼从兵部回来时心情并不算好,此次清剿贼山,何冲特地将他调到兵部,就是为了要他助他剿灭山贼,可如今山贼没清剿,他在兵部也备受顾连明冷落,别说侍郎,就连个衙役的地位他都比不上了。 前不再受何冲重视,后不被顾连明接纳,他的处境从未如此之难。 以前还能仰仗赵家,让当朝的人卖些薄面给他。可现今赵家隐退多年,连京师都不来了,别说提携,别拖后腿才是。 秦刻礼心中烦躁,踏入家门一听下人说赵海兰又回来了,便不经冷笑。 逃了还回来,不如死在外面吧,省得他想和离的缘由。 他面色沉冷地回到屋里,见她坐在桌前发怔,抬手让欲要进来伺候的下人出去。 “想什么呢,如此入神。” 秦刻礼将外衣一脱,随手放在一旁。过往赵海兰觉得没什么,现今看来无比惹人心烦。 赵海兰问道:“你去哪里了?” 秦刻礼轻笑:“这话不应当是我问你?你偷我钥匙解开铁镣逃走,我以为你直奔赵家了呢,结果还是回来了。” 铁镣……赵海兰看着手腕上那深深的红痕,干涸的眼泪又要涌出,她怔然问道:“你知不知道只有狗才用铁链锁着的?” “你发疯了,我有何办法。” “那你可替我找过大夫?” 秦刻礼挑眉,赵海兰又问道:“你可在陪着我?” “我是男子,有事要做。” “那你妻子只有一个呢,公务却是忙不完的。”赵海兰不想与他争辩这个,她想了想忽然特别想问一个问题,她问道,“我喜欢吃什么你可知?” “枣泥糕。” “那是四年前的口味了,如今我喜欢吃杏仁糕。我喜吃鸡肉,可因吐骨不雅,怕你不喜,便不多吃;我还喜射箭,可你喜温婉女子,我便碰也不碰;我喜游园外食,可你总要我在家侍奉母亲,所以我从不走远,三餐皆回。你从不了解我。” 秦刻礼本就在外受了气,此刻还要受她揶揄,便说道:“你既知我不喜,那现今说出来做什么?要我改么?” 赵海兰愣神:“你要说的只有这句话么?” 他不该反思?他不该后悔没有多陪她留意她?而是开口责怪她断了他对她的过往美德? 她心中诧异,甚至是愕然。 何止是他不了解她,她更不了解这个共处五年的男人! 她失望说道:“我想,我们应当分开一阵子,让彼此都冷静冷静。” 秦刻礼冷笑:“哪有婚姻尚在就离家居住的,名不正言不顺。” “何谓名正言顺?” “只要仍是夫妻便没有名正言顺的说法。”秦刻礼心思一动,说道,“唯有那和离的夫妻才要分开住。” 赵海兰忽然明白了他话里的用意,止不住诧异:“你要与我和离?” 秦刻礼看着她,目光淡漠:“我并没有提和离二字。” 赵海兰都不知自己面上该有什么神情了,她问道:“那你是在逼我提吗?”她难以置信说道,“你怕背上骂名,怕被赵家问责,便逼我来提?” “我说了,我并没有这么说。” 可赵海兰不是傻子,她清醒得很。 “为什么?”她怔愣,眼里渗出了泪,“为什么你会变成如此模样?” “什么模样?你想说什么?”秦刻礼瞪着她说道,“我在外辛苦办公,你却与韩北亭拉拉扯扯暧昧不清,若非我及早发现,你是不是都跟他……” “你住口!”赵海兰无法忍受这种屈辱污蔑,“我与他清清白白!” “我已亲眼看见你与他之间的拉扯,还想狡辩。”秦刻礼怒道,“不守妇道!” 赵海兰身体一震,全身都失去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她沉默半晌,从袖中拿出一绢方帕,放到桌上,说道:“这是谁的帕子?” 秦刻礼本来不在意,一见那帕子,瞬间有些慌乱,这帕子他明明扔了,怎会出现在这里? “在你贴身衣物发现的。”赵海兰见他神色如此,那原本猜了许久的不愿承认的事忽然就好像坐实了,她怔然,眼泪涌满眼眶,冲了出来,“你……” “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这是哪里来的我不知晓。”秦刻礼见她不愿松口附和他,声音也大了起来,“你觉得我会对不起你?夫妻五年你竟不信我!” “对啊,你也知我们成亲五年了,可你也怀疑我和韩大人不是么?我与他无嫌疑之事,你也揪着不放,不依不饶。你还逼我去死对么?” 秦刻礼拂袖甩手,背身说道:“不守妇道之人何必落人口舌,坏了你赵家的大号名声。” 赵海兰惊愕。 他这句话就已证明小蝶说的话是真的。 他真的想逼死自己。 就为了那莫须有的罪名。 赵海兰不但是心碎,这过往五年对他的欢喜顷刻坍塌。她忍不住滚滚落泪,难以相信他会说那些话,为了他的名节,让她整个人都消失。 “你与那人是何时在一起的?” 秦刻礼厌烦道:“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这方帕是女子方帕,在你的贴身衣物里发现的。” “那又如何!是有人陷害我!”秦刻礼自知理亏,愈发急躁,“你非要胡搅蛮缠的话那你去捉了那女子出来与我对峙!” 赵海兰对他万分失望,她发现自己从来都不了解他,成亲五年,这个男人是都在带着面具与她生活。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话本,根本没有活生生的人存在。 “你们在吵什么呢,还是大白天的,让下人听见可得传得风言风语。”刚回大宅的秦老太太听见下人说少爷夫人吵架,急忙过来了,进门就说道,“海兰你就不能体谅体谅你夫君,他这几日跑来跑去不着家,刚到家你就给他气受,这世上哪有妻子跟丈夫吵架的道理?” 赵海兰看着她,这五年来都是这种说辞。 婆母像把她当成奴才,使唤、贬低、语言如刀,唯一脸色好看的时候就是跟她提家用不够了,实则是拿钱去补贴她的娘家人去了。 为什么这五年来她不觉得有问题?还每次都拿出钱来给接济他们? 她是脑袋被驴踢了不成! 赵海兰都觉得自己不可理喻了。 秦刻礼说道:“母亲,我给她买了条帕子,她却无理取闹说是外头哪个小狐狸送给我的,多拌了几句嘴,怎么把您惊扰了。” 赵海兰错愕地看向他。 这脏水就全泼她身上了?自己做大孝子??? 秦老太太一听,立刻敲着拐杖说道:“赵海兰,我儿在外辛苦养家,你却在这纠缠不休,不讲道理!我儿怎会是那种人,他从来都是个好娃儿,即便你五年无所出,也不休妻,更不纳妾,你应当知足感恩!” 赵海兰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不休妻不纳妾就是好夫君了吗?所以在外面沾花惹草也无妨?那不如光明正大地把妾室领到我面前,告知我此人的存在,而不是毁那姑娘的清誉。” 秦刻礼斥声道:“我看你又是疯了。” 赵海兰直视着他问道:“怎么,你又要将我关起来吗?”她摇摇头,“不必劳你们费心了。” 如果说她与小蝶互换身体,在贼山的那段自由快乐的日子是她离开的***,那李嬷嬷和蓉珠被鞭笞就是她愤怒的隐忍,毫不讲道理的婆母是她容忍的临界点,而秦刻礼的背叛和虚伪甚至要以红杏出墙的莫须有罪名将她逼死就是她彻底死心的原因。 这五年仿佛噩梦。 维系她在大宅里浑浑噩噩过日子的,只有对秦刻礼的喜欢。 如今这种喜欢遭到了背叛和侮辱,那噩梦就变得更深更可怕了,全都侵袭了她的脑子,让她清醒了过来。 秦老太太说道:“你懂事了,要自己去那黑屋里了,就自行关个三日吧,炒十遍经书静静心。” 赵海兰笑了笑:“经书您自己抄吧,又不是没有手。” “……” 她抬头说道:“嬷嬷,蓉珠。” 早在外守候的两人急忙进来,赵海兰说道:“先简单收拾些细软银两,我们走。” 秦刻礼讶然:“你要去哪里?” “你不必问,因为与你无关了。”赵海兰盯着他说道,“秦刻礼,我要与你和离。” “什么?” 李嬷嬷和蓉珠也愕然,什么? 她们小姐支棱起来了??? “我说,我要与你和离,结束这五年夫妻情分。记住,是我——与你和离,不是你休妻。” 秦刻礼彻底惊愕了。 第三十九章 离开秦家 赵海兰离开了秦家。 走得异常决然,秦老太太当场气得头昏脑涨,被下人搀扶走时还大叫“你毁我儿名声,家门不幸娶了你这悍妇啊”。 赵海兰听得越发觉得自己这五年是个蠢蛋,她自嫁入秦家,就专心侍奉婆母,从不与她争辩,即便她屡屡朝自己伸手要钱,她也是从没有二话。 秦家上下都用她的嫁妆钱养着,就连伺候她的婆子都是她给的钱。 以前秦刻礼的俸禄有多少? 能养得起谁? 老家还一堆拖后腿的亲戚,缠着他说要不是他们拿钱给他上学堂,他哪有今日,若不给钱就去衙门闹。 每次不都是她给钱打发了。 尽心为秦家,却换来这一声声谩骂。她看向秦刻礼,半句话也不替她争辩,甚至是不挽留,目光触及,只剩满满厌烦,似乎在憎恨她竟先提了和离之事。 在她就要踏出大门时,秦刻礼才终于在后面匆匆赶来,说道:“你若要走,那先将此书签字画押。” 赵海兰看了一眼,上面尽是列数了她的不是。 在这上面她真成了个泼妇,甚至红杏出墙,勾搭男子。 她说道:“这莫须有的罪名我不签。” 秦刻礼冷脸说道:“那你也别想拿到和离书。” 赵海兰问道:“你耗得起,你勾搭的那个姑娘耗得起吗?” 秦刻礼微顿,冷声道:“你会后悔的,赵海兰。” 对方全无感情的回答让赵海兰仍觉绞心,这是承认了有那样一个女子,也承认了他的虚伪和自私自利。 可笑,她如今才看穿他。 赵海兰撕烂了这罗列她“罪证”的纸张,抬手一扬,随风飘散。正如两人五年的感情,跟着风去了。 她决然转身,领着李嬷嬷和蓉珠在日落黄昏之际,离开了秦家。 秦刻礼仍不愿相信她会走。 那个乖巧听话又事事以他为重的妻子怎么就走了? 她不应该是这种果决的人。 秦刻礼自觉好笑,过了一会他又打起精神来,这件事的过错方绝不能是他,必须要让赵海兰身败名裂,不能让他落下骂名,赵家再不济,那老太师还活着,也一日是个威胁,不能让他们抓了把柄。 他拂袖进去,与五年的妻子背道而驰,已成仇人。 从秦家所在的街道出来,蓉珠的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直到拐了个弯,她才长吁一口气:“哎呀我的天呀!!刚才可把我吓死了,大气都不敢出。”她见李嬷嬷不吭声,用手肘戳她,“嬷嬷你倒是说句话呀。” 憋了半日的李嬷嬷也吐了口气出来,摸着心口说道:“也吓死我了好吗,我真怕老太太……啊呸,那老妖婆让人拦住我们,通通关进屋里用铁镣锁起来。”她又对赵海兰说道,“小姐你真的不后悔吗?” 赵海兰微微回神,虽说走得决然,可毕竟是自己爱了五年的人,心又怎会不痛呢。 她叹了一口气说道:“后悔没有走得早一点,早点看清也不至于这般难过了。” 李嬷嬷说道:“如今我们去哪里?” “这件事需要禀报祖父,李嬷嬷你办事稳重,拿上银两寻个马车速去速回。” “我该说些什么?” “如实说吧,这些年我们在秦家过的什么日子,你如实说就行。若提及秦刻礼,你便说他外头瞒着我有了别的女子。”赵海兰又说道,“蓉珠,今晚我们先在客栈住下,你明日一早就去寻个大点的舒服的院子。对了,离秦家远点。” 她说罢见两人直愣愣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两人笑道:“很久没有看到小姐这般有魄力了,以往您做姑娘的时候,就是雷厉风行的性子,老爷都常说可惜小姐是女儿身,否则一定能入仕,光耀门第。” 赵海兰愣了愣:“父亲真的那样说了?”印象中的父亲不苟言笑,从不会说这些。 “是,说了!” 赵海兰沉落的心又有了些勇气,当初她下嫁时父亲没有说任何话,直到后来母亲来京探她,才说她上轿的那一瞬,父亲就回房了,夜里看他两眼通红,是哭过的。 父爱如山,她却不知撞了什么邪,舍弃一切嫁那么远。 还嫁了个负心汉! 她说道:“都过去了,往后赵家大小姐又回来了。” 李嬷嬷和蓉珠欣喜道:“诶!” 远处街道上,一个娇俏的姑娘正在来回踱步,站立不安。 赵海兰先看见了她。 那姑娘站在黄昏日下,仿佛身上镀了一层温暖金光。 她想,那是她平淡又拘束的人生中,照亮出口的一束光,没有她,她恐怕一辈子都要自欺欺人地在大宅里虚无度日了。 “小蝶——” 正喃喃自语的宋蝶听见唤声抬头,见了赵海兰,飞快地朝她跑去,捉了她的手说道:“你病才刚好我就气你,实在不应该。兰姐姐你没事吧?你是不是哭过呀,是不是小蝶惹你哭的呀?” 赵海兰笑着伸手抱抱她,轻拍她的背说道:“没有,让你担心了小蝶。我从秦家离开了,勇敢得很。” 宋蝶讶然看她:“真的?你不是在诓我吧?” 一旁的蓉珠笑道:“这姑娘真有趣,我们小姐没有骗人,方才确实勇敢得很!” 说完她眨眨眼,诶,这姑娘是谁呀??小姐竟会当街抱住对方,如此自然大方。 不过她对这姑娘怎么不觉得陌生呢,总觉得好似在哪里见过。 宋蝶压制不住脸上的欢喜,只差当街蹦蹦跳跳起来,她说道:“走了就好,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兰姐姐!” 赵海兰问道:“你怎么在这?” “六叔说你在这。” “谢遇也来了?”他怎么知道她会走这条路? 宋蝶说道:“哎呀不说那些了,我去客栈给你要个房间,你好好休息休息,高烧才刚退呢,急死我啦。” 赵海兰说道:“嗯,我再跟你细细说下方才的事。” “好呀。” 两人携手朝客栈去了,远处街角,谢遇看了许久。直到飞天鼠从楼顶下来喊他,他才回过头来。 飞天鼠说道:“你怎么在这呢,谢六叔。” 谢遇双手环胸看他,说道:“为什么连你也喊我六叔。” 他也就比他大两三岁! “大家都这么叫你啊,而且你……”飞天鼠略有些嫌弃说道,“老谋深算地跟姜子牙似的,没办法喊你六哥啊。” 谢遇挑眉,他又想起一件事来,说道:“问你个问题。” “六叔你问。” “就是……”谢遇的思绪也有些打结了,他说道,“你说一个做妻子的,知道丈夫在外面与别的姑娘卿卿我我,她指责丈夫虚伪,却又指责丈夫不该毁了那姑娘的名声,你说她是不是太……太……” 飞天鼠了然:“蠢死了。” 谢遇刀了他一眼,飞天鼠:“……没毛病啊,这不就是蠢,她就该左手给丈夫一巴掌,右手给小狐狸精一巴掌。” “她不知那姑娘的底细。” “所以谢六叔你觉得是什么?” 谢遇沉思片刻,终于找到一个很合适的词了,他说道:“柔软。” “什么?” “她是一个心底十分柔软的人,可以装下世间所有的不公和刀刃。”谢遇说道,“很有气魄格局的女子,可惜她不知道自己如此卓绝。” 飞天鼠“哇”了一声,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说道:“能得谢六叔如此称赞的人,到底是谁呀?” 谢遇问道:“要我夸个人很难?” “难死了好吗,你看谁不都像是在看笨蛋。”飞天鼠摇头说道,“太聪明就是不好,会没有朋友的。” “……我有朋友。” “谁啊?” 谢遇想了想,眼见对方就要得意洋洋起来,他说道:“韩北亭。我跟他是朋友,你不信可以去问问。” “……我才不去问个钩子!”飞天鼠使劲摆手,这不是自投罗网吗?上回被他抓去大理寺一回,他还天天做噩梦呢。 “那你可信他是我朋友?” 飞天鼠笑盈盈点头,可嘴里的话却是——“不信”,随后拔腿就飞,不让谢遇揍他。 谢遇挑挑眉头,真该好好教训教训了。 &&&&& 翌日一早,李嬷嬷就找了辆马车回赵家去了,蓉珠也早早出门,要去打听哪里有院子卖。宋蝶一听就把正在吃早饭的飞天鼠一拽一推:“一个姑娘去太危险了,你陪着。” 飞天鼠抗议说道:“我饼子都没吃完呢!” 宋蝶把饼子往他嘴里一塞,一脚踹出客栈大门。 “……”飞天鼠骂骂咧咧地从嘴里拔掉饼子,见那丫鬟看自己,说道,“看什么?” 蓉珠早上刚听小姐说他是什么飞天大盗,江湖贼首,那、那不就是绝顶坏人吗! 江湖恶人! 坏蛋! 心狠手辣掏心掏肺的那种人吧! 心悸的她被他这么一吼,吓得一哆嗦,眼眶瞬间泛红,就差呜噎呜噎地哭出来了。 眼见姑娘要掉眼泪,飞天鼠真怕宋蝶举着三米大刀冲出来,急忙说道:“天地良心我刚才只是声音大了点,没对你做什么啊,你别哭啊!” “……我没哭。”蓉珠极力忍着,“啪嗒”,眼泪滚落。 飞天鼠急忙往后看,只见宋蝶正倚在客栈门口柱子上盯看,手上马上就要掏出大刀啦! 他肃色:“我给你买冰糖葫芦吧。” 被吓得快要呜咽的蓉珠说道:“我不是三岁小孩,一串冰糖葫芦是哄不好的。” 飞天鼠了然说道:“知道了,三串。” “……”你到底是不是江洋大盗呀! 飞天鼠见有戏,立马拉着她往前走:“走走,给你买冰糖葫芦去,可不许哭了啊。” 蓉珠问道:“你怕我哭啊?” “怕啊,你要是哭了宋蝶那姑奶奶还不得宰了我。” 蓉珠眨巴眨巴眼,诶,这江湖恶人怎么跟想象中的不一样呢。 甚至还有点……憨憨。 有了万事通的飞天鼠帮忙,院子很快就找到了,他要一锤定音时,租金硬生生被蓉珠砍下了一半。 这就很离谱了。 他都怕房东骂人。 可更离谱的是房东竟然答应了。 这黑心的房东噢! 他看着蓉珠把定金交了租赁契约签了,随后又找了人去清扫屋子,甚至还找了花匠把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清理,前前后后不过一个上午的时间。 他惊叹道:“你一个姑娘家,做事真是果断啊。” “那是跟我们小姐学的。” “也对,小兰花是个很有魄力的人。” 蓉珠皱眉说道:“你是怎么跟我们小姐认识的,似乎还很熟络,可我没听小姐提过你呀。哦对,还有那位小蝶姑娘。” 他们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人,突然就出现在小姐的周围了还是以好朋友的身份。 她是哪天睡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么? 飞天鼠说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 “……你才是小孩子。” “嘿,走吧,回去接人,我看这儿挺好的,住起来一定很舒服。” 蓉珠说道:“舒不舒服今晚过后你就知道啦。” “什么意思?” “咦,你不知道吗?小姐说啦,要找个大一点的宅子,要让你和小蝶姑娘都有地方住。” 飞天鼠讶然得难以相信,他指着自己的脸说道:“我也有?” “对呀,小姐特地交代的,要不然就我们主仆住哪需要这么大的房子。” 飞天鼠着实没想到有人会给他安排住处,他总是到处漂泊,夏日多睡屋顶树枝,冬日就找客栈,要么是哪个狗官奸商闲置的大宅里。 他从来就没有家,更别提有自己的房间。 他真想冲回去抱起赵海兰转个三十圈。 蓉珠见他眼里闪烁着熠熠光芒,心想他难道是无家之人,那这也太可怜了吧……半日的相处下来,她忽然不怕他了,说道:“你喜欢什么被子啊,一会我们去铺子里挑吧,还有小姐们的。” 飞天鼠说道:“还有你的。” 蓉珠展颜:“对!还有我的。” “走走,去挑被子。” “嗯!” 第四十章 门第之见 赵海兰这边刚到新宅,那边才刚从兵部出来的韩北亭就准备去秦家找宋蝶。 他要跟她解释清楚,请求她的谅解,再看看能不能不坏秦夫人的名声把她带出来。 顾连明与他一起出来,迎着晚霞余光说道:“此次韩大人协助我们兵部攻打贼山,又力保山贼,应允他们所提条件,恐怕是彻底得罪了何丞相啊。” 韩北亭说道:“下官一向对事不对人,山贼良心未泯,又有上千百姓求情,若朝廷依旧出兵围剿,确实不得罪丞相,却泯灭了自己的良心,是下官万万做不到的事。” 顾连明颇觉赞许地看他,说道:“兵部人手紧缺,若韩大人有意侍郎之位……” 韩北亭作揖说道:“实在抱歉大人,大理寺如今也是人手紧缺。” 被他拒绝的顾连明并不生气,叹道:“只恨当日没在吏部将你抢过来。” 韩北亭笑笑,又问道:“可侍郎之位不是有秦大人了吗?” “找个缘由把他打发走,其中问题韩大人也知一二,此人两面三刀留不得,让何冲自己收着吧。” 明知秦刻礼来兵部是做何冲的眼睛和嘴巴,可如今剿灭山贼一事没有办成,秦刻礼已成丞相弃子。如今又遭顾连明驱逐,韩北亭想他的处境应当十分困难。 他对秦刻礼无感,但赵海兰是他的夫人,小蝶又在秦夫人的身体里,这是否会有影响? 韩北亭想着,愈发担心宋蝶的处境,便向顾连明告辞,往秦家去了。 到了秦家,门口冷清,只有个扫地的童子在清扫落叶尘土。他见韩北亭器宇轩昂,想必是个人物,便恭敬问道:“这位官爷可是来找我们家大人的?” 韩北亭问道:“你们大人在家?” “不在,他方才出了门。官爷先进去坐坐,等我们大人回来?” “不必了麻烦了。”韩北亭又不经意地问道,“是去衙门办事了还是携你们夫人出游了?若在衙门我去衙门找他。” 童子说道:“少爷的事我也不好打听呢,不过肯定不是跟夫人出门了,我们家夫人自己走了。” 他真想跟别人说他们家夫人提着大包小包走了呀,八卦之心都快抑制不住了! 就算他不说明日这一条街的人也都知道了。 韩北亭微微拧眉,自己走了?这句话好似意味不太寻常。 他隐约察觉到有人在盯看他,躲在墙角鬼鬼祟祟的。他向童子道了谢,便往墙角那走。 到了那却不见人,他蓦地抬头,上面一只巨大的黑蝙蝠直坠,他抬手要防御,对方却落在他面前,抱拳道:“韩大人别来无恙。” 韩北亭蹙眉:“飞天鼠?你跟踪我做什么?” 飞天鼠说道:“小兰花让我来的,她说你一定会来找小蝶,怕你找不到地方,让我在这接应你。” “小兰花是?” “就是赵海兰呀。” 韩北亭恍然,片刻回神:“你也知道她们的事?” 飞天鼠“嘿嘿”笑道,无比自豪:“我可是第一个知道她们这事的人。” 韩北亭顿觉遭到暴击,亏他还说喜欢宋蝶,可他不但不是第一个看出来的人,还冤枉她,怨怼她。 他真是个混蛋。 飞天鼠怎么觉得脖子凉嗖嗖的呢,他抖了抖:“请韩大人跟我去吧。” 韩北亭说道:“速速去,这几日她们发生了什么事你可知道?” “知道知道,我路上跟大人说。” “好。”韩北亭听他侃侃而谈,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他真的是……太混蛋了。 &&&&& 此时宋蝶也刚到大理寺,一看那金字招牌她心里还有点犯怵,做了十几年老鼠,一辈子都要怕猫了呀。 她上前就无比熟络地说道:“林大哥赵大哥,你们韩大人在吗?” 衙役二人面面相觑,没见过这姑娘啊,怎么就如此自来熟了,还一口一个大哥。 套近乎? 有阴谋! 两人板着脸说道:“衙门重地,请姑娘速速离开。” “咦,之前你们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别装啦!快喊你们韩大人出来,我有话想跟他说。” 衙役呵斥道:“休得无礼!再胡闹我便将你抓起来。” 说着就伸手将她一推,丝毫不怜香惜玉。宋蝶被推得连连后退,差点摔下台阶去。她正要骂人,忽然想起来自己如今可是宋蝶,可之前是靠着兰姐姐的脸“刷脸”进去的。 她恍然大悟,不气了,拍拍手说道:“你们大人要是回来了,记得告诉他有个叫‘真蝴蝶’的姑娘找他,多谢啦。” 甄蝴蝶?两人记住了,实在是这姑娘真的好像认识他们大人,回头禀报一声也无妨。 宋蝶没找到韩北亭,便回小院去,不得不说兰姐姐可真有钱啊,租赁个院子估摸也就住一阵子,可嫌那家具不好看又通通换了,也不必她帮忙清扫,直接就寻了人里外打扫,她如今就像是个富小姐,只管吃好玩好睡好就行。 在秦家是憋屈,但也是事事不必操心,吃好的穿好的首饰也是一盒接一盒地送来。 京师也热闹,山上实在是太冷清了。 也没好吃的,没好玩的。 在京师可以日日吃不同的菜肴果点,景致让人眼花缭乱。 若再回山上……她还真的有点不习惯。 飞天鼠动作奇快,已将韩北亭带到赵海兰的小院,他出门时宋蝶还在,便以为她没走,说道:“小蝴蝶就在里面,大人请进吧。” 不知两人已回到自己身体的韩北亭远远就看见坐在凉亭里的姑娘了,那是赵海兰……不,那是宋蝶,他心仪的姑娘。 那日最后一别,他的绝情和愤怒和痛苦几乎到了顶点,不信她,也没有将她从秦刻礼手中救出来。 他走到凉亭外,看着姑娘的背影迟疑片刻才说道:“小蝶。” 赵海兰回头,忘记自己刚落泪,仍红着眼眶,又迅速转身提帕抹泪,喉咙哽咽得话都说不出来。 糟了,小蝶果真很难过!韩北亭又骂了自己一番,他说道:“抱歉小蝶,那日是我不对,没有信你,眼睁睁看着你被秦刻礼带走。我实在不能相信世上会有你与秦夫人那种事,太过离奇怪异,以至于冲动之下骂你是骗子。” 赵海兰缓过神来了,就要开口提醒他,韩北亭抬手制止她,诚恳道:“小蝶,我知你很难释怀,我也不祈求你能听我说一两句道歉的话便原谅我。日后我以诚心待你,绝不会再发生那日的事,你可愿再给韩某一次机会。” 听这番剖析表白实在是令人舒服,可赵海兰觉得自己要是再不插话坦白,回头韩北亭非得找个地洞钻不可。 她说道:“我是赵海兰。” 深陷懊悔痛苦中的韩北亭立刻抬头:“啊???” 赵海兰既觉难受又想笑,她认真点头:“我是赵海兰,回头大人得再去跟小蝶说一遍了。” “……这、这、我、我……”韩北亭瞬间涨红了脸,一口气喝十坛酒都不见得这么红!他磕巴起来,“我、抱歉秦夫人,我不知道你是……我以为你是小蝶。” 飞天鼠你一路叨叨叨都没叨个重点,她们回到自己身体里的事你怎么提也不提!!! 赵海兰快忍不住笑了,韩北亭着急忙慌边抱拳边往后退:“着实抱歉,我去找小蝶。” “去吧。” 韩北亭跌跌撞撞退了出去,人到院门口,就见飞天鼠站在那笑。 他上前就要揍人,飞天鼠忙指向一旁,他一看,宋蝶正站在那里。 “小蝶?”韩北亭人已走了过去又退回来看凉亭那,确定赵海兰仍在那,这是真真正正的宋蝶!他欢喜异常,又小心问道,“我说的话你听见了?” 宋蝶轻咳一声,说道:“什么话,没听见。” 飞天鼠在旁忍笑:“大人再说一遍吧,我也想多听一次。” 韩北亭刀了他一眼,飞天鼠惊叫着跑开了。 可再面对宋蝶,又只剩两人。 要不……把飞天鼠再喊回来…… 宋蝶负手看他,说道:“大人方才说什么,我没听见。” 韩北亭说道:“你听见了。” “哦。” “但我还是想再郑重向你说一遍。” 宋蝶心头一跳,低低应了一声。 韩北亭说道:“我那日不信你,确实是因为事情太过离奇,超出我过往二十三载所见所闻的承受范围内。知道真相后,我万分后悔,没有相信你说的话,还令你受到伤害。是我错了,小蝶。” 这件事换做宋蝶也不相信,可偏就是这么离奇。 她昨日问了兰姐姐那事,她知道了韩北亭那日得知真相后震惊后悔的模样,也知那日他们之间的谈话。 韩北亭是不是喜欢她呀。 巧了,她好像也喜欢韩北亭。 可他是官,她是贼,韩家的门第连一般官家女子都进不去,她能么? 宋蝶愉悦的心情又跌落到谷底,她说道:“嗯!这都是误会,韩大人,以后我们还是朋友。” 朋友?韩北亭一时化了紧张,又一时不明其意。不过她总不能说他们日后是朋友之外的身份吧? 他明白了,说道:“对,我们仍是朋友!” 朋友?宋蝶抬眼瞥了瞥他,她还以为他要反驳什么呢。 罢了,就做朋友吧。 可心里怎么就有点难过呢! 远在凉亭观望的赵海兰听他们话音沉落,想着是男女单独说话尴尬,便起身往外走,笑盈盈说道:“今晚一起去酒楼吃饭吧。” 宋蝶说道:“我还有事,得去忙,你们吃吧。” 她说完就走,步行之快仿佛脚底抹油了。 韩北亭看看赵海兰,赵海兰说道:“你我肯定是不去的,韩大人不必拘束。” “倒是不拘束,就是……”韩北亭看着她的脸,“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 赵海兰笑笑:“对。” 两人站了一会,韩北亭想着要说点什么,赵海兰也微觉尴尬,她说道:“韩大人去忙吧。” 韩北亭如释重负:“那韩某先告辞了。” 赵海兰目送他离去,无人在旁,心便空了。眼前的一草一木都好似秦家草木,惹人心中烦闷难受。 她怔然站了一会,直到蓉珠来喊她,问她备几个人的饭,她才说道:“不如……你去买几瓶酒给我吧,要烈一些的。” 蓉珠想拒绝,可又觉得小姐可怜,肯定很是烦闷,一口应了下来说道:“奴婢这就去!” 第四十一章 黄金案 夜色已黑,华灯初上,又迎来了与山上夜里清冷截然相反的热闹景象。 白日不见的杂耍艺人玩起了火球,将街道照映得更加明亮,又带着一丝惊险。 火球在少女眼里闪烁着,映得人眼神鲜活。可待火球离场,那双明眸却落满夜的晦暗。 宋蝶看了半个时辰,也发了半个时辰的怔。 其实吧,在贼山更舒服自在。 不过兰姐姐说爹爹他们与朝廷和谈好了,给地给房,让他们下山谋生,爹爹为了寨子里众人前程,已经打算下山了。 她没贼山科回了呀。 兰姐姐还说朝廷允诺让他们进衙门,分配职位,正式为官。 宋蝶蓦地一顿。 咦!她也是山贼呀,那她是不是也可以进衙门? 对!要是因为家世原因就跟韩北亭挥手告别,那根本不像她的做派。她可不是遇事就跑的人,若她进了衙门,行事英勇,待她升官发财,身份上不就能跟韩北亭更近一步了? 妙哇。 宋蝶一拳击掌,决定了,她也要随朝廷招安,入衙门,升官发财迎娶……呸不是,升官发财嫁如意郎君! 她取出腰间钱袋抓了一把银子放杂耍艺人碗里,随后在他们的道谢声中走了。 挤出人群,宋蝶只觉一身轻松,仿佛又得到了新生。 远处人潮涌动,走得缓慢,可似乎有个人非要硬钻,惹得那抱怨声从十步外就传来了。 “你挤什么呀?前头有金子让你捡是不是?” “别挤了!你挤到我娃儿了。” “你怎么推人啊!” 宋蝶本没在意,人那么多,总有个事急的人。可那人从她身边掠过时她却觉得不对劲,这人脸色不着急,反而有些慌张。他身形高大,却非要猫着个身子,怀里似乎揣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的眼神躲躲闪闪,鬼鬼祟祟的,看着就像是……对,做贼心虚。 宋蝶盯着他看了会,那人快要消失时,她提步就跟了上去。 男人穿过这最繁华的街道,拐入一条小巷。 宋蝶也跟了过去,可却不见人影,只剩悠长幽深的一条长巷。 忽然头上有风声拂动,宋蝶头也没抬,伸手朝上抓去,一把抓住那人袭来的手,随后用力往前一摔,将那人重重摔在地上。 男人懵了片刻,迅速起身还要击打。 宋蝶来劲了,说道:“我这是给你还手之力了?” 身手变差了呀! 她主动迎面而上,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男子差点连胃都吐了出来,失去了还手的能力。 宋蝶拍拍手,说道:“你偷东西了吧?一看你就像贼。” 男子咿呀地叫着痛,见她拾起地上自己掉落的包袱,艰难道:“还给我。” “你的?” “是!是我从家里刚拿出来,要去当铺当的。” “才不是你的。”宋蝶蹲身说道,“你发髻沾有泥土,裤子膝盖处沾了同样的泥土,双手也有一样的泥土,知道这是为什么嘛?因为你刚钻过狗洞!” 钻狗洞哇,这事她可太熟悉了。 宋蝶调侃道:“你家没大门吗?要从狗洞里走。” “我……” “你神色慌张,四处张望,这哪是一个要去当东西的人该有的神情。” 男人说道:“我怕人抢了。” “所以你就躲起来对我一个柔弱姑娘下手?” “……”你哪里柔弱!不要睁眼说瞎话好不好! 宋蝶打开包袱,男子探起半身要抢,就被她一个手刀劈下,男子又痛得咿呀叫了起来。 黑色的布包打开,里面竟是一堆黄金珠宝,每件都精美绝伦,一看就是上等货色。宋蝶包了起来,问道:“你从哪里偷来的?” “我不是小偷!” “行,那你跟我去大理寺。” 男子四肢摆在地上,就看这小丫头怎么把他弄到大理寺,呵呵呵…… 谁想这姑娘抓住他的后领一把揪了起来,就这么明晃晃地将他往街上拎。 丢人丢大发了! 他嘶声:“我是小偷!你要问什么我都跟你说!” “早说嘛。”宋蝶问道,“这东西你从哪偷来的?” “万福路一位小娘子家里。” “走,跟我还东西去。” 男子不肯,可她手一提又将他拎起,他忙说道:“好好,我随姑奶奶你去!” 宋蝶这才把他放下。 男子知道打不过她,只能乖乖带路,他说道:“大路太热闹,我们走小路。”他又急忙解释说,“我不是要逃啊,走小路更快!” “我知道,就你那二两力气还能偷袭我不成。” “姑奶奶说的是。”男子边走边捂着钝痛的肚子说道,“姑娘力气可真大啊,身手也好,不像城里的姑娘,个个弱不禁风的。” 宋蝶立刻想到兰姐姐那娇弱模样,深有同感地点头:“就是,你说她们平日是不是根本不动弹?” “出门轿子,回家也就一点地方,动什么呀。” “也不知道是她们不乐意动还是没法动。” “男子都喜柔弱女子,才不愿见女子骑马射箭练武去呢。” “那女子喜欢吗?” “这我可不知道,不过我看她们是挺无聊的。” “哦——”宋蝶若有所思,那些夫人小姐们日常都是游园题诗,那要是她办个骑马射箭的学堂,也不知道有多少女子愿意前来。 思量间,男子说道:“到了,就在前头。” 宋蝶看去,那户人家看起来十分朴素,连兰姐姐刚租赁的房子都比不上。 这样的人家可真低调啊,竟有如此多黄金珠宝。 男子求饶道:“姑奶奶我可以走了吧?” “不行,你在这等我,要是跑了我一会就能追上你,把你宰了。” “……我不走,在这等姑奶奶!” 宋蝶抱着包袱走过去敲门,一会来了个老者开门,他胡须花白,但眼神并不老态无神,警惕地打量她几眼,问道:“姑娘找谁?” “你们丢东西啦!”宋蝶打开包袱说道,“有个贼人偷了你们家的宝贝,被我撞见送回来了。” 老者顿了顿,眼前满眼的宝贝。他说道:“这不是我们丢的,我们没有这些东西。” 宋蝶“咦”了一声:“不应该呀,那贼说是从你们这偷的。” 老者笑笑说道:“当真不是,姑娘问别人去吧。” 他说着就将门关上。 宋蝶觉得好生奇怪,越想越不对劲,这老者是下人装束,说丢了宝贝他也不去问问主子们,就一口咬定没丢。 她抱着宝贝回去,那站着不安的男人说道:“你怎么又把东西拿回来了?” “他说他们家没丢东西,你是不是诓我?” “怎么可能。”男子探头瞧去,“就是那家没错啊,这事我没理由诓你,把东西还给失窃的人家我不就能走了,还多此一举。” 你真当我不怕被你削呀! 宋蝶皱眉说道:“那他们怎么说没丢东西,真奇怪。”她想了会说道,“还是送官府让他们断案吧。” 男子试探问道:“要不咱俩分了?姑奶奶你七,我三!” “呵,想也别想,跟我去衙门认罪去。” “你八我二!” “再分赃我揍你了。” “……”男子叫苦不迭,他好好的不走小路跑走什么大路啊,可他哪知道小路没碰见程咬金,却在大路碰见了,这不是玩呢! 宋蝶掂了掂怀里的宝贝,黄金可真沉,里面制品约莫二十来件,还有金毛笔金砚台,也不知这户人家是做什么的,宝贝做得这么精巧。 不想了,还是把东西交到官府吧。 小巷狭窄,两旁屋檐倾出,似乎就要对上。屋顶上的脚步声细碎又急促,朝这边快速奔来。 宋蝶停下步子,一支冷箭的影子从墙上刺来。她猛地推开男子,利箭从两人中间急速穿过,“砰”地刺入墙壁上,撞得尘土飞扬,箭入三分。 男子当即吓得脸色土灰。 可下一瞬利箭从他前胸穿过,竟被直接洞穿了。 宋蝶回头,身后屋顶十余男子手持利箭,几乎是瞬间齐齐松手,箭如雨珠急速飞来。 宋蝶当即一拳击碎旁边窗户,碎木横飞,随后跳进屋里,利箭刹那飞过,刺入地面,穿透薄墙。 屋里悄然无声,人也没有从门口出来。 黑衣人交换了眼神,小心打开门,探身进去。这一冒头,一个身影便窜了出来,一个擒拿捉手,便将他手里的弓箭拿走。 宋蝶抽出一支箭,划过他的手筋,瞬间将他废了。黑衣人痛叫出声,后面的人随后进来,就见那姑娘身躯笔挺站在屋内,左手执弓,右手握箭。手指一松,箭便刺破晚风,放倒一人。 屋外人只要探头,便被弓箭刺中,百发百中,令人心悸。 连损五人,那七人不敢再贸然进去。 一人点燃火球抛入屋内,可球还未落地,就见火球被人一脚踹出,从窗户蹿出,几人急忙闪开。 就在这片刻之间,宋蝶伺机跳窗,在火球的掩护下逃走了。 “哪来的杀手呀!”宋蝶摸着腰间系得牢实的黄金,总觉得离奇,“还去报什么官呀,直接去找韩北亭吧,对,这件事得找大理寺才行!” 她打定主意就往大理寺去了,一路走大路,人多,比小路好走。 似乎是这个决定做得正确,一路上她都能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可因为人多,她很轻易就甩掉了对方,直到到了大理寺门口,她才察觉那些人明显犹豫了,停下了脚步。 可门口的衙役不让她进去。 “姑娘,怎么又是你啊。”衙役要让她走,可很快他就在灯火下发现了她衣裳上的血迹,立刻把住腰上的刀鞘说道,“你身上血迹从何来的!” 另一个衙役也觉得她异样,上前捉住她,喝声:“速速交代!” “去去去。”宋蝶觉得烦躁极了,只是一抬手就将两人拨开了,拨得两人连连后退。 “大胆女贼,竟敢袭击官差!” 衙役就要硬抓,恰好回到门口的韩北亭一步上前:“住手。” 两人要发怒,见是他,急忙后退作揖:“寺丞大人。” 韩北亭见宋蝶衣裳有血,忙问道:“怎么弄的?是你受伤了?” 宋蝶说道:“不是我,我有话要跟你说,韩北亭快进去,有人跟踪我。” 衙役说道:“你竟直呼大人名字,你——” 韩北亭握了她的手腕就往里带,说道:“去里面说。” 两人面面相觑,都呆了。 看不出来寺丞大人他还踩踏两条船啊! 第四十二章 心中的信念 大理寺内,并无旁人。 韩北亭看着包袱里的东西,问道:“他有没有说是怎么偷来的?” 宋蝶说道:“说是从狗洞钻进去,在一个小娘子房里的木箱里找到的,里头还有很多宝贝,可是太沉了,又听见有人过来,他就赶紧拿着东西跑了。” 黄金饰品十二件、珠宝饰品七件,每件做工都精致无比,连出身极好的韩北亭都少见如此精美的饰品。 尤其是那金毛笔,因真金太软,做细又太硬,容易变形,所以极少拿来做太细致的制品。可这根毛笔却是根根金毛细微可见,团团簇拥,考验极了师傅的手艺。 这笔做成就不是拿来写字的,而是应当珍藏。 可却随意放在一个木箱里,还轻易被一个毛贼偷了。 韩北亭听了来龙去脉,说道:“先去那木屋看看。” 宋蝶叹了一口气:“你说……要是我没有捉他去认赃,就这么让他把东西拿走,他是不是不会死?” 她满是自责,一路都在回想方才的事,总觉得如果她不多管闲事,就不会发生接下来的惨事。 他不过是偷个东西,搭上性命的结局太令人难以接受了。 韩北亭说道:“这东西这样珍贵,迟早也会被人查出来,他最后的下场或许也是死。” 宋蝶问道:“是不是办案都是这样,在伸张正义时,可能会害死人命?”她想了片刻说道,“就比如今日这样,我抓贼,却害死了贼。那日后我若逼个歹徒爬上屋顶,跳下来死了,也是我的过错吧……” “小蝶,在衙门当差,不是凭着一腔热血便可。若你心中对国家律法、对自己的信念不坚定,是当不了一个好官差的。”韩北亭忽然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深意,“小蝶你想入衙门?” 宋蝶说道:“原先想,现在我要再想一想。你说的对,若我信念不坚定,是做不了好官差的,像今日这样……估摸我得难受很久很久……夜里做梦都会想到他死去时的样子吧。”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利箭刺穿心脏,她实在是难以接受。 她见韩北亭一直在看自己,抬眉问道:“为什么总瞧我?” 韩北亭摸摸她的头,说道:“你不是信念不坚定,而是太过善良。你刚遭遇追杀,只想着那人的下场,却不担心你的安危。” “这不一样。”宋蝶沮丧道,“他已经没命了,可我还有,我也不怕别人追杀,如今来更好,抓了他们就知道他们是哪里人,目的是什么了。” 她越说越难过,可依旧坚强说道:“还是快点去木屋看看吧,至少让那人尸首早点安息。” “那你……” “我也去。” “好。” 宋蝶和韩北亭带人赶到附近时,就见远处浓烟滚滚,着火的地方正是她方才待过的废弃小木屋。 等火灭了已是子时,那木屋烧得只剩瓦片木炭。 还有一具烧焦的尸体。 宋蝶查看他的胸口,有个洞,确实是那小偷。可她翻遍了瓦砾碎片,却没找到一支箭头。她说道:“有人把箭都拿走了,箭不是很普通的兵器么,为什么要特地拿走?” 韩北亭说道:“解释唯有一个,那箭是特制的,甚至可以从箭看出打箭的买家是谁。”他问道,“小蝶你还记不记得那箭的模样?” 宋蝶摇头:“当时场面太过混乱,箭飞的速度又快,只记得抓在手里很沉,箭头也很亮。” 韩北亭点点头,对衙役说道:“先看看这里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再去寻城里的铁匠,最近的造箭数额,还有买家。” “是,大人。” 宋蝶看着这烧毁的木屋,因火势太大,殃及了旁边六家。他们的哭声在人群中传来,悲戚无比,家没了……家没了…… 宋蝶眼睛一涩,不由紧握拳头。 她要抓住那些凶手,将他们绳之以法!覆灭天下不公,严惩作乱之人,才是她立志做衙差的本意。 “韩北亭。”宋蝶抓住他的手,坚定道,“我要进衙门,当差!” 韩北亭听着坚定声音里传来的微微颤声,那是愤慨的声音,他明白她想通了,这也正是他所希望见到的。他说道:“明日我领你去见顾大人。” “嗯!” &&&&& 远处火势渐渐平息,晚风中仍带着一股淡淡烟味。 赵海兰刚才费劲从木梯爬了上来又被浓烟给呛回去,这会见烟小了她才又提着篮子上去,一看那四下无人的屋顶又有些犯怵。 “不会闹鬼吧……” “戏台上那些江湖侠客不都喜欢在这喝酒吃肉么,怎么我连只猫都看不见。” “不会从屋顶上滑下去吧……” 赵海兰叽叽咕咕着,还是觉得这儿清净,喝起酒来一定惬意,便将篮子一放,爬了上去。 灰色瓦片倒是不滑,就是脏。 距离上一回下雨已经很久,日常的尘土飞扬上天,落在这瓦片上。又因清洁不净,夹缝里藏着一些青色苔藓,看着确实很不干净。 赵海兰犹豫了一下,突然觉得这屋顶一点都不美好啊,那些侠客怎么就那么喜欢往这上面跑! 她蹑手蹑脚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要拿酒喝,发现篮子又在木梯那。 “真远啊……我爬到那不会直接滚下去吧。” 她正苦恼着,背后便有轻轻笑声。 赵海兰猛地回头,重心瞬间不稳,倾身就要往下滚去。 谢遇一个箭步上前,稳住她的肩头,蹲身说道:“你是夏日的蛙么?叽叽呱呱叽叽呱呱的。” 赵海兰看清是他,意外道:“六叔你怎么下山了?” “跟宋大哥进城画押来了。”谢遇还不忘给她看自己的大拇指,上面仍有浅淡的红色印泥痕迹,“像不像卖身契。” 赵海兰扑哧笑道:“这是好事,怎么说的真要卖身似的。这是三宝山三千多人的往生呢。” “往生么?”谢遇说道,“或许又是另一个陷阱。” “对朝廷你总是充满了不信任。”赵海兰不知他对朝廷的偏见从何而来,“六叔是打算入衙门还是耕种朝廷分的那一亩三分地?” “留在山里,山上适合养老。” 赵海兰欲言又止,见他已拿出酒来,说道:“六叔为什么不入仕?” 谢遇走过去将她的篮子提了过来,见篮子里有四壶酒,微微讶然:“怎么,你想一醉方休么?拿了四瓶出来。”他闻了闻,“还是烈酒,是碰见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赵海兰也不知为何看见他悠悠过去悠悠回来会让她心情宁静,仿佛看见谢遇所有的事都不需要急了。分明他不知她是之前的宋蝶,也并不会那般熟络,可两人好似处得并不尴尬,不似她跟韩北亭话说不上两句,原地窘迫。 “你怎么像与我很相熟似的。”赵海兰避开他的目光,嗯?话题被他轻易岔开了。 罢了,他不说就不说,他是个明白人,不必旁人替他想后路。 即便他是去耕种田地,估计田里的稻子都能比别人的多产三倍,她何必操心。 “三叔没来么?” “没有。” “城里有那么多好酒他却不来。”赵海兰说道,“回头你上山给他带几瓶吧,我知道哪里的酒好喝。” 谢遇摇摇酒瓶里的酒,笑道:“有这里的酒好喝吗?” 赵海兰笑道:“你喝喝,比比去。” 她也拿了一瓶,取了杯子来,可见他仰脖喝下,喉结微滚,竟也不想用杯子了,便抱了酒瓶喝了两口。 从未喝过烈酒的她顿时被呛得咳嗽。 谢遇说道:“你就用杯子喝吧。” 赵海兰执拗道:“我也要用酒瓶,一杯一杯的喝,什么时候才能喝醉?” “为何要喝醉?”他看着她,可对方却偏转了头,连侧脸都不给他看。他也不看了,说道,“那就喝吧,喝醉了我把你送回房里去。”末了他又觉得轻佻,补了一句,“送了就走。” 赵海兰笑了起来:“六叔怕我觉得你不是正人君子么?” 谢遇淡声:“我不是。” “六叔是。”赵海兰又接连喝了两口,她这才觉得烈酒自有烈酒好喝的地方,比如它更辣喉咙,更暖小腹,浇灌在心上,仿佛连心都暖了起来,热浪在肚子里翻滚,火辣辣的。 京城的夜景灯火通明,华灯满布,像一只只巨大的萤火覆盖在了深林,迷幻得不真实。 “我还是头一次爬屋顶。”赵海兰的酒已剩一半,“六叔一定经常爬上来。” 谢遇说道:“倒也不常,山寨里的屋顶大多是木棍茅草,踩两脚就烂了,容易挨骂。” 赵海兰笑了起来,笑声如夏夜风拂过的银铃,清脆悦耳,连谢遇都不由看向了她。 这个年纪本就不该死气沉沉,应该充满了活力和张力,如今的她才是最真实的她? 赵海兰说道:“六叔都到而立之年了,还不成家么?” “没有遇到让我想成家的人,就不必为了成家而成家。”谢遇又觉不对,郑重说道,“我才二十有七,只比你大三岁。” “哦——”赵海兰应了长长一声,“七十有二了啊。” “……”怎么人人都把他当姜子牙了?! “老了好呀。”赵海兰往他身旁挪了挪,低声说着,像在说什么秘密,“老了就可以为老不尊随便骂人啦!” 谢遇问道:“你是指秦家老太太?” 赵海兰瞪大了明眸:“咦?咦??你知道她呀?你看,都骂人骂出名啦对吧!” “……”不对劲。谢遇低头看她,俏脸泛红,两眼迷离,连笑颜都好似变得有点傻气了。 分明是喝醉酒了。 赵海兰打了个酒嗝说道:“你都不知道那位老太太有多难伺候,我堂堂前朝老太师、皇上老师的孙女,我爹也是三品官员,母亲还是侯门孙女,家世多好啊,京城求娶的人无数好嘛。可那老太太她看不上我,说我不会干活。额……我根本不用干活呀,我在家有十来个嬷嬷婢女呢。” 她说着胡话,又觉头晕,干脆抱住旁边谢遇的胳膊说道:“老树桩搭把手啊。” 谢遇:“……”对,他就是老树桩,七十二岁的姜子牙。 “可我喜欢秦刻礼啊,他温文尔雅,有才华,长得好看,还知我心思,所以我嫁了——” “就这么嫁了。”谢遇自语道。 “对啊对啊,就这么嫁了。”赵海兰忽然哭道,“嫁进门的第二天,老太太让我寅时就起来问安,天天如此,她喊我,却不喊她儿子。她还要我比她儿子晚睡,可他忙呀,常常半夜当差,如此她还要我等。老妖婆!哼!” 谢遇都不知蕙质兰心的她是怎么能忍受下来的。 “她还总找我拿钱,说娘家谁谁谁要帮扶。哦哦,帮啊,可以啊,我也是秦家人,没问题——可是她拿了我的钱,却到处跟人说我小家子气,把秦刻礼的俸禄抓在手里,她还得求我才能讨到钱。”赵海兰生气了,猛地站起来朝着天骂道,“你儿子一个月才二十两银子,我一根簪子都值五十两了!你败坏我名声!老——妖——婆!” 她站得摇摇欲坠,谢遇忙抓住她的手把她捞回来。 赵海兰一屁股坐下,瓦片硌得屁股痛。她拢了拢衣裳说道:“一言不合就关我进小屋子里抄经书,扣我饭菜,毁我名声。呜呜呜,我最难过的是——他从来不帮我。” “秦刻礼?” “是!让他跟他娘过日子去吧!我不伺候了!我要和离了!”赵海兰喊完了又说道,“哦,她还老想往家里塞小妾,说我是不生蛋的母鸡,呜呜,她说我是母鸡!” 谢遇都被气笑了,他说道:“赵海兰,你在山上不是挺大胆又嚷着要自由吗?可你是怎么忍下五年的?” 赵海兰肃色答道:“因为我是笨蛋。” 谢遇说道:“对,你是笨蛋。” “呜呜呜,我对他这样好,他竟私会别的女子,还把方帕带回来,逼我和离!” 谢遇说道:“你知不知道不育子嗣未必是女子原因?秦刻礼可去看过大夫?” “没有哇。”赵海兰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他死活不去,他娘也死活不让他去,说这种事就是女子原因,让旁人知道他去看这个,会把他笑话死的。” 谢遇冷冷轻笑:“那他就不怕你被人笑话?” “他们不怕。”赵海兰又哭了起来,呜咽呜咽的,“他们不怕!” 谢遇摸摸她的脑袋。 赵海兰又抱住他的手:“我真是个大傻子!真心错付,喂了狗!呸!狗都比他忠心!”她脑袋一撞,在他胸口上埋首哭道,“我错了,我不该骂狗,狗多好啊,我真是混蛋,我怎么能骂狗,我对不起忠心耿耿的狗。” “……”谢遇已不知笑了多少回了。 他真想伸手抱住她,让她痛快骂,让她痛快哭。 可他不能,他怕她记得醉酒时的事,记得他抱了她,回头就再也不愿见他了。 赵海兰骂累了哭累了,仍揪着他不放。 她伏在这宽厚结实的胸膛上,越发安心。 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缓,已经睡着了,谢遇才垂眸看着怀中人。 “那方帕是我放的。”谢遇在她耳边低语,“但我不道歉。” 夜悠长,风微凉,今夜的京师异常美好宁静。 第四十三章 奇怪的宋爹 早上赵海兰在自己屋里醒来,还觉得头痛欲裂。 门外的蓉珠听见动静立刻去打水进来,还拎了一壶解酒汤:“小姐你总算是醒啦,昨晚又晕又吐的,醉酒了!以后可不能这么喝了。” 赵海兰捂着头坐了起来,缓了好一会才说道:“这酒好喝,可后劲怎么这么大,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好,记得了那多丢人。” “……我做什么事了?” “也就是一般醉汉都有的举动吧。”蓉珠边给她递帕子边说道,“骂人呀、打滚呀、大哭呀,还有吐呀。” 赵海兰的脸从方帕里抬起,磕巴道:“如此泼妇?” 蓉珠说道:“不泼妇。” “骂人打滚还不泼妇?” “不呀,你可是痛痛快快地把秦老太太和她儿子骂了一遍呢,奴婢听得也痛快!” “……”赵海兰深感不安,“这还未和离,还是要继续敬重着的。” “呸!他们都这么对小姐你了,姑爷还勾搭别的女人,小姐你还敬重什么呀!”蓉珠愤然道,“你不说我都不知道姑爷出了这事,真是个伪君子!” 赵海兰只觉头更晕了,她真是发酒疯了,竟然把这件事也捅了出来。她小心问道:“当时没有别人吧?” “没有啊。” “那就好。” “只有谢六叔,对,小蝶姑娘说喊他六叔就好了……小姐你怎么又躺下了!” “我……头晕。”赵海兰伏在床上,胡思乱想着,怎么就让谢遇知道了,他不会乱说话吧?他不会笑话她吧? “小姐是不是怕谢六叔乱说话?不会的!他人可好了,你吐了他一身他都不吭声呢。” 话说完,蓉珠就见自家小姐好像都不会呼吸了。她大惊:“小姐你怎么了!!!” “别喊我。”赵海兰想去死一死,以后再喝酒她就变猪! 蓉珠说道:“可谢六叔真的不在意啊,小姐吐了他一身,他非但没有发脾气,还急忙让我把你扶进去给你洗漱干净呢。等我忙完了出去,他还站在门口,知你安好这才走。” 几乎躲进被窝里准备做乌龟的赵海兰探出一只眼问道:“真的?” “真的呀。” 赵海兰心中五味杂陈,怎么偏偏就是谢遇呢…… 她昨晚胡说了什么话她已经不记得了,没有什么秘密吧?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问道:“我怎么从屋顶下来的?” 蓉珠说道:“谢六叔抱你下来的呀,他的轻功可真好!” 赵海兰又躲回了被窝了,活着没意思啦! &&&&& 兵部操练场上,兵器琳琅,士气蓬勃。青年人练武的齐齐喝声响彻兵部,受邀前来兵部的宋正义从这里经过,脚步也放缓了许多。 “我们寨子里的人若来了兵部,恐怕要很长一段时日才能比肩他们。” 顾连明说道:“有开头,便有结果。无开头,便永远不会有结果。他们肯来那追赶上他们也是迟早的事,宋当家不必如此担忧那些牛犊子们。” “哈,说的倒是。”宋正义说道,“我倒是希望他们能来兵部,起码有顾大人带着。去大理寺也行,韩北亭那小子不错。” “确实,不过依老夫之见,还是兵部更适合你们。此次战役,我们兵部大多将士都服气你们,而且你们纪律严苛,有些军队的影子,若来兵部也能更快适应。” “那去军营岂不是更好?” 顾连明笑笑摇头:“宋当家是讲理之人,顾某不愿隐瞒什么。皇上愿让你们来京师当官差,实则也是怕你们在外作乱而难以管控。” 宋正义说道:“这我倒是猜出来了。” 顾连明说道:“宋当家深明大义,理应蛟龙出笼,为何你却不愿被招安,若入衙门,领个六品军差是没有问题的。” “不必了,一入朝廷深似海,束缚颇多,还是回山寨里吧,那里更自在,我还想继续打猎挖药材呢。” “宋当家不是喜欢藏掖之人,你去意已决,老夫就不多劝了。” “顾大人也是难得的好官啊。”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女声传来:“爹爹。” 宋正义看去,大喜:“小蝶!” 宋蝶小跑过去,又朝顾连明作揖:“顾大人。” 顾连明见了她急忙回礼:“宋姑娘。”他又对宋正义说道,“我那日遇袭,正是您女儿救了我。” 宋正义说道:“还有这层缘分啊。” “是。” 随后而来的韩北亭闻言说道:“那袭击顾大人的人可找到了?” “没有,来去无踪影。”顾连明说道,“既要刺杀我,那就不会轻易留下破绽了。”他又问道,“你们怎么一起来兵部了?” 韩北亭说道:“是小蝶有事找您。” 小——蝶?宋正义竖起了耳朵,对,没错,他喊的是小蝶。 诶,这小子什么时候跟他的宝贝闺女如此熟络了? 宋蝶抱拳说道:“顾大人,我想进衙门当差。” 宋正义顿住。 顾连明笑道:“这自然是可以的,如今有六部可选……” 韩北亭说道:“大理寺也可以。” 顾连明笑笑说道:“对,大理寺也可以,你想去哪里当差?不过顾伯伯先说好了,无论是去哪个衙门,都是从衙役做起,要服从管教,听命安排。” “我可以。” “我不可以!”宋正义说道,“你跟我回山上,当什么官差?” 在场三人都没想到他竟然会不同意,宋蝶更是吃惊:“爹爹,我做什么事您都是依我的,可为什么这件事不行?” 宋正义说道:“唯独这件事不行。” “为什么?” “爹不想一个人在山上孤独终老。” “这是什么破理由。” “爹要找个人陪我打猎挖药材。” “……破理由!”宋蝶说道,“爹爹,我一得空就会回贼山的。” 宋正义粗暴打断:“说了不行就不行!小蝶,你是不是不要爹了?” 这招真可谓是杀手锏,宋蝶张了张嘴愣是说不出一句顶嘴的话了,她要啊,她当然要她的爹爹。 宋正义见她不说话,面色缓和下来,多少带了点恳求的意思:“小蝶,跟爹回山上吧,你三叔六叔都不走,还有六七十人都打算留在山上呢。” 宋蝶不想,她想当差,可她又可能丢下她爹爹。 韩北亭眼见宋蝶要被拉走,他伸手摁住宋正义粗大的手,说道:“伯父,小蝶并不愿回去,她胆大心细,实在很适合留在大理寺或者兵部当差。” “她心细?” “她若不是心细,就不会当街发现有贼人偷钱。” 宋正义问道:“你抓贼啦?贼呢?” 宋蝶又觉伤心:“死了。” 顾连明问道:“死了?” 这事宋蝶不想当着她爹的面说,但顾连明问起,她只能一五一十交代。 宋正义越听就越觉揪心,听完她说被追杀,房屋被烧,他再也忍不住:“太危险了,小蝶你如今已经被盯上了,快跟我回家去!” “伯父。”韩北亭再一次拦住他,“山寨如今的人几乎都下山谋生了,留在山上的除了您和谢遇,恐怕都是老幼妇孺了吧,若贼人上山,你们如何保护她的安危?又如何能避免不殃及池鱼,令老幼受伤。贼人胆敢火烧京师民宅,就敢火烧山寨房屋。山寨里几乎都是茅草遮顶,火一烧起来恐怕局面难以控制。” 这话说的实在太有道理,宋正义犹豫了。 顾连明忙说道:“宋当家,你若放心,就将小蝶安置在兵部吧。” 韩北亭本想说让她住在大理寺,可一想他时常外出办案,他一走就无人照拂她了,不如留在兵部,起码顾连明是不怎么外出的,而且是尚书,兵部最大的掌权者,便没有异议。 宋正义看着宋蝶,她分明也不想回去。 难道……这就是命吗? 他叹了一口气:“这话说的有理,爹爹也不能为保你一人拿寨子里的人开玩笑。我会跟你三叔六叔说的,你先留在兵部吧。” 宋蝶见他担忧,低声说道:“爹爹你要照顾好自己,事情结束后……我就回山上。” “嗯。”宋正义心中不舍,可又知无法阻拦她。兜兜转转的,怎么就兜到兵部来了呢! 他又重叹一口气,看得宋蝶觉得自己分外不孝。 宋正义说道:“你三叔估摸得气疯了,我先回山上吧。”他又对顾大人说道,“劳烦顾大人照顾好小女,感激不尽。” “宋当家言重了,应是我要尽力报恩才是。” 宋蝶目送父亲离开,颇觉难过。顾连明说道:“既然来了,又还犹豫是否要做官差,那就随我去书房看看书吧。书能使人明目,能让人开心窍,或许看多点书,自然就知自己要走什么路了。” “这……” “怎么,不愿看书么?” 宋蝶坦然道:“我不识字。” 顾连明意外片刻,虽然心有疑问,但并未表现得太过惊奇,说道:“那正好,我刚替我孙儿请了个私塾先生,你也一齐来听课吧。” 他还怕她会在意,谁想她一口答应下来:“好啊。” 横竖她都是想学的,这会还能蹭私塾,多好呀。 韩北亭说道:“那我继续去查那小贼的事,有消息了我再来跟你说。你且在顾大人这里好好学,想吃什么叫我,不要乱跑。” “知道啦,韩北亭你一定要抓到凶手。” “一定。” &&&&& “那护院那日在你坠崖后就再没有回过秦家,一直到今日都没有消息。而据我所打探到的情报,他早在随你回娘家探亲前,就已经欠下大笔赌债,连祖屋都抵押给了当铺。可临行前一晚,他却去了怡红院喊了几个姑娘,出手十分阔绰。” 飞天鼠说道,“小兰花啊,根据我的经验来看,这护院大概率是拿了别人的钱,被人雇去杀你。” 赵海兰听他说完,沉思良久说道:“那个要杀我的人真是好大的手笔和心机,先收买带头的护院,让他骗我说回京的路堵了,要绕路三宝山,又收买了卧牛山的山贼半路杀我。若我不是跟小蝶发生奇遇,那我早就死了。” “对,这或许是老天爷保佑吧。”飞天鼠说道,“那人如此恨你,想必仇恨极深,你真想不出一个仇家吗?” 赵海兰摇头:“我待人素来和善,实在想不出谁要杀我。” “这可就难办了。” 两人正拧着眉头,这时蓉珠小跑了进来,在门口喘气。飞天鼠笑道:“哎呀,小珠子你是刚跑了八百里呢?” 蓉珠摆手,好一会才喘顺了气,说道:“小姐不好了,门口来人了。” 赵海兰淡然问道:“是秦家人吧。” “还有!”蓉珠说道,“还有舅姥爷!秦老太太拉着舅姥爷一块来了!” 赵海兰蓦地站了起来,拧紧手中帕子,眼神已经变得有些冷然。 秦刻礼,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你何必惊动我娘家人。 你敢请我舅姥爷来,想必是已经挑拨了一番吧,成婚五年,我怎会没有发现你是如此道貌岸然之徒! 赵海兰冷静下来,说道:“先迎舅姥爷进来吧。” 第四十四章 金品上的图腾 赵海兰料想的不错,秦刻礼敢请舅姥爷来,确实是先与他通了气的。 秦刻礼在她离家后,便修书两封给远方的赵家,还有在京师附近做生意的舅姥爷。 他深知舅姥爷为人耿直憨厚,耳根子软,若是他出面闹一闹,那与赵海兰和离时便不至于那样被动了。 如今何丞相已不愿见他,顾连明也架空了他侍郎一职,他是里外不是人。他若再不找个出路,攀上平安郡主的高枝,让王爷帮自己一把,他就真的没有出路了。 寒窗苦读十年,进京却发现自己在小地方的苦读与自小就泡在京师优沃之地读书的人全然不同,差很多,差太多了,那种差距令人绝望。 他不想再回到那小村落里,做个寒酸秀才,被人看不起。 想要出人头地,无论是用什么办法。 他四处打听,听闻主考官是赵老太师的弟子,又闻赵老太师携家眷进京,他想去拜见老太师,可求助无门,恰在门口见到其孙女,正值妙龄。 秦刻礼知道自己还有个很大的优势。 他长得清俊,过往在县里做秀才县官便想将女儿许配给他,可他是有鸿鹄之志的人,根本看不上那县官之女,便婉拒了。 可若是赵老太师的孙女,那他可攀附得上? 秦刻礼不愿坐以待毙,得知赵海兰要游寺庙梅园,他急忙赶去,与她“偶然相遇。” 他以为赵家孙女会十分高傲难缠,谁想性子温婉,待人和善,也懂琴棋书画。 于是诸多接近,也见到了赵老太师。他极力表现得大方得体,不卑不亢,颇得这老人家欣赏。 再后来,赵老太师领他私下见了主考官,再再后来,他中了探花。 随后便是一路高升,可赵老太师退居山城不再来京后,他明显感觉到仕途乏力。 赵家对他再无助力。 他好不容易登上丞相这船,可却被一群山贼弄砸了。丞相那狗东西,一事办不好就直接抛弃了他。 他心中不甘,可又没有办法与丞相抗衡。 此事过后顾连明也疏离了他,他在兵部只是混吃等死。 要找出路,他迫切需要找一条出路。 只要他将和离的事办妥当,不让外人留下口舌,矛头全都指向赵海兰,那他便是那个无过错之人。 拿到和离书,过个半年,他便去迎娶郡主,到时他的官途又将畅顺。 他思量间,下人来报说舅姥爷来了。 秦刻礼站起身,狠下心来一脚踢在柜子上,脚趾上的疼痛顿时传至头顶,眼泪汹涌夺眶。他提袖抹泪,舅姥爷正好气冲冲走了进来,就要质问他为何要如此诋毁他的小辈。 可这一进来就见他抹泪,模样凄惨,狠话全都咽了回去。 “你这是怎么了啊?”舅姥爷跺脚问道,“应该是你们两人是怎么了啊?你与兰儿素来感情交好,怎会突然闹得要和离,就算是有天大的事,也该坐下来先好好谈谈,而不是背负这和离骂名。” “舅姥爷,不是我不想,是兰儿她受了蛊惑,根本不愿与我谈和,我多说了她两句她就带着李嬷嬷和蓉珠走了,还另租了宅子,我上门求见,她让人将我赶了出来,还让蓉珠送了一份和离书来,我、我……”秦刻礼的脚趾愈发的痛,又落了泪,“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惊动您的,求您做主。” 舅姥爷本想自己的外甥孙女性格贤淑,定是秦刻礼这混账东西的过错,可他说的凄惨,又将和离书拿给自己看,他立刻犹豫了起来。 和离书不是他写的,是外甥孙女写的,这简直是惊世骇俗之举! 他展信瞧看,上面寥寥几笔,说什么缘分已尽,各自安好,互不打扰,一别两宽。 不说缘由也不指责对方不是,若是受了什么委屈,怎会写的这般斯文。 秦刻礼见他面色难看,伺机说道:“上回她坠崖后,我因公去淇县,估摸是那时没有陪着她,令她受了委屈。唉,劳烦舅姥爷将她劝回来,我改日辞了兵部的职位,好好陪她。” 舅姥爷忙说道:“这可使不得,兵部是个好地方,别人挤破了脑袋都进不去,你能去是莫大的福气,哪有自己离开的道理。” “可兰儿心有怨怼,不愿回来。” “不懂事。”舅姥爷起身说道,“我去将她喊回来,拌了两句嘴就离家出走另觅住处,这是良家女子该做的事吗!” 这时老太太闻讯赶来,一见面就哀嚎道:“亲家姥爷啊,你可得替我儿做主啊。” 舅姥爷见她要跪,吓得忙将她扶住,秦老太太哭诉道:“她那是心思野了,不在我儿身上了,否则也不会走得如此决然。” 舅姥爷大惊:“老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刻礼拦道:“娘,别说了!” 秦老太太说道:“她在外头有人了!” 舅姥爷难以置信,老太太说道:“就是那大理寺寺丞韩北亭,有人亲眼见他们举止亲昵,同游一船!” 话一出,连秦刻礼都诧异看她:“娘你说的是真的?你怎么没告诉过我?” “你对她一片痴心,娘若说了你怎会信。”老太太气得将拐杖敲响,“如今她还要反咬我儿一口,说他与别的女子交好,这当真是太狡猾了。” 舅姥爷被母子两人连番攻击,这会脑子已经打结了,理不顺! 他说道:“还是当面去问问兰儿吧,我、我实在不信她会做出这种事。” 秦刻礼也不敢相信赵海兰真的跟韩北亭有一腿,都已经到了同行游船的地步。他暗暗冷笑,拳头紧握,好你个赵海兰,你当真是个——荡妇! &&&&& 微风和睦,轻柔袭人。 赵海兰携了蓉珠去兵部看宋蝶,她只知她在那跟随顾大人,不知刺客一事,心下还替她开心。 顾大人是朝廷里出了名的名士,定能做好名师,让他带着小蝶,她很放心。 蓉珠都不知自家小姐从哪冒出来那么多朋友,飞天鼠是江洋大盗,谢六叔是贼山三首领,就连那小蝶姑娘也是贼山的,还有大理寺韩大人,如今连兵部尚书顾大人她也认识。 她明明没有怎么离开过她,可怎么就跟失忆了似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呢! 到了兵部,赵海兰说明来意,便有人去禀报顾连明。 很快守卫便回来放了她们进去。 要去会客茶室要经过校场,还未从那经过,她就听见连连喝彩声,往那看去,一个姑娘身着红色衣裳,手持长枪,在台上横扫五人。风飞扬,姑娘青丝浮动,一副英姿飒爽模样。 那正是她的小蝶妹妹。 赵海兰往那走快了几步,宋蝶恰好收枪,对台下人说道:“还有谁要比试比试?” 众汉子连忙往后退:“不敢不敢,你这女娃娃太能打了,无人能敌啊。” 宋蝶说道:“别呀,顶多我再让你们十招。” “……”那更丢人了好嘛! 她见众人一哄而散,喊都喊不回来,又说道:“那我让二十招啊——” 她瞧见台下还有两人没走,正高兴有谁要来迎战,结果一看,乐得直接跳了下去:“兰姐姐,蓉珠——” 蓉珠回礼道:“小蝶姑娘好。”不知怎的,她对这位小蝶姑娘莫名亲近,好似认识。 赵海兰拿帕子给她拭汗,笑道:“你越是让着他们,他们越不敢跟你比较。” 宋蝶不解:“为什么呀?” 赵海兰说道:“若赢了你,胜之不武;若输了,那就颜面无存了。” “他们想的也太多了,本来就是切磋,我好不容易看见有那么多人练武呢,结果还不如一个韩北亭能打。”宋蝶把长枪投掷回兵器架上,又稳又准,“兰姐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呀。”赵海兰说道,“韩大人特地来拜访,说你在这跟随顾大人,怕你烦闷,请我来陪陪你,我就过来了。” 宋蝶气道:“哎呀,忘了跟他说不要让你知道这件事,他嘴真快!那些刺客未必是追杀我的呀,或许只是想抢走黄金而已。” 赵海兰吃了一惊:“你说什么?什么刺客?什么追杀?” 宋蝶见她紧张,才知道韩北亭没乱说话,真是怕她烦请她来跟自己说话的。 错怪韩北亭了。 还把事情捅了出来。 她说道:“没有呀,我在说戏本里的事呢。” 赵海兰语气一沉:“小蝶。” 宋蝶迫于压力,说道:“好吧,我说实话。昨日我碰见个小贼,他偷了别人许多黄金宝贝,我就捉他去归还,可那户人家却说不曾丢失东西。我们就走了,可路上冒出来十几个刺客,那小贼当场被杀,我逃了出来,带上赃物去找韩北亭,他就将我安置在了这儿。” 赵海兰还不知她竟遇到了如此凶险的事,一口闷气堵在心口好一会才下来,她颇有后怕地说道:“那些刺客可再出现了?” 宋蝶摇头:“没有,韩北亭和顾大人都去查了,但是那些可恶的贼人把能烧的线索都烧得一干二净,只剩那批宝贝还在我手上。” “你拿给我看看,我素日里常买金品奇玩,说不定认识。” 宋蝶忙领她去见顾连明,要了赃物看。 赵海兰只是看了一眼就说道:“这些饰品的工艺精美,已是贡品的级别了。祖父有幸得过赏赐,做工都这样精美绝伦,尤其是这黄金,拿在手上十分吃重,应当是用了十分娴熟的淬炼技巧将其提取制成。” 顾连明说道:“早闻秦夫人自小就识古玩珍宝,眼光独具一格,我与你祖父曾有几面之缘,他也是这般夸赞你的。“ “不敢当,只是托祖父的福见过几样宫里珍玩,略识一些。”赵海兰又道,“有一事海兰有话要说,劳烦大人日后改口,不必喊我秦夫人了。” 顾连明知这话的轻重,他顿了顿见她并无遮掩的意思,才问道:“这话的意思是……” 赵海兰说道:“我已向秦刻礼秦大人送去和离书,从此夫妻情断,再无瓜葛。” 就连少听京城闲事的顾连明都知他们感情甚好,是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怎的突然分得这样快?他不好多问内情,只是说道:“侄女蕙质兰心,想必任何决断都有自己的思量,若不愧于心,便去做吧。” 此话让赵海兰十分意外,她没想到顾连明身为长辈可却一点也不守旧,甚至如此开明。 宋蝶笑道:“看吧,顾大人是不是特别好,他可不是那些罗里吧嗦的老顽固。” 赵海兰看她,轻斥:“小蝶。” 顾连明朗声笑道:“小蝶是豁达直爽的性子,是难能可贵的品质,你可不能灭了她这率真脾气。” 赵海兰叹道:“那也是顾大人心胸宽阔明事理,若换了别人,早呵斥她了。” 宋蝶吐舌说道:“那他们定不会是我的好朋友。” 顾连明问道:“这是认了老夫做你的好友了?” 宋蝶爽朗答道:“是呀!” 顾连明又笑声不止,赵海兰连连摇头,实在拿她没有办法。 她翻看这些珍宝,见砚台底下刻有东西,便翻了个面看。 宋蝶说道:“刻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花纹,不知道是什么,都没人认得。” 赵海兰看得仔细,越看越是眼熟,忽然她说道:“这是郦国的图腾呀。” “什么国?” “郦国,十年前也算是蛮族,后来臣服我朝,是个只有二十余万人的小部族。因人数太少,甚至连我朝一个州的人口都比不上,便甚少史书记载。他们擅长冶炼,尤其是在精铁和黄金上,我想这些就是郦国之物吧。” 宋蝶思量片刻说道:“难道那住的小娘子是郦国人,怕招惹麻烦不敢声张?” 可刺客又是打哪来的? 他们的目的分明就是这一包袱的宝贝呢。 顾连明看着饰品底部还有文字,说道:“我去四夷馆问问。” 宋蝶问道:“四夷馆是什么?” 顾连明朝她脑袋上敲了一记:“好好看书去。” “我看啦!”宋蝶嘟囔,顾连明便去寻四夷馆了。 赵海兰说道:“四夷馆是专门译藩国文字语言的地方。” 宋蝶恍然:“能人可真多呀。” 赵海兰说道:“那些人明明丢了宝物却不肯承认,随后便有杀手前来,此事太过蹊跷,或许会牵扯出什么案子。可若无小蝶揪出这条线,也不知暗地里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哼哼,我可是大功臣呢。”被夸奖了的宋蝶心里暗喜,嘿,她被聪明绝顶的兰姐姐夸啦! 被夸啦! 她能横着走三天三夜! 第四十五章 彻底决裂 去四夷馆再回来还得很长一段时间,赵海兰估摸自己是等不到顾连明回来了,便教了宋蝶认了一页字就带着蓉珠回去了。 到了家门口,她还未从马车上下来,就听蓉珠说道:“怪了,出门的时候我明明锁门了呀,这怎么开着。” 她上前查看锁头,大惊失色:“小姐不好了,家里遭贼了!” 赵海兰走过来看,面色不佳,说道:“不是贼。” “不是贼谁会撬锁?小姐怎么知道不是?” “这条巷子虽然行人不多,但是时而有人,贼不会这么明目张胆撬锁。更何况我们有后门,贼既知道家里没人,那定是摸过门道的,我们一走,他理应开后门,而不是前门。” 蓉珠恍然:“原来如此……那这是谁开的?” 赵海兰淡声道:“除了仍以夫家自称,觉得我的便是他们的秦家人,还能是谁?” 蓉珠握拳恨声道:“可恶,和离书都送去了,他们是怎么厚着脸皮坏我们门锁的。” “先进去看看吧。” “小姐千万别!之前他们就老是绑你,我怕你又会被他们绑起来。” 赵海兰想了想说道:“有道理,那你在这里等着,若听见我呼救就立刻去喊街坊邻居过来瞧看,有人在他们不敢胡来,虽然无耻,但还是要面子的。” 蓉珠说道:“我喊什么呀?” “你就喊‘捡钱啦有钱捡啊’,等见了人,就往地上撒钱。”赵海兰坚信道,“这比说走水了非礼了抢人了有用得多。” 蓉珠扑哧一笑:“小姐你这是从哪学来的招数?” 在外游荡久了,就知道钱最考验人性了。赵海兰说道:“等捡钱的人多了,秦家人若还不松手,你就找个最壮实最高大看起来也和善的男子,抱他大腿跟他求救。” “为什么不找大伙呀,非得是一个。” “求救众人,总是诸多推脱,希望会有出头的那个。可若是找一人,那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好丢了颜面,便会更有勇气挺身而出了。” 蓉珠对她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说道:“小姐如今真好,既洒脱,又聪明。蓉珠知道了,小姐快去解决那些二流子吧,我们还得吃午饭呢!” 赵海兰点点头,她走进前院时,心不可谓不忐忑。 前有猛虎,如入虎穴。 她暗暗苦笑,当年有多钦慕秦刻礼,如今就有多厌恶他。 夫妻情分尚在,他却与别的姑娘苟且。 ——他脏了。 她挑高眉头,猜着秦老太太也在,果真还未踏入大堂正门,就听见她尖锐说道:“老身活了那么久,从未听过有哪个女子会主动与夫家和离的,就连那烟花柳巷的女子都没有,你们赵家怎会出了这种大逆不道的姑娘哦,真是把老太师的脸都丢尽了!” 舅姥爷始终是理亏,一路过来听秦老太太数落,他也是坐立不安,不知该从何反驳。 听她拿不正经的女子与他家兰儿比较,他才皱眉说道:“老太太,我家兰儿再怎么不是,那也是赵家的孩子,也还是你们秦家的儿媳,以后还是要回去的,怎可拿烟花女子与她做比较,这是折损你们秦家的名声!” 秦刻礼也说道:“母亲也是太过生气,并无别的意思。” 秦老太太见他脸色不对,才改口说道:“对对,我怎会不希望她变好,自然是想大家和睦美好,继续做两家人才口无遮拦的。” 舅姥爷又不吭声了,低头生闷气。 这时脚步声传来,三人抬头看去,赵海兰缓步走了进来,见面就说道:“你们数落我便好,为何要数落我舅姥爷?更何况,和离书已送过去,怎么,你还要绑了我回去不成?” “兰儿。”舅姥爷到底是护犊子的,他没有开口责骂,只想求个真相。 秦刻礼说道:“我们来是要与你好好谈,不是来吵架的。事情总要说个清楚,你不能因为另有新欢就不明不白地丢下秦家不顾。” 赵海兰蓦地冷盯他,这是要把脏水往她头上扣了? 舅姥爷急切道:“兰儿你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为何要走啊,还决然休夫?” 秦老太太高声说道:“有新欢了,你看她都不反驳。” 赵海兰看她一眼,以前她尚能忍她,如今怎么越看越觉得丑恶呢。她等三人都不说话了,才缓声道:“秦刻礼,我本不想讲你的丑事抖出,和离书上也是给尽你颜面,可你却咄咄逼人,非要逼我说出真相,还惊动我舅姥爷,怎么,想倒打一耙么?” 她无比冷静地说道:“到底为何和离,你心知肚明。舅姥爷,另结新欢的不是我,而是他。虽然我不知是谁,但陌生女子的香帕就在他的里衣里,我询问他时他一口反咬我,还朝我泼脏水。”她冷冷轻笑,“这着实令人恶心。” 秦刻礼气道:“是你泼我脏水,想与奸夫同宿同飞!你若没有奸夫,这一上午你去了哪里?” “你今日若在兵部,那便能看见我。”赵海兰说道,“怎么,如今已经闲得连兵部都不用去了?” 秦刻礼愣神,他没想到一夜之间她说话会带着毒刺了。 按理说她不应该知道自己被顾连明冷落的事,可这番话说来,分明是知道的。 定是顾连明跟她说了自己什么,无能、小人、两面三刀,定是这样说了! 舅姥爷不知顾连明的事,听见她明说暗讽的,皱眉说道:“兰儿你在说什么呢?这不是特地为了你的事过来,我们都等了一上午了,你可不能这样说话。” 他觉得他这外甥孙女变了,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赵海兰叹气:“舅姥爷,我敬您重您,实在不想您掺和到这破事来。只是他既然请你来了,那也得将话说清楚。我嫁入秦家五年,从第二个月开始,秦老太太就逼我喝汤汤水水,要我腹中赶紧有动静。我日日忍受苦水折磨,针灸火撩、道士做法,十步跪神灵、每日喝符水,什么法子都往我身上使。” 舅姥爷大惊:“此事你怎么没提过!我问过你母亲,你母亲说你说秦家待你很好,从未责怪过你五年未孕。” 赵海兰摇头,盯着秦老太太说道:“身体上的煎熬尚可忍受,可每每我做的事不如她的意,她便以这件事来压制我。舅姥爷,兰儿的心其实很是苦闷……” 秦老太太说道:“为夫家孕育子嗣本就是女子应该做的,你受点苦算什么!让你生孩子,又非让你去死,更何况有了孩子你日后也有个依靠,我这是为了你好,日后有人给你养老送终!” “是,有孩子很好,可你当真是为我着想?”赵海兰又说道,“有一点你错了,生儿育女不是女子天生就该做的。我是赵海兰,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为了谁而活,为了孕育子嗣才活在这世上的。” 秦老太太暴怒道:“你这说的是什么妖言惑众的话!未嫁从父,出嫁从夫!我明白了,是不是你打算绝了我们秦家的后,将我给你的药水倒了?求佛时也不诚心。赵海兰,你好歹毒的心啊!” 赵海兰冷笑:“秦老太太,你既然这么想要孙子,那在我提和离之际,你就该欢天喜地让你儿子答应,而不是在这里唾骂我。你再骂,我就死也不跟你儿子和离了呢,让你一辈子抱不上孙子。” 这一痛击让秦老太太当即闭上了嘴,她当然想他们和离啊,只是不想恶名让儿子来背,那她带来的嫁妆不都得还回去? 有过错的一定得是赵海兰。 人可以走,嫁妆留下! 秦刻礼痛心道:“过往的兰儿不是这样的……” “我一直是这样的,只是那时心中太过喜欢你,便收敛了性子。”赵海兰淡然说道,“如今不喜欢你了,所以又变回了原本的自己。秦刻礼,既然你我都已经死心,为何不痛快放过彼此?” 秦刻礼想,可一看她这样无所谓的模样,又心有不甘。 无论如何,作为男人,他对她眼中全是自己的那种小女人模样是很受用的。 如今她满眼都是人,偏是没有他,这令他十分不痛快。 他说道:“好,既然你非要走,我实在是留不住你。”他对舅姥爷痛声道,“舅姥爷,是小辈无能,真的已经尽力了,可我留不住她。” 说完他提袖抹泪,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这简直把赵海兰看呆了。 还有——看恶心了! 想到跟这种伪君子同床共枕五年,她都要吐了。 当年的她是瞎子嫁人么,这人的嘴脸未免太丑恶了! 舅姥爷也不知谁对谁错,可怎么看都是秦家比较可怜。看,如今秦刻礼还哭呢,他这外甥孙女是一滴泪也不掉。 绝情得都不像他记忆中的小兰儿了。 秦刻礼哭了一会才说道:“你要走可以,可你耽误了我们秦家五年光景,你要走便走个人,东西都要留下。” 赵海兰知道他不要脸,可没想到不要脸到这种地步,她都诧异了:“你的意思是,我当年带去的嫁妆通通都要留下?” “是。” “这几年田地铺子的盈利你们也要?” “是,这是对秦家的补偿。” 憋了许久的秦老太太也一口说道:“对,不然我的孙子都五岁了!” 赵海兰看着这不要脸二人组,再一次惊叹——当年她怎么就这么瞎啊! 她说道:“好,嫁妆不是不可以留,但既然你们先算这笔账的话,那就把账算清楚了再说吧。” “什么账?” “我出嫁前夕,母亲为了我下嫁得不那么难看,给你过了五间铺子,五十亩良田,这几年的营收也请一并算好。第一年你升任打点的钱,约莫三百两;老太太做寿大摆流水席,三百两;后来又给你过了五间铺子,五十亩良田;老太太娘家兄弟娶孙媳妇,又找我拿了五百两银和借了十件金饰,说用完便还,科如今还没归还;年底老太太说家里太冷清怕别人来拜年不好看,非要换个大宅子,招了五十个下人,里外换新,用了千两白银。还有第二年就更多了,第二年……” “够了!”秦老太太把拐杖敲得咚咚响,都快把地面敲烂了,“好你个刁妇,当初你拿钱的时候一句不说,原来全记在了心里,假大方!” “我不过是记性好罢了,这些是百两以上的钱财,还有几百次的小银两没提,你们若有空,我好好说说。” 舅姥爷吃惊道:“兰儿你怎会给秦家倒贴那么多钱财?” 赵海兰也觉得离谱,她说道:“回头找道士给我做法了,怕是中邪了。” “……我看不必了,你如今就挺清醒的。” 对!她清醒过来了,过往秦家对她的不好通通都在她的脑海里放大了。 回想过去五年,她发现除了秦刻礼每逢在七夕时会给她带一件普通的首饰,就再无其他,秦家大大小小的开支都是她拿的,可她呢?她还抱着那破首饰甘之如饴。 这是哪来的天大的傻子啊! 她是中了什么毒,要这样倒贴秦家,死心塌地的。 她说道:“你们惦记我的嫁妆,那我自然要与你们清算清楚。先把我给你们秦家的都吐出来,再说别的吧。” 秦刻礼的脸色十分难看,那些数额之庞大他怎会不知,真要算清楚,把他整个家底赔进去都不够。 他吐不出来。 单是讨好平安郡主,他就用了不少钱。 养那样一个尊贵的皇族女子,实在费钱。他忽然觉得赵海兰虽然不能再助力他的仕途,可钱财是无忧的。 而且她对他一片痴心,他是脑子发昏才想着要去用热脸贴郡主的屁股。 秦刻礼冷静下来了,他说道:“我于你并未死心,即便你也有诸多不是,但我并不想如此决然。” 赵海兰皱眉:“你的意思是要与我重归于好?” “是,五年夫妻,我不舍你。” “……” 舅姥爷是个商人,常年走南闯北与钱打交道,他方才就想若秦家痛快归还钱财,那定是兰儿的错,他作为她的娘家人第一个不同意她和离,落个弃妇的名声。 可如今秦刻礼竟改了面孔,温声和气起来。 他顿时明白秦家人的恶心之处。 敢情他们都在骗人,他的兰儿真的受了五年的苦! 舅姥爷愤怒不已,气道:“你们母子就是看中我们赵家的权势!攀附赵家,觊觎赵家的钱,如今赵老太师助力骤减,你们便要休我兰儿,还妄想撇去干系,令我兰儿蒙冤。好你们个秦家,看我不打断你肋骨!” 他说着就抓起旁边的凳子要砸秦刻礼,连赵海兰都没想到舅姥爷会如此护着他。 秦刻礼急忙躲闪,叫道:“还不快进来!” 跟随而来的下人赶紧进来,抓住了舅姥爷。 秦老太太又说道:“快把她也抓起来,押回秦家。” 赵海兰跑不过这些下人,高呼救命。早就把脖子探长的蓉珠一听,掏了钱袋里的钱就往地上撒,高声道:“捡钱了!有人撒钱!快来捡钱啊!” 这法子果然有效,转眼那安静小巷就家家户户大门敞开,有人瞧看,一见地上果真有白花花的碎银,甚至还有十两一锭的银子,顿时两眼发亮,疯跑出来。 正押了赵海兰出来的秦家下人只见巷子被堵得水泄不通,别说过去,连台阶都下不去。 蓉珠把钱撒得更起劲了:“快来捡钱啊。” 秦刻礼见是她作祟,快步过去,一巴掌朝她脸上扇去:“造反了你!” 可一巴掌没落下,却被人握住手腕,用力一拧,差点没将他手骨拧断。 他吃惊地看着眼前清瘦的年轻人,认出他是贼寇,怒斥:“你少管闲事!” 赵海兰见了来人也有些意外,谢遇,是谢遇。 ——她吐他一身的事,他应该忘了吧? 蓉珠如遇神灵,哭诉道:“六叔快教训他们,他们要把小姐绑走!” 谢遇眉峰见冷,他目光冷然地盯着秦刻礼,说道:“你真令人恶心,朝廷有你这种官员,是朝廷之过。百姓有你这种官,是百姓不幸。” 秦刻礼说道:“谢遇!你是这赵海兰另一个姘夫吗,如此护着她!” 赵海兰的脸一阵发白:“秦刻礼你胡说什么!” 谢遇却不与他废话,一步上前,伸手折断他的腕骨,痛得秦刻礼顷刻跪倒在地,吓得旁人躲闪。秦老太太救子心切,扑过来要咬人,谢遇抬脚将她踹倒在地。随后又一掌拍在秦刻礼的肋骨上,硬生生将他肋骨拍断两根。 惨叫声响彻巷子。 连在疯狂抢钱的人也被这惨声吸引。 只是片刻,他们又低头抢钱,天没塌下来就都不是事儿! 那些绑人的下人早就吓得跑开了,赵海兰和舅姥爷看着谢遇揍人,都看怔了。 谢遇扼住秦刻礼的脖子,声音沉得似在地狱回响:“别让我再看见你纠缠她,否则我废了你,滚。” 秦老太太哭道:“杀人了,杀人了啊——” 谢遇蓦地冷盯她:“闭嘴。” “……”哭声骤止,老太太吓懵了。 秦刻礼见状爬起来就趔趔趄趄逃走了,生怕他又断自己肋骨,这种痛让他冷汗直落,狼狈不堪。 秦老太太见儿子跑了,也不敢骂了,拔腿就追上,连拐杖都没用。 速度之快让蓉珠都惊叹。 谢遇见他们走了,转身走向赵海兰。舅姥爷心头一颤,挡在她面前:“我警告你啊,我老头子可是会武功的!” 谢遇顿了顿,诶,他这是被当成坏人了? 赵海兰却笑了起来:“他不是坏人,他是好人。” 舅姥爷回想方才他救人的模样,拍拍脑袋:“我气糊涂了。”他忙抱拳说道,“刚才多亏壮士相救。” “在下谢遇,无字,年二十有六。” 赵海兰动了动耳朵,报名字就好,怎么连岁数都报上了。 舅姥爷问道:“敢问少侠是做什么的呀?”他瞧着这年轻人不错,长得好看身手又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然正气。若真是兰儿的好友,那找个时机撮合也是一段好姻缘呀! 谢遇说道:“山贼。” “……”撮合个屁!他愕然看向外甥孙女,满眼的——你怎么认识的贼寇啊。 赵海兰坦然道:“回头跟您好好说。”她又说道,“六叔,你……进来坐坐吧。” 她下意识打量他的衣裳,谢遇说道:“洗干净了。” “……哦!”尴尬死她吧! 谢遇说道:“你也进去吧,被吓坏了,缓缓神。” “嗯。” 舅姥爷说道:“我也吓坏了啊。”年轻人你怎么不尊老爱幼。 蓉珠一把扶住他,说道:“奴婢扶您!”您老捣什么乱呀! 舅姥爷还想阻拦她跟贼寇走近,可人已经被蓉珠拖走了。 赵海兰与谢遇走着,走了几步忽然想笑,她说道:“我没害怕,挺好的。” 是骂的挺痛快的。谢遇想,又默默抖了抖腿,心想,屋顶的瓦片真扎脚啊。 “兰姐姐。” 门外声音甜美温柔,是妙龄女子独有的嗓音。 谢遇觉得耳熟,回头看去,是个肤白女子。 赵海兰不认得她,女子已经小跑过来,无比熟络地挽住她的手说道:“兰姐姐你不认得我了?上回在贺大人府上我们一见如故,约好日后要一起游玩的呢。” 赵海兰想了想,是那次她和小蝶第一次换回身体的时候吧? 大概是小蝶跟她一见如故。 “兰姐姐好像不记得我是谁了。”女子吃惊道,“我是平安郡主呀。” 赵海兰想起来了,她曾在不少游园会上远远见过她,但没说过话,微微笑道:“记得的。” “那就好,我去秦府找你,说你搬到这了,既然这样,不如今晚一起赏灯吧。”平安郡主边小跑边摇手,“晚上我来接你哦。” “我……”赵海兰想拒绝,可对方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 谢遇问道:“可去?” “去吧,她毕竟是郡主,不好得罪。”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谢遇忽然停了下来。 他想起这耳熟的声音来自何处了——秦刻礼那日去马车私会的女子,正是这副嗓子。 他转身盯着那离去的背影,眉头微拧。 有意思了,秦刻礼都要答应和离了——他会让他答应的。 那平安郡主还故意接近赵海兰做什么? 第四十六章 杀手 韩北亭和顾连明几乎是一起行动的,一个带人去包围了那失窃的小娘子家中,一个带了宝物去了四夷馆询问。 等韩北亭到了小娘子的宅外,十余人由正门进去,可是等他们进去,那里已经是人去楼空,别说屋内,就连屋外能搬得动的东西全都清空了。 仿佛生怕有人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何人,住过几个人。 只是他们搬走的时辰太过紧迫,仍留下了蛛丝马迹。 床和桌椅都被清空了,但地上的尘埃还来不及清理。他很轻易地就从尘埃堆积的地方看出床脚位置,由此判断出床的大小。 几乎所有房间的床都是同一款式,一样大小,但唯独一间房的床明显大一些。 他看看这房间,在十余房间里最大。而且坐北向南,窗户宽敞临着后街的一池碧绿池塘,实在是很像主人家住的屋子。 韩北亭走到衣柜处,柜子落脚处的压痕明显比别的房间柜子要浅些。 这说明两个问题,一是这主人衣服不多;二是主人不常在家所以少取衣少挂衣。 一个能有那么多金钱的人,不会在意多几身换洗的衣物。 那只能是后者。 韩北亭拧眉,如今就等去四夷馆的顾大人那边快马加鞭送线索过来了。 很快就有人骑马到了大理寺,亮出兵部腰牌,可他只愿见韩北亭,别的人过来他一句不说。 等韩北亭回来,那人说道:“大人让我来传口信,还请韩大人屏退旁人。” 一旁衙役很快便清场了。 那人这才说道:“顾大人请韩大人去茶楼面见。” 韩北亭立刻随他过去。 这边顾连明还在等馆事过来,四夷馆本就是隶属翰林院,他自己也是翰林出身,与馆事熟识。 馆事听他来了,放下手上的活便过来,见面朗声道:“看这是哪位神仙大驾光临了。” 顾连明起身作揖说道:“你老兄折煞我了。” 馆事笑道:“上回我请你喝酒,约好下回你请我喝,可这一等就是一个月,你说是不是怕我喝你十坛酒,都不敢见我了。” 顾连明忙摆手笑道:“老兄说笑了,这酒明日就请。” “今日不行?” “今日真的不行,我来是问正事的。”顾连明命随从拿出饰品,说道,“你帮我看看这些宝物。” 馆事说道:“嚯,老顾你发财了啊。” “别废话了,快看看。” “好好。”馆事拿起一件器物瞧看,连连称赞其精湛工艺,他说道,“不愧是冶炼技术成熟的郦国之物啊,这做工是我们如今还不能匹敌的。” 顾连明问道:“真的是郦国之物?” “对啊,你看这图腾,就是郦国图腾。还有这文字,就是郦国的字……这字……”馆事脸色一变,“这字!” “怎么了?” 馆事说道:“你是从哪拿的!” 顾连明说道:“到底怎么了?” 馆事说道:“这是贡品!” 顾连明一愣,也有些难以置信:“贡品?贡品怎会在此出现?” 馆事差点吐脏话,他说道:“你自己拿来的东西你还问我怎会在这?老顾你不是与我有仇,拿了这玩意来跟我同归于尽吧?” “……”顾连明翻了他一个白眼,“你还能不能挑好的说?万一是我在路上捡的。” “不可能,这是货真价实的贡品。” “那万一是赝品。” “也不是赝品,这工艺绝伦,定是郦国匠人手艺。”馆事说道,“老顾啊,你快说这是从哪来的?” “你先不要知道,此事重大,我回头再跟你细说,免得打草惊蛇,也免得祸及你命。” 一听他说这是要命的事,馆事不敢也不想多问了,他急忙把盒子一盖,说道:“你快走吧,你这倒霉老头儿,别来祸害我。” “明日请你喝酒。” “改日吧!” 顾连明被赶出四夷馆时,真觉得自己是被扫地出门的。 他摇摇头,对随从说道:“先去找韩大人吧。” 贡品? 在一个小娘子家中? 恐怕这件事要揪出一条大鱼来了。 韩北亭随那人出了门,一路离开繁华街道,到了一间木屋前,那人说道:“大人就在里面,韩大人请。” “多谢。”韩北亭走入里面,可见到的不是顾连明,而是宋蝶。他讶然,“你怎么在这?” 宋蝶说道:“不是你让人喊我来的吗?那人还有你的腰牌。” 韩北亭一摸腰间,腰牌尚在。 两人一顿,韩北亭立刻明白过来,中计了。大门突然紧闭,一阵铁链锁声哗啦作响,似缠在门上。 宋蝶反应极快,没有硬撞门,而是往窗户踢去。 可对方早有准备,这窗户竟也封死了铁索,一脚踢去只震得外面铁声乱响。 随后那窗户门缝都冒出烟火,瞬间窜入里面,屋内屋外立刻起火烧了起来。 宋蝶被呛了烟火,猛地咳嗽起来。她以袖掩鼻,想找到东西砸门,可屋内空荡荡的,就连一根头发都找不到。 韩北亭出门时没有带佩剑,这会也是两手空空。 烟火愈发大,两人都快近在咫尺却看不见对方了。 宋蝶扯扯他袖子,示意他往上看。 头顶上早就是浓烟满布,什么都看不见。韩北亭忽然明白她的用意,房梁之上若没有木板封顶,那便有个巨大的窟窿,梁柱与梁柱之间要留缝隙叠瓦,那写梁木一般不会过于粗壮,若费些力气尚可能逃生。 两人飞上房梁,不见横板,便再往上攀住柱子,一拳打碎瓦片,顿时见了外面清澈蓝天。 宋蝶忙探鼻吸了一口气,还没将气吸进肚子,一柄刀直接插来,差点在她脑袋上戳了个窟窿。 她急忙躲闪,可头上的刀却越来越多。 “小蝶——”韩北亭冲她喊声,宋蝶也不知为何意会了什么,朝他那边飞去。 刀再次朝下扎来,韩北亭猛地抓住刀身,锋利的刀锋刺破手掌,鲜血顿流。刺痛透骨,但韩北亭没有放手,他抓住刀子往下用力扯下,宋蝶也伸手抓住,两人用力撕扯,夺了刀来。 有了兵器,局势瞬间扭转。 两人回到地面,以刀砍门,亏得这刀锋利,又幸得宋蝶力气大,这门硬生生被砍烂了。 门外火势很大,宋蝶砍断铁索,刀也废了,但她没有扔掉刀,抓了韩北亭的手就往外跳了出去。 果敢的模样让韩北亭也觉诧异。 火撩发烧,宋蝶冒死出来都闻到自己头上透着一股烧焦的臭味了。 手上滑腻,她低头看去,韩北亭的手正流着鲜红又刺眼的血。 她瞬间怒了。 她上回气得要死的时候都没舍得给韩北亭一巴掌,这些狗贼竟然伤了他! 凭什么! 刺客已从房顶下来,十七八人,持刀杀来。 宋蝶撇下韩北亭就要上阵宰人,却被韩北亭一把拽住,随后往后撤退。 “我们不是对手,快撤。” 宋蝶叫道:“我能一打十!” “……” 说完宋蝶就挣脱束缚,持着一柄破刀冲进刺客堆里,哐哐放倒两个。 又哐哐放倒两个。 动作迅猛,极其凶残。 韩北亭都看呆了。 “韩北亭你大爷的!你不来帮忙你看戏啊!” 韩北亭急忙拾刀进了战场:“你不是能一打十吗?” “我会数数,他们有十八个人!剩下八个给你了!” “……” 这一仗韩北亭都不知道怎么赢的,只知道可能宋蝶最后打了十五个,他打了三个。 这三个都是用左手放倒的,实在费劲。 还丢人。 美人救英雄这戏码放眼上下几千年也就只有他了。 宋蝶打累了,坐在一个人身上喘气,用破刀拍了拍他的脸,说道:“刚才打架就你没有刀,所以这刀是你的?” 那人半死不活道:“是我的。” “所以就是你伤了韩北亭!”宋蝶一个手刀拍在他的脖子上,那人哼唧一声晕死了,晕过去的时候他甚至听见自己脖子骨头咔啪的声音。 他该不会被揍断脖子了吧??? 韩北亭对宋蝶肃然起敬,又觉暖心,就算是打得你死我活,她还不忘给他报仇。 美人救英雄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毕竟上下几千年谁有过这种待遇呀,他韩北亭有! 不远处似又有人声,往这边迅速而整齐地奔来。 韩北亭本想抓条舌头回去,可如今他们二人都受了伤,追来的人极有可能是刺客援兵,当即拉了宋蝶就走。 等两人走了不久,那十余人已经赶到。 他们查看地上众人伤势,不死也废了,为首的人手指一划,地上的人就全都变成了尸体。 等附近的百姓探头瞧看时,地面已是血流成河,十分恐怖。 “快报官啊!” &&&&& 舅姥爷待了一晚就走了,他听说李嬷嬷回赵家禀报了,怕她说的话他妹妹不信,决定亲自回去,免得秦家又去妖言惑众。 而秦刻礼那边也送来了签字的和离书。 不知是他负伤了还是签的不痛快,名字有些歪扭。 赵海兰拿着和离书看了半日,泪无声滚落面颊。 为她错付的真心,为她逝去的五年年华。 也为她彻底的新生而落泪。 她还未哭个痛快,蓉珠就冒冒失失推了门:“小姐不好了。” 还没哭够的赵海兰难得发了脾气,说道:“哼,我好得很。” “不是的小姐,小蝶姑娘他们受伤了,这会在前堂呢!” 赵海兰心一惊,眼泪尽收,起身就往外走,问道:“小蝶不是在兵部吗?贼人杀入兵部了?” 这是谁给的胆子? 蓉珠说道:“我也不清楚,我在院子里修花草,天上噼里啪啦飞来两个人,吓死我了,这一看是小蝶姑娘和韩大人。” 赵海兰说道:“你别去前堂,速速去把附近的大夫找来,让他带上药。” “奴婢这就去。” 蓉珠着急忙慌出了门,赵海兰也跑到了前堂,只见韩北亭和小蝶都受伤了。 “这是怎么回事?” 她蹲身查看宋蝶伤势,宋蝶笑笑:“我挺好的。” “你哪里好!”赵海兰只见她衣裳到处是刀伤,裙子都被削烂了,可见身上腿上血淋淋的伤口。她又急忙去看韩北亭,果然也是有许多伤口,“你们先忍忍,蓉珠去请大夫了,我拿些简单的刀创药来。” 所幸两人的伤势不算太重,大夫赶来后替两人清洗了伤口上了药,包扎好后就退了出来,说道:“我回药房开个单子,你让着丫头跟我去取吧。” “多谢大夫,蓉珠你跟大夫去拿药。”赵海兰道谢后去了宋蝶屋里,本来心痛半日,就要去安慰她,谁想宋蝶正坐在床边上抱着一只烧鸡吃。 心顿时就不怎么痛了! 赵海兰被她气笑了:“我原以为你要吃烤鸡是在说梦话,就让蓉珠买了,没想到你是真的有胃口吃啊。” 宋蝶吃得十分满足,说道:“在兰姐姐这吃的香,我在兵部的时候虽然菜好饭好,可是那些汉子根本吃不过我,哪有壮汉才吃三碗饭的,每回他们都笑话我。我……呜呜……吃不饱。” 赵海兰忙说道:“那你吃,姐姐不笑话你。” “还是兰姐姐好。”宋蝶又十分满足地吃了起来,“就是手不太方便,受了点伤。” 赵海兰伸手替她将垂落的头发撩拨上去,问道:“你和韩大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宋蝶说道:“我也不知道呀,刚才有人带着韩北亭的腰牌来找我,说他有急事寻我,我就过去了。到了那是见到韩北亭了,可他的腰牌还挂在他身上,这不就是被人骗了吗?我们刚要走,外面的门和窗户就都被锁死了,他们还放火,我们差点就被烧死了。还好最后出来,结果迎面就来了十八个杀手。” 赵海兰明白了:“然后你就和韩大人逃到我这来了?” “不是。”宋蝶龇牙笑道,“然后我们联手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是她低估了他们的武力! 韩北亭惦记宋蝶,站在门外听她中气十足地说着话,还直夸烧鸡好吃,才敲敲门:“秦夫人……” “韩大人,再喊秦夫人我会生气的。” “哎!喊惯了。”韩北亭想了想,改口道,“姐,我想见见小蝶。” 赵海兰对这称谓甚是满意,他随小蝶一样喊她姐,这辈分和缘分就算是定下来了。 她已成了小蝶的娘家人了。 “进来吧。” 宋蝶见到韩北亭,问道:“吃烧鸡吗?我分你一个腿。” 韩北亭忍不住笑笑:“你吃吧,我可是个病人。” “对,你是病人,我可不是,我还能一打十!” 赵海兰说道:“你好好吃肉,好好养病,再挥拳头我可就骂人了。” 宋蝶忙乖乖啃鸡腿,不敢招惹她。 “你受伤了?” 谢遇刚到这里,就闻到满院满屋的药味,他心一沉,快步奔到赵海兰房前探身。 可这一问,屋里竟齐刷刷看来三个脑袋。 ……这一个就够了,三个就有点尴尬了。 谢遇迅速镇定下来:“果然是小蝶受伤了。” 宋蝶哀嚎道:“六叔,我受伤了……受了重伤……他们十几个人打我们两个,太不厚道了!” “所以他们十几个人还没打赢你们?” “没有。” “所以这只鸡是抚慰你伤口的良药?” “我还想六叔再给我买一只。” 谢遇笑笑:“好,六叔给你买。” 韩北亭和赵海兰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应答自然的模样,宋蝶甚至颇有撒娇的意味,心中顿时有什么滋味在翻滚。 赵海兰回神,她在翻滚什么。 韩北亭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她好似在宋爹面前也如此,明白了,这是小辈对长辈的撒娇。 这是把谢遇当爹了! 他立刻没事了,甚至看谢遇的眼神里也透着一股尊敬长辈的意思。嚯,果然是古稀之年姜子牙。 谢遇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招惹来这么多杀手。” 韩北亭将郦国饰品一事与他说了,赵海兰听到两人被追杀时,不由眉头微拧,陷入沉思,许久没有说话。 宋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说道:“六叔你跟兰姐姐好像是一个模子出来的,表情完全同步诶,连想事情的样子都一样。” 两人闻声不由看看对方,随后迅速避开了彼此的视线。 赵海兰说道:“我那日就想过,郦国饰品恐怕来路不正,所以才招来那么多杀机。” “大案子,大鱼。”谢遇说道,“这里也不安全了,要尽早撤离。” “撤去哪里?” 韩北亭:“兵部,既然小蝶在那里住了几日都没事,刺客非要将她引诱出来才敢下手,这说明兵部是安全的。” 赵海兰说道:“韩大人说的有理,就去那吧。” 韩北亭立刻说道:“姐,你也去那边住吧。” “我就不去了,若刺客知道你们来了这,这会已经杀来了,所以我这里是安全的。” 谢遇看他:“你唤她‘姐’?”那日后叫他什么?这个问题似乎可以好好思考一下。 “对,刚改口的。”韩北亭说道,“先启程去兵部吧。” 谢遇微顿,他不想小蝶去兵部,之前知道宋正义将她放在那里他已经觉得不可思议,如今还要他亲手送她进去,更是诛心。 他一时没有附和赞同,赵海兰看在眼里,问道:“六叔不同意?” 谢遇想说不,赵海兰已经知道他的想法,说道:“六叔想想,如今除了兵部,没有更能保护他们的地方。难道还有比保住小蝶的命更重的事吗?” “你是把我每一句话都直接封死了。”谢遇看着赵海兰,颇无奈。 她好像能治他。 赵海兰说道:“不过是你愿意让我说服罢了。”谁能说服铁齿铜牙的谢六叔?她也不能,但他愿意听。这不是她的本事,是他明事理,没有死心眼。 不过她确实好奇为何谢遇如此冷静顾全大局的人会这样讨厌顾连明。 四人行动极快,很快就收拾好必备的东西,这时蓉珠刚进门,进门就听自家小姐说道:“蓉珠你看着家,我去去兵部就回。” “啊?这药带上呀!”蓉珠还一脸茫然,药包就被拿上了马车。 她看着离去的马车,心想,这离开秦家后的日子怎么天天都变着花样不重复呢! 第四十七章 你未嫁我未娶 顾连明去大理寺找韩北亭扑了个空,守卫见了他直犯嘀咕:“不对呀,我们大人出门正是因为顾大人的侍从过来传话。” 顾连明一听便问道:“那侍卫说是我的人?” 守卫说道:“对,那人亮了兵部的牌子,说是大人您请韩大人一见。” 这件事碰上正主,顾连明已经知道是假的了。他立刻说道:“回兵部。” 回到半路,护卫便撩开车帘往外看了看,收回视线说道:“大人,这一路都有人跟踪我们,来者不善。” “料到了。”顾连明沉声说道,“郦国贡品本在韩北亭手中,对方大概没有想到却是在我这里,所以诱韩北亭走,怕是已经发现他那里没有贡品,便转而伺机要对我下手。” “亏得大人心有防范,带了我们十余随从,又走闹市,让对方无法得逞。” “我倒是担心韩北亭……”顾连明紧皱眉头,让车夫快些回兵部。 刚到兵部,门口守卫就上前禀报:“大人,韩大人在里面等您。” 顾连明大喜,急忙下车进去。 韩北亭四人已等了许久,一见他安然归来,也是欣喜:“顾大人。” “韩大人。”顾连明笑僵脸上,“你和小蝶受伤了?可是遭了刺客?” 宋蝶说道:“是啊,还把我们关在屋子里,放火烧我们。” 顾连明板着脸说道:“谁让你出门的?我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兵部。” “……有人拿韩北亭的腰牌来诱我出去。” 宋蝶十分委屈地往谢遇旁边靠了靠,顾连明这才看见谢遇,说道:“谢军师也在啊。”他又对宋蝶说道,“那也要提高万分警惕,还好你没事。” “嗯。” 谢遇盯着顾连明片刻才说道:“劳烦顾大人照顾小蝶了。” “客气了。”顾连明说道,“这些宝物我去四夷馆问过了,请了馆事看。它们果然大有来头,但又太过有来头,恐怕能让朝廷都为之震动了。” 韩北亭皱眉说道:“如此严重?它们到底来自何处?” “来自郦国,但是它们是——贡品。” 几人皆意外:“贡品?” 赵海兰问道:“贡品怎么会出现在一个百姓家中?” 谢遇说道:“那不是普通的百姓,哪有百姓家里放着贡品,贡品刚失窃就能集结十余杀手追杀夺宝的。” 韩北亭说道:“我带人包围那小娘子家中时,他们已经人去楼空,有一个线索是那里的主人甚少住在那里,小娘子也不是真正的主人家。我想那里恐怕之前放了许多宝物,恰好被一个飞贼偷了一袋贡品。” “那这件事就更严重了。” 谢遇突然说道:“这是贡品,那有一个地方可以初步查查。” 宋蝶问道:“哪里?” 谢遇说道:“礼部。” 韩北亭点头说道:“对,礼部是专门负责接待外史记录贡品的衙门,我之前查过,郦国贡品并没有失窃和被劫的相关记载,而郦国在前两年才与我朝重修于好,臣服我朝。因此这批贡品很可能是两年前郦国初次进贡所带,但不知为何却遗落民间。” 赵海兰说道:“有没有一个可能……” 众人看她,宋蝶说道:“想到什么就说出来呀,兰姐姐。” 赵海兰这才说道:“会不会是有谁偷了这些贡品,但是连宫里都不知道这件事。我想说的是,礼部有人与外人勾结,克扣了贡品。” 这句话说出来牵连的人实在很多,她确实说的很犹豫不决。 因为接下来整个礼部都要被查了。 宋蝶说道:“快去查礼部呀。” 韩北亭说道:“我这就去。” “你带多点人去!”宋蝶怕他又遭刺客,急得不行,“还是我陪你去吧,我能一打十!” “你站住!”几人齐齐出声,吓了宋蝶一跳。 赵海兰说道:“你不许去。” 韩北亭也说道:“你留在这里,我会安排人手保护我的,你放心吧,小蝶。” 宋蝶担心不已,可又去不了。 她怎么这么牵挂韩北亭啦。 她对他是越来越喜欢了呢。 唉,想到韩家那门第定会嫌弃她,她更难过了。不是难过自己出身低,而是难过她空有一身的武艺却不能好好施展。 刚要飞鹰展翅,就碰到这破事。 要是让她知道谁是这贡品案的主谋,她非得揍得他爹妈不认! 顾连明说道:“韩大人是大理寺的人,职位不比尚书,还是我去吧,否则他们若真有鬼,也会给你使绊子。” 韩北亭了然:“大人还请多带些护卫。” “好。”顾连明出门去了,谢遇和赵海兰见宋蝶已安置妥当,又有韩北亭在,便乘车安心离开了。 马车只有一辆,方才坐了四个人,如今坐两个人。 这事偏是赵海兰上车后才发现的。 很快谢遇也发现了她的不自在,他倒不会,坐在她对面可以将她看得更仔细,但他没有盯着她,目光偏向了一边,看着时而被风拂起的车帘,能窥见外面街道一点颜色。 “真热闹。”谢遇开口道,“你饿不饿?” 赵海兰哪有心思想饿不饿,可转念一想若去吃饭就能不必待在这狭小的空间了,点头道:“饿了。” 谢遇当即让车夫停车,随后下车。等赵海兰俯身出去,就见谢遇已经朝她伸手了。 赵海兰迟疑了片刻,没有扶手,可这马车略高,谢遇又挡在那,走惯了马凳的她一脚踏去,完全踏空了。 手没交给他,人倒是往他身上扑去。 这还不如握个手! 赵海兰一阵尴尬,谢遇依旧不动声色,他将她扶稳后就松开了,说道:“这一条街都是吃的,吃什么?” 赵海兰随便看了一家,指了家还挺热闹的店。 谢遇看看招牌,又闻闻里面飘出来的味道,说道:“那是‘山珍海味馆’。” “贵?不怕,我带了钱。” 谢遇忍不住笑了:“山,是指山上的野味,比如——蛇。” “……” “海,指的是水里的食物,比如黄鳝,比如蛙。” 赵海兰抬手:“别说了,就吃点面吧。”本来就不饿,现在是一点胃口都没了! 两人到底还是吃面了。 赵海兰看着擦拭筷子后递给自己,又把桌子擦一遍的谢遇,说道:“六叔,你是不是与很多姑娘共处过?” 谢遇眉头一皱:“为什么这么问?” “你与女子相处的太过自然。” “你见我与哪个女子相处的自然?” “比如……我。” “还有?” “小蝶算不算?”赵海兰自行反驳道,“不算,她更多的是把你当成爹了。” “……”这话成功挑起了谢遇较真的脾气,“我应该更像是她的兄长,毕竟我只比她年长几岁。” 话里分明有气呀!赵海兰想了想也是,谢遇不过二十多的年纪,可或许是因为太过成熟稳重,所以总让人觉得他像个长辈。 谢遇好奇道:“为何你也觉得我年纪颇大?” 赵海兰说道:“可能是因为你太过无欲无求了吧,你看同龄的男子,要么喜欢狩猎,要么喜欢玩乐,要么喜欢听曲游湖,又或者是像韩大人那样一心为朝廷效命,可六叔什么都不喜欢,你每日就是在山寨里走走,发发呆,似乎没有自己的事可做。有小蝶在的地方,就有你的身影。你像是小蝶的影子,却没有自己的影子。” 谢遇静静听完她说的话,听到最后一句话,他才抬头看她。 “我确实无欲无求。”谢遇没有否认,过往的他没有任何抱负,人生就只剩两件事,守护山寨,保护小蝶。 除此之外他都不在乎也无心改变。 只是碰见赵海兰,他的影子似乎回来了,人生有了第三件要做的事。 “我并没有与很多女子共处过,若撇开小蝶不算,那……你是我唯一一个共处过的女子。” 赵海兰心头一顿,她何等聪明,忽然意识到他的目光看自己十分不同。她立刻避开他的视线,可片刻她又鼓足勇气说道:“六叔你还年轻,又聪明,长得也俊朗……” 谢遇叹道:“那你还十分嫌弃我?” “我!”赵海兰面色绯红,怎么,山上的人行事都如此大胆轰轰烈烈的么?他这是当街示爱了??? 这如何能接受! “我刚和离,不愿再想这种事。” “我未娶,你未嫁,我可以慢慢等。”谢遇看着她说道,“我知说了这些话你会尴尬,甚至会避开我。只是若我不说,我怕你回头被你父亲接回去,求婚的人登破门槛,你又不知我心意,便寻个合眼缘的嫁了。与其如此,不如让你知我心意,若你哪日心中有我,别忘了我在。” 赵海兰想把话掩饰过去,可她没想到谢遇会把话挑的这么清楚直白。 她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心中十分触动,又十分矛盾。她眼里微有泪光,却有些羞愤:“你我相识不久,却说这种情深义重的话,谢遇,你真的不是第二个秦刻礼吗?” 谢遇说道:“我不是他,怎么,我像他?哪里像?”她说哪里像他这就改,谁要与那渣滓相提并论! “我们才相识多久!你就能满口海誓山盟!” “也不算很久,但也不算太短。” “我去山上时也就是这十日的事,短短十日便让你下决心娶我么?”赵海兰说着不由冷笑起来。 可谢遇的眼神却很平静,平静中又有微微波澜。他的眼睛似乎藏了浩瀚星辰,点点璀璨,却又幽深暗沉,他说道:“那日是我把你从崖下背回来的,你忘了么?” 赵海兰一愣。 谢遇说道:“我们一起骑过马,一起登过山,一起坐在那凉亭上眺望远山。我们一起退过敌,一起望过月,你还在我怀中醉过酒。”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和小蝶……” “很早之前。” “那你为何不拆穿我?” 谢遇说道:“没有拆穿的理由和必要。” 赵海兰几乎掩面:“我像个傻子。” 谢遇笑道:“是有点像。” 赵海兰抬眼瞪他,谢遇依旧在笑。她说道:“可这也不能证明你于我的心意。” “心意何须刻意证明,你不要躲着我,慢慢的便能感觉出来了。” 赵海兰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回想当年,秦刻礼每次的偶遇、赠礼、关切都带着刻意,可她却是当局者迷,什么都忽略了。祖父送她出嫁时哭得那样伤心,恐怕就是看穿了他的为人,可她执意要嫁,于是落得这弃妇的下场。 她又想,她过去五年是不幸的,可是如今又碰见谢遇,又是幸的。 唉,她在想什么…… 伙计上了两碗面来,面汤热意蒸腾,香气幽幽。赵海兰回神,没有起筷,问道:“六叔,你说的话可是当真?” 谢遇说道:“哪一句?” “我未嫁,你未娶,你会等我。” 谢遇放下筷子,郑重点头:“是。” 赵海兰笑笑,由衷的高兴。她不是对谢遇没有好感,她也喜欢这沉稳睿智的男子,可是她还未下定决心迈出这一步。 她说道:“劳烦六叔再等等,待我与家里商议好,缓上半年一载。” 谢遇点头:“吃面吧,要坨了。” “嗯。我吃不了那么多,给你夹一些。” “不许趁机把肉也夹了。” “哦。” 吃完面,离家也不远了,两人便步行回去,一路相谈,反倒因方才的坦白相见后少了许多拘谨。 谢遇送她到门口,说道:“宋大哥今日回山上,我去送送他。” 赵海兰说道:“你先去忙吧。” 谢遇走了几步又回头,见赵海兰还没进去仍在看自己,心有触动。 这种仿佛是丈夫出门妻子相送的场景,是他过往从未想过也从不向往的,如今一想,似乎让他浮躁的心也安宁了下来。 他走远后,赵海兰才准备进屋,她抬手要敲门,就听见身后停了辆马车,一个柔软女声传来:“姐姐。” 赵海兰回身看去,忙下台阶相迎:“郡主。” 平安郡主负手站在那,笑盈盈地看着她。 第四十八章 蛇蝎之人 宋正义要回山上了,回去前他买了一车好酒,打算回去堵何三叔的嘴。 把小蝶留在兵部,他若知道一定会将他骂死。 为了避免被骂死,他决定掏巨款买酒。 可等掌柜将酒装好,他正欲上车时,就见车子一侧闪出个身影。 看见谢遇的脸,宋正义觉得自己失策了,他只想着堵何三叔的嘴,这谢六叔他可全忘记了! 宋正义肃色说道:“我知道六弟是个讲道理的人。” 谢遇颇不客气地说道:“我不是。” “你是!” “我不是。” “……去那边说话,别当街骂人。”他都看出来他欲骂又止了,众目睽睽之下被人骂的狗血淋头多丢人呀。 谢遇随他走到一旁,宋正义才说道:“顾大人为人和善,小蝶跟在他身边再好不过,六弟你还是应当多为小蝶考虑的。” “那么多人不送,你偏是送到他的身边。”谢遇说道,“我无法理解。” 宋正义叹道:“当年的主谋是何冲,顾连明也是被蒙蔽的,他是无心之过,并算不得是我们的仇人。” “你怎会说这种话……”谢遇摇头,“一个人因愚钝被人利用,那他所犯的错就可以一笔抹消了吗?这算什么道理?” 宋正义说道:“六弟,他是个好官,以前的错误,是可以被原谅的。” 谢遇如那被点燃的烟火,瞬间炸燃,烧出灼灼怒火:“我不原谅!谁原谅!谁允许你一个外人替我们原谅!” 宋正义愣了神,谢遇也觉自己说话过分了些。他偏头说道:“抱歉,宋大哥。” “唉,你当年终究还是个少年,即便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心底的仇恨也依旧还是那个少年在操控。” “我做不到原谅当年这件事的任何一个凶手。” “大哥明白。”宋正义拍拍他的肩头,“大哥明白……” 谢遇说道:“小蝶遭了刺客追杀,我方才亲手把她送到兵部了。” 宋正义诧异道:“谁要杀她?!” “还不知道,但我会暂时留在京师看着她,大哥你先回去吧,山上留下的都是老幼妇孺,他们也需要你主持大局。” 宋正义极其担心,谢遇又劝了劝,他才说道:“我忙完就下山,你看好小蝶。” “我会的。” “不许趁机宰了顾连明。” “……” 宋正义又说道:“你心里还是明是非的,否则以你的本事,你早已杀了顾连明,如今他还活着,只是你不愿杀罢了。” 谢遇不置可否。 “保重,六弟。” “保重,宋大哥。” 谢遇送别了宋正义,马车摇晃,留下的空气中似乎还飘散着幽幽酒香。 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三哥总喜欢喝酒,闻着这香气,好似真的能消愁。 &&&&& “废物!通通是废物!” 丞相府中,被一手扫落地面的茶盏碎得砰砰作响,可跪地的十余人却无一人敢言。即便弹起的碎渣划过了脸上,刮出血痕来,也没人动半分。 何冲怒道:“一个男人杀不了,一个女人也杀不了,还被两个人反击十八人,再派你们去,是不是还要再折损十八人!废物,都是废物!” 护卫首领说道:“大人……” “说!” “属下愿冒险进兵部取郦国宝物,即便拼了性命,也绝不让大人失望!” 何冲冷声道:“你最好能做到,若是被擒,你也最好能死在里面,永远不要出来了。” 首领脸色微变,硬着头皮说道:“是。” 何冲疲累地以手揉额,让他们下去。旁人见他稍微平息才低声说道:“大人,诸葛空明已等候多时了。” “让他进来吧。” 诸葛空明与大多数有能力的山贼一样,入了朝廷衙门。他本就是贼首之一,因此职位要比普通山贼要高些。诸多衙门之中,他选择做了皇城侍卫。 起先他以为能入皇宫做御前侍卫,再不济就在皇宫做侍卫也行。 可他实在是想的太简单了,无论他功夫再好,长得再周正,身份就摆在那,山贼就是山贼。 最后他成了……京城里守大门的人。 还得轮三班。 日夜颠倒的日子让他愈发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 可是若不做了,那一定会被他娘押回卧牛山。可若是继续做,肉眼可见毫无晋升的可能,一世做个混日子的窝囊废,空有侍卫之名,连他娘的一把佩剑都没有! 这与诸葛空明下山时所盼望的威风凛凛全然不一样。 早上刚从城门口下来,便有个人过来请他,说丞相要见他。 他便立刻过来了。 等了一个时辰,终于说要见他。 他一进大堂就跪下问好。 何冲问道:“听说你连丞相身份的真假也不问就跟着过来了?看来你也不是个什么聪明人,不必跪了,走吧,本相不喜欢与蠢人打交道,更不喜欢将事情交给蠢人做。” 诸葛空明将头从地上抬起,看着对方说道:“属下不问真假只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问。” “哦?” “我不过是一个守城护卫,并没有什么可骗的。即便对方真是个骗子,我一身武艺在身,也不惧任何人的捆绑暗杀。更何况这位先生在暗处看了我足足一个多时辰,我实在想不出来若非丞相大人真的要寻我,怎会有男人愿意如此专注凝视另一个男人。” 旁人:“……” 何冲也顿了顿,随之朗声笑道:“看来不是个蠢人,反倒是个十分聪明的人。” “多谢丞相夸奖。” 何冲又问道:“你可知我唤你来是为了何事?” 诸葛空明说道:“无论是何事,只要是丞相大人的事,您便吩咐,属下一定会竭尽全力去办。” 何冲说道:“哦?即使是杀人的事?” 诸葛空明微愣,随即想到,这横竖杀不到他娘头上,便说道:“属下还是那句话,属下愿为大人鞠躬尽瘁,效犬马之劳!” “好。”何冲抚掌说道,“那本相就交给你一件大事,你若办成了,无论你想要什么官职,我都答应你。” 诸葛空明大喜,伏地道谢。 何冲说道:“听闻三宝山在后日会聚首秃鹰山,我想你放这东西去他们做饭的水里。” 诸葛空明看着他手中的药瓶,心头一震:“敢问大人那是什么?” “毒药。” “……大人为何要杀他们,明明朝廷已经放过了他们。” “这你不必管。众山贼中,我只觉你可为本相重用,其余的贼就是贼。”何冲又温声说道,“你可以带你娘离开。” 诸葛空明惊得说不出话。 即便他早就厌恶山贼身份,秃鹰山和宝金山的人他不在乎,可卧牛山的人可是有看他长大的长辈,还有与他一起长大的同辈。 都要死? 何冲见他没有立刻答应,淡声说道:“即便这件事你不做,我也会找别人做。你若想报信,本相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 “杀死他们,你能得到一切你能得到的东西。怎么,难道你要做一辈子的守城护卫?” “我不想!”诸葛空明上前抓过他手里的毒药,眼神变得冷厉决然,“后日,后日大人等我捷报。” 何冲微微笑道:“好。” &&&&& 赵海兰住的房子远比不得城中贵族小姐们所住的庭院那样宽大明亮,只是平安郡主进来时仍是连声夸赞,说这儿小而别致, 听得蓉珠都觉得自己住在天上人间了! 赵海兰微微笑着听她夸奖,对走神的蓉珠说道:“去烧壶水倒茶。” “是,小姐。” “不用了不用了。”平安郡主娇嗔道,“说好了昨晚和姐姐去玩的,可姐姐却不在家,害我白来一回。” “抱歉郡主,我昨日有事,今日我们去酒楼小酌一杯,就当做是我赔礼谢罪吧。” “那倒不必,不是什么大事。”平安郡主左右瞧看,“哎呀,你这里连个护院都没有呀。要是进了贼,那多危险。” 赵海兰依旧是笑笑不说话。 她不知道小蝶是如何跟她深交的,怎么这般熟络?可小蝶也没告诉她她结交了郡主这个朋友呀。 平安郡主说道:“我一会也有事,只是路过附近来看看,这会也要走了。” 来匆匆去匆匆,赵海兰略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最近他们也多事,又暗藏危险,还是不要牵连他人才好。 平安郡主临走前又对她笑道:“姐姐,你记不记得十二年前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这……不记得了。” “我可一直记得呢,记得那日我本在游园,姐姐随赵老太师进京,姐姐便如那明月,光芒万丈。我那时在一旁看着,也十分羡慕姐姐如此耀眼呢。” 赵海兰说道:“我……不记得这件事了,难得郡主还记得,记性可比我好多了。” 平安郡主嫣然一笑,又说道:“那我走了。” 赵海兰出门送别郡主,蓉珠皱眉说道:“这郡主可真怪。” “嗯,进去吧,把大门关好。” 马车出了巷子,平安郡主便说道:“那破屋子里连个护院都没有呢。” 车内身形高大的男子当即说道:“是,郡主,小的知道该怎么做了。” 平安郡主拔下头上金钗放在他手上,声音依旧温柔软糯:“要做的干净利落些哦,不可以再像上次那样了,留她活口。” “是!” 第五十一章 真面目 顾连明是从礼部刚回来的,这一连几天众人都没有睡好,他赶回来的途中小睡了会,但如今看着仍旧疲倦。 韩北亭和宋蝶进来时,他甚至都没有空抬头看看。他将那大小十二件黄金饰品,七件珠宝饰品全都摆在地上,发现上面全都有郦国图腾。 宋蝶见状说道:“大人方才有贼人特地潜入要偷这些,你如今摆了一屋,不太安全。” “无论是哪里都不安全了。”顾连明看她一眼,站在烛火背光处的她身影并不太清楚,声音也有点奇怪,“我刚从礼部回来。” 韩北亭立刻问道:“礼部那边怎么说?” “两年前郦国确实进贡了一批宝物,我看过上面记录的名册,并没有这些宝物的名字。当日负责登记的是礼部侍郎,我便让人唤他过来问话。结果发现被人吊死在屋里了。” 韩北亭顿觉此事细想起来让人惊恐,他说道:“刺客服毒自尽,礼部侍郎也轻易被杀……这背后的人……”他蓦地问道,“大人可知道平日礼部侍郎与谁最是亲近?” 但凡在朝堂上,即便无心结成党羽,但也会有相交近的同僚。 比如他与顾连明。 他钦佩顾连明的正直严明,将他当做师父那般学习靠近,在外人眼中他们便是一党。 那礼部侍郎也应该有亲近的同僚。 顾连明目光沉沉,说道:“何冲。” 韩北亭微顿,宋蝶问道:“那会不会是何冲……将贡品私吞了一些……” 这罪名可不是一般的大,说的人弄不好都要掉脑袋。 顾连明说道:“此事不可外传,只是当初确实是何冲率人去接待郦国来使,礼部侍郎负责登记贡品,送入宫中的。按照事实来说,他有充分的时间去做这件事。” “那那个小娘子难道只是一个幌子,实则是他藏匿宝物的地方?” “有可能。”顾连明说道,“这件事我本想查清楚再上奏,可如今涉及何冲,再查下去只会死更多人,我现在就入宫禀明圣上。 韩北亭说道:“我和您去。” 顾连明当即拦下他,摇头说道:“圣上对何冲的信任你我皆知,他这么多年在民间搜刮民脂民膏,买官卖官之事皇上怎会不知,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如今即便是涉及盗窃贡品一事,我都不知皇上是否也会放过他。我去就好,朝堂都知我与他不和,即便此事仍让他侥幸逃脱,也无碍我日后地位。可你不同,你若被他盯上,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你的仕途就全毁了。” 长辈句句为他考虑,可韩北亭无法置身事外。他说道:“承蒙大人多日关照,我韩北亭虽然有心仕途,但绝不愿做缩头乌龟,眼看不公之事横行朝堂。大人也说你与何冲素来不和,那大人若拿此事去说,朝廷上下未必会信。此事更应该交给我这个局外人,以我韩家之名做担保,押上我全部仕途去彻查此案,才能让何冲忌惮,不敢全力阻挠。” 顾连明重重叹气,他实在不愿这个年轻人蹚浑水,入这龙潭虎穴。 “大人,请让我随您一起进宫面圣!这是为了朝廷,更为了百姓!如今有人连贡品都敢窝藏,背地里又将多少百姓的钱收入囊中?为隐瞒真相,杀窃贼,杀路人,杀所有知情人,凶手心思歹毒,敢做祸国殃民之事,就绝不会是良善之辈,韩某不想置身事外。” 宋蝶看着这决然跳入火海也要查出真相的一老一少,心中感慨万千,又觉心绪澎湃。 这就是为官的天职么? 宋蝶再一次肯定自己未来要走的路——她要快快成长起来,也做一个像他们一样的人。 不忘入仕初心,为国为民。 &&&&& 如今除了兵部,外面似乎已经不安全了,尤其是赵海兰在宋蝶身体里,还有许多要刺杀“她”的人。 为了小蝶着想,她打算寸步不离兵部。 本以为如此就没有寻她麻烦了,谁想这天还没亮透,门外就有守卫来敲门,为难说道:“打扰了,宋姑娘,赵家小姐。” 宋蝶睡得沉,是动也未动,赵海兰惊醒过来,问道:“是谁?” 守卫说道:“门外有个老太婆要见你,我们不让进,她便坐在门口大哭大闹。她说她是秦大人的母亲……” 赵海兰说道:“不见。” 此时来见她,无非就一件事,求她救秦刻礼。 守卫应声下去了,过了两刻又过来敲门:“赵家姑娘,那老太婆实在太能闹了,吓也吓不走,吵得街坊都掌灯瞧看。您要不过去看看吧。” 赵海兰也知道守卫定是没招了,否则不会三番两次过来。 秦家老太太的泼妇功力她是见过的。 她叹了一口气,为这斩不断的藕丝烦躁。她起身穿衣,学着小蝶那样把脸蒙好,随守卫出门去见秦老太了。 那秦老太太的嗓门着实是大,哪怕是哭喊了那么久,竟也一点都没沙哑,声调也没弱,反倒是越骂越起劲,连守卫的十八代祖宗都要被掘起来骂了。 赵海兰都觉得他们着实能忍! 她加快步伐走了出去,止步大门。秦老太太嚎叫得起劲,见有人出来,黎明光照不明,那人又穿着赵海兰穿过的衣服,这会兵部也没别的女人吧?就小跑了过去,扯着嗓子喊道:“海兰啊!” 赵海兰嫌恶地往后一退,拧着嗓子说道:“别过来。” 秦老太太不敢太过惹她厌烦,哭诉道:“你快去救救你夫君吧,他被德王爷关进大牢里,要没命了啊!看到婆母的面子上,你去救救他吧!” “我与他已和离,请老太太不要再以婆母身份自居,更不要提及他是我夫君。”赵海兰说道,“他刺杀郡主,那是何人?王爷的千金,圣上的侄女,我就算有泼天的本事也救不了。” “你救不了你祖父救得了!”秦老太太说道,“赵老太师不是皇帝的老师吗?你让他来京救人啊,那可是他的孙女婿!” “秦老太太!”赵海兰愈发腻烦,“我与秦刻礼已无关系,我救不了他,也不会劳烦我祖父救他,那是他自作孽!你不是向来说秦家有本事,根本不是依仗我们赵家吗,那你去救人吧,恕我无能为力。” 秦老太太眼见她要走,嚎哭道:“赵海兰你没良心!夫妻五年,你竟一点情面都不念!你不是人!你要亲手断了我秦家血脉,不会下蛋的老母鸡!耽误我儿五年!否则我好歹还有个孙儿!赵海兰我诅咒你!别人在背后会怎么说你你想过没有!五年夫妻啊,你这是要亲眼看着他去死!” 后面的话难听得连赵海兰都捂住了耳朵。 她脚步极快,可走着走着她就停了下来。 秦老太太说的话里有一句是对的。 他们成婚五年,若她亲眼看他去死,那背后的人会非议她,更会非议赵家。 她可以任性和离,可不能使赵家名声受损。 赵海兰慢慢停下脚步,转身要往外走。刚一转身就看见谢遇站在那,她顿了顿说道:“六叔没有夜游的毛病吧?没有的话,我就只能当你在跟踪我了。” 谢遇没有答,只是平静地问道:“你要去救他?” 赵海兰反问道:“我若是去救他六叔会怎么做?” 她看见对方明显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被她气到了。谢遇说道:“拦住你,再骂死你。” 赵海兰失声笑了笑,觉得谢六叔可爱起来了。她说道:“我不会去救他,但有些事我想处理好,免得赵家落人口舌。六叔若信我,就让让,我很快就回来。” “外面盯着你的人不少,我陪你去。”谢遇又补充说道,“就站在门口等你。” 赵海兰想了想这样稳妥,遂答应了。 两人到了刑部大牢,赵海兰说明身份,守卫像是得过叮嘱,立刻开门让她进去了。 见守卫并不森严,两人都意识到了同一个真相——秦刻礼已经是一块烂泥,德王爷根本不惧有人劫狱。 大牢昏黑,刑部的牢狱较之兵部和大理寺都更加阴暗昏沉,掩藏在墙角里的潲水早已变味、腐烂。这大牢里的囚犯也像是腐烂在了这里,因还未天明,全都蜷缩在墙角里,没有人睁眼看是谁来了。 狱卒领她到了一个牢房前,里面狭小潮湿,没有别处的牢房大,但里头只关了秦刻礼一人。 他断了一只手,似乎始终很疼,窝在角落里在梦中**。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那意气风发的模样,仿若一堆烂肉,烂在了墙角那。 “秦刻礼,有人来看你了!”狱卒用铁棒敲敲牢门,就退回门口去了。 秦刻礼猛然惊醒,他张口就道:“娘你去找了赵海兰没?!” 他睁开困顿的双眼看去,见了来人,却不认得。身形并不太像赵海兰,不过气质倒是很像。 赵海兰吊着嗓音说道:“你娘来找过我了,所以我来了。” “兰儿。”秦刻礼猛地站起来,顾不得手疼,冲了过去抓住牢笼,“你来见我,证明你心中还是有我的。是我错了,我一时做错了事,我对不起你!” 赵海兰说道:“你错了,我只是觉得若我不来,那外面只会传我薄情。可我来了,那外头就不会有什么风言风语,还会赞我明事理,有大义。” ——不愧是赵老太师的孙女。 秦刻礼愣了愣:“你不是来救我的?” “不是。”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秦刻礼恨声,“你好狠的心,赵海兰!” 赵海兰淡声问道:“林护卫一事,你知不知道?” “什么林护卫?”秦刻礼瞪大了眼,“我不知道!他不是失踪了吗?” 赵海兰说道:“对啊,他失踪了,他跟随你那么多年,可他突然失踪了你只是打发管家随便问问,就不找了。你也知道这件事吧,秦刻礼。” “什么事?我不知道!” “郡主让他来杀我的事,你也默许了是吗?还是你就是那个指使人。” 秦刻礼惊得往后退,他奋力挥着独臂,怒道:“我没有!她诬陷我!我没有这么做,是她要杀你,兰儿,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她!是她不知廉耻勾引我,是她的错!” 他不如此歇斯底里说胡话还好,一说这些,赵海兰对他是彻底厌恶了。 如此虚伪的一个人,她竟从未看清过。 秦刻礼见她眼神失望,冲上去抓着铁栏说道:“兰儿你要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就算是发配边疆我也认罚。你去求求老太师吧,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眼见最后一个能救他的人也渐离渐远,他惊恐地痛哭起来。 可赵海兰没有回头。 他由最初的痛哭又变成了咒骂。 赵海兰听着很耳熟,对,像极了他母亲。 真是太丑恶了。 她心感厌烦,再不愿见到他们。 谢遇在门口等了片刻就见她出来,还没问什么,她就说道:“回去吧,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六叔知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吗?” “凡事都要斩草除根?” “是。”赵海兰说道,“我要把秦老太太送出京师,也要寡情之人落个应得的下场。” 仁陷于愚,固君子之所不与也。 仁慈到了愚昧的地方,这是君子所不赞同的。这句话亦或解释为——该杀杀,绝不手软。 第五十二章 对峙 谢遇和赵海兰还没回到兵部,兵部就已经被人包围了,而去往宫里的顾连明和韩北亭也在路上被侍卫拦下。 两人马车被拦,往外看去,竟全是皇宫侍卫。 为首的侍卫官连马都未下,以剑撩开帘子时,韩北亭也正抬手撩帘子,几乎与对方的剑擦过。 顾连明见到眼前此景,沉声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侍卫说道:“抱歉顾大人,皇上有命,顾大人窝藏贡品,即可捉回宫中盘问。” 韩北亭微惊,与顾连明对视一眼,两人忽然明白怕是被人暗中监视了,否则怎会在他们刚出兵部就被人围困,甚至被倒扣私藏贡品的罪名。 顾连明俯身下车,眼神微微示意韩北亭留在车内,说道:“我随你们去就是了。”随后他低声说道,“泼天的脏水将至,你们别管我,尚可全身而退。” “大人——” 顾连明轻轻点头,镇定自若,面上不见惊惧。 韩北亭眼见他被侍卫捉走,连车中贡品也一并带走了,恐怕顾大人此去凶多吉少了。 他赶回兵部,便见侍卫正往回撤走,似乎刚刚去搜寻过一遍。 兵部的人明显也没想到他们有朝一日会被人搜查,讶异又后怕,见到韩北亭过来,说道:“韩大人,我们大人呢?他与您一起出门,如今怎么只有您回来?” 韩北亭说道:“顾大人被请去宫里喝茶了,他交代了一声你们不必慌张,明日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就当他是暂时出门了。” 那拥来的几人面面相觑,刚才那侍卫翻箱倒柜的架势太大,怎么看也不像是被请去宫里喝茶这么简单。 局面僵持紧张,这时宋蝶吭哧吭哧跑了过来,开口就道:“一定是跟秦侍郎刺杀郡主有关。” 她天明醒来没见着赵海兰,吓得她急忙起身问门口守卫,说是要去办事,她刚放下心,外头就有侍卫来搜东西。 她猜着就是顾大人韩北亭出事了,平静下的心又砰砰直跳。 本来打算去门口打探下情况,远远看到韩北亭的身影,她顿时安心不少,见一众人在那叹气,便过去插话。 这话像是提醒了兵部里的几位大人——对哦,怎么就把秦侍郎这事给忘了! 他们恍然大悟:“莫不是以为我们兵部与秦侍郎勾结害郡主吧?” 宋蝶沉吟道:“很有可能啊,否则没道理宫里的侍卫会来搜兵部。” 韩北亭也附和说道:“此话有理,顾大人素来廉政清明,绝不会做什么枉法之事,更何况若是顾大人犯事,那侍卫何必大肆搜查兵部,应当是秦侍郎的缘故。” 众人终于被说服了,这天也亮了,便按部就班地干活去了。 宋蝶轻轻松了一口气,问道:“顾大人是不是被抓了?” 韩北亭点头:“我们本想进宫向圣上禀明贡品一事,谁想半路被拦,顾大人反而被人扣上了私押贡品的罪名,恐怕是被对方知晓,已无办法阻拦的绝地反击之举。” 宋蝶一拍巴掌:“那是不是如果能证明顾大人的清白,就能彻底将死对方?” “可如今要去哪里找证据?贡品被抢,那小娘子的家清空了,就连礼部侍郎也被杀了,再无证据可揪出真正私押贡品的人。”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顾大人被扣上罪名吗?”宋蝶摇头,“一定会有办法的,会有的。” 她急得脑瓜子飞快地转,细想这个案子的每一个细节。 窃贼、宝物、小娘子家中、杀手…… 不对不对,肯定还有什么线索被她遗忘了。 窃贼、宝物、小娘子家中…… 宋蝶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那是她在小娘子家中见过的唯一一个人。 她了然道:“韩北亭,这案子还有一个人证,如果找到他,或许就能揪出那小娘子家的真相了!” “谁?” “那日我想物归原主,敲了小娘子家的门,出来个胡子花白的老者。我记得他的样子!也记得他的声音!”宋蝶兴奋道,“对,我怎么把他给忘了。”她说着又觉气馁,“可天下之大要怎么找一个人呢……而且不能大肆宣扬,否则我怕那老头也被嘎了脖子。” 韩北亭略一想,说道:“有个人很合适,他轻功好,人脉广,又是江湖人士,让他去找一定能很快找到。” 宋蝶问道:“你说的是……飞天鼠?” “对。” 宋蝶说道:“我醒来时找过他,他不在。” 韩北亭刚想说找找他,耳侧一动,抬头说道:“他好像回来了。” 一道黑影在黎明的天穹下闪过,仿佛只是一只黑色蝙蝠结束夜间觅食归来,连门口的守卫也没有注意到头顶上的动静。 “喂——小老鼠——”宋蝶朝那影子喊声。 转眼飞天鼠就从天下俯身飞来,一脸困顿:“我大清早就忙事去了,快让我睡会吧。” 韩北亭问道:“你难道去偷……” 飞天鼠顿时肃色:“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啊!自从上次被您拿了后,我可是一直没做犯法的事。是小兰花喊我去办事,正事!” 宋蝶问道:“兰姐姐人在哪里?” “快回来了吧。”飞天鼠嘿嘿笑道,“很快就有好戏看了。” 宋蝶说道:“不说废话了,小老鼠你帮帮我,去找个人。” 飞天鼠问道:“有什么报酬吗?” 宋蝶抡起拳头,飞天鼠:“……”压榨劳工呢这是! “顾大人被宫里的人抓走了,现在只有找到这个人,才可能救得了顾大人。”宋蝶说道,“小老鼠,生死存亡之际,你再辛苦些好不好?” 飞天鼠说道:“你早说这事啊,我这就去!” 韩北亭拦住他说道:“你等会,我去寻画工画个像给你。” “去吧去吧。” &&&&& 顾连明被抓的事并没有大面积传开,因那时天将亮,街上没有多少行人,侍卫来的快去的快,便无多大动静。 兵部这边被宋蝶一糊弄,都以为顾连明真去喝茶了,以至于天亮了一个多时辰,这新鲜滚烫的话题也没有在茶客间蔓延开来。 也唯有宫里的侍卫知道,兵部尚书被连夜抓进宫中问话了。 事关贡品,罪名极大。 诸葛空明昨天夜里不当值,没赶上抓人的事,一早过来轮值,就听见此事了。他浅说也跟顾连明打过交道,略微诧异这事真伪。 顾连明那样看着两袖清风满目威严的人竟会私吞贡品? 他图什么呢?图脖子长么? 诸葛空明前日才到宫中任职,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没有多问旁人什么。 他守在大殿门前,听着里面的动静,很明显听见了顾连明和何冲的声音。 大殿之上,身着龙纹绣服的年轻皇帝坐在皇位上,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臣,再看看他身旁的那一堆缴获的贡品,沉冷说道:“顾爱卿,你是两朝元老,名望颇高,素来珍惜名节,怎会做这种糊涂事?” 顾连明不卑不亢说道:“禀皇上,这些是臣无意所见,因彻查此案,屡次遭人暗杀。本不想惊扰皇上,但事关重大,连礼部侍郎都遭不测,便在凌晨之际携贡品进宫面圣。谁想半路被侍卫拦截,甚至被人反咬一口臣私押贡品。”他说道,“皇上既然没有立刻下令大理寺彻查,而是押臣到宫中问话,定是愿意听臣辩解,不愿轻易定罪的。” 皇帝说道:“朕确实不信,只是……” “只是皇上,顾大人这解释未免太过蹊跷。”何冲从殿外快步进来,作揖说道,“顾大人早不来晚不来,偏是在臣揭发他私藏贡品后才言明是要进宫禀明圣上,这过于巧合了。” 顾连明蓦地看向他,所以——那小娘子的小院子真正的主人就是你何丞相么? 从知道礼部侍郎素来与他相交甚好后,顾连明就想到何冲可能是幕后指使人,只是他没有证据支撑这个判断。 如今他有足够的理由认定何冲就是这私吞贡品之人。 怕他继续查下去,所以要先行下手。 屡次刺杀不成,便只能铤而走险,用这招险棋试图阻止贡品案的推进。 何冲又说道:“而且他去见过礼部侍郎后,侍郎便被人杀了,这如何能摆脱他的嫌疑?” 顾连明说道:“何大人此话颠三倒四了,我在窃贼手上拿到贡品后,不知何物,便去找人问清上面图腾由来,知道是贡品后,便去找礼部侍郎查看,谁想刚到那,就听见侍郎被人杀死的消息。我便急忙进宫面圣,谁知半路被劫。原来是何大人报的案,那何大人是如何知道我手上有贡品的呢?” 何冲说道:“我知晓礼部侍郎被杀一事后,便派人查看,瞧见你私藏贡品,这才进宫禀报。为恐你蒙冤,是本相提议皇上秘密捉你进宫的。” 皇帝也说道:“确实是何爱卿的主意,他只想查出真相,并不愿顾爱卿蒙受冤屈。你们二人素来不合,朕也知晓,可何爱卿愿为你考虑周全,也让朕深觉欣慰。” ……这跟被人喂了一把苍蝇有什么区别。顾连明都觉胃翻江倒海了,他说道:“贡品一事还请皇上再细查一番。” “在此事还未查明之前,就委屈顾爱卿在宫中短住了。” “臣领命。” 顾连明被侍卫押出去时,看见眼前这年轻侍卫,颇觉眼熟,片刻问道:“可是诸葛公子?” 诸葛空明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这小人物,说道:“是,顾大人。” “你怎会……”顾连明深知三宝山的人招安后大多入了衙门当差,可是大多都是小衙役,别说是这贼二代,就算是贼首葛二娘来了,也至多是个七品小官。 为何诸葛空明会一跃升任皇宫侍卫? 能办成此事的唯有……何冲了。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两人定是有什么交易吧。可是什么呢?他不得而知。 顾连明颇语重心长地说道:“《论语》述而篇有言——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人切记脚踏实地,不可急于求成,违背本心,行差踏错。” 诸葛空明微顿,没有答话。 顾连明被带了下去,何冲随后出来。 他看看诸葛空明,低声说道:“本相答应你的事已做到,你答应本相的事,也该做了。” 诸葛空明只觉一股恶寒袭来,皇宫侍卫他已得到,可接下来他要做的事,却令自己也觉恐怖。他说道:“是,绝不会让大人失望的。” 那毒药一直携带在身上,可是他此刻想到要用在活生生的人那,又隐约后悔为了这皇家侍卫的虚荣而答应了这笔可怕的交易。 唉,这可如何是好…… 第五十五章 营救计划 这一日宋蝶都不曾合眼,她穿过大街小巷,见到每一个老者都过去看一眼,人家埋头吃面也要扒拉起来瞧瞧,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线索。 可饶是如此,她觉得自己都将半座城的人都排查完了,也没见到小娘子家中的下人。 “他该不会是已经逃出京城了吧?”她挑着碗里的面,吃得犯困,可脑子还在转着这件事。 韩北亭见她状态实在不对,说道:“你歇会吧,等会我去找。” 宋蝶摇摇头,又啃了一口卤肉片,她说道:“我就想不通了,那老头到底藏哪去了,你说他不会已经离开京城了吧?” “我觉得不会。”韩北亭说道,“他的主子应当知道他是唯一暴露了真面目的人,那人一向心狠手辣,所以那老者要么是已经被灭口,要么是被藏在了京师某处,最好的结果就是他自己躲起来了。无论如何逃走的可能性很低。” “但愿如此。”宋蝶放下筷子使劲揉了揉脸,末了说道,“兰姐姐这张脸没我的有肉,不好捏。” 韩北亭哑然失笑:“圆脸小蝶,是不是像捏包子那般好捏?” 宋蝶说道:“可不是嘛……可以兰姐姐那小鸟胃的食量,再不换回来我估计我就从肉包子变成菜包了。” 她叹气,要是有武艺在身,就不至于如此疲累了。 她又转念想,可若是没武艺就不会办事了,那跟半个废人有什么两样。 不会武功的人千千万,难道都不要活啦?都办不成事了? 她难道就得等飞天鼠带消息来,才能办成大事? 宋蝶偏是不服了。 想着,旁边忽然坐来一个人,上来就趴在桌上一脸快困死的模样。 飞天鼠哀嚎道:“我不行了小蝴蝶,记得帮我收尸啊,然后告诉蓉珠,我是困死的。” “……”宋蝶颇觉抱歉,“你找人之前就替我们东奔西跑的,这会我还让你帮我找人,唉……你找个就近的客栈睡会吧。” 飞天鼠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有气无力说道:“我们可是朋友,你说什么呢。不过我确实没力气找了,飞都飞不起来了。抱歉啊小蝴蝶,我问遍了认识的人,都没见着那老头,他可真能躲!” “该说抱歉的是我。”宋蝶说道,“你去睡吧。” “吃完面我就去睡,睡好了接着找。” 宋蝶皱眉说道:“你说我们大街小巷到处都找了,还有什么地方没找?他不会又去哪个人家哪里做下人了吧?” 韩北亭想了片刻说道:“你说他胡子头发花白,若是按照一般人家,都不会要这么一个老人家。” “为什么不要?” 飞天鼠说道:“嗐!老人家身子骨不如壮年小厮,若有个三长两短,怕被他们赖上。” 宋蝶了然,她又揉了揉脸,忽然想到一个去处是他们没查过的。她说道:“你说他会不会扮成乞丐躲起来了?” 这是他们这两天来唯一没有留意到的人。 飞天鼠蓦地抬头,来了点精神:“好像有道理,谁会多去看脏兮兮的乞丐一眼呢。” 韩北亭也说道:“而且乞丐多是老弱病残,稍一掩饰,就避开我们的视线了。” 宋蝶起身说道:“去找找看。” “那我这面……” “你吃着,睡觉去。”宋蝶拍拍飞天鼠的肩膀,“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飞天鼠应了声,看着风风火火离去的小蝶,诶,他怎么觉得她变成大蝴蝶了,能独挡风雨了呢。 &&&&& 赵海兰和谢遇回到兵部,就听见顾连明进宫一夜未归的消息了。 两人心下顿觉不妙。 再去兵部内衙,也不见宋蝶和韩北亭,倒是看见蓉珠坐在台阶前直抹眼泪。 “蓉珠。” 这熟悉的腔调差点让蓉珠以为是自家小姐回来了,一看并不是,可也算半个亲人了呀!她抹掉眼泪上前抓住她的手说道:“小蝶姑娘你们总算回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 “顾大人夜里就被宫里的人抓走了。”蓉珠低声说道,“小姐和韩大人不让我外传,他们出了门后也没见着人了,我都担心死了。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啊,谢六叔,小蝶姑娘。” “没事,别太担心。”赵海兰安抚着蓉珠,但心下却已不安。 顾大人怎么说也是身任要职,就这么被带走,一夜未归,绝不正常。更何况他还正在调查贡品一案,恐怕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她看了谢遇一眼,对方也朝她看来,眼神相交,已知对方千言万语。 谢遇说道:“我记得诸葛空明就在宫里做侍卫,我去找他问问这事。” 蓉珠担心说道:“谢六叔你神通广大,快去找找吧,还有我们家小姐也不见了。” 她说着就要掉眼泪,赵海兰摸摸她的头:“人我们会去找,你别乱走,免得找到了他们你又不见了。” “嗯。”蓉珠抽抽鼻子,也不敢给他们添乱,乖乖回屋里等着。 “谢公子。”兵部守卫小跑过来,说道,“门外有人要见你。” “可知是谁?” “那人上回来过……”守卫想起来了,“你们的大当家。” 谢遇略意外,大哥是没回山寨么? 他快步走到门外,果真看见了宋正义。他的身旁还有一人,略一认身形,谢遇就认出来了。 诸葛空明。 他上前就说道:“我正好要找你。” 宋正义说道:“巧了,我们也是特地来找你的。” “大哥怎么又下山了,你们怎么在一起?” 宋正义说道:“说来话长。” 他瞥了诸葛空明一眼,诸葛空明有些为难,可还是抱拳说道:“请六叔救命——” &&&&& 有了目标方向,要找那失踪的老者目的地就明确多了。 宋蝶一路从大街过去,并没有看见多少乞儿,尤其是老乞丐。 说起来这还是顾连明的功劳。 几年前街上乞丐越发的多,后来顾连明着手整治,开办教容堂,专收乞丐,分老中幼三批,分别教授手艺,让他们能自己劳作得温饱。大多数人都愿意前往,只有十分懒惰之人消极怠工,继续做那乞丐将军,伸手讨食。 韩北亭没有与宋蝶分得太远,目光总落在她身上,毕竟如今的她不会武功,又随时有杀手盯看,难以让人放心。 他见墙角有个老乞丐便过去瞧看,这一看那老乞丐猛地抱住他的腿嚎叫道:“公子赏点吃的吧,饿了三天了,真的要撑不住了,给点吃的吧。” 韩北亭忙给他拿碎银,那老乞丐一见,伸手就要抢钱袋。 旁边的乞丐见着,也一哄而来。 “钱给你们就是了——”等韩北亭松开钱袋,再抬头已没了宋蝶的踪影。他一顿,“小蝶——” 宋蝶没有走远,方才那边抢钱时她瞧见个乞丐非但不去拿钱,反而反方向走远了。 虽然那人满头乌发,动作利索,不像个老人家,可是他的动作太过反常,还是让宋蝶好一阵怀疑。 她急忙跟了上去。 那人走得很快,宋蝶跟得也快。 转眼对方穿过巷子,往拐角方向去了。 宋蝶脚步微顿,她俯身拾起两颗石头,左手小的,右手大的。她快步往前走去,快到拐角处,将左手小石头扔了出去,可自己脚步却猛地一停。 旁边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扬起木棍朝空气狠狠敲了下去。 可他根本没想到那姑娘压根没过来,来了个虚晃一招。等他发现敲了个空气,就听见一侧有响声,偏头看去,一颗石头朝自己脑门砸来。 砰地一声在他耳边裂开,他以为自己脑袋开花了! 随之就是一阵剧痛,他一手捂住额头,又被对方用力推倒在地。 宋蝶抓起墙角被人丢弃的水脚破凳子,直接扎在对方腰身大腿中间,惊得男人脸色都变了,命根子差点没了! 宋蝶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低头扒拉开他脸上的黑发,底下露出如霜白发。她说道:“那天就是你给我开的门对吧?” 老者说道:“不是,你认错人了。” “……你这是在侮辱我的眼睛!” 宋蝶还要对峙,可猛然觉得自己在变高——不对,她是被对方连人带凳一起举起来了。 她讶然,使劲压了压,兰姐姐这身体根本没一点力气。 老者冷哼,抓起凳子将她一块扔了出去。 宋蝶大叫一声,被扔在地上,摔得身骨疼痛。 老者转身就要跑,刚抬腿就被她抱住了。宋蝶咬牙道:“你跑了我还怎么救顾大人,招供吧,你家主子是谁!你们偷了多少贡品!” “滚。”老者抬腿要踹开她,脚尖明明踢在她的胸口上了,应当十分吃痛,可她脸色发白就是不松手。他惊了惊,又甩腿,对方依旧抱紧不放。 宋蝶痛得都快要死了,她知道韩北亭就在附近,再坚持一会,不能放他跑了。 韩北亭…… 韩北亭你大爷的你怎么还不来啊! 老者见她实在难缠,抬手就要往她脑袋上劈一掌,手劲沉重,这一掌非得将她拍得脑瓜子崩裂不可。 “住手——” 韩北亭喝声,脚上撩起石块踢向老者。 老者甚至没看清石头从哪飞来,只知手掌一痛,仿佛骨头裂了。 宋蝶还没来得及喝彩,那撞了手骨的石头失了力气,“咚”地掉落,砸在她的脑袋上。 顿时吃痛。 韩北亭飞身上前,两招就制服老者,冷声:“你若再逃,我就杀了你。” 老者知道逃不了,跪在地上求饶道:“公子小姐放过我吧,那日我是你唯一见过的人,我早料到他会杀我灭口,幸好我跑得快,才捡回一条命。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你就放过我吧,何冲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凭我一个人的证词就扳倒他,这是让我送命,也是让你们送命啊。” 宋蝶瞪大眼睛问道:“是何冲?何冲偷了贡品?他要暗杀我?” “是。”老者见她吃惊,立刻说道,“如今你知道对方有多难对付了吧?都逃命去吧,别再查了!” 宋蝶回过神来,皱眉道:“可难道就让顾大人枉死吗?” “我也不想啊,可是何冲势力庞大,根本不是我们可以抗衡的!” 韩北亭说道:“你根本就逃不脱何冲的手掌心,否则你消失那么多日,怎会还在京师逗留。怕是他一直派杀手寻你,你无处可去吧?” 老者磕巴了一下:“我……可我也没法作证,你们扳不倒他,我去了也是白费了一条命。” 宋蝶骂道:“你逃走就全无生机了,可你要是去告状,揭发他,那你还能有活路。我要是你就选择告状,至少这次有顾大人和贡品加持,以后你自己逃走,何冲的杀手来了,谁能帮你?” 老者原先的纠结和惊恐逐渐冷静下来,韩北亭诚恳说道:“我是韩北亭,大理寺寺丞,也是南山韩家子弟,请你相信我,若你愿指证何冲,我会堵上我的仕途和韩家的名声,保你周全,扳倒何冲。” “当真?” “当真。” 老者仍旧迟疑,他还在思量。 宋蝶见他软的半天不吃,“噌”地亮了匕首,摁在他的脖子上,凶神恶煞道:“算了反正你也不指证,我还是一刀宰了你吧。” “……”老者惊诧,这俏姑娘怎么突然打打杀杀的,他以为她在开玩笑,可他都闻到刀子上的血腥味了。 啊啊啊啊,她不是在开玩笑! 宋蝶恶狠狠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我随你去指认就是了!”老者急忙说道,“我手上还有他许多罪证,或许你们有用。” 既然要背叛,那就一定要保证能一击毙命,否则这毒蛇会回头咬他一口,那还不如拼死逃命去。 宋蝶欣喜地看向韩北亭:“我们拿到证据后就进宫救顾大人吧。” 韩北亭没想到宋蝶还会用软硬兼施的法子,没有冲上来就打打杀杀,虽说最后老者吃的是“硬”的,可是前面“软”的铺垫却是必不可少的。 “走,小蝶,取证据,进宫救人。” 第五十六章 一波三折 有了人证,宋蝶当即赶往宫里,韩北亭从大理寺调了三十余人护送人证进宫,路上隐约现了杀气,可他早有防备,明着三十三人护在老者左右,暗中又调遣三十人沿途清场,一时那虎视眈眈的杀手也无机会下手。 可到了宫门,却被侍卫拦住,即便是韩北亭要面圣,对方也视若无睹,只是说道:“无皇上手谕,不可进宫。” 宋蝶气道:“难道连告御状都不行吗?” 侍卫说道:“无皇上手谕,不可进宫。” 韩北亭抱拳说道:“请两位通报一声,南山韩家韩北亭求见,臣有要事禀报。” 侍卫不为所动,说道:“无皇上手谕,不可进宫。” 宋蝶还要争执,被韩北亭拦住,摇头说道:“他们不会听我们的。” 这宫门已被何冲操控,他想让谁进来就让谁进来,所以根本不会给韩北亭一点机会带人证前去,坏他好事。 “我若是还有武功在身,直接杀进去!”宋蝶气恼道,“我怕顾大人在里面待得越久越不利,何冲一定会先想办法对付顾大人,再解决我们这些虾兵蟹将,怎么办,韩北亭。” 宫门高耸,根本不是武力可以破开的。 韩北亭凝神细想,说道:“要借助外力。” “如今有什么外力可以用?” “对何冲不满的官员,被何冲陷害过的官员。”韩北亭了然,“对,去找他们。” 宋蝶说道:“你手上可有名单?你如今要看好人证,我怕你一走你的下属架不住何冲的攻势,你留在这里更稳妥,我去喊人。” 韩北亭叮嘱道:“他们未必肯来,若是一个不来,就换下一个,来的人越多越好。” “我知道了韩北亭!” 宋蝶一一记住他说的那些人,韩北亭一连说了二十余人也不见她说停,问道:“小蝶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宋蝶说道,“在顾大人那他天天督促我背书,让我悬梁刺股地背,我如今记性好得很。” “那我继续说,你好好记。” “嗯!”宋蝶忍不住说道,“这狗官害的人可真多。” 还有一句她没骂出来,这狗皇帝如此信任何冲,她都替文武百官寒心! &&&&& 大理寺出动那么多人手的事还未传遍京师,但是已成为路途的人口中闲谈。 谢遇此时已让诸葛空明回宫,让宋正义先在城中住下,下楼就听见这事。 说是大理寺寺丞要状告何丞相结党营私,聚敛钱财,残杀无辜百姓,窃取进贡宝物,更是不择手段打击政敌。 谢遇很快了然:“那贡品果真是何丞相所藏。” 赵海兰说道:“韩大人行事素来稳重,如今传出的这些话恐怕也是他放出的,既敢放出,那定是有何冲无法反驳的罪证。” 谢遇见她蹙眉,说道:“大理寺派了那么多人护送人证,那人足以安全。但是以何冲的手段绝不会让他们顺利进宫,只会以各种方式阻拦。” 赵海兰说道:“我担心的也是这个,我们恐怕都越不过他的五指山,见到皇上。”她问道,“诸葛空明可以告御状么?” 谢遇说道:“他只会锦上添花,绝不会雪中送炭,或者做那出头鸟儿。” “也是个自私的人了。” “嗯。” 赵海兰想了会,说道:“或许……有一个人可以。” “谁?” “德王爷。” 谢遇着实意外了,他问道:“他?” 赵海兰想通了,点头道:“对,他。” 德王爷府邸,德王爷难得落个清静,女儿彻底疯了,疯了倒好,回头送到哪个乡下去,再不要见了。 这手中鱼食还未撒完,下人来禀报有人求见。 德王爷听见来者名字,不由迟疑。王妃说道:“怕是听了谣言来兴师问罪的。虽然赵老太师离京多年,可朝廷里有多少人是他的学生,若不给她个交代,回头闹到赵老太师那里,恐怕不好交代。毕竟……确实是平安做了那种糊涂事。” 本就在犹豫的德王爷听后也觉与其让赵老太师闹过来,不如单独应付这女娃娃,再怎么样,她也不会闹的太难看吧。 她要骂就将平安交出来,要钱财也由她开价,让王府的面子过得去就好。 可千万别像她那婆母,泼妇骂街,如今还在城门口坏他王府名声! 一会下人领了人过来,王妃见她头戴帽子,将脸遮得严实,迟疑片刻说道:“你是秦夫人?” “冒昧打扰王爷王妃,民女赵海兰,见过王爷王妃。”赵海兰轻轻行礼,又说道,“近日城里传出的那些话,着实让人无颜面对外人,还请两位原谅民女的失礼。” 王妃见她不似来骂人的,暗想果真是老太师的孙女,举止得体,处事不惊。她的声调也随之温和起来,说道:“那些话都是假的,你夫君是个正人君子,吾女也是娴静守规矩的女子,不知外头怎么传成那样,委实过分了。而且我们已将秦刻礼放了,他如今疯疯癫癫的,也在外头说胡话呢。” 赵海兰微顿,秦刻礼离开大牢了?她顾不上问他下落,说道:“确实。不过民女已与秦刻礼和离,再无半点关系。今日过来,实则是想求王爷一件事。” 德王爷了然,这是先礼后兵了,女儿和秦刻礼的事她怎会善罢甘休。他开口道:“何事?” “您德高望重,是皇上手足,更是人人敬仰的王爷,如今奸臣当道,祸国殃民,为了国家前程,民女恳求王爷请开宫门,求见皇上,状告何冲罪证,为国家除去祸害。” 德王爷完全没料到她会说这些话,说道:“你一介女流,插手国家大事,谁给你的胆子?” 赵海兰说道:“我是女子,也是百姓,百姓为自己谋福祉,并没有什么不对。” 德王爷负手说道:“你走吧,韩北亭想凭一己之力扳倒何冲?那何冲根基牢固,深得皇上信任,如今他敢拦人进宫门就是最好的证据。外头的风声我也听见了,盗窃贡品的是顾大人,何冲亲自指证,如今韩北亭说何冲私藏贡品,已是一趟浑水,你还要本王为你们开宫门,简直是笑话。” “王爷当真要看奸臣霍乱朝政?您一口一个顾大人,却也一口一个何冲,想必您心中早已有杠杆,知道谁在祸害朝政。可即便如此,您也不愿出头。” 德王爷微顿,仍是说道:“是,不愿意。” 赵海兰默了默,王妃笑道:“王爷说的是,你一个女子操这种心思做什么,那是男人做的事。听闻你最擅长的便是琴棋书画了,不如我们去花园走走吧。” 说着她就来挽赵海兰的手。 赵海兰没有动,她只知道自己若是走了,那韩北亭就很难进宫门,顾大人也会有危险。 对,她是女子,可在国家大事上,男女有何区别! 赵海兰沉声说道:“郡主有孕事假,可私通秦刻礼却是真的。” 王妃笑容僵在脸上:“你可不要胡说。” “我如何会胡说,他们往来得明目张胆,我府里的下人亲眼见过的都有十个。而且她落在我屋里的首饰衣裳,我今日都忘记归还了。” “……”夫妻二人的脸色已变得十分差。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赵海兰说道,“他们郎有情妾有意,我想外人也会理解他们。” 德王爷冷声:“你要拿王府的名声来要挟本王?赵海兰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威胁皇亲国戚你可知道是什么罪?” “我方才说过,这件事不重要。” 王妃说道:“那你到底要说什么?” 赵海兰说道:“我几个月前从娘家折返京师,遭山贼索命,大难不死一事两位可知?” “略知一二。” “那次收买山贼取我命的,正是平安郡主。” 德王爷和王妃错愕,齐声道:“你胡说什么!” 赵海兰淡然道:“这只是其一,她后来又收买秦家护卫来杀我,多亏我命大,又逃过一劫。王爷王妃若不信,那山贼和护卫仍关在兵部大牢里,大可以去问问他们。” 两人虽不敢相信,可是人证尚在,想想女儿疯癫时所言,皆是杀杀杀,更觉惊悚万分。 赵海兰说道:“此事千真万确,若将这笔账算清楚,那杀人的,就是郡主,你们的女儿了。我虽然并非什么皇亲国戚,可到底是赵家姑娘,若我告知祖父此事,他定会为我出头,严惩凶手。” 女儿的名声不要也罢,可她牵连到命案,却是不可忽视的。 德王爷权衡着利弊,要想隐瞒此事,无非就两个结果,一是答应去敲宫门;二是将赵海兰杀了。 他手上不曾沾过血,也不愿做这种需要一个一个谎言去圆的错事。 他盯着赵海兰,试图看穿她的双眼。不是说赵家孙女蕙质兰心,温婉贤淑么,这咄咄逼人,似乎是手提双刀的女子,哪里像是传闻中的那样娇弱。 德王爷许久才道:“本王随你去开宫门便是了。” 赵海兰大喜:“多谢王爷。” “谢我那好女儿吧。”德王爷叹道,“她若像你半分,本王也知足了。” 自己的女儿变得如此不堪,德王爷着实怄气。 赵海兰顿了片刻说道:“郡主娇惯如此,为人父母大概也是有责任的。” 夫妻二人相互看了看,没有人反驳。 从王府大门出来,赵海兰往马车走去,谢遇已等在那里了。 她上了马,伸手接德王妃。 王妃将手卧在她掌中,只是这一瞬接触,她的脸色一变,蓦地说道:“你绝不是赵海兰,她的手怎会如此粗糙!” 赵海兰愣了愣,护卫反应极快,迅速冲了过来。 谢遇挥手马鞭,将那长枪挡开,随后驾车逃离。 护卫还要前去追赶,德王爷喝声道:“站住。” 王妃看他:“王爷……” “罢了。”德王爷说道,“也不是什么叛贼,少生事端吧。” 王妃略有犹豫,又隐约懂他心思,说道:“是。” &&&&& 马车一路驶离主道,横穿小道,直到谢遇确定后面没有追兵才停了下来。 他拉好马匹回头说道:“安全了,他们没有追过来。” 车厢里的人眉目垂落,似乎没有听见他说话。 “赵家姑娘——” 赵海兰抬头,回想他喊的名字,脸色微红,可仍难掩落寞:“都怪我,百密一疏,本来已经说动德王爷去开宫门的。” “你方才威胁他们的时候我就在屋顶,以他们更乐于自保的性格,恐怕到了宫门口,会直接喊侍卫捉了你,说你要挟他们。” “……如此狡诈的么?” “兵不厌诈。” “是我天真了。”赵海兰苦笑,“我怎么总是这么天真。” “人难得保持初心。若是像我这样事事看透,才是无趣的。”谢遇安慰道,“我们如今没有别的法子,先去宫门和小蝶他们汇合,兴许会有什么法子。” “能有什么法子,宫门都进不去。” 谢遇想了想,说道:“会有法子的,毕竟啊,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这四个人还是诸葛亮再加个臭皮匠,怎会输。” 赵海兰扑哧一笑,又觉不该在这种时候说笑话,随即板着脸道:“还嘴贫,快去宫门吧。” “好好,你也坐好。” 马鞭挥动,马转而往宫门方向驶去。 第六十六章 可爱又可靠的援兵们 “赵老太师孙女赵海兰求见林大人——请林大人与我一同前往宫门,为国为民,为江山社稷——”宋蝶不知站在第几家门口喊这句话,不过片刻就有下人来赶人。 “哪里来的野丫头,快快离去,别扰了我们大人休息。” 宋蝶执拗道:“老伯,劳烦你通报林大人,民女有事求见。” “骗子吧!赵老太师的孙女怎会做这种抛头露面之事,你再不走我可就放狗了!” 她这张脸虽然不足以让全部人认识她,但是她知道兰姐姐祖父的名声很是响亮,可惜她陆续来了几户人家,不知那些人是怕事还是不信“赵海兰”会登门求人,都将她当做骗子。 宋蝶没有气馁,被赶走又回来,至少念上两遍何冲罪证,再被驱逐才离开。 她骑马打听到翰林学士张大人家中,下马高声道:“赵老太师孙女赵海兰求见林大人——请林大人与我一同前往宫门,为国为民,为江山社稷——” 很快又有个中年男子开门,他打量她一眼,开口问道:“姑娘此话何解?” 宋蝶说道:“何冲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私藏贡品,杀害朝廷命官,如今扣押了顾连明顾大人在宫中,阻拦官员进宫告状,妄图一手遮天,请张大人前往宫门,叩开宫门,面见圣上!” 那人笑笑:“怎么早上还好好的,这会就出了这么多事,变天了呢。你是哪里听来的消息,要知道污蔑一品大臣可是大罪,你若真是赵老太师的孙女,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宋蝶说道:“正因为我知道,所以绝不会妄言!民女手中有何冲多年来触犯国家律法的罪证,更有他私藏贡品掠夺百姓钱财的证据,请大人助我一臂之力吧。” “那你给我一个助力的理由。” 宋蝶顿了顿,对方十分镇定地看着她,在等一个答案。 她说道:“您是官。” “嗯?” “入仕难道不是为了百姓么?”宋蝶想想自己当初想要入仕的意图,起先是为了自己,为了风光,为了施展武艺。可后来看到顾连明和韩北亭可以置自己的安危不顾,也要揭发何冲真面目,为百姓谋福祉时,她幡然醒悟。 为官是为自己,更是为了百姓。 宋蝶坦然看着对方双眼,说道:“进去告御状,去龙潭虎穴的是韩北亭和我,大人去宫门助阵不是为了我们,而是为了身后的百姓。何冲祸害朝政二十年,连我一个不在官场的人都知道,你们不可能不知……可我不明白,为何如今有大好的机会可以扳倒他,你们却畏缩了。” 张大人说道:“你知不知道你错在哪里?” “错在哪里?我愿意听,也愿意改,如今我只想召集更多的人去宫门,打开宫门,进去面圣。” “结局就算是死也不惧?” “不惧!” 张大人了然,说道:“你错的,是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愿意将性命托付给你,即便你说的天花乱坠,在他们眼中你也像个骗子。谁又知道你是不是何冲放出的诱饵呢?” 宋蝶了然,她又觉难受,若兰姐姐的身份都没有用,那就更别提用谁的身份能办到了。 张大人说道:“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 “什么办法?” “我随你一起。” 宋蝶愣神,张大人对旁边下人说道:“速速去牵我的马来。” 宋蝶还没完全回神:“张大人,你愿随我去?可你为何信我?” “大抵是你的言辞说动了我。”——他愿随她冒险,但也不会将别的同僚的安危拿来冒险,不过是因为,她确实是赵海兰罢了。 他从大门踏出去时,向门后的老者行了深深一礼,说道:“先生,学生就先去救国救民了,您一路舟车劳顿,先在学生家中歇歇。” 宋蝶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见他出来,马也来了,便和他一起去寻援兵。 马蹄声响渐渐行远,憋了半晌的李嬷嬷吐了一口气,说道:“老太爷,小姐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怎么还有心思管这些事。” 赵老太师温温笑道:“这才是老夫的兰儿孙女啊。” 李嬷嬷想了想,倒也对,小姐未出阁时,不也是这样风风火火的么。 如今才是真的她咧! 赵老太师说道:“走吧,我们也去宫门那看看。” 他也要看看,那不孝学生到底要把宫门关到什么时候,那佞臣贼子又落个如何下场。 宋蝶也不知道这半日敲了多少户人家,似乎是有张大人同行,接下来的路顿时顺了许多,甚至在她一敲门,张大人自报家门后,已闻风声的对方就系着官服出来边走边说道“莫说废话了,我还以为是假的呢,张兄来了我便知是真的了”,见他们上马慢了,还要被呛一句“快走啊,骑乌龟呢”。 这是宋蝶从未有过的紧张,也是她不曾有过的感动。 原来家国天下在许多官员心中,只是何冲太过一手遮天,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她忽然充满了信心,自觉可以打赢这场仗。 宫门紧闭,陆续到场的官员越来越多,百姓也闻风而来。 韩北亭看着那将宽阔门庭站满的人,知道是宋蝶说动了他们。 来到宫门的官员们皆是一身朝服,面目严肃地站在门庭上,目光凝视宫廷方向,落在那侍卫脸上。 侍卫急忙进宫禀报何冲,正与皇帝下棋的何冲看见太监悄悄示意,寻了借口出来。 侍卫说道:“宫门外来了许多人,要我们开宫门,要面圣。” 何冲皱眉说道:“来的是谁?” “都是素日里不和您往来的官员,也不知是谁将他们召来的。大人,我们快要拦不住了,就怕皇上听见动静。” “你慌什么。”何冲说道,“你们守住宫门就是了,难不成他们还敢硬闯?” 侍卫只能硬着头皮走,没走几步就被人“嘘”了一声。他停了下来,瞧见来人,说道:“原来是诸葛侍卫。” 诸葛空明拍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说道:“何冲就叮嘱我们一句话,可我们是用脑袋来守这扇宫门啊。侍卫是听皇上的话的,若是被他知道你听何冲的吩咐,你说皇上会不会要你的脑袋?” “……” “况且你真以为能拦住门口百官?今日不开门,明日难道不上朝了么?明日他何冲能继续堵住大门,那往后呢?”诸葛空明叹道,“别傻了兄弟,让你那些兄弟也别傻了,权衡利弊,今早开门吧。”他又附耳低声说道,“据说,韩大人和顾大人手里有何冲确凿的罪证,能够一举将他扳倒,到底要不要继续效忠皇上,就看你怎么选了。” 侍卫既狐疑他的话,又不敢全怀疑,只说了句“多谢提醒”,就回去守门了。 可那颗心已然被说动。 诸葛空明看着他犹豫不决的背影,唇角一弯,他才不知道韩北亭手里是不是真的有能够扳倒何冲的证据,他只知道何冲不早点死,回头让他发现他还在宫里活蹦乱跳,贼山的人还活得好好的,那死的就是他了。 与其如此,不如让他们两拨人早点斗个你死我活。 若何冲真的得势,他再投诚就是,去贼山毒……毒……毒个屁!何冲你可快点完蛋吧! 宋蝶跑完最后一家,已经渴得不行,她这半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话,脑瓜子都嗡嗡直叫。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喊了多少人来,也还想再尽力一把,张大人说道:“去宫门吧。” “谢大人陪我找援兵。” 张大人说道:“何必谢我,你说的,我们来,不是为了你,为了你能顺利进宫揭发何冲的真面目,而是为了百姓。” 宋蝶点点头:“可还是要谢谢大人愿意陪我奔波求人。” 如果没有张大人的帮忙,她恐怕都要被家家户户的狗追遍京城了。 他们骑马赶到宫门,那临近宫廷的街道竟也被围得严实,看守的侍卫也到了街道,仿佛即将要有一场宫廷兵变似的,气氛压抑得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宋蝶拨开人群挤到前头“韩北亭——韩北亭”,韩北亭闻声偏身:“小……”众目睽睽,百官齐看,他改口,“兰。” ——但愿明日不要传出他与兰姐姐什么话! 众人说道:“那能凿开金石锲而不舍的姑娘来了。” “不愧是赵老太师的孙女,能言善辩,胆大心细。” “还会骑马。” 宋蝶仿佛成了万众瞩目的星星,她还颇觉不习惯,只能挤到韩北亭一旁,借他的身躯挡住悠悠视线,低声道:“人都这么多了,门还不开啊。” 韩北亭镇定道:“他们迟早会熬不住开门的。” “那你做好了告御状的准备了么?” “做好了,一会我去,你……” “我当然也要去。” 韩北亭也不劝她了,这拉来那么多百官,要是让何冲开罪了,那回头就得好好收拾她。不如一齐进宫,毕竟她是贡品案的亲历者。 “咳咳。”有人清着嗓子走了过来,前头的人一瞧,立刻给他让了一条路。 来者神态如包公威仪,脚步稳重,一步一步走来,气场威慑众人。 宋蝶已经觉得来者不简单…… 韩北亭作揖道:“成大人。” 成大人摆摆手,客气说道:“请几位稍微退退,免得一会误伤了。” 众人急忙撤退,宋蝶也被韩北亭拉到一旁。她小声问道:“他要一打十?” 韩北亭笑了起来:“一会你就知道了。” 几人退开后,那老人家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声如洪钟,震得百官精神一凛。 “好你个一国之君,肆意让奸臣当道,将宫门堵死,不让百官进殿!你让那贼人把持朝政了不成,如今是文官不能言,武官不能战,通通在宫门外晒这大太阳!你是要让我们都死一块,给先皇报信吗!速速开门,开门!” 宋蝶从未见过骂得如此大胆的人,而且骂的还是皇上!这是吃豹子胆了吗??她诧异问道:“敢问这位是……” 韩北亭淡定道:“御史大人。” 宋蝶恍然,下可骂哭小儿,上可骂哭皇帝的言官大人! 明明胡子花白,却中气十足,仿佛可以骂上一天一夜。 她顿时肃然起敬,这比一打十靠谱多了! 许是他骂的太难听了,门口侍卫们也没见过这种架势,骂了一段皇帝连带他们也一块骂了! “你们吃着百姓缴纳的粮食,拿着朝廷发放的俸禄,却做着助纣为虐猪狗不如的事!我若是你们的祖宗,定会从坟里冒一堆青烟出来!也不怕祖宗半夜站你床前,骂你们不肖子孙!” “……”别骂了别骂了,我们也是奉命行事的呀! 御史还在那边骂骂咧咧,宋蝶都快看呆了。 一会赶来的谢遇和赵海兰见宫门门庭几乎可以说是人山人海,颇觉意外。他们往前头挤去时,赵海兰一眼就看见人群中自己银发满头的祖父,她欣喜地要唤他,又想起自己的身份,急忙忍住。她低声说道:“我祖父来了。” 谢遇抬头望去,只看见一个面庞慈祥的长者。 不知是烈日灼烧还是离得太远,将那长者的面容衬得有些虚晃。 一瞬不知跟记忆哪个人的面容重叠了。 可过于稀薄的记忆不足以让他想起这老者是谁,便收回视线,往宋蝶身边走去。 这时内侍急匆匆过来,说道:“皇上请韩大人进宫。” 第六十七章 袁家军 等了许久的宫门大开,宋蝶还有些难以置信。 直到韩北亭唤她,她才回神:“我也能进去?” “你也是人证。”韩北亭说道,“而且,他们都是你喊来的,你若不去,恐怕他们都不会同意。” 宋蝶担忧道:“可我如今不是宋蝶……” 赵海兰已走到她的身边,握住她的手,声音温和而坚定:“你且用我的身份去吧,你所说的便是我要说的,如今你是赵海兰,不必顾及我。” 宋蝶迟疑道:“可是如果失败,兰姐姐可能会死……” “人不惧身死,只怕心死。”赵海兰伸手轻轻抱住她,“去吧小蝶,兰姐姐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 谢遇也说道:“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必畏手畏脚。” 宋蝶看着他们,眼神都是那样温柔又肯定,这种被人信任的感觉让她打消了所有的顾虑,她如今要想的不是事情做不好,而是要想怎么把事情办好! “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让何冲得到应有的下场!” 公公在前面带路,时而看看两人,韩北亭觉得他这个眼神跟看个死人无异了。 宋蝶问道:“公公,你知道顾大人如今怎么样了吗?” 公公说道:“挺好的呀,在宫里吃吃喝喝,好生招待着呢,除了不能出门,余下皆好。” “……”果真是天塌下来也依旧云淡风轻的顾大人!宋蝶想自己要是有他这种性情该多好,那她岂不是成智者了。 皇帝是直接在大殿召见的他们,宋蝶进门时,竟看见了诸葛空明。 她快速掠过他面前,直愣愣进去,直到韩北亭停了下来她还在往前走,他忙伸手将她抓回来。 宋蝶回神,眼前站了个身着黄袍的中年男子,黄袍上绣了两条飞龙,从膝盖直攀衣领,一身金黄,更显华贵无双。 傻子都知道这是当今圣上。 韩北亭已行礼,还不忘拉宋蝶一把。宋蝶也忙跪下,与他一齐问安。 “臣(民女)见过皇上。” 皇帝眉目色淡,只是稍稍抬了抬眼,公公在旁说道:“两位请起身吧。” 宋蝶站起身,瞥见旁边的何冲,大奸臣大奸臣大奸臣! 她没有看见顾大人,可何冲却在这,旁边也没侍卫看着,毋庸置疑,顾大人怕是被软禁起来了,也不知这奸臣说了什么话,告状的反而被抓了起来。 皇帝将韩北亭扫视一眼,说道:“你是韩北亭,南山韩家子弟。” 韩北亭说道:“禀皇上,臣韩北亭,正是南山韩家子弟。” “你父亲身体可好?他去年身体不适离开京师,朕还十分遗憾。” “父亲身体好转了许多,随时听候皇上调遣。” 皇帝又说道:“宫外的官员是你们召来的?” “是。” “真是好大的胆子。”皇帝面色微愠,声音也沉了些,“当众结党营私么?召集百官对朕施加压力,意欲何为?” 韩北亭双膝着地,不卑不亢道:“臣请诸位大人前来,绝不是对皇上不满,只是求见被阻,不知宫里发生何事,生怕有人意图谋反,毁了江山社稷,才出此下策。” 何冲冷声道:“皇上勤政爱民,宽刑省狱,这闭个宫门休憩就被你们当做是有人欲把持朝政,纠集百官闹事,你们莫不是在寻着清君侧的借口混入宫中,想图谋不轨吧。” “丞相未免太过血口喷人。”韩北亭从手中奉上卷宗,定声道,“皇上,此乃何冲在相位二十年所收贿赂、所害官员、所侵占百姓田产的罪证,请皇上明查!” 皇帝微顿,何冲要上前拿过,公公快他一步,示意他不应接手。 何冲收了手,若他拿了,就更显得欲盖弥彰了。 韩北亭说道:“何冲利用手中大权,肆意调任心腹,在朝廷各个衙门安插心腹,稍有反抗者,便设计陷害,那些被排挤的官员走的走,死的死,忍气吞声者大有人在,外面站着的百官皆知此事!” 皇帝粗略看了一眼卷轴,就命太监合上了,他淡声说道:“既然知道,为何无人上奏禀报?而要你这样擅闯宫廷。” “今日百官在外尚且被何冲一人阻拦,更何况是一人上奏。但凡被何冲视为有异心者,皆被其紧盯,再反抗者,便是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威逼之下,无人敢说真话。今日是百官齐聚,众人拾柴火焰高,若今日事不得深查,任凭何冲继续担任相位,恐怕门外百人都会不得善终。” “你说这些话是在冒犯朕。”皇帝的声音更加沉冷,“朕是昏君不成?” 韩北亭还未说话,宋蝶便再忍不住了,说道:“你连何冲罪证看也不看就让公公收起来了,不就是有心包庇么?” 皇帝顿时皱眉:“你是何人?” 何冲说道:“赵老太师孙女赵海兰。” “原来是赵太师的孙儿。”毕竟曾是老师,对方又是个女子,皇帝对她不似对韩北亭那样冷厉,“你一个女子怎么也掺和起了国家大事,这里没有你的事,出去吧。” 侍卫当即要来捉她走,诸葛空明稍稍伸手拦住左右两人。在他们要拨开他的手之际,宋蝶又说道:“那皇上是连一个女子的话都不敢听了吗?” 皇帝闻言轻笑,又觉有趣,说道:“那你便说说。” 侍卫当即收住脚步,退了回去。 宋蝶说道:“你相信何冲,毕竟是老臣子了,皇上你也用得趁手,这我太懂了。一把剑陪了自己二十年,不管它是不是又丑又老又破……” 何冲:“……” “还又钝又不好看,可还是有感情的,也不允许旁人亵渎它,说它不好用,会护犊子,对吧?” 皇帝点头笑笑:“这个比喻有趣。” 宋蝶说道:“所以我懂皇上的心思,可是皇上,您不知道的是,那把剑在您睡觉的时候,去悄悄杀了好多人,沾满了鲜血,它脏了,再不是您那把剑了。别人这时候控诉它的罪行,可你身为主人还是选择无视,这对别人来说公平吗?它不是一把好剑,别人也会因它而认为您不是一个好主人,名声都被它暗暗糟蹋了呀。” 何冲说道:“你的故事很好,可老夫不是那把剑。老夫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更不会败坏皇上的名声。” “那你私吞贡品一事呢?” “贡品一事乃是顾连明所为,与我无关。” “哦嚯,这句话说的可真是有底气啊。”宋蝶说道,“你将贡品私藏在一处院落中,可却无意被我撞见,你还派人刺杀我,一波三折,顾大人带来贡品前来告状,却被你半路拦截,倒打一耙,他反而成了私吞贡品的人,是吗?” 何冲深知院落的事暴露是因那女贼宋蝶多事,他也追杀过宋蝶,可这怎么变成赵海兰了? 皇帝说道:“你说这些话,着实太过冒犯大臣。” 宋蝶说道:“顾大人一开始并不知所缴赃物是贡品,便前去四夷馆问馆事,从馆事口中知道这是郦国贡品。试问若顾大人私吞了贡品,怎会拿着它招摇过市还自投罗网!” 韩北亭看看她,他家小蝶能出口成章了。 “此事可以问四夷馆馆事!” 韩北亭说道:“臣已将人证带来,就在门外。 皇帝默了默说道:“可你们也不能证明是何大人私藏了贡品。” “臣已找到一直效忠何冲的管家,他也在外面,等您召见。” 何冲顿住,面色微沉:“皇上,他们为了陷害微臣,不择手段!” 韩北亭说道:“那管家为了活命,向我投诚了一本册子,上面不单记载了何丞相多年来侵占良田买官卖官之事,更记录了你多次私藏贡品的事。皇上,方才那本卷宗后面,便是管家所提供的证据。” 诸葛空明快步去门外,将那馆事和管家都召了进来。 两人进来便匍匐在地,说道:“方才韩大人和赵姑娘所言不假,确有此事。” 气氛已然生变,何冲见局面已快难以控制,说道:“你们为了陷害忠臣,真是联手演了好大一场戏。” 宋蝶忍不住说道:“你拉倒吧,我一人陷害你,还能拉着文武百官陷害你,是你平日作恶多端,不给人留活路,才惹得百官讨厌你。不是我能让他们一呼百应,是你太不得人心了。” 皇帝冷然道:“朕素来知道何丞相多年来为国操心,不想操的心太过了些,连外朝进贡给朕的东西丞相也要替朕分担。” 何冲神情一凛,伏地说道:“臣冤枉,这些都是他们捏造的事实,臣从未做过这种事!韩北亭素来与顾连明交好,他为了救顾连明,欲将脏水倒泼,置我于死地!还请皇上明察。” 皇帝眉头深拧,正如“赵海兰”所说,这把剑他不是不知道他有叛心,只是用得好用,就不愿换。 可眼前这些人却逼着他做决断。 怪只怪何冲太不知收敛,胡乱来事。 他看看几人,已决定小小惩罚何冲,待这阵风波过了,再…… “禀皇上——”诸葛空明从侍卫中大步走出,远远跪地朗声,“臣还有一事要报。” 皇帝皱眉看着这突兀出现的年轻人,本就沉闷的心情更是沉闷阴戾,何冲回头见是他,厉声:“闭嘴!” 他这一喝声,倒引起了皇帝的注意:“你要说何事?” 诸葛空明说道:“臣要状告何冲何丞相,意图毒杀袁将军部将,覆灭***!” 此话一出,不但是何冲愣了,就连韩北亭也愣住了。 唯有宋蝶不解,袁将军是谁?是顾大人给她看的兵书里的袁将军吗? 那个在二十年前叱咤战场,令敌方闻风丧胆的人? 那个后来无辜蒙冤被赐死,后来新帝登基又平反的人? 最震惊的却莫过于皇帝,他问道:“袁将军旧部?”他诧异道,“当年朕登基后,为袁将军平反,召其流落民间的部将归朝,他们全都凭空消失,无一人返朝,如今你在说什么?” 诸葛空明定声说道:“禀皇上,上月何冲怂恿您剿灭的贼山,便是收留了三百零一袁将军麾下部将的秃鹰山,而此事何冲早已知晓,他想借您的手,铲除当年异己,以报私仇,让您担上千古暴君之名!” “胡说!”何冲怒声,“我怎知那些贼人就是***!谁能想到堂堂***竟去做了贼寇。皇上!臣只是……” “住嘴!”若说何冲先前所做只是对不起百姓,又看轻了他这个帝王,那如今他要借他做刀杀人的举动,是彻底践踏了皇权,甚至还想将他推到万劫不复的骂名中。 千古暴君,这种罪名是要被后人刻到墓碑上,遭人唾骂的! 诸葛空明见这把火彻底烧了起来,不由惊叹谢遇的预想。 他告知自己此事时,他还以为对方在胡诌,可谢遇十分镇定地说道:“此事压轴说,便能给何冲致命一击。” 他没想到原本镇定微怒的皇帝竟瞬间暴怒。 果然听谢六叔的一定没错! 何冲面如死灰,他看得出来皇帝甚至都不愿多听证据,已然相信这侍卫的话。 皇帝见他瘫死在地,便知道侍卫所说的话都是真的。 他一直苦寻的***竟近在眼前…… 若是能召回他们,边城那些不知死活侵犯国土的蛮族,又何足挂齿。 他问道:“***如今在何处?” 诸葛空明说道:“就在秃鹰山。” “好、好。” 韩北亭也顺势说道:“请皇上严惩何冲,不让臣子寒心!” 诸葛空明不忘添最后一把火:“请皇上严惩何冲,不让***寒心!当年若非何冲在先皇面前煽风点火,又怎会令袁将军蒙冤,乱臣贼子蛊惑先皇,如今又蔑视皇权,私吞贡品结党营私,罪可当诛!” 宋蝶还在震惊他们区区贼山竟是堂堂战神部将的事实中。 诶,这事她是一点都不知道,她是假山贼吧! 她爹她三叔都……等等,秃鹰山七百余人,那过半人都是***? 那谁是真山贼? 宋蝶震惊不已,她是个傻子吧,竟什么都没察觉! 何冲仍不愿就此放弃,他上前求饶,诸葛空明见状立刻飞身上前护驾,何冲怨恨地看向“赵海兰”,他已听闻正是她到处去寻百官,敲开宫门,威逼施压。 如今又将他的罪证带来,不惜以命告御状,一副要他死的决然模样。 他见她在发怔,猛地冲了过去,哪怕是死,他也要找垫背的! 韩北亭一手捉住何冲后领,何冲踉跄一步,衣衫撕裂,反倒是直接扑了过去。 宋蝶这才回神,就见何冲全身扑来,压得她站立不稳,后脑勺“砰”地重撞地面。 …… 宫门外,百官百姓仍在焦急等着宫里传来消息。 这时有个太监出来,御史一瞧就捉了他质问:“里面情况如何了?!” 太监说道:“何丞相……呸,何狗官怕是不行了,龙颜大怒呀,方才还在发脾气,但还没定论。奴才来给各位报个信,诸位且安心吧。” 这宫里的太监最会见风使舵了,此话一出,何冲十有八九是要定罪了。 一时这好消息人传人,群臣振奋。 众人苦何冲久矣,奈何一人力量却如螳臂当车。如今终于翻身,不由对那韩北亭和赵海兰十分敬佩赞赏。 赵海兰也在人群中听见了这好消息,她稍稍放下心来,看着谢遇说道:“也不知道他们历经了什么险境,说了多少话,才扳倒深得皇上宠信的何冲。” 谢遇目光幽深,没有说话。 一个深得信任的一品大臣当场被定罪,连审判都没有,除了韩北亭他们所找到的证据,恐怕诸葛空明也出场了。 所以这个案子才会结束得那么快。 说出***的事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拖得越久,何冲便越有办法脱身。 他已经想用下毒的方法覆灭秃鹰山,不杀了他那他们就太被动了。 只是如今他们的身份揭晓,朝廷一定会派人前来。 罢了,都是后话,如今何冲倒台,也算是报了当年之仇。 “赵海兰——” 赵海兰突然在人群中听见秦刻礼的声音。 唤声是那样冷厉憎恨。 她蓦地抬头,秦刻礼已从人群蹿出,手持尖刀刺向她的心口。 秦刻礼一身脏乱,断壁渗血,已是神志不清。他远远看见那人是赵海兰,连眉目都是她,可跑到跟前她抬头之际,那张脸却好似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这种诡异的幻像让他手一震,一瞬的迟疑也让谢遇有了反应的时间。 尖刀入肉,刹那见血。 可谢遇也立刻捉住了他的手,不至于让刀入心脏。 赵海兰瞬间遇袭,死亡的感觉铺天盖地冲击而来。 她双眼顿觉明亮刺痛,只是片刻,她就觉后脑疼痛。 “小……”不知两人又已回归真身的韩北亭已扶起他的“小蝶”,没叫出名字来,“小兰你没事吧?” 赵海兰微微睁开眼,竟看见自己在皇宫大殿上。 不用说她也知道她们又换回来了,她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结束了吗?” 韩北亭点头:“结束了,何冲已下大狱。” 赵海兰明白了,那就没她什么事了,还是晕会吧,免得旁人多问,生了事端。 韩北亭还以为她要跳起来鼓掌,谁想她眼一闭,还听她极快地说道:“小蝶在外面。” “外面?”韩北亭立刻明白了,他顿觉这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难死个人了! 宫门外,宋蝶刚睁眼就觉胸口刺痛,而秦刻礼正被谢遇捉住在那打滚发疯,还骂她女妖怪,变脸精。 宋蝶冲上去就对他一顿拳打脚踢:“还敢骂人!你这是要杀谁呢!眼睛不好用就别留着了!渣男!误我兰姐姐五年光景,呸呸呸!” 谢遇:“……”好了他知道这口齿生香的姑娘绝对不是他的心上人,绝对不是!他抬手劝道,“小蝶你心口还流着血!” 宋蝶一听更是大怒:“你还敢持刀杀人,狗东西呸渣男王八蛋我掐了你这根大白菜让你烂地里一辈子别冒头了见鬼去吧!” 围观的众人:“……” 这姑娘骂得怎么就如此瘆人呢! 第六十八章 十五年前的糖 何冲一下狱,便兵败如山倒,曾经的党羽都纷纷倒戈,迫不及待献出他的罪证,更加坐实了他所犯大罪。所犯的罪过多,连皇帝都无法再保他。 顾连明也回到了大理寺,宋蝶去接他时,发现他被关了两日,好像……长胖了。 对!顾大人竟然长胖了! 宋蝶咋舌:“大人你怎么长肉了呢?” 顾连明轻叹:“在兵部劳心劳力,在宫里吃好喝好,不长点肉多少有点不尊重御厨。” 宋蝶笑得捧腹,说道:“以后大人可以继续长肉了,韩大人说何冲已经没有翻身的可能,我们可以重见天日在街上走,不怕杀手追杀啦!” “嗯。”顾连明若有所思,又是轻轻叹息,“若不是他太过猖狂,皇上仍会继续包庇他。” “皇上为什么非要包庇他?再好用的剑也不至于这样袒护呀。” “若是惩处他,这就间接承认是自己用错了人,实在不是明君之举。” 这话听得宋蝶气恼:“他就犟吧,难道不是尽早承认错误,及早改正才是明君吗?” “嘘。” “嘘。”顾连明嘘她一声,门外人也快步进来嘘她。韩北亭都想捂住她的嘴了,“天子脚下骂天子,一百个顾大人都护不住你了。” “事实嘛。”宋蝶嘀咕,心中不忿可还是压低了声音,笑道,“你忙完大理寺的事了?” 韩北亭说道:“日日都一堆案子,忙不完,不过吃饭的时间总是有的。六叔和兰姐姐都在酒楼等我们了,你可有空走了?” 顾连明说道:“去吧,但是别被你六叔带走了,我回头再给你找些书,看完了再回山上,不许偷懒。” “知道啦!”宋蝶临走前又说道,“回来我就找您,顾大人,我想听听袁将军的事。” 顾连明微顿,点头说道:“好。” 从兵部衙门出来,宋蝶连步子都迈得轻松愉快,她说道:“可以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脸走在京城的路上真好。韩北亭,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跟你一起共患难,除奸臣。” 韩北亭笑道:“是不是还记着两年前的事?” 宋蝶说道:“谁让你把我绑在麻袋里,这仇我得好好报。” “怎么报?” “没有一百只烧鸭是没办法消气的。” “……”这要求也太简单了,就不考虑来点难的?比如让他这个人来偿还?韩北亭摇头叹道,“没志气。” “那就再加一百只烤鸡。” “没志气。” “……你还自己加要求。”宋蝶说道,“南山韩家的大傻子。” 韩北亭笑笑,递给她一个细长木盒:“喏,给你,赔罪。” 宋蝶接了过来打趣问道:“韩大人犯什么事了,要送礼赔罪。” “打开看看。” 宋蝶开了木盒,里面卧了一根杏花纹路的银簪。银子质地微软,做成形状容易,但也容易做得粗糙。宋蝶原先的银簪就挺粗糙的,不过她爱不释手,毕竟寨子里的人都拿她当男人看,极少首饰。 如今这银簪做工精细,那花纹一路雕琢到顶上小花,像杏花捧花,真似春回大地,银花绽放。 这份礼物让她顿时感觉到了韩北亭对自己的心意。 他踩坏她银簪的事他放心上了? 宋蝶取了簪子出来,往发髻上一插,插得歪歪扭扭。 对插花戴花这事她手拙得很,就算是做兰姐姐的时候也是蓉珠帮忙,真是白浪费了兰姐姐那好几层的妆奁盒。 韩北亭拉住她的胳膊:“别走。”他伸手取下银簪,郑重仔细地将簪子插入她的发髻中。 宋蝶抬眉问道:“好看吗?” “好看。” 簪子好看,花下的小蝴蝶也很好看。 宋蝶鼻子微酸:“我如今才觉得我是个姑娘呢。” 韩北亭都想伸手抱她:“以后你的首饰会有好几箱。” 宋蝶不由数起了手指头:“那我得花多少钱买。” “……我……” “还是别了,都是华而不实的东西。”宋蝶已经舍不得了,她边走边摇头,“不如攒钱买宝刀,买快马,不比首饰好多了。” 她打定主意,回头说道:“韩北亭,我有你送的这支簪子就足够了!” 韩北亭看着这快乐爽朗的姑娘,那哪是蝴蝶,分明是一朵洁白无瑕的花儿。他说道:“我会送你几箱首饰的。” 宋蝶皱眉:“败家!” “……”这可他不服气! 他快步上前要跟她讲道理,宋蝶立刻躲开了:“我如今可是武功盖世宋壮士,你可别招惹……哈哈……你怎么挠我痒痒……哈哈……无赖!” 两人一路打闹到了酒楼,谢遇和赵海兰已在厢房里喝了好几杯茶。 听见他们两人的声音时,赵海兰说道:“像两只小麻雀。” 谢遇问道:“那我们像什么?” 喝茶闲聊,像老夫老妻么。 赵海兰说道:“像小老头和小老太太。” 谢遇说道:“诶,这我可不接受。”这比老夫老妻的意思差远了! “不是么?既无事可做,也无可做的事。”赵海兰说道,“你往后要如何安排,谢六叔。” “这是被嫌弃是无业人士了。”谢遇笑笑,见她问的认真,知道她是想让自己找些什么事做,“你说说为何要我寻些事做?” “我知你有本事,在哪里都不会饿死,但……入仕亦或从商,哪怕是学门手艺都好。” “为什么要我做那些?” 那我总不能跟家中长辈说,她要为了一个什么都不做的男子留在京师看看吧? 赵海兰还没想到很好的答复,两只小麻雀就进来了。 “兰姐姐,六叔。” 赵海兰笑道:“坐吧,茶叶都泡了几次了,总算是等着了你们。”她看见她发上簪子,说道,“这银簪好看。” 宋蝶笑道:“韩北亭送的。” 就这么被她如此自然大方地说出来,韩北亭既觉意外又觉喜欢。 赵海兰笑笑,这两人一副好事将近的模样,她也觉欢喜。 宋蝶问道:“六叔,诸葛空明那家伙说的是不是真的呀?我们山寨真的过半都是当年***的人?” 谢遇是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的,但即便料到了,提及此事时他还是迟疑了。 “我也有此疑问。”赵海兰不是从宋蝶口中知道这件事的,而是在第二日各种街头巷闻中得知。说***重现,就是那日何冲要剿灭的贼寇。事情传得玄乎,她才今日也想当面问问。 谢遇说道:“这件事你要问你爹,毕竟十五年前我也还是个少年,什么都不知道。” 还等着解密的三人顿生三个念头—— 连六叔你也不知道啊。 谢遇你就装吧。 谢六叔你莫不是在说谎话。 三人深知谢遇不说就是不说,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没用,就不问了。 宋蝶说道:“六叔,兰姐姐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做什么?” 谢遇说道:“你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已经想好做什么了?” “想好了呀,我要跟着顾大人在兵部学习,参加明年的武举人考试,进衙门,施展我惩恶扬善的抱负!” 她说这话时,眼里似乎都有了光。这是谢遇第一次觉得她长大了,不是那个冒冒失失的小蝶了。他欣慰道:“好,不过你最好先回山上与你爹和三叔说,征得他们的同意。” “嗯,我会尽快回去的,他们肯定愿意见我如此上进。” 谢遇默了默,没有多话。 四人用过午饭,分别时韩北亭又说道:“你们不会再变来变去了吧?” 宋蝶说道:“不会了吧,现在一点感觉也没有。” 韩北亭安心了。 两人走后,赵海兰还想继续跟谢遇说说方才的事。这时有人来敲门,刚一露脸赵海兰就觉惊喜:“嬷嬷你是随祖父一起进京了么?” 李嬷嬷一瞧她就想掉眼泪,小姐刚和离她就跑回赵家报信,随老太师过来,这中间隔了十天半月的,也不知道她受了多大的委屈。 她捉住她的手,哽咽道:“小姐您受累了。” “嬷嬷别哭,我挺好的。” “小姐受累了!” “……”我真的挺好的你看还胖了!赵海兰拍拍她的手背,“别哭了嬷嬷。” 李嬷嬷赶紧抹泪:“是不该哭了。小姐,老太爷在隔壁厢房等您半天了,知道您在见朋友就没喊您,这会快过去吧。” 赵海兰回头看谢遇,谢遇说道:“不急,闲人一个。” 赵海兰总觉得他是在“报复”她方才说他无事可做,她说道:“那你等等我。” “嗯。” 李嬷嬷打开里隔壁房门,请她进去,自己便守在了外头。 赵老太师见她进来,说道:“先喝杯茶吧。” “祖父可用了午饭?” “用过了。” 赵海兰坐了下来,赵老太师看着她面上伤痕,叹道:“你知祖父素来看重你,当年你非要嫁给秦刻礼,祖父阻拦无果,一直后悔。后来听闻他中了探花郎,勤勤恳恳,每逢他的上锋与我闲谈,总要夸他一番,我心下才觉舒服些。” 赵海兰有些意外:“祖父当年没有助他成为探花郎么?” 赵老太师说道:“祖父怎会做那种事……难道他以为他是因我的缘故才得赐探花之名的么?” 赵海兰吸了长长一口气,看来祖父真的没有插手。也就是说,秦刻礼是有这个才能的,只是他总以为是得益于她的祖父,所以越发觉得与其刻苦勤学,不如攀龙附凤,才是飞上枝头的捷径。 可若是他愿意在官场上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慢慢走,或许根本不会沦落到今日的下场。 她深觉遗憾,又觉唏嘘。 若他早点明白这个道理,就不会沦为阶下囚,发配边疆受苦了。 赵老太师叹道:“终归是心术不正,所以以为人人都是攀附而上。”他安抚道,“如此心性之人,并不值得你难过。” “嗯,兰儿只是觉得唏嘘罢了。”赵海兰说道,“祖父在京城还要待几日?我在城中租赁了间小院子,祖父可以移步小居。” “租赁?怎么不随便找个自己的房子住呢?” “当时怕秦家纠缠我,不敢住自己的那些房子,而且那些房子太大,就剩我和蓉珠住,太空荡了,说话都有回音,夜里听了害怕。” 赵老太师了然,他又说道:“看来你是不打算跟祖父回去了。祖父以为你要一蹶不振个一年半载呢,如今看你如此,祖父安心了。” 赵海兰笑道:“和离是我深思熟虑后所提,后来也愈发醒悟,并不后悔,也不痛心。而且……”她细想后说道,“这里有让我想留下来的事,也有想让我留下来的人。” 赵老太师微微笑道:“看来我兰儿真的可令祖父放心了。”他问道,“是要做什么事?” “如今也不知能不能成,半年后兰儿会回家,当面与您说。” “那祖父就等着你回家。那让你想留下来的人……” 赵海兰说道:“结识了许多有趣的朋友。”她知道祖父在问什么,“确实有了心上人。” 赵老太师倒没想到她会坦然说出来,总觉孙女不一样了,未出阁的她也是个有胆识又沉稳的姑娘,但并没有这样坦然的性子,如今率真坦荡,令人刮目相看。 他轻捋胡子,点头说道:“是那位谢公子么?” 赵海兰低声:“祖父怎么知道?” “有些事只是看几眼,就足够了。” “嗯。” 赵老太师说道:“多余的话祖父也不说了,你吃了一次教训,想必也看清了许多,自己选吧。” “嗯。”赵海兰略有些担忧说道,“只是他身份确实不高……” “何止不高,还出身贼山,家中只得他一人,无权无势又无钱呢。”赵老太师说道,“可你喜欢便好。” 本来赵海兰还担心,听见最后一句话又深觉感动,祖父到底是疼爱自己的。 赵老太师说道:“话虽如此,祖父还是想亲自跟他说说话。” “我去唤他过来。”赵海兰临出门又说道,“祖父不许刁难他。” “……”这就护犊子了? 赵海兰回了隔壁厢房,说道:“有些突兀,但……” “老太师想见我?” “……你是做那壁虎,耳朵贴在墙上偷听我们说话了么?” 谢遇起身笑笑:“那我得再在墙上凿个洞才能听见。”他说道,“怎么满眼担心的模样,你祖父又不是吊睛白额的大虫。” 赵海兰说道:“不许开我祖父的玩笑。不过你过去后看着些……” 她是真的怕他被祖父说哭了,祖父可是最会说教的人。 “嗯。” 谢遇让她回里头歇会,自己去见赵老太师了。虽然赵老太师是朝野传奇的人物,但他并没有见过,如今见他,想想也让人好奇。 他敲门进去,赵老太师说道:“坐吧。” “是。” 茶杯递来,倒了八分满,没有客套的话。谢遇浅喝了一口,他怎么……有点紧张。 是因为对方是她的长辈么? 诶,这就见长辈了? “当年我是见过你的,没想到在宫门以那样的方式重逢了。” 谢遇以为赵老太师是对别人说话,但明显这里只有他一人,是对自己说的。他微微皱眉:“赵老太师认得我?” 赵老太师轻轻点头:“你才几岁大时,晕倒在我车前,我救你上车。可是我当时正要云游他国,所以只能将你托付给袁将军。” 谢遇愣神。 时间太过久远,他并不记得这件事了,可他一提,记忆猛然浮现。 那日他逃荒来京城,饿晕在地,再后来便记得他在袁将军帐内,问他可愿去边城,去的话这就出发了。他一口答应,可如今赵老太师提及往事,他蓦地想起晕倒之后还有一段模糊事。 那人将他带上车,喂他水,还有个小姑娘喂了他一颗糖。 记忆重回,谢遇更是怔然。 他退了一步,郑重地朝他作揖:“谢老太师当年的救命之恩。” 赵老太师朗声笑道:“也是缘分。” 他若知道当年救的小男孩会在今日成为他兰儿的意中人,那当日他一定将他带在身边,绝不愿意托付给袁将军。 那指不定他们长大后便直接成亲,他兰儿哪里还会遇人不淑。 可恶呀,可惜时光不能倒流。 “我家兰儿,就托付给你了。” 谢遇微顿:“我无官无爵又无家世,您愿将她托付给晚辈?” 赵老太师说道:“袁将军带出来的人,怎会是一事无成的懦夫。” 谢遇觉得自己像被当场拷问了灵魂。 他早就不想做什么了,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可当年袁大哥总是将他肩膀拍得砰砰响,说“他日我六弟定是个翻天覆地之人”。 那时他也想,他要成为***最厉害的人,不辜负袁大哥,也不辜负自己。 直到袁大哥被斩,***隐姓埋名投奔当年与袁大哥结拜的宋正义,他再没有想过“辜负”二字。朝廷辜负了他,他何必不辜负朝廷。他没有杀回来搅和朝廷个天翻地覆,已是他最大的克制。 如今恍惚间,他又似想起了袁大哥那朗朗声音。 ——莫要辜负朝廷,更不要辜负自己。 他默然不语,直到赵老太师走了,他才回神。 &&&&& 回到厢房,赵海兰着实等了很久了,见谢遇进来,这才安心了些。 她几乎以为他被祖父给考学问考死了! 不过谢遇除了脸色似乎不太好,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谢遇坐下身来,说道:“张嘴。” 赵海兰笑问:“做什么?” 虽然问着,可还是张了嘴。随即嘴里被塞了什么东西,稍一动嘴,一股清甜在嘴里沁开。她眨眨眼说道:“糖呀?好好的给我吃糖做什么。” 谢遇心下舒坦,说道:“还债。” “还债?” 谢遇感叹道:“为什么我没事就喜欢吃颗糖,还习惯往身上揣糖的事,如今总算是破案了。” “怎么聊个天回来说话就奇奇怪怪的了。”赵海兰问道,“祖父跟你说什么了?” 谢遇想了会说道:“他说我是可造之材,八字与你颇合,即日完婚吧。” “……”赵海兰又气又笑,脸也红了,“不可打趣我。” 谢遇说完也笑了:“你怎么可以不乐意,我要有脾气了。” “看,还打趣我。”赵海兰默了默说道,“可我始终是嫁过人的,你当真不介意么?我想跟你说清楚这件事,因为我不愿日后在我们争执时,你拿这件事来怨怼我。” “真傻。”谢遇轻轻摸摸她头,“你是赵大傻子么?” 赵海兰看着他,没有与他说笑。谢遇坐得端正起来,说道:“我不介意,你的过往与我无关,从今往后你的一切皆与我有关。你愿给我一个好好待你、证明我待你是否真心的机会么?” 男人认真起来的模样让她心动。 她在他眼底看不见虚情假意,那是真切的又真实的眼神。她轻轻点头:“愿意。” 谢遇眼里顿时染上笑意,伸手将她抱住:“即日完婚吧!” “……我后悔了,不愿意。” “晚了。”谢遇紧抱着她,低声,“我不会让你在日后有一丝后悔。” 赵海兰的心砰砰直跳,日后还未到来,可她如今已经肯定,嫁给谢遇,她不会后悔的。 “我从未想过我会喜欢一个山贼。” “哎呀,这是嫌弃我了。” “不,遇见你后我才知道,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温柔的话反撩,不得不说,谢遇此时的心,比她跳得更快。 第六十九章 各奔西东 宋蝶回到兵部,恰逢顾连明进宫去了,她便坐到桌前看书。 她如今认的字还不算特别多,但普通的书已看得明白,看不懂的便记起来,回头逮住人就问。 这兵部最好的地方就是众人都如顾大人那般亲人,有问必答。 她想到秃鹰山的事,便特地去找了袁将军的书看。 顾大人收藏了许多有关袁将军的书,她可以看上许多时日了。 待顾连明回来,见她在看袁将军的书,说道:“看来小蝶是真的想做女将军呀。” 宋蝶合上书说道:“做女将军好像很难呀,我如今还不够智谋,待过个两年大人再考考我,看看我能不能做女将军。” “你有天分,愿意学便好。”顾连明说道,“你六叔没有将你捉回山上去?” “没有,不过我要回山上一趟,跟我爹和三叔说我考武举人的事。” “确实应该向长辈说说。”顾连明迟疑片刻,说道,“你哪日上山,我也随你去,我也想去见见***的诸位,一别十余年,上回却没有认出来,惭愧。” 宋蝶好奇道:“顾大人你跟袁将军到底有什么渊源呀?” 顾连明默然,许久才说道:“十五年前,袁将军是享誉满朝的战神,兢兢业业守卫边疆。可朝野中突然就流传袁将军功高盖主,天下只知袁胜而不知皇帝,这本来没有什么,不过是民间闲谈。可却有人将此事上报先皇,说袁将军有谋逆之心。素来谋逆是大罪,先生怒不可遏,要求彻查。而任命前去掉查此事的人,正是我。” 顾连明轻叹:“那时我久在地方任职,郁郁不得志。后被提携入京,才知是何冲举荐。我那时并不知他为人狡诈,一心认定他乃伯乐。先皇特地命我一外地官员彻查袁将军一案,就是为了不被京城势力阻扰。可何冲早已铺好了路,他寻了假的证人、拼凑了假的证据以不经意的手段让我‘查’出,我深深误会了袁将军,认定他确实有狼子野心,遂决然将此事上奏先皇。” 宋蝶心头微震,说道:“大人被何冲利用了,袁将军太冤了……” “是。”顾连明默然许久才说道,“先皇看见罪证后,便将袁将军召回,随后便是定罪、下狱、斩首示众……***也是死的死,逃的逃。一代战神,却在我手中落了个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结局,我……真是罪人。” 往事沉重,顾连明鲜有地与人言说这段事。 说多了好似在为自己的过错开解。 可他喜率真直爽的宋蝶,视她为徒,视她为女,与她十分投缘。 他想用自己的过错来告诉她,无论日后遇见何事,都要辨出真伪,不可一叶障目。 那也不枉他提及当年错事。 “袁将军枉死后,蛮族再无顾忌,大破边塞二十七城。先皇后悔莫及,久了,再无人提及袁将军。可是我在京师任职越久,就越发了解袁将军。他哪里是什么狼子野心之人,他爱国爱民,即便战功赫赫也从不取百姓一分一毫。手下***也是纪律严明,骁勇善战。” 顾连明接连叹了几口气,宋蝶听得出来他万分懊恼。 是不是正因为后悔,所以憋了一口气与何冲斗了十几年。斗到先皇离世,斗到新皇登基,四处寻他罪证,誓要将他扳倒,以慰袁将军在天之灵。 “可也并不全是顾大人的错。”宋蝶说道,“顾大人也是被何冲利用了,而且……先皇未必不是借了大人的手去除掉心腹大患……” 顾连明很欣慰她能有自己思考的能力,而不会附和他人所想。 可错就是错,半点解释都像是在推脱自己的过错和抹去自己的罪孽。 他摇头说道:“即便真是如此,可此事的推手是我。哪怕新皇登基,为袁将军平反,召回***,可袁将军到底是死了,不得复生。我罪孽深重,无可推脱。你是外人,自然觉得往事已过,我不必再懊悔,也无罪。可若你是袁家人,怎会不恨我、怪我,兴许还会想杀了我为他报仇。” “我……”宋蝶想说不会,可代入一下袁家人的身份,那种恨意陡然而生,根本不可能原谅他。 人真是奇怪呀,明明知道顾连明也是被利用的,可就是无法原谅。 或许是因为当年害死袁将军的三人中,先皇已逝,何冲已入大狱,唯有顾连明还好好的,让人觉得愤恨吧。 她摇摇头,自己不该这样想,顾大人为国为民,是个好官。人总会做错事的,只是这件事确实无可挽回…… 罢了,这件事也不是该她纠结的,她可没有资格替袁家人原谅他。 过了两日,顾连明还未出发,皇帝的旨意就来了,果然是让他去探探***,可否能回归朝廷,必有优待。 旨意是公公带来的,诸葛空明就跟在一旁护送。 他越听旨意越觉后怕,要是当时真的鬼迷心窍毒杀满山山贼,他就算是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掉了吧。 等公公走了,宋蝶喊住他,拍拍他肩头说道:“这次多亏了你在殿上给了何冲致命一击,否则我们哪里能赢他。” “谢我做什么,我这是自保。”诸葛空明说道,“原谅我一时想岔了,差点做了错事。” “扯平了!”宋蝶问道,“皇上是不是念你有功,留你继续在宫里当差?” 诸葛空明摇头笑笑:“你觉得皇上会让一个两面三刀的人留在身边吗?我这前程已经毁了。”他又振作起来,轻松说道,“你也不必担心,我已经向皇上请辞,去投奔蒋必胜那家伙了。皇上说我若能立下战功,定会重赏。” “去蒋必胜那?可以呀!” “那你去不去?” 这话把宋蝶问得一愣,诸葛空明说道:“你武功比我们都好,没理由蒋必胜都能在那混,你却不行。你不是想做女将军吗,一块去呀。” “我……还不行。”宋蝶坦率说道,“我打算多看两年书,定定心性,再去不迟。” 诸葛空明打量她一眼,觉得她颇有些不同了,他说道:“你不冒失了啊,宋壮士。”他说道,“那我期待春暖花开重逢的那日!保重,小蝶。” “保重,诸葛老贼。” 宋蝶目送诸葛空明离去,又觉感慨。 怎么有种长大了要别离的怅然呢。 罢了,别想了,还是收拾收拾东西回家吧。 翌日一早,两人就乘车去秃鹰山。路途悠悠,宋蝶心里倒不紧张,她觉得爹爹和三叔肯定会同意她留在京师,毕竟那是天子脚下,又是在顾大人那,可以习得许多技艺,日后做更多为国为民的好事。 咦,她所想的竟然不是京师的杂技有多好看,东西有多好吃,饰品有多琳琅满目。 宋蝶暗暗诧异,又觉较之那些虚无的快乐,这般充实的日子过得十分满足惬意。 去往秃鹰山要路过许多村庄,其中不乏秃鹰山曾济贫的村落。宋蝶瞧见一处就说道:“那是我们劫富济贫救济的村子!” “那个也是。” “还有这座村子。” 她兴奋地指着,可今日看起来村子好像热闹了许多,队伍都排得颇长,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她好奇不已,顾连明看出来了,说道:“下车去问问吧。” 宋蝶求之不得。 两人下了马车,宋蝶便跑了过去,她认得这村落的村长,正在前头吆喝什么,便喊着他:“村长——村长——” “这不是小蝶姑娘吗?”村长说道,“这名单还没记好呢,你怎么就来取了?” “名单?” “对啊,不是你们来人说,要带我们学技艺,做工匠啊、花匠啊,学那些手艺活,只要来学就包教,学会了还有钱得,学成三年后还给钱开铺子吗?” 宋蝶惊奇道:“一定是兰姐姐的主意。” 村长说道:“对,就是那位赵小姐来游说的,说往后再也不直接给我们钱财了,要我们学手艺活,自力更生。”他说道,“我也觉得如此更好啊,你瞧瞧你们救济我们这么多年,那些个不成器的懒鬼,一天到晚想着有人送钱,屁股都不挪一下,可气死个人!” 他说完又跑去催促那进度缓慢的队伍:“都给我写快点!一会还要把名单送到山上呢!” 宋蝶看着那边热闹起来的场面,佩服说道:“还是兰姐姐有办法。” 顾连明也是一脸赞赏,赵家孙女,也是虎父无犬子啊。 “走吧,快些上山去。”他想快些见到故人们,哪怕……送上他的命。 第七十章 大结局(一) 马车驶到山下,赵海兰也刚从别的村落回来。她是认得顾连明的车的,定足一瞧,一个俊俏姑娘脚步轻快地跳了下来。 她笑笑:“小蝶。” “兰姐姐。”宋蝶欢喜地小跑过去,给了她一个拥抱,“我真想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么?” “是呀是呀。”宋蝶夸赞道,“我和顾大人回来时,路过许多村庄,已听他们说了你要寻人教他们手艺的事,这是天大的好事呀,远比撒钱好多了。” “我也这么觉得,一直用钱养着也不成事,而且如今也没闲钱养人了。”赵海兰说道,““倒也不全都能学手艺,老人妇孺,身体有疾者,大多还是留在村里种粮食的。我想若他们有心种多一些,我便为他们牵个线,每年秋收时让城里的掌柜来将余粮收了。”她说道,“我如今能做的好像也只有这些了。” 宋蝶说道:“还有呀,村民走了大半,山上的猎物也会多起来,会下山觅食,糟蹋粮食。城里的猎场不是很少么,还都被那些公子哥给占了,我们要是将村民弃了的山围起来做猎场,专门给那些贵妇小姐们练手,是不是也挺好的,既能赚钱,又能阻止猛兽下山吃粮。” “这个法子可行。”赵海兰喜道,“小蝶你真有办法。” “是兰姐姐有办法。” 两人欢喜不已,挽着手往山上走去,边说边笑。 正打算下山打酒的何三叔听见姑娘的笑声,便探头去瞧:“哎呀,看看这是哪只蝴蝶飞上山来了。” “三叔——”宋蝶拔腿就往他跟前跑,“我可想你了三叔。” “得了吧,想三叔怎么不带壶好酒给我,就光会说。”何三叔哼哼唧唧,余光瞥见随她后面而来的顾连明,脸色骤然一变。 他知道谢遇那家伙为了扳倒何冲将秃鹰山***的事说了,也料到朝廷肯定会派人过来,说服他们回归朝廷。 毕竟对朝廷来说,***可是威慑蛮族的金字招牌,放着不用多可惜。 但他没想到是让顾连明来。 顾连明是谁?那是害死他大哥的狗官!皇帝是脑子有坑么,派谁来不好,偏偏是他! 何三叔转身就不愿搭理,顾连明上山几次都没见到他,如今只是看着侧面,就认出了他,远远作揖唤声:“何副将。” 宋蝶讶然:“三叔你竟然是袁将军的副将呀?” 这根本看不出来呀,酒鬼三叔竟然是副将军? 何三叔冷冷发笑,顾连明说道:“你们先进去吧,我与何副将说说话。” 宋蝶走的时候见他一脸怨恨,不放心说道:“三叔你别拿酒壶砸顾大人呀。” “……滚滚滚。”何三叔心气不顺,都懒得跟她说话。 宋蝶更不放心了! 她往大堂走去要去见爹爹,见六叔过来,急忙过去说道:“顾大人和三叔在说话,三叔那模样好像要吃人,六叔你去看看吧。” 谢遇点头:“我去盯着他。”掠过赵海兰身边时,他又伸手摸摸她的头,这才走了。 宋蝶再傻都看出来了,众目睽睽之下还亲昵无比,她两眼发亮:“咦——” 赵海兰面颊绯红:“不许打趣我。” 宋蝶点头:“知道了,六婶婶。” “……小蝶!” “哈哈,我明年要抱大侄子了。” “小蝶!” 宋蝶笑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对了兰姐姐。”她悄声问,“你还是快点和六叔抱养个孩子吧,不要浪费了你和六叔的脑子呀。” “抱养?”赵海兰说道,“你怎么不说让我……直接生个给你玩?” “你成亲五年没怀,那老妖婆天天骂你是不下蛋的母鸡。” 赵海兰说道:“骂的可真是难听。可她不知道的是,不能生育的不是我,而是她的儿子。” 宋蝶瞪大了眼:“什么?” 赵海兰默了默淡声道:“夫妻一场,我那时又执迷不悟,不愿伤他男子自尊,便总说是我不能生养。实则原因在他,熟识的大夫为他看腰上旧疾时瞧了,悄悄与我说过。” 宋蝶一听更是愤然:“那还让你白白吃了五年的苦药,扎了那么多针!兰姐姐你当真是个蠢蛋。” “谁说不是呢。”赵海兰苦笑,那五年她非但瞎,脑子还不知去哪了。 “不过如今不怕了,我六叔一定可以的!明年我能抱大侄子了!” “……你一个姑娘家……不许再说这种话!” 两人打闹着,气氛无比轻松自在。 这是赵海兰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画面。 她竟可以在贼山上漫步,做自己想做的事,还能帮扶那么多平民百姓,仿佛在做什么大事。 她的抱负远不止这些,如今只是一小步,往后她还要做更多的事。 没有人会阻拦她,反而会有人坚定无比地站在她身后,支持她。 如此一想,怎能不令人高兴呢。 谢遇快步过去时,也在想自己是不是走慢了,三哥已经把顾连明生吞活剥了。 这生吞没见着,但狮子吼的嗓音他是听见了。 “你以为你没有亲手血刃我大哥,你就不是凶手了么!不,你是!顾连明你一辈子都将在耻辱柱上,受尽我的怨恨!若不是你,大哥不会死!顾连明你不以命相抵,不足以赎罪!” 谢遇几乎是脚尖点地,直接奔到两人面前,拦住愤怒的三叔:“三哥,顾连明是做错了,但他不是有心的。以何冲的手段,要欺瞒一个刚调回京师的人,在他身边安插的人全都无一例外说一人坏话时,根本没有看透是非的能力。大哥说过,他不恨顾连明。” 何三叔怒道:“他不恨我恨!大哥宅心仁厚,可我不是!我小心眼,我恨顾连明,此生都不会原谅他!” 顾连明叹气,上前作揖:“当年的事确实是我做错了,顾某不愿狡辩。若非我不查清楚就妄下言论,根本不会让袁将军枉死。” “你知道就好!凶手!” 这时宋正义也闻讯过来,闻言说道:“顾大人多年来为百姓鞠躬尽瘁,已在用他的方式赎罪。恨是必然的,可绝不能要他性命,否则怎对得起百姓。” “那我也对不起袁大哥。”何三叔挣脱束缚,是恨顾连明,也是恨自己,“我对不起袁大哥……原谅他的事我做不到,你们做得到就做吧。” 何三叔冷声说着,又拿出了酒壶喝起酒来,大声唱着曾在军营常唱的歌谣离开了。 谢遇轻叹,他的心思他明白,只是以大局来说,顾连明罪不当死。 宋正义说道:“顾大人,我知你来此的目的是要劝***重新效忠朝廷。可是也请顾大人理解,***的心在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而且如今的他们大多都已步入中年,早无当年的英气,即便去了战场也是一群虚弱老者,在敌军面前再无威慑力,只会让他们看轻我朝,不如就让***的英名飘在边城上,继续做那个传奇吧。” 肺腑之言,虽非***,但顾连明感同身受。 他郑重说道:“此事我会向皇上禀明。”他又说道,“当年的事,我会用尽余生去弥补自己的过错,不求原谅,只求自己片刻心安。” 宋正义和谢遇都没有说话,只是也朝他作揖。 一样的不可原谅,但也不会一叶障目,要他性命复仇。 这种报仇毫无意义。 可何三叔不懂。 他素来将袁将军当做神,是他生死与共的好兄弟,如今仇人近在眼前,自己却畏手畏脚,亲眼看他走。 想想都要憋死了。 “三叔。”宋蝶折身回来,担心这边的事,见他怒气冲冲,都不敢招惹他了。 何三叔尽量压下怒火,说道:“往后你少跟顾连明往来。” “我……”宋蝶说道,“恐怕不行,我这次上山,就是要跟爹爹和三叔说这件事。我打算跟随顾大人学兵法。” 本来尚且能控制怒火的何三叔再也控制不住了,他揪住宋蝶的衣领说道:“你去!你跟他去!你跟你的杀父仇人去吧!” “三哥!” “三弟!” 匆匆跟过来的谢遇和宋正义上前捉住他的手,想将他带走。宋蝶回神,抓住他的衣袖,说道:“三叔的话还没说完!” “闭嘴!”宋正义要捂住何三叔的嘴,可他脑袋直晃,根本不给他机会堵上嘴。 何三叔大声道:“你不姓宋!你姓袁!惨死的袁将军就是你的亲生父亲!顾连明就是你的杀父仇人!” 谢遇呵斥道:“三哥!大哥说过,他原谅顾连明了,他不是凶手。” “他是!如果不是他,大哥不会死。” “即使顾连明不做这些,何冲也会找别人做,即使何冲不做,先皇也会想办法杀了大哥!”谢遇气恼道,“功高盖主,盖的还是小肚鸡肠胸襟狭隘的主,这根本没有活路,你到底懂不懂这个道理!” “不懂!” “你醒醒!”宋正义一拳击在何三叔的脸上,怒斥道,“你根本就不懂顾大哥!当年我听闻他被朝廷捉住,便下山救他,夜探大牢,他却拒了我的好意。他深知自己一走就真的坐实了罪人的骂人,他无处可逃,但他知道太子终有一日会还他清白,还***一个清白,便拜托我收纳你们。他让我收小蝶做女儿,绝口不提他的事。六弟也从不教她认字读书,为什么?为的就是隐瞒这些事,让小蝶在山上快乐自在地活下去。” 宋正义越说越是痛苦:“可你做了什么……你把事情挑明,让小蝶往后都活在自己可怜的身世里,从史籍兵书上越了解她的父亲,她就会对朝廷多一分恨,对顾连明多一分恨。三弟啊……你毁了小蝶,辜负了袁大哥的良苦用心……” 何三叔怔神。 他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可宋蝶已全听见了,她怔然,袁将军是她爹?宋正义不是她爹吗? 朝廷杀了她的父亲。 宋蝶心中蓦地迸出熊熊怒火,她伸手拔出旁人腰间的刀,赵海兰见状急忙压住她的手:“小蝶不要冲动。” “我要找他问明白。” “你问话带刀做什么!”赵海兰要夺刀,可宋蝶拔腿就跑,去的正是顾连明那个方向。 赵海兰伸手捉住她,宋蝶转身就要掸开她的手。可她没想到兰姐姐会捉得那么紧,这一掸竟没掸开,倒是推得连带她也往她倒去。 赵海兰忙接住她,两人身躯不稳,脚下一滑,往旁边山坡跌去,瞬间滚落,扬起一阵尘沙。 “小蝶!” “小兰!” 第七十一章 大结局(二) 大堂中,何三叔已经快被他们瞪成了筛子。 他实在是熬不住这压力,摆手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是我不该这么冲动,告诉小蝶这件事。可是小蝶这会已经知道了,以她那冲动的脾气……谁能管得了啊。” “三哥也知道她的脾气冲动……”谢遇是想骂,又实在不愿费这个力气去骂一头蛮牛,“只能等小蝶醒来,好好跟她说说道理了。” “可道理该怎么说?”宋正义叹道,“那可是小蝶的父亲……” 谢遇也犯了难,他说道:“我先去屋里看看她醒了没有。” 他回到石屋,床上躺着小蝶,小榻上躺着他的小兰。他去看了看小蝶还没醒,还未转身,就听见背后的人的吃痛声。 身体痛,头也痛,哪哪都痛。 赵海兰微微睁开眼,谢遇已经走了过来,探探她头上的肿包。赵海兰立刻吃痛:“别碰,你下手真重。” “吓着我了。”谢遇轻吁一口气,“你们真是滚了好大一个斜坡,捞你们上来都费了很大的劲,这会可有事?” 赵海兰撑起手看看屋里,宋蝶还在那边睡着。她说道:“想喝水。” “我给你倒。”谢遇倒了水来,递给她喝。 赵海兰问道:“顾大人安全了吗?” “刚下山,让他先回去了。” “嗯,也好。”赵海兰揉揉额头,说道,“六叔你去打盆水来,我想洗洗脸,感觉都是尘。” “好。”谢遇摸摸她的脑袋,就出门打水去了。 行了二三十步,他看着门庭来来往往的人,思绪一顿。 六叔? 她唤他什么? 昨日私底下不是偷偷唤他一声六郎了么! 他猛地明白过来,刚才醒来的根本不是他的小兰,而是小蝶! 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兵不厌诈了! 他立刻回去,可屋里已没有“赵海兰”的踪影。他刚要去追,真的赵海兰就醒了过来。 她揉着脑袋说道:“真疼……嗯?这嗓音……”她抬头看着来到面前的男人,说道,“我怎么又变成小蝶了?” 果真是换了身体。谢遇说道:“估计是方才滚落斜坡时危及了你们的性命。” “小蝶呢?” “她……大概去追杀顾连明了。” “……我们快去拦她!” 快马从山上疾行而下,清脆的马蹄声传入车厢内,顾连明立刻让车夫停下车。 他俯身下车,以为来着是宋蝶,可没想到是赵海兰。 他正要问她宋蝶如今怎么样了,就见她急停骏马,翻身而下,手中竟持了一把剑。 车夫见状就要护住,顾连明沉声:“你先退下,免得误伤你。” “大人——” 顾连明却决然迎剑而上。 宋蝶快步冲到他面前,剑尖直指他的胸口。 顾连明淡然问道:“怎么了?小兰” 宋蝶抬头,满眼是恨。 顾连明隐约看见她不是赵海兰,似乎是宋蝶。可认真一看,确实是赵海兰。但这种眼神分明是宋蝶,他诧异又觉困惑:“小蝶?” “我是宋蝶。”宋蝶哽咽道,“不,应该说,我是袁将军的女儿。” 顾连明惊诧。 宋蝶紧握手中的剑,始终抵着他的心窝:“我错了,作为旁人只觉顾大人是被何冲借刀杀人,是可以原谅的。可是作为袁家人,却觉得你不可饶恕。” 顾连明已不想去辨认她到底是谁了,他只知道她说的很对,对袁家人来说,他犯下的过错是根本不可能被原谅的。 “我当初若能察觉何冲的奸计,反将他一军,或许袁将军就不会被定罪,至少不会那么快……也不会因我而死。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顾连明握住她的剑,手掌立刻沁出鲜血,“若杀我能解你心中怨恨,就杀了我吧。” 宋蝶哽声,她矛盾极了。 她深知顾连明也是何冲的棋子,是先皇的棋子,可如今她还能恨谁。 先皇死了,何冲入了大狱,所以她只能将怨恨发泄在顾连明身上。 他待她很好,所以她才更加痛苦。 顾连明叹道:“我早该死了,只是不愿白白死去,自从知道我冤枉了袁将军后,我的余生就只剩赎罪。无论是对朝廷也好,对百姓也罢,大概都只是良心不安罢了。我总觉得我若多做一点,那袁将军便会少恨我一些。我做多一些,就是替他多做一些。真的抱歉……袁姑娘……真的抱歉……” 宋蝶泪滚眼中,始终没有刺下去。 “小蝶!” 赵海兰踉踉跄跄骑马冲来,马还没停稳便下马,差点重摔。她伸手紧紧抱住她,颤声:“姐姐知道你心里有恨,可错不在顾大人,他也受良心谴责十余年,否则不会那样为国鞠躬尽瘁,为民日夜操心,他是个好官,只是一时被何冲蒙蔽蛊惑。你杀顾大人,是大错特错啊。” 宋蝶失声哭道:“我知道……我知道……” 否则她的剑早就刺下去了。 她不记得爹爹的模样和声音了,她只知道自己在秃鹰山的无忧自在。 为什么宋爹爹对她隐瞒一切,不就是为了让她做只快乐的小蝴蝶么? 她知道他们的良苦用心,也无法对顾连明下手。 她抱着赵海兰哭了起来,可终究是放下了剑。 杀了顾连明,百姓会失去一个好官。共处的这段日子她知道他的为人,也知他不会有意要害她父亲。 为了黎民百姓,她愿放下自己的仇恨。 虽然痛苦,但她相信这才是她的爹爹想要看见的。因为他是袁将军,顶天立地爱国爱民的袁将军。 赵海兰抱着宋蝶,给予她最大的依靠和力量。 她忽然感觉到身体一轻,一阵恍惚,竟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有些讶然,如此自然又舒服地换回来,还是第一次。她隐约顿悟了什么…… 过往的她们是不自在的、不完全的,如今的她们彻底成长了。上天让她们有如此奇遇,就是为了让她们更好地生而为人吧。 “小蝶……” 赵海兰反抱住她,感激上苍的安排,让她们有此奇遇,能遇见彼此,让她们破茧重生,余生无悔。 &&&&& 中秋佳节,京师华灯高挂,绚烂的烟火在城池上空燃放,炸出漫天彩色,将暗夜都染出了颜色。 赵海兰提着两只兔子灯笼游走在人群中,穿过人海,终于是到了茶楼。 那灯火明亮的屋檐下,早有一个俊朗男子在等。 恰好一声烟火炸响,赵海兰略觉惊吓,连连往前躲去,忽然被人捞进怀里。她抬头看去,谢遇在她耳边说道:“看我抓住了什么。” 赵海兰好奇问道:“抓住了什么?” “三只兔子。” 赵海兰看了看手里的灯,顿时意会,笑得嫣然美丽:“我才不是兔子!” 谢遇笑着给她拢好头发,要去接兔子灯笼。可却被对方躲开里,赵海兰说道:“这是我给小蝶的。你一个大男人提个兔子灯笼,羞不羞呀。” “那我提着大兔子吧,倒是不羞的。” “胡闹。”赵海兰问道,“这是在那摆摊的村民亲手做的,见了我非要我拿着。看,做的可好看了。” 又是一声巨响,天穹顿时璀璨无比。 “哎呀哎呀吓死啦!”蓉珠从后头捂着耳朵跑了过来,“小姐你跑的也太快了,我差点把你跟丢了。” 谢遇说道:“方才飞天鼠还找你,说你被妖怪抓走了。” 蓉珠瞪大了眼:“大过节的,他在说什么可怕的话!” 谢遇往对面的铺子指去:“喏,那个可怕的人在那里等你半天了。对了,我方才看见他买了好多好吃的,还有花,也不知道是给谁的。” 蓉珠说道:“一定是给别家姑娘的。”说着人已经挪步,飞快往那边跑去,“我家小姐就交给你了,姑爷——” “蓉珠你这丫头。”赵海兰看谢遇,见他笑脸盈盈,似乎又要说什么,她说道,“不可当真。” “哎呀,我还真的当真了。”谢遇说道,“如今村子的事忙得差不多了,小蝶说你打算去考女官?” 赵海兰点头:“嗯,小蝶已通过大理寺的考察,秋日便要入职,我也想入仕,不过考试的学子那样多,恐怕我难以胜出。” “我相信你能做到。”谢遇说道,“看你如此担心,那我是不是应该答应顾大人的邀约,直接入仕了呢,免得与你同场竞技,被你欺负。” 赵海兰顿时讶然:“你愿意入仕了?” 谢遇点点头:“为你,我愿去。若去,那便也要像袁大哥那样,做利国利民的事。” 赵海兰都想抱住他,好好跟他说,她的欢喜和感动。 谢遇说道:“是不是想抱我?我是不介意的。” 赵海兰抿唇一笑,大方伸手抱了抱他,低声道:“往后,就让我们在仕途上一较高下吧。” “遵命,我的小兰姑娘。” 烟火轰然,街上的人听炮声,屋顶上的人连脸都被映出了橙红黄绿色。 宋蝶大声道:“原来京师的烟火那么大那么吵的呀。” 韩北亭笑道:“等到了过年那几日,烟火更大更吵。” 宋蝶笑得不行,说道:“你们这不是想吓走年兽,你们这是要吓死年兽呀!” 韩北亭说道:“一会放完烟火,我带你去见我爹娘吧,他们也来京师了。” “见你爹娘?”宋蝶顿觉紧张,“他们不会嫌弃我吧?” “不会。”韩北亭轻轻摇头,他没有告诉她,他们知道她是袁将军的女儿之后,便急匆匆赶来京师,又觉车不及马快,人未到,信已到了。 上面言辞激动了三页信纸,大意可以凝聚成一句话——你若负了袁姑娘,老子打断你的腿! 得,亲儿子瞬间变成捡来的了。 宋蝶松了一口气,又道:“你怎么不等我入职大理寺再跟他们说呀!” 韩北亭想了想,了然:“我懂了,那等你到了大理寺,再见一回。” “……欺负人!” 赵海兰在下面抬头轻呼:“一起去放烟花啦——” 韩北亭握着宋蝶的手:“走,放烟花。” “放烟花咯——” 团圆之月,月圆人圆,京城的上空满布七彩云朵,绚烂非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