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六姝》 第 1章 雪夜圣旨 昭启二十三年,腊月十八,寅时刚过。白雪沉甸甸地压着整个京城,寒风带着冰雪吹过沈府门前的两尊石狮子。 门楣上高悬的沈府匾额,被一块巨大的白布严严实实地盖着,只能依稀看到一点轮廓。 府内一片寂静,只有灵堂前的白幡在风中轻轻地飘着。 三日前,皇帝昭雪的圣旨终于到了,洗刷了镇国将军沈靖海谋逆的罪名。 整整三年,沈靖海已经去世三年了,那笔赈灾银还是没有找到,即便是沈靖海没有谋逆,可是护送不力的罪名仍然还在,幕后黑手仍然逍遥法外。 而其夫人许乐默,彼时已经病入膏肓,弥留之际,用尽最后一丝心力在御前求来一道为女儿赐婚的圣旨,便也撒手人寰。 曾经煊赫的镇国将军府,几近家破人亡,偌大的宅邸,如今空空荡荡的。 “吱呀” 正厅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 管家李伯佝偻着背进门,低声朝着里头说道:“大小姐,宫里……来人了。” 跪坐在主位下首的沈清晏缓缓抬起头。 她生得极美,即便是穿着一身素白棉袍,也掩盖不住清冷的气质,乌发只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挽住,脸庞清瘦,唯有一双眸子沉静的如一汪泉水。 她抬手将最后一把纸钱撒入铜盆,看不清神色。 “请进来吧。”沈清晏的嗓音有些沙哑,带着些疲惫无力。 厅堂里光线昏暗,听到动静,其他几人也默默聚过来。 次女沈砺柔同样一身白袄,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英气,她鼻梁直挺,唇色如樱,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沈清晏身侧站定,沉默地望向门口。 传旨的太监带着人踏入正厅,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圣旨到——沈家诸女接旨!” 太监展开明黄的卷轴,开始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念镇国将军沈靖海忠勇蒙冤,朕心甚恻。其妻许氏临终所请,拳拳爱女之心,朕深为悯之。特旨赐婚沈家六女,以慰忠魂,彰天家恩德。” 太监身后的宫人上前一步,又展开一道圣旨: “长女沈清晏,赐婚户部侍郎陆砚卿” “次女沈砺柔,赐婚镇北将军霍惊云” “三女沈映梧,赐婚新科状元裴既明” “四女沈知沅,赐婚皇四子萧允淮” “五女沈晚棠,赐婚宁远侯世子谢临渊” “六女沈若宁,赐婚武安侯苏云舟” 听着圣旨的沈砺柔,面上虽不显,但拳头垂在身侧握紧,无声的抗议着这场婚约。 “钦此!”太监合上圣旨,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 “陛下恩典,贵妃娘娘体恤,特旨沈家六女于三日后腊月二十一同日出阁,一应嫁妆、仪程,自有内府操持。诸位小姐,接旨吧。” “什么?”沈砺柔再也按捺不住的起身,“三日后成婚?” “是啊,沈二小姐,这可是贵妃娘娘亲自择定的上上大吉之日!娘娘说了,沈将军沉冤得雪,沈家女终身有靠,这双喜临门的事儿,宜早不宜迟,迟了,怕辜负了陛下和娘娘的一片苦心呐。” 太监特意在苦心二字上拖长了语调,嘴角带着讽刺。 “母亲棺椁尚在堂前,尸骨未寒!让我们三日后出阁,你们……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沈砺柔的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就朝那太监冲过去,却被旁边反应过来的三妹沈映梧抱住了胳膊。 “二姐姐!二姐姐不可!” 太监面皮一沉,尖声喝道:“放肆!此乃圣旨!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沈二姑娘,你想抗旨不遵,累及阖府吗?” 他身后的宫廷侍卫手按刀柄,齐齐踏前一步,冰冷的杀气在正厅中瞬间弥漫开来。 “公公息怒。” 一直沉默的四女沈知沅忽然抬起头,露出一张娇艳的脸庞。 她不似沈清晏那般清丽脱俗,素面淡雅,反倒生的媚态横生,杏眼潋滟,明艳中含着几分桀骜冷峭,此刻正抬眼看着那脸色不善的太监。 “公公,我们沈家,如今还有什么可抗旨的?父死母亡,就剩下我们姐妹几个,既然圣上仁慈,给我们指了去处,我们,自然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儿,还要烦请公公回去禀报贵妃娘娘,这份恩情我们姐妹感激不尽,将来,必定不忘娘娘恩泽。” 她说的卑顺,让气氛缓和了些。 那太监瞧沈知沅还算识相,冷哼一声:“还不速速准备!吉时可耽误不得!” 他不再看沈家姐妹,将手中的圣旨往前一递,语气强硬,“沈大小姐,接旨吧!”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双手稳稳地高举过头顶:“臣女沈清晏,代诸妹谢主隆恩。” 太监如来时一般,带着一身寒气甩袖离去。 直到宫门之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姐妹几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果然,这就是皇权,生杀予夺皆系于一人,一句话,一道旨,便可定人生死,断人归途。 这场劫难来的太突然,打得沈家措手不及。 三年前,沈靖海应旨护送赈灾银前往凉州,不曾想中间出了意外,八百万两白银不翼而飞。 而沈靖海也因这件事失去了兵权,后来被歹人诬告谋逆,最终在狱中自裁。 自此之后,沈家母女便成了罪臣,皇上念在沈靖海护国有功,不曾抄家灭族,便留下了她们母女七人的性命。 好在许乐默出身于从商的富贵之家,家底丰厚,未曾让她们几人过得苦日子。 母亲临终之前反复叮嘱,此次劫难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是当今贵妃一手策划,她身后必定还有人在推波助澜,许乐默嘱咐她们姐妹,从此往后一定要万事小心谨慎,先保全自身,之后便撒手人寰了。 厅堂里一片寂静,大家零零散散的坐着。 最小的沈若宁抬起头,小脸上泪痕未干,声音带着一点哭腔:“大姐姐,我们……我们真的都要嫁出去吗?娘才……” 她握着沈清晏的手,后面的话被哽咽堵住。 沈若宁从前在府里有父母有姐姐,她过的无忧无虑,如今沈家遭难,让懵懂的她手足无措,小心翼翼的躲在姐姐身边。 沈清晏缓缓站起身,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妹妹们苍白的脸庞。 如今,人人都说沈家的命格已经到头了,她们,也只能认命…… “圣旨既已下,便无可更改。各自……回房吧,天寒地冻,你们都要保重自身。” 沈清晏的声线平稳,像是在这绝望之中强行撑起的一根主心骨,她没有再多说安慰的话,只是捧着那卷冰冷的圣旨,转身走向内室。 第 2章 深宫计 两日前,皇宫内苑积雪还未消,寒风吹过红墙,冷意刺骨。 贵妃江雪凝的景阳宫却温暖如春。 殿内,上好的银丝炭在错金珐琅暖炉里烧着,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江雪凝斜倚在铺着狐裘的榻上,拨弄着腕上的翡翠珠串。 她身着一袭绣金锦袍,柳叶秀眉,面若芙蓉,乌发梳成参鸾髻,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额间描着芙蓉花钿,衬得她容色灼目,姿仪万千。 江雪凝原是燕国进献的美人,生的美丽,又得圣宠,如今是这大周后宫中最得势的贵妃。 “把人带进来吧。”她微微抬手,招呼亲信周嬷嬷把人带来。 沈家的老仆刘婆婆几乎是被人半搀半推进来的。 她一身灰扑扑的旧棉袄,在这满室的奢华中显得格外扎眼。 她噗通一声跪倒,额头结结实实磕在冰凉的地砖上,有些磕巴的请安:“老、老奴叩见贵妃娘娘。” “起来吧,赐座。”江雪凝的声音从上方飘来,她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唇角噙着一丝看不懂的笑意。 刘婆婆闻言起身,却不敢坐实,只浅浅挨了绣墩一个边,身子绷得笔直。 “本宫听说,你是沈夫人身边的老人了?”贵妃端起手边的玉盏,轻轻吹了口气,茶香袅袅。 “回贵妃娘娘,老奴伺候夫人二十多年了。”刘婆婆赶紧回话。 “唉,”江雪凝轻轻叹了口气,微皱眉头“沈家的事,本宫听了,心里真是难受。陛下知道错怪了沈将军,也因此一病不起。可怜见的,沈夫人也这么跟着去了,留下几个姑娘无依无靠,往后这日子可怎么熬?”这话说完,江雪凝装模作样的抬手拭泪。 刘婆婆不敢接话,只连连点头。 “沈家如今这般光景,最苦的,就是孩子们了。”江雪凝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刘婆婆身上。 “本宫与陛下商议着,总得给她们找个归宿,不能让忠良之后,真落了不堪。” “只是……本宫久居深宫,对几位小姐的性情不甚了解,若是贸然指婚,怕反而误了她们终身。你是看着她们长大的,今日叫你来,就是想细细问问,她们各自都是什么品性,也好寻个合适的人家,你说是不是?” 刘婆婆一听,只当江雪凝心善,眼泪立刻涌了上来,哽咽道:“多谢娘娘垂怜,小姐们,命太苦了……” 沈家变故,刘婆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今既然能为小姐们谋一门好亲事,她定要尽心尽力,也算她不辜负老爷夫人的恩情。 侍立在江雪凝身侧的心腹周嬷嬷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却带着深意:“娘娘心善,这几日一直惦记着几位小姐的终身。总得给她们找个稳妥的归宿,才不负陛下和娘娘的怜惜之情。你是府里的老人,定要好好说清楚,道明白了,娘娘也好心中有数,为你家小姐寻得如意郎君。” 刘婆婆不疑有他,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絮叨起来:“娘娘慈心,我们家小姐,都是极好的姑娘,大小姐最稳重懂事,性子和善,又淡雅脱俗,从小就有长姐风范,是最知书达礼,端庄大气的。” 江雪凝眼波微转,像是随口问道:“哦?本宫恍惚记得,她似乎曾与陆家有过婚约?” 刘婆婆脸色一白,喏喏道:“呃……是,是三年前,户部陆尚书家的公子,后来,后来退了……”她声音越说越低,满是难堪。 江雪凝轻轻“哦”了一声:“那可真是可惜了,其他几个呢?” “二小姐最像老爷,自幼便随军习武,最擅骑射,刀枪剑戟更是熟稔,性子豪爽直率,是几位小姐里最吃得苦的。” 江雪凝闻言,似乎来了点兴趣,微微坐直了些:“习武?姑娘家倒是少见。周嬷嬷,京中武将世家,可有哪家子弟尚未婚配,或是,急着婚配的?” 周嬷嬷闻言,朝殿外递了个眼神。 殿下候着的两个牙婆,是提前就找好了的。 两人中看起来更精明的王婆子眼睛一亮,立刻上前半步,躬身笑道:“回娘娘,京中习武的世家倒是有几个,要说门第嘛……便是那镇北将军霍惊云,军功那自是没得说,就是,这性子冷得很,等闲姑娘家听了都害怕,故而至今还未说亲。”她说完,小心地觑着江雪凝的脸色。 江雪凝拨弄着手串,不置可否:“听着倒是个厉害人物。”随后又对着刘婆婆笑道:“刘婆婆,你继续说。” 刘婆婆听了继续:“三小姐好读书,最是温婉娴淑,才情出众,又喜静,平日里就爱待在书房。” “四小姐……”刘婆婆顿了顿,似是有些犹豫。 “模样是顶顶好的,就是性子奇了点……” 她说完又急忙补充道:“但是我们四小姐对下人们还是很好的,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是才貌双全,秀外慧中的好姑娘。” 江雪凝笑道:“刘婆婆,怎么一说到这位四小姐你就如此紧张啊。” 还未等刘婆婆回话,江雪凝继续说着:“我倒记得,先前皇上把三小姐许给了裴状元,不曾想耽搁了,如今有了机缘,这才女配才子,才真真是佳话。”这话虽是夸奖,听着却很平淡。 见江雪凝不在再说话,刘婆婆抬手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她不是紧张,刚刚说的动情,一股脑儿什么都说出来, 四小姐哪不好了,若是叫贵妃不满给许了个不好的人家,那她真是罪过,眼下她可不能再多说了,于是转而继续说道: “五小姐身子骨有点弱,常年吃药,不常出门走动,性子极柔,六小姐年纪最小,也最是活泼好动,古灵精怪的,平日里,见人就是三分笑,下人们也很喜欢她。” 等她说完,周嬷嬷笑着接口:“几位小姐真是秀外慧中的好姑娘。娘娘,如今这情形,指婚的人家,门第自然不能太低,辱没了将军府,虽说现在……” 她停了一会儿,似是把前面的话说给刘婆婆听。 “但也不能太高太好了,如今沈家已经不似从前,门第太高的话,难免得惹人非议,说陛下和娘娘过于偏袒,不如寻得门当户对,一直还未婚娶又不失体面的人家才稳妥。” 江雪凝微微点头:“王妈妈,李妈妈,你们常在外走动,消息灵通。依你们看,京中可有这样门第尚可,还未定下好亲事的人家?” 那圆脸的李婆子抢先笑道:“娘娘,京中适婚的好儿郎还是不少的。譬如那鸿胪寺少卿家的公子唐隶,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为人谦和,还有刑部侍郎段公子,弓马娴熟,人品端正……” 李婆子一连说了几家,也没见江雪凝有何动静,而旁边的王婆子早就看出端倪,她在外做牙婆几十年了,知道人家不想要好的,她眼睛一转,心中有了主意。 王婆子上前,抢了李婆子的话:“娘娘,您说的人家这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嘛,比如说……四皇子殿下。” 她试探性地开口,观察着江雪凝的反应,见她嘴角微扬,便继续道:“四殿下龙子凤孙,身份尊贵无比,只是殿下性喜清净,不常在外走动,这婚事便一直耽搁着。您看……” 江雪凝沉吟片刻:“允淮那孩子,性子是静了些。倒是该给他寻门亲事了。”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王婆子得了意思,胆子更大了些,压低了点声音:“还有宁远侯世子,侯府门第显赫,世子爷模样也是一等一的出挑,就是,爱玩了些,但这也不是紧要的,家世清白即可。” “再说那武安侯,门第也是极好的,可惜,侯爷体弱,常年卧床调养,都说怕是得了痨症,故而也不好说亲。” 李婆子在旁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讪讪地闭了嘴。 周嬷嬷在一旁附和道:“娘娘,这不都是现成的合适人家?门第个个拿得出手,旁人绝不敢轻视了几位小姐,不妨就牵萝补屋,说不定歪打正着,各有各的缘分呢?” 江雪凝唇角上扬,笑靥如花:“如此甚好!这般安排,可算是全了陛下与本宫的恩典,刘婆婆你看可好?” 刘婆婆早已听得手脚冰凉。可贵妃娘娘、周嬷嬷、牙婆的话层层递进,把她所有微弱的希望都堵了回去。 她只能颤巍巍地跪下:“老奴……老奴替小姐们…谢,谢娘娘恩典。” 江雪凝满意地颔首,示意宫女端上赏银。 给王婆子的那份明显厚重,刘婆婆看着那沉甸甸的钱袋,如同烫手山芋一般。 “辛苦你们了。都退下吧。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再无旁人知晓,你们可都明白了?”江雪凝的声音依旧柔媚,却让人不禁寒颤。 三人诺诺应声,退了出去。 第 3章 出嫁 出嫁前夜,沈清晏独自在母亲的卧房里整理遗物。 母亲的梳妆台上搁着一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 她轻轻掀开匣盖,里面整齐地躺着六支样式古朴的金簪,簪身并不华丽,却打磨得异常光亮,每支簪头都精心刻着不同的花样。 沈清晏拿起其中一支刻着玉兰花样的金簪,心头一酸,恍惚之前,忽的想起从前母亲握着她的手同她说的话: “晏儿,这金簪是给你们姐妹备下的,待你们出嫁时,母亲亲手给你们戴上。” 沈清晏的指尖轻轻拂过簪子上的花纹,冰凉的簪身仿佛还残存着母亲的温度。 谁也没想到,许乐默临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递了折子,求皇上不必让六个女儿守孝,尽早指婚。 许乐默急着嫁她们,是怕沈家一朝倾覆,她们姐妹无人庇护。若再披麻戴孝三年,更是无人敢上门提亲,往后便只能受尽屈辱,唯有借皇帝赐婚,至少也能让她们嫁得名门望族,往后能衣食无忧。 沈清晏将金簪一支支取出,用素净的丝帕包好。 腊月二十一清晨,在冰冷的正厅,沈家六女最后一次祭拜父母的灵位。 作为沈家人,不能承欢膝下,也不能为父母守孝,如今还要珠翠环绕,浓抹红妆的出嫁,她们只能痛恨自己无能为力。 沈清晏将姐妹们唤到身边,默默地将包好的金簪一一放在她们手中,她没有多言,只是看着妹妹们,低声道:“母亲留下的,戴着吧。” 那金簪是根据她们的性子刻的花样,砺柔的是剑兰,映梧的是茉莉,知沅的是水仙,晚棠的是白梅,最小的若宁则是山茶。 宫里送来的婚服与首饰皆是统一制式,正红鎏金密织成的鸾凤和鸣的花样,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 首饰是一式的鎏金攒珠凤冠,以金丝为骨,镶嵌珍珠,冠顶饰凤凰,凤口衔明珠缀在额间,另有累丝金凤两支,赤金环珠耳坠一对。 每个人的样式稍有不一,但都无比华贵。 宫里的桂枝姑姑随后呈上陪嫁名单:每人云锦、绸缎十匹、鎏金杯盏一套、嵌宝珠花十二对;另有白玉如意一柄,缠丝玛瑙碗盏四对,压箱银两,金银玉器一应俱全。 这些东西宫里倒是置备得齐全,也给足了沈家面子,可谁都知道,这只不过是皇家做给外人看的排场。 沈家的大门自从出事之后就鲜少有人踏足,从前门庭若市,不少达官显贵都想和沈家攀上关系,如今却是树倒猢狲散,虎落平阳被犬欺,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大门轰然敞开,门外喧天的鼓乐声浪和鼎沸人声瞬间涌了进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六顶规制相同的大红花轿,早已稳稳当当地停在门外。 在贴身丫鬟和喜娘的搀扶下,沈家六女一步步走下台阶。 京城里,沈家女同日出阁,个个都嫁得贵子,百姓们争相抢着看,议论纷纷。 几个婆子挤在一块七嘴八舌起来。 “如此硕大的场面,且不说别的,单听说那沈四娘子要嫁的可是当今的四皇子,虽说不如太子,可到底也是皇子啊,这四娘子到底好福气。” 一旁的老人却看得通透:“唉,要说好福气,不过也是福祸相依罢了,若说沈家有福,如今就剩这几个女儿了,将军含冤而死,将军夫人又病死,这沈家也是命运多舛,可要说无福,这一道圣旨是保了沈家女以后的荣华富贵。” 风雪愈大,六顶朱轿依次抬起,吹打声渐行渐远,没入长街。 深宫之内,江雪凝听着心腹太监的回报,拿着碳夹拨弄着暖炉里的银炭。 心腹周嬷嬷悄无声息地走近,躬身低语道:“娘娘,事儿都办妥了,六顶轿子热热闹闹的出了门,吹吹打打的声响,隔着几条街都听得见,礼数上半点没差。” 江雪凝眼波微抬:“是吗?沈家那几个丫头是何反应?” 周嬷嬷垂手侍立在一旁,连忙恭维着说道:“能如何啊,一个个乖乖上了轿,只怕她们想谢娘娘都来不及呢,娘娘菩萨心肠,体恤沈家那几位孤女。陛下病着,您亲自过问她们的婚事,还给她们都指了京中数一数二的好人家,要说这排场,这体面,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份了。外头不知多少人要夸娘娘贤良呢。” 江雪凝闻言,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她端起手边温着的血燕盏,用小银匙轻轻搅动着:“唉,沈靖海含冤而死,陛下心里难受,本宫看着也心疼。许氏临去前那点念想,不过是想女儿们有个归宿。本宫代陛下分忧,自然要尽心尽力。” 周嬷嬷立刻会意,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娘娘说的是。这归宿嘛,自然是好的。只是……这好日子过不过得舒坦,就得看她们各自的造化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我这两天处处细问过了,那陆侍郎家规矩大,陆夫人又是出了名的严苛,原就让陆侍郎退了婚,如今又重娶进门,新妇还顶着孝,想必不会给好脸色。”周嬷嬷笑眯眯的望着江雪凝说得起劲。 “再说那霍将军人称活阎王,军营里都是糙汉子,常年在外征战,连面都见不到,可惜三小姐的婚事是皇上金口玉言许下的,不过裴家原就是个破落户,也没什么忌惮的。” 江雪凝起身将一旁趴着的狸猫搂入怀中,问道:“四皇子那边呢?” “四皇子殿下,自幼就无人在意,刚好那四小姐又是个臭脾气,两人凑一处,有的磨了,” “宁远侯府那位世子爷,可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那画舫花街哪个他不去?就沈五小姐那病歪歪的身子骨,去了也只能活活被气死。至于武安侯府,呵,苏侯爷那病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难说,六小姐嫁过去,怕不是要直接守寡?” 江雪凝听着,越发满意:“嬷嬷这话说的,倒像是本宫故意给她们找不痛快似的。” 她轻声叹着气,语调却没有半分歉意。 “本宫不过是成全她们母亲的心愿罢了。至于她们各自的福气深浅……那可不是本宫能左右的了。将军府倒了,她们这些孤女,能攀上这样的门第,已是天大的恩典,就该知足,安分守己才是。” 她放下狸猫,拿起旁边小几上一把精巧的玉剪,慢悠悠地修剪着一盆开得正艳的红梅。 锋利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小段旁逸斜出的枝桠。 “本宫只希望她们都懂事些。” 江雪凝的目光落在被剪断的梅枝上,眼神冰冷锐利,“可别像沈靖海一样,否则……” 她轻轻吹掉剪口处的一点碎屑,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这深宅大院里的日子,想要不好过,法子可多的是呢。” 周嬷嬷心领神会,躬身谄笑:“娘娘放心。奴婢会让人好好看着,绝不让娘娘您费心。” 殿内暖意融融,江雪凝继续修剪着那盆红梅。 唯有那被随意丢弃在地上的梅枝,昭示着沈家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第 4章 陆府 陆府内外到处张灯结彩,廊下挂满红绸灯笼,院中设着数十桌酒席,宾客盈门,喧声鼎沸。 府邸的厅堂轩敞,楠木柱上雕着精细的云纹,地上铺着团花地毯,处处彰显着官宦之家的气派。 请的宾客不多,但酒席间却不断传来几句碎语。 “听说这位沈家大小姐原就是要嫁进来的,怎么之前又给退了?” “你小声点,陆尚书就在那边,你不怕被他听见,人家府里的事与我们何干,小心祸从口出,引火上身,喝酒喝酒……” 那些闲言碎语被喧闹的劝酒声淹没。 新房内,沈清晏端坐在雕花婚床边,凤冠霞帔沉重地压着她。外面喜宴的喧闹声不断传来,可是她却毫无欢喜之意。 此刻陆砚卿应该正在前厅应酬宾客。按照礼数,他本该被灌得酩酊大醉,让人搀扶着进新房。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陆砚卿根本没饮几盏,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变低,只听喜娘在外头高声说着吉祥话:“新郎官来啦,祝二位新人琴瑟和鸣,早生贵子!” 陆砚卿没说话,从袖口拿出喜袋递给了守在门口的丫鬟和喜娘。 随后他抬手推开门,一股混着酒气的夜风灌了进屋内。 他站在门外,目光穿过摇曳的烛光,落在那个端坐在婚床上的身影上。 三年了,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沈清晏了,没想到今日在这样的情形下又失而复得。 沈清晏穿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盖头边缘缀着一圈细密的珍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陆砚卿亲自去沈家退了婚。 那时的沈清晏不知所措的站在庭院里,一身素衣,泪眼朦胧,不断的问着他为什么,最后只绝望的对他说:“陆砚卿,你走吧,我不纠缠你就是了,从今往后,你我永不相见。” 这句话,三年来无时无刻不在他耳边回响。 如今沈清晏就坐在那里,成了他的新娘。 陆砚卿脚步有些虚浮,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只觉得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剜心刻骨的痛楚。 他多想揭开那方盖头,仔仔细细地看看她,确认她真的就在眼前,确认这三年午夜梦回时的身影并非虚幻。 他想问她这三年过得好不好,想告诉她退婚那日他转身之后的悔恨。想将他暗中查到的所有真相,所有的不得已,全都剖白给她。 可是他不能。 他强迫自己恢复理智,随后克制住抖动的手,拿起喜秤,轻轻挑起绣着鸳鸯戏水的盖头。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沈清晏只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再次见到陆砚卿,他比从前更加雍容闲雅,脸上也多了些凌厉,光阴将他身上的少年气褪去,勾勒出更加分明利落的轮廓,他的眉眼依旧温润,却添了几分沉稳持重。 喜娘笑着递上交杯酒:“请新人饮合卺酒,从此夫妻一体,同心同德。” 陆砚卿接过酒杯,递给她一盏。指尖相触的瞬间,沈清晏微微一颤,两人依礼交杯饮尽,酒液灼喉,却品不出滋味。 礼仪既成,喜娘撒帐,说着“百年好合”“子孙满堂”的吉祥话,终于领着丫鬟们退下,留下新婚夫妇独处。 陆砚卿放下酒杯,目光扫过铺满红枣花生的婚床,沉吟片刻:“你连日劳累,好好休息。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今晚便宿在书房。” 沈清晏微微颔首,始终垂着眸。 陆砚卿走到门口,停顿片刻:“府中人事复杂,若有为难之处,可来寻我。” 门被轻轻带上,沈清晏这才缓缓松懈下来,自行取下沉重的凤冠。 镜中女子眉眼如画,却面无喜色。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五个妹妹,想起自己不再是镇国将军府的千金,想起已经家破人亡的沈家。 沈清晏以为这几年自己已经放下执念,可是心中却是方才盖头被挑起的那一瞬。 她以为她可以不在乎的。 从接到圣旨那一刻起,沈清晏就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交易,一个不得不栖身的屋檐。 她告诉自己,心早已随着爹娘的棺椁一起埋进了冰冷的黄土里,不会再为任何事疼痛了。 可为什么再见陆砚卿,她竟如此的难受。 年少时的沈清晏偷偷憧憬过的无数次的场景,穿着最美的嫁衣,嫁给心爱的少年郎。可 如今,梦中的少年郎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 而本该为她操办这一切,笑着送她出嫁的至亲,却已天人永隔。 直到现在,沈清晏强撑的坚强外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那个刚刚失去一切、害怕得浑身发抖的女孩,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允许自己短暂地为这一切默默流泪。 书房里冰冷刺骨,陆砚卿扯开婚服领口,任由夜风灌入。 三年前退婚那日,也是这般的寒意刺骨。 那年,他暗中查访三个月,发现赈灾银有蹊跷,八十万两银不翼而飞,而这笔帐可能与户部尚书王述有关,可还没等他找到证据,王述已经先发制人。 那一日,母亲王文音屏退左右,将一纸密函掷在他面前。 王述显然做好了后手,赈灾银两是由沈靖海的亲兵护送的,倘若他执意要去查那笔下落不明的八十万两银,那么沈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你自己看明白!”王文音的声音冷得像冰,“王述这是要一石二鸟,他既想除了不肯同流合污的沈靖海,又警告了正在查账的你。你若继续查下去,或是此时与沈家结亲,只怕明日那账册就会恰好在沈府被发现。王述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但凡牵扯其中,绝无善终。” 那一刻陆砚卿清楚地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选。 “沈家如今就是一口沸鼎,谁碰谁死。”王文音逼近一步,“王述已经派人暗示,若你此时与沈家划清界限,尚可保全陆家。若执意完婚,那么陆家和沈家,就只能等着满门抄斩了。” 那夜他枯坐至天明。 陆砚卿闭上眼,仿佛又看见沈清晏站在沈家祠堂前,白衣素履,看着他泣不成声的样子…… 账本至今下落不明,而沈家终究没逃过满门倾覆。 他悔恨自己当初的无能为力,未能护住沈家,如今清晏已经成为他的妻子,他定会护她周全,也该是让王述血债血偿了。 第 5章 出征 暮色四合,镇北将军府朱漆大门前两只石狮颈系红绸,檐下红灯高悬,喜乐声吹吹打打。 沈砺柔凤冠霞帔,盖头遮面,由喜娘扶着,一步步踏过铺地的红毡,跨过门阶下的火盆。周遭贺喜声却稀稀拉拉,多是礼官和奴仆的声音。这婚礼,排场是做足了,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气。 霍惊云并未现身,将军府只有管家和仆人。 正堂之上,红烛高烧,却空无长辈高堂。只设了香案,对着皇城方向磕了头,便算全了君臣之礼。喜娘脸上堆着笑,嘴里吉祥话不断,眼神却频频往外瞟,有些心不在焉。 “夫人,将军他军务紧急,实在抽不开身,您千万体谅……”管家上前哈着腰,话说的恭敬,只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话说的心虚。 沈砺柔没说什么,应答了两句便在喜娘的搀扶下进了院子,院子很宽敞,却空旷得有些过分。青石板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几株高大的松柏在寒风中挺立 “夫人,这里就是云帆阁,是您和将军的婚房。”喜娘一边扶着沈砺柔一边说着。 云帆阁门前侍立着一位嬷嬷,绷着脸,面上无笑,见沈砺柔来,嬷嬷对她行了一礼,声音平淡:“夫人,老奴姓赵,暂管此院事务。将军军务繁忙,尚未归府。您有何需求,可吩咐老奴。” 说完,便垂手退到门边的阴影里,不再发出丝毫声响。 沈砺柔应了一声,便被搀扶进房间。 “请夫人稍候,将军…想必快回了。”伺候的丫鬟声音细细的,带着怯。 沈砺柔有些奇怪,同样是将门,霍家与沈家却截然相反,沈家从不以规矩压人,也不会苛责下人,可是霍家却不一样,每个人都是各司其职,规矩森严,等级分明,下人不敢有任何逾越之举。看来这位霍将军驭下和治理军队一样。 沈砺柔端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笔直。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由昏沉转黑,更鼓敲过了一遍又一遍。 新郎始终未见。 既然霍惊云不在,她也不想死守着规矩,便自己掀开了盖头, 新房倒是处处精致,拔步床上悬着百子千孙帐,大红云锦被面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床边小几上摆着一对赤金合卺杯,旁边是剥好的莲子、花生。 梳妆台上甚至搁着一套崭新的胭脂水粉,装饰的很是别致周到。 沈砺柔走到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柳叶细眉,杏眼弯弯,眼尾上挑,透出几分英气。 凤冠的珠翠流苏在她额间轻晃,本该是新婚的美娇娘,可她却无一点笑意,父母血仇未雪,姐妹飘零,她却要在这陌生冰冷的府邸完成这场荒唐的婚礼。 坐了一会,贴身丫鬟云枝才来,沈家六个女儿的丫鬟都是自幼就跟在身边的,性情也是相似,出嫁之前,沈砺柔命云枝将自己从前爱用的兵器一律送到城外的庄子上去,打算不再用了,一来一去路上废了不少时间,因此她去了好半天。 云枝摸着脑袋走到沈砺柔身旁狐疑道:“奇怪,小姐,外头怎么一个人也没瞧见?” 沈砺柔眉心微蹙,也觉出不对,正准备唤人,只听见外头一阵异动,她自幼习武,听出来那是兵甲的声音,随即拎起裙摆推门出去。 “将军!边关急报!” 院外一个浑身寒气的亲兵踉跄冲入,单膝砸地,“将军,北狄精锐夜袭洺州!石城粮道告急!” 沈砺柔还未看清,只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院门口,周身披着寒气。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镇北将军霍惊云…… 霍惊云仍是一身玄甲未卸,皱着眉问:“对方规模几何?” “回将军,至少五千轻骑,装备精良” “即刻备马!”霍惊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声下令,“传令!骁骑营、玄甲营即刻整军,随我出城!命朔风确切敌方动向,一个时辰一报!延误军情者,军法处置!” 沈砺柔只能依稀看到影子,只见那高大的身影决绝地转身,大步流星,瞬间便消失在夜色里。 洺州…… 父亲被诬告,就是因为有人上书弹劾,说父亲在洺州准备叛乱,洺州城中有一支父亲的亲兵,如今下落不明,可是父亲怎么会在洺州预谋叛乱…… 沈砺柔知道洺州城里一定有人想要置父亲于死地,看来她必须得去洺州城一探究竟。 “云枝,你来的时候可曾有人见到你?”沈砺柔快速穿过走廊,回到翠华亭, “小姐,除了我入府时问了一个小丫头你在哪以外,府里还没人见到我。”云枝跟在沈砺柔身后,将门带上。 “云枝,我要跟着霍惊云的部队去一趟洺州,这几日你代替我留在府里,对外只说我犯了旧疾,脸上起了红疹,这几日无法见人,我进府时盖着盖头,也无人见过我的相貌,你须替我直至我归来,若有难处,就去寻长姐。” 沈砺柔解开婚服,换上一身紧窄利落的深青色胡服。腰束革带,脚踏便于行走的软底牛皮短靴。长发被她抬手三两下挽紧,用一根再普通不过的乌木簪牢牢固定住。 她走到桌前写下一封书信。 “明日一早你唤信鸽来,将这封信送到陆府,务必交到长姐手中,此事涉及沈家,你要万分小心,切莫被人发现,长姐看到此信定会护你周全。” “可是小姐,你一个人去太凶险了,我不能让你一人前去。”云枝有些担心的看着沈砺柔,她自幼就跟着沈砺柔一起习武练剑,未曾离开过分毫,如今让沈砺柔一人独自前往洺州,她实在放心不下。 “没事的,此行我必须得去,父亲为此蒙冤,我定要查出真相来,你放心,我一定安全回来。” 沈砺柔看着窗外,时间不早了,再不出发怕是要赶不上霍惊云的军队了。 “云枝,若有异相,立刻传信与我。” 云枝用力点头,眼眶湿润:“婢子明白!小姐您千万小心!” 沈砺柔不再多言,走到窗边。天色已近黄昏,暮色四合,为这偏僻的院落投下更深的阴影。她推开后窗,动作轻盈得如同一只夜行的猫,单手在窗棂上一撑,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身影瞬间融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她一路前行,竟到了裴府跟前,不知三妹怎么样了,明日一早长姐看到信封,定会与姐妹相商,希望大家都相安无事,沈砺柔不再想,继续摸着黑夜前行。 第 6章 心上人 沈映梧顶着红盖头,由喜娘搀扶着步入喜堂。 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她能看见身旁那人绯红喜袍的一角,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喜堂里宾客不少,却无甚喧哗。皇上金口玉言,让沈裴两家结亲,沈家如今处境微妙,这场婚事又来得仓促,京中各方都在观望。 进堂依礼下拜时,耳边传来身旁人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裴既明动作从容,举止得体, 礼成后,喜娘递上红绸,她握住一端,另一端被裴既明接过。红绸中间扎着大花,隔开了两人的距离。 新房里,红烛正旺,沈映梧只觉得心慌,心跳声在寂静的新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盖头下的视线有限,只能看见自己交叠的双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随后是门被推开的声响。沈映梧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一双黑缎官靴停在她面前。 “沈三小姐”声音清润温和,如同春溪潺潺。 她微微一怔。这声音她曾在校场远远地听过一次,那时裴既明受父亲邀请来府中做客,她在廊下偶然听见他与父亲论及边防策略,言辞精准,见解独到,又不失谦和。 那时的沈映梧不知道这人姓甚名谁,只是心中钦慕,让她不由自主的想去了解。 沈映梧自小就爱读书,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没有她未曾读过的,小时候姐妹们在外玩耍嬉戏时,她总爱独自窝在书房的一角,捧着一卷书静静。 她尤爱诗词,常常为了一句妙语而反复品味。 到了及笄之年,她在父亲好友李尚书的书案上偶然见到一纸诗稿。笔力遒劲,字迹清隽,诗中意境开阔,胸怀天下,却又不失文人雅士的风骨。落款处题着“既明”二字。她一眼便认出来了是他。 “这是新科状元裴既明的诗作。”李尚书见她驻足,便解释道,“此人虽年轻,却才识过人,陛下很是赏识。” 从那以后,她便留意收集裴既明的诗词文章。每得一首,总要反复诵读,细心珍藏。他的诗词字句间尽显胸怀与才情,并非寻常翰林只会吟风弄墨。让她不由心生向往。有时在宴席间听得旁人提起裴公子,她总会悄悄竖起耳朵,将那些关于他的只言片语仔细收藏。 如今,她竟真的嫁给了那个曾经只在诗文中相识的人,沈映梧不禁有些紧张,心中不知是何感觉。 盖头被轻轻挑起,沈映梧下意识地抬眸,正对上一双清明温和的眼睛。裴既明身着大红喜袍,身量挺拔,面容俊朗。他见她抬眼,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抹浅笑。 “裴...大人。”她轻声唤道,不自觉低下头。 裴既明将喜秤放到一旁,温声道:“今日礼仪繁琐,辛苦你了。可曾用过膳?” 沈映梧轻轻摇头:“还未曾。” 他转身从桌上端来一个描金红漆食盘,上面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小碗还冒着热气的燕窝粥。“我命人备了些吃食,你且用些垫垫肚子。” 她的确是饿了,从清晨梳妆打扮到如今夜深,几乎未曾进食。只是在新郎面前吃东西,未免…… 正犹豫间,裴既明已将食盘放在她身旁的矮几上,自己则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本书翻阅起来,体贴地给了她空间。 “多谢大人。”沈映梧向裴既明道谢,然后走到小几前,食盘上摆着几盘精致的点心,百合酥,如意卷,还有一碟莲蓉鸳鸯酥,旁边配着一小碗用红枣莲子熬制的甜羹。 沈映梧小口吃着点心,目光不时瞥向桌边的男子。裴既明神情专注,并未抬眼看她,让她得以放松些许。 待沈映梧用完,裴既明方放下书卷,回到床前,在另一端坐下。 “沈三小姐”他开口,语气温和,“我知你家中变故,嫁与我也是身不由己,今日起你我即为夫妻,我自会好好待你,我知你此刻心中或有不安,你既入我裴家,便暂且安心住下,若有需要,随时告知于我。” 沈映梧心中微动。他言语坦荡真诚,既给予她足够的空间和尊重,也不曾趁人之危,虚情假意。 “多谢裴大人。”她轻声回应,“妾身既已嫁入裴家,自当恪守本分。” 裴既明微微摇头:“不必勉强自己。来日方长,你我且慢慢相知相处,可好?” 她抬眼看他,见他目光清澈,神情温和,并无半点虚伪之意,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放松,终于露出笑颜:“好。” 裴既明注视她片刻,忽然道:“我读过你的诗。” 沈映梧讶然抬眼。她虽爱好诗书,但所作多为自娱,从未外传。 “那首《秋夜读史》,“烛影摇书卷,秋声入梦迟。”他轻声吟道,眼中带着赞赏,“意境清远,用字精妙。” 沈映梧没想到他竟会读过自己的诗作,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只觉脸颊微热:“拙作不堪入目,让大人见笑了。” “你不必过谦,你的诗即便是在翰林院也是卓尔不群的。”他的目光温和,“日后若有新作,不知可否共赏?” 沈映梧心中微动,轻轻点头。 夜渐深,红烛已燃过半。 裴既明从柜中取出另一床锦被:“今日劳累,你且安心休息。我在此榻上歇息便可。”他指着窗边的一张贵妃榻。 沈映梧怔了怔:“这如何使得...” “无妨。”他温和地打断,“今日礼仪繁多,想必你也乏了。好生休息才是要紧。” 她不再多言。这份体贴照顾在此时此地,胜过千言万语。 “多谢大人体恤。”她由衷道。 裴既明微微一笑:“歇息吧,明日还需拜见母亲。” 烛火被捻暗,只留一盏小灯。沈映梧躺在婚床上,裴既明则卧于窗边的榻上。中间隔着一道屏风,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三小姐…”黑暗中,他的声音传来,“府中有一藏书阁,收藏不少孤本古籍,你若得闲可随意取阅。” 她惊讶于他竟知自己喜好,随即想起自己曾在校场隔帘听他与父亲论事,或许他后来也得知了帘后之人是谁。 “谢大人。”她轻声回应。 “睡吧。”他温声道。 沈映梧闭上眼,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和室内另一个人的呼吸。命运在她最无助的时刻给了她重重一击,又似乎给了她一线温柔的光明。 红烛终于燃尽,最后一缕轻烟袅袅升起,消失在夜色中。 第 7章 对弈 四皇子萧允淮的府邸,相较于其他皇子的朱门广厦,显得格外清冷寥落。 正门只挂了稀疏的几节红绸,勉强点缀着门廊庭院,院里积雪未清,留着几行脚印。 宴席早已散场,只剩下几个仆从安静地收拾着正堂。 沈知沅从前就听过这位四皇子,他的母妃徐氏,曾以姿容清丽、性情柔婉一度颇得圣心。然而,她的恩宠并不长久,后宫新人辈出,帝王心思难测,徐氏渐渐感到圣眷疏离,加之深宫寂寞,心生郁结。 生产后,徐氏的情绪愈发不稳,常常神情恍惚,甚至偶有怨怼之言,引得皇帝更加不喜。 在萧允淮刚满百日不久的一个深夜,徐氏于自己宫中悬梁自尽,香消玉殒。 嫔妃自戕乃是大忌,盛怒之下,皇上迁怒于徐氏母家。徐家因此获罪,徐父被削去所有官职功名,徐氏一族凡有官身者皆被罢黜,贬为庶人,并流放至苦寒边疆,永世不得回京。一夜之间,徐家彻底倾覆。 而尚在襁褓中的萧允淮,在他出生之前,大皇子二皇子接连夭折,皇宫子嗣凋零,皇上也不忍心伤害自己的亲生骨肉,因此,萧允淮才得以活下来。 虽然心痛子嗣凋零,但皇上对这个新生儿实在喜爱不起来,于是从他幼时起便一个人养在行宫,负责照顾他的乳母、宦官,大多是被打发来的,本身就不甚得志,对于这个明显失宠又毫无前途的小皇子,自然谈不上多少真心和精心。 他们只确保萧允淮不饿死、不冻死,完成最基本的照料任务便算交差。鲜少有欢声笑语,对他有真正的关爱和互动。 因此,萧允淮从婴儿时期起,就生活在一种极其冷漠的环境中。 沈知沅知道,这样的人是很极端的,只是不知他这位夫君是极端的懦弱,还是…… 新房内,红烛高烧。 沈知沅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边,身上繁复的嫁衣压得她有些难受,她自行揭开了盖头,露出一张清艳绝伦的脸。 门轴轻响,被人从外推开。 萧允淮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身形清瘦颀长,面容俊朗,但肤色苍白,眉眼低顺,是有些不引人注目的存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酒气,并不浓烈。 瞧见沈知沅已自行揭了盖头,他脚步微顿,反手合上门。 “夫人,一路风雪辛苦了”萧允淮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些许歉意,“府中简陋,礼仪亦不周全,仓促之间,委屈夫人了” 沈知沅并未起身,只微微偏过头瞧他,眼尾轻轻一扬,声音里缠着一缕轻笑:“殿下这话就见外了。风雪再大,路总是人走出来的。至于委屈……” 她眼波流转,扫过屋内略显素淡的陈设,“臣妾倒觉得,清净有清净的好。” 她这话说得倒是直接,也不客套,萧允淮轻笑,走到桌边,斟了两杯温茶,将一杯递给她:“天冷,夫人喝口茶暖一暖。” 沈知沅抬眼看他,眼睛眯了眯,随后手微微抬起,却在即将触到茶杯的刹那突然收回。 “啪嚓。” 瓷杯应声落地,碎成几片,温热的茶水溅湿了萧允淮的袍角和鞋面。 沈知沅“哎呀”一声,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慌张,反而像裹了蜜似的软:“臣妾手滑了……殿下不会怪我吧?” 她说着,目光却直勾勾地落在他脸上,像是要从那温顺的皮囊里,勾出点别的什么来。 萧允淮的手仍停在半空,脸上那层温润的笑意像是静了一瞬。 随即他却已弯下腰,语气仍旧平和:“无妨,夫人没伤着便好。” 萧允淮甚至先检查了她的裙摆是否被溅湿,这才蹲下身,徒手去拾那些碎瓷片,动作细致。 “是我没拿稳,吓着夫人了。” 他收拾得专注,沈知沅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头那点玩味的试探,渐渐沉为一片幽暗的思量。 这人……当真如此滴水不漏? 她轻轻一笑,嗓音压得低了些,像羽毛搔过耳廓:“那便有劳殿下了。” “你无事就好。”瞧她似乎不是有心的,萧允淮没有说什么,又重新倒了一杯放在她面前。 沈知沅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这位四皇子,倒是比她想象中更加平静。 没有对新婚的期待,没有对将军府失势的轻视,也没有因自身处境而生的怨怼或卑微。 就像这府里的雪,安静地落,安静地化。 在这如此妥帖的平静之下,萧允淮到底还藏着些什么? 她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寂静:“殿下这里,倒是清净的很。” 萧允淮将收好碎片放在桌上,笑意浅淡:“我素来不喜喧闹,也没什么人来往,自是清静些,夫人若嫌闷,明日可让下人陪你说说话。” “跟下人说话有什么趣儿?”沈知沅眼梢微挑,话里像藏着钩子,“臣妾想听的……自然是殿下的话。不过,臣妾初来乍到,只怕会有失礼之处,府里的一切还是要仰仗殿下。” “我平日不甚管这些琐事,”萧允淮笑了笑,笑容浅淡,未达眼底,“你拿主意便好。”他顿了顿,像是才想起般,语气更加温和,“将军府之事……我深感遗憾。望你节哀,保重身体。” “多谢殿下关怀。父母已去,哀恸无益。活着的人,总要继续走下去。”沈知沅回完眼神暗了暗,忽然又想起了那件事。 那时她刚满九岁,随父亲驻守凉州。边关苦寒,却也自由。 直到那个黄昏,她贪看落日,骑马离营稍远,便被一伙流窜的狄人掳了去。 那是个浑身膻气、面目黝黑的狄人,将她扔在破败的土屋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粗糙的手捏住她的下巴,用生硬的官话嘟囔着“中原女娃,细皮嫩肉”。那时的沈知沅无比恐惧,但她也深知呼救无用,若想还有一线生机,那便只能靠自己。 就在那狄人解着腰带,松懈下来的瞬间,沈知沅摸到了发间那根银簪。绝望到了极致,反而让她催生出一种异常的冷静。 她记得父亲说过,喉颈是要害。 于是没有犹豫,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银簪狠狠刺入对方暴露的脖颈! 温热的血喷溅在她脸上,那狄人双目圆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随即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沈知沅没哭也没叫,她迅速扒下对方沾血的皮袄和头盔,套在自己身上,又抓了把土抹在脸上,趁着夜色,模仿着狄人士兵走路的姿态,混出了那片临时营地。 直到看见远方军营的火光,她才脱力地跪倒在雪地里,剧烈地干呕起来。 自那以后,她便知道,眼泪和恐惧换不来生路,唯有比敌人更狠、更冷静,才能从绝境中撕开一条口子。 萧允淮静静看了她片刻,缓缓点头:“你能如此想,甚好。”他移开目光,似是有些疲惫,“夜已深,安置吧。” 他率先走向床榻,开始自行解下繁复的喜服外袍。 沈知沅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这个男人,温和,平庸,甚至有些孱弱,是所有人口中那个无足轻重、可以轻易忽视的四皇子。 可她不信。 能在波谲云诡的皇宫中平安长大成人的皇子,绝无真正的简单之辈。 她走上前,声音娇弱:“殿下今日也乏累了,早些休息也好。” 红帐落下,掩去一室烛光,也暂时掩去了各怀心思的探究与算计。 夜很长,他们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 8章 小药罐子 喜庆的锣鼓声渐行渐远,喧闹了一日的宁远侯府终于安静下来。 沈晚棠端坐在婚床上,大红盖头下的视线所及只有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 一天繁琐的婚礼流程几乎耗尽了她全部力气。从清晨梳妆,到如今独坐在这陌生房间,一切都像一场模糊的梦。 门外响起一阵嘈杂脚步声,夹杂着年轻男子带着醉意的笑语。 “行了行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就别耽误谢兄入洞房了!”一个声音嚷道。 “就是就是,谢世子今晚可要怜香惜玉,听说新娘子身子可娇弱得很...” 话音未落,就被一个慵懒带笑的声音打断:“啰嗦什么?本世子还能不懂怎么对待美人?”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又迅速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声。 沈晚棠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袖,听见一个脚步声向自己靠近。那步子不算稳,带着七八分醉意。 接着,盖头被一杆玉如意轻轻挑开。 沈晚棠抬头,只看见一张极其张扬的脸。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桃花眼此刻因为酒意和笑意微微眯着,眼尾上挑,鼻梁直挺,看人时总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轻佻意味。 这就是她的夫君,宁远侯世子谢临渊。京城无人不知的纨绔子弟。 谢临渊身量很高,穿着大红喜袍也掩不住那股子落拓不羁的少年气,嘴角微微上翘,即便不笑也自带三分笑意,此刻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坐在床上的新娘。 “唔~沈家五娘。”他开口,声音懒散,“果然如传言所说,是个病美人。”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无礼。沈晚棠垂下眼帘没有回应。 谢临渊似乎也不指望她回答,轻笑一下,转身走到桌前,自顾自倒了两杯酒。 “合卺酒。”他将其中一杯递到她面前,嘴角噙着笑,“规矩还是要走的。” 沈晚棠正要接过,他却突然收回手。 “等等,”他凑近一些,眯着眼打量她苍白的面色,“你这身子,能喝酒吗?别一杯下去就倒了,传出去还以为本世子虐待新妇呢。” 距离拉近,沈晚棠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面容。眉目如画,面容姣好,沈晚棠终于知道含情脉脉是什么样的了,眼前这人就是如此。 “少饮一些无妨的。”她轻声回答。 谢临渊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回应,但还是将酒杯递了过来。两人手臂交错,饮尽了杯中酒。酒液辛辣,沈晚棠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啧,就说你不行。”谢临渊拿走她手中的空杯,语气轻佻,“好了,礼成。你现在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妃了。” 他退开几步,歪在旁边的榻上,长腿随意伸展,整个人像是没骨头般倚着,上下打量她一番。 “说来你们沈家姐妹真是有意思,一天之内全嫁出来了。”他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京城趣闻,“你大姐嫁了户部侍郎,二姐嫁了镇北将军,三姐四姐又是状元郎和皇室,就连你六妹都进了侯府,倒是你——” 他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嫁了我这个全京城公认的纨绔,可曾觉得不如姐妹,有些委屈?” 沈晚棠安静地听着,这个问题不好答,无论说什么都可能得罪人。她最终只是轻轻摇头:“皇恩浩荡,天命难违,妾身不敢委屈。” “不敢?”谢临渊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低笑一声,“那就是确实委屈了。” 沈晚棠抿唇不语。 谢临渊忽然站起身,朝床铺走来。沈晚棠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他脚步一顿,嘴角一勾。 “放心,本世子虽然风流,但还不至于强迫一个病弱美人。” 说着,他直接从床上抱起一床锦被和一个枕头,铺在了不远处的软榻上。 “床让你睡。”谢临渊背对着她,声音带着无所谓的态度,“我可不想明日一早听说宁远侯世子新婚夜就把新娘子欺负病了。” 沈晚棠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这似乎和传闻中那个任性妄为的纨绔子弟不太一样。 “这...于礼不合...”她迟疑道。 谢临渊已经铺好了床,回过头来,眉梢一挑:“怎么?想让我睡床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我倒是不介意,只是你……” “妾身睡榻上就好。”沈晚棠一慌,急忙打断他,站起身就要往软榻走去。 可她起得太急,一天未好好进食加上劳累,眼前突然一黑,身子晃了晃就要倒下。 只是预想中的摔倒没有到来。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的腰,稳住了她的身形。 谢临渊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边。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酒气,混合着衣料上一股淡淡的檀香。 “你这身子骨,实在是太弱了,就你这样还要跟我争?”他嗤笑,语气却不如之前那般轻佻了。 沈晚棠站稳脚步,微微挣脱他的手臂,轻声道:“多谢世子。” 谢临渊收回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转身从桌上端来一盘糕点:“一天没吃什么吧?喏,先垫垫肚子。” 沈晚棠确实饿得厉害,看着那碟精致的点心,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斯文秀气。谢临渊就抱臂站在一旁看着,也不说话。新房内一时只有红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用完两块糕点,沈晚棠感觉好了许多。她抬头,正对上谢临渊的目光。他很快移开视线,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漫不经心。 “既然进了侯府,以后就安生过日子。”他走向软榻,懒懒地躺下,“我这人好相处,只要你不给我添麻烦,我也懒得管你。至于其他...” 他侧过身,背对着她:“你只需记得,在外人面前做好世子妃的本分即可。私下里,随你的便。” 这话说得明白,划分了两人之间的界限。 沈晚棠沉默片刻,轻声道:“妾身明白了。” 烛火被熄灭了几盏,只留一对红烛继续燃烧。沈晚棠和衣躺在宽大的婚床上,望着陌生的帐顶,毫无睡意。 软榻方向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谢临渊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悄悄侧过身,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向软榻上的人。他面向她这边躺着,容颜在朦胧光影中显得柔和了几分,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闭着,长睫投下浅浅阴影。 这一刻,他看起来不像传闻中那个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反倒像个无害的邻家少年。 沈晚棠轻轻叹了口气。未来的路会如何,她不知道。家变突如其来,婚姻身不由己,她所能做的,只有尽力活下去。 夜色渐深,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软榻上的谢临渊却悄然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毫无醉意。他静静望着床上背对他侧卧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良久,他轻笑一声,低声唤出了她的名字: “沈晚棠...…” 随后他重新闭上眼,睡了过去。 第 9章 侯爷 武安侯府和宁远侯府相隔很近,沈晚棠和沈若宁入府的时间差不多,只是宁远侯府热闹喧哗,而武安侯苏云舟久病缠身,因此略显冷清。 侯府的庭院深深,青石板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花木,回廊曲折,檐角飞翘,处处显露出侯府的庄重与典雅。 沈若宁顶着沉重的凤冠,由喜娘搀扶着,耳边的喧嚣声渐渐散去,她被引着坐在了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婚床上。 过了一会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四十余岁的嬷嬷,面容严肃,衣着比寻常仆妇精致许多。 “夫人安好,老奴姓钱,是侯爷的乳母,府里人都称一声钱嬷嬷。” 那嬷嬷开口,声音不高却极其威严,“夫人既已入府,有些规矩需得知道。侯爷病体虚弱,受不得惊扰,这东苑是侯爷静养之所,夫人平日行动须得轻声细语,不可大声喧哗,不可疾走奔跑,尤其不可擅自进入侯爷居住的西厢。” 沈若宁在盖头下撇了撇嘴,但还是温顺应答:“谢嬷嬷提点,我记下了。” “侯爷今日身子不适,不能来行合卺礼了,还请夫人见谅。” 沈若宁自己掀开了盖头,瞧了一眼面前的嬷嬷,低声问道: “侯爷病得很重吗?”她想起她五姐姐也是常年卧病,深知病人之苦。 钱嬷嬷见她自行掀盖头,眉头微蹙,但仍恭敬回答:“侯爷那边自有人照看,好好静养即可,夫人不必担心。” 沈若宁点头,目光却好奇地打量着房间。武安侯府的装饰典雅却略显冷清,不似她从前在将军府,有父母,有姐姐,总是欢声笑语的。 “我能去看看侯爷吗?”她站起身,凤冠上的珠翠随之晃动,“我五姐姐也常年服药,我懂得怎么照顾病人。” “不可。”钱嬷嬷立刻阻拦,“侯爷需要静养,不喜人打扰。夫人今日也劳累了,请早早安歇吧。” 沈若宁还想说什么,但见钱嬷嬷态度坚决,只好暂时作罢。丫鬟们上前为她卸下繁重的头饰和嫁衣,换上一身轻便的红裙。 待钱嬷嬷和丫鬟退下,沈若宁却在婚床上坐不住。她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侯府的走廊幽深漫长,只有几盏灯笼在微风中摇曳,四下寂静得不像是个新婚之夜。这与她想象中的热闹喜庆相差甚远,今日她们六个姐妹同日出嫁,其他姐姐的洞房花烛夜也该是这般冷清吗? 忽然想起父母,沈若宁只觉得心头难受,一场变故让她失去亲人,嫁为人妇,姐姐出嫁前对她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可像从前在府里一般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要遵侯府里的规矩。 甩开愁绪,沈若宁决定不为难自己。从前在府里她都喜欢和五姐姐睡在一块,但是现在不行了,沈若宁只觉得无聊透顶,既然嫁过来了,总得知道夫君病得如何。她悄悄推开房门,溜了出去。 侯府很大,她小心翼翼地穿过回廊,不确定该往哪里去。不远处,只见一栋小楼还亮着微光。 “这侯府还真是大,路弯弯绕绕的,那小楼,不会就是侯爷住的地方吧。”沈若宁自言自语,提起裙摆悄悄向小楼走去。 越接近小楼,越是寂静。院子里种着不少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沈若宁想起五姐姐的院落也是这般,终年弥漫着药味,不禁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夫君生出一丝同病相怜之感。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窗下,试图从缝隙中窥视室内情况。忽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夫人在此做甚?” 若宁吓了一跳,转身看见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站在不远处。他身形挺拔,面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看不真切。 “我、我想看看侯爷。”沈若宁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于是胡编乱造了起来,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是?侯爷的医师吗?” 男子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算是。侯爷已经歇下了,夫人请回吧。” “侯爷病得重吗?”沈若宁走近几步,关切地问,“我能不能明日来看他?我会很安静的,绝不吵闹。” 男子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顿了顿才回答:“侯爷需要静养,不喜人打扰。” “可是我是他的妻子啊。”沈若宁不解地偏着头,“妻子照顾生病的丈夫,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男子又是一阵沉默,最后只道:“夜已深,夫人请回房休息。侯府规矩多,夫人还是安分些好。” 这话若是别人听了,或许会觉得是警告。但沈若宁天生乐观,只当是对方关心自己,于是笑道:“那你一定要好好医治侯爷,他是我夫君,新婚夜我不能见他,但总要关心关心他的病情,从前我在府里总是照顾我五姐姐,若有需要,你便来找我。” 男子轻笑了一声,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多谢夫人好意。我送夫人回房吧。” 沈若宁虽然还想再多问些关于侯爷病情的事,但也看出对方不欲多言,只好点点头。在男子的陪同下,她回到了新房院外。 “就送到这里吧,我知道路了。”沈若宁转身对男子笑道,“还未请教医师尊姓大名?” 月光下,她这才看清对方的面容。男子年纪约莫二十二,眉目清俊,但脸色有些苍白,身姿挺拔。 “姓苏。”男子简短的答。 “苏医师。”沈若宁行礼,“日后侯爷的病还请多费心了。” 男子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若宁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总觉得这位医师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回到新房,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着那位病重的侯爷,想着已逝的父母,想着分散在各处的姐姐们,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那栋亮着微光的小楼里,刚才那位“苏医师”正站在窗边,望着新房的方向,指尖轻轻敲着窗棂。 “这小姑娘,还真是有趣”他低声自语,嘴角牵起一丝弧度。 苏云舟转身走向书案,没有半分病态,步伐稳健,身姿挺拔,眼底深处却藏着迷雾重重。 夜更深,武安侯府重归寂静,苏云舟有些好奇,或许这个突如其来的婚姻,不会如他想象的那般乏味。 第 10章 请安 翌日清晨,丫鬟叩门声响起。 “少夫人,该起身了,夫人那边等着敬茶呢。” 屋内,沈清晏早已醒来,正对镜而坐。镜中映出一张清丽却略显苍白的脸,眉眼间带着一丝倦意。 一个穿着淡绿色比甲、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正小心翼翼地站在沈清晏身后,她是陆府的丫鬟,名唤青黛,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圆脸,此刻手里捧着一把乌木梳子,眼神怯生生的从镜子里觑着沈清晏的侧脸。 沈清晏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镜中自己,目光无神,过了一小会,她才回过神来,起身准备请安。 她已梳洗妥当,选了件不甚扎眼的浅碧色锦缎袄子,领口上缀着一圈白狐毛,配月白长裙。衣裙上仅有织由竹叶纹,乌发绾起,发髻上只簪一支通白的玉兰簪,耳边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通身上下素净典雅,既不失礼数也不过分招摇。 装扮妥当,沈清晏起身,略略整理了一下衣袖。陪嫁丫鬟月夕为她披上一件同色的斗篷,主仆二人这才出了房门。 门开时,陆砚卿已等在门外。他换了一身月白常服披着一件玄狐大氅,身姿挺拔。 “昨日休息得可好?”他问,目光在沈清晏的脸上停留一瞬。 “尚可。”她轻声回应,垂下眼帘。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廊下还有些未化开的雪,踩起来吱吱作响。 踏入正院厅堂,里面已坐了不少人。主位上,陆家主母王文音端着茶盏,仪态端庄,下首坐着几位姨娘和年轻辈的妯娌。见他们进来,所有目光霎时汇聚,带着打量和审视。 一旁的丫鬟已经备好了茶盏。 沈清晏与陆砚卿并肩跪下。陆砚卿先奉茶:“母亲请用茶。” 王文音接过,抿了一口,脸上露出微笑:“好。”目光随即落到沈清晏身上。 沈清晏垂眸,双手捧起另一盏茶,举过头顶,声音平稳:“儿媳沈氏给母亲敬茶,母亲万福。” 王文音并没有立刻去接。她打量着沈清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过了小会,她才慢悠悠地接过茶盏,指尖碰了碰杯壁,便放下了:“嗯,起来吧,既进了陆家的门,往后就是陆家人了。我们陆家是书香门第,规矩重,不比你们将军府松散随意。你既为嫡媳,更需谨言慎行,恪守妇道,早日为陆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这话语里的敲打意味明显,厅内安静下来。 沈清晏神色未变,正要开口,身旁的陆砚卿却先一步出声。 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强硬:“母亲,清晏初来,许多事尚需慢慢熟悉。陆家的规矩,儿子日后会慢慢同她讲。至于子嗣之事,顺其自然便好,不急在一时。” 王文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似乎没料到儿子会当场驳她的话,维护新妇。她瞥了陆砚卿一眼,语气淡了些:“规矩立身,自是越早明白越好。砚卿,你平日公务繁忙,内宅教导之事,便不劳你费心了。” 她重新看向沈清晏,语气不容拒绝:“这样吧,清晏,从明日起,你每日辰时到我房里来,我先教你些管家理事的规矩,也无需多久,三个时辰便好。你刚来,许多事不懂,需得用心学。” 每日立规矩三个时辰,这分明是刻意磋磨。 陆砚卿眉头微蹙,再次开口:“母亲,三个时辰未免太为难了,清晏她……” “母亲说得是。”沈清晏清亮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陆砚卿的话。她微微抬眸,看向王映文,神态恭敬“儿媳确实该好好学学。母亲愿意亲自教导,是清晏的福气。” 王文音面色稍霁,却听沈清晏继续道:“只是听闻母亲近年来为家中事务操劳,精力不济。既然要学,光站着听规矩怕是收益甚微,反倒累母亲多费口舌。不如这样,明日儿媳过去时,请母亲允准,将府中近三个月的账本一并交给儿媳对照着学看,也好更快知晓家中用度细则,若遇不解之处正好请教母亲,方能真正为母亲分忧,而非徒增母亲劳累。” 她语速平稳,态度恭顺,提出的要求却直指掌家之权,这绝非简单立规矩能比。 王文音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下去,盯着沈清晏:“账目繁杂,你刚接触,怕是看不懂,反而添乱。” “母亲放心,”沈清晏接口,语气依旧谦和,“儿媳在娘家时,母亲也曾教导过些许中馈之事,看过些田庄铺面的账目。既然为嫡媳,自然是要学会管账之事,也好早日为母亲分忧,儿媳虽愚钝,但细心些,总能学得一二。若有错漏不当之处,母亲随时指点责罚,儿媳绝无怨言。” 陆砚卿站在一旁,看着沈清晏不卑不亢地将母亲的刁难巧妙挡回,甚至反将一军,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诧异,又像是别的什么。他这次没有再开口,只是静观其变。 王文音被将了一军,当着众人的面,若再不允,倒显得她刻意刁难新妇,她沉默片刻,扯出一个笑:“既然你有这份心,那便看看吧。明日辰时,莫要迟了。” “是,清晏多谢母亲。”沈清晏敛衽行礼。 敬茶礼毕,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 走出正厅,陆砚卿与沈清晏依旧并肩而行,却无话可说。 行至回廊拐角,陆砚卿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向沈清晏。 “账目之事不易,你要小心谨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似乎缓和了些许。 “不劳陆大人费心。”沈清晏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声音疏离而客气,“内宅小事,妾身自行处理即可。” 陆砚卿的话噎在喉间“陆大人?”他微微蹙眉,对于这个称呼有些不悦,看着她又恢复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模样,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理由去跟她说,最终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个转向书房,一个径直回东院,再一次分道扬镳。 沈清晏回到雪竹居里清理书籍,陪嫁的丫鬟月夕匆匆忙忙的推门进来“小姐,不好了,这是二小姐留下的。”她手里拿着信封,急匆匆的递给沈清晏。 沈清晏张开信纸,眼眶一震,这是沈砺柔留下的信: 长姐亲启 霍惊云出征有异,我疑其中有诈,须潜入军中查探。 已令云枝扮作我称病卧榻,勿使人近身探视。此事关乎沈家安危,切莫声张。 还请长姐替我周旋,万勿让霍家疑心。 砺柔。 第 11章 探望 “没什么。”看着绮果身上的血腥,几人连忙摆手,他们自然不会觉得那血腥骇人,毕竟星际为了培养战斗意识,任何游戏在杀怪的时候都会被溅一身血迹,3分钟后才会消失,更不要说真实度百分百的野外训练场了。 到了六点的时候,甄灿烂看了一下时间,吓的赶紧收拾东西去奶茶店里头。 这些金色地脉普一飞出,就会被那天黑龙道源虚影所吞噬,身上的龙鳞就会有一枚变成金色。 而这数百年来,在幽冥之塔‘死’的学生,大多都是另外有人人为的。 伽音神王一声惨叫也被毁灭当场,其他的神王随着惨叫消失在众人的眼前,所有人都没有留下神魄,但正在战斗的众人,丝毫没有人注注意到这一点。 “智鑫?是你!”塞楞额咧嘴大笑,疾步赶了上去,一把握住冲过来的智鑫的手,激动不已。 “既然龙门主如此客气那我就不再推辞了,好,这把仙剑我收下,如果以后有什么用到我东罗殿的地方,门主尽管开口我东罗殿定当效力。”公孙海接下仙剑又客气两句。 在星际,虽然没有和里那样传承断绝只能吃营养液,但是也差不多,毕竟星际人口太多,能种植的星球却那般少,蔬菜水果比起肉类更加奢侈。倒是肉,因为星际中很多星球上都生活着各种凶猛的异兽星兽,肉类倒是并不缺。 “呵呵,抓你的人可是一个仙帝级别的顶尖高手,不要说你就是师父也不是人家的对手,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不要责怪自己。”张祥轻言安慰道。 麦斯和娜塔莉亚有点不甘,但对视一眼也同时撤出战斗,就算他们的攻击能够擦破对方的皮肉,可对于这个体型来说,就算再多的皮外伤也达不到致命的级别。 她抬起头看到身旁蒋彤殷切的眼神,她抿了抿嘴,还是没有说出拒绝,默默翻着剧本。 谷雨说着在键盘上敲了敲,轻易调出了之前斯若一家遭车祸的视频。 “本座不后悔今日决定,但你,可能要后悔。”凌月似笑非笑地看着云音。 区区一个试炼,如果她都要通过杀队友或者放弃队友来通关,万一在现实中遇到类似的困境,她也能这么做吗? 裴秀秀看向大门口,是村里的一个姐姐在喊自己,这个姐姐比她大两岁,现在她很少跟村里的孩子玩,两人之间的关系只能说是一般般。 如电池更换可能导线问题,还有囊袋感染问题等等,必须得慎重对待。 将神识探入测试玉中,测试玉中心会亮起红线,达到极限后,红线所到的位置便是神识的极限。 对于斯若来说,飞机上的设施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倒是忽略了这个问题,这么说大叔的目标不是他们。 扑克脸?你的扑克脸就这?这世上有把酸奶直接喷别人脸上的扑克脸? 见公孙仁这么一说,燕无边几个心中顿时凉了,个个撅着嘴,眼眸之中也流露出了一丝失望的神采。 忆往昔狰狞岁月,不堪回首。但就是这些不堪回首的过去,却能一次又一次的在这种场合把他们逗乐逗高兴,逗的忘记了爱情的伤疤以及社会对自己无情的伤害。 尽管不愿意与陆柏等人待在一起,但是与华山弟子在一起也不是长久之计,曲非烟见林寒召唤,还是走到他旁边。 难道是聚灵金符的效果,可自从聚灵金符跑到丹田之后,自己一直没有受过伤,也就无从知晓,它是不是还有治疗的功能。 当天的事情,就这么在整个学校的喧闹中流逝了。直到第二天,所有人才惊然发现,时态,朝着失控的方向越远越烈。 “水灵木是一种丹药的辅料,他生长的地方有着另外一种毒物,木真阳已经中毒了,他自己也清楚,他将毒素逼到了肩膀,另外他的左臂也骨折了,可见他为了妹妹甘愿付出什么代价,太难的了。”秦若叹了口气说道。 就这一点,便要比林寒高出一筹。林寒虽然也能做到这一点,但还是比不了东方不败这般的圆转自如,匆忙之间,东方不败甚至是做到了不带一丝斧凿的痕迹、不带一丝烟火的气息。 最后唐婉决定跟秦若接近,这不怂恿这寇月来拜见秦若和上官清妃了。 翻墙的雷声是越来越大,太多的人都在等着的雨到底有多大。由于翻墙一直没有对外公告具体的营业时间,所以一时之间众说纷纭。 习惯了做别人的狗,对自己的同胞耀武扬威,表面光鲜内心黑暗,就是这类人的最佳写照。 人多,也便热闹了,各种口音都有,各种消息争先恐后的钻进耳朵。 方舟愣愣的看着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三岔路口。在这条路口的四周,到处是奇形怪状的山石。不知在何处,时不时的传来野兽的嚎叫声,夜深人静,这声音是那么的清晰,令人毛骨悚然。 怪癖教授他们,是在第一层冲向首席长老实验室时被困在这里的。 谁也没想到:大红莲骑士团明明在保护特使,但特使却突然从背后袭击总司令贝列!? 柳诗妍剧烈地喘着气,同时对付上百人,纵使她内功深厚,也是颇有疲惫,趁着那些人围着自己转圈,她迅速平静下来,一边调息运气,一边寻思对策。 雨果不会认为这些球员比第一年的球员好管理,现在球队大了,也许什么样的鸟也会冒出来了。 胖一点的人手脚被紧紧的按住,好一通猛打,直到他皮开肉绽,连声讨饶。 第 12章 布局 内室光线被厚重的窗帘滤过,昏昧如同黄昏提前降临。空气里残留着药草的清苦气息。 “云枝,你先起来,小心隔墙有耳,你细细与我说,究竟发生了何事。”沈清晏扶起云枝,将她往内室拉。 云枝有些慌张,肩头颤抖“昨日,二小姐听说霍将军的军队要去洺州,便说要去为老爷找到真相,随后让我扮作她,只称旧疾发作,脸起红疹,随后便让信鸽传信给您。” 沈清晏的心一沉,洺州叛乱、霍惊云紧急出征、沈砺柔铤而走险混入军中、往后信鸽传讯,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父亲沈靖海蒙受“洺州通敌”之冤,如今洺州再乱,镇北军前往,这其中必有蹊跷,沈砺柔的冲动并非全无道理。 可是洺州,那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她……她孤身一人,怎么混进去的?军中查验何等森严,她以为……”沈清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却又不得不强自压抑,生怕隔墙有耳。 云枝慌忙摇头,泪水浸湿了面纱,紧紧贴在脸上:“奴婢不知,二小姐只说她有办法,让奴婢只管守好这里,她说辅兵营人员混杂,或许…或许能寻到机会鱼目混珠,大小姐,奴婢劝过的,可二小姐那性子,您知道的,她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沈清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已经冷静下来。恐慌无用,更解决不了问题。砺柔已经走了,她这个做姐姐的,必须稳住后方,做好部署,也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云枝,你听好,从现在起,直到二小姐平安回来,你就是沈砺柔。是镇北将军府抱病在身的将军夫人。” 云枝紧张地点头。 “第一,你这病要做得十足。对外只称旧疾复发,脸起红疹,不便见人,除了我派来的心腹,任何人不得近身探视,饮食药物皆由你信任之人经手,绝不可假手他人!” 沈清晏目光灼灼,“霍惊云不在,府中眼线未必干净。你要防着有人借探病之名,行查探之实。” “是,大小姐,奴婢记住了。”云枝用力点头,努力记下每一个字。 “第二,若有人强行探视,或旁敲侧击,你便用纱幔遮严实,只推说大夫嘱咐不能见风,过了病气不好,若是问起军中或洺州的事,一概推说不知,只言养病期间不通外事。” 沈清晏微微颔首,“莫要让人觉着你太好说话。将军府势大,但你毕竟是将军夫人,该有的架子也要端起来几分,尤其对下人。” “云枝明白。” 沈清晏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会定期来看你,替你打掩护。若有人起疑,尤其是霍府的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至于信鸽……”沈清晏眸光微凝,“将军府目标太大,绝不能落在府里。我会在城中安排一处稳妥之地接收。一旦有消息传来,你必须第一时间,不惜任何代价,送到我手中。明白吗?” “明白!奴婢拼死也会做到!” 沈清晏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云枝,我知道你害怕,但如今我们没有退路可言。守住这个秘密,就是守住砺柔的生路,也是守住我们,沈家的将来,此刻大半系于你身。” 云枝的眼泪涌了上来:“大小姐放心!奴婢的命是夫人捡回来的,若是没有夫人,我早就饿死在街头了,夫人救我一命还让我陪着二小姐一同长大,奴婢这辈子都是沈家的人!奴婢会守在这里,就算死,也要护沈家周全!” 沈清晏心中酸涩,拍了拍她的肩:“多谢。” 将所有细节反复叮嘱确认后,沈清晏才稍稍松了口气,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和略显凌乱的发丝,将脸上的焦灼与惊怒尽数敛去,恢复原本的平静。 她走到外间,对守候的赵嬷嬷叹了口气,语气担忧:“嬷嬷也看到了,妹妹这病……来得凶险,又怕见了风不好。还需静养些时日,劳烦府上多费心照料,一应需求,尽管来陆府寻我。今日我便先不打扰她歇着了。” 赵嬷嬷连声应下,态度比之前更恭敬了几分。 沈清晏带着月夕,慢慢地走出镇北将军府。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马车旁,陆砚卿的车驾已经等候在那里,他负手立在车边,似乎正望着街道尽头出神,听到脚步声,才转过头来。 沈清晏低头,事发突然,她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利用他,原本不想再与他有何交集,可现在,她又不得不面对他。 “看过了?二妹情况如何?”他问道,目光落在她脸上,虽如往常温和,但却带着审视。 沈清晏微微垂眸,掩去所有情绪,声音里带着疲惫与忧虑:“多谢挂心。病得是不轻,脸上起了疹子,见不得风。”她假意的轻轻叹了口气,“只得让她好生静养,过几日我再来看她。” 陆砚卿沉默片刻,道:“既如此,安心静养便是。你也勿要过于忧心,伤了自身。” “嗯。”沈清晏低低应了一声,扶着月夕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轻轻一晃,开始驶离镇北将军府。狭小的车厢内,空气似乎比外面更加滞涩沉闷。 沈清晏靠着车壁,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尽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仿佛真的因忧心妹妹而倦极。但此刻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陆砚卿就坐在她对面的软垫上,隔着不过三尺的距离。 她突然的计划并不周全,不知道陆砚卿会不会有所怀疑。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惯于用冷静外表掩饰内心脆弱的性格。 今日她主动提出要来将军府,本就有些突兀,虽说姐妹情深是很好的借口,但…… 一旁的陆砚卿此刻正盯着闭目养神的沈清晏,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着。 沈砺柔的性子跳脱泼辣,与沉静如水的沈清晏截然不同。霍惊云才出征洺州,沈砺柔就犯旧疾,这时间也太过巧合了。 沈清晏方才在将军府内停留的时间不短,出来时,虽然脸上带着忧色,但那眼底深处的慌张,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她绝不仅仅是因为妹妹生病而忧虑。一定还有别的事。是什么事,需要她亲自跑这一趟?甚至……利用了他陪同前来打掩护? 车轮滚动,载着表面平静、内里却已暗潮汹涌的两人,驶向陆府深宅。 而此刻,远在数百里之外,通往洺州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庞大的镇北军队伍如黑色的洪流般沉默前行。在队伍中后段的辅兵营里,一双明亮的眼睛透过人群的缝隙,正盯着前方那杆迎风招展绣着“霍”字的帅旗。 第 13章 潜入 天色未明,寒意刺骨,镇北军已开拔。尘土飞扬中,一支队伍沉默而迅疾地向北疾行。 沈砺柔从镇北府赶过来时,军队正在集结开拔,火把缭乱,人喊马嘶。 还有许多被临时征调来的民夫,拖着粮车、器械,乱哄哄地跟着队伍。这些人大多互不相识,只是被官府匆匆召集而来。 沈砺柔心念急转,在地上抓了一把土,胡乱的抹在身上,快步走向一群正被小吏呼喝着排队的民夫。 “名册都快对不上了,后面的赶紧跟上!”一个小吏头也不抬地吆喝着。 趁那吏员低头查看名册的间隙,她压低声音对排在最末的一个老汉道:“老伯,我哥刚才被军爷叫去前面扛旗了,让我顶他的位置,怕误了时辰吃军法!” 那老汉昏昏沉沉,只瞥见她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和焦急的神情,又被小吏催促,便含糊地应了一声,往前挪了挪。 沈砺柔立刻缩进队伍里,深深低下头。那吏员抬头粗略点了人数,大致对得上,便不耐烦地挥手:“快走快走!跟上前面!” 战事紧急,征调混乱,多一个少一个人,根本无人细究。 就这样,她混入了这支负责运送杂役的辅兵队伍。出城后,走了小半时辰,才有军官过来分发粗糙的号衣,并粗粗登记名册。 轮到沈砺柔时,她哑着嗓子报了随口胡诌的“沈二”。登记的文书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就算记下。 辅兵营人员繁杂,流动性大,这种简陋的登记只为大致计数,无人核实身份。 沈砺柔套上那件宽大破旧的号衣,彻底融入了这群灰头土脸的人群中。 她微垂着头,刻意放缓步伐,模仿着周围男子的姿态。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锁定了前方那匹玄色战马。 霍惊云前往洺州恰好合了沈砺柔的意,她必须去军营,那里或许有父亲蒙冤遇害的线索,亦能就近看清她这位无比陌生的夫君,在这场变故里,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虽说恨意谈不上,但怀疑与警惕已如蔓草缠绕心头。 沈砺柔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了将军府,如同水滴汇入河流。 霍惊云端坐马上,背影挺拔,冷硬的铁盔遮住了他所有神情,他治军极严,队伍除了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竟无一丝杂音。 “看什么看!快走!”身后押队的校尉粗声呵斥,鞭子虚甩一下,带起风声。 沈砺柔立刻收回视线,专心脚下。 她必须小心,绝不能在此刻被发现。 随着队伍一直前行,沈砺柔忽然觉着不对,刚刚匆忙,怎么会用了沈二这个名号,自己本身就是沈家二小姐,倘若这个名号被霍惊云听到,难免他不会怀疑自己,沈砺柔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行军整日,夜幕降临才扎营。 篝火点点,伙夫抬出滚烫的粥食。沈砺柔领了属于自己的那一碗,沉默地蹲在角落,慢慢吞咽。目光却不离中军大帐。 帐帘挑起,霍惊云走了出来,几名将领跟在他身后,正听他低声吩咐什么。火光照亮他冷峻的侧脸,那神情如同冰封的湖面,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似乎感觉到了沈砺柔的目光,眼睛扫过营区,恰与沈砺柔未来得及完全躲闪的视线撞个正着。 沈砺柔心头一凛,立刻低头,佯装喝粥,心跳如鼓。 那目光太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 好在霍惊云并未停留,很快便转身回了大帐。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手心里已是一片湿冷。 次日午后,前方遇小股溃兵,带来了更糟的消息:洺州附近地形复杂,北狄游骑神出鬼没,已有好几支运粮队遭袭。 军中气氛愈发凝重。霍惊云下令加快行军速度,同时派遣更多斥候前出侦察。 辅兵营的任务也变得繁重。可是在辅兵营,根本没有机会了解前线的事,更不要说单独行动,沈砺柔正发愁着低头帮忙检查粮车绳索,忽听一阵骚动从队伍前方传来。 “将军令!需善骑射者十人,即刻编入前锋斥候队!” 一名传令兵骑马奔来,高声喊道。 人群里一阵细微骚动,却无人立刻应声。谁都知道,此刻充当前锋斥候,必然九死一生。 沈砺柔指尖一顿。 机会。 她压下心头翻涌,在传令兵第二次呼喝时,猛地抬起头,声音压得低哑:“我去。” 周围目光瞬间聚拢过来,带着惊异。传令兵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粗壮汉子,他勒住马,上下打量着沈砺柔清瘦的身形,眉头紧锁。 “你?”他语气里满是怀疑,“瞧你这身板,还没长弓高吧?叫什么名字?哪一营的?” “沈二,辅兵营新补的。”沈砺柔低头回答。 传令兵嗤笑一声,引得周围几个士兵也看了过来。“小子,斥候队要的是能打仗的,不是去送死的。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连铠甲都撑不起来,别说骑马射箭了。” 旁边一个老兵插话:“王头儿,这时候就别挑三拣四了,有人去就不错了。” 传令兵却不理会,围着沈砺柔踱了半步,目光锐利如刀:“箭术如何?别说大话。” “箭术……尚可。”沈砺柔思索了一下,低头回答道。 “尚可?”传令兵皱眉,显然不满,“这不是儿戏!” 沈砺柔尚未回答,身后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 “让他试试。” 沈砺柔背脊一僵。 原本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可以向前一步,不曾想霍惊云来了,自己绝对不能在他面前露出马脚。 霍惊云不知何时策马近了,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将军!”传令兵连忙行礼。 霍惊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探究,只有纯粹的审视和衡量。 “拿弓来。”他命令道。 一把硬弓递到沈砺柔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 手感熟悉却又陌生,她已经许久未拉弓射箭了,父亲教导拉弓的情景在她脑海里不断浮现。 “那里。”霍惊云环顾四周,指向约莫百步外一株孤树上悬着的断枝。 沈砺柔望去,随后引弓,搭箭,弦如满月,手指一松。 “嗖——” 箭矢破空而出,轻轻擦过那截枯枝,将其碰落。沈砺柔故意收了力气,箭锋微偏,让那截断枝只是摇晃着坠下。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呼。 沈砺柔算得精准,既要让他看见自己尚有天分,足够资格进入前锋斥候,又不能让他有所察觉。 霍惊云看着落地的断枝,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脸上并没有什么波澜。 “编入斥候队。即刻出发。” 说完,他勒转马头,转身离去。 沈砺柔放下弓,手心被弓弦勒得微微发烫。她看着那冷硬的背影,混着复杂心绪的某种决心,悄然沉入眼底。 她握紧了拳,转身走向前来接引的斥候兵队长。 第 14章 初见 斥候队与辅兵营判若云泥,没有片刻停歇。 马蹄声踏碎荒原的寂静,风声呼啸过耳际。沈砺柔紧伏在马背上,感受着熟悉又陌生的颠簸。 队长是个黑瘦精悍的老兵,叫赵成,他曾是霍惊云亲兵,因伤转调斥候,治军如铁,寡言少语。他对上头塞来的沈砺柔不置可否,只严厉扫过一眼:“跟紧些,多看少问。误了事,便是军法处置。” 沈砺柔点头,缰绳紧紧握在她手中。不需要多言,行动是最好的证明。 旁边副队长钱老爹,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嗤笑一声,显然不看好这看似清瘦的新兵。 一个名唤“猴子”前路斥候突然打出手势,示意前方有敌情。 众人迅捷散入枯草土坡之后。 远处,一队约十人的北狄游骑正懒散靠近,像是例行巡界。 赵成眼神锐利,低声道:“摸清底细,别打草惊蛇。”几名老斥候如狸猫般悄无声息滑下马背,匍匐向前。 沈砺柔却眯了眯眼。她注意到那队游骑侧翼的一名骑兵,马鞍旁挂着的不是寻常的弯刀,而是一把造型奇特的劲弩。 她曾听父亲麾下老匠人提过此物,造价高昂,非北狄寻常游骑所能配备。 这种弩射程极远,威力惊人,若是让他们再靠近些,进入弩箭范围,自己这边毫无遮蔽的人马就会成为活靶子。 不能等。 她猛地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你干什么!”赵队长低吼。 沈砺柔已摘下背上硬弓,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猛地窜出荒草丛,径直朝着那队游骑的侧翼冲去。 此举无异于自杀。北狄游骑立刻发现了她,呼喝着拔转马头,那名持弩的骑兵也慌忙去取弩箭。 风刮过脸颊,沈砺柔的心跳如擂鼓般敲在胸腔,眼神却从容不迫。 距离风速以及马速在她脑中瞬间计算清晰。沈砺柔抬手,将弓拉满,箭去似流星。 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名刚举起劲弩的北狄骑兵手腕被一箭洞穿,弩箭脱手落下!几乎在同一时刻,沈砺柔的第二支箭已搭上弓弦,她听风辨位,反手向侧后方一甩,一名欲偷袭的游骑喉头中箭,轰然落马。 瞬息之间,两名敌人失去战力。北狄人的阵脚微乱,赵成此刻已反应过来,虽惊怒于沈砺柔的擅自行动,却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怒吼道:“上!” 其余斥候如猛虎出闸,冲杀过去。 战斗结束得很快。这支北狄游骑本就松散,遭此突袭又失了先手,很快被歼灭。 打扫战场时,气氛有些凝滞。猴子凑近检查那柄劲弩,倒抽一口冷气:“好家伙,真是破甲弩!要不是沈二,咱今天都撂这了。”钱老爹收刀入鞘,复杂地看了沈砺柔一眼,没再吭声。 赵成黑着脸走近,胸膛起伏:“沈二!军令如山,谁准你擅自行动!”沈砺柔抹去颊边血渍,平静回应:“赵队,那是破甲弩。再近五十步,我们藏身的那片草坡就挡不住了。” 赵成语塞,他岂会不识此弩厉害?军规与战果在他心中激烈碰撞,最终只恶狠狠道:“再有下次,军法处置!”话虽严厉,却未再深究,转身仔细查看那具弩机,心中对沈二的判断已悄然改变。 回到大营,此事自然瞒不住。猴子将缴获的破甲弩的情况如实上报。很快,中军传来命令:“沈二,去见将军。” 中军大帐内气氛肃穆,火把燃烧发出噼啪轻响,霍惊云坐于案后,正聆听身旁一位青衫文士的低语。此人是将军幕僚,姓韩,叫韩明谦,面容清癯,眼神透着一股精明。他注意到进来的沈砺柔,目光微闪。 这是沈砺柔和霍惊云第一次正式的见面。也是沈砺柔第一次看到霍惊云的脸。 他生得极为俊朗,却并非文人般的温润,眉峰锐利,鼻梁高挺,唇线薄而紧抿,只是那双眼睛,此刻低垂着,掩去了所有情绪,仿佛深潭寒冰。 许久,霍惊云才放下舆图,抬眼看向她。 “擅自出兵,违反军令。”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却在这安静的帐内格外清晰,“按律,当杖责二十。” 韩明谦的气息微微一紧。 沈砺柔沉默着,垂着眼,没有辩解。从前父亲在时,就同她说军规如铁,纪律严明,擅自行动乃是违抗军令,按律当斩,霍惊云只是杖责,已经罚得很轻了。 沈砺柔不抬头也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在她身上寸寸刮过。 霍惊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帐内只余火声。“念你初犯,临机果决,破敌有功。”他话锋一转,冷硬依旧,“功过相抵。下去吧。” 韩明谦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沈砺柔倒是没想到,霍惊云就这么轻易放过她了。 “是。”沈砺柔应声,行礼,转身退出大帐。 直到走出很远,重新感受到外面清冷的空气,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后背的衣料,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怪自己鲁莽,取了沈二这个名字,霍惊云既然能做一军之长,定然不会疏忽大意,若是他寻人去查自己的身份,那么…… 沈砺柔握了握拳,将那一丝心悸压下。 无论他知不知道,她已踏出了第一步,便是覆水难收,纵有悔意也难回头,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回到斥候队营房,气氛微妙。钱老爹递过一碗热水,瓮声道:“小子,箭法不错,只是这胆子也忒大了!” 猴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沈二,今天多亏了你,那弩箭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赵队那边……” 正说着,赵成掀帘进来,目光扫过沈砺柔,沉声道:“沈二,今日之事,下不为例。但从明日起,你编入前锋侦骑组,由老爹带着。”钱老爹咧嘴一笑:“得令!小子,跟着老爹我,有肉吃!” 沈砺柔知道,她初步赢得了在这支精锐队伍里的一席之地。 然而,霍惊云那座冰山,以及他身边那位看似温和的幕僚,都提醒着她这一路一定举步维艰。 眼下,还是要想办法,怎么样才能打探到消息,如今这样混在军营中也不是长久之计,得要和姐妹们商议一下才行。 第 15章 问安 沈映梧醒来时,屋内炭火早已熄灭,寒风从窗缝吹进来,冻得人鼻尖发麻。她呵出一口白气,看着那白雾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屏风那侧早已空无一人,贵妃榻上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裴既明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离开。 沈映梧自行更衣,选了件昌荣色夹棉襦裙,外罩一件丁香色素面比甲,仅以一支羊脂白玉簪绾住半束乌发,簪头雕着朵小巧的茉莉。衣裳虽厚,却仍抵不住冬日清晨的寒意,她不觉拢了拢衣襟。 房门轻响,裴既明推门而入。他今日穿着苍青色直身,领口露出一圈雪白的里衣,外罩一身墨色斗篷,肩头带着从外头沾染的寒气,发梢似乎还沾着未化的霜粒。 “醒了?”他语气平和,目光在她单薄的衣衫上停留一瞬,“母亲那边已遣人来问过两次,该去请安了。” 沈映梧微微一怔,忙道:“是我起迟了。” “无妨,外头天寒地冻的,不急于一时。” 早膳简单用过,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廊下积雪虽已扫净,却仍凝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脆响。 寿安堂里暖得发闷,药气混着檀香。裴老夫人蒋满春裹着厚实的缠枝纹棉褙子,歪在铺了毛皮的暖榻上,两个丫鬟正跪着为她捶腿。 蒋满春年轻时容貌清丽,但确是庐州出了名的厉害人物,嫁给了裴既明的父亲裴润,有一年裴润染了风寒,蒋满春心疼银钱,不肯延医用药,硬生生将病拖重,没过多久裴润便病入膏肓,撒手人寰。 蒋满春守了寡,带着年幼的裴既明四处漂泊,什么粗活脏活都干过,也正是在那市井底层挣扎求生的岁月里,养成了她锱铢必较、贪利现实的性子。 “儿子给母亲请安。” “儿媳给母亲请安。” 蒋满春眼皮半抬,目光像刀刃在沈映梧身上审视了一圈。 “到底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小姐,”她声音沙哑,金镯在炕几上磕得脆响,“请安的时辰都比旁人晚些。莫非还要我这老婆子候着你?” 裴既明神色未变,唇角甚至噙着一丝浅笑,语气恭敬却:“母亲教训得是。是儿子思虑不周,想着天寒路滑,让映梧用了些热食暖身再来,免得冻着反而让母亲担心。没想到耽搁了时辰,儿子向母亲赔罪。” 蒋满春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忽又扯出个笑:“罢了,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也难免。听说你昨日嫁妆只抬进来十六箱?你们镇国将军府嫁女,就这般寒酸?” 堂内霎时一静。连捶腿的丫鬟都放轻了动作,不敢抬头。 这十六箱嫁妆看似简薄,实则是沈家获罪后,宫中那位有意保全颜面,特意按旧例赏下的,虽说数量不多,可也不缺名贵之物,沈家突逢大变,能保住这些已属不易。 裴既明蹙眉:“母亲,沈家……” “没问你!”蒋满春斜睨儿子一眼,又转向沈映梧,“怎么,哑巴了?” 沈映梧吸了口气,声音仍保持平稳:“家中变故,仓促之间确有不合礼之处,让母亲见笑了。” “见笑?”蒋满春忽然拔高声音,“我是心痛!娶个媳妇半点助力也无,倒要白白养着!既明如今在朝为官,交际应酬哪样不要银钱?你倒好,带着这几箱破烂就进了门!” 话说得极其难听。裴既明脸色沉了下来:“母亲!这话说的过分了。” “我过分?”蒋满春猛地坐直身子,手指几乎戳到沈映梧眼前,“你瞧瞧她这模样!穿得比我这老婆子还素净,不知道的还当我们裴家刻薄了她!摆这副丧气脸给谁看?” 沈映梧垂眸站着,任由那指责劈头盖脸砸下来。鼻腔里充斥着浓郁的香烛味,闷得人发慌。 “从明日起,”蒋满春喘了口气,重新歪回去,“每日卯正过来伺候我用膳,辰初理账,午间盯着厨房,晚间歇前要来回事。”她声音透着冷,“裴家不养闲人,懂么?” “是。”沈映梧低声应道。 “声音大些!没吃饭么?” “是,母亲。”她提高声音,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蒋满春这才似满意了,挥挥手像赶苍蝇:“下去吧,看着就心烦。” 退出寿安堂,冷风一吹,沈映梧才觉出背心一层冷汗。方才屋内炭气太浓,此刻冷热交激,她忍不住偏头轻咳了两声。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墨色斗篷忽然落在肩上。 她讶然抬头,正对上裴既明的目光。他不知何时解了自己的斗篷,此刻只着一件直身站在寒风里。 “天冷,”他语气依旧平淡,“穿着吧。” 那斗篷很长,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住,面料是上好的缎子,触手微凉,内里却暖意融融,染着淡淡的书墨清气。 “多谢大人,”她低声道,“我不冷……” “穿着。”他打断她,目光扫过她冻得微红的指尖,“母亲的话,不必放在心上,父亲早逝,她一个人将我拉扯大,很不容易,但这与你而言,并非是忍气吞声的理由,因此不必理会母亲无理之处。” 沈映梧点头,拢紧斗篷,暖意渐渐驱散了寒意。两人默默走了一段,他始终落后半步,恰好为她挡去穿堂风。 行至岔路,他停下脚步:“我要去书房。藏书阁在东路第二进院子,你若得闲可自行前去。” 她点头应下。看着他转身离去,肩头只剩一件单薄直身,很快消失在廊角。 沈映梧站在原地,紧了紧身上过大的斗篷。 她依言寻到东路第二进院子。藏书阁是座二层小楼,推门而入,淡淡的墨香与旧纸气息扑面而来。书架林立,整齐地排列着各类典籍。她指尖抚过书脊,看到不少珍本孤本,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取下一本《诗经》,倚窗而坐。 阳光透过窗纸,柔和地洒在书页上。方才的委屈与难堪,在这一刻渐渐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裴既明站在门口,手中捧着个手炉:“该用午膳了。” 她这才惊觉时辰已晚,忙起身道:“我这就去伺候母亲用膳。” “不必,”他淡淡道,“母亲那边我已说过,说你正熟悉府中册簿,午膳就各自用吧。” 他将手炉递给她:“注意保暖。” 沈映梧接过手炉,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她抬头想道谢,却见他已转身离去。 午后,她依言在府中走动,熟悉环境。裴府院落不少,却显得有些空旷,下人也不多,处处透着节俭之气。想到老夫人的话,她心中渐渐明了。 晚膳时,裴既明来到她院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虽不奢华,却精致可口。 “府中厨子原是母亲从老家带来的,手艺可能不合京城口味。”他说道,语气依旧平淡。 沈映梧微微摇头:“很好了。” 用膳间,两人话语不多,却也不显尴尬。饭后,他起身告辞:“我还有事要忙,你好生休息。” 沈映梧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寒月当空,满地清辉。 回到屋内,她摊开纸笔,沉吟片刻,落笔写下一首小诗。写罢,她看着墨迹未干的诗句,轻轻叹了口气。 这裴府深院的日子,方才开始。 第 16章 试探 “我说话你听到了没有!你如果再不出去,我就报警了!”她声音拔高,盯着宫赫,声音里带着惊恐。 陆华大惊失‘色’,赶紧启动超能力,一层防御光膜及时笼罩在他身上。这些‘射’过来的物品应声碎裂,但碎片却不依不饶地再次攻击目标。陆华虽有防御膜护身,并没受到伤害,却被这阵势吓得哇哇大叫,抱头鼠窜。 烈日玩家的阵容颇为强大,几乎是倾巢出动,这几个主力玩家身后密密麻麻一大片,已经看不出有多少玩家了。 是魔析带着她回来的,她闭目在魔析的怀里,面容精致,却满身的鲜血,像是破碎的娃娃一般,甚至连呼吸都轻不可闻,虽我早知会是这样的结局,却还是被那景象刺得心中生疼。 三天时间,她必须处理好黑祈军一切势力,于清华在被他接回来后,已经利用自己以前在朝中的威信,召集了一些旧的部下和他亲身教导的门生。 残阳似血,花隐言独立在桥头湖畔,轻舟沿边。他吹抚着一根竹笛,笛声哀怨悠长,悲切之声顿显,猿啼杜泣。 第二遍比起第一遍在加固时间上少了一半左右,和上一次相比,青水和沧海明月之间没有那么的尴尬了。 这一点戏,众官员和夫人们都大吃一惊。范明前和她身旁的丫环雨前的脸都腾得涨红了。明前心头积蓄的怒火猛得蹿上了顶门,差点当场拂袖而去。楼外落座的崔悯也诧异地扭过头看向公主。 “三间瓦房,前后菜园子,还有猪圈,对了,狗窝算吗?”李辉很上道地配合着韩笑的测试。 拓跋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一个搓手可得的王位,这个黑脸猫竟然不要?徐铮的所作所为实在是颠覆了她的认知。 “贝贝!”宝贝也看见了,赶紧把贝贝给拉过来,然后道:“佳豪对不起,贝贝太调皮了!”他居然把葡萄汁抹到了莫佳豪的裤子上,在上面留了两个大大的手印。 “爸,我不同意这事!如果我一辈子不结婚,妹妹是不是也一辈子不嫁了?!”蓝成哲瞪着眼道。 可是他们面前却摆放着一个在混乱地带很难见到的煤油炉子,此刻炉子中燃着火焰。 徐铮干笑不已,还真被陌依这丫头给猜中了。那一夜就是他无耻的撒了佛佛跳的药粉,所以才有了今日,不然他与金玲,不过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要硬说认识,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对象罢了。 这时,凌阳的手肘碰到了一个半软半硬的东西摆在自己身侧,凌阳颤巍巍地抬起手机顺光看去,只见一条长长的白布单盖着一个长条形的物体,常识告诉凌阳:这似乎是一具死尸。 有人为了炫耀,有人为了享受高科技,不管为了什么,他们都纷纷聚集在了实体店门口,等待店门正式打开。 时速3000:又说傻话了不是?毕竟咱俩住得这么近,说不定今天出门就会碰见。 宋教授虽然说这亡灵唱给自己的挽歌仅仅是传说,可听在风君子耳中却让他后背直冒凉气。因为他昨天夜里真的听见了这种传说中地挽歌。 “一个武皇二阶,想在武皇五阶的高手面前逃走?呵呵,苗师妹,你又在这里异想天开了!”听到苗水依的话,楚轩还未回答,那楚玄顿时就冷笑起来。 “你的意思是说,你能保证怨煞上了你的身后,你却能安然无恙?”杨天骢愈加惊异。 这一刻,他像是来自神界,并不属于凡尘,通体没有一丝杂质,由道台到血肉,不断的变化,越发的晶莹了。 她抬起头,这才看到救了自己的居然是个黄发碧眼的外国男人,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泳裤,露出结实虬劲的肌肉。 当孟古青故意让他一子诱敌深入,窃喜的福临以为可以乘胜追击,却是连连大败,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一招即中,连杀一大片,并将那些吃掉的子一颗颗地捡起来。 想到这里,风君子立刻做了个决定,他要再去一趟鬼胡同,一定要找到飘飘好好的问一问。 鼓声隆隆,后面周泰、蒋钦、孙贲、吕岱四员虎将引领着身后逆袭的江东兵马在江面之上劈波斩浪,直直的追着黄射与张允的船只。 南宫无心三人的双眼中除去志在必得的炽烈火热之外,还有着森然冷意。 于心兰说,“没事儿,无非就是和丁力帆那个王八蛋打了一架!”她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讲来听听!”宋痒面上现出喜色,看他神情,可能也想到了什么。 第 17章 梅花 天刚刚亮,将婚房的陈设一点点勾勒清晰。 沈晚棠醒来时有一瞬恍惚,不知身在何处。直到看见软榻上那个背对她侧卧的身影,昨日的记忆才纷至沓来。 软榻上的人动了动,谢临渊坐起身,墨发微乱。他瞥了眼窗外,语气慵懒:“什么时辰了...” “回世子,已经辰时了,侯爷和夫人已在厅中等候敬茶。” 谢临渊慢声一应,径自起身更衣。几个丫鬟端着洗漱用具进来,沈晚棠的贴身丫鬟木香也跟在后面,见到自家小姐安然无恙,明显松了口气。 “小姐...”木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您昨夜可好?” 沈晚棠轻轻点头,由着她伺候梳洗。另一边,谢临渊已经收拾妥当,他今日穿了件墨色暗纹锦袍,衬得身姿挺拔。此刻正漫不经心地理着袖口,朝这边瞥了一眼。 木香替沈晚棠梳妆,选了一支素净的银簪子。谢临渊踱步过来,打量一眼,从妆匣里拣了镶玉步摇递过来。 “戴这个。”他语气随意,“侯府的世子妃,打扮这么素净干嘛。” 沈晚棠微微一怔,接过步摇。木香连忙为她簪上,玉簪衬得沈晚棠更加清丽脱俗。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廊下积雪未扫,沈晚棠小心翼翼的走着,担心滑倒。谢临渊走在前面,步履从容,似乎并未留意身后人的状况。 侯府的廊庑曲折,几株红梅破雪而出,映着湛蓝天空,煞是好看。 谢临渊大步走在前面,忽觉身后没了动静,回头一看,见沈晚棠落在后面几步,正微微喘气。他停下脚步,挑眉看她。 “走不动?”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要不要本世子背你?” 几个随行的丫鬟小厮低头忍笑。沈晚棠脸颊微热,轻轻摇头:“不必,我跟得上。” 她加快脚步,不料踩到积雪滑了一下,险些摔倒。谢临渊不知何时已折返她身边,稳稳地扶住了她。 “笨。”他吐出一个字,却并未松开手,反而让她搭着自己的手臂,“扶着。” 他的手温暖有力,沈晚棠犹豫片刻,终究没有挣脱。 厅堂内暖意融融,宁远侯与夫人已端坐主位。侯爷面容慈祥,侯夫人眉目温和,见他们进来都露出笑意。 侯爷名唤谢怀安,是皇后的胞弟,侯夫人姓林,字玉山,二人膝下只有一子,也就是谢临渊。 “给父亲、母亲请安。”谢临渊随意行礼,姿态潇洒不羁。 沈晚棠跟着行礼奉茶。谢怀安接过茶盏,温和道:“既是一家人了,不必拘礼。往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同你母亲说。” 林玉山笑着点头,接过茶盏时仔细端详沈晚棠,柔声道:“好孩子,瞧这身子单薄的。往后定要好生调养,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厨房去做。” 沈晚棠轻声应了,心下稍安。 谢临渊在一旁把玩着玉佩,闻言挑眉笑道:“母亲这般说,倒显得儿子一定会亏待了她似的。” 林玉山嗔怪地瞪他一眼:“你若是懂得体贴人,我与你父亲也少操些心。” 说笑间,敬茶礼成。谢怀安有公务先行离去,林玉山留下沈晚棠说话。 “临渊性子跳脱,若有怠慢之处,你多担待。”林玉山语气慈爱,“他虽爱玩闹,心地却是好的。” 沈晚棠垂首应声。谢临渊在一旁听得无趣,指尖轻叩桌面。 林玉山不管谢临渊,转头对沈晚棠说道:“听说你自幼体弱,如今既为谢家妇,当时时注意身子,也好早日给侯府开枝散叶。” 谢临渊忽然插话,语气懒散:“母亲放心,儿子定当好生照料棠儿,保管她白白胖胖的,早日给您添个孙子。” 一声“棠儿”叫得自然亲昵,让沈晚棠不由侧目。谢临渊朝她眨眨眼,桃花眼里漾着笑意,仿佛在说“配合些”。 林玉山瞪了儿子一眼,却也没再多言,只示意丫鬟奉上见面礼,盒子精致,里头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玉镯。 敬茶礼毕,两人一道回去。 “在侯府你只管放心,父亲母亲好相与。”他语气随意,并没有回头。 沈晚棠轻轻点头:“妾身知道。” 园中红梅映雪,暗香浮动。谢临渊信手折下一枝,在指尖转着玩。 行至梅林深处,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她,忽然将那朵红梅插在她发间,端详片刻,笑道:“人比花娇,可惜脸色白了些。” 谢临渊挑眉,嘴角噙着笑,“你既然嫁了我,我自然会好生待你。只要...”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你乖乖做你的世子妃,不给我添麻烦,咱们相安无事,可好?” 见沈晚棠愣住的模样,谢临渊嗤笑一声,继续前行,速度却放慢了些。 “侯府规矩不多,”他背对着她,语气随意,“平日无事不必来寻我,各自清净。” 沈晚棠轻声应下。木香在一旁欲言又止,被她轻轻摇头制止。 行至岔路,他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今日无事,自己熟悉熟悉环境。” 说罢不等回应,径自转身往另一条路走去。墨色衣袍在雪地中格外醒目,很快消失在梅林深处。 木香这才低声道:“小姐,姑爷他...” “无妨。”沈晚棠轻声打断,目光掠过手中红梅,“回去吧。” 行至一处连接东西两处院落附近的梅香台,看几株白梅开得正好,与积雪几乎融为一色,清冷别致。沈晚棠不觉驻足多看了一会儿。 恰在此时梅香台走出一人。那人身着靛蓝色直缀,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身形清瘦,气质沉稳,眉眼间与谢临渊有几分相似。 他见到沈晚棠,似乎也微微一愣,随即脸上便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这位定然是新入府的嫂嫂了。小弟谢纪凛,见过嫂嫂。” 他的温和有礼与谢临渊那玩世不恭模样截然不同,让沈晚棠原本有些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她微微颔首回礼:“二弟不必多礼。” 谢纪凛起身,目光地落在沈晚棠略显单薄的衣衫上,语气带着责备,却是对着旁边的下人说的:“这冰天雪地的,嫂嫂初来乍到,身子又弱,你们这些跟着的人,也不多提醒着添件斗篷?若是着了凉,如何向兄长交代?”他言辞恳切,俨然一副维护兄嫂和睦的模样。 沈晚棠忙道:“不怪她们,是我自己不觉得冷。” 谢纪凛这才将目光转回沈晚棠脸上,笑容温煦:“嫂嫂宽厚。只是兄长性子疏阔,有时难免顾及不周,还请嫂嫂多体谅。”言语之间,似乎对谢临渊颇为理解,又隐隐透出对沈晚棠处境的关心。 他顿了顿,又道:“小弟方才从外面回来,得了一罐上好的紫苏姜茶,最是驱寒暖身。稍后便让下人给嫂嫂送去。嫂嫂初入侯府,若有什么不习惯,尽管差人来找纪凛。大哥事务繁忙,些许微末小事,小弟或可代劳。” 沈晚棠垂眸,虽仍保持着警惕,但面对如此诚挚的善意,也不好全然拒绝,便轻声道:“二弟有心了,多谢。” 谢纪凛再次含笑行礼,态度谦逊:“嫂嫂客气了。那小弟就不打扰嫂嫂赏梅了,先行告退。”说完,他侧身让开道路,姿态恭敬地目送沈晚棠离开。 直到走出很远,沈晚棠还能感觉到那道温和的视线落在背上。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位庶弟,虽然温和有礼,可为何让她觉得有些奇怪,许是他过于周到体贴了些,让沈晚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回到院落,木香忙着收拾箱笼。沈晚棠倚窗而坐,望着窗外积雪出神。那枝红梅搁在案上,暗香幽幽。 午后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谢临渊的声音随之传来。 “晚膳不必等我。” 他路过窗前,似乎朝里瞥了一眼,但未停留。墨色衣袖一闪而过,脚步声渐远。 木香悄声道:“姑爷这是要出门?” 沈晚棠垂眸不语,指尖轻轻拂过红梅花瓣。 窗外又飘起细雪,轻轻覆盖了院中足迹。 第 18章 奇怪 天光未大亮,沈若宁便醒了。 侯府的床铺太过柔软,锦被太过暖厚,反倒让她睡得不安稳,醒来时,眼角还带着些许湿意,梦里她又回到了将军府,听见父亲洪亮的笑声和母亲温柔的呼唤。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两个丫鬟端着热水和布巾悄声走进来。她们动作极轻,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见到沈若宁已坐起身,微微一惊,连忙行礼。 “夫人醒了?可是我们吵到您了?”其中一个圆脸丫鬟小声问道,神色有些惶恐。 “没有没有,是我自己醒的。”沈若宁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踩在铺着绒毯的地面上,“侯爷今日身子可好些了?我能去请安吗?”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圆脸丫鬟斟酌着回道:“回夫人,侯爷一向起得晚,且需要静养,平日不见人的。” 她顿了顿“另外,老夫人日前去城外山上敬佛祈福,尚未回府。管家特意吩咐了,夫人您今日不必往主院请安。” “我知道了”沈若宁起身。 “不过,我是他的夫人,不是别人。”沈若宁故意曲解着话,一边自己动手拧了布巾擦脸,一边眨着眼睛笑,“我就去看一眼,保证安安静静的,绝不吵他。” 丫鬟面露难色,却也不敢强硬阻拦这位新夫人。 梳洗完毕,沈若宁换上鹅黄色家常襦裙,发髻简单挽起,插了支桂花簪。明丽动人,陪嫁丫鬟星雨悄声进来,见她又要出去,忍不住低唤:“小姐……” 清晨的侯府更显寂静,廊下积着一层薄薄的霜,寒气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凭着昨夜的记忆,朝着那栋独立的小楼走去。一路上遇到的仆从皆垂首避让,神态恭谨却疏离,整个侯府仿佛一张绷紧的弓,处处透着小心翼翼的压抑。 小楼外的草药畦上也覆着一层白霜,几株耐寒的植株绿意顽强。楼门紧闭,窗外不见人影。 沈若宁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门。 等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昨夜那位钱嬷嬷探出身来,见到沈若宁,眉头立刻蹙起:“夫人,您怎么又来了?侯爷还未起身,需要静养。” “嬷嬷,我就隔着门问声好也不行吗?”沈若宁踮起脚尖,试图从门缝里窥视室内,“我担心侯爷的身子,昨夜睡得好吗?咳嗽可厉害?用了早膳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钱嬷嬷一时语塞,只得道:“侯爷一切安好,不劳夫人挂心。夫人还是请回吧,早膳会送到您房里。” “那我等侯爷起身再来。”沈若宁却不轻易放弃,她退后两步,提高了一点声音,确保里面的人若能听见,“我就在附近走走,绝不吵闹。” 钱嬷嬷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无奈地关上门。 沈若宁也不离开,当真在小院附近慢慢踱步。她仔细观察着那些草药,有些她认得,是清热止咳的,有些则陌生。空气里的药味似乎比昨夜更浓了些,是从楼侧一间小屋里飘出来的。 她循着味道走过去,看见小屋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是个小药庐,桌上放着药罐,正用文火煨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苦味弥漫开来。 一个青衫身影正背对着门,低头看着药罐,似乎正在斟酌着往里面添点什么。 “苏医师?”沈若宁轻声唤道。 那人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果然是昨夜那名男子。晨光熹微,映出他的面容,那人身形修长,雪衣黑发,腰悬白玉,光洁的额头下,眉若远山,目含秋水,温润如玉。 沈若宁有些出神,她还从未见过生的这么好看的医师。 “夫人。”男子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此处药气重,恐冲撞了夫人。” “不妨事,我闻惯了。”沈若宁这才回过神,走进药庐,好奇地看着那些瓶瓶罐罐,“这是给侯爷煎的药吗?他病的到底是什么症候?虚劳内损?还是寒邪入肺?我五姐姐病时,我也看过几本医书,认得几味药材。”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靠近药罐,想看看里面的药材。 男子却不着痕迹地侧身一步,挡在了药罐前,隔开了她的视线,目光却扫过她发间那支款式简单的桂花簪,鹅黄色的衣衫衬得她未施脂粉的脸颊无比莹润,带着少女特有的朝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浸在清泉里的墨玉,男子敛目,低声说:“侯爷的病需慢慢调理,非一日之功。夫人好意心领,此处杂乱,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他的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的疏离。 沈若宁抬头看他:“我是侯爷明媒正娶的夫人,关心夫君病情,怎么就不是我该来的地方了?”她目光澄澈,带着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苏医师,我只是想尽一份心。若侯爷需要静养,不能相见,那我能不能帮忙煎药?或者做些药膳?我手艺还不错的。” 男子垂眸看着她,少女的脸庞在药庐氤氲的热气中显得格外真诚,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真诚又关切的望着他。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的冷淡少了几分,却依旧没有让步:“侯爷的用药需格外谨慎,分量火候皆有讲究,不敢劳烦夫人。府中事务自有下人打理,夫人若觉得闷,可在园中走走,只是……”他顿了顿,补充道,“莫要靠近书房。” “为何?”沈若宁下意识追问。 “侯爷有时会在书房处理公务,需绝对清净。”男子解释道,语气恢复平淡。 沈若宁“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心里却想,病得连房门都不能出,还能处理公务?这病倒是稀奇。 但她没再追问,只是道:“那好吧,我不打扰苏医师了。若是……若是侯爷哪日精神好些了,烦请苏医师一定派人告诉我一声可好?” “自然。”男子应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若宁这才转身离开药庐。走到院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身影仍站在药庐门口,目送着她离开,眸光深沉难辨,身姿挺拔地立在冬日晨光与浓重药气之中,像一棵孤寂的雪松。 她心里那点疑虑又悄悄冒了头,这位医师,似乎太过年轻俊朗,也太过……有威严了,不像寻常医者。而且,他好像总能适时地出现,阻止她靠近侯爷。 回到自己的院落,早膳已经摆好,精致却清淡。她独自用了饭,看着窗外凋零的树木和冷清的庭院,一种无形的束缚感缠绕上来。 这侯府很大,很安静,规矩重重,下人们恭顺却沉默,那位神秘的夫君避而不见,唯一的“熟人”就是那位冷淡的苏医师。 她放下筷子,托着腮帮子。父母将她嫁入侯府,是希望她能得到庇护,安稳度日。可她沈若宁从来不是甘愿被圈养在笼中的雀鸟。 侯爷不见她,她就找不到他了吗?这侯府再大,还能大过边关的演武场?规矩再多,还能多过将军府的军纪? 她站起身,眼中重新亮起光彩。既然明着问安不行,那她就……换个法子。总得先确认一下,她那位“病重”的夫君,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冬日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心里已有了主意。 第 19章 商量 腊月二十四。距沈家六姝同日出嫁,已过去三日。 京城仍浸在岁末的寒冽中,前日落的雪还压在砖瓦上。 沈若宁趴在窗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一连三日,她还是没见着侯爷。 “夫人,该用早膳了。”府里的丫鬟兰心捧着食盒进来。 “侯爷今日可好些了?”沈若宁眨着眼问,“我昨夜梦见菩萨说,若是能见侯爷一面,他的病就能好三分呢。” 兰心低头摆膳:“侯爷需要静养。” 这是第三回了。第一天她夜间混进小院,被苏医师请了回来;第二天她再去去,连院门都没进去;昨儿个更绝,她直接往主院方向放了个风筝,线断了正好落那边,结果风筝直接被剪碎了送回来。 “这武安侯府的规矩,”她咬着筷子嘀咕,“比皇宫还大。” “小姐,”星雨轻步进来,低声禀道,“陆府来了人,递了大小姐的帖子。” 沈若宁回神,接过帖子,是沈清晏的字,清逸端方,内容是邀诸位妹妹今日未时回沈府旧邸一聚:说是贵妃体恤,将回门宴改在宫中,三日后由贵妇亲自主持。为免御前失仪,特请妹妹们回府商议献礼之事,兼习宫规。 沈若宁指尖微紧。她明白,大姐这般召集众人,必有要紧之事。 未时整,沈府旧邸,曾经煊赫无比的镇国将军府,如今朱门紧闭,庭园寂寥。 沈清晏最早到,她一身淡青色袄裙,鬓边簪着山茶花,坐在昔日花厅的主位下首,神色是一贯的沉静,只是眼底倦色难掩。 沈映梧随后而至,眉头紧锁着:“大姐姐,这么急,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话刚说完,沈知沅和沈晚棠也到了。沈知沅依旧美艳动人,穿着墨红织金长袄,身姿曼妙,沈晚棠则裹着一件厚厚的大氅,脸色瞧着倒是比从前红润了些。 沈若宁最后进来,神色依旧如从前一般,活泼灵动。 “姐姐,我来啦。”沈若宁唤道,目光扫过众人,却没见到沈砺柔,正疑惑间,沈清晏站起身让福伯守在外面,方才开口:“人都齐了。那我便长话短说,今日急召妹妹们,是因为砺柔。” 她取出袖中一小卷纸条,是砺柔临行前留下的信。 厅内霎时一静。沈砺柔竟去了军营! 沈晚棠惊得掩口:“二姐姐她……这……” 沈知沅的面上掠过一丝了然,轻哼一声:“以二姐的性子,不可能不去的,只是贵妃那边……” “问题就在此处。”沈清晏截断她的话,眸色沉静,“今日宫中传来懿旨,贵妃体恤,言我沈家双亲皆无,故将回门宴设于宫中,定在三日后。旨意特意点名,六女均需到场,以示天家恩宠,姐妹团圆。” 沈映梧忧声道:“二姐姐不在,倘若被贵妃发觉,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所以,必须瞒住。”沈清晏语气坚决,“砺柔离京前已留下后手,对外只称突发旧疾,需要静养,暂不见客。云枝留在府里暂时顶替她,就只说脸上起了红疹,饮食皆由专人送入内室。” 沈知沅把玩着腕间玉镯沉吟道:“红疹不见人,是个借口。但宫宴非同小可,贵妃不是易与之辈,倘若她问起,请御医医治,届时便不好办了。” “这便是我们要商议的。”沈清晏目光扫过众人,“皇上虽病体初愈,但此次宫宴势必出席。他念旧情,又对父亲有愧,若知二妹病重,必会关切,甚至派御医探视。寻常红疹之说,难保万全。” 沈若宁眨着眼,忽道:“二姐自幼习武,身体强健,突然重病本就蹊跷。不过若说她是因母亲新丧,哀痛过度,加之二姐幼时常在边关,不适应京中冬日湿冷,内郁外邪交攻,引发旧疾。” 沈清晏点头:“不错,六妹妹此法甚好。不过,光凭这一说还不够,须得再严重些。” “那便对外称此病来得凶猛,见风加重,且易传染,不宜挪动见人。” 沈知沅抬眸,唇角微扬,“便是太医,隔着帷帐探看,有云枝冒充,也能周旋一二。” 沈清晏看着她,每次她这般笑,都是心里拿好了主意的,她也勾唇一笑:“四妹妹说的极好,这般便合乎情理了。” 沈晚棠细声补充:“风疹并非罕见恶疾,太医院亦有成例,不至于引人过度猜疑,更不会引起恐慌。” “就这么办。届时宫宴上,我们姐妹言行需得格外谨慎,尤其提及砺柔时,切不可露了马脚。贵妃若想借题发挥,我们便抢先坐实二妹妹病重的情状,让她无从下手。” “若是……若是皇上或贵妃坚持要派太医即刻过府诊治呢?”沈若宁歪头疑问。 沈清晏沉默片刻,眸中掠过一丝决断:“那便是最后的险招。让云枝随时备好,我记得从前在西北,有一种绯云露,微量药汁便可身起红疹,倘若到时真到迫不得已,那我们只能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务必要撑过宫宴。” 计策初定,众人心下稍安。 沈清晏这才缓了神色,目光柔和些许,看向妹妹们:“这三日,你们都可还安好?” 沈映梧垂眸:“裴大人对我倒是恭敬,就是婆母,不太好相与。” “三姐姐,初到裴府,总要些时日磨合的。婆母那边纵有不自在,你还有姐夫护着,往后我也常去看你,陪你说说话,好不好?”沈晚棠温声拉着沈映梧,沈映梧一笑,轻轻挽着她的手。 沈知沅勾唇微笑道:“我那冷清得很,倒也适合我。” 她话锋一转,看向沈清晏,神色认真了些:“不过,大姐姐,那萧允淮绝不是等闲之辈。” 沈清晏与她对视:“宫里从不养闲人,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却能在宫里相安无事这么多年,必定有过人之处,你在他府中,一定万事小心。” “我省得。”沈知沅颔首。 “大姐姐,你交给我的任务根本完成不了嘛!” 沈若宁撅起嘴,声音清脆又带着点委屈,“一连三日我见都不见不到侯爷,他那个院子,我想靠近都难。” 沈若宁越说越气闷,“我这新妇当得,跟守活寡也没什么区别了,连自家夫君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沈清晏闻言,眉头微蹙,沉吟道:“武安侯称病不朝已有三四年了,连你这位新夫人都不见……此事确实蹊跷。若宁,你且耐心,勿要再贸然硬闯,以免打草惊蛇。侯府水深,你首要之事是站稳脚跟,暗中留意府中人事往来。” 沈若宁叹了口气,扯着帕子:“知道了,大姐姐,我会再想办法的。” “五妹妹,你怎么样,身子可还安好?”沈知沅望着沈晚棠,有些担心。 沈晚棠微微低头,细声道:“世子……却有些玩世不恭,倒也不曾为难我,这两日天寒,虽说离了府,但公婆上心,送了好多些补药,身子倒也也不似从前那样弱不禁风,大姐姐呢,在陆府可还安好?” 沈清晏眼波流转,垂眸道:“我一切都好,五妹妹不必担心。”她自小就习惯将自己软弱的部分隐藏起来,不愿让人察觉。 见她无意多言,众人也不再多问。 沈知沅转而道:“既聚于此,表面功夫也需做足。进宫献何礼,都说说想法吧,需得低调不失礼数……” 姐妹几人轻声商议起来,窗外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之响。 而此刻的皇宫深处,贵妃江雪凝正对镜簪戴一支九凤衔珠步摇。镜中人眉眼艳丽,雍容华贵。 心腹太监汪宏义躬身禀报:“娘娘,沈家那几位,今日果然聚回旧宅了,说是商讨宫宴献礼之事。” 江雪凝轻笑,笑声冰冷:“倒会找由头。本宫倒要看看,三日后,沈砺柔如何能出席!她擅自离京,真当本宫不知么?皇上重情,若知他们如此欺瞒,这份愧疚,还能剩几分?” 汪宏义谄笑:“娘娘算无遗策。届时宴上,只需稍稍撩拨,皇上心中生了刺,沈家这几个女儿,往后日子岂不更由娘娘拿捏?” 江雪凝抚过步摇上冷硬的珍珠,眼中闪过厉色:“沈靖海死了,许乐默也死了,可他们的女儿还想靠着皇上那点愧疚翻身?做梦。本宫要她们一个个都活在泥淖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 20章 危险 琼华殿内,暖香馥郁,觥筹交错,宫娥们步履轻盈,侍奉着珍馐美馔。 这场回门宴也是皇家恩宴,场面自然是极尽奢华,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天家气派与无上恩荣。 沈家五姐妹端坐在席间,应对着四周投来的各色目光,有同情,有好奇,有审视,亦不乏幸灾乐祸。 她们深知,今日这宴,无异于一场鸿门宴,每一步都需走得谨小慎微。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愈发活络。 江雪凝目光流转,落在沈家姐妹席上,唇边噙着温和笑意,声音透过乐声清晰地传来:“陛下,您瞧沈家这几个姑娘,真真是个顶个的水灵,沈将军与夫人好福气。如今瞧着她们都有了归宿,臣妾这心里也替她们高兴。” 皇帝萧祁禹闻言,颔首微笑,眼中带着些许追忆与慰藉:“是啊,靖海若在天有灵,见到他这几个女儿如此出色,也该安心了。”他语气中的真诚愧疚与怀念,让殿内气氛为之一缓。 “正是呢。”江雪凝接得轻巧,指尖抚过杯沿,“说来也巧,前儿臣妾翻库房,寻出一块上好的和田玉,原是南疆进贡的稀罕物。臣妾瞧着,倒适合沈家姐妹,便让人制成了同心佩。”她眼风扫向身侧女官,“去取来,赐予沈家姐妹。” 沈清晏起身行礼:“臣妇代诸妹谢娘娘厚赐。” 这时,坐在皇帝下首不远处的一位娘娘柔声开口:“贵妃姐姐的心思可真是巧,我瞧着沈家妹妹们个个品貌出众,叫人见了便心生欢喜,也难为姐姐为她们的婚事劳神劳力了。”众人望去,乃是德妃李氏。 德妃出身清河李氏,膝下育有成年的五皇子,她性子温和,平日深居简出,因早年小产伤了身子,常年礼佛,鲜少参与后宫纷争。 她此刻出言,看似附和贵妃,那温和的目光掠过沈家姐妹时,却带着怜悯。 江雪凝眼风扫过德妃,笑意不变:“德妃妹妹也这般觉得?可见英雄所见略同。” 她目光转向沈映梧:“本宫听说,裴老夫人近日身子不适,似是感染了风寒,不知可好些了?映梧,你既要侍奉婆母,又要打理府中琐事,一定很辛苦吧。” 沈映梧搁下银箸,温婉应答:“谢娘娘关怀。婆母现已大安。府中事务皆有旧例,夫君亦多加体恤,臣妇不觉辛苦。” 话毕,沈映梧和沈清晏对视一眼。 这贵妃的眼线真是不少,裴家的一举一动她都这么清楚。 这个时候,宗亲席位上的一位锦衣妇人却轻笑一声,她是承恩公夫人孟氏,向来以贵妃马首是瞻。 她声音不大不小,满脸笑意:“说起来,这陆家也是书香门第,规矩自然是大的,新妇入门,辛苦些也是常情,清晏,你说是不是?” 沈清晏抬眼,对上孟氏似笑非笑的目光:“谢承恩公夫人体恤。承蒙婆母不弃,肯教臣妇多学学规矩。” 江雪凝笑言:“说起来,先前将你再许给陆家,本宫还替担心,生怕你和婆母生分了。今日瞧着你们婆媳和睦,倒像是缘分天定,绕了一圈还是要做一家人的。” 御座上的皇帝忽地轻咳一声,放下酒杯。殿内霎时一静。 萧祁禹揉了揉眉心,带着病后倦容:“今日是家宴,让孩子们好生用膳吧。她们孝期未过,又初入夫家,诸事劳心,莫要过多盘问。” 江雪凝神色一敛,恭顺应道:“是臣妾疏忽了。见着孩子们欢喜,话便多了些。陛下说的对,该让孩子们好好用膳才是。” 皇帝的介入,暂阻了明面的试探。沈家姐妹心弦稍松。 宴席继续,沈若宁认真的观赏歌舞,偶尔与旁座一位衣着华贵的少女聊几句。 那是康乐郡主,乃是已故的端亲王独女,端亲王战死沙场后,她由太后抚养长大,性子娇憨,颇得圣心,幼时又与沈若宁曾有过几面之缘,此刻正在低声交谈。 沈晚棠小口饮汤,看不清神色,沈知沅则慢条斯理地剥着金桔。 今日设宴,沈家女婿都在男席,相继被敬酒。 而女席这边暗流未止。 江雪凝身旁的女官正与承恩公夫人及其他几位宗室女眷低声笑谈。 “说起来,霍将军真是国之栋梁,新婚燕尔便奉旨出征,只是苦了新夫人,一人在京,又病着……” “是啊,沈二姑娘真是命途多舛,母亲刚去,夫君又不在身边……” “听闻那风疹之症凶险得很,也不知如今怎样了,真是让人担心……” “唉,说起来沈家这几位的姻缘,看着光鲜,内里……” 话语断断续续,夹杂着细微的叹息和意味不明的低笑,如同蚊蚁般嗡嗡作响。 沈清晏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用力,这贵妃,倒是真会寻人晦气。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匆匆入内,跪禀道:“启禀陛下,娘娘,霍将军府上来人急报!” 瞬间,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名内侍,继而转向沈家姐妹。 沈清晏的心猛地一沉,抬头望去。 江雪凝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得瑟与期待,她抢先开口,语气关切:“哦?霍府来人?可是砺柔那孩子的病情有何变化?快传!” 皇帝萧祁禹也皱起了眉头,面露忧色:“速传。” 沈清晏只觉得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计划中并无此一环,霍府此时来人,所为何事? 难道……霍府里,有江雪凝的内应? 不对,此刻来人,必然是要揭穿砺柔了,兵行险招,只能让云枝先服下那药,毕竟很少有人见过砺柔的长相,就连霍府的人都没见过,到时候一口咬死云枝就是砺柔,其他的……只能见机行事了。 沈清晏和沈知沅对视一眼,沈知沅会意,往后摆了一眼,春菱悄悄退下。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一名风尘仆仆的男子快步低头走进殿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焦急与哽咽: “叩见陛下!叩见娘娘!小的奉我家管家之命,特来禀报!我家夫人……我家夫人她……” 江雪凝打断他:“快说,你家夫人怎么样了?” “我家夫人她病情突然加重,浑身滚烫,起了满身的红疹,昏迷不醒啊!大夫说恐有性命之忧!” 第 21章 设局 琼华殿内,因霍府仆役那句“性命之忧”,空气骤然凝滞。 女眷席上低呼声起,沈家姐妹脸色皆变。 皇帝萧祁禹的眉头拧成了结,身体微微前倾,带着病气的脸上满是惊怒与不解:“前两日不是还奏报只是寻常风疹,需静养即可?怎会突然就……就到了性命之忧的地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之威,压得那仆役几乎瘫软在地。 那仆役重重叩头,声音发颤,回的话却是头头是道:“回陛下,起初确是按风疹诊治,可夫人昨夜又突然发起高热,浑身滚烫,红疹遍布,天明时分竟…竟昏迷不醒,府医用尽了法子,灌下去的药都吐了出来,已是束手无策了啊!管家这才命小的冒死闯宫,求陛下开恩,赐太医救命啊!” 沈清晏杏眼一转,看向江雪凝,真是好心机,好手段,让霍府的内应跑来夸大沈砺柔的病,是真是假一验便知,到时候她们就成了欺君之罪了。 江雪凝眸底精光一闪,立刻换上忧急神情:“陛下,砺柔万万不能再出事了!恳请即刻派遣太医!” 她这话,看似关切,实则是要将沈家架在火上烤,太医一去,是真是假,立见分晓。 “准!”皇帝当即下令,“传周院判,亲自带人前往霍府!” 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男宾席上,几位女婿,神色各异。 “哟,这可热闹了。”谢临渊先开了口。他今日一身麒麟褐的锦袍,手中琉璃杯晃得酒液轻漾,声音带着惯有的懒散,眉梢挑着,像在看戏。 陆砚卿低头斟酒,看不清神色。 他猜的果然没错,那日沈清晏前往霍府,不仅仅是因沈砺柔的病。 希望,他安排下去的事能顺利进行…… 一旁的孟怀瑾忽然笑了一声,他是光禄寺少卿家的长子,生得一副好皮囊,此刻正举着杯:“说来也巧,前儿霍将军才奉旨去洺州,霍夫人就说得了红疹,这还没两日,竟严重到这地步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如今看来,这病……怕是比说的还重些。” 这话落得轻,却像石子投入深潭。 裴既明微微皱眉,面上却仍旧笑道:“孟公子对霍将军的家事倒是清楚。” “哪有啊。”孟怀瑾笑呵呵摆手,“不过是多听了几句。” 他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萧允淮身上,“四殿下,您怎么看?” 萧允淮正低头整理衣袖,闻言抬眸,眼神温和如常:“太医既已去了,便自有分晓。”他说得简单,说完便继续专注衣袖上的褶皱。 裴既明接话:“病来如山倒,也是常有的事。” “是吗?怎么我倒记得,沈家二小姐自幼习武,按理说,这身子骨…不该这么差啊。” 席间几位宗室子弟交换了个眼神,无人接话。 陆砚卿终于开口,他看向孟怀瑾,声音沉静:“孟公子此言差矣,将门之女也是血肉之躯,病痛之事,与是否习武又有何干。” 孟怀瑾笑容僵了僵,旋即恢复如常:“陆大人说得是,不过我倒是佩服二小姐,体质虽差了些,但却修得一身好武功,当真不失家门风范。” 席间又是一片寂静。 谢临渊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他歪在椅子里,指尖转着琉璃杯,目光懒洋洋扫过众人:“女人家身子弱不是很正常?像我家里那个,风吹就倒,整日里药罐子不离身。”他歪着唇笑得漫不经心,一副玩世不恭的纨绔样。 孟怀瑾见他打趣,又开始接话:“谢世子这话说得,五小姐那是天生体弱,怎能与二小姐相提并论?”他这话看似在为沈晚棠辩解,实则又将话题引回了沈砺柔身上。 “嘶,我瞧孟公子这般关心别家夫人,不如多想想自家后院,我前儿可听说,你在外头养了个外室,不知家中夫人可知啊?”谢临渊挑眉,桃花眼上扬,漾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这话锋转得突然,孟怀瑾脸色顿时僵住。 裴既明开口转圜,声音依旧温和,却不似平时:“孟公子也是好意关心。只是霍夫人病情未明,我等在此议论,倒显得失了分寸。”他说着,举杯向孟怀瑾示意,“孟公子,你说是不是?” 这话听着客气,却像软钉子。 孟怀瑾脸色青白交加,勉强挤出一丝笑:“裴大人说得是,是我多嘴了。”他举杯饮尽,杯盏落桌时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陆砚卿垂眼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脑海里却飞速转着。 这两人,一个纨绔,一个温和,可都不是简单角色。 宴席继续,乐声却已透出几分敷衍。 另一边的女席上。 江雪凝的目光落在沈家姐妹身上。语气温和:“好孩子,莫要太过忧心,周院判医术通神,定能妙手回春。” 她顿了顿,转向身旁的承恩公夫人,声音略提高了几分,“说起来,这病也怪。前两日府里人来报,还说只是寻常风疹,怎地突然就沉重至此?莫非是底下人伺候不用心,或是……误了什么病症?” 承恩公夫人立刻心领神会,立马接话:“娘娘说的是。这病来如山倒,最是难测。不过,霍将军府上规矩严,下人岂敢怠慢?只怕是……唉” 沈映梧指尖冰凉,她知道,江雪凝和承恩公夫人这一唱一和,已经成功在所有人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此刻,任何阻拦太医的举动,都等于不打自招。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在桌下轻轻捏了捏身旁沈映梧冰凉的手,然后抬起头,迎向贵妃关切的目光:“谢娘娘关怀。若能得周院判亲自诊治,是二妹的福气。只盼……只盼周院判妙手回春,能查清病因,救二妹于危难。” 沈知沅垂下眼睑,掩盖住眼底翻涌的冷潮,沈晚棠的咳嗽声更密了些,沈若宁则用力点头,附和着长姐的话:“对对,周太医一定行的!” 贵妃将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愈甚。 她就是要借众人之口,将沈砺柔病重有疑的风声放出去,逼得皇上不得不重视,派去的太医也不敢不尽心查探,只要太医抵达霍府,揭开沈砺柔不在府中的事实,那便是欺君大罪!沈家,一个都跑不了! “但愿如此。”江雪凝最终幽幽一叹,端起酒杯,掩去唇角那抹志在必得的寒意。 第 22章 局中局 自霍府仆役前来报信,声称沈砺柔病危,皇帝派太医院院判周楠宗前往诊治后,这场宫宴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江雪凝端坐上位,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不时与身旁的承恩公夫人低语两句,目光却始终锁定在沈家姐妹身上。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刻都漫长如年。 终于,殿外传来通报声:“太医院院判周楠宗求见——” 刹那间,所有视线齐刷刷投向殿门。皇帝立刻宣见:“传。” 周楠宗快步走入殿内,官袍下摆还沾着夜露。 他面色凝重,径直跪倒在地:“臣周楠宗,奉旨为霍将军夫人诊脉,特来复命。” “砺柔情况如何?”皇帝急切问道。 周楠宗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回陛下,霍夫人之症,确为悲恸过度,五内郁结,才引起红疹。” 他说完,江雪凝的笑意凝在脸上。 “臣仔细诊脉,夫人脉象浮数紊乱,周身红疹实为内毒外发之象,且来势凶猛,伴有高热昏迷之症。” 周楠宗语气沉重,“此症万不可见风挪动,需立即用药清热解毒,凉血透疹。能否度过此劫,尚需观察今夜。” 殿内一片哗然。 江雪凝猛地攥紧手中锦帕,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强撑着笑容:“周院判确定诊断无误?前几日不还说是普通风疹吗?” 周楠宗抬头,目光坦然:“回贵妃娘娘,病症变化莫测。霍夫人本就体质特殊,加之忧思过甚,病情急转直下实属可能。臣以项上人头担保,诊断无误。” “这不可能!”江雪凝失态地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什么,勉强笑道,“本宫是太担心那孩子了。” 沈清晏适时起身,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陛下,求陛下开恩,让二妹安心养病。她如今这般模样,实在不宜见客,更不宜挪动啊!” 沈映梧、沈知沅、沈晚棠、沈若宁纷纷起身跪在沈清晏身后。五姐妹跪成一排,个个面色凄然。 皇帝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都起来吧。既然周院判都这么说了,就让砺柔好生养病。传朕旨意,霍将军府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打扰砺柔静养!” “陛下圣明!”沈清晏领着妹妹们叩首谢恩。 江雪凝脸色铁青,她死死盯着周楠宗,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破绽。突然,她眼前一亮:“陛下,既然砺柔病得这么重,不如让太医院多派几位太医共同诊治?也好集思广益。” 这是还不死心,想要再查一次。 沈知沅忽然抬头,泪眼盈盈:“贵妃娘娘如此关心二姐,臣妾代二姐谢过娘娘。只是周院判方才也说了,二姐如今最忌惊扰。若是多位太医轮番诊视,只怕...只怕二姐承受不住啊。” 承恩公夫人见状,忙帮腔道:“贵妃娘娘也是好意。多几位太医诊治,总是稳妥些。” 一直沉默的德妃忽然起身行礼道:“陛下,臣妾以为,周院判医术精湛,既已确诊,便不必再兴师动众。况且霍将军正在外征战,若得知夫人病重还要被反复诊视,恐怕会军心不稳。” 这话戳中了皇帝最在意的事。他当即摆手:“不必了,就按周院判说的治。此事到此为止!” 江雪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皇帝警告的目光下,只得悻悻闭嘴。她狠狠瞪了沈家姐妹一眼,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一场精心策划的局,就这样被彻底翻盘。 宴席在诡异的气氛中终于散去。沈家姐妹相携走出琼华殿,夜风拂面,方才太过惊险。 沈清晏走在最后,在即将踏出殿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周楠宗正与陆砚卿站在不远处低声交谈,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而殿内,江雪凝在众宫人簇拥下,冷冷注视着沈家姐妹远去的身影。 “沈家…...”她低声自语,声音中满是寒意,“咱们,走着瞧。” 回到府中,已是深夜。沈清晏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今日宫中的步步惊心仍让她心有余悸,而周楠宗的诊断,更是让她心生疑虑。 房门被轻轻推开,陆砚卿走了进来。他已换下官服,穿着一身深蓝色家常直裰。 “还在想今日之事?”他走到她身旁的梨花木椅前坐下,语气平淡。 沈清晏转头看他,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周院判的诊断,太过巧合。”她直接点明心中疑虑,“这背后,是否有人在推波助澜?” 陆砚卿执起桌上的紫砂茶壶,为自己斟了杯已经微凉的茶,动作不疾不徐。“周楠宗是个聪明人。” 他抿了一口冷茶,声音低沉,“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知道在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你去找过他。”沈清晏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陆砚卿放下茶杯,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我不过是让他明白一个道理。”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在陛下对沈家尚存愧疚之时,顺着这份圣心行事,远比迎合贵妃的私心,更能保全自身。” “就这么简单?”沈清晏微微蹙眉,“贵妃势大,周院判岂会轻易被你说动?” “自然不止。”陆砚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嘲非嘲,“他还欠陆家一个人情。多年前,他因一时疏忽,差点酿成大祸,是家父暗中周旋,才保住了他的前程,乃至性命。”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仿佛在回忆什么。“这份人情,他一直想还。今日,我给了他这个机会。” 他轻描淡写,但沈清晏知道,让周楠宗在贵妃的威压下做出如此选择,绝不仅仅是偿还人情那么简单。 “更何况,”陆砚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眼神锐利了些许,“我提醒他,贵妃此举,意在沛公。今日能借着由头查验霍府,明日未必不会将手伸向太医院。与其被动卷入后宫纷争,不如趁此机会,表明立场,在陛下面前留下个秉公直言、体恤忠良的名声。” 沈清晏冷笑一声,全然明白了陆砚卿的计划:“呵,如此行事,即便日后贵妃记恨,也无计可施,周楠宗身处太医院,今日之诊断,是在御前陈奏,有陛下金口玉言到此为止。贵妃若立刻发作,便是质疑圣裁,更是将陛下置于言而无信的境地。陛下最重颜面与威信,岂容后宫如此打脸。陆大人当真好谋略。” 她默默分析着,心中却波澜起伏。 “为何要如此尽力相助?”沈清晏凝视着他,问出了盘桓在心口的问题,“三年前,你我已经两清。” 陆砚卿沉默了片刻,房间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微声响。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摩挲着。 “三年前退婚,是陆家权衡利弊后的选择。无关对错,只是立场。”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但如今,你既已嫁入陆家,便是陆家人,沈家若倾覆,陆家难免受到波及。陛下若因沈家之事迁怒,朝堂格局必生变数。”他的分析依旧冷静而理智。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沈清晏微微一怔。 “而且,”他抬起眼,目光与她直直相撞,不再有丝毫回避,“三年前,终究是我负了你。今日援手,算是我陆砚卿个人,对沈大小姐的一个交代。” 不是对沈陆两家,不是对利益,而是对她。 他说完,站起身,似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夜深了,早些安置。”随即走向门口,在即将踏出房门时,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往后在府中,若有事,可直接遣人来书房寻我。” 房门被轻轻合上,室内恢复了寂静。 沈清晏独自坐在原地,久久未动。窗外月色朦胧,映照着她复杂难言的心绪。 陆砚卿最后那句话,在她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他们之间,因三年前退婚而冰封的关系,似乎从这一刻起,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光。 第 23章 黑水河 沈砺柔所在的斥候营帐位于大营西侧,与辅兵营的松散不同,这里连清晨的洗漱都有队伍的规矩。 钱老爹一边用力拧着布巾,一边对沈砺柔道:“小子,今日带你去认认路。北狄人的斥候最爱在野狼谷一带活动,你箭法好,正好让他们尝尝厉害。” 帐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霍惊云亲率的晨巡队经过。他一身玄甲,披风在晨风中纹丝不动,目光扫过正在整队的斥候营。赵成立即挺直脊背,行军礼:“将军!” 霍惊云的视线在众人脸上掠过,经过沈砺柔时微微一顿,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他并未开口,只略一颔首,便带着亲兵继续前行。 “将军每日卯时必巡全营。”钱老爹压低声音,“昨日有个百夫长盔甲不整,直接被降为士卒。” 沈砺柔默默记下。霍惊云的治军之严,比她想象的更甚。 前锋斥候的侦骑组共十二人,都是斥候中的精锐。出了大营往西北行二十里,地势渐陡,枯草高及马腹。 钱老爹指着前方一道山坳:“那就是野狼谷,北狄斥候常在此设伏。” 众人分散成扇形前进,沈砺柔被安排在右翼。她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指虚搭在弓弦上。 约莫一炷香后,左前方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几乎同时,三支弩箭从不同方向射来,精准地封住了前路。钱老爹怒吼:“有埋伏!散开!” 沈砺柔在马上一个侧翻,箭矢擦着背甲而过。她迅速判断出弩箭来向,策马冲向侧翼,借助枯木掩护,连发两箭。 高坡上传来一声闷哼,一个身影滚落。 “好小子!”钱老爹大笑,随即脸色一变,“小心右边!” 更多的北狄斥候从山谷中涌出,显然这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沈砺柔被两个北狄骑兵缠住,弯刀与长枪在她身边交错。她俯身躲过一击,反手一箭射穿一人咽喉,另一个被她用弓弦勒住脖颈,猛地拽下马。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刻钟,北狄人丢下五具尸体撤退。钱老爹清点人数,发现两人轻伤,缴获北狄腰牌三枚。 “这些杂种越来越狡猾了。”他啐了一口,“若不是你反应快,今日怕是要折几个兄弟。” 回营的路上,沈砺柔注意到远处山脊上有旗帜移动。那是霍惊云亲自布防的瞭望哨,据说每个哨位都能在第一时间向中军传递信号。 “将军的耳目,遍布百里。”钱老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所以别想在军中耍什么花样。” 沈砺柔心中一凛。 沈砺柔正准备回到大营,不曾想竟看到沈家的信鸽在头上盘旋,沈砺柔担心被哨兵发现,因此绕道一处树林,确定四下无人后,取下了信鸽脚上绑的信,展开一看,是沈清晏传来的: 京中一切妥当,望早日平安归来。 沈砺柔心中一松,这几日的殚精竭虑终于可以放下了,多亏有姐妹周全,她才得以顺利在洺州调查,她将信封用火折子烧掉,随即走出树林。 回到大营已是午后,众人正要卸甲休息,中军突然传来鼓声开始点将。 校场上,霍惊云站在点将台上,玄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面前跪着三个将领,其中一人竟是昨日才嘉奖过的辎重营校尉。 “贪墨军粮,以次充好。”霍惊云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校场鸦雀无声,“按律,当斩。” 那校尉猛地抬头:“将军!末将冤枉!是...是...” 霍惊云抬手制止了他的辩解:“证据确凿。拖下去。” 亲兵上前将人拖走,求饶声渐远。霍惊云的目光扫过全场:“我军粮草,关系数万将士性命。再有犯者,皆如此例。” 沈砺柔记得那个校尉,是当今兵部尚书的门生。霍惊云这般不留情面,难怪朝中树敌众多。 当晚,斥候营接到命令:明日随主力前往黑水河布防。 赵成在营帐中部署任务时,特意看了沈砺柔一眼:“沈二,你箭法精准,编入先锋侦骑队,负责探查黑水河北岸地形。” 这是重任,也是危险。黑水河对岸就是北狄主力活动区,先锋侦骑往往是第一波接敌的。 “末将得令。”沈砺柔垂首。 夜深时,她借着巡营的机会,悄悄靠近中军大帐。烛光将霍惊云的身影投在帐布上,他似乎在查看沙盘,偶尔有将领进出禀报。 “在看看什么?”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沈砺柔猛地转身,是韩明谦。这位幕僚神出鬼没的,此刻正含笑看着她,眼神却锐利。 “韩先生。”她行礼,“属下奉命巡营。” 韩先生点点头:“沈二,听说你今日又立一功。”他的语气随意,仿佛闲谈,“这般身手,在军中必有大用。只是...”他顿了顿,“我观你行事,不似寻常行伍出身。” 沈砺柔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先生过奖。属下不过是边关猎户之子,从小与弓箭为伴。” “猎户...…”韩先生若有所思,“北境十三州猎户,多以沈、陈两姓为多。你可是来自凉州沈家?”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凉州沈家,正是她本家! “先生认错了。”她稳住声音,“属下祖籍在云州。” 韩明谦笑了笑,不再追问,只道:“去吧,夜巡当心。” 沈砺柔转身离去,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随她的背影。 回到营帐,她辗转难眠。韩明谦显然起了疑心,明日前往黑水河,正是她查探父亲亲兵下落的绝佳机会,当年父亲最后一战,就在黑水河上游。 翌日清晨,大军开拔的号角响彻营寨。 霍惊云骑在战马上,玄甲外披着墨色大氅。他在军阵前缓缓而行,所过之处,将士无不挺直脊背。 经过斥候营时,他突然勒马。 “沈二。” 沈砺柔出列:“在。” 霍惊云的目光落在她的弓上:“今日先锋,你为箭首。若遇北狄主力,不可恋战。” “末将得令!”沈砺柔握拳。 他微微颔首,催马前行。走出几步,却又回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活着回来。” 沈砺柔愣在原地。这三个字不像命令,倒像是...嘱托。 大军如铁流般涌出营门,她回头望去,见韩明谦站在营门口,正与霍惊云低声说着什么。两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方向。 前方,黑水河的腥风已经隐约可闻。 她的弓弦悄然绷紧。 第 24章 受伤 黑水河在望,大军如铁流般推进。沈砺柔作为先锋箭首,策马走在队伍最前。 河风裹挟着腥气扑面而来,她握弓的手心微微出汗,三年前,父亲麾下那支携带重要证物的亲兵,就是在这附近失去踪迹的。 “注意左侧。”霍惊云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不知何时,他已策马与她并行,“这一带地形复杂,最适合设伏。” “将军对此地很熟悉?”她试探道。 霍惊云的目光掠过河面,眼神深邃:“三年前,有一支运送赈灾银两的队伍在此消失,八十万两白银连带账本不翼而飞。” 沈砺柔呼吸一滞。这正是她要寻找的真相,而那本账册记录着银两的真实去向,足以证明父亲的清白。 “将军如何得知?”她反问。 “我从前与镇国大将军一同在洺州作战,后来他奉旨前往凉州护送赈灾银,谁知半道那支队伍就出了事。” 之后的事情,沈砺柔比谁都清楚。父亲沈靖海虽未获重罪,却因护送不力被收了兵权,沈家军被打散编入国军。朝中渐渐有了传言,说沈靖海因此怀恨在心,意图谋权篡位。 大军在河岸扎营时已近黄昏。沈砺柔奉命巡查北岸,钱老爹特意跟来。 “小心些。”他低声道。 暮色四合,河雾渐起。沈砺柔借着巡查的机会,仔细搜寻着可能的线索。在一处被芦苇遮蔽的河滩,她突然发现半截埋在泥沙中的令牌。 她正要俯身拾取,只听见破空而出的箭声。 “小心!”一道身影猛地将她扑倒。箭矢擦着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霍惊云压在她身上,玄甲冰凉。他的呼吸喷在她颈侧,带着凛冽的气息。 “有埋伏。”他低声道,迅速起身拉弓回击。 沈砺柔还未来得及道谢,更多的箭矢已如雨点般袭来。这次来的不仅是北狄人,还有几个身手矫健的黑衣人,招招狠辣,显然是冲着他们而来。 “退后!”霍惊云将她护在身后,连发三箭。每一箭都精准命中,但敌人数量远超预期。 沈砺柔搭弓配合,两人背对背而立,箭无虚发。 且战且退间,沈砺柔脚下一滑,险些跌入河中。霍惊云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将她拽回。 这一抱,他的动作突然顿住。 沈砺柔心知不妙。尽管缠了胸,但如此近距离的接触,难保不会露出破绽。 “将军?”她试图挣脱。 霍惊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松开手:“跟紧。” 终于突围回到南岸大营时,已是月上中天。霍惊云的手臂在混战中被划伤,鲜血浸透了铠甲。 “叫军医。”他面不改色地下令,却独独点了沈砺柔,”沈二,你留下。” 大帐内烛火摇曳,霍惊云卸下铠甲,露出精壮的上身。那道伤口颇深,皮肉外翻。 “会包扎吗?”他问。 沈砺柔硬着头皮上前:“会一些。” 她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动作间,注意到他背上还有数道旧伤疤。 “这是...”她忍不住开口。 “三年前留下的。”霍惊云语气平静。 “那时我奉命追查失踪的赈灾银两,在这里遭遇伏击。” 沈砺柔的手微微颤抖。原来他三年前就在调查此案。 帐外突然传来韩明谦的声音:“将军,有紧急军情。” 霍惊云披衣起身,对沈砺柔道:“你且在此等候。” 他们走出帐外低声交谈,沈砺柔隐约听到关于账本的事。她心念微动,悄悄靠近帐帘。 “许记药铺的线索断了。”韩明谦的声音带着凝重, “掌柜前日暴毙,据说在他店里发现了这个。”他顿了顿,“一张少了一半的地图。” “继续查。”霍惊云的声音冷峻,“那本完整的账册,一定要找到。有了它,就能证明沈将军的清白。” 她怔在原地。霍惊云,竟一直在暗中调查账本的下落,想要为父亲翻案? 待韩明谦离去,霍惊云返回帐中。他的目光落在沈砺柔脸上,带着审视。 “你方才听到了?” 沈砺柔垂首:“末将不敢。” 霍惊云走近,突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这个动作太过亲昵,让她浑身僵硬。 “沈二,”他的指尖温热,声音却冷,“你混入军中,是不是在找那本账册?” 四目相对,帐内烛火噼啪作响。沈砺柔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就在她以为身份即将暴露时,霍惊云却松开了手。 “罢了。”他转身,语气莫名,“明日你随我去洺州城。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许擅自行动。” 这一夜,沈砺柔彻夜未眠。霍惊云的态度让她困惑——他显然起了疑心,却又没有深究。更让她震惊的是,他竟一直在寻找那本能证明父亲清白的账本。 翌日清晨,霍惊云只带了十名亲兵,与沈砺柔一同轻装前往洺州城。 城门口盘查严密,守城士兵见到霍惊云的令牌,立即放行。 “将军每月都会来一次洺州城。”亲兵队长对沈砺柔低声道,“说是要查一桩旧案。” 霍惊云径自带着他们穿过街巷,最终停在一处荒废的银号前。匾额上“通源银号”四个字已经斑驳。 “三年前,那八十万两白银就是通过这家银号流转的。” 霍惊云对沈砺柔说:“银号老板在案发后暴毙,但账本显示,最后经手那批银两的,是沈将军的亲兵。” 沈砺柔死死咬住下唇。这正是父亲被诬陷的关键证据。 霍惊云推门而入,院内荒草丛生,但银库的大门却明显有被最近开启过的痕迹。 “在此等候。”霍惊云对亲兵下令,却独独看向沈砺柔,“你随我来。” 他带着她走进银库,在墙角一处暗格里取出一本残破的账册。 “这是那本账册的后一半。” 霍惊云沉声道,“可惜这一部分并未完全记明银两的真实去向,无法证明是不是沈将军经手。” 沈砺柔强忍着眼中的酸涩。 “将军为何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微哑。 霍惊云步步逼近,直到将她困在银架与前胸之间。 “因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就是沈砺柔。”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沈砺柔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匕首,却被他抢先一步扣住手腕。 “我早就怀疑了。”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我从前与你父亲一起作战,你的招式一看就出自他手。” “那为何不揭穿我?” 霍惊云的目光复杂:“因为我想知道,你冒着生命危险混入军中,除了账本,还在找什么。” “我在找父亲最后率领的那支亲兵。”她终于坦白,“他们带着账本的另一半,一定知道真相。” 霍惊云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我也在找他们。三年来,我一直在收集证据,要为沈将军翻案。” 窗外突然传来隼鸣——是哨兵在示警。 霍惊云神色一凛:“此地不宜久留。” 他们匆匆离开银号,刚出城门就遭遇伏击。这次来的全是黑衣死士,目标明确地直取霍惊云手中的账本。 混战中,一支冷箭直取霍惊云后心。沈砺柔想也不想地扑上前,箭矢深深没入她的肩头。 “沈砺柔!”霍惊云接住她软倒的身子,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她最后看到的,是他撕下衣襟为她止血时,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意识模糊间,她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抱起,耳边是他低沉的声音: “沈砺柔,坚持住,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第 25章 治疗 霍惊云抱着沈砺柔走得很急。箭尾的白羽在他眼前晃动,怀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温热的血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 “沈砺柔,撑住。”他声音低沉,脚下更快,几乎是冲进了临时落脚的内室。 韩明谦早已候在廊下,见状立即上前:“怎么伤得这样重?” “路上遇伏,她替我挡了一箭。”霍惊云将人小心放在榻上,动作些僵硬。他退开一步,“明谦,快,看看她怎么样了。” 韩明谦不多言,上前剪开肩头衣物,露出伤口和缠绕的布条。他的目光在那过于平坦却被布条紧缚的胸膛上一顿,随即转向霍惊云,唇角微扬:“将军,还是你来吧。这可是你的夫人。” 霍惊云眉头紧锁:“你是医者。” “男女有别。”韩明谦慢条斯理地取出药箱,“正因如此,才更该避嫌。”他取出药箱,“况且,你们既是夫妻,由你照料再合适不过。” 沈砺柔疼得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对上霍惊云深邃的目光。他果然早就知道了! 霍惊云没再推辞,在榻边坐下,接过韩明谦递来的伤药。他的手指温热,碰到她肩头肌肤时,两人俱是一顿。 “忍着点。”他声音低哑,手下却稳,清理创口,敷药,包扎,动作利落。 沈砺柔咬紧下唇,冷汗浸湿了鬓发。箭镞取出时,她闷哼一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韩明谦在一旁配药,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将军,你动作可得轻点,这可不是别人,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要懂得怜香惜玉。” 霍惊云手下不停,剜了他一眼:“你闭嘴。” 包扎妥当,韩明谦递过一碗汤药:“喝了能止痛。”又对霍惊云道,“外伤无碍,好生将养便是。只是这箭上有毒,所幸不深,我已解了。” 霍惊云神色一凛:“什么毒?” “北狄常见的狼毒,混了些别的东西。”韩明谦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砺柔一眼,“看来有人不想霍夫人活着。这毒若再深三分,大罗神仙也难救。” 室内一时寂静。沈砺柔忍着痛楚,直冒冷汗,霍惊云声音沙哑:“为什么替我挡箭?我若死了……” “你若死了,”沈砺柔打断她,目光如炬,“谁来了结沈家的案子?谁去找那支亲兵?我混进军中就是为了我父亲的案子,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有他法。”沈砺柔别扭的歪过头,不再说话。 霍惊云一时语塞,忽然想起了从前。 他的童年结束在一个飘雪的冬日。那年他七岁,亲眼看着父母的棺木被黄土掩埋。族中长辈清点着本就不丰厚的家产,无人留意角落里那个攥紧拳头的小小身影。 后来他被送往边关,投奔一位远房叔父。叔父是军中校尉,将他扔进新兵营便不再过问。十岁的孩子,比制式的长枪高不了多少,每日拖着沉重的兵器在沙场上操练。 夜晚,其他士兵聚在一起喝酒赌钱,他便独自在营帐后练枪。枪杆震裂了虎口,血水混着汗水滴进黄土,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十三岁那年,他第一次上战场。混乱中被人砍中后背,深可见骨。他趴在尸堆里装死,听着北狄士兵在身旁翻检财物。直到夜幕降临,他才拖着伤躯爬回大营。军医草草包扎,叔父来看了一眼,丢下一句命硬便走了。 十六岁时霍惊云升任什长,十八岁做了百夫长。将士们敬他勇猛,也惧他冷硬。他从不与人交心,仿佛天生就没有温情这回事。 直到那个秋日,镇国大将军沈靖海巡边。 校场上,年轻的霍惊云正在操练士兵。沈靖海驻足观看良久,忽然开口:“你的枪法,跟谁学的?” “自己练的。”他垂首回答。 沈靖海取过一杆枪:“来,过两招。” 几招后,霍惊云的枪脱手飞出。沈靖海扶住他踉跄的身形,目光落在他满是老茧的手上:“可惜了这副好筋骨。若得名师指点,他日必成大器。” 当夜,亲兵传唤霍惊云至主帅大帐。沈靖海屏退左右,指着案上的兵书:“从今日起,每晚来我这里一个时辰。” 那是霍惊云悲惨的人生中第一次出现关心与教导。沈靖海不仅教他兵法武艺,更教他识字明理。有时练枪到深夜,沈靖海会留他用饭,亲自为他盛汤。一碗热汤下肚,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 “惊云,你可知为将者,最重什么?”一次夜谈,沈靖海问他。 “勇猛善战。” “错了。”沈靖海摇头,“是爱兵如子。将士们把性命交到你手上,你就要对他们负责。” 他似懂非懂。直到有一次带队巡边遭遇伏击,他为救一个陷在包围中的小兵,肩头中了一箭。回营后,那小兵跪地叩谢,哭得不成样子。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沈靖海的话。 沈靖海得知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对。” 三个字,让他心头滚烫。 后来沈靖海奉旨押送赈灾银前往凉州,临行前还特意召见他:“等我回来,有要事相托。” 他一直在等。等来的却是赈灾银失踪、沈靖海被削去兵权的消息。 他连夜策马赶往京城,最后只见到了沈靖海的尸首,他无法相信,沈靖海就这么死了。 回到边关,他比以前更加沉默。所有人都说霍惊云变了,变得更冷更硬,像一块淬过火的寒铁。只有他知道,自己胸膛里始终燃着一团火。 他开始暗中调查。利用巡边的机会,一次次潜入黑水河一带。三年前在那里遭遇伏击,背上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疤,却也让他找到了通源银号的线索。 皇上赐婚的消息传来时,他才知道自己要娶的是沈将军的二女儿沈砺柔。 大婚当日,他连喜房都没进,便收到洺州出事的消息,他心急前往,却也担心沈砺柔,于是便留下手下人看顾她,没想到手下却说沈砺柔病了,他从前总听沈靖海说自己的二女儿性格刚烈,容易冲动,以沈砺柔的性子,绝不会安安分分做将军夫人。 果然,新兵营来了个叫沈二的少年,箭术精湛。 他在校场上远远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看着她刻意模仿男子的举止,看着她眼底压抑的恨意与执着。 那一刻,他在心里对逝去的恩师立誓:这一次,定会护她周全。 思绪收回,霍惊云开口“通源银号那半本账册,虽未直接指明银两流向,但记录了银两在进入凉州前,就已通过数次隐秘转账,流向了京城。” 沈砺柔呼吸一窒。 “这足以证明,你父亲接手时,那八十万两赈灾银可能早已不足数,或者他接手的根本就是个陷阱。” “你是说……有人设局害我父亲?” “不错。”霍惊云肯定道,“而那半张在许记药铺找到的地图,指向凉州与北狄交界处的废弃矿坑。我怀疑,那批银两根本没离开凉州,甚至你父亲那支亲兵,也可能被困在那里。” 沈砺柔激动地想坐起,却扯到伤口,疼得倒抽冷气。 霍惊云伸手按住她未受伤的肩膀:“就你现在这样,能做什么?”他语气带着责备,“养好伤再说。”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沉稳。沈砺柔抬眸,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将军,”韩明谦在门外道,“洺州城守将王大人来了,说是听闻将军遇袭,特来探望。” 霍惊云收回手,替她掖好被角:“躺着别动。” 他起身出去,带上了门。 外间传来霍惊云与王城守寒暄的声音。沈砺柔心绪难平。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却一直隐而不发。 韩明谦端着一碗粥进来,见她神色,淡淡道:“没想到?” 沈砺柔抿唇不语。 “将军大婚当日连盖头都没掀就去了军营,原来是早知道新娘子要跑。”韩明谦将粥放在床头,“你这夫君,倒是沉得住气。” “他为何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韩明谦挑眉,“让你在将军府做个无所事事的夫人?霍惊云比谁都清楚,沈家的案子不了结,你永远都不会安心。” 沈砺柔怔住了,原来他早就料到她会混进来。 “那他为何……为何对我那般冷淡?” 韩明谦笑了:“他是主帅,你是兵。军中耳目众多,他若对你特别关照,你的身份还能瞒得住?更何况……”他顿了顿,“他若表现得对你太过在意,岂不是把你置于险境?这军中,想要他性命的人可不少。” 沈砺柔心头一震,终于明白了霍惊云那些看似冷漠的举动背后的深意。 第 26章 刁难 嫁进裴府几日,沈映梧每天都准时出现在荣安堂请安。 蒋满春斜倚在暖榻上,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倒是学乖了。” 沈映梧垂首立在一旁,静默不语。 早膳摆上,蒋满春筷子在几碟清淡小菜上点了点,语气不咸不淡:“我们裴家讲求个克勤克俭,不比你们将军府,动辄珍馐美味。既明清廉,俸禄有限,往后这嚼用,你心里得有个谱。” 沈映梧正要应声,一旁安静用膳的裴既明却放下了碗筷。他看向母亲:“母亲,映梧既已嫁入裴家,便是裴家人。儿子俸禄虽不算丰厚,供养家眷尚有余裕,无需在吃用上如此苛减。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几碟寡淡小菜,“沈家是将门,更知民间疾苦,从未养成奢靡习气,母亲多虑了。” 蒋满春握着筷子的手一紧,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瞬间敛去。她抬眼看向儿子,眼神沉了沉,嘴角扯出一点笑:“哦?这才几日,就懂得替你媳妇说话了?我这般操持,难道是为了我自己?” 裴既明神色不变:“儿子不敢。只是不愿母亲过于操劳,也不愿映梧初来乍到,便觉府中生计艰难。”他的语气虽然依旧恭敬,但话里的维护之意却显而易见。 蒋满春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将筷子往桌上一搁:“好,好,是我多事,碍着你们了。”她不再看沈映梧,只对裴既明道,“你既觉得她委屈,那便随你们吧。我也乐得清闲。”说罢,竟起身直接进了内室。 膳厅里气氛一时凝住。沈映梧没想到裴既明会如此直接地出言维护,更没想到蒋满春的反应会这般大。 裴既明面上并无异色,只起身对沈映梧温声道:“母亲一时气性,不必放在心上。你慢慢吃,我先去翰林院了。” 他走后,沈映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默默离开荣安堂。她知道,经此一事,老夫人的不满怕是明晃晃摆到台面上了。 果然,不多时,吴妈妈就板着脸来了,说是蒋满春吩咐,说少夫人觉得府中用度无需太过计较,那就请少夫人亲自看看账本,学学如何妥当持家。这已不只是跟着看,近乎是直接将一摊子事推了过来,存了心要看她手忙脚乱。 沈映梧心中了然,她从小就练得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领,珠算也是拿得出手的。 这是明晃晃的刁难,也是试探。沈映梧静静看着那摞账册,伸手接过:“有劳吴妈妈,映梧会仔细看。明日一早便来回话。” 翌日清晨,沈映梧便端着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侍立在荣安堂外。这也是蒋满春立下的规矩,新妇需连续半月,于晨起奉上第一盏茶。 她今日特意换了素净的藕荷色衫子,发间只一支玉簪,恭敬谦卑。 只是今早起来就有一些不适,在裴府的这些日子,每日晨昏定省,精神时刻紧绷。加之裴既明常常不在府里用膳,沈映梧日日伺候蒋满春用膳,她虽面上说不喜奢华,饮食却极其油腻,顿顿皆是浓油赤酱,蹄髈肥鸡,炖得烂糊油腻,上面厚厚一层明油,连配菜的小碟里都汪着油光。 沈映梧本就胃口不佳,又不敢多言,几日下来,胃脘处便隐隐作痛,夜里常辗转难眠。今晨更是空着肚子便来请安,胃里仍旧是一阵翻江倒海。 堂内,蒋满春已端坐上位,吴妈妈侍立一旁。 沈映梧稳稳行至跟前,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声音清润:“母亲请用茶。” 蒋满春“嗯”了一声,她今日心情似乎不错,伸手来接。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盏壁的刹那,沈映梧胃脘猛地一阵剧烈翻涌,那股油腻气直冲喉头,她眼前一花,手臂控制不住地一颤。 而蒋满春的手,不知是凑巧还是怎的,并未完全托住盏底,只虚虚擦过盏沿。 那盏滚烫的茶水猛地一晃,小半盏泼溅出来,正正浇在蒋满春的手背上! “哎呀!”蒋满春低呼一声,猛地缩回手。 青瓷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汤四溅,沾湿了蒋满春的裙裾,也溅上沈映梧的鞋面。蒋满春的手背也红了一片。 吴妈妈倒吸一口凉气,慌忙上前:“老夫人!”她抓起蒋满春的手查看,又怒目瞪向沈映梧:“少夫人!您这是……” 沈映梧面色惨白,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儿媳失手!请母亲责罚!”她亲手沏的,自然清楚那茶水有多烫。 蒋满春被搀扶着坐下,盯着自己红肿的手背,脸色由惊转青,由青转白。 “好,好得很!”蒋满春的声音尖锐,对着沈映梧吼道“沈映梧!我怜你新妇入门,特意吩咐厨房为你多加滋补,生怕怠慢了你将军府的小姐!你倒好,非但不知感恩,竟敢蓄意用热茶泼我?!你这般狠毒忤逆,究竟是何居心!” “儿媳不敢,也并非蓄意……”沈映梧胃中绞痛,冷汗浸湿了里衣,“是儿媳…今日脾胃不适……” “脾胃不适?”蒋满春厉声打断,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到底是将军府的千金,身子就是金贵,这膳食我吃得,府里吃得,偏你吃不得,你竟还敢以不适为由,行此悖逆之事?我看你是心怀怨怼,嫌我裴家招待不周,故意撒泼泄愤!” 她越说越怒,指着沈映梧:“如此不识好歹,心肠歹毒,岂能为我裴家之妇?吴妈妈,给我把她拖到院里去跪着!对着这青天白日,好生醒醒脑子!我倒要看看,你那金贵的脾胃,经不经得起这石板地的滋补!” “母亲……”沈映梧想辩解,那瞬间的失控确非她所愿,可看着蒋满春手背上刺目的红痕,所有话语都堵在喉间。证据确凿,百口莫辩。 “吴妈妈,带她出去。”蒋满春闭上眼,不再看她。 两个身强力壮的仆妇立刻上前,将几乎虚脱的沈映梧架起,拖到院中冰冷的青石板上,狠狠按下。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衣裙,与胃腹中翻江倒海的油腻恶心绞在一起,让她浑身剧颤,几欲昏厥。 时间一点点流逝,沈映梧跪得浑身冰冷麻木,胃痛一阵紧过一阵,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不知跪了多久,前院隐约有喧哗道贺声传来,似乎在庆贺什么喜事。 “老夫人,老夫人,好消息!大人被升做刑部主事了!”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往后……” 隔的有些远,听不真切,但是能知道裴既明今日升迁,擢刑部主事。正六品的实权官位,于他,于裴家,都是实实在在的喜事。 蒋满春高兴的不得了,她正兴头十足地准备起身,丫鬟便来报:“老夫人,大少爷往这边来了。” 蒋满春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既明回来了。” 裴既明走进来时,脸上带着些疲倦,许是今天往来迎贺的人太多,让他有些分身乏术。 “母亲。”他依礼问安。 “哎呀,我的儿!快,快坐下!”蒋满春满脸堆笑,“可算是回来了!前头热闹吧?宫里来的公公可打点妥当了?你父亲在天有灵,也定是欣慰不已!我早就说过,我儿是有大出息的!” 她喋喋不休,目光灼灼地打量着儿子。 裴既明温声应了几句,感谢母亲挂念,又说了些前头的情况。态度依旧恭敬温和,但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他便开口询问:“母亲,怎么没见到映梧?” 提到沈映梧,蒋满春脸上那灿烂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随即变了脸色。 “你还提她!”蒋满春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分“既明啊,不是为娘要说,你这媳妇,实在是不懂事!” 她伸出那只被纱布包裹的手,在裴既明眼前晃了晃,语气夸张:“你瞧瞧!你瞧瞧她做的好事!今早我好心让她奉茶,教导她规矩,她倒好,毛手毛脚,竟将一整盏滚烫的茶水,直直泼到我手上!烫得我当下就起了水泡,疼得钻心!”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儿子的神色,见他眉头微蹙,便越发来了劲头,添油加醋:“我这手,怕是好几日都不能沾水了!这也就罢了,我不过让她到廊下静静心,她非但不知悔改,竟还推说身子不适!这般矫情惫懒,忤逆不孝,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婆婆?” 蒋满春越说越气,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裴既明静静听着母亲的控诉,面上虽然没什么大的波澜,但是那温润的眸色却一点点沉静下去,他等蒋满春说完,才开口:“原来如此。母亲受惊了,手可请大夫看过?” “看过了看过了,济世堂的李大夫刚走,开了药膏。”蒋满春挥挥手说道。 裴既明点了点头,又问:“那映梧现在人在何处?” 第 27章 悸动 看着裴既明的神色,蒋满春忽然有点心慌,她心虚的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见她这样,裴既明也没有再多问,转身便朝着荣安堂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荣安堂,越发让他觉得心悸。 然后,他看见了院中跪在冰冷青石板上的那个单薄身影。 刹那间,裴既明觉得自己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随即,一股冰冷的怒意,顺着血液涌了上来。 沈映梧的意识已在涣散的边缘,胃里的绞痛和浑身的冰冷让她几乎麻木。 直到一双熟悉的官靴踏入她模糊的视线范围,紧接着,带着松香的大氅将她彻底包裹,那熟悉的味道钻入鼻尖,她才恍惚意识到,是他来了。 “映梧?”他的声音很近,低沉得有些沙哑,不是平日那种舒缓的调子。 沈映梧吃力地抬了抬眼帘,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他绷紧的下颌线和紧蹙的眉头。 “大人…疼……”她气若游丝,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吐出这几个字。 裴既明眸色骤然暗沉,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去看一眼不远处脸色已变得极为难看的蒋满春。 只是俯身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将她从冰冷刺骨的石板上稳稳抱了起来,紧紧地护在胸前。 沈映梧冰凉的身体,以及那细微的喘息像针一样刺在他心上。裴既明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用大氅更严密地裹好。 然后,他这才抱着她,缓缓转过身,面向站在廊下早已气得浑身发抖的蒋满春。 “裴既明!”蒋满春尖利的声音打破此刻的沉寂,“你……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母亲?她烫伤尊长,忤逆不孝,我不过是小小处罚一下,你竟敢如此放肆,公然违逆?” 裴既明没有立刻回应。他先是微微低头,确认了一下怀中沈映梧的状况,见她双眼紧闭,长睫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只有几丝微弱的呼吸。 “母亲,是否有违孝道,你我心里都有数,既然烫伤,那母亲便好好休息,我先带映梧回去了。”他开口,声音虽然还是一贯的温和,可是让人听着莫名心虚。 回到东院暖阁,裴既明小心翼翼地将沈映梧安置在早已铺好厚软锦褥的榻上,动作轻柔。 观言早已机灵地请来了府中常驻的医师,丫鬟们也迅速备好了温水、清粥和暖手的汤婆子。 裴既明挥退旁人,只留医师诊脉。自己则坐在榻边,握住沈映梧依旧冰凉的手,静静等待着。 “大人,夫人是饮食不当、寒气侵体引发的胃脘,又兼气血不足,才致虚弱,待我开副温中和胃、散寒止痛的方子给夫人服下,这几日需清淡饮食,再静养些时日,便可无恙。” 听到医师如此说,裴既明才缓缓松了口气,“那便好,有劳先生。还请先生这几日暂住府中,早晚为夫人请脉,随时调整药方。所需的药材、食材,只管列出单子,我吩咐下人采办。” 医师连忙应下:“老朽遵命。” 药方配好,裴既明亲自盯着风吟煎了药,又试了温度,才扶起沈映梧,一点点喂她服下。 苦涩的药汁让沈映梧眉头紧蹙,他却极有耐心,喂一口,就用温热的清水让她漱一下口,再喂一口。 喝完药,他又端来一直温着的、熬得稀烂的米油,慢慢喂她喝了几口。 暖意随着药力和米油一点点在冰冷的胃腹化开,那绞拧般的疼痛终于缓缓退去。 沈映梧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一睁眼就看见裴既明担忧的脸庞,他官袍未换,眉宇间满是倦色,但那双望着她的眼睛,却澄澈温柔。 “感觉如何?还疼得厉害吗?”他低声问,指尖极轻地拂开她额角被冷汗黏住的一缕湿发。 沈映梧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虚弱:“好多了……多谢大人。” 裴既明没有接这话,只是将她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缓缓揉按着她的虎口和手腕内关穴,“方才医师说替你按一按穴位,有助于缓解胃痛和安神。” 暖阁内一时静谧,只有炭火偶尔的炸开声。 “大人……”沈映梧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今日,给您添麻烦了。” 裴既明揉按她虎口的动作微微一顿,“今日之事错不在你。” “映梧,”裴既明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前院的动静,你都听见了吧。” 沈映梧眼睫微颤,轻轻“嗯”了一声。 “皇上派给我刑部主事的差事,今日算是正式落定了。” 沈映梧动了动唇,在舌尖转了几转,“恭喜大人。” 裴既明却似乎并不需要她的恭喜。他停下揉按的动作,“官位是圣恩,是职责,是不得不走的路。”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郑重,“但路走得再远,官做得再大,有些根本的东西,不能忘,也不能变。” 他微微倾身,离她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比如,你是我的妻子。比如,你的安康喜乐,是我裴既明身为人夫,最首要的责任。” 他的目光扫过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语气愈发低沉温柔,“今日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从今往后,你的饮食,我会亲自安排人专门打理。荣安堂的晨昏定省,自此一律免去,一切有我应对。母亲那边,我会去妥善说明。”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将人溺毙,却又坚定得如同磐石,“在我这里,你只需做你自己,舒心自在便好。其他的,都有我。” 沈映梧怔怔地望着他,胃里残留的最后一丝隐痛,似乎也在这潺潺流水般温柔却无比坚定的承诺中,彻底消散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眼眶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 窗外,暮色彻底笼罩下来,但暖阁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药香与淡淡的米香萦绕在鼻尖,而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是如此真实而可靠。 沈映梧知道,这深宅之中的日子或许依旧不会全然顺遂,但至少从此刻起,她不再是无依无凭。 第 28章 表妹 自上次的事之后,沈映梧与裴既明之间的关系无形之间又近了一些。 这日午后,天光晴好,沈映梧在自己院中临摹字帖,贴身丫鬟风吟忽而入内禀报,道是老夫人来了。 沈映梧忙搁下笔,心下有些诧异,上次的事之后,蒋满春极少踏足她的梧竹轩。她整理了一下衣裙,迎至门口。 蒋满春已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与平日里看她时的冷淡挑剔截然不同。 她身后,跟着一位身形纤细的少女,穿着件微旧的藕荷色衣裙,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净,低眉顺眼,双手紧张地交握着,一副怯生生、我见犹怜的模样。 “映梧啊,你身子可好些了?”蒋满春未等沈映梧行礼完毕,便自顾自在主位坐下。 “我瞧着你脸色好了不少,许是已经大好了,对了,见见你楚亭妹妹。” 她拉过那少女的手,轻轻拍着,“楚亭是既明远房姨母家的女儿,家中遭了变故,投奔咱们来了。可怜见的,以后就在府里住下,你们姐妹也好做个伴。” 名唤楚亭的少女上前一步,对着沈映梧盈盈一拜,声音细弱,带着一丝江南水乡的软糯口音:“楚亭见过表嫂。”她抬起眼,目光飞快地扫过沈映梧的脸庞,带着些惶恐与不安。 沈映梧心头莫名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表妹不必多礼。”随即便吩咐锦书看茶。 蒋满春对沈映梧这番应对还算满意,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道:“既明公务繁忙,这等内宅小事,也不必急着扰他。我已让人将莲心堂收拾出来给楚亭住,离既明的书房不远,也清净。” “映梧你是当家主母,性子又最是宽厚识体,”蒋满春的声音再次响起,“楚亭年纪小,刚来京城,诸多规矩都不懂,你平日里多看顾些,教导些。若有那不懂事的地方,你也多担待。” 沈映梧垂下眼睫,应了声:“是,儿媳省得。” 庄楚亭适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姑母和表嫂待楚亭这般好,楚亭……楚亭实在不知如何报答。”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更添几分楚楚之态。 “好孩子,快别哭了,既来了,就把这当自己家。”蒋满春见状,脸上怜惜更甚,又拉着庄楚亭说了好些体贴话,全然不顾一旁沈映梧渐渐暗沉的神色。 沈映梧站在一旁,看着婆母对庄楚亭毫不掩饰的怜爱,心中那份空落落的凉意逐渐蔓延。她想起自己刚嫁入裴府时,蒋满春何曾给过她半分好脸色? 直到蒋满春带着庄楚亭离开,去莲心堂安置行李,沈映梧才渐渐放松下来,她独自坐在厅中,望着窗外晃动的竹影,心头那点暖意早已散尽,只余下空落落的凉。 晚膳时分,寿安堂内灯火通明。裴既明踏入厅内,便察觉到一丝不同往常的氛围。母亲蒋满春脸上带着罕见的畅快笑意,而坐在下首的沈映梧,虽依旧姿态端庄,眉眼间却凝着愁容。 “既明回来了,”蒋满春声音都比往日亮了些,“快来见见你楚亭表妹,今日才到的府上。” 裴既明目光掠过母亲,落在那个起身向他行礼的陌生少女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表妹?”他声音清淡,带着询问。 庄楚亭怯怯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旋即低下头,声如蚊呐:“楚亭见过表哥。” 蒋满春忙笑着解释:“是你姨母家的姑娘,家里……唉,不提也罢。如今来京投靠,咱们总不能不管。我便做主让她在府里住下了。” 裴既明未置可否,走到沈映梧身旁的空位坐下。 蒋满春热情招呼,指着满桌明显偏重江南风味、油色鲜亮的菜肴,“今日特意让厨房做了些楚亭家乡的菜式,这孩子离家久,怕是念这一口。映梧也跟着尝尝鲜。” 她说着,亲手用公筷夹了一个硕大油润的红烧狮子头,放到了沈映梧面前的碟中,笑道:“这狮子头炖得酥烂,最是滋补,你多吃些。” 那狮子头色泽红亮,汤汁浓稠,散发着浓郁的肉香,对常人或许是美味,但对脾胃初愈的沈映梧而言,却显得过于油腻厚重。 她看着碟中那团油汪汪的肉圆,胃里隐隐有些排斥,但婆母亲自夹来,众目睽睽之下,拒绝便是失礼。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为难,执起筷子,低声应道:“多谢母亲。” 裴既明将她方才的蹙眉和迟疑尽收眼底。在她筷子即将触及的一刻,他自然而然地伸过手,轻轻巧巧地将那只狮子头从她碟中夹走,放入了自己碗中。 沈映梧不由的一怔,筷子悬在半空,抬眸望去。 裴既明神色如常,并未与她对视,而是对略显愕然的蒋满春温言解释:“母亲有所不知,前几日大夫叮嘱,映梧脾胃仍需调理,近日忌食太过油腻肥厚之物,这狮子头虽好,于她却不宜。儿子代她用了,也是不辜负母亲的心意。” 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沈映梧微微松了一口气,筷子轻轻落下,抵在碟边。 蒋满春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瞥了一眼沈映梧,又看看儿子,终究没说什么,只干笑两声:“原来如此,倒是我疏忽了。” 一旁的庄楚亭将这一幕看得分明。她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不露声色,细声道:“表嫂身子要紧,是楚亭不好,引得姑母做了这些菜,倒让表嫂为难了。” 裴既明仿佛没听见她的话,并未接茬,他只侧首,对侍立在旁的观言低声吩咐了几句。观言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丫鬟端上来两样新添的菜:一碟碧绿清脆的炒芦笋尖,一碗熬得奶白的鲫鱼豆腐汤,都是极清淡又合沈映梧口味的菜式。 裴既明亲自执勺,为沈映梧盛了小半碗汤,又夹了些芦笋尖到她碟中,动作自然熟稔:“喝点热汤暖胃,这芦笋也爽口,你尝尝。” 他做这一切时,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沈映梧身上,自始至终,未曾看过庄楚亭一眼,仿佛堂中并无这个表妹的存在。 蒋满春看着儿子旁若无人般照顾沈映梧,胸口有些发堵,却又无从发作。 膳毕,裴既明起身,对蒋满春道:“母亲,儿子还有些公务需处理,先告退了。” 他转向沈映梧“你胃才好些,也该早点回去歇着,一会让锦书服侍吃药。” 沈映梧应下,随他一同出了寿安堂。 月色如旧,两人并肩走在迴廊上。沉默片刻,裴既明开口道:“母亲的心思,我明白。庄楚亭此人,你面上过得去即可,不必深交,更无需为她烦心。” 沈映梧轻轻“嗯”了一声。 他点了点头,看着她被风吹到颊边的发丝,指尖动了动,却最终只是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回去吧。明日她再来,你若不想见便让锦书打发走,就说我吩咐的,你需要静养。” 说完,他转身朝书房方向走去。沈映梧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指尖拂过披风领口他触碰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暖意。 第 29章 落水 晨昏定省,几日下来,沈知沅已摸清了这这府里最基本的脉络。 府里人口简单除了管家周伯、小厮安顺,她的陪嫁春菱、内务府分来的秋纹,以及几个沉默寡言的粗使仆役,便再无他人。 每日流程也几乎一成不变。清晨,她与萧允淮一同起身,梳洗,用早膳。随后,他便钻进书房,一待便是大半日。 “小姐,奴婢问过了,殿下在行宫那些年,身边只有周伯伺候,后来有了安顺在身边伺候,回京开府后,内务府拨来的人,他也只留了几个最不起眼的。”春菱一边为她斟茶,一边低语, “还有,奴婢试探过秋纹,那丫头口风紧,只说是内务府按例指派,对殿下的事一问三不知。” 沈知沅对镜描眉,镜中人眼尾微挑,唇上胭脂鲜润欲滴。 她轻嗤一声:“内务府出来的,有几个是真糊涂的?”萧允淮这潭水,表面温吞平静,底下却让她瞧不真切。越是瞧不真切,她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传话下去,”她搁下螺黛,眼波流转间带着锐色,“明日,我要见府里所有人。” 她得动一动,看看这潭死水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次日,外间小厅里,寥寥几个下人垂手肃立。沈知沅端坐主位,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萧允淮坐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手里捧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 沈知沅慢条斯理问了些日常用度、职责分工,赏罚规矩说得明白。底下人个个屏息低头,她训诫了几句,便让人散了。 人刚散尽,萧允淮便站起身,笑容浅淡:“夫人辛苦。若无事,我去书房了。” “殿下。”沈知沅软声唤住他,起身走近。 她今日特意熏了冷梅香,此刻随着步履,那香便丝丝缕缕飘过去。走到他跟前,微微仰脸,眼波盈盈地望着他,“入府几日,还未曾好好逛逛这园子。殿下若不嫌烦,陪臣妾走走可好?”语气里掺了娇嗔,听得人酥酥的。 萧允淮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和香气弄得有些无措,眼睫颤了颤,避开她的直视,声音低了几分:“园子简陋,怕委屈了夫人……” “有殿下陪着,怎会委屈。”沈知沅嫣然一笑,转身先行,裙裾曳地,带起一阵香风。 所谓园子,不过是后宅僻出的一隅。几竿枯竹,半池死水,边上胡乱堆着些山石,荒凉得近乎潦草。 两人并肩走在狭窄的石子小径上,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春菱和秋纹远远跟在后面。 “这池水,看着倒深。”沈知沅驻足池边,似随口说道。 “开挖时是依着旧坑,故深了些。”萧允淮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声音平淡,“夫人小心脚下,青苔湿滑。”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体面、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匆匆而来,在几步外停住,躬身行礼:“殿下,夫人。” 萧允淮眉头微微地蹙了一下:“李管事,何事?” 沈知沅认得此人,是内务府指派来的管事之一,负责一些采买联络的外务,平日里并不常在府中。 李管事脸上堆着笑,恭敬道:“打扰殿下、夫人雅兴。是宫里贵妃娘娘派人来,送了些时新缎子,说是给殿下和夫人添些喜庆。人此刻还在前厅候着,您看……” 萧允淮面露难色,看向沈知沅。 沈知沅心知这是贵妃的试探。她展颜一笑,体贴道:“既是贵妃娘娘恩典,殿下快去瞧瞧吧,莫要怠慢了。”说罢,还伸手替他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襟,指尖若有似无擦过他襟口。 萧允淮身子僵了一瞬,随即松了口气似的点头:“那……夫人先自己逛逛。”便随李管事匆匆去了。 沈知沅看着他消失在月洞门后,脸上的笑意淡去。 她沿着池塘边慢慢踱步,目光扫过枯竹、假山。 春菱和秋纹则跟在她身后,走到一处假山石形成的窄道,沈知沅提起裙摆,正欲迈步,脚下忽地一滑… “小姐!”春菱的惊呼声自身后响起。 沈知沅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向前扑去,“噗通”一声栽进了冰冷的池水里!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冰冷的池水带着腥气涌入口鼻,呛得她眼前发黑。她不通水性,四肢在冰冷的水中徒劳地挣扎,沉重的衣裙如同水鬼般拖拽着她下沉。 “救命!快来人啊!夫人落水了!”春菱凄厉的喊声划破了园子的寂静。 混乱的脚步声,惊呼声,杂沓而来。 就在沈知沅意识开始模糊之际,一只有力的手臂箍住了她的腰,将她猛地向上拖拽。 破水而出的瞬间,沈知沅剧烈地咳嗽着,冰冷空气灌入肺腑,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她浑身湿透,鬓发散乱,金钗斜坠,狼狈地靠在那人怀里。勉强睁眼,看见的却是萧允淮那张写满惊骇的脸。 “夫人!夫人……”他声音抖得厉害,手臂却稳稳托着她,踉跄着往岸上挪。 他自己也浑身湿透,月白袍子紧贴在清瘦身躯上,发髻散乱,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模样比她更狼狈,眼神里的惊恐满得快要溢出来。 春菱和秋纹早已吓得面无血色,慌忙上前接应。周伯也闻讯赶来,指挥着其他仆役:“快!快去取干爽的衣物和厚斗篷!熬姜汤!” 萧允淮小心翼翼地将沈知沅放在春菱怀里,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袍裹住她,一连声地催促:“快,扶夫人回房,换下湿衣服,千万不能着凉!”他的动作急切,眼神里的焦灼不似作伪。 沈知沅蜷缩在春菱怀中,冷得浑身发抖,嘴唇青紫。在被簇拥着离开园子的前一瞬,她回头看了一眼。 萧允淮还站在原地,湿发贴额,脸色惨白,正对着周伯急切地吩咐什么,身形在寒风里微微发颤,一副惊魂未定、六神无主的模样。 可就在那片惊惶之下,沈知沅模糊的视线,却似乎瞥见他低垂的眼睫,极快地掠过一丝……近乎玩味的幽光? 第 30章 波澜 回到正房,热水、姜汤、暖炉迅速备齐。 沈知沅泡在温热的水中,寒气才一点点被驱散,但心底的冷意,却层层漫了上来。 春菱一边帮她擦拭头发,一边后怕地掉眼泪:“小姐,吓死奴婢了!怎会如此不小心!幸好殿下回来得快……” “是啊,幸好。”沈知沅靠在桶壁,闭上眼。是啊,幸好他回来得“快”。 从前面到园子,一来一回,他这速度,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回来救她一样。 当晚,沈知沅便发起了低烧,头脑昏沉。萧允淮亲自守在床边喂她喝药,眉头紧锁,眼底是挥之不去的自责。 “都怪我,不该留夫人一人在园中。” 沈知沅虚弱地摇摇头,声音沙哑:“是臣妾自己不小心,与殿下无关。”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轻声问,“殿下是如何得知我落水的?” 萧允淮喂药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答道:“我刚打发走宫里来人,周伯便慌慌张张跑来寻我,说听到园子里呼救……我便立刻赶过去了。”他叹了口气,“万幸赶得及。” 周伯?沈知沅记得,当时混乱,周伯似乎是稍晚些才到的。 她望着萧允淮的脸不再追问,只乖顺地喝下药汁。 休养了两日,沈知沅的身体渐好。这日午后,天气稍暖,她披着厚厚的斗篷,又走到了那日落水的池塘边。 池塘依旧死气沉沉的,她站在那处狭窄的拐角,仔细看着地面。那日踩到的松动石子不见了,地面被踩得坚实。她目光扫过旁边的假山,在一处不起眼的石缝里,发现了一小片被勾住的、极细微的深蓝色丝线。 那不是她当日所穿衣物的颜色,也非春菱和秋纹衣衫所有。倒像是……宫中侍卫或某些仆役服饰常用的料子。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丝线拈入袖中。 夜色渐深。 沈知沅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风声呜咽,如同鬼泣。 硬碰硬的试探,他防备太严。或许……该换个法子。 她唤来春菱,低声吩咐几句。春菱虽不解,但仍依言去准备。 约莫子时,沈知沅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啜泣。她拥着被子坐起,身体微微发抖,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小姐,您怎么了?”守夜的春菱立刻扑到床边,声音焦急。 “有人推我……救命……”沈知沅眼神涣散,紧紧抓住春菱的手,指尖冰凉,“救救我……殿下,殿下在哪里?” 她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春菱会意,立刻扬声朝外间喊道:“快!快去请殿下!夫人梦魇惊着了!” 很快,外间响起匆忙的脚步声。因着沈知沅生病,萧允淮便搬去了书房睡,听到声响,他只披了件外袍,便匆匆赶了过来。 “夫人?怎么了?”他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查看。烛光下,沈知沅脸色惨白,泪痕交错,往日里那双妩媚灵动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惊惧无助,像只受惊的幼鹿,瑟瑟发抖地蜷缩着。 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领口微松,露出一段雪白脆弱的脖颈,随着抽泣轻轻颤动。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殿下……”沈知沅看到他,眼泪流得更凶,忽然伸出双臂,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腰间,呜咽道,“我害怕,我又梦见掉进水里了,好黑,好冷,喘不过气……有人推我,我看不清他的脸。” 她的身体在他怀中轻颤,温热的泪水透过单薄的衣料,濡湿了他的皮肤。萧允淮的身体不由的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看着怀中哭得梨花带雨的人,眼神依旧温和,却无半点温度。 可是他开口时,却又充满了怜爱,“没事了,没事了,我在。” 萧允淮低声哄着,语气是无尽的柔软,“只是噩梦,都是假的。你看,你好好的在这里,在屋子里,很安全。” 他一只手略显僵硬地抬起,最终轻轻落在她颤抖的背上,笨拙地拍抚着。 “不是假的!”沈知沅抬起泪眼,仰头看着他,眼神破碎,“殿下,就是有人害我,只是他为何要害我?是不是有人指使他?是不是?” 她问得直白,萧允淮眉头紧蹙,避开她灼灼的泪眼,声音低沉:“夫人,别胡思乱想。我定会细细查清楚,这府里,不会再有人敢害你,我会护着你的。” “真的吗?”沈知沅抽噎着,将他抱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嵌入他怀中。 “殿下,您不会骗我吧?这府里,除了您,我再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 她将脸重新埋回去,泪水浸湿他衣襟,声音闷闷的。 萧允淮拍抚她背脊的手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色,怀中女子的身体柔软温热,带着泪水的湿意和淡淡的冷梅香气。 “不会骗你。”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更加温柔笃定,“你是我的夫人,我自然护你周全。往后,不会再让你受这般惊吓。” 他话虽这么说,手臂却仍旧未收紧。 沈知沅伏在他怀中,泪水渐渐止住,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她闭着眼,面上梨花带雨,脑子里却在想,虽然萧允淮仍旧警惕,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至少,他并不习惯这般亲密,也并不如表面那般完全掌控情绪。 而且,他承诺了护她周全。不管真心几分,这话当着春菱等人的面说了出来,便是烙下了印子。日后若她再出事,他便难辞其咎。 “嗯……”她在他怀中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和浓浓的依赖,“有殿下在,我就不怕了。” 她稍稍退开一点,仰起犹带泪痕的脸,眼眸被泪水洗过,愈发清澈潋滟,此刻正全心全意地望着他,“殿下,您会一直陪着我吗?今晚……我害怕一个人睡。” 萧允淮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般要求,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 他眼神游移了一下,似是想拒绝,但看到她红肿的眼眶和期盼的眼神,那拒绝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好。”他终究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我在这里陪你。等你睡了再走。” 他让春菱添了盏灯,自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一只手。“睡吧,我守着你。” 沈知沅这才似乎真正安心,合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在烛光下晶莹剔透。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萧允淮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她沉睡的侧脸上。褪去了平日的明艳张扬,此刻的她,显得格外柔弱纯净。 烛火跳跃,在他温润的眉眼间投下摇曳的阴影,那阴影深处,是无人得见的幽邃与深思。 第 31章 醋意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地上,有些刺眼。沈晚棠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看着木香指挥着小丫鬟们收拾带来的箱笼。 她的东西不多,大多是些素净的衣物和几本翻旧了的医书,与这间布置精巧华贵的卧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丫鬟们轻手轻脚走动的细微声响。谢临渊自那日早间离开后,连着两日都未见人影。府里的下人对待沈晚棠倒是恭敬,她也乐得清静。 “小姐,这些书给您放在哪里?”木香抱着一摞书问道。 “就放在那边的矮柜上吧,方便拿取。”沈晚棠指了指窗边。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嫂嫂可在屋里?” 是谢纪凛。木香看向沈晚棠,见她微微点头,才转身去掀开门帘:“二公子请进。” 谢纪凛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个锦盒。他今日穿了件浅云色的长衫,更显得身姿挺拔,气质温文。 他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才笑道:“没打扰嫂嫂休息吧?” “没有,二弟请坐。”沈晚棠示意木香看茶。 “不必麻烦了。”谢纪凛摆手,从小厮手中接过锦盒,亲自放到沈晚棠手边的桌上,“前日答应给嫂嫂的紫苏姜茶。这是京里永春堂配的,用料最是扎实,驱寒暖胃的效果极好。嫂嫂若是喝着觉得不错,我再让人去配。” “有劳二弟费心。”沈晚棠轻声道谢,语气依旧保持着距离。 谢纪凛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疏淡,目光扫过屋内还在整理的箱笼,关切地问:“嫂嫂在这边住得可还习惯?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吩咐下人。若是他们怠慢了,也定要告诉小弟,大哥他…平日在外忙碌,这些内宅琐事,怕是顾及不到。” 他的话虽然处处妥帖,但总是无法让沈晚棠放下戒备,她只是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淡淡道:“一切都好,劳二弟挂心。” 谢纪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再过几日便是上元灯节了。往年府里都会在临水的听雪阁设个小宴,自家人一起赏赏灯,猜猜谜,很是热闹。母亲方才还提起,说嫂嫂初来,正好借此机会熟悉熟悉。大哥他…往年总是溜得快,今年有嫂嫂在,想必会留在府里一同乐一乐了。” 他语气自然,虽是随口分享的家事,可沈晚棠却听得明白,这话里话外,都在说谢临渊往日是如何不着家、不参与家庭团聚的。 她正不知该如何接话,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脚步声。 帘子被一把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谢临渊走了进来,墨色锦袍的领口微敞,发梢似乎还沾着外面的寒气,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扫过屋内,在沈晚棠身上停顿了一瞬。 “哟,今儿个我这里倒是热闹。”他语调懒洋洋的,径自走到主位坐下,身子往后一靠,目光才落到沈晚棠脸上,挑了挑眉,“这两日身子可还好?没给我折腾出什么毛病吧?” 这话问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点轻慢。沈晚棠心中一颤,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轻声答:“劳世子挂心,妾身一切安好。” 谢纪凛连忙起身,笑着解释:“大哥回来了。我是来给嫂嫂送之前提过的姜茶,正巧遇上嫂嫂在收拾东西,便多坐了片刻闲聊几句。”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谢临渊像是没听见他的解释,视线掠过桌上的锦盒,又回到沈晚棠脸上,那眼神带着点审视,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沈晚棠,嘴角那点笑意加深了些,却没什么温度:“看来我不在,你倒是挺会打发时间的。我这弟弟,可比我会体贴人,是吧?”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沈晚棠抬起眼,对上他那双看似含笑实则疏离的桃花眼。她不明白他这话是单纯的嘲讽,还是另有深意。 压抑着心头泛起的一丝委屈和薄怒,她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依旧平稳:“二弟只是遵照世子那日的吩咐,对妾身多加关照而已。” 谢临渊嗤笑一声,靠回椅背,重新把玩起腰间那块质地上乘的玉佩,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漫不经心:“哦?我吩咐的?我怎不记得了。” 他不再看沈晚棠,转而看向谢纪凛,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二弟有心了,这般惦记着你嫂子。不过以后这些小事,就不必劳你亲自跑一趟了,侯府还不缺跑腿的下人。” 谢纪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态度愈发谦恭:“大哥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尽些心意,忘了避嫌。既然大哥回来了,小弟就不打扰兄嫂说话了。”他起身,对着谢临渊和沈晚棠各自行了一礼,然后才带着小厮退了出去。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谢临渊没说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沈晚棠也没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 “他常来?”谢临渊忽然问,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这是第二次。”沈晚棠如实回答。 “哦。”谢临渊应了一声,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恰好挡住了她看外面的视线。 他垂眸看着她,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我这二弟,从小就是个热心肠,最懂得关心人。”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不过,你既然嫁给了我,就是这院子的女主人。有什么事,吩咐下人去做,或者…直接来找我。总让旁支的弟弟跑来嘘寒问暖,传出去,不好听。” 他这话说得清楚明白,带着明确的界限划分。沈晚棠终于抬起头,正视着他。 她看到他眼中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淡淡的警告。 她心里那点因他而起的刺痛,慢慢化作了一种清晰的认知,他并不信任她。 “妾身明白了。”她低下头,轻声应道。所有的情绪都被妥帖地收敛起来,藏在长长的睫羽之下。 谢临渊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他转身,似乎打算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头也没回地说:“上元节家宴,记得换身鲜亮些的衣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带你过去。” 说完,不等沈晚棠回应,便掀帘而去。 脚步声远去,屋内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木香这才敢大口喘气,走到沈晚棠身边,忧心忡忡地低唤:“小姐…” 沈晚棠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锦盒上,久久没有移开。 窗外,阳光正好,却似乎怎么也照不进这暖阁深处。 第 32章 顶撞 连着几日,谢临渊依旧是早出晚归,偶尔在府中撞见沈晚棠,也不过是略一点头,连脚步都未曾停留。 那日因谢纪凛而起的些许波澜,仿佛从未发生过。 沈晚棠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便让木香陪着在侯府花园里慢慢散步。冬日花园景致略显萧瑟,唯有几株耐寒的冬青依旧苍翠。 行至游廊,却见谢纪凛独自一人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书,身旁石桌上放着一壶热茶,正冒着袅袅白气。 见到沈晚棠,谢纪凛连忙放下书卷起身,脸上挂着温和笑意:“嫂嫂也来散步?今日天光尚好,确实该出来走走。” 沈晚棠微微颔首:“二弟在看什么书?” “不过是闲来翻翻杂书,打发时间罢了。”谢纪凛谦逊道,目光落在沈晚棠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带上几分关切,“嫂嫂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身子又有不适?前日送去的紫苏姜茶可用了?若是不合口味,小弟那里还有些上等的红枣桂圆……” 他言辞恳切,关怀备至。沈晚棠正要婉拒,一个带着几分凉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看来二弟是把我这园子,当自家书房了。” 沈晚棠心头一跳,转过身,只见谢临渊不知何时站在游廊入口处,双手环胸,斜倚着廊柱,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他们。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暗纹箭袖锦袍,身形挺拔,只是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温度,扫过来时,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谢纪凛脸上的笑容不变,恭敬行礼:“大哥今日回来得早。” 谢临渊没理他,目光直直落在沈晚棠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停在沈晚棠身侧,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混着一丝轻微伤酒气。 “怎么,”他语调懒洋洋的,却字字清晰,“屋里待着闷,非得来这儿……找人解闷?” 沈晚棠攥紧了袖口,指尖发凉。 她抬起眼,想从他眼中分辨出更多的情绪,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和那显而易见的嘲弄。 “我今日只是觉得胸闷,所以出来走走。”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胸闷?”谢临渊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忽然轻笑一声,俯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是看到我来了,才开始闷的吧?”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话却冰冷刺骨。沈晚棠浑身一颤,猛地向后撤开一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那股混杂着委屈和怒气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谢临渊直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和微微发红的眼眶,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眼神更冷冽。 他转而看向谢纪凛,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却更迫人:“二弟书读得多,想必也懂,什么叫,‘瓜田李下’?” 谢纪凛忙道:“大哥,小弟绝无他意,只是偶遇嫂嫂……” “偶遇?”谢临渊打断他,往前逼近一步,虽依旧笑着,周身却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压力,“这府里这么大,怎么偏偏就在这僻静的游廊偶遇了?是我这夫人会算卦,知道二弟你在这儿用功,特意寻来讨教?” 他说话不急不缓,甚至带着点玩笑的口吻,可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轻轻巧巧地扎过来。 谢纪凛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微微僵硬:“大哥误会了,小弟只是……” “只是什么?”谢临渊又逼近一步,几乎与他面贴面,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亲昵。 “只是觉得,我冷落了她,你看不过眼,想替我……暖暖她的心?”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羞辱,不仅是对谢纪凛,更是对沈晚棠。 沈晚棠只觉得血液都往头上涌,耳边嗡嗡作响。 她看着谢临渊挺拔却冷漠的背影,看着谢纪谦卑却难掩难堪的侧脸,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屈辱感淹没了她。 “谢临渊!”她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两个男人同时转头看她。 谢临渊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幽暗覆盖。她竟敢直呼他的名讳。 沈晚棠挺直了背脊,尽管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执拗地对上谢临渊审视的目光:“世子若认定妾身行为不检,心思龌龊,大可一纸休书,还我清净。何必在此,含沙射影,辱人清白!”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因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稳住身形。 游廊下死一般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谢临渊盯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那双总是低垂敛目的眼睛,此刻燃着两簇冰冷的火苗,脆弱又倔强。 他忽然笑了,却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一纸休书?”他缓步走回她面前,微微俯身,与她平视,声音轻柔得可怕,“沈晚棠,你是我八抬大轿抬进来的,是生是死,都是我谢临渊的人。休书?你想得倒美。” 他抬手,冰凉的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刻停住,转而轻轻拂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动作堪称温柔,眼神却锐利如刀。 “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再让我看见你和他单独在一处,”他顿了顿,嘴角勾起残酷的弧度,“我不介意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闷。” 说完,他直起身,看也不看脸色惨白的沈晚棠,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衣袍在萧瑟的园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谢纪凛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青筋隐现。 半晌,他才对沈晚棠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嫂嫂,今日之事,是小弟连累你了。大哥他…性子如此,你多担待。”说完,几乎是仓皇离去。 木香这才敢跑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沈晚棠,带着哭腔:“小姐,您何苦跟姑爷硬顶……” 沈晚棠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空洞的平静。“回去吧。”她轻声道,声音里透出无尽的疲惫。 晚膳时分,谢临渊没有回来。沈晚棠对着满桌菜肴,毫无胃口。 夜色深浓,她辗转难眠。不知何时,外间传来踉跄的脚步声和浓重的酒气。房门被有些粗暴地推开,冷风灌入。 谢临渊回来了,而且醉得不轻。 他站在屏风外,没有立刻进来。黑暗中,沈晚棠能感觉到他沉沉的视线落在床幔上,带着酒意的灼热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 良久,他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含糊:“牙尖嘴利……胆子倒肥……” 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后,他重重倒在软榻上,再无声息。 内室里,只剩下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沈晚棠在黑暗中睁大的、毫无睡意的眼睛。 第 33章 缓和 夜色深浓,沈晚棠辗转难眠。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朦胧的暗影,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从前,沈家那座充满药香和欢笑的宅邸。 沈晚棠出生时便比寻常婴孩孱弱,大夫曾隐晦地暗示,这孩子未必能养大。她是家中第五个女儿,在子嗣为重的世道里,接连生下女儿,母亲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然而,沈家并未因此苛待任何孩子,尤其是自幼病弱、需要精心呵护的她。 姐姐们会轮流背着她去院子里晒太阳,妹妹会把自己最喜欢的甜糕偷偷塞到她枕头底下。 父亲母亲更是倾尽所能,为她寻医问药,从不因她汤药不断、无法像其他姐妹一样承欢膝下而有半句怨言。她们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她,仿佛她是一件极易碎的琉璃盏。 这份过度的保护,塑造了她怯懦、安静、不愿给他人添麻烦的性格。 她习惯了待在角落,习惯了低声细语,习惯了将自己缩得很小,小到几乎让人忽略。 但沈晚棠骨子里,却有着一股子倔强。 这倔强的源头,或许来自七岁那年冬天。 她病得昏昏沉沉,隐约听见前来诊脉的老大夫对母亲叹息:“先天不足,心脉孱弱,需得万分仔细,情绪不可有大起伏,亦不可劳神费力。寻常女儿家习的琴棋书画,于她怕是负担……能平安养着,便是福气了。” 那时她虽小,却听懂了话里的意思,她是个累赘,一个连寻常生活都无力承受的累赘。 她看到母亲转身抹泪的背影,心里没有委屈,却突然烧起一小簇不甘的火苗。 于是开始偷偷观察给自己诊脉的大夫,辨认那些苦涩汤药里的药材。 她记忆力很好,心思又静,竟真的记下了许多药材性味和简单方子。 看着她的样子,父母和姐妹们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们不再仅仅将她当作需要完全庇护的瓷娃娃。 而她也似倔强的白梅,身子慢慢的也好起来了。 自和谢临渊争执之后,沈晚棠便有些刻意避着谢临渊。 她起得比往常更早,在他醒来前便已梳洗完毕,或是在小厨房盯着药膳,或是在院中僻静角落慢慢走动。 她将自己缩在那一方小小的院落里,生怕再有过错。 谢临渊似乎并未在意她的躲避,依旧早出晚归,偶尔在府中狭路相逢,他也只是脚步微顿,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掠过她瞬间低垂的脸,然后便无事发生般径直离去。 这日午后,木香被管事嬷嬷叫走。 沈晚棠独自在房中,心绪不宁。 犹豫片刻,她起身出了院子,那日请安,母亲同她说西苑的藏书楼有不少医书,那里也安静,或许能让她理清纷乱的思绪。 藏书楼是一座独立的两层小楼,古朴素雅,冬日里更显寂寥。 走到一处拐角,她想取上层的一本《岭南异草志》,踮起脚去够,却仍差了一点。 正想寻个垫脚之物,身后忽然贴上一片温热的胸膛,一只手臂从她耳侧伸过,轻而易举地抽出了那本书。 熟悉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沈晚棠浑身一僵,几乎要惊跳开去,后背却已抵上坚实的书架,退无可退。 谢临渊一手撑在她耳侧的书架上,另一手拿着那本《岭南异草志》,却并未立刻递给她,而是就着这个将她圈在怀里的姿势,垂眸看着她瞬间染上红晕的耳尖和绷紧的侧脸。 “躲我?”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般的微哑,气息拂过她耳廓。 沈晚棠心跳如擂鼓,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却还是有些发紧:“没、没有。只是……随意走走。” “随意走走,就走到这鬼都不来的地方?”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震得她后背发麻,“还专挑够不着的书拿。” 他靠得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锦袍衣领上精细的暗纹,能感受到他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的热度,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惯有的冷松香。 这个姿势充满了侵略性,可他举止间并无狎昵,而是带着掌控和兴味。 “妾身不知世子在此。”她偏过头,试图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和气息。 “现在知道了。”谢临渊不退反进,另一只手也撑在了书架上,将她彻底困在方寸之间。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语气慢悠悠的,“这几日,睡得可安稳?” “一切安好。”沈晚棠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垂着头轻声回答。 “是吗?”他尾音上扬,显然不信。放下书,将手抬起,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时,指尖轻轻触上她的下眼睑,“那这里,怎么有点青?” 他的指尖微凉,触感像细小电流。沈晚棠浑身发麻,下意识地抬手想挥开,手腕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握住了。 谢临渊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带着些薄茧,牢牢圈住她纤细的腕骨,力道不重,却让她完全无法挣脱。 “躲我,就能睡得着了?”谢临渊握着她手腕,将她拉近了些,两人之间几乎呼吸可闻。 他眼底的慵懒褪去几分,露出底下深沉的墨色,像不见底的寒潭,“沈晚棠,你这副样子,像一只受了惊,又强装镇定的兔子?” 谢临渊的比喻让沈晚棠顿感羞恼,她挣扎了一下:“放开我。” “不放又如何?”谢临渊挑眉,非但没放,拇指甚至在她腕间细腻的皮肤上,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一下。 那触感清晰无比,带着一种曖昧的折磨。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我难道碰不得吗?” 沈晚棠脸上红晕更甚,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她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想去推他,却被他顺势也将手腕扣住,一起按在了她身后的书架上。这下,她整个人被他用巧劲禁锢在书架与他身体之间,动弹不得。 “谢临渊!”她终于忍不住,连名带姓地低喊出声,眼眶因着急怒和难堪微微泛红。 听到她这声喊,谢临渊眸光闪了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他稍稍松了些力道,却并未完全放开,依旧维持着这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这才对。”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危险,“别总‘妾身’、‘世子’的,听着多无趣。” 他低下头,几乎要碰到她的唇,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不容她逃避:“告诉我,为什么躲我?因为上次在花园我说的话太重,伤了你这小兔子的自尊心了?还是因为……”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唇畔,“我凶你了,没地方发泄?” 他的呼吸太近,沈晚棠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腔,被他扣住的手腕处热度惊人,身体也因为他的贴近而微微发软。 但心底那份执拗,却被他话语里的轻慢再次激起。 她强迫自己直视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我没有要发泄什么。”她声音微颤,却努力保持清晰。 “至于躲你……世子既然觉得我碍眼,我自当识趣,少出现在您面前免得……彼此都不痛快。” 谢临渊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少了几分嘲弄,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深邃。 “碍眼?”他重复着,握着她的手忽然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又带了一寸,两人身体几乎相贴。 沈晚棠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沈晚棠,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我了。” 说完,谢临渊忽然松开了对她的钳制,往后退开一步,将那本《岭南异草志》塞进她僵硬的怀里。 刚才那令人窒息的热度和压迫感骤然消失,只剩下空旷的冷意和急促的心跳。 他理了理自己微皱的衣袖,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纨绔模样。 “书拿好,下次想要什么,直接跟下人说,或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依旧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眸,语气平淡,“来找我。别再自己跑到这种地方,摔了碰了,麻烦。”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沿着幽深的书架走廊,不疾不徐地走了出去。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外,沈晚棠才腿一软,背靠着冰凉的书架滑坐下来。怀里的书卷沉甸甸的,唇边似乎还萦绕着他滚烫的气息。 她抬手捂住依然狂跳不止的心口,脸颊滚烫。 第 34章 怀疑 回门宴之后,连着五六日,沈若宁都安分地待在自己的苑中,偶尔带着星雨在侯府的花园区域内闲逛。 侯府的下人们见她安静,似乎也稍稍放松了些警惕,行礼后便匆匆退开。 连日阴沉的天空终于透出些微淡薄的阳光,给寒冷的空气注入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 沈若宁信步走到离主院稍远的一处小花园,这里有一小片梅林,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冷香,让她恍惚间想起了将军府里母亲亲手栽种的那几株梅树。 她正俯身细看,盘算着能否折几枝回去插瓶,却敏锐地捕捉到一缕熟悉的的药香。 她立刻直起身,循着味道望去,看见小花园另一头的游廊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缓步走过,手里还拿着几株带着泥土的新鲜草药。 沈若宁心中一动,立刻跟了上去。她放轻脚步,利用廊柱遮掩身形。 她看着他穿过曲折的游廊,走向花园角落一处更为僻静的轩馆。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静心斋三字,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是个兼具看书与制药的地方。 苏云舟推门走了进去,将手中的草药放在窗下的长条木桌上,然后背对着门,开始整理桌上那些琳琅满目的药材和瓶瓶罐罐。 沈若宁没有立刻进去,她停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借着门扉的遮挡,悄悄打量着他。 今日他依旧是一身素雅青衫,看似普通,但行走间衣料流动的微光显示出不俗的质感。墨发则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从她的角度,能看见他微侧的容颜。 他的肤色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皙,并非病态,反而还透着一种健康的润泽。鼻梁高挺如峰,此刻因专注而微微抿着,显得格外严肃。 这副样貌,实在是过于出众了。 沈若宁心中那点疑虑如同被春雨滋润的藤蔓,悄然滋长蔓延。 她见过的医师不算少,无论是随军的医官,还是为五姐姐诊治的名医,大多上了年纪。 可眼前这人,举止矜贵沉稳,与其说是医者,不如说更像一位贵公子。 苏云舟似乎察觉到门口的视线,手中捣药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夫人。”他微微颔首,声音平淡。 沈若宁这次没有被他突然转身吓到,她迈步走了进去,目光坦然地看着他,:“苏医师,好巧。你在这里整理药材?” “是。”苏云舟言简意赅,视线落在她脸上。 几日不见,这位新夫人似乎清减了些许,下巴都尖了点,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得灼人。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银鼠灰的窄袖比甲,打扮得比前几次见面更为素净利落,却越发衬得她面容鲜活莹润,像初春枝头刚刚绽开、沾了剔透露水的新芽,与这满室沉郁药香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药?”沈若宁走近两步,很自然地将目光移向他刚才捣弄的药草,好奇地问道:“味道有些特别,似乎不完全是苦味,细闻之下,还带着点辛香。” “是给侯爷安神用的方子,加了一味宁心草。”苏云舟解释道。 “安神?”沈若宁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直视着他,“侯爷夜里睡不安稳吗?是咳嗽引得难以安眠,还是……心绪不宁,难以安枕?” 她问得直接,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 苏云舟迎着她的目光,神色未变,只道:“久病之人,气血两亏,心神耗损,夜不能寐亦是常事。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是吗?”沈若宁轻轻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视线却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正在捣药的手上。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而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可那些老医师,甚至是太医院的院判常年捣药、分拣、炮制药材,手指难免沾染些洗不掉的淡淡药渍。 可眼前这双手,除了此刻指尖沾上的一点新鲜药草汁液,竟是白皙光洁,看不出多少常年与金石草木打交道的痕迹。 她的目光又悄悄上移,落在他束发的白玉簪上。那玉簪质地极佳,温润如凝脂,样式虽简单,但簪头浮雕的云纹线条流畅灵动,雕工极其精细,绝非寻常医者能用得。 苏云舟清晰地察觉到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他放下药杵,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夫人似乎对医术很感兴趣?” 沈若宁收回打量他发簪的目光,转而看向他的脸,笑了笑:“兴趣谈不上,只是关心侯爷罢了。苏医师,我忽然想起,那日钱嬷嬷说,侯爷的用药需格外谨慎,分量火候皆有讲究,不敢假手他人。可见苏医师是侯爷极为信赖倚重之人,想必医术定然十分高超。”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快,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不知,苏医师师从哪位名医?在侯府侍奉多久了?不瞒你说,我五姐姐久病,这些年我也跟着见过几位京城颇有名气的医者,说不定……还与苏医师是旧识呢?” 她问得自然,眼神清澈地望着他。 苏云舟转头看着眼前这张带着笑意脸庞,心中扬起笑意,这小丫头倒是比他想的要聪明。 苏云舟薄唇微启,似乎要回答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管事出现在门口,神色焦急,对着苏云舟躬身道:“苏医师,可找到您了!侯爷方才咳得有些急,您快过去看看吧!” 苏云舟面色一凝,立刻对沈若宁道:“夫人,侯爷那边有事,在下失陪。”说完,不等沈若宁回应,便与那管事一同匆匆离去,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廊角。 沈若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桌上那尚未捣完的、带着辛香味的“宁心草”。 她轻轻拿起那根被苏云舟放下的药杵,入手微沉,是上好的青石材质。她学着苏云舟的样子,在石臼里轻轻捣了两下,药草被碾碎,那股辛香更加浓郁。 她放下药杵,指尖沾上了一点草药的汁液,放在鼻尖轻嗅。 大姐姐和四姐姐说得没错,这位苏医师,恐怕不仅仅是医师那么简单。 第 35章 身份暴露 静心斋之后,沈若宁明显觉出侯府对她的看管严密了许多。 她的院落外总有不甚眼熟的仆役低头做事,但凡她想往稍偏远些的地方去,必有管事恰巧路过,恭谨询问她有何吩咐,或委婉的告知她前方路径不便通行。 这偌大侯府,像个精致的鸟笼。 沈若宁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每日在划定的区域内走走看看,甚至向厨房要了些寻常食材,在自己小院里琢磨药膳。 她知道,谜底就在那座独立小楼里。 午后,细雪飘飞。 沈若宁刚歇过午觉,星雨便悄声进来,压低嗓音道:“小姐,奴婢方才听前院洒扫的小丫头嘀咕,说苏医师被老夫人请去问话了,瞧着一时半刻回不来。” 沈若宁心口猛地一跳。老夫人回府了?苏医师不在,这或许是唯一能潜入小楼的机会。 “星雨,你在外面守着。”她当机立断,迅速换上一身利落的浅碧色窄袖衣裙,青丝简单挽起,浑身上下无半点多余饰物。 “小姐,这太险了!若是被拿住……”星雨脸色发白。 “顾不得许多了。”沈若宁眼神清亮坚定,“我总要弄明白的”她轻轻握了握星雨的手,“安心啦,我自有分寸。” 借着细雪与廊柱遮掩,沈若宁步履轻捷,避开仆从,再次来到那寂静小楼外。 楼门竟罕见地未落锁,许是苏医师走得匆忙,还未来得及落锁。 沈若宁深吸一口气,轻轻推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 楼内光线昏昧,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却不难闻,反有种草木的清气。沈若宁屏息凝神,快速扫视着。 一楼陈设简单,近乎空荡,只摆了几张椅凳。她的目光转向通往二楼的木梯。 沈若宁心跳的极快,提起裙摆,蹑足而上。 二楼比楼下宽敞,以屏风隔出内外。外间似个小书房,书架满当,桌案上笔墨纸砚齐全,窗边设一张铺着厚密毛毯的软榻。 这里……便是侯爷静养之处? 沈若宁小心翼翼走近书案。案上摊开一卷书,旁有写了一半的笺纸。那字迹铁画银钩,沉稳劲健,绝非久病孱弱之人所能为。 不知怎的,她的心跳愈发急促,目光环视,最终定格在软榻旁边,那根随意搁着白玉簪 这是……沈若宁一惊,这是苏医师日日束发所用之物。 血涌上头,沈若宁脑子里那个荒谬又清晰的答案,几乎破土而出。 恰在此时,楼下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有人回来了。 沈若宁骇然失色,仓皇四顾。书架后太显,屏风后又太窄。那脚步声已踏上楼梯,情急之下,她弯腰钻入那宽大软榻之下。空间逼仄,她蜷缩成一团,不敢呼吸。 脚步声踏入二楼,来人在屋内踱了几步,停在书案前。沈若宁自榻下缝隙,能看见那双青色锦靴。 随后,那靴子转向屏风后的内间,似是去更衣。片刻,脚步声再度响起,竟是直直朝软榻而来。 沈若宁的心几乎跳出喉咙。 那人坐在了榻上,锦靴近在眼前。 时间点滴流逝,对于沈若宁来说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垂落,精准地探向榻下,随即动作一顿。 沈若宁浑身僵冷,心知怕是藏不住了。 果然,下一瞬,那只手迅捷探入,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轻,让她痛呼出声。 “出来。”头顶传来声音沉敛又充满威仪。 她被那股力道从榻底带了出来,踉跄两步方站稳,她发鬓微乱,裙裾沾了灰尘,举止间颇显狼狈。 沈若宁抬首,直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她面前的,依旧是那张苏医师的隽朗面容,可是周身气度却已迥然不同。 他未着青衫,换了一身墨色暗纹常服,不知为何,沈若宁只觉得无比压迫,苏云舟看着她的眼神,如同深冬静潭,表面无波,却充满寒意。 “沈若宁。”苏云舟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听不出喜怒,却重若千钧,“你的胆子,倒是不小。” 沈若宁手腕被他攥得生疼,试着挣脱,却撼动不了分毫。 她仰着头,强自镇定,声音里却泄出一丝微颤:“你……你是侯爷?” 苏云舟闻言,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眸中却无半分暖意:“你说呢?我是谁?”他俯身逼近,那双深眸锁紧住她。 沈若宁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脑中一片混乱。完蛋了,此刻须得想办法脱身才好,电光石火间,一个荒谬的念头窜起。 她眼睛一闭,身子软软地朝一旁歪倒下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苏云舟握着她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及时稳住了她下坠的身形。 看着倒在自己臂弯里、双目紧闭、羽睫却不安颤动的人。 装晕?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硬闯时的胆子不知哪去了,这会儿倒是知道怕了。 罢了。 他手臂微一用力,便将昏迷的沈若宁稳稳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身子很轻,蜷在他怀里,僵硬得像块木头,连装晕都快装不下去了,却还死死坚持着。 小聪明。苏云舟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将手臂收拢了些,让她靠得更稳,免得晕得难受。 他抱着她,步伐沉稳地走下楼梯,穿过寂静的一楼,推开楼门。 细雪落在两人身上。他略微一顿,将怀中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用宽大的袖摆稍稍遮了遮飘落的雪粒,然后才迈步踏入风雪中。 沈若宁紧紧闭着眼,却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以及那稳健有力的心跳。 鼻尖全是属于他的气息,混合着风雪的味道。她一动不敢动,心中忐忑万分,他看出来了没有?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他停下了脚步,似乎是进了屋,暖意包裹上来。 接着,她被轻轻放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身下是熟悉的锦被,是她自己的房间。 苏云舟并没有立刻离开。沈若宁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仍落在自己脸上,让她脸颊微微发烫,几乎要装不下去。 半晌,只听到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脚步声渐远,房门被轻轻掩上。 直到确认他确实离开了,沈若宁才敢悄悄睁开一条眼缝。 屋内只剩她一人,炭盆烧得正暖。她缓缓坐起身,看着腕间那一圈未散的红痕,又想起方才被他抱在怀里的触感,脸颊忽地烧了起来。 小楼内,苏云舟重新站在窗边,望着沈若宁院落的方向。细雪渐渐停了,天地一片素白。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低语了一句:“……真是,拿你没办法。” 第 36章 抄书 漫漫长夜,两人无眠,枯坐在皇帝身侧,不甘寂寞的两人,又拥抱在一起。 海海浅笑一下,带着不屑和轻视,看着大森流血的额头,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下手轻了。 王老三回想起来第一次跟程黎平交手的情形,对方勇武的身姿,凌厉的出手,直如沙场猛将,自己手下这些人,恐怕还不够他热身呢。 接下来便是从养居殿出发坐着太子仪仗,出宫,前往太庙,如此时间出去,正赶日出,祭告太庙,而后,游街回宫,接受众百姓朝拜。 谁知,赫连沧海却是摇摇头,屈辱的神色越发的使他原本清秀帅气的脸色难看起来,一阵红,一阵青,一阵紫,欲言又止,或者说是难以启齿,但他知道,若他不说清楚,静荷是不会带他的。 程黎平也不问了,既然杜德仲亲自来找他,说明这事儿确实很棘手。奥迪车一路驶往黎城第一人民医院,停下来后,杜德仲脚步匆匆的带着程黎平直奔抢救室。 可之前她把他坑害得那么惨,唐家一定不会接纳她的,与其让大家为难,她不如一走了之。 慕云澄显然一愣,莫弈月确实太了解自己了,而自己与陆啸相见的事他也知道,所以猜的到那一层也属正常。毕竟他虽有龙族血统,终归不是神,而即便是神,也不是每一个都能窥测人心。 这样的记过,其实单祈早就已经想到了,因为这也不是不会发生的事情。所以,想要想明白这件事情,也很简单。 转眼期末考试到了,第一天早上从六点开始三楼的走廊已经炸了,怪叫声和抓狂声充斥了整个走廊。祁君伸手拉过被子蒙住头,过了十分钟发现根本无法阻止那些尖利的声音摧残她的耳朵。 一次又一次的被人调侃,明道脸上有些挂不住,又不好杀了莫凡泄愤,他只好嚷嚷着找人代劳。 “许韩,那些人让警察去收拾,你放手好不好?我不想你有危险。”祁君在许韩怀里闷声开口,底气有些不足。 就这样两老头互相揭短,莫凡微笑着在一旁听得是津津有味,而明道则是尴尬不已,苦笑着假装咳嗽“咳咳咳咳”咳个不停,想提醒两位前辈不要让人看笑话。 “广雨师姐,是龙浩他太过分了,他竟然敢杀死我们神武军的人!”只听到剑离天指着龙浩不满说道。 冬去春来,气温回暖,欧阳锋陪着龙和杨过再次从西域启程,忐忑地踏上中原的土地。 尹克西心道:“要不是你后头有欧阳锋,胆敢口出狂言,我非宰了你不可。”笑道:“好吧,反正咱们也不是生死之争,不过是舍出几块宝石,没什么损失,亮兵刃吧。”抱着必胜的把握,手握金龙鞭,挥出呼呼风声。 鲁疯子突然转头看过来,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目光有些惊讶,老掌柜也是一样,深深地看了夏青一眼。 紧接着,龙浩的身体一跃,一条黑色的亚龙将龙浩接住,往天空飞去。 “哈哈哈……愚蠢至极,以为自己踏入武帝就有资格与我一战?你这是……什么?!!”灵鼎武帝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住了,他看到了什么? 所谓的地图合区是等级到达110之后的玩家可以开通新的地图打怪升级,刷副本等等。新地图也会有新的主城,而这片新地图里的玩家不再是一区的玩家了,而是集结了一二三四五区五个区域的玩家。 听了荷木婶这话,阿和这才回过神来然后把人放在床上,让李大夫查看。李大夫细细查看了一番,气的摇头:“这是谁这么狠?生生把人的内脏都给打碎了……”说着忙去拿自己捣鼓的药丸喂给阿丑吃。 陶花很奇怪,所以很自然的想到,这一切很可能是皇子昊交代下去的。但见不到人,她也无从求证。 “不知瑕主认为如何?”加雷瞥了一眼蝶雪,重新把目光移回到无瑕的身上。 昏昏沉沉的躺直到了晚上,只觉得嗓子干的似乎要燃烧起来,强打起精神唤了两声,没有人应,她想起身,但是全身发热烫的厉害,竟软的没有一点力气。丫鬟们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一个都看不到。 “明白人说话不转弯抹角,你想要什么?”静宜直视杜如风,迎上他的眸子,瞳孔倏地射出一片狠涙。 “叮铃铃——”不知是谁的手机响起来,惹得大家都支起耳朵,互相寻找着。 哼!这些r国人,平时的习惯就是动不动跪下磕头,每天有事没事都要跪下几次,磕几个头。 王云杰抬起头偷笑了一下,眼睛眨了眨,看样子你们这就算是和好了吧。 白蛇见众人调笑她,顿时面红耳赤,抽出宝剑,便冲杀过来。不过,她的架势并不像真的要打架,只是羞怒的模样。悟空只是躲闪一下,然后又哈哈大笑起来。 不知不觉,飞龙帮五十艘战船就已经分出差不多一半战船出去了,而洪门舰队这边却还有四十艘战船在一旁对峙。 如今,这子母河水清澈可见,河岸四周也是一番葱郁美景,众人看着也是一阵欣喜。 第 37章 身世 庄楚亭的来历,并非如蒋满春所说那般单纯可怜。 她本是江南某地一个小康之家的女儿,因生得颇有几分颜色,在乡间有些爱慕者。 但她心气高,自幼便觉得自己不该埋没在这乡野之地,向往着话本里描述的富贵繁华。 与她家相邻的一个年轻货郎,对她痴心一片,百般讨好,两人私定了终身。那货郎为人踏实肯干,辛苦积攒银钱,一心盼着早日凑够聘礼,风风光光娶她过门。 然而,庄楚亭眼见着货郎终日奔波劳累,所能给予的也不过是寻常人家的温饱生活,与她想象中的绫罗绸缎、仆从环绕相去甚远。 她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这小小的乡镇,守着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做一个货郎的妻子,每日为柴米油盐操心。 她渴望更广阔的天地,更体面的生活。 直到一日,她偶然从母亲念叨的旧事中得知,自己的远房姨母家的儿子,考上了状元,已经派了官在京中居住。 虽然关系极远,但这一点点微末的联系,在她心中点燃了希望的火苗。 她假意应允货郎的婚事,表现得温柔体贴,趁其不备,偷拿了他准备用来娶她的所有积蓄。 她留下一封含糊其辞的信,只说去寻亲不必再等,便带着那些沉甸甸的银钱,只身北上京城。 她赌的,就是裴家或许会看在一点血缘情分上收留她。 若能借此机会留在裴府,凭借她的颜色和手段,哪怕只是为妾,守着个穷货郎强过百倍。 至于那个货郎,早已不在她的考虑之内了。 她的心里,只有对富贵前程的渴望,和不择手段也要往上爬的决心。 庄楚亭在裴府住下,便如同一滴墨汁落入清水,虽未立刻翻滚扩散,却已悄然晕染着水底。 她牢牢记着蒋满春的教导,行事处处小心,待人接物无不显得谦卑柔顺。 每日晨昏定省,对蒋满春极尽孝心,亲手做些江南点心,说些家乡趣闻,哄得蒋满春眉开眼笑,愈发觉得这远房侄女贴心可人,比那个出身高门却家道中落、性子清冷的儿媳沈映梧不知强了多少倍。 对沈映梧,庄楚亭表面更是恭敬有加,一口一个表嫂,态度驯良。 凡有吩咐,无不立刻执行,甚至抢在沈映梧的丫鬟前头做些端茶递水的小事,做足了伏低做小的姿态。 沈映梧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 她能感觉得到庄楚亭那潜藏在柔顺下的暗流,却又无可奈何。 裴既明这两日休沐在家,在书房处理未完的公务。 沈映梧知他忙碌,便未去打扰,只在梧竹轩中打理庶务,核对账目。 晌午刚过,风吟歌便有些气鼓鼓地进来禀报:“小姐,表姑娘提着食盒往书房方向去了。” 沈映梧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在账册上晕开一小团。 她不动声色地用吸墨纸按去,淡淡道:“许是婆母让她送些点心过去,不必大惊小怪。” 风吟却急了:“这都第三回了。昨儿送汤,前儿问书,今儿个不知又是什么由头。那表小姐又是这又是那的,一趟比一趟勤快!姑爷他……” “慎言。”沈映梧抬眼,“她是客,是婆母的侄女。有些事,心里清楚就好。” 书房内,裴既明正凝神批阅文书,忽闻门外传来轻柔的叩击声。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庄楚亭提着雕花红木食盒,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更显得身形纤细,楚楚动人。 “表哥,姑母炖了冰糖雪梨羹,说近日天干物燥,让楚亭给表哥送一盏来润润喉。”她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姑母吩咐,要看着表哥用完才好。” 裴既明蹙眉,目光仍未离开卷宗:“放下吧,替我多谢母亲好意。” 庄楚亭却似未察觉他的冷淡,小心翼翼地将瓷盅端到他书案旁,柔声道:“表哥公务再忙,也当顾惜身子。这羹还温着,此刻用正好。” “先放在那,我一会再用。”裴既明仍旧冷淡,不欲与她多言。 庄楚亭有些尴尬,却依然没走,反而近前半步:“表哥看的这些文书,字迹真是工整有力,不像楚亭,字写得歪歪扭扭,从前总被母亲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几分,带着些许崇拜,“表哥学识渊博,不知平日都读些什么书?楚亭也想认些字,读些道理,免得总是懵懂无知,惹人笑话。” 庄楚亭靠得近了些,身上一股甜腻的花香幽幽飘来,不同于沈映梧常用的清冷梅香,让裴既明有些难受。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拉开距离,语气平淡:“表妹既不通文墨,那便不必强求。”这话堪称直白,意在断绝她继续攀谈的念头。 庄楚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再说话时,她已眼圈微红,装模作样的低下头,绞着手中的帕子,声音带着委屈的颤音:“是……是楚亭僭越了。表哥莫怪,楚亭这就告退。”她福了福身子,转身快步离去,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裴既明不欲与她多说,他并非迟钝,庄楚亭那点心思,他洞若观火。 只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懒得费神应对,更不愿因此与母亲多做口舌。 寿安堂里,蒋满春正拿着剪子修理一盆兰草,见庄楚亭低头进来,眼角还带着未干的红痕,便放下剪子,拉过她的手:“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庄楚亭摇头,声音哽咽:“没有,姑母。是楚亭不好,惹表哥厌烦了。” “你且说说。”蒋满春拉她坐下。 庄楚亭抽抽噎噎,将书房之事说了出来。 “姑母,表哥是不是觉得楚亭粗鄙无知,不配待在府里?”她泪珠滚落,楚楚可怜。 蒋满春脸色沉下,拍拍庄楚亭的手,“好孩子,别往心里去。你表哥性子向来温和,许是他公务繁忙,说话难免直接些,并非针对你。” 蒋满春叹口气,语气带着暗示:“你性子柔顺,懂事贴心,比那整日冷着脸的沈映梧强多了。这府里,终究需要你这样知冷知热的人。” 庄楚亭低头拭泪,嘴角却在蒋满春看不见处,极轻地弯了一下。 第 38章 信任 晚膳时分,裴府花厅内灯火通明,丫鬟们悄无声息地布菜,气氛有些微妙 蒋满春仍旧不停地给庄楚亭夹菜,言语间尽是怜爱:“多吃些,瞧你瘦的。” 庄楚亭顺应着,目光却悄悄往裴既明那儿瞟。 裴既明正给沈映梧舀汤,“这汤清淡,你尝尝。” 沈映梧接过“多谢大人。” 蒋满春瞥了一眼,脸上笑容淡了些,转头又对庄楚亭道:“对了,楚亭,你来时带的衣裳薄,如今天寒地冻的,可别着了风寒X过两日让既明带你去锦绣坊挑几匹料子,做几身新衣裳。锦绣坊是京里顶好的铺子,时新的花样都有。” 庄楚亭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姑母,真不用破费的……楚亭有衣裳穿……” “那怎么行?”蒋满春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既是我裴家的姑娘,出门总得有几身像样的行头。既明,”她转向裴既明,笑意重新堆起来,“你后日也休沐吧?正好带楚亭去逛逛。她初来乍到,你陪着她,我也放心。” 沈映梧握着汤匙的手顿了顿,勺里的汤晃了晃,几滴溅在桌布上。 裴既明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素白帕子拭了拭嘴角。 “母亲,”他开口,声音温和却有些冷淡,“儿子后日约了刑部的同僚议事,怕是不得空。” 蒋满春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议什么事要一整日?晌午前总能完吧?下午去也成。” “恐怕不成。”裴既明神色平静无波,“议事之后,还要去大理寺核对几份紧要卷宗,何时能回,尚未可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映梧,语气自然而然,“若表妹需要添置衣物,让府里的妈妈陪着去便是。” 饭桌上静得可怕,只听得见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伺候的丫鬟仆妇都屏息垂首,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庄楚亭忙抬起盈盈水眸,怯生生道:“我怎敢劳烦府里的妈妈?楚亭真的不用……” “要的,要的。”蒋满春打断她,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目光在裴既明脸上扫过,带着明显的不悦,“既明,你表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你做表哥的带一带,怎么了?映梧身子弱,何必让她操劳?” 裴既明迎上母亲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转圜的力道:“儿子一个外男,陪表妹去选衣料,于礼不合。传出去,怕对表妹清誉有碍。母亲疼惜表妹,更该为她着想才是。” 蒋满春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胸口微微起伏,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 庄楚亭低着头,手里的筷子尖在米饭上轻轻戳着,眼圈渐渐红了,鼻尖也染上淡粉,一副受了委屈却强忍着的模样。 沈映梧安静地坐在一旁,碗里的米饭只动了几口。 她知道裴既明不愿意,也知道他后日确实有事。可若是这样僵持下去,最后难做的还是他,要么违逆母亲,要么勉强自己。 她轻轻放下筷子,抬起眼,声音平静地响起:“母亲,后日我陪表妹去吧。” 桌上霎时一静。 蒋满春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审视。庄楚亭也抬起头,眼圈还红着,目光却闪了闪。 裴既明侧首看向沈映梧,眉头微蹙了一下。 沈映梧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弯起:“大人公务繁忙,这些内宅琐事,本就该我来打理。表妹初来,我带她认认路、选选料子,也是应当。” 裴既明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刚嫁进来时,也是这样,什么都忍着,什么都受着,连句委屈都不肯说。 “你身子才好些,”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不必勉强。” “不勉强。”沈映梧摇摇头,“正好我也想去锦绣坊看看新到的料子。前几日风吟还说,有匹月白色的软罗不错,我想着给大人做件寝衣。” 她说着,目光转向蒋满春,依旧恭敬:“母亲觉得可好?” 蒋满春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好。映梧到底是当家主母,想得周到。”她转向裴既明,“既然映梧愿意去,你便忙你的吧。” 这事就算定了。 晚膳后,裴既明送沈映梧回梧竹轩。夜风很凉,吹得廊下的灯笼晃得厉害。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方才在母亲面前,其实不必那样说。” 沈映梧也跟着停下,低头看着自己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大人后日确实有要事,不是吗?”她轻声反问,“我既无事,陪表妹走一趟也是应该的。” “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场合,也不习惯与不相熟的人周旋。”裴既明看着她。 沈映梧沉默片刻,抬起头。 月光落在她眼里,清清冷冷的。“我不去,母亲还会再提。你后日确实有事,何必为难。” “母亲那里,我自有办法应对。”裴既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你不必每次都把担子往自己肩上揽。” 他顿了顿,见她不语,又缓声道,“方才你说那些话时,我在想,我的妻子,是不是又准备像刚嫁进来时那样,把什么都默默忍了。” 沈映梧心口蓦地一颤,倏然抬眼。 他怎么会知道?那些小心翼翼的隐忍,她自己以为掩饰得很好。 他裴既明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讶然和脆弱,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发软。 “映梧,”他唤她低声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温柔,“这是我们的家,你是这里的女主人。有些事,你若不愿,可以说不;若觉为难,可以告诉我。” 沈映梧听着他的话,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别开脸,望向庭院深处那片朦胧的黑暗,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没有不愿。只是……不想让大人为难。” “我的为难,不该用你的退让来换。”裴既明上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 他伸出手虚虚拢了拢她被风吹得微乱的披风领口,“后日让观言跟着你去。锦绣坊的掌柜认得他,有什么事,或有什么人说了不中听的话,让观言去处置,你不必费神。” 他顿了顿,又道:“清味斋的桂花酥饼,若是买了,记得留两块给我。” “好。”沈映梧终于点头,眉眼弯弯,声音轻轻的,“我听大人的。” 裴既明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不是听我的,”他纠正道,语气温和而认真,“是咱们商量着来。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这样商量。” 沈映梧怔怔地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慌忙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裴既明收回手,静静看了她片刻,才道:“回去吧,夜里凉。” 他看着她走进梧竹轩,院门轻轻合上,这才转身往书房走去。 月色清冷,裴既明的背影在长廊下拉得很长。方才她低头时,他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 他知道她还没完全习惯依靠他,还没学会在他面前放下那些坚强的伪装。可没关系,他可以等。 至少现在,她愿意为他站出来。至少现在,她肯相信他几分。 这就够了。 裴既明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后日,他确实要去刑部议事。但晌午前应该能结束。也许……他可以绕道去一趟锦绣坊。 不为什么。只是去看看。 看看那匹月白色的软罗,是不是真的适合做寝衣。 第 39章 桂花酥饼 两日后,锦绣坊。 沈映梧带着庄楚亭踏入铺子时,掌柜早已候在门口。见是裴府的少夫人,忙迎上来:“少夫人安好,表姑娘安好。” 铺子里暖香融融,各色料子在灯下流光溢彩。 庄楚亭一进来,眼睛便亮了几分,却又强自按捺,只怯怯跟在沈映梧身后。 “掌柜,烦请把新到的料子拿来看看。”沈映梧吩咐。 掌柜应声,让小厮搬来十几匹料子。锦缎、软罗、轻纱,颜色从娇嫩的粉到端庄的蓝,一应俱全。 庄楚亭目光落在一匹杏子黄的缕金纱上,手指轻轻抚过,眼中流露出喜爱。 “表妹喜欢这匹?”沈映梧问。 庄楚亭忙收回手,低声道:“这料子太贵重了,楚亭用不上……” “既然来了,就挑喜欢的。”沈映梧语气平和,“这匹杏子黄的,还有那匹水蓝的软罗,都适合你。” 她又指了一匹暗紫色团花锦缎,对掌柜道:“这匹颜色沉稳,给我婆婆做件褙子正合适,一并包起来。” 掌柜连声应下。庄楚亭站在一旁,看着伙计将一匹匹料子包好,嘴角忍不住上扬。 选完料子,沈映梧对庄楚亭道:“表妹先随伙计去量尺寸,我去对面清味斋买些点心。” 庄楚亭应了,跟着伙计往里头去。沈映梧带着风吟出了锦绣坊,径直走向斜对面的清味斋。 铺子不大,却干净雅致,刚出炉的点心香气扑鼻。沈映梧挑了半斤桂花酥饼,用油纸仔细包好,刚付了钱转身,便见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带着丫鬟进来。 那妇人看见她,脚步一顿,随即笑起来:“哟,这不是裴少夫人吗?” 沈映梧认得,这是忠州司马黎宇的二夫人陈氏,上次宴席上打过照面。 “陈夫人。”她微微颔首。 陈氏目光在她手中的点心包上转了一圈,又瞥了眼对面的锦绣坊,笑容深了些:“少夫人这是……来给府上挑料子?” 她语气里带着试探,“听说裴府来了位表姑娘,生得可人,今日莫不是陪她来选衣裳?” 沈映梧神色不变:“正是。” “裴少夫人真是贤惠大度。”陈氏掩口轻笑,“这不知道的,还以为表姑娘才是府里正经小姐呢。瞧瞧,又是锦绣坊的料子,又是清味斋的点心,这清味斋的桂花酥饼可不便宜,一块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天的嚼用了。” 这话说得直白,就差没明说裴府待表亲太过奢靡,失了分寸。风吟在一旁听得脸色发青。 沈映梧却只是淡淡一笑:“陈夫人说笑了。表妹远道而来,家中长辈怜惜,添置些衣物也是常情。至于这点心,” 她掂了掂手中的纸包,“是我家大人喜欢,顺路带些回去罢了。” 陈氏笑容僵了僵,还想说什么,沈映梧已福了福身:“府中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罢,带着风吟转身离去。 马车驶回裴府。沈映梧先去了寿安堂,将给蒋满春挑的那匹暗紫锦缎奉上。 蒋满春看着料子,颜色花样都是她素日喜欢的,脸色缓和不少:“你有心了。” “母亲喜欢就好。”沈映梧温声道,“表妹的衣裳也量好了尺寸,过几日便能送来。” 蒋满春点点头:“今日辛苦你了。回去歇着吧。” 沈映梧告退出来,这才提着那包桂花酥饼,往书房去。 书房里亮着灯。她轻轻叩门,里头传来裴既明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裴既明正坐在书案后看卷宗,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笔墨。 “回来了?”他问。 “嗯。”沈映梧走到案前,将油纸包放在桌上,“喏,桂花酥饼。” 裴既明看着那还温热的纸包,唇角微扬:“不是让你留两块给我就好?怎么买了一包?” 沈映梧顿了顿,低声道:“大人喜欢,就多买些。” 沈映梧将纸包递过去,“还热着。” 裴既明接过,纸包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淡淡的桂花甜香。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看着她:“累不累?” 沈映梧摇摇头:“不累。”顿了顿,又补充道,“给母亲挑了匹料子,她瞧着挺喜欢。” “你挑的,母亲自然会喜欢。”裴既明温声道,引她在窗边的茶榻坐下,“坐。” 他在她对面坐下,两人净了手,这才拆开油纸包。 桂花香气顿时弥漫开来,酥饼金黄,上头撒着细白的芝麻,还冒着些许热气。 裴既明拿起一块递给她:“尝尝。” 沈映梧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小口,酥皮簌簌落下,内里的桂花馅清甜软糯,唇齿留香。 “好吃吗?”裴既明也拿了一块,却没急着吃,只看着她。 “嗯。”沈映梧点头,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很香。”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这样放松地笑,眉眼弯弯的,像月牙儿。 裴既明看着,心头某个角落软了软。 他也咬了一口酥饼,慢慢咀嚼着。 书房里一时安静,只有窗外偶尔的风声,和两人细微的咀嚼声。这安静却不尴尬,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温馨。 裴既明拿起茶壶给她斟了杯热茶,“喝点茶,别噎着。” 沈映梧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她小口喝着茶,又吃了几口酥饼,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她忽然发现,和他这样坐着,吃着点心,说着闲话,竟是件很舒服的事。 裴既明看着她放松的侧脸,目光柔和。注意到她嘴角沾了一点酥饼的糖粉,便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 沈映梧一愣,抬眼看他。 “沾到了。”裴既明收回手,神色如常。 “……谢谢。”沈映梧脸有些热,忙低头喝茶掩饰。 裴既明眼底笑意更深。他又拿起一块酥饼递给她:“再吃一块?” 沈映梧摇摇头:“不吃啦,再吃晚膳可吃不下了。”她看着还剩大半的酥饼,“剩下的大人吃啦?。” 裴既明看她摇头说不吃了,唇角笑意更深了些,故意掂了掂手中还剩大半的油纸包:“这么多,我一个人可吃不完。” 沈映梧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那……我陪大人再吃半块?” “半块?”裴既明挑眉,眼里闪着温和的光,“方才还说怕晚膳吃不下,这会儿又肯陪我吃半块了?” 沈映梧被他看得脸颊微热,却还是点了点头,小声道:“是大人让我尝的,总得……陪大人吃完这一块。” 裴既明低低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好听。 他将酥饼对半掰开,仔细将酥皮多的那一半递给她:“喏,咱们一人一半。” 沈映梧接过,低头小口咬着,这回吃得更慢,细细品味着桂花的香甜。 裴既明看着她吃,自己也慢条斯理地吃着手中那半块。等她快吃完时,他忽然道:“其实我还能吃得下。” “嗯?”沈映梧抬眼。 “我说,”裴既明将最后一口酥饼送入口中,咽下后才不紧不慢地说,“这些酥饼,我一个人也吃得完。” 沈映梧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在逗她,抿唇笑了:“那大人方才还说要我陪?” “想让你多陪我坐会儿。”裴既明说得自然,拿起茶壶又给她添了些热茶,“不行吗?” 沈映梧捧着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她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轻轻的:“行的。”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些,书房里的烛光显得更加暖黄。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一个慢悠悠喝茶,一个小口吃点心,偶尔目光相触,便相视一笑。 第 40章 慢慢恢复 洺州,军营。 肩头的钝痛一阵接着一阵,将沈砺柔从昏沉中拽了出来。 帐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霍惊云坐在不远处的案几后,正低头看着一份舆图。 她稍稍一动,霍惊云便立刻抬眼看了过来。 那双眸子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醒了?”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走了过来。他端过桌上一直温着的一碗药,递到她面前,“把药喝了。” 沈砺柔撑起身,接过碗。药汁浓黑,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冲人的苦味。 她没犹豫,仰头一口气喝完,苦涩从舌尖一直滚到喉头,激得她皱了眉。 “王城守走了?”她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嗯。”霍惊云接过空碗放回桌上,又给她倒了杯温水,“来探虚实而已。” 沈砺柔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感觉喉咙舒服了些。“他有什么问题?” 霍惊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才开口,“王崇焕是兵部尚书王述的远房族弟。”他坐回床榻边的矮凳上。 这个位置恰好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里,“三年前那批赈灾银在进入凉州前的最后一次核查,就是由他签字画押,确认数目无误。” 沈砺柔的心猛地一沉。父亲接手护送时,银两数目是分毫不差的,若源头就有问题……她看向霍惊云:“你怀疑他?” “不是怀疑。”霍惊云语气没变,却字字清晰“是确定他与账目亏空有关。但他只是个经手的小角色,背后还有人。” “是谁?” “还在查。”霍惊云道。 “那半张地图指向的废弃矿坑,也在他的防区范围内。” 帐内一时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沈砺柔慢慢消化着这些话。肩上的伤还在疼,心里却仿佛透进了一丝光。原来这三年,并非只有母亲她们姐妹几人在苦苦挣扎。 “你……”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些的?” 霍惊云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眼神暗沉。 “从你父亲在狱中自尽的消息传来那天。”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许,“我不信沈将军会畏罪自尽,更不信他会贪墨赈灾银两。” 沈砺柔鼻尖一酸,迅速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 三年了,她听到的更多的是落井下石和冷嘲热讽,就连昔日与沈家交好的一些人也避之不及。 这是第一次,有一个外人,如此坚定地相信着父亲的清白。 “谢谢。”她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 霍惊云转回视线,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上。“不必谢我。沈将军于我有授业之恩,查明真相,是应当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砺柔知道,这三年他顶着多大的压力。 镇北将军私下调查一桩已被定性的旧案,一旦被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知晓,参他一本“心怀怨望、图谋不轨”都是轻的。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坚毅,“矿坑还要去吗?” “你的伤……” “我没事!”沈砺柔急道,下意识想动一下肩膀证明自己,却立刻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白了。 霍惊云眉头蹙起,伸手按住了她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力道沉稳,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躺好。” 他的语气带着命令,“矿坑的事,等你伤好些再说。对方已经狗急跳墙,此时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沈砺柔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挣脱。 “可是……” “没有可是。”霍惊云打断她,收回手,“沈砺柔,你想为你父亲翻案,前提是你要活着。逞强只会坏事。” 他叫了她的全名,这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却不再令人感到压抑和冰冷。 药力开始发挥作用,沈砺柔感到一阵倦意袭来,她缓缓躺了回去,侧头看着那个在灯下的背影。 原来,他并非她想象中的那般冷漠无情。 他只是习惯了将一切情绪都掩藏在冰冷的铁甲之下。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了一圈复杂的涟漪。 接下来的几日,沈砺柔被迫在营帐内养伤。霍惊云似乎格外忙碌,但每日总会抽空来看她一次,有时是盯着她喝药,有时只是沉默地坐一会儿,问问她的伤情。 这日傍晚,韩明谦来给她换药。拆开绷带,看了看伤口的愈合情况,他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将军用的金疮药是特制的,效果比寻常的好上许多。” 沈砺柔看着肩头那道狰狞但已开始结痂的伤口,低声道:“有劳韩军师。” 韩明谦一边熟练地重新上药包扎,一边状似无意地说道:“夫人不必客气。说起来,这金疮药的方子,还是将军当年从沈老将军那里得来的。沈老将军说边关将士容易受伤,有个好方子能少受些罪。” 沈砺柔猛地抬头,看向韩明谦。 韩明谦笑了笑,收拾好药箱:“将军这个人,面冷心热,话都藏在肚子里。有些事,他不说,不代表他没做。”他说完,便提着药箱离开了。 帐内只剩下沈砺柔一人,她怔怔地坐在榻上,心绪难平。 父亲连金疮药的方子都给了霍惊云……他们之间的情谊,远比她知道的要深厚。 那父亲当年临去凉州前,所说的“要事相托”,是否也与霍惊云有关? 她正出神,帐帘被掀开,霍惊云走了进来。他今日卸下了玄甲,只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少了几分战场杀伐的凌厉,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能下地了吗?”霍惊云问。 沈砺柔点了点头,试探着起身。躺了几天,身体有些虚软,但伤口已不像之前那般剧痛。 霍惊云走到她面前,递过一件叠好的墨色披风:“披上,带你去个地方。” 第 41章 坦白 霍惊云带着她走出营帐,没有惊动任何人。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营地,来到一处僻静的高坡。 “你看这黑水河。”霍惊云望着下方,“三年前,你父亲那支亲兵就是在这里失踪的。但我后来多次查探,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沈砺柔拢紧披风,专注地听着。 “我在下游三十里处的一个渔村里,找到一个当年目睹全过程的老人。他说那晚看见一队士兵趁着夜色渡河,行动井然有序,完全不像是刚遭遇过袭击。”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很可能是主动撤离。”霍惊云转身面对她,“我在河对岸的岩洞里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破的布条,上面用血写着几个模糊的字:“账册在,等令。”旁边绣着李子 沈砺柔接过布条,手指微微发颤。“这是......李副将的,他是我父亲的亲卫队长。” “没错。这说明他们确实带着那半本能证明你父亲清白的账册,主动隐匿了起来。”霍惊云的声音很稳,“他们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一个足以信任的人。” “可是为什么三年都没有消息?” “因为还有人在找他们。”霍惊云目光锐利,“我查到王崇焕这三年间,以剿匪为名,对黑水河沿岸的村落进行了不下十次搜查。” 沈砺柔的心猛地一沉。“他们在灭口?” “不仅如此,他还想找到账册。”霍惊云收起布条,“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按兵不动的原因,贸然行动只会暴露他们的位置。” “王崇焕最近动作频频,说明他上头的人已经等不及了。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找到那支亲兵。” 沈砺柔深吸一口气:“洺州这么大,从何找起?” “有个大概方向。”霍惊云指向河对岸的群山,“根据我这些年的探查,他们最可能藏身在黑风岭一带。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靠近边境,必要时可以退入北狄。” “既然留下了这支亲兵,那必然有沉冤得雪的一天。” “告诉我该怎么做。” “首先,养好伤。”霍惊云看着她,“其次,学会信任我。” “我凭什么信任你?”沈砺柔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就因为你娶了我?” “不。”霍惊云迎上她的目光,“因为你父亲临终前,给我写了一封信。” 沈砺柔愣在原地。 “什么......信?” 霍惊云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这是他亲笔所书,你应该认得字迹。” 沈砺柔颤抖着接过信。熟悉的笔迹跃然纸上,确实是父亲的手书。信中详细交代了账册的存在,以及亲兵可能的去向,最后一行字让她瞬间泪目: “惊云,此去进京险中又险,恐遭遇不测,我的二女儿砺柔就托付与你了。她性子倔强,望你能好好待她。” 沈砺柔愣在原地,她没有想过父亲临走之前居然留下了这么一封信,想必其他姐妹的人选,父亲也早有定夺…… “这封信......为什么现在才给我看?” “因为在此之前,我不能确定你是否值得信任。”霍惊云说得直接。 “沈将军遇害后,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我不得不谨慎。” “那现在呢?” “现在,”霍惊云轻轻抽回信笺,“我看到了你为父伸冤的决心,也看到了沈将军当年的风骨。” 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所以,你一直在暗中调查,是为了完成我父亲的嘱托?” “不全是。”霍惊云望向远方,“沈将军于我,不仅是上司,更是恩师。没有他当年的提携,就没有今天的霍惊云。” 这一番解释之后,两人也了解了对方一些。 另一边,京城。 陆砚卿正坐在书案后翻看粮册,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眉眼疏淡。 贴身长随许安轻步进来,低声道:“公子” 陆砚卿抬眼:“说。” “派去洺州的人回来了。” “咱们的人在黑水河下游打听时,撞见几个行迹可疑的汉子,也在问三年前官兵渡河的事。双方起了点争执,对方手底很硬,像是行伍出身。咱们的人留了心,假意退让时,扯下了对方腰间一枚令牌。”许安从袖中取出一物,小心奉上。 那是一枚乌铁令牌,边缘已磨得光滑,正中刻着一个笔锋刚硬的“霍”字。 陆砚卿接过令牌,指腹摩挲过那个刻字,眸色深了深。 “霍惊云……”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咱们的人,可曾露了身份?”陆砚卿问。 “不曾明说,但对方可能已经猜出是京城来的。”许安道,“公子,要不要避一避?” 陆砚卿将令牌置于案上,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必。既撞上了,便将计就计。” “公子的意思是……” “让他们知道,我也在查。”陆砚卿语气平静,“不必直言,留些痕迹即可。” 许安恍然:“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等等。”陆砚卿叫住他,“做得自然些,霍惊云身边有能人,太刻意,反惹疑心。” “是。” 隔了一日后,霍惊云再次找到沈砺柔。 “有件事,需要跟你说。”霍惊云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你大姐夫,陆砚卿,他也在查。” 沈砺柔倏然转头“大姐夫?” “那日,我的手下和他的手下起了争执,我的手下听出是京中之人,查了一番,才知道是他。” 沈砺柔低头思索。陆砚卿其人,外表温文谦和,实则心思深不可测。 当年退婚伤了大姐的心,沈家出事后却又愿意奉旨成婚,其中曲折,外人难明。 “他知道你在查吗?”她问。 霍惊云摇头:“我不知,但他应当也猜到了,既然目标一致,或可……” “联手。”沈砺柔接过话头,抬眸看他,“他有权查阅户部档案,你有兵可调动查访。一明一暗,比各自为战强。” 霍惊云略一思索,点头:“有理。我明日与明谦商议,如何与陆家接触。” 第 42章 江雪凝 宫灯初上,周嬷嬷端着参茶进来。 江雪凝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 “娘娘。”周嬷嬷将茶盏轻轻放在小几上,声音压得很低,“刚传来的消息,燕国使团已经过了沧州,最迟后日抵京。” 江雪凝翻书的手指顿了顿。 “使团正使是二王子慕容珏。”周嬷嬷继续道,“副使……是华阳公主,慕容昭。” 江雪凝慢慢坐直身子,眼底充满冰冷的笑意:“慕容昭?她来做什么?” “说是来贺上元灯节,观礼朝贡。”周嬷嬷垂下眼,“但随行带了三百侍卫,都是王庭精兵。” 江雪凝端起参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茶汤澄澈,映出她的眼睛。 “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燕国的上元节怎么过吗?” 周嬷嬷怔了怔,半晌才低声道:“记得。北院府前会挂羊皮灯,大人会亲自点灯。” “父亲点灯时总会说,愿边关安宁,百姓安康。”江雪凝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然后他会拉着我的手,带我去街市看花灯。燕国的灯粗糙,不如大周精致,但亮堂,照得整条街都暖烘烘的。” 她说着,低头抿了口茶。 茶很苦,苦得舌尖发麻。 周嬷嬷沉默地站着,烛火在她脸上投下颤动的阴影。许久,她才轻声问:“娘娘…还是忘不了那件事吗?” 江雪凝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重重宫墙,飞檐叠嶂,在夜色里像蛰伏的巨兽。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京城的点点灯火,那是上元节前百姓们挂起的灯笼。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 那时她刚逃出使团,躲在沈家军的辎重车里。 夜风寒得刺骨,她缩在角落,只能听见外面士兵巡逻的脚步声。 沈靖海掀开车帘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很粗糙,浮着几点油星和野菜。 “先喝了暖暖身。”他说,声音不高,“明日我想办法送你走” “沈将军。”她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你为什么帮我?” 沈靖海沉默了片刻。帐外有士兵换岗的口令声,远远传来,模糊不清。 “我见过太多人被当成物件送来送去。”他最后开口,声音很平,“边关每年都有和亲的姑娘,有的哭,有的不哭,最后都成了坟头一杯土。”他顿了顿,“你既不愿,我自当想办法帮你。” 后来他在山坳口目送她离开,挺拔的身影在暮色里站了很久。她走了很远回头,还能看见那一点轮廓,像边关常见的胡杨,沉默地扎在风沙里。 那时她是真的信他。 信他说言出必行,信他会送她回家,信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陌生人冒风险。 然后马车来了,内侍来了,锦缎披风来了。 他们说,沈将军差人送信,说她在此处。 他们说,沈将军忠君爱国,自然以陛下为重。 他们说,姑娘是聪明人,该明白的。 她被送进宫的那个冬天,燕国传来消息。 江雪凝接过信。信纸很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北院府抄没,枢密使大人狱中自尽。夫人与公子被一伙身份不明的黑衣人劫走,至今下落不明。有逃出来的下人看到,那些黑衣人离开时掉了一枚腰牌。” 信纸最后,画着一个简陋的图案。 江雪凝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 那是大周军中的制式腰牌纹样,边关将领人手一枚。而图案旁,有人用更小的字补了一笔: “沈” 沈靖海的亲兵营。 后来她托人查过。燕国王庭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查抄北院枢密使府,父亲在狱中自尽。 母亲和八岁的弟弟在被押往刑场的路上,被一伙黑衣人劫走。王庭追查了三个月,最后在边境一处山崖下发现了两具摔得面目全非的尸首,衣着身形对得上,便草草结了案。 “嬷嬷。”江雪凝转过身,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得那双浅褐眸子深不见底,“你说一个快要渴死的人,在沙漠里看见绿洲,拼命跑过去,却发现那绿洲是陷阱。她是该恨设陷阱的人,还是恨自己太蠢?” 周嬷嬷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靖海不是冷性子的人。”江雪凝继续说,声音很轻,“他会给受伤的战马包扎,会把最后一口水分给下属,会记住每个阵亡士兵的名字。这些我都见过。” 周嬷嬷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或许……或许沈将军有苦衷。” “苦衷?”江雪凝笑了,笑声很轻,却冷得像冰。 “知道我行踪的,只有他。知道我父亲是,有能力派人做这种事的,也只有他。” 她一步步走回榻边,裙摆拂过冰凉的地砖,“嬷嬷,你说这是为什么?他既然答应送我,为什么又要出卖我?既然出卖了我,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 周嬷嬷答不上来。 江雪凝也不需要她答。 这些年来,她反反复复想过这个问题。唯一的答案是:沈靖海一开始就没打算真送她走。他假意答应,稳住她,然后向皇帝邀功。 “只是我不甘心。”江雪凝重新拿起那卷书,指尖划过书脊,。 “我不甘心被他当成随手可弃的棋子,不甘心我母亲和弟弟连尸骨都没能好好安葬。我更不甘心……” 她抬起眼,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烧得灼人,“我在这深宫里一年年熬着,看他父慈女孝,阖家团圆。” “我用同样的手法对他,让他也尝尝在狱中自裁的滋味,不够,这还不够,我要他的女儿,都受尽万般折磨而死。”江雪凝眼神阴鹜。 “周嬷嬷,你去查查,燕国最近边境可有异动?再看看慕容昭此来究竟为了什么。” 周嬷嬷敛衽应声:“是。” 周嬷嬷躬身退下,殿门轻轻合拢。 江雪凝放下书,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美得惊人的脸,眉如远山,眼含秋水,唇染朱丹。她伸手抚过自己的眉眼,指尖冰凉。 这张脸,是利器,也是枷锁。 第 43章 公主驾到 上元灯节要到了,京城里一天比一天热闹。 朱雀大街两边,民夫们扛着碗口粗的竹竿,正搭着灯架子。 西市口几家灯笼铺子把新做的灯都摆了出来,兔儿灯、金鱼灯、画着八仙过海的走马灯,花花绿绿一片。 可这份热闹底下,却压着另一件事。 燕国的使团,进京了。 消息是先从西市的胡商那里漏出来的。一个裹着翻毛皮袄的粟特商人说得唾沫横飞:“那阵仗,了不得!车马望不到尾,拉车的马肥壮得很,鞍辔都闪着金边。护送的兵,个个威武。” 有人插话:“里头是不是还有女眷?戴着面纱,那气派可不一般。” “燕国这时候来人?”茶楼里,一个老茶客捻着胡须,眉头拧着,“还赶在上元节前头?我看,不单是来看灯的。” 这话像滴进热油里的水,一下子炸开了。 流言窜得飞快,从西市到东市,钻进每条巷子。 不一小会就打听到了,使团里那位贵女,不是什么普通宗室女,是燕王的掌上明珠,华阳公主慕容昭。 “公主?”街边面摊上,有人差点摔了碗,“一位公主,千里迢迢跑来,就为看灯?谁信?” “那还能为什么?和亲呗!就是不知道哪位皇子王爷有这个福气。” “福气?”旁边的人冷笑,“燕人什么心思,边境上没消停过。他们的公主,那是好接的?分明是个烫手山芋。” 市井里议论得火热,猜着公主会落在谁家。 可没消停两天,更新奇的话蹦了出来。 都说使团车驾到宫门外那日,正赶上散朝。一阵风恰巧掀起了公主车驾的帘子。车里的人往外一瞧,目光穿过人群,一下子便黏在了一位模样清俊的年轻官员身上。 事后,燕国使团递了国书,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华阳公主愿意下嫁这位臣子,以此缔结两国盟好。 而那个被一眼相中的,正是刚娶了妻没几日的户部侍郎,陆砚卿。 “陆侍郎?他不是才娶了沈家那位……” “听说那华阳公主在燕国是出了名的貌美性子骄,她要什么,燕王没有不依的。这回……” “陆侍郎可是有正妻的!这,这怎么办?难不成要休妻再娶?” “休妻?沈家大娘才过门几天?这可是和亲,弄不好要动刀兵的。” 一时间,陆砚卿、沈清晏、华阳公主这三个名字被捆在了一块,成了京城人人谈论的话题。 有叹沈清晏命薄的,有暗羡陆砚卿运道的,更有许多是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下唱的是哪一出。 燕国使团暂居的驿馆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器物摆设皆按公主喜好换过,熏的是燕地特有的烈香,浓得有些呛人。 华阳公主慕容昭正斜倚在铺着厚厚貂皮的软榻上,指尖捏着一枚透亮的葡萄,听着下人汇报。 “明日午时,宫中设宴,为公主殿下接风。后日可往西苑……” “行了,”慕容昭忽然开口,声音娇脆,却带着一股子腻烦,“整日就是设宴,无趣得紧。你们大周,就没有点新鲜玩意儿?” 小吏头埋得更低:“公主殿下……” “那日宫门外,”慕容昭打断他,将葡萄丢回银盘里,坐直了些,“我看见的那个穿紫袍的,是谁来着?” 旁边一位燕国女官立刻上前半步,恭敬答道:“回殿下,是大周的户部侍郎,陆砚卿陆大人。” “陆砚卿……”慕容昭慢慢念着这三个字,唇角翘起一个明媚的弧度, “名字倒也配得上他那张脸。都打听清楚了?果真成亲才几日?” “是。娶的是原镇国将军沈靖海的嫡长女,沈清晏。” “沈家?”慕容昭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就是那个已经落魄的沈将军家?” 她轻轻“嗤”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值一提的琐事,“这样的门第,这样的女子,怎么配得上那样的人物?”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与大周宫室截然不同的飞檐:“我既瞧上了,便是我的。一个失了势的将军之女,难道还拦在本公主前头不成?” 女官垂首:“大周皇帝尚未明确应允……” “使臣的国书都递了,想来他也不会不应?”慕容昭转过身,脸上是全然的笃定“他大周边关这些年安宁吗?总要掂量掂量。至于那位陆侍郎……” 她眼波流转,“他自有他的前程要奔。是个聪明人,就知道该怎么选。” 慕容昭重新坐回榻上,伸了个懒腰:“对了,不是说上元灯节快到了么?本公主倒要好好逛逛。听说大周女子这日常出门游玩,说不定……还能偶遇些什么人呢。” 陆府这几日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各色借故来探口风的人就没断过。 王文音初听这话时,先是一惊,若真娶了公主,陆家便是皇亲,门楣又能抬高一截。 可沈清晏……就算王文音不甚喜欢她,但她陆家也断不会做出这种拜高踩低的事,她沉了脸,严令底下人不许嚼舌根。 雪竹居里,月夕气得眼睛发红,手里拧着块帕子,“小姐!外头那些话,简直污耳朵!姑爷他才和小姐您……那燕国公主也太不知羞了!” 沈清晏坐在窗下,正临着帖。 笔尖悬在宣纸上空片刻,才稳稳落下去。她写完最后一笔,才将笔搁回山形笔架上,目光看向窗外。 天色灰蒙蒙的,像块洗旧了的布。 “外头的闲话,听过就算了。” “可是小姐,现在满城都传遍了,”月夕急得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带着些轻声“都说燕国强横,陛下恐怕会顺着他们的意思。那您怎么办呀?” 沈清晏没立刻接话。她当然知道这不只是闲话。陆砚卿那日走得匆忙,这几日更是天不亮出门,夜深了才回来。 贵妃江雪凝就是燕国人,而这位华阳公主在这时来,又不偏不倚看中了陆砚卿。 若说其中没有那位贵妃的手笔,她是不信的。 这是一步明棋,摆在台面上,逼着陛下,逼着陆家,也逼着她沈清晏,没有退路。 她静了许久,才转头对月夕说道。 “月夕,你去仔细打听打听。这位华阳公主入京以来,常去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平日言行喜好,不拘大小,都留心记下。” 月夕一愣,有些茫然:“小姐,您打听这些做什么?这当口,难道还……” 沈清晏转过脸来,窗外的灰光映着她的侧脸,显得沉静,眼底却凝着一股冷冽的决意。 “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才知道该怎么应对。”她缓缓道,“刀都递到眼前了,总不能真就闭着眼,把脖子送上去。” 贵妃娘娘……这是连沈家最后一点安稳都不愿给了。 既然如此,那便瞧瞧吧。 第 44章 回京 洺州事了,霍惊云带着沈砺柔回了京城。 车马是夜里进的京,街道冷清,四处无人。 霍惊云先一步下车,玄色大氅扫过积了薄霜的石板。 沈砺柔跟在他后面,落地时肩胛处还是扯了一下,她轻吸了口气。 府里只点了零星几盏灯笼,光线昏黄,勉强照出前院空旷的轮廓。几个值夜的老仆垂手立在廊下,头低着。 她跟着霍惊云往里走。穿过两道院门,到了二进的正厅前,他才停下。 “夜里凉,披风系好。” 沈砺柔愣了愣,低头看了眼自己松垮的披风带子。再抬头时,那道玄色背影已消失在月洞门后。 她转向她的云帆阁,推开虚掩的院门。屋里亮着灯,满是药气。 云枝带着帷帽,正背对着门收拾床铺,听见动静猛地回头,手里的枕头差点掉地上。 “小姐!”她急急扑过来,一把扯开帷帽,眼眶立刻红了, “您可算回来了!在洺州好不好?有没有吃苦?将军他……” 她话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大,盯着沈砺柔因动作而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那尚未结痂的伤口“这……这是怎么了?!” “没事的,都是小伤,早好了。”沈砺柔拨开她的手,径自往内室走。 云枝却不肯罢休,跟在她身后,声音带了哭腔:“什么小伤!这都见淤了!是不是在军营里……”她忽然倒抽一口冷气,“是不是将军他……” “胡说什么,”沈砺柔打断她,有些无奈,“意外中了冷箭,将军用的还是最好的金疮药。”她走到桌边坐下,“别说这个了。府里这些日子怎么样?” 云枝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把担忧压下去,语速很快:“按您吩咐,奴婢一直称病,在府里一直带着帷帽,吃食都是送到门口。除了送饭的刘妈,没人进过这院子。” “不过小姐……”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最近京中出了一件大事。” 沈砺柔正解披风的带子,闻言手一顿:“什么事?” 云枝凑近些,脸上带着愤愤:“燕国来了位公主,名唤慕容昭,前几日在宫门外,撞见下朝的陆侍郎,一见钟情,当场就向陛下求了,要和亲呢!” “陆侍郎?”沈砺柔愣了一下,随即霍地站起,“大姐夫?” 她胸口气血一涌,声音陡然拔高,“她慕容昭即便是公主,也不能如此行事,仗着身在皇家就目无尊法,失德败行!” “小姐!”云枝吓得赶紧去捂她的嘴,压低声音,“您小点声!隔墙有耳!” 沈砺柔深吸一口气,胸口却仍起伏得厉害。 她走到桌边,抓起冷茶壶倒了半杯凉透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不住那股直冲天灵盖的火。 这个陆砚卿。 当年退婚的账还没算清,如今又招惹个异国公主! 她抬脚就往外走。 “小姐!您去哪儿?”云枝慌忙拦她。 “去找霍惊云!”沈砺柔脚步不停,“这事儿他知不知道?和亲要是成了,他跟陆砚卿还怎么联手?我大姐怎么办?” “小姐,您冷静点!这深更半夜的……” 沈砺柔刚拉开院门就差点和外面站着的人撞个满怀。 霍惊云不知何时又折返,就站在门外,手里还端着个冒热气的陶碗。 他已经换了身更轻便的深色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先扫过沈砺柔因怒气而泛红的脸,又往下,落在她刚才灌冷茶时洒湿了一小片的衣襟上。 “在吵什么?”他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却侧身让开门口的路,“要出来,先把药喝了。” 沈砺柔一愣,这才看清他手里端的是一碗褐色的汤药,热气袅袅。 “我伤早好了,不用喝药。”她硬邦邦地说。 “韩明谦开的,固本培元。”霍惊云把碗往她面前又递了递,“喝了。” 她皱着眉,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药很苦,她喝完忍不住咧了咧嘴。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掌心里躺着两颗松子糖。糖纸有些皱巴巴的,像是揣在怀里有些时候了。 沈砺柔抬头看他。 霍惊云移开视线,声音依旧平淡:“嬷嬷备的。压压苦。” 沈砺柔没接糖,只盯着他:“慕容昭的事,你知道了吗?” “傍晚知道的。”霍惊云收回手,糖攥回掌心,“陛下尚未定夺,但朝中多数赞成。和亲利大于弊。” “那我大姐呢?”沈砺柔声音提高,“她就这么平白无故的被作贱吗?” 霍惊云沉默了一下。夜风穿过庭院,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陆砚卿若不想娶,自有办法。” 他看向沈砺柔,目光沉沉,“他至今沉默,便有他的打算。你此时闹开,除了让你姐姐更难堪,让暗处的人更警觉,没别的好处。” 道理沈砺柔都懂,可听他说得这么冷静,心里那股憋屈又涌上来。“难道就干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霍惊云没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过了片刻才说:“三日后,听松阁。见了陆砚卿,你当面问。”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现在,去睡觉。” 说完,他没再看沈砺柔,抬脚走了。步子依旧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砺柔站在门口,夜风一吹,方才灌下去的药和火气在胃里翻搅。 云枝小心翼翼递过来一杯温水,她接过喝了两口,舌尖后知后觉地泛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低头,看见门边地上,躺着那两颗松子糖。糖纸在风里微微动着。 云枝也看见了,弯腰捡起来,递给她,小声道:“小姐,将军他……其实也是好意。” 沈砺柔接过那两颗糖,糖纸确实被攥得温热。 她没吃,握在手里,糖纸窸窣作响。 “先歇下吧,小姐。”云枝劝道,“您脸色不好。” 沈砺柔“嗯”了一声,转身回屋。走到窗边,她推开一点缝隙。冷冽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她摊开手心,看着那两颗糖。 慕容昭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心头,须得问问长姐可还安好。 第 45章 暗斗 月夕打探消息的本事,是沈清晏这些年在沈府一点点教出来的。 不过两日工夫,消息便带了回来。 “小姐,”月夕关好房门,声音压得低,“都打听清楚了。那位华阳公主,自打住进驿馆,除了头一日进宫,便没怎么安分待在里头。” 沈清晏正对着一局残棋,黑白子错落,闻言指尖拈着的白子未落,只抬了抬眼。 “她每日晌午后必要出门,专拣热闹繁华处去。东西两市逛遍了,最爱去玲珑阁看珠宝,去锦绣坊挑衣料。随行护卫森严,但公主自己颇为张扬。” 月夕顿了顿,斟酌用词,“看中什么,必要即刻拿到手,价也不问。前日在玲珑阁为一支赤金点翠凤簪,当场撂下三倍价钱,将王尚书夫人先看中的东西硬生生截了。那夫人气当场气得脸色发白。” “还有,”月夕凑近些,“她身边那个燕国女官,这两日到处打听陆家的事,问得格外细些。” 尤其……”她声音更低了,“问了姑爷日常喜好,惯去何处,以及小姐您过门后,姑爷是否常回府,有无争执。” 沈清晏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只将那枚白子轻轻点在棋盘一角。 棋子落定,发出极轻的脆响。 “上元灯节那日,她有何打算?”沈清晏问。 “这个……我只打听到那公主点明来要去看朱雀大街最大的灯楼,还要去护城河边放莲花灯。”月夕道。 沈清晏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慕容昭这是既要肆意玩乐,引人侧目。 骄纵,任性,自视甚高,且对想要的势在必得,心思却不算深,手段直白又嚣张跋扈,这样的人,除了尊贵的身份,简直是一无是处。 “知道了。”沈清晏淡淡道,目光落回棋盘,“还有别的么?” “暂时就这些。”月夕有些忧心地看着她,“小姐,您打算……” “不急。”沈清晏打断她,从棋罐中又拈起一枚黑子,凝视棋盘,“对手落子了,我们得看清楚,再想怎么应。” 她话刚落,窗外传来扑棱棱振翅声。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棂上,脚上系着细小竹管。 这些天,姐妹们相继传信过来问她安好,她也一一做了回复,此刻的信……只可能是砺柔。 月夕忙上前取下,抽出卷得细细的纸条奉上。 沈清晏展开。 纸上是沈砺柔铁画银钩的字迹,只寥寥数语:“大姐姐可否安好?我已随霍家军抵京。闻听京中之事,不知长姐作何打算,另霍惊云与陆砚卿联手暗查旧案,三日后听松阁密议,此事是否能成,未置可否,需长姐指点迷津,还望长姐定要保重自身,勿忧。砺柔。” 陆砚卿和霍惊云联手…… 沈清晏将信折好,就着旁边烛火点燃,看着它蜷缩成灰烬。 又提笔给沈砺柔回信:“二妹妹,我一切无恙。听松阁之会,我们需慎之又慎。外围策应需绝对稳妥,进退路径再三勘验,切记隔墙有耳。我这边另有安排,勿念。清晏。” 她重新坐回棋枰前,却没有落子。 听松阁…… 京城权贵暗中往来、商议秘事的地方不少,听松阁是其中颇为特殊的一处。 它不在最繁华的地段,坐落城西,背靠一片私家松林,环境清幽,门禁森严。 表面是间极雅致的茶舍,内饰豪奢却不张扬,所用器物皆非凡品,侍者训练有素,眼明心亮,口风极紧。 更重要的是,此地背景成谜,掌柜的从不露面,却能镇得住场子,无论来客是何身份,在此地谈论何事,出了听松阁的门,便如落入松涛的风声,再无痕迹。 据说,想要在听松阁订一间雅室,不光要有钱,还要有门路,得持特定的信物或经人引荐才行。 许多不便在明处谈的生意、交换的消息、常在此地进行。因其隐秘与稳妥,渐成京城一处心照不宣的净土。 霍惊云与陆砚卿选择此地密议,确是深思熟虑。 只是……沈清晏眸色微深。越是这样的地方,往往也越是深不可测。 听松阁的主人,或是背后真正掌控局面的人,究竟是哪一方? 保持中立,坐收消息与钱财,还是另有所图?无人知晓。将如此关键的会面置于这样一个神秘之地,是利,也是险。利在隐蔽,险在未知。 可是她不能阻止这次会面。 查案之事,犹如暗夜行舟,霍惊云和陆砚卿既然已决定联手并选定了地点,必有他们的考量与把握。 她此刻远在深宅,所能做的,唯有尽己所能,为他们扫清外围可能的隐患。 至于听松阁…… 沈清晏指腹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或许,该让晚棠留心…… 宁远侯世子谢临渊,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交游杂乱,三教九流的消息或许灵通。 只是晚棠胆小谨慎,未必敢直接探问,但若能在日常闲谈中,不经意听谢临渊提及一星半点关于听松阁的传闻,也是好的。 念头转过,她已有了计谋。 她提笔又给五妹沈晚棠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单独嘱咐月夕,此信务必小心,送至宁远侯府时,需更隐秘些。 “小心些,别让人留意鸽子往来。” 月夕应了,又问:“小姐,接下来如何?” 沈清晏走回棋枰前,目光巡弋于纵横之间。 棋局之上,她能落的子有限,却必须每一子都落在最恰当时机与位置。 听松阁的密议是暗棋,上元夜的扰动是明棋,妹妹们在各府中的留意是散棋。而她自己,则是那个坐在棋枰前,试图从混沌中理出脉络,将零星力量悄然汇聚的人。 “月夕,” “你先前说,华阳公主在玲珑阁,夺了王尚书夫人定下的簪子?” “是,一支赤金点翠凤簪,王夫人先看中的,公主当场三倍价截了去,王夫人气得不轻,却未敢争执。” 沈清晏指尖抚过一枚冰凉的白子。“王尚书……是兵部王述大人?” “正是。” “王夫人出身河东柳氏,最重颜面,性子里也有几分刚硬。”沈清晏若有所思,“当众受此折辱,心中岂能无怨?只是碍于公主身份,不敢发作罢了。” 月夕点头:“想必是如此。” “公主上元夜要去护城河放莲花灯,是么?” “是,打听得确实,公主提过要放灯祈福。” 沈清晏眸光微动。护城河边,上元夜,放灯的百姓众多,摩肩接踵,最是容易生事的地方。 若在那里,出点什么乱子……未必需要她沈清晏亲自动手料理。 第 46章 听松阁 沈晚棠是午后收到沈清晏回信的。 “五妹妹,见字如面。近日京中流言甚多,你且安心,勿要忧惧。上元灯节将至,你自幼病弱,未曾好生游赏。听闻西城听松阁景致清雅,茶点也别致。谢世子常在外走动,或知晓此阁。你若得闲,可向他问询一二,只说好奇,不必深谈。知晓些京中事物,也可解闷。保重自身,勿念。清晏。” 她捏着薄薄的信纸,在窗边站了许久。 大姐从不会说无谓的话。这句看似寻常的提议,底下必定藏着别的意思。 大姐姐让自己去探谢临渊的口风,必然与前几日京中的事有关。 可是一想起谢临渊的模样,沈晚棠心头莫名一悸,指尖微微发凉。 躲是躲不过的。大姐如今需要她,她必定尽力相助。 她将信仔细收好,坐回榻边。 谢临渊……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外头都说他是荒唐纨绔,那日花园里他也满口混账话。可是他看事清明,洞若观火,并非一个只知风花雪月之人。 或许,她不该总想着躲…… 掌灯时分,木香进来摆饭,悄声说:“世子爷回来了,在前头书房呢。瞧着像是喝了点酒,但人还算清醒。” “木香,”她轻声开口,“把我那件天水碧绣缠枝莲的斗篷找出来。” 木香有些讶异:“小姐要出去?外头起风了,寒气重。” “嗯,就在院子里走走,透透气。”沈晚棠起身,由着木香替她系好斗篷带子。 她没让木香跟着,自己提了一盏小小的夜灯,出了院门。 夜色里的侯府庭院显得空旷而静谧,廊下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在地上投出变幻的光影。 前头书房窗内透出明亮的烛光,沈晚棠的脚步却顿住了,她有些紧张,指尖无意识地捏紧夜灯的提手。 就这么站了片刻,书房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谢临渊披着一件墨色外袍,松松垮垮地走出来,似乎是要醒醒酒气。 他一抬眼,便看到了廊下阴影里那抹纤细的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 四目相对。 沈晚棠猝不及防,提着灯的手微微一颤,灯光晃动了一下。 谢临渊显然也有些意外,眉梢微挑,随即那惯有的带着点玩味的笑意便浮了上来。他没走过来,就倚在门框上,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 “哟,”他开口,声音因酒意有些低哑,“这深更半夜的,我当是哪只迷路的小兔子,跑我这儿来了。” 沈晚棠吸了口气,走到离他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住,屈膝行了个礼:“世子。” 谢临渊没叫起,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有事?”他问得直接。 “听闻,”沈晚棠垂着眼,声音不高,却努力说得平稳,“上元灯节将至,御街上很是热闹。” “嗯,年年如此。”谢临渊随口应道,拿起手中的小酒壶又抿了一口,斜眼瞥她一眼,等着她的下文。 “妾身……我……”她改了口,想起他上次在藏书楼的话,“我从前病着,许多地方都未曾去过,”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怯生与好奇,“听人说,御街揽月楼视野极好,西城听松阁的茶点也别有风味……”她顿了顿,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下,又垂下,“听闻世子常在外走动,见识广博。不知……” 谢临渊喝酒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放下酒壶,目光落在沈晚棠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眼底那点玩味的笑意淡了些。 “怎么,”他慢悠悠地问,“你想去?” 沈晚棠轻轻点头。 “揽月楼么,”谢临渊重新倚回门框,“楼高,景是不错,不过上元夜那里龙蛇混杂,吵得很。” “至于听松阁……”他拖长了音调,目光却锁着沈晚棠细微的神情变化,“那地方,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喝茶吃点心的。” 沈晚棠心头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只轻轻“哦”了一声,像是不在意。 谢临渊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朝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沈晚棠指尖蜷缩了一下,迟疑片刻,还是慢慢挪步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再近点。”谢临渊命令道,语气不大客气。 她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他身上清冽的酒气混合着冷松香,在寒冷的夜风里格外清晰。 谢临渊忽然伸手,用冰凉的壶身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沈晚棠被那凉意惊得一颤,却没躲开。 “沈晚棠,”他唤她名字,声音压得低,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一种难以辨明的意味,“你大姐姐……近来可好?” 沈晚棠心头猛地一跳,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怎么会突然问起大姐? 她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大姐姐……一切安好,多谢世子挂心。” “是么。”谢临渊收回酒壶,自己喝了一口,目光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屋檐,“京里流言蜚语传得那么厉害,她倒是沉得住气。”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揽月楼……听松阁……这京城里有意思的地方,确实不少。” 谢临渊忽然转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你若是真闷了,上元夜我带你去个比揽月楼更有趣的地方瞧热闹,如何?” 沈晚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这话是真邀请,还是另一种试探? “我……”她张了张口。 “不急,还有几日,慢慢想。”谢临渊却打断她,直起身,将酒壶随手放在廊下的栏杆上。 “夜深了,风大,回去吧。”他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锐利只是她的错觉。 “下次再出来,记得多穿点。” 还没等沈晚棠回答,谢临渊便抬脚要走,擦肩而过时,他却停了一瞬,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擦过她耳畔: “有些地方,名字听着风雅,里头的水……可深得很。好奇害死猫,小兔子。” 最后三个字他咬的极重,鼻子也随着蹙了一下。 话音落下,他已径直朝前走去,脚步声不疾不徐,很快消失在回廊另一端。 沈晚棠僵立在原地,耳畔似乎还萦绕着他那低沉含混的尾音。 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 他听出来了。他一定听出了她的试探。 回到自己院子,木香迎上来,满脸担忧。沈晚棠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想给大姐回信。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落。 最终,她只写下几行字:“大姐姐,听松阁门禁甚严。我已寻机会问谢临渊听松阁的事。他说那地方水很深,叫我别太好奇,我疑心他也与听松阁有关,其他一切正常,我也安好,勿念。晚棠。” 第 47章 冲撞 翌日,谢临渊去了听松阁。 他今日穿了一件黛色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步履闲散,从侧门入了听松阁后院。 穿过几重垂花门,径直上了三楼最里间。 此处不对外开放,陈设却极其雅致,临窗可望见后院那片幽静的松林。 那片松林,一般不想张扬生事的人都会从这走,而谢临渊站在高位,纵览全局。 屋内,一位身着月白绫裙、外罩淡青色比甲的妇人正在核对账目。她约莫三十上下,容貌昳丽,眉目间却透着干练精明,正是听松阁明面上的掌柜,徐三娘。 见谢临渊进来,徐三娘放下账册,起身盈盈一福,规规矩矩,:“爷来了。” 谢临渊“嗯”了一声,在窗边的酸枝木圈椅上坐下,随手将扳指搁在桌上,目光扫过窗外萧疏的松枝:“这几日,阁里可清净?” 徐三娘执起红泥小炉上煨着的茶壶,替他斟了杯热茶,声音轻柔:“表面上还算清净。不过……霍家军那边有人来过一趟,拿着令牌,订下了明晚西厢松语堂的雅间,说是宴请一位故友。” 谢临渊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眼皮都没抬:“霍惊云?他要宴请谁,可打听了?” “底下人借着送茶点的机会探了探口风。”徐三娘低声道,“担是来人口风紧,只说是位文官,旁的再不肯多吐半字。但奴婢想着,这当口,能让霍家那位亲自出面在咱们这儿宴请的文官……怕也不是寻常人物。” 谢临渊吹了吹茶沫,“霍家订的松语堂,周围几个雅间可有安排?” “暂时只有松风阁有人,其余都是空着的。”徐三娘低头回答。 “把松风阁的人挪去东厢,西厢全部空出来,留下几个机灵人守着,无论霍惊云他们谈什么,一只蚊子都不许飞进去听。另外,多留意是否有其他人盯着。” “是,奴婢明白。”徐三娘应下。 谢临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庭院中覆着薄雪的青石小径。 昨日沈晚棠那怯生生又强作镇定的试探模样,忽然浮现在眼前。 “小兔子……”他低声念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倒是听话,真跑来问了。 只是不知她那位心思深沉的长姐,能不能悟到这其中的深浅。 雪竹居里,沈清晏想着年节下还需添置些纸笔香料,便禀了王文音,带着月夕出了门。 她未乘车,也未戴帷帽,只穿了身素净的鹅黄袄裙,外罩一件斗篷,主仆二人沿着相对清净的西街慢慢走着。 月夕提着个小竹篮,沈清晏神色沉静。 街道不算拥挤,却也有不少采买年货的百姓。 走到一处岔路口,准备去对面的笔墨铺子一趟。 刚欲穿过街道,巷子里忽然蹿出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手里举着个崭新的风车,咯咯笑着,不管不顾地朝着街心冲来。 与此同时,一辆装饰华丽的朱轮马车正从另一头驶来,车速不慢,驾车的是个面色倨傲的锦衣车夫,车前悬挂的徽记赫然是燕国样式。 车夫见突然冲出个孩童,脸色一变,急拉缰绳。 马儿骤然被勒,长嘶一声,前蹄扬起,车身剧烈一晃。 一瞬间,沈清晏几乎未加思索,快步抢上前,一把将那吓呆了的孩童揽入怀中,迅速旋身避开正前方的马蹄。 她动作已是极快,可马匹受惊,扬起的蹄子还是擦着她的斗篷边缘落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孩童被她护在怀里,毫发无伤,只是吓得哇哇大哭。 孩子的母亲这才从后面惊慌失措地追上来,连声道谢,抱过孩子匆匆退到一边。 马车内却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紧接着是女子的怒斥:“怎么回事?!” 车帘被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猛地掀开,华阳公主慕容昭那张明艳却含怒的脸露了出来。 她发髻上的金步摇因方才的颠簸歪斜了少许,一只手捂着额角,指缝间隐隐可见一点红痕,似是撞到了车壁。 她目光凌厉地扫过街面,随即定格在正低头抚平斗篷褶皱的沈清晏身上。 身旁的女官上前和她说了两句话,慕容昭的眼神倏地一冷,嘴角扯出一抹讥诮。 “本公主当是谁,原来是陆少夫人。”她扶着女官的手下了马车,站定,上下打量着沈清晏略显凌乱的衣着和未施脂粉的脸,“陆少夫人好兴致,穿得这么素净,不偏不倚就冲撞了本公主。” 她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月夕脸色一白,想要开口,被沈清晏一个眼神止住。 沈清晏抬眸,神色平静,对着慕容昭屈膝一礼:“臣妇沈氏,惊扰公主车驾,实属意外,还请公主恕罪。” “恕罪?”慕容昭轻笑一声,缓步上前,目光却如针尖般刺人,“方才那一下,害得本公主撞伤了额角,陆少夫人一句意外,一句恕罪,就想揭过去了?再者说……” 她刻意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些,引得周围渐渐聚拢的百姓侧目,“陆少夫人方才那番举动,焉知不是故意惊马,意图不轨?这光天化日,市井之中,你沈家女儿行事便是这般鲁莽无状,不顾尊卑体统么?” 沈清晏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慕容昭这是打定主意要当众羞辱她,甚至牵连沈家门风。 “公主殿下明鉴,”沈清晏声音依旧平稳,却清晰可闻,“方才孩童突然冲出,情况危急,臣妇只思及救人,并无他念。马匹受惊,亦非臣妇所能预料。殿下受惊,臣妇深感不安。至于沈家家教,臣女姊妹虽不敢称贤良淑德,但忠孝节义、仁善为本的道理,自幼不敢或忘。今日之事,实属意外巧合,还望殿下莫要迁怒无辜,更勿累及家门清誉。” 慕容昭脸色一沉,正要发作,一道清润温和却带着明显急切的声音插了进来: “清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砚卿还穿着官服正快步从街角走来。 他显然是从附近衙门匆匆赶来,步履有些急促。 他冲过来将沈清晏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声音低沉:“可曾伤到没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清晏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和碰触弄得一怔,下意识摇了摇头。 确认她无恙,陆砚卿这才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冷峻。 他转过身,将沈清晏不动声色地护在身后半边,这才对着慕容昭拱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疏淡:“臣陆砚卿,见过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因何动怒,竟在这市井之中,与臣的内子对峙?” 慕容昭见到他,语气稍缓,却仍带着不满:“陆侍郎来得正好。贵府少夫人今日可是让本公主受了好大的惊吓。” 陆砚卿直起身,并未立刻回应慕容昭,而是径直走到沈清晏身边。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清晏微凉的手,随即转向慕容昭:“殿下受惊,是臣与内子之过。方才情景,臣虽未亲见,但内子性子良善,见稚子遇险,挺身相护乃是本性所致,绝非有意惊扰凤驾。若有冲撞之处,皆因情急,万望公主海涵。” 说罢,他侧过身,抬起另一只手,他的指尖不经意般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温热的触感,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满是毫不掩饰的疼惜与担忧,低声问:“怎得脸这么凉?是不是吓着了?” 沈清晏看着他的动作,也明白了意思,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握着手,配合地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事。” 两人之间流淌的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以及陆砚卿快要溢出来的珍视,让旁观的人群中传来低低的议论,多是感叹陆侍郎夫妇感情甚笃,陆少夫人心善云云。 第 48章 默契 慕容昭袖中的手无声收紧,修剪齐整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陆砚卿那副旁若无人的模样,那双只映得见沈清晏一人的眼睛,像细针般扎进她眼底,刺得生疼。 她费心设下的局,刻意要给的难堪,竟被他这般轻柔地护住,反倒显得她气量狭小,惹人笑话。 胸中气息起伏,她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怒意,唇角勾起一丝冷笑:“陆侍郎待夫人真是周全。只是今日冲撞的是我,若换了旁人,怕不是一句情急便能带过的。陆家的规矩,看来还得再仔细教教。” 陆砚卿的手仍握着沈清晏的,转身望来,面上温润稍敛,换作一副客气而疏淡的神情:“殿下指教的是。内子言行,自有陆家管教。今日事出突然,殿下雅量,想必不会与臣妇多做计较。回府后,臣自当悉心劝导,日后必让她更加谨慎。” 他语气缓了缓,依旧恭敬,却透着不容转圜的力道:“风地阴寒,殿下玉体为重,不宜久站。臣已吩咐人去备轿,还请殿下先回驿馆休憩为宜。” 这话听着是关切,实则是温言送客,更点明她若再留,便是失了公主的体面。 慕容昭脸上青白交错。话已至此,四周目光渐聚,她若再纠缠,反倒落了下乘。她最终冷冷瞥向沈清晏,那目光如刃,浸着未散的寒意。 “陆侍郎既这般说,本公主便不扰你们夫妻情深了。”字字似从齿间磨出,她扶住女官的手,转身上了马车。帘帷重重落下,将外间一切隔绝干净。 马车渐行,长街复归寂静。 陆砚卿这才松开手,却仍立在沈清晏身侧,衣袖相近,是无声的护持。他目光掠过周遭渐散的人群,对月夕淡声道:“送少夫人回府。” “是。”月夕低声应下。 回到陆府,径直去了陆砚卿的书房。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暖,松木香气淡淡萦绕。陆砚卿先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转身递到沈清晏手中。 “先暖暖手。”他低声道,目光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 沈清晏接过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紧绷的心神稍缓。 她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捧着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陆砚卿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并未急着开口。书房里一时只闻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半晌,他抬眼看向她,眸色深沉:“今日之事,慕容昭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沈清晏的声音平静无波,“她今日当众受挫,只会更加记恨。上元夜,恐怕不会平静。” 陆砚卿点了点头,指尖在椅背上轻轻敲击。“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清晏,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沈清晏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我与霍惊云,已经暗中联络。”陆砚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们在追查岳父当年的案子。” 沈清晏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虽然这件事砺柔早就告诉了她,但从陆砚卿口中亲耳听到,仍是另一番滋味。她沉默着,等待下文。 “明日,”陆砚卿继续道,目光牢牢锁着她,“上元节,我与霍惊云约在听松阁密谈。此事关乎重大,也极危险。”他身体微微前倾,“清晏,明日,我想你与我同去。” 沈清晏长睫微颤。 与他成婚这么久,朝政上的事,他向来不会与自己提及,沈清晏明白他们两人之间的芥蒂太多,也不奢求他会与自己多说什么,可现在,他竟然肯向自己透露出计划,沈清晏不知…… 心绪骤然纷乱,各种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她定定地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没有回答,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炭火的光映在陆砚卿清俊的侧脸上,明暗不定。 良久,沈清晏轻轻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看向陆砚卿:“听闻华阳公主深受燕王宠爱,她若执意下嫁,陛下恐怕也难以完全回绝。” 陆砚卿眉心一蹙。 沈清晏语气平淡地继续道:“娶了公主,便是燕王驸马,于仕途而言,自是青云坦途。大人当初既能舍我一次,今日……何必再来招惹?” 这话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破刚刚些许缓和气氛。 陆砚卿的脸色瞬间白了一瞬,眸底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有痛色,有歉疚,也有被误解的涩然。 他放在椅背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清晏……”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哑,“当年之事,是我陆家对不住你,是我……对不住你。如今同你说再多也是无用。” 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像是要望进她心底,“但我可以告诉你,今日之我,绝非三年前那个身不由己、只能屈从家命的懦弱之人。慕容昭之事,于我,绝非青云路。我陆砚卿此生,只有你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 这个姿态放得很低,带着恳切与郑重。“我知道,空口白话难以取信。清晏,给我时间,让我用行动证明。此次联手应对慕容昭,追查沈家旧案,便是开始。” 沈清晏垂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真诚、决绝,心中的湖底像是被投入巨石一样,动荡不安,比方才在街上时更甚。 她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语气依旧听不出太多波澜:“公主之事,你待如何?” 见她移开话题,陆砚卿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了然。 他知道,心结非一日可解。他站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慕容昭骄纵,所欲必得。硬拒恐激化事端,迂回方是上策,只是她,嚣张无理,已经得罪了不少人。” 沈清晏心中一动。自己之前的谋划……她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轻轻划了一下,抬眼看他,缓声道:“我亦在想,上元夜灯火如昼,人流如织,最易生意外,这公主,若有些许不慎,受惊染恙,只怕是不好啊。” 陆砚卿望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却极其愉悦。 “是啊,护城河人员混杂,不过,公主身边护卫众多,想必,也不会出什么事。”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谋划,以及心照不宣的默契。 如此,那便希望慕容昭能够平安无事了…… 第 49章 联手 上元节,巳时刚过,听松阁后院。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侧门驶入,穿过几重垂花门,停在最僻静的西厢廊下。 车帘掀起,陆砚卿先下了车,他今日穿了件竹月色长袍,显得身姿格外修长。 他回身朝车内伸手。 一只纤细的手搭在他腕上,沈清晏低头探身出来。 她穿了身白青色织锦袄裙,外罩银鼠灰坎肩,发髻上戴着象牙花卉簪,另缀着流苏,眉眼沉静。 霍惊云与沈砺柔先一步到。 霍惊云仍是惯常的深色衣袍,沈砺柔则是一身羔毛领浅橘绣桃棉裙,外罩同色披风,头发高束,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脚步比霍惊云还快半步,一眼就看见了廊下的姐姐。 “大姐姐!”沈砺柔眼睛一亮,快步上前。 沈清晏闻声转头,沉静的脸上瞬间绽开笑意,“二妹妹。”她迎上两步,姐妹俩的手亲密的握在一起。 沈清晏的目光迅速在妹妹脸上扫过,笑意还未褪尽,眉头已轻轻蹙起:“在洺州可还好?可曾受伤?”她声音压低,带着担忧。 “我好着呢。”沈砺柔咧嘴一笑,想做出浑不在意的样子,却不小心牵动了肩胛,嘴角微微地抽了一下。 沈清晏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受伤了?” “小伤,早都好了。”沈砺柔含糊道,不想多说。 “你这丫头,就是不让人省心。”沈清晏伸手刮了一下沈砺柔的鼻尖,两人相视一笑。 旁边,两个男人也已简短致意。陆砚卿拱手:“霍将军。” 霍惊云点头:“陆侍郎。”又对着他身旁安静立着的沈清晏拱手“陆夫人好。” 沈清晏也垂首施了一礼:“将军安好。” 沈砺柔站在一旁,见三人都望着自己,于是撇了撇嘴,对着陆砚卿一拜:“大姐夫好。” 这三个人,分明都关了亲了,还这么客气。 “进去说吧。”霍惊云率先推开雅间松语堂的门。 室内温暖,炭盆烧得正好,圆桌上已布好清茶点心。 四人落座。沈砺柔挨着姐姐,霍惊云与陆砚卿相对。 短暂的沉默。茶香袅袅。 “大姐姐,”沈砺柔先开了口,语气有些急,“慕容昭的事,到底怎么回事?你在陆府……”她话到嘴边,又顿住,看向陆砚卿,眼里带着观察。 沈清晏轻轻按住妹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自己转向陆砚卿:“此事,大人已同我说过。公主确有示好,陛下亦有考量。” 她顿了顿,“不过,眼下并非谈论此事的时候。” 陆砚卿接话,声音温淡:“陛下虽有意和亲,但未下明旨,便有转圜的余地。眼下最要紧的,是凉州的账,和沈将军的清白。” 他看向霍惊云,“霍将军在洺州数月,想必已有收获。” 霍惊云从怀中取出那半张残破地图和染血的布条,推至桌中。“地图指向黑风岭一处的旧矿,布条是李副将所留,人应该还在那一带,但王崇焕盯得紧。” 陆砚卿仔细看了这两样东西,沉吟道:“户部存档里,我找到了当年拨银的原始凭单,其中几份印鉴有异,涉及内司库。”他取出一卷誊抄的册页,“这是副本。银子出库时,数目就已不对。” 沈砺柔一把拿过册页,沈清晏也倾身过去看。 姐妹俩头挨着头,看着那冰冷的数字和朱批,脸色都凝重起来。 “内司库……”沈清晏低声喃喃,抬眼与妹妹交换了一个眼神。 “光有这些不够。”沈砺柔摇头,目光灼灼,“得找到那半本真的账册,还有李副将他们。黑风岭地势复杂,大军开不进去,容易打草惊蛇。得派小队精兵,或者……” 她看向霍惊云,“熟悉地形的好手,乔装潜入。” 霍惊云点头:“我已有人选。但需要确切位置,以及……”他看向陆砚卿,“王崇焕在洺州经营多年,耳目众多。我们一旦行动,他必然阻挠,需要有人牵制,扰乱其视线。” 陆砚卿指尖在茶杯边缘缓缓摩挲:“王崇焕不足惧,他背后的人才会闻风而动。户部近日正好要派员巡察北境各州粮仓储备,凉州、洺州都在列。我可安排可靠之人前往,明查粮储,暗行策应。” “此法甚好。”沈清晏忽然开口,声音清晰柔和,却条理分明,“粮储巡察动静不小,正好吸引各方注意。同时,京城这边,关于慕容公主的传言,或许也可稍加利用。” 她看向陆砚卿,目光平静,“公主属意陆侍郎的消息愈盛,那些人便会将更多目光放在这桩风流韵事上,反而容易忽略我们的行动。” 陆砚卿与她目光相接,缓缓点头:“清晏所言有理。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沈砺柔看看姐姐,又看看陆砚卿,眉头微挑,却没再追问慕容昭的事。她知道大姐心里有数。 “既如此,”霍惊云总结道,“陆侍郎安排户部巡察,吸引明面注意。我派人潜入黑风岭,寻找李副将和账册。两边随时互通消息。” 他顿了顿,“京城与洺州之间,传递消息需隐秘快捷。” “这个就交给我和大姐姐,我们俩是亲姐妹,往来方便,不会引人注意。” 沈砺柔看向沈清晏“一有什么动静,我即刻传信与姐姐,沈家的信鸽都是专门训练过的,只听沈家人调遣。” 霍惊云与陆砚卿对视一眼,均未反对。 正事已定,气氛略松。沈清晏亲手为妹妹续了热茶,轻声问:“伤在肩上?可还疼得厉害?” “真没事了,大姐姐。”沈砺柔心头一暖,放软了声音,“用的是父亲留下的金疮药方子,好得快。” 提及父亲,姐妹俩眼神都是一暗。 陆砚卿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霍惊云则转头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看霍惊云的神色,沈清晏知道是他照顾的砺柔。 “父亲若知你们如此,”沈清晏握住妹妹的手,声音很轻,却坚定,“必感欣慰。” 片刻后,四人先后起身。准备回去 沈清晏为沈砺柔理了理披风领子,低声道:“在京中,万事小心,砺柔,今晚的上元灯节你先不要出来,毕竟这外头还以为你病着,小心招惹祸端。” “我知道的,大姐姐,你也要多多保重。” 廊下告别,两辆马车分别驶入不同方向的夜色。 他们走后,徐三娘悄无声息地进来收拾。将屋内所有的陈设全部换掉,没留一点痕迹。 后院松林深处,谢临渊站在小楼窗前,看着先后离去的车马,搬弄着指尖那枚羊脂玉扳指。 风过松林,声如暗潮。 第 50章 上元灯节(1) 天色未暗,京城各处的灯已渐次亮起。宁远侯府门前,马车早已备好。 谢临渊先一步出来,他今日穿了身宝蓝底绣银色云纹的箭袖锦袍,外罩玄狐皮大氅,玉冠束发,越发衬得面如冠玉。 不多时,沈晚棠被木香扶着走了出来。她裹得极其严实,湖水蓝织锦镶风毛的斗篷将娇小身子包得只露出一张莹白小脸,斗篷帽子边缘雪白的狐毛簇拥着脸颊,显得娇俏可爱。 她手里还揣着个鎏金小手炉,步履小心。 谢临渊瞥她一眼,眉梢微挑,嘴角勾笑:“今儿倒是听话。” 沈晚棠被他看得有些赧然,微微低头,将手递过去。 谢临渊伸手握住,掌心温热,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扶上了车,随后他自己也利落地跃上车,坐在她旁边。 马车缓缓驶动,朝着最热闹的御街方向。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固定着暖炉,温暖如春。 沈晚棠靠坐着,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外面渐浓的暮色和早早挂起的各色灯笼,眼底有些向往。 谢临渊斜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似乎对窗外的热闹兴致缺缺。 行了一段,沈晚棠掀起车帘,前面是武安侯府的牌匾。 她想起被禁足抄书的六妹沈若宁,心头一紧。 那样爱热闹的性子,被关在这上元佳节,不知该多憋闷。 前些日子沈若宁写信,向她诉苦,说自己被武安侯苏云舟关在府里,哪也去不了,真真要闷死了,若是今日能够带她出来就好了…… 犹豫再三,她轻轻咬了下唇,抬眼看向似乎睡着的谢临渊,小声唤道:“世子……” 谢临渊眼皮都没抬:“嗯?” “前面……快到武安侯府了。”沈晚棠声音更轻,带着试探。 “怎么了?”谢临渊依旧没睁眼。 沈晚棠鼓起勇气,声音虽微颤,却清晰了些:“我想念六妹妹,她年纪小,喜欢热闹。今日上元,我想……能不能顺路去看看她?或许可以能接她一同去赏灯?” 见她一双杏眼水汪汪地望着自己,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和不安,那小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他心下啧了一声,这小兔子,为了妹妹倒是敢开口了。 谢临渊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位武安侯,可不是好说话的。” “那我,我去求求侯爷,或许……”沈晚棠自己也觉得希望渺茫,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斗篷的系带。 “若宁她最爱热闹,今日定难过得很。我……我就去看看她,陪她说会儿话也好。”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是极少外露的哀恳,“世子,求您了,就耽误一小会儿。” 谢临渊静静看了她片刻。她很少这样直白地求他。 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但看着她那可怜兮兮又强撑着的模样,忽然怀疑起了自己是不是平日里对她太凶了。 他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武安侯府那潭水也不浅。可看着她这副模样,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莫名咽了回去。 麻烦是麻烦点……罢了。 他低笑一声,有些无奈:“行,我陪你去看看。” 随即抬手敲了敲车壁,“停车。” 沈晚棠眸子瞬间亮了,如同落入了星子,忙不迭地道谢:“多谢世子!” 马车稳稳的停在武安侯府门口,谢临渊嘱咐小厮前去递话。 武安侯府的门房见是宁远侯世子的车驾,不敢怠慢,迅速进去通传。 不多时,陈管事客气地将他们迎了进去,只说侯爷身子不适,不便见客,但夫人若想与姐姐同游,侯爷并无意见,只是嘱咐要早些送回,且须得仔细看顾,莫要冲撞了。 这便是允了,沈晚棠大喜过望:“多谢侯爷!定会仔细照看妹妹,早些送她回来!” 陈管事笑着点头,吩咐人去请沈若宁。 等待的功夫,谢临渊环顾这略显冷清的角院,随口对沈晚棠道:“这个苏云舟病歪歪的,规矩倒大。” 正说着,一阵急促轻快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清脆欢喜的呼唤:“五姐姐!” 只见沈若宁像只出笼的雀儿般飞扑过来,一把抱住沈晚棠,声音都带了点哽咽:“五姐姐!你可来了!我想死你了!”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绣缠枝梅花的小袄,配着浅碧色裙子,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了朵绢花,却洋溢着压抑不住的鲜活气色。 沈晚棠被她抱得晃了晃,连忙稳住,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轻轻拍着她的背:“慢些慢些,我这不是来了么?快让我看看,可瘦了?” 沈若宁松开她,眼圈有点红,却笑得灿烂:“没有!就是闷得慌!” 说罢,她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谢临渊,眨眨眼,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嘴却甜得很:“若宁见过姐夫!姐夫您真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姐夫了!多谢姐夫带五姐姐来看我,还愿意带我出去!” 谢临渊脚步一顿,眉梢微挑,看向这个笑容明媚的小姨子。 他惯常听多了奉承,多是虚伪客套,倒是头一回被个半大丫头这么直白又热情地夸,那声“姐夫”也喊得格外顺耳受用。 他面上不显,依旧那副懒散模样,只从鼻子里哼出个气音:“嗯。” 沈若宁笑嘻嘻地凑近沈晚棠,挽住她的胳膊,小声道:“五姐姐,姐夫待你可真好。”说着还冲沈晚棠促狭地挤挤眼。 沈晚棠脸颊微热,嗔了她一眼。 谢临渊被这对姐妹弄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对陈管事道:“人既接到了,我们便不多扰了。晚些自会派人妥帖的人送夫人回来。” 陈管事躬身:“有劳世子。” 三人出了角门,登上马车。 原本安静的车厢顿时热闹了许多。 沈若宁挨着沈晚棠坐下,兴奋地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有了出口。 “五姐姐,外面真热闹!你看那兔子灯!还有那边,是不是已经开始舞龙了?” “姐姐姐夫,咱们等会儿去哪儿看灯最好?御街吗?听说揽月楼今年扎了座特别大的鳌山灯!” “我在府里抄那些药名,抄得头都大了,还是茯苓、甘草好听些……” 谢临渊起初还端着姐夫的架子,也不搭话,就抱着手臂倚在车上,听她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姐夫”,叫得他身心舒畅,连带着看这闹腾的小丫头也顺眼不少。 沈若宁咯咯直笑说得兴起,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我从前偷偷想过五姐姐将来会许个什么样的人家呢。总以为是那种……嗯,特别端方守礼的君子,走路说话都一板一眼的那种。” 她皱了皱小鼻子,“没想到是姐夫这样的。不过现在觉得,姐夫这样也挺好,会带姐姐出门,还会来接我,比那些古板的有意思多了!” 谢临渊忽然有点不爽,什么意思?这小丫头片子,是觉得他谢临渊配不上她姐姐吗? 他撩起眼皮,目光凉飕飕地刮过沈若宁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忽然觉得这叽叽喳喳的小姨子有点吵耳朵了。 “吵、死、了”谢临渊一字一顿的说道,说这话的时候,还有点咬牙切齿。 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带着点威胁:“你话这么多,是不是在武安侯府关得还不够?再吵吵……” “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丢下车去。” 沈若宁立刻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连连摇头,含糊道:“不说了不说了!” 然后又转头看了一眼沈晚棠,心里想着,天呐,我五姐姐过得都是些什么日子啊……这,这简直就是个活阎王嘛。 见她安静了,谢临渊这才满意地靠回去,重新闭上眼睛, 马车朝着灯火最盛处驶去。 沈晚棠看着身边开心的妹妹,又悄悄瞥一眼旁边有点不爽的谢临渊,笑意渐渐蔓延至心头。 而此刻,武安侯府书房内,苏云舟立于窗前,望着远处天际被灯火映亮的微光。 陈管事无声入内,低声道:“侯爷,夫人已随宁远侯世子和世子妃出门了。按您的吩咐,安排了可靠的人跟着,也叮嘱了世子早些送回。” “嗯。”苏云舟应了一声。 让她出去透透气也好,总关着,那野雀般的性子怕真要闷坏了。 有谢临渊那小子在,虽然看着不着调,倒也不是没分寸的人。 “让人仔细护着,别出岔子。”他淡淡道。 “是。”陈管事领命,悄声退下。 第 51章 上元灯节(2) 暮色四合,沈知沅坐在书桌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大姐沈清晏递过来的密信。 信不长,只道京中局势如沸,华阳公主之事甚嚣尘上,让她多加留意,又隐约提及上元夜护城河或有热闹可看,其余皆未明言。 沈知沅心中了然,大姐姐这是要动手了,且需借势。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吞噬字迹,这才抬眸看对着春菱道:“去四殿下那。” 书房烛火摇曳,萧允淮正在看书。 “殿下,”沈知沅推门进来,向他请安,“今日上元,外头想必热闹得很。臣妾在府中闷了几日,骨头都僵了,想出去走走,看看花灯。” 萧允淮从书卷中抬起头,眼神温和:“夫人想去,自然好。只是今夜人多,恐有冲撞……” “不妨事,”沈知沅打断他,起身走到他书案旁,倚着案沿,微微俯身,带着香风,“光我们俩去也没意思。听闻三姐夫如今在刑部领了职,想必对京中治安、各处景致都熟。不若殿下下个帖子,邀三姐姐和姐夫一同游玩?人多也热闹些。” 她眼波流转,笑意盈盈。 萧允淮似乎有些意外她会主动提出邀请旁人,但很快便顺应地点点头:“夫人思虑周到。裴大人才学出众,有他同行,自是稳妥,我这就让人去裴府递帖子。” 帖子很快得到回复,裴既明与沈映梧欣然应约,地点定在御街最负盛名的揽月楼。 天色将暗未暗,四皇子府的马车已候在门前。 萧允淮先出来,他今日难得穿了身颜色稍亮的春辰色锦袍,外罩银狐裘披风,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眉眼清俊,只是神态间依旧带着小心谨慎。 沈知沅随后出来,一袭漆姑缕金云锦袄裙,外罩镶白狐毛斗篷,乌云般的发髻上斜簪一支点翠碧荷翡翠流苏短簪,行动间流苏摇曳,顾盼生辉,与萧允淮站在一起,一个明艳如火,一个温润如水。 她走到萧允淮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感觉到他有些僵硬,耳根微微泛红,低声道:“夫人,小心脚下。” 沈知沅心中冷笑,面上却笑靥如花,依偎着他上了马车。 揽月楼前,已是灯火辉煌,人流如织。他们到得不早不晚,刚下马车,便见另一辆挂着裴府灯笼的马车也恰好停下。 帘子掀开,裴既明先下车,他今日穿着苍黄色直身,外罩白色大氅,气质清雅。 沈映梧则穿着姚黄色绣折枝玉兰的袄裙,披着浅云色斗篷,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并两朵小小的绒花,清丽温婉。 她看到沈知沅,眼睛一亮,柔声唤道:“四妹妹。” 姐妹相见,自然欢喜。 沈知沅松开萧允淮,上前挽住沈映梧的手:“三姐姐。” 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裴既明身后。 那人穿着水粉色绣缠枝蔷薇的袄裙,披着雪白的兔毛斗篷,一张瓜子脸,柳叶眉,杏核眼,未语先带三分笑,模样倒是娇俏可人。 沈映梧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转头轻声介绍:“这是母亲娘家的远房表妹,姓庄,名楚亭。近日来京中小住,母亲怜她初来,又逢佳节,便与我们一同出来了。” 庄楚亭见状立刻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娇柔:“楚亭见过四皇子,四皇子妃。早就听闻四皇子妃风华绝代,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又转向裴既明和沈映梧,语气更添亲昵,“表哥,表嫂。” 裴既明只微微颔首,沈映梧则是向她点头一笑。 进了雅间,临窗的视野极佳,楼下御街灯火璀璨,人流如织,远处还能望见护城河方向星星点点的河灯。 众人落座,沈知沅自然挨着萧允淮,沈映梧坐在裴既明身边,庄楚亭则坐在了裴既明的另一侧。 伙计上了热茶点心。庄楚亭似乎颇为活跃,一会儿惊叹楼下的灯山精巧,一会儿又指着远处的鳌山灯问裴既明那灯上的戏文故事,语气天真娇憨。 裴既明碍于礼数,偶尔答上一两句,简短清晰,并不多言,目光大多时候还是在沈映梧身上,见她茶杯空了便默默续上,见她多看哪样点心一眼,便用公筷为她布一些。 沈知沅将一切看在眼里,慢条斯理地剥着核桃,偶尔喂萧允淮一颗。 庄楚亭看着,眼神闪了闪,忽然对萧允淮笑道:“四皇子和四皇子妃感情真好。楚亭在老家时,常听人说天家威严,今日见了殿下,才知传言不实,殿下这般温和可亲。” 她说着,拿起茶壶,似乎想为萧允淮添茶。 萧允淮却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慌乱,忙摆手:“不、不必劳烦庄姑娘。” 他飞快地看了沈知沅一眼,“夫人……” 沈知沅心中冷笑更甚,这庄楚亭,勾搭裴既明不成,转眼就把主意打到萧允淮头上了?真当她是死的? 她放下核桃,拿起手帕擦了擦手,抬眸看向庄楚亭,唇角弯起一个妩媚的弧度,眼神却清凌凌的:“庄姑娘谬赞了。我们殿下性子是纯善,不喜与人争,但也最是守礼知节。这添茶的活儿,自有我这个做妻子的来做,怎好劳动客人?” 说着,她亲自执壶,为萧允淮和自己续了茶,动作优雅自然。 话里的意思清楚明白,你是客,我是主,守好做客的本分,可别越界了。 庄楚亭脸上笑容僵了僵,捧着茶壶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得讪讪道:“四皇子妃说的是,是楚亭僭越了。” 就在这时,谢临渊带着沈晚棠和沈若宁走了进来。 “哟,这么巧,都在呢?” 谢临渊声音懒洋洋的,目光在室内一扫,桃花眼里带着惯有的傲慢。 沈晚棠跟在他身侧,裹得严实,小脸在风毛衬托下更显莹白,看到姐姐们,眼睛弯了起来:“三姐姐,四姐姐!” 沈若宁更是高兴,像只欢快的小鸟扑到沈映梧和沈知沅身边:“三姐姐!四姐姐!可想死我啦!” 姐妹相见,又是一番热闹。沈知沅笑着捏了捏沈若宁的脸:“六妹妹瞧着气色不错,看来武安侯府也没亏待你。” 沈若宁吐吐舌头,压低声音:“别提了,闷死了!多亏了五姐姐五姐夫,带我出来放风!” 谢临渊拉着沈晚棠自顾自找了位置坐下,长腿一伸,姿态闲适。 庄楚亭自打谢临渊进来,目光就被吸引了过去。 宁远侯世子谢临渊,京城有名的风流人物,家世显赫,容貌俊美,虽传闻性子桀骜,但此刻看来,那份随性不羁更添魅力。比之四皇子的温吞怯懦和裴既明的清冷客气,显然又是另一番耀眼风景。 她心念急转,待众人寒暄稍定,便又端起一副天真烂漫的笑容,对着谢临渊道:“这位便是宁远侯世子吧?楚亭久仰世子风采,今日得见,果然……” 她顿了顿,似在寻找合适的词,脸颊微红,“果然名不虚传。世子与世子妃,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谢临渊只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目光看向楼下熙攘人流。沈晚棠则是对庄楚亭微微笑了笑。 沈若宁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庄楚亭,又看看裴既明和沈映梧,快人快语道:“三姐夫,这位漂亮的姐姐是?” 裴既明简短道:“是家母远亲,庄姑娘。” “哦!”沈若宁了然地点点头,随即笑道:“庄姐姐好。今日上元,都是自家人出来玩,庄姐姐别太拘束呀!” 她性子活泼,最不喜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庄楚亭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很快又调整过来,目光转向沈晚棠,语气愈发亲热:“这位就是世子妃姐姐吧?姐姐看着好生温柔可亲,不像楚亭,自幼顽劣。姐姐平日里定然很得世子爱重。” 第 52章 上元灯节(3) 沈晚棠性子软,不善应对这种场面,只是微微笑了笑,轻声道:“庄姑娘过誉了。” 沈知沅冷眼旁观,见庄楚亭吃了裴既明的冷脸还不死心,又想从谢临渊这里套近乎,心下腻烦。 她正欲开口,却听谢临渊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弄意味,引得众人都看向他。 只见谢临渊慢悠悠地掀起眼皮,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终于落在了庄楚亭身上。 “庄……表妹,是吧?” 他开口,声音依旧懒散,却字字清晰,“你这般会说话,又会看人脸色,在裴老夫人跟前,定是极为得脸的。”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可配合谢临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和冷淡的眼神,分明是讥讽她惯会奉承,看人下菜碟。 庄楚亭脸色微微一白。 谢临渊却不再看她,转而看向裴既明,语气随意,却带着些许锋利:“裴大人,你们裴家的亲戚,倒是挺有意思的。不过既然带出来了,就看好些,这揽月楼人来人往,冲撞了谁都不好。毕竟……”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不是谁都像本世子这般好脾气,懒得计较。” 此言一出,雅间内顿时一片寂静。 裴既明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多谢世子提醒。” 他并未维护庄楚亭,疏离的态度已然表明一切。 庄楚亭脸上红白交错,指尖紧紧攥着帕子,羞愤难当,再不敢乱看乱说,低着头恨不得缩进椅子里。 沈知沅差点笑出声,连忙用茶杯掩住唇角。 她这位五妹夫,嘴巴倒是真毒,但也真是……解气。 她瞥了一眼萧允淮,只见他正微微垂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仿佛方才那场小小的交锋与他全然无关。 沈晚棠悄悄伸手,在桌下扯了扯谢临渊的衣袖,示意他少说几句。 沈若宁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气氛有点怪,又好像挺有趣。 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不一会儿,谢临渊忽然开口,对着一旁的裴既明:“裴大人,今夜刑部和人巡防的人手,都安排妥当了?这御街看着太平,可别出什么岔子,扫了大家的兴。” 裴既明神色不变,颔首道:“谢世子挂心。职责所在,不敢懈怠。各司均已加派人手,应是稳妥。” 一直沉默不语的萧允淮这个时候却开口:“裴大人办事,必然是稳妥的。只是上元夜人多且杂,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方才来时,见护城河畔放灯者尤众,灯火与水光相映,虽是美景,也需格外留心火烛与人群拥挤才是。” 他言语间并无指手画脚之意,可是裴既明和谢临渊却都一怔。 这位四皇子,向来不闻政事,今日这番话却说的头头是道,他谢临渊的听松阁什么事都能打探到,自然知道今天沈清晏和陆砚卿要做什么,可是萧允淮…… 他是聪明,还是…… 裴既明目光微凝,看了萧允淮一眼,颔首:“殿下提醒的是,河畔确是今夜巡防重中之重。” 他也心中暗忖,这位四皇子,看似不问世事,观察倒是细致。 庄楚亭安静地听着男人们的对话,低眉顺目,仿佛对其中机锋毫无所觉,只是那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光坐着说话多没意思!”沈若宁又跳了起来,扯扯沈晚棠的袖子,又看向沈知沅和沈映梧,“姐姐们,姐夫们,咱们下楼去逛逛吧!放河灯,猜灯谜!听说今年护城河边还有杂耍和烟花呢!” 沈晚棠被她说得心动,看向谢临渊。谢临渊无奈地起身,顺手将沈晚棠的斗篷拢好:“走吧,再坐下去,只怕你这小妹就快长草了。” 众人皆笑,纷纷起身。庄楚亭也默默跟上,依旧走在稍后的位置。 一行人下了揽月楼,汇入御街汹涌的人潮。灯火璀璨,欢声笑语盈耳,节日的气氛扑面而来。 灯火煌煌,人声鼎沸,护城河两岸早已挤满了放灯祈福的人群。 沈若宁最是兴奋,拉着沈晚棠在一处小摊前挑河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谢临渊抱臂站在稍远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人群。 裴既明护着沈映梧走在稍前,低声与她说着什么,沈映梧眉眼温柔,偶尔点头。 庄楚亭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侧后方,脚步有些踉跄,似是被人群挤得难以保持平衡,纤弱的身形在光影幢幢中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沈知沅与萧允淮并肩而行。 “殿下觉得这河灯如何?”沈知沅忽然侧首问他,指尖随意指向河中一盏制作精巧的八角宫灯。 萧允淮顺着她所指看去,微微颔首:“挺好看的。”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骚动,夹杂着女子的呵斥与百姓不满的议论声。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些许,只见数名身着异域服饰、腰佩弯刀的侍卫簇拥着一位华服女子正沿河岸行来。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生得明艳夺目,头戴赤金孔雀冠,身着朱红蹙金绣鸾鸟宫装,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骄矜与不耐,正是燕国华阳公主慕容昭。 她显然不满于百姓挤占了河岸最好的位置,正命侍卫驱赶靠近的人群,为自己清出一片宽敞区域。 一名老伯动作稍慢,险些被侍卫推搡倒地,手中刚买的河灯也摔在地上,灯纸破裂。 “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公主,你担待得起吗?”侍卫厉声喝道。 老伯又惊又怒,却不敢争辩,周围百姓也面露愤懑,低声议论起来。 “燕国公主就能在我大周地界这般跋扈?” “就是,好好的上元节,搅得人心惶惶……” 慕容昭却恍若未闻,只蹙眉打量着河面,对身旁侍女吩咐:“去,给本公主寻最精巧最大的河灯来,要能压过这些庸俗玩意儿。”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沈知沅与萧允淮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大姐姐所说的热闹,看来已经开场了。 第 53章 上元灯节(4) 裴既明眉头微蹙,身为刑部官员,见此情形理应上前调解。 他正要迈步,衣袖却被沈映梧轻轻拉住。 沈映梧对他微微摇头,目光示意他看向人群另一侧。 那里,陆砚卿与霍惊云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陆砚卿一袭青衫,立在灯火阴影处,神色沉静。霍惊云则一身玄衣,抱臂而立,冷眼看着场中。 裴既明会意,止住脚步,只凝神观望。 慕容昭已拿到了手下寻来的九龙莲花灯,正命人点燃,准备放入河中。 那灯足有半人高,制作华美,点燃后光华夺目,瞬间盖过了周遭所有河灯。 慕容昭满意地点点头,亲手将灯推向水面。 然而那灯体积太大,入水时掀起水花,竟将邻近几盏百姓放的小灯打翻,灯火瞬间淹入水中熄灭。 灯主是一对年轻夫妇,妻子眼看祈福灯灭,忍不住道:“你怎么这样!我们的灯……” “放肆!”慕容昭身旁的侍女厉声打断,“公主放灯,是你们的福气!几盏破灯,也敢聒噪?” 丈夫气不过,争辩道:“福气?打翻我们的灯就是福气?这是上元节,大家放灯祈福,凭什么……” “凭我是燕国嫡出的公主!”慕容昭转过身,明艳的脸上满是不耐与倨傲,“你们的灯挡了本公主的路,淹了便淹了,再敢多言,休怪本公主不客气!” 她话音未落,周围百姓议论纷纷,对慕容昭的跋扈愈发不满。 “太欺负人了!” “燕国公主就能如此践踏我大周百姓?” “上元佳节,求个平安顺遂都不成吗……” 议论声渐大,人群开始躁动。慕容昭的侍卫立刻上前,手按刀柄,厉声呵斥:“退后!都退后!”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裴既明再次看向陆砚卿和霍惊云。 两人都没有上前,只见霍惊云对身旁一名穿着刑部衙役服饰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衙役点头,迅速挤进人群,对着裴既明低语几句。 裴既明听完,眸光微凝,旋即恢复正常,他抬眼,与隐在暗处的陆砚卿微微颔首。 这一切都落在谢临渊眼里。 他嗤笑一声,转头对沈晚棠道:“这儿太吵,走吧,送你六妹妹回去。” 沈若宁正看得紧张,闻言一愣:“啊?这就走啊?我还没放灯呢……” “灯什么时候不能放?”谢临渊挑眉,语气懒散却不容置疑,“再待下去,万一打起来,伤着你五姐姐怎么办?” 沈若宁看看那边剑拔弩张的场面,又看看沈晚棠,五姐姐身子不好,确实不能久待了:“好吧……” 谢临渊带着两人转身往外走。经过沈知沅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瞥了萧允淮一眼,似笑非笑道:“四殿下,这儿热闹,慢慢看。” 萧允淮微微一笑,颔首:“谢世子慢走。” 谢临渊不再多言,护着沈晚棠和沈若宁从人群中离开。 他走得干脆利落,似乎并不想看这场热闹。 他们刚离开河岸核心区域不久,陆砚卿便向霍惊云轻轻一点头,霍惊云会意,抬手示意行动。 人群中,几名穿着寻常布衣的汉子悄然挪动位置,卡在了几个关键位置上,那是一早安排好的军中好手,专为防备公主侍卫动武伤人,并暗中疏导百姓,防止拥挤踩踏。 这,是沈清晏与陆砚卿计划的第一步,借慕容昭自己跋扈的言行,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她尽失民心,为后续可能的发难埋下无可辩驳的由头。 他们算准了慕容昭的性格,也预留了应对混乱和保护无辜的底线。 慕容昭那盏巨大的九龙莲花灯,其中一处灯烛烧断了系线的绢绳,一小团带着火星的布料飘然落下,不偏不倚,正正落在灯旁还未放的花灯上 今夜无风,但那点火星遇着干燥的东西,竟一下子窜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走水了!”靠近河岸的人惊叫起来。 人群瞬间骚动,恐惧和尖叫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轰然炸开。 大家乱成一团,慕容昭的侍卫也慌了手脚“快保护公主!” 裴既明脸色骤变,将沈映梧往自己身侧拉拢:“映梧,跟紧我”,同时高喊:“大家不要慌,快向后疏散,维持秩序!” 先前霍惊云安排的那些让立刻行动起来,奋力疏导惊恐的人群,高声指引安全方向,用身体挡住容易摔倒的老弱妇孺,竭力避免踩踏。 就在这最混乱的关头。 一直站在沈知沅身侧的萧允淮,猛地伸手,一把紧紧攥住了沈知沅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甚至有些发狠,与平日里温润克制的模样截然不同。 沈知沅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萧允淮看也不看她,不由分说的拉着沈知沅向后撤去。 沈知沅被他拽着,腕骨生疼,心中惊涛骇浪。她被迫跟着他的步伐,在混乱的人潮中穿梭,目光却死死锁住他紧绷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了惯常的温润笑意,只剩下沉冷的果决。 不过几下功夫,萧允淮已带着她脱离了最混乱的地方,来到一处相对空旷的街角。远处河岸的喧哗依然可闻,但已无被冲撞踩踏的危险。 他这才停下脚步,松开了手。 沈知沅低头看去,自己白皙的手腕上已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她缓缓抬眸,看向萧允淮。 萧允淮也正看着她。 方才那沉冷锐利的神情已如潮水般褪去,重新覆上了那层温和的面具,对着她微微笑了笑,仿佛刚才那强势拽她离开的人不是他。 “方才情急,让夫人受惊了。”他语气温和如常,“人群慌乱,极易发生踩踏,我一时着急才行此举。” 沈知沅看着他,心中那点疑虑更甚,看来……自己想的没错。 她忽然也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发红的手腕,语气听不出喜怒:“殿下反应倒是快。方才那一下子,臣妾还以为换了个人。” 萧允淮眸光微动,静静看了她片刻,唇角那抹温和的弧度似乎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笑:“夫人说笑了。我只是……不喜欢失控的场面。”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揉手腕的动作,声音低了些,“弄疼你了?” 这话问得平淡,可看着他沉静的眼神,却无端透出一股别样的意味。 沈知沅迎着他的目光,心头凛然。 他是故意的。 故意露出破绽,故意让她察觉异常,想看她是惊慌失措,还是……如现在这般,冷静地与他周旋。 “无妨。”她放下手,转而望向依旧嘈杂的河岸方向,将翻涌的心绪压下,“只是不知三姐姐、三姐夫他们如何了……” 第 54章 上元灯节(5) 火苗终究没能成势,在烧掉几盏花灯和一片枯草后,便被迅速扑灭。 河岸边,人群渐渐被疏导开,留下满地狼藉。 裴既明护着沈映梧,待局面稍定,立刻自怀中取出一枚铜制令牌。 他将令牌递给身旁一名匆匆赶来的刑部差役,声音冷静清晰:“速去禀报巡城御史和京兆尹,燕国公主慕容昭于护城河畔扰乱秩序、惊扰百姓、险些引发火灾,现人已离去。请上官定夺,并加派人手巡查附近街巷,以防再生事端,安抚受惊民众。” 那差役接过令牌,领命而去。 裴既明将诸事安排妥当,正欲带着沈映梧离开,沈映梧却忽然想起什么,四下张望,面上露出些许担忧:“庄表妹呢?方才混乱,竟没留意她……” 裴既明眉头微皱,也举目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座售卖香烛纸马的彩棚下,庄楚亭正扶着柱子,纤弱的身影在渐散的灯火中显得有几分孤单。 她发髻微松,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边,衣裙倒是齐整,只是手中紧紧攥着的帕子已揉得不成样子。 见到裴既明和沈映梧寻来,她眼眶倏地红了,快步走过来,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表哥,表嫂……方才、方才真是吓死楚亭了……” 沈映梧见她安然无恙,松了口气,温声道:“没事就好,方才太乱,我们也一时顾不上你。没伤着吧?” 庄楚亭摇摇头,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没有……只是被人群冲散了,幸好……幸好有位好心的公子路过,见我孤身一人险些被挤倒,出手扶了一把,又将我带到这棚子下暂避。”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沈映梧松了口气,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是哪家的公子?可曾道谢?改日需让你表哥备礼登门致谢才是。” 庄楚亭轻轻摇头,声音细弱:“当时太乱,我也没看清……那位公子见我无碍,便匆匆离开了,似乎是有急事。”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表嫂,不必麻烦了,想来那位公子也是举手之劳,施恩不望报的。” 裴既明走过来,闻言打量了庄楚亭一眼,见她确实无甚大碍,便道:“人没事便好。既是如此,心意记下便是。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再说。” 沈映梧点头,挽着庄楚亭:“走吧,先回家。” “是。”庄楚亭低声应了,乖顺地跟着上了马车。 回裴府的马车上,庄楚亭安静地垂眸坐着,可是方才混乱中的一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放。 人群惊恐推挤时,她确实被撞得东倒西歪,惊呼着险些摔倒。 就当她快摔倒之时,那人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牢牢护住,带着她逆着人流,迅速退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摊贩棚子后面。 那是一个穿着珊瑚色长袍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算得上俊朗,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浮浪之气。 “姑娘受惊了。这等混乱之地,姑娘这般娇弱,怎好独自一人?” 庄楚亭惊魂未定,又被陌生男子如此贴近,又羞又急,挣扎着想推开他:“多、多谢公子相救……还请放开……” 那男子低笑一声,非但没放,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目光在她苍白的脸颊和眼眸上流连:“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姓范,名思行,家父乃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范鄂。今夜能护得姑娘周全,也是缘分。” 都察院御史之子……庄楚亭心中一动,挣扎的力道不由松了几分。 范思行察觉到她的软化,笑容更深,手指似有意似无意地抚过她斗篷的边缘:“不知姑娘芳名?是哪家府上的?改日范某也好登门拜访,看看姑娘是否安好。” 他的语气轻佻,目光灼灼,庄楚亭再傻也明白这“登门拜访”绝非字面意思。 就在她心念电转,不知该如何应对时,远处传来裴既明高声维持秩序和差役呼喝的声音。 范思行眉头一皱,似是顾忌什么,终于松开了手,却仍贴着她低声道:“看来姑娘家人寻来了。范某先行一步,姑娘保重。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罢,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便钻入了尚未散去的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表妹?”沈映梧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庄楚亭的回忆,“可是还在害怕?脸色有些不好。” 庄楚亭回过神来,忙挤出一个柔弱乖巧的笑容:“让表嫂担心了,只是……只是还有些后怕。已经好多了。” 沈映梧点点头,不再多问,只叮嘱道:“回去好生歇着,今夜之事,莫要再与母亲细说,免得她老人家担心。” “楚亭明白。”庄楚亭乖顺应下,重新垂下眼帘。 另一边,慕容昭脸上骄纵的神色便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惶与懊恼。 她虽跋扈,却并非完全无知。 在异国地界,当众引发如此大的骚乱,险些酿成大祸,这事若传回燕国朝堂,她这公主的颜面与处境都不会好看。 眼见大周百姓怒目而视,大周官员已然介入,她身边的侍卫也显得势单力薄,再留下去,只怕更难以收场。 她咬了咬唇,恨恨地瞪了一眼混乱的现场,对侍卫低喝一声:“走!” 然后带着人,匆匆离开了河岸。 霍惊云安排的兵士见她自行离去,并未阻拦,只暗中尾随一段,确保她不会在别处再生事端,便回转向裴既明复命。 萧允淮留了安顺去向裴既明知会一声,便带着沈知沅上了马车。 一路上他只是望着窗边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沈知沅试探着开口,目光紧紧锁着他。 萧允淮收回视线,转向她,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深。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淡淡问了一句:“夫人觉得,今夜之后,这位华阳公主,还有多少底气提她那下嫁之心?” 沈知沅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失了民心,又落了把柄,怕是难了。” 听她这么一说,萧允淮轻轻勾了下唇角,不再多言。 与此同时,宁远侯府马车已稳稳停在武安侯府角门外。 谢临渊先跳下车,转身将沈晚棠扶下,又对车内探头探脑的沈若宁道:“到了,自己下来。” 沈若宁吐吐舌头,利落地跳下来,对着谢临渊笑嘻嘻行了一礼:“多谢五姐夫!” 又凑到沈晚棠耳边飞快道:“五姐姐,我回去啦,你多保重!” 说罢,便像只欢快的小鸟,飞也似的进了角门。 谢临渊看着角门关上,这才重新登上马车,吩咐回府。 马车刚驶动,便有一名侍卫凑近车窗,低声禀报了护城河走水的消息。 谢临渊听罢,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了然与不屑:“果然。” 他早就料到今夜不会太平,那慕容昭就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陆砚卿和沈清晏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只是没想到他们还安排了走水这一出,这下慕容昭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了。 他放下车帘,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晚棠。她似乎还有些后怕,小脸微白,静静坐着。 “吓着了?”谢临渊挑眉,语气随意。 沈晚棠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道:“有点……还好世子带我们走得早,不知道三姐姐和四姐姐怎么样了……” “放心,有裴既明和萧允淮在,她们不会有事的。” 谢临渊看着她那副怯生生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笑,眼底却多了几分兴致:“先前不是答应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明日带你去。” 沈晚棠一愣,抬起清澈的眸子看他:“明日?” “嗯。”谢临渊靠回软枕,闭上眼睛,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说了带你去,自然算数。回去早些歇着。” 沈晚棠看着他线条优越的侧脸,心底那点后怕渐渐被一丝细微的暖意取代,轻轻“嗯”了一声。 第 55章 风波之后 翌日,金鸾殿之上,气氛肃穆。 关于昨夜华阳公主慕容昭于护城河畔跋扈生事,险些酿成大祸的奏报,已由巡城御史和京兆尹连夜整理,呈递御前。 萧祁禹坐在龙椅上看着手中的奏章,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他将奏章缓缓合上,置于御案。 “众卿都看过了?”他开口,即便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燕国公主,在我大周上元佳节之际,驱赶百姓,损毁民物,以致引发骚乱,爱卿,以为如何?”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底下垂首的臣子。 刑部尚书陈廉率先出列,他已年逾五旬,面容清癯:“陛下,昨夜之事,臣已细查。华阳公主于护城河畔,驱赶百姓在前,损毁民物在后,言语骄横,以致民情激愤,又因其所携灯烛管理不慎,引燃杂物,虽未酿大祸,然现场骚乱,百姓受惊,臣以为理应追责。” 萧祁禹听罢,目光淡淡扫向文官队列另一侧:“范鄂,你有何话说?”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范鄂应声出列。 他看着年约四旬不过,面皮白净,蓄着整齐的短须,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 “陛下,陈尚书所言俱是事实。臣闻此事,亦感愤慨!想我大周,礼仪之邦,上元佳节本是与民同乐、祈愿祥和之时。燕国公主身为使臣,客居我朝,不思谨言慎行,反如此跋扈嚣张,视我百姓如无物,险些酿成大祸!此非个人失德,更是轻慢我大周国体,伤害我大周民心!长此以往,我天朝威严何在?” 他言辞慷慨,直指要害,将事件性质拔高到国体与民心的层面,殿中不少官员微微颔首。 可是,范鄂话锋接着一转,声音低了半分:“然则……邦交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慕容昭毕竟是燕国嫡出公主,深受燕王宠爱。若处置过于严厉,恐伤两国和气,反令边境不宁。” 萧祁禹静静听着,未置可否。待范鄂说完,他才缓缓道:“邦交大事,自当慎重。然民心不可欺,国体不可辱。燕国公主之行径,众目睽睽,证据确凿。” 他顿了顿,对着陈廉问道:“昨夜在现场维护秩序的是何人?” 陈廉忙出列躬身:“回陛下,是刑部主事裴既明,昨日他正好在场,事发后临危不乱,安抚民众,处理的甚为妥当。” “裴既明……”萧祁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在回忆,“可是今科状元?” “正是。” 萧祁禹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心中有民,有功当赏。传朕旨意,擢刑部主事裴既明为光禄寺少卿,赏黄金百两。” 光禄寺少卿虽非中枢要职,却是有实权的官职,且由从六品的主事直升为正五品的少卿,这升迁速度与恩宠,已然明了。 殿中不少官员心思各异,但皆知这是陛下对裴既明昨夜之功的肯定,也不敢多言。 “至于燕国公主之事,”萧祁禹语气转淡,“着鸿胪寺严正照会燕国使团,令其严加管束公主,并就此事给出合理解释与交代。若再有此类跋扈行径,惊扰我大周臣民,莫怪朕不念两国情谊。”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道。 另一边的武安侯府,早膳已经备好,桌上摆着几样清粥小菜并几碟精巧点心,香气淡淡。 沈若宁坐在苏云舟旁边,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昨日未褪的兴奋。 她咽下一口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苏云舟:“侯爷,昨日那兔子灯可好看了,眼睛还会动呢!还有糖人,我瞧见那些花样,栩栩如生的……” 她越说越兴奋,恨不得拉着苏云舟再去一次,“五姐姐还给我买了个小风车,转起来呼呼响。五姐夫虽然总板着脸,但带我们走得可及时了,不然那么多人,挤都挤不出来。” 苏云舟安静地听着,夹一箸小菜到她面前的碟子里,待她稍停,才淡淡开口道:“嗯,走得是时候。你们离开后不久,护城河那边便走水了。” “走水了?!”沈若宁正要去夹松糕的筷子顿在半空,睁大了眼睛,“怎么会走水?严重吗?有没有人受伤?” 她下意识追问,后怕道,“那、那我三姐姐四姐姐她们……” “他们都无碍。”苏云舟言简意赅,并未多提细节。 沈若宁这才松了口气,心有余悸:“那就好,那就好……真是吓人。” 她没了刚才雀跃的心情,小口吃着松糕,看那样子是被吓到了, 苏云舟看了她一眼:“这两日京城难免还有些纷乱,你万事要注意安全,小心一点。” “知道了,侯爷。” 沈若宁乖乖应下,心里却想着,得空要给三姐姐四姐姐写信问问安才好。 饭后,苏云舟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自角门出了府,七拐八绕,到了听松阁。 徐三娘见是他来了,起身向他一福,便引着苏云舟上了三楼最里间的雅室。 谢临渊正懒散地靠窗坐着,面前摆着一杯未动的清茶,目光望着楼下稀疏的人流,不知在想什么。 苏云舟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来了。”谢临渊没回头,只淡淡说了句。 “嗯。”苏云舟给自己倒了杯茶,也没寒暄,直接道,“昨夜的事,谢了。” 谢临渊这才转过脸,挑眉看他:“谢我什么?带你家小夫人提前开溜?” 苏云舟喝了口茶,没接这话茬,转而道:“陛下今日升了裴既明的官,光禄寺少卿。” 谢临渊嗤笑一声:“意料之中。老头子这回倒是干脆,既赏了功臣,又打了燕国的脸。” 他顿了顿,眼底没什么笑意,“看来……沈家的长女,也是有些手段的。” 苏云舟沉默片刻,道:“锋芒不露于人前,也有心气,更耐得住性子,是不简单。” 他放下茶杯,看向谢临渊,“你今日找我,不只是为说这个吧?” 谢临渊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两下,声音低了些:“萧允泽回来了。” 苏云舟执壶的手忽然一顿,茶水微微漾出杯沿少许。 他缓缓将茶壶放回原处,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谢临渊:“他回来了?” “嗯。”谢临渊扯了扯嘴角。 “人已经到京郊了,不日便会入宫觐见。皇上……倒是很念着这个儿子。” 苏云舟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久久未言。 萧允泽,三皇子,是淑妃苏湄岚之子,也是他血缘上的表兄。 “他回来了,你那好表姑母,怕是又要不安分了。” 第 56章 好软 苏云舟缓缓饮了口茶,没说话。 淑妃苏湄岚,他的表姑母,苏家世代武将,到了苏湄岚父亲这一代,虽仍有军功,却更着力于经营朝中人脉,将女儿送入宫中。 苏湄岚容貌昳丽,性情看似和婉大方,实则心机深沉,入宫后便得圣宠,很快晋为淑妃。 她所出的三皇子萧允泽,自幼聪颖,文武兼修,很得皇帝萧祁禹喜爱,成年后便封了安平王,早早去了富庶的江南封地历练,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对其寄予厚望。 可是,三皇子封王虽早,可太子之位却始终空悬。 皇帝对五皇子萧允澈似乎也颇为欣赏,德妃李惠月虽出身不及她尊贵,性情淡泊,在宫中口碑却极好,连带着五皇子也博了个“仁厚贤明”的名声。 皇帝迟迟不立储,态度暧昧, 苏湄岚不能安心,便想让苏家人推波助澜。 当时,苏云舟的兄长苏崇川任禁军统领,深受皇恩,亦忠于职守。 苏湄岚欲拉拢他为三皇子夺嫡助力,许以重利,苏崇川不肯卷入,于是便拒绝了,并且告诫苏湄岚不可生出夺嫡的念头,否则一朝败露,家族性命不保。 苏湄岚不仅没有得到助力,还觉得自己被苏崇川威胁,宁可毁掉,也不能留下后患。 苏崇川临终前,仅有苏云舟陪在榻前。 苏崇川紧紧抓着苏云舟的手,脸色青黑,唇边溢出血沫,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吐出真相:“是……姑母,她赐的……酒……云舟你千万要小心……” 言未尽,人已逝。 苏崇川至死都未曾想过,血缘至亲,竟会对他痛下杀手。 哥哥的死,让苏云舟看清了这位淑妃娘娘的蛇蝎心肠,也彻底斩断了他与这位表姑母的最后一丝亲情。 他深知,淑妃既能对哥哥下手,也绝不会放过他,甚至可能牵连整个武安侯府。 于是,他开始病了,而且病得越来越重,逐渐淡出朝堂视野,成了京中有名的病弱侯爷,无权无势,以此避祸。 而谢临渊,早年间曾得苏崇川偶然相助,欠下人情,因此才与苏云舟联手。 谢临渊见他不说话,便转了话题:“倒是你,装病装了这么久,打算什么时候病好?老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 苏云舟目光微垂,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不急……”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行了,我也不消和你费神了,我家小娘子还在家等我呢,今儿我要带她去个好地方。” 回到侯府,用过午膳,谢临渊搁下筷子对着沈晚棠道:“换身厚衣裳,等下就出门。” 沈晚棠正小口喝着药膳,闻言抬头:“今日便去?” “不然?”谢临渊瞥她一眼。 沈晚棠放下碗,唇角抿出一点笑意:“我这就去。” 她换了杏子黄夹棉襦裙,罩上海棠红银鼠皮斗篷,领口一圈白毛衬得脸小小的。谢临渊已在院里等着。 马车比昨日的宽敞暖和,铺着厚毯,小几上有热茶点心。沈晚棠捧着手炉,问:“我们去哪儿?” 谢临渊靠在对面:“到了就知道,反正不会把你卖了。” 马车七拐八绕,停在一处高墙宅院的后门。 管事恭敬迎候,领他们进去。 穿过两道回廊,推开一扇乌木门,暖烘烘的湿气混着草木香扑面而来。 那是个极大的暖房。 琉璃顶透着天光,四角铜炉吐着青烟。最奇的是引了温泉,水汽氤氲,潺潺流过。 “这……”沈晚棠眼睛亮了。 水边摆着许多花架,上面尽是些沈晚棠没见过的花草,绿叶肥硕油亮,藤蔓垂挂,还有些结了果子,红红黄黄的。 如今明明是冬日,可是这里头倒像个小春天。 “一个朋友弄的,冬天看着玩。”谢临渊语气随意,目光扫过她新奇的脸,“喜欢?” “嗯!”沈晚棠点头,“这花好新奇,我从没见过这样的。” “那慢慢看。”谢临渊跟在她身侧。 沈晚棠小心地凑近那些花草,想看又不敢碰,只弯着腰细瞧。 谢临渊偶尔说两句,什么花什么名儿,哪儿来的。 走到一处花架前,垂着大片藤蔓,开满淡紫色小铃铛似的花,香得很。 沈晚棠踮起脚,想凑近些看那花芯。 “当心。”谢临渊见她踮脚,伸手虚虚在她身侧护着。 话音没落,沈晚棠脚下不知何时溅了水,青石板滑,她身子一歪,低呼着就向后倒。 谢临渊手快,一把揽住她腰往回带。沈晚棠慌里慌张,一只手揪住他衣襟,另一只手胡乱一抓。 她被谢临渊揽回来的力道带得往前一扑,脸直直擦过他脸颊。 温软的嘴唇一掠而过。 两个人都顿住了。 沈晚棠僵在他怀里,揪着他衣襟的手忘了松,脸腾地红透,从脸颊烧到耳根。 方才那一下触感太清晰,她甚至还能想起他皮肤微凉的质地。 谢临渊手臂还揽着她,身体却明显僵了僵。 他垂眼,看着怀里快熟透的人,她睫毛抖得厉害,呼吸都屏住了。 暖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水声潺潺。 “对、对不住……”沈晚棠猛地松开手,慌慌张张想退开,头埋得低低的,“地太滑了……我不是……” 谢临渊松了手,任她退开两步。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掠过的念头居然是:好软,好痒,好想再…… 他抬手,指节蹭了下脸颊,目光落在她红透的耳尖上。 他没说话。 沈晚棠心慌意乱,等着他嘲弄或不耐。可等了一会儿,只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有点沉,不像平时。 “吓着了?”他开口,声音也低。 没骂她笨,也没生气。 沈晚棠悄悄抬眼,见他神色如常,唇角甚至有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心才稍稍落回去,但脸上还是烫。 “……嗯。”她小声应,规矩站好,再不敢乱踮脚了。 “还看么?”谢临渊问。 沈晚棠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还是忍不住看那淡紫色的小花,只是站得远了些。 谢临渊也没再靠近,就站她身后半步,静静看着。 暖房里的热气熏得人脸上发烫。 直到出了暖房,坐上马车,沈晚棠脸上的红才慢慢退下去。 可车里气氛到底不一样了,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浮着。 第 57章 撒娇 陆府,雪竹居内。 “小姐,宫里传来消息,皇上在今日早朝上下旨,责令燕国使团致歉,严惩涉事侍卫。华阳公主被禁足在驿馆,不得外出。裴大人因昨夜处置得当,护民有功,擢升为光禄寺少卿。” 沈清晏静坐书案后,神色平淡,一切如她所料,这步棋走得尚算稳妥。 没过一会,门外传来脚步声,陆砚卿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了朝服,一身黛色常服,他不常穿深色的衣服,今日这一身倒是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 陆砚卿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道: “宫里的事,月夕都跟你说了吧。” “说了。” 陆砚卿看着沈清晏:“皇上提拔了裴既明,这也是好事。往后我们行动,也能更方便些。” 沈清晏点了点头:“三妹夫为人持重,能力也够,升官是早晚的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事辛苦你和霍将军。” 陆砚卿看着她疏离客气的态度,心底那点刚升起的暖意又凉了下去。 他知道,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不是几句公事公办的话就能消融的。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陆砚卿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些:“清晏,我……” 他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清晏似乎察觉了他的为难,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 她唇角微动,最终却只是道:“你若有事,便去忙吧。我这儿……无妨。” 陆砚卿心口一窒,正待再说,门外传来小厮的禀报声:“大人,裴大人府上送来帖子,说是霍将军也在,想邀您小聚,贺裴大人升迁之喜。” 陆砚卿闻言,看了沈清晏一眼。 “知道了。”陆砚卿应了一声,对小厮道,“你去回话,说我稍后便到。” 小厮退下后,陆砚卿起身,走到门边,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回头,对沈清晏道:“我……去去就回。” 沈清晏“嗯”了一声,轻轻点头。 陆砚卿深吸口气,转身出了门。 城西揽月阁,二楼的雅间。 陆砚卿到时,霍惊云和裴既明已经到了。桌上几样精致可口的酒小菜,酒也只温了两壶,并不多。 “陆兄。”裴既明起身相迎,依旧是温润有礼的模样,“冒昧相邀,还望勿怪。今日之事,多亏陆兄与霍将军筹谋周全。” 霍惊云只对陆砚卿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裴大人客气了,是你自己当得起。”陆砚卿落座,举杯,“恭喜。” 三人饮了一杯,气氛不算热络,但也算融洽。 裴既明话语不多,只偶尔提及几句京中琐事,霍惊云更是沉默,陆砚卿心绪不佳,也无意多谈,只陪着浅酌。 酒过三巡,雅间外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 “二姐姐也来了?真巧。”是沈映梧的声音。 “三妹妹!”沈砺柔上前握住沈映梧的手。 “我今日去城外庄子上取我从前留着的几样旧兵器,路过这边,听身边人说将军他们在这儿,便上来看看。” 沈砺柔的声音爽利,“三妹妹是来接三妹夫的?” “母亲有些家事要与大人商量,让我来看看他何时回去。正好,我们一起上去吧。” 说话间,雅间门被推开,沈砺柔和沈映梧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沈砺柔今日身着一袭枣红色锦缎夹袄,上面用暗线绣着细密的牡丹纹,低调华贵。 虽未施粉黛,但眉宇间自带一股飒爽之气。 她先对陆砚卿点了点头:“大姐夫。” 随即又向裴既明一福:“三妹夫,还未恭喜三妹夫升官之喜。” 裴既明起身回礼:“多谢二姐。” 霍惊云在沈砺柔进来时,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此刻见她走近,开口道:“你伤还没好全,怎么又出门?” 沈砺柔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自己之前受伤的肩头,那里早已结痂:“早好了,不过取点东西,不碍事。” 霍惊云没再多说,只“嗯”了一声。 “大姐夫,二姐夫。”沈映梧跟在沈砺柔后面,先向陆砚卿和霍惊云行了礼。 随后走到裴既明身边,轻声道:“大人,母亲让我来看看,说要事与你商量,若差不多了,便早些回去。”她目光柔和,带着关切。 裴既明放下酒杯,对陆砚卿和霍惊云歉然道:“陆兄,霍兄,家中母亲相召,裴某失礼,怕是要先失陪了。”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军中服饰的亲兵匆匆上楼,在雅间外对霍惊云抱拳低语几句。霍惊云眉头一蹙,起身道:“军中有急务,需即刻处理。” 陆砚卿摆手:“无妨,正事要紧。” 霍惊云看向沈砺柔,“我需回营,你可要一道?顺路送你回府。” 沈砺柔略一思忖,点头:“也好,我同你一块。” 裴既明与沈映梧先行告辞。 霍惊云与沈砺柔也随之离去。 方才还略有几分人气的雅间,转瞬只剩下陆砚卿一人。 他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又看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愈发清晰。 他抓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一杯接一杯。 酒意渐渐上涌,那些被理智压下的情绪翻腾起来。 他想起了雪竹居里,沈清晏那疏离的眼神,想起了他们之间那无形的隔阂。 越想,心口越闷,酒也喝得越急。 等他踉踉跄跄回到陆府,站在雪竹居外时,整个人已醉意深沉,脚步虚浮。 沈清晏尚未歇下,正就着灯火下棋,听到动静抬头,便见陆砚卿扶着门框,脸色泛红,眼神迷蒙地看着她。 “怎么喝成这样?”沈清晏起身走过去,眉头微蹙。 陆砚卿看着她走近,那清丽的容颜在晕黄的灯光下,仿佛蒙上了一层柔纱,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些朦胧的暖意。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滚烫。 沈清晏一惊,下意识想抽手:“陆砚卿,你醉了,快放开。” “我没醉。”陆砚卿摇头,将她拉近了些,目光直直地锁着她。 “清晏,你陪陪我,就一会儿,好不好?”他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有点蛮横依赖。 沈清晏被他拉得靠近,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 她看着陆砚卿泛红的眼眶,心头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再用力挣扎,只是偏开脸,语气却软了些:“你先坐下,我去让人煮醒酒汤。” “不要。”陆砚卿摇头,非但没松手,反而顺势靠了过来,将额头抵在她肩上,整个人重量都压过来,像个耍赖的孩子。 “他们都有人接,霍惊云有砺柔,裴既明有映梧……只有我,一个人回来。”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和落寞。 沈清晏身体微僵,肩头传来他额头的温度,呼吸间全是他的酒气。 她想推开他,手抬到一半,却终究没落下。 “你喝醉了,别说胡话。”她声音放软了些。 “我没醉,我就是想你了,我知道你心里还怨我,恨我,我没想你能立刻原谅我,我不敢奢望。” 他抬起头,眼神湿漉漉地看着她:“可是清晏,你能不能别总是离我那么远?我就在这里,你想打想骂都行,就是别不理我。我想对你好,想弥补,你让我试试,行吗?” 沈清晏听着他颠三倒四却句句掏心窝子的话,看着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心防悄然裂开缝隙。 她终究叹了口气,声音虽依旧清淡,却不再那么疏离:“你先松开手,我去给你倒杯水。” 陆砚卿这才稍稍松开些力道,却仍眼巴巴地看着她,像是怕她转身就走。 沈清晏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他,他接过来,乖乖喝了几口,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她。 “躺下歇着吧。”沈清晏接过空杯,放回桌上。 陆砚卿依言躺下,又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你别走。” 沈清晏回头,看着他醉意朦胧却满是依赖的眼神,终是心软了。 她在榻边坐下,轻声道:“我不走,你睡吧。” 陆砚卿这才安心似的,慢慢合上眼,只是手仍轻轻攥着她的袖角。 不多时,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睡熟了。只是即便在梦中,眉心依旧微微蹙着,仿佛有什么化不开的愁绪。 沈清晏静静坐着,任由他攥着自己的衣袖。 第 58章 佯醉 陆砚卿是被宿醉带来的头痛唤醒的。 他蹙了蹙眉,下意识想抬手揉额角,却感觉手臂有些发麻。 一偏头,只见沈清晏安静的睡颜近在咫尺。她面向着他,墨发铺散枕畔,长睫低垂,呼吸轻浅,一只手还松松搭在他腕边。 陆砚卿眸光微凝,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昨夜零碎的记忆涌上心头,自己借着酒意拉她不放,靠在她肩头说胡话。 心口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细密的痒。 他没动,静静看着她沉静的睡颜。一种混杂着狂喜和些许心虚的情绪,在他心中翻腾。 陆砚卿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醒来,能看到沈清晏睡在自己身边,甚至还握着自己的手。 片刻后,沈清晏眼睫轻颤,缓缓醒来。两人四目相对。 沈清晏似乎还有一些刚睡醒的茫然,随即忽然意识到两人还交握的手。 她眸中闪过一丝不自在,立刻松开了手,撑着身子便要坐起,嗓音还有些微哑:“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陆砚卿没动,只抬手按住额角,眉头蹙紧,低低抽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头疼。” 沈清晏起身的动作顿住。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她眸中闪过担忧:“昨夜喝了多少?醉成这样。” 她下意识伸手想探他额头,指尖在快触及时又收了回来,“还有哪里不舒服?” 陆砚卿将她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心头那点恶劣的念头悄然滋长。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眼神中带着可怜和无辜:“记不清了……只觉头疼得厉害,胃里也翻搅着难受。” 他顿了顿,又看向她,“昨夜……我没闹你吧?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沈清晏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总不能说,你昨夜拉着我不放还委屈诉苦。 她别开眼,语气尽量平淡:“没什么,你昨夜喝多了,没过一时便睡了。” 说是这么说,可沈清晏的目光忍不住又扫过他难受的脸色,“头疼得厉害?胃也不舒服?我让人煮点解酒汤,再请大夫来看看?” “不用请大夫,”陆砚卿连忙道,随即又假装拧起眉头,身子微微蜷缩。 “就是有点宿醉难受,缓缓就好,只是这头疼的一阵阵的,像要裂开似的……”他越这么说声音就越来越低,还带着气音,听起来格外虚弱。 沈清晏看着他蜷缩的模样,心头担忧实在压不住了。 她不再犹豫,起身吩咐门外:“月夕,快去吩咐厨房煮碗浓的解酒汤来,再让她们熬点清淡的米粥。” 吩咐完,她回身坐到榻边。 陆砚卿像是难受得狠了,往沈清晏这边靠了靠,额头几乎抵到她手边,含糊嘟囔:“难受……” 沈清晏心一软,伸出手,微凉指尖轻轻按上他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动作虽然有些生疏,却格外认真。 陆砚卿闭着眼,感受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和轻柔力道,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花香,胃里那点假装的不适早被一阵阵舒爽取代。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即将上扬的嘴角,连忙将脸往她掌心方向埋了埋。 沈清晏见他似乎好受些,手上动作更轻柔,低声问:“你怎么样,可好些了?” “嗯……”陆砚卿含糊应着,声音依旧有气无力,却带上了依赖,“好受一点了,就是还有一点点晕。” 听见他还有些不适,沈清晏又继续按着。 不多时,月夕便端着解酒汤进来,见到这一情形忽然愣了一下,随即马上低头放下汤碗,悄声退了出去。 沈清晏停下动作,端起汤碗试了温度,然后递到陆砚卿唇边:“来,先把汤喝了,我试了,已经不烫了。” 陆砚卿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喝完。 汤有些苦,他眉头又皱起来。 沈清晏见状,放下空碗,从小碟里拈了颗蜜饯递到他嘴边:“快含着,去去苦味。” 陆砚卿张口含住,舌尖不经意擦过她指尖。 沈清晏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指尖蜷进掌心。 陆砚卿装作毫无所觉,含着蜜饯慢慢坐起身,依旧靠着引枕,脸色看着比方才好些,但眉宇间仍带倦色。 他看着沈清晏,眼神诚恳又带点不好意思:“今日麻烦你了……我以后尽量少喝。” 陆砚卿嘴上是这么说,可是心里却巴不得自己日日都喝成这样…… 沈清晏避开他的目光,起身道:“你既然不舒服,今日便告假在家歇着。我去让人把粥端来。” “嗯。”陆砚卿乖顺应了,目光却一直追着她忙碌的背影。 早膳是清淡的米粥和小菜。沈清晏本想让他自己用,陆砚卿却拿着勺子手抖了抖,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可怜巴巴的看着她。 沈清晏沉默一瞬,终究接过勺子,坐在榻边,一勺一勺的耐心喂他。 陆砚卿吃得慢,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看她专注的眉眼,微抿的唇,还有因照顾他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每一口粥,都仿佛带着蜜。 一碗粥见底,陆砚卿自觉可怜的形象维持得差不多,这才道:“清晏,我好受多了。” 沈清晏放下碗,看他脸色确实好了许多,精神也恢复些,这才松了口气。 她起身道:“那你再歇会儿,我让人守在门外,有事便唤他们。” “清晏,”陆砚卿叫住她,在她回头时,露出一个虚弱却温和的笑,“多谢。” 沈清晏看着他脸上的笑,心头那点因被他折腾一早上的微恼,忽然就散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室内恢复安静。 陆砚卿靠在引枕上,脸上虚弱疲惫顷刻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得逞和带着坏心眼的笑意。 他抬手摸了摸额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 这法子果然好用。 虽然手段不那么君子,可看她为自己着急,为自己忙前忙后,那点小心翼翼的靠近和依赖…… 陆砚卿觉得,这病装得真值,这醉也醉得妙极了。 至于以后…… 他眯了眯眼,心情愉悦,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这一遭便也罢了,可不能次次都让沈清晏这么辛苦劳累的照顾自己,他陆砚卿既是她的夫君,那合该是他来照顾自己的妻子。 好不容易能和她稍稍缓和一下,陆砚卿只觉得无比兴奋,但愿他们之间能够破镜重圆,长长久久。 第 59章 受辱(1) 萧允泽才刚刚回来,就大摆筵席。 安平王府的帖子送到四皇子府时,萧允淮正与沈知沅在书房。 “皇兄回京,宴请宾客,”萧允淮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到底是兄长,你我该去一趟。” 沈知沅合上书,红唇微勾:“安平王的宴会,想必热闹。殿下想去,臣妾自然陪着。 安平王府门前车马喧嚣,正厅里已是宾客云集。 安平王萧允泽坐在主位,一身亲王常服,意气风发,正与几位官员谈笑风生。 他身边坐着安平王妃范锦仪,一身华服,妆容精致,端庄得体,俨然一副贤淑主母的模样。 她是都察院御史范鄂之女,早年间嫁给萧允泽做正妻,二人说不上举案齐眉,但萧允泽对她倒是挺尊重的。 萧允淮走进来时,厅内说笑声略略一滞。 不少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打量、好奇,以及轻蔑。 一个无权无势,几乎被遗忘的皇子,还娶了个家道中落的将门女,在今日这满堂显贵中,显得格格不入。 萧允泽看他进来,脸上的笑容倒不变,只是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他放下酒杯,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哟,四弟来了。本王还当你今日不来了呢。” 萧允淮走上前,依礼拱手:“皇兄宴请宾客,臣弟自当前来恭贺。” “恭贺?”萧允泽轻笑一声,身子向后靠了靠,目光在萧允淮身上打了个转,“四弟有心了。说起来,你成婚也有段日子了,本王远在封地,都没能喝上你的喜酒。不知娶的是哪家的闺秀?今日可带来了?” 他语气里的漫不经心和嘲弄,厅中不少人都听出来了。 几位与萧允泽交好的年轻官员互相递了个眼色,脸上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其中就有光禄寺少卿的长子孟怀瑾,此人惯会察言观色,上一次在回门宴上他便大放厥词,引得众人疑心,如今在这里,恐怕他又会惹出不少事端来。 萧允淮面色不变,依旧温和道:“夫人稍后便到。” “哦?”萧允泽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致,“是哪家的小姐?能让四弟这般藏着掖着?莫不是……羞于见人?”他后半句带了明显的戏谑,引得厅中几声低笑。 孟怀瑾适时接话,举着酒杯笑道:“王爷说笑了。四殿下龙子凤孙,娶的夫人定然也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只是上次在宴会上我也未曾见到,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萧允淮略显清简的衣袍上扫过,“许是四殿下性子淡泊,不喜张扬,连带着夫人也格外低调些。” 萧允泽显然很满意孟怀瑾的配合,笑着点了点头:“怀瑾说得是,四弟啊,不是三哥说你,你这性子也太闷了些。如今成了家,该活泼些才是。一会儿等你夫人来了,定要好好介绍给诸位认识认识。” 萧允淮垂着眼睫,声音平静:“劳皇兄费心了。”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些许动静,守在门口的丫鬟扬声禀报:“四皇子妃到——”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只见一道窈窕身影缓步而入。 她今日穿着一袭淡紫色锦缎夹袄,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梅花图案,既显贵气又不失雅致。外披一件白色狐裘大衣,发间斜插一支玉簪,轻轻摇曳。 来人微微抬首,露出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庞。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直,红唇饱满,肌肤赛雪。 即使她并未刻意做出什么姿态,只是那般随意的走进来,便将满室华光都聚拢于一身,艳光迫人,却又带着一种浑然天的贵气。 此人正是沈知沅。 她步履从容,目光在厅内略略一扫,最终落在萧允淮身上,唇角微弯,唤道:“殿下。”声音清越,带着一丝天然的娇懒。 满厅寂静。 方才那些或明或暗的嘲讽、打量、轻蔑,仿佛在这一刻被那张过于夺目的脸冲击得七零八落。 萧允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手中的酒杯忽然晃了一下,酒液微漾。直直地盯着沈知沅,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这张脸……怎么会是她…… 思绪忽然飘走,萧允泽想起了从前之事。 那时萧允泽刚封王不久,意气风发,正与几位宗室子弟谈笑风生,目光不经意掠过女眷席次。 然后,他便看到了她。 只那一眼,萧允泽便再难相忘。 那样独一无二的美人,合该属于他这位最得圣心的皇子。他兴冲冲地去求了母妃,言辞间难掩热切。 可淑妃听完,只冷冰冰地回了他一句:“沈家?沈靖海如今正被御史弹劾,自身难保,兵权摇摇欲坠。一个即将失势的将门之女,空有皮囊,于你大业有何助益?趁早歇了这心思。” 他争辩,甚至难得顶撞了母妃,说沈知沅非寻常女子。 淑妃却只道:“再非寻常,没了家族倚仗,便什么也不是。泽儿,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岂可被美色所惑,娶个毫无用处的女子为正妃?” 淑妃态度坚决,甚至以不再为他筹谋相胁。 他气得狠了,又拗不过,加上当时沈靖海下狱的消息传来,沈家眼看倾覆,他那点不甘与念想,终是化作了满腔愤懑。 恰逢封地事宜已定,他一怒之下,索性离了京城,眼不见为净。 本以为时间与距离能淡忘那张惊鸿一瞥的脸。 却不曾想,几年后再见,沈知沅已嫁作人妇,而娶她的人,偏偏是他最瞧不上的无用至极的四弟。 沈知沅走到萧允淮身边,这才抬眼看向主位的萧允泽:“王爷安好,方才下马车时,不慎弄脏了鞋履,在门外稍作清理,故而来迟了。还望安平王殿下莫怪。” 萧允泽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四弟妹不必多礼。入座吧。” 说是这么说,可是目光却控制不住地又落在沈知沅脸上,那明艳的眉眼,那熟悉的、曾让他魂牵梦萦的影子…… 如今却成为了别人的妻子,出现在他面前。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与戾气,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而一直端坐在萧允泽身侧的范锦仪,在沈知沅进门的刹那,嘴角的笑容便凝滞了。 她看着沈知沅那张过分漂亮的脸,看着她瞬间吸引了全厅、尤其是自己夫君的目光,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 她知道沈知沅,沈家那个以美貌闻名的四小姐。 可她没想到,真人竟比传闻更盛。而且……王爷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她看得清清楚楚。 孟怀瑾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位传说中家道中落、被迫嫁入冷灶的四皇子妃,竟是这般绝色。 萧允淮仿佛对周遭暗涌毫无所觉,依言带着沈知沅在靠近末尾的一处席位坐下。 沈知沅姿态优雅地落座,接过侍女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眼波流转间,将厅中各色人等的神态尽收眼底。 她心中冷笑。 看来,今日这宴,怕是个鸿门宴。 第 60章 受辱(2)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觥筹交错,恢复了一派和乐。 萧允泽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沈知沅所在的方向。 每看一眼,心头的燥意与不甘便添一分。 那本该是属于他的!若非母妃阻挠,若非他负气离京……又怎么会便宜了萧允淮那个废物? 孟怀瑾惯会察言观色,早已将萧允泽的眼神和范锦仪的异样。 他转了转眼珠,端起酒杯,笑着朝萧允淮那桌走去。 “四殿下,四皇子妃。”孟怀瑾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我敬二位一杯。恭贺殿下新婚之喜,也贺四皇子妃芳华永驻。” 萧允淮举杯,神色温淡:“孟公子客气。” 沈知沅也端起酒杯,却只是略略沾唇,并未多饮。 孟怀瑾饮尽杯中酒,但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故作熟稔地笑道:“说起来,四殿下大婚,下官未能亲至道贺,实在遗憾。今日得见四皇子妃天人之姿,方知传闻不虚。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些微惋惜,“听闻沈将军府……唉,真是可惜了。四皇子妃如此品貌,若在从前,怕是求亲的人要踏破门槛了。不过如今也好,嫁与四殿下,也算安稳。” 萧允淮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孟公子有心了。” 沈知沅抬眸,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孟怀瑾,红唇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孟公子这话有趣。我沈家如何,是我沈家的事。我嫁与谁,更是我的事。至于安稳不安稳……” 她眼波流转,扫过萧允淮沉静的侧脸,又落回孟怀瑾身上,语气带着一丝锐利,“日子是自己过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劳旁人费心评判。”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底气。 孟怀瑾被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明眸盯着,又听她话里带刺,脸上笑容僵了僵,讪讪道:“是,是,四皇子妃说的是。是下官失言了。”他碰了个软钉子,心下暗恼,却不好发作,只得灰溜溜回了自己座位。 萧允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见沈知沅三言两语便让孟怀瑾吃瘪,他按捺不住,亲自端了酒杯,起身朝萧允淮那桌走去。 “四弟,”萧允泽走到近前,脸上带着兄长般的笑容,目光却主要落在沈知沅身上,“方才人多,未能与弟妹好好说几句话。来,三哥敬你们夫妻一杯。” 萧允淮起身,沈知沅亦随之站起。 “多谢三哥。”萧允淮举杯。 萧允泽与他碰了杯,却没立刻喝,反而看向沈知沅,眼神幽深:“四弟妹,几年不见,出落得越发……动人了。” 他斟酌着用词,语气却过于亲昵:“记得几年前宫宴上见你,还是个青涩的小姑娘,如今……已是风华绝代。” 这话说的已有些逾矩。 厅中不少人暗自交换眼神,范锦仪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沈知沅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王爷谬赞。” 萧允泽却仿佛没察觉她的冷淡,继续道:“当年一别,本王心中时常挂念。没想到,再见已是这般情景。” 他叹了口气,似有无限感慨,“若是早知道这样……唉,也罢,如今四弟待你好,也是一样的。” 这话几乎已是在明示他对沈知沅曾有心思,羞辱之意,再明显不过。 此时的萧允淮虽然声音依旧平稳,却和从前不大一样:“三哥说笑了。知沅是我的妻子,我自会珍之重之。” “珍之重之?”萧允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四弟,不是三哥说你,你这性子,太过温吞。女子嘛,尤其是四弟妹这般出众的,需得有人护着、捧着,给她最好的,让她风光无限才是。你……”他上下打量了萧允淮一眼,摇了摇头,未尽之语里的轻蔑,不言而喻。 他顿了顿,又看向沈知沅,语气放柔,:“四弟妹,若是日后在四弟府中有什么不顺心的,或是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尽管派人来安平王府说一声。本王……定会帮你。” 这已近乎赤裸裸的挑衅和贬低萧允淮无能了。 沈知沅眸色冷了下来,萧允淮此刻明面上是她的夫君,这般当众被其兄长肆意羞辱,连带着她也被人用那种轻佻怜悯的目光打量,这让她心头火起。 她正要开口,萧允淮却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微凉,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 萧允淮抬眼,迎上萧允泽充满压迫感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怒色,只平静道:“三哥好意,臣弟心领了。只是内子之事,自有臣弟操心,不敢劳烦三哥。” “操心?”萧允泽嗤笑一声,似乎觉得萧允淮这副硬撑的样子十分可笑,他上前一步,逼近萧允淮,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道:“老四,你拿什么操心?就凭你那点可怜的份例?还是凭你那没人记得的皇子身份?识相点,有些东西,不是你能守得住的。” 这话已是毫不掩饰的威胁与侮辱。 “王爷,”沈知沅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不大,清脆冷冽,“今日宾客满堂,还是莫要为了些许琐事,扰了大家的兴致为好。我身子有些不适,便和殿下先行告退了。” 她说着,便要拉着萧允淮离开。 就在这时,坐在萧允泽下首的一个武将,借着酒意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指着萧允淮哈哈笑道:“我看这还真是懦弱无能啊,被自家兄长说几句就受不住了?果然是……啧啧。” 他摇头晃脑,满脸鄙夷。 另一人也跟着起哄:“就是,四殿下,男子汉大丈夫,怎的这般经不起玩笑?王爷也是关心你嘛!” 厅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的笑声。 沈知沅和萧允淮站在原地,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讥诮和嘲笑。 但是她知道,此刻撕破脸,于他们并无益处,只会让羞辱更甚。可就这样忍气吞声地离开?她不甘心! 萧允泽欣赏着萧允淮的难堪和沈知沅的愤怒,心中堵着的恶气,似乎纾解了些许。他正想要再添一把火。 突然,一直沉默垂首的萧允淮猛地抬手捂住了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一声紧似一声,撕心裂肺,他的肩膀随之颤抖,指缝间竟隐隐渗出一丝刺目的鲜红! “殿下!”沈知沅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怎么会……吐血了?! 萧允泽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萧允淮身子骨弱到这个地步,竟被气得当场呕血?这……传出去,他这安平王苛待兄弟、将人逼至吐血的罪名,怕是不好听。 萧允淮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下来,他缓缓放下手,掌心一片濡湿的猩红,触目惊心。 他抬起头,脸色白得透明,额角渗出冷汗,“皇兄,我今日身子实在不适,先带着夫人回去了。” “快!扶四殿下回去。”范锦仪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吩咐下人。 她虽不喜沈知沅,更嫉恨萧允泽对沈知沅的心思,但闹出人命或让王爷背上逼死兄弟的恶名,绝非她所愿。 下人们手忙脚乱地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似乎已无力支撑的萧允淮扶住,往外搀去。 沈知沅紧紧跟在一旁,扶着他的手臂。 她抿着唇,脸色铁青,再没看厅中任何人一眼。 第 61章 不演了 离开安平王府,登上马车。 车厢门关上的刹那,外界的喧嚣与那令人窒息的暗涌被隔绝开来。 沈知沅扶着萧允淮坐下,他身体大半重量靠在她身上,气息微弱,脸色在昏黄光线下白得吓人。 她眉头紧锁,对车外吩咐道:“再快些!回府立刻去请大夫!” 话音刚落,她就觉得臂弯一轻。 方才还虚弱无力的萧允淮,忽然自己坐直了身体。 沈知沅一愣,抬眸看他。 只见萧允淮抬手,拿着帕子慢慢地擦着唇角的血迹。 那动作从容不迫,慢条斯理,与方才咳得撕心裂肺、呕血不止的孱弱模样判若两人。 萧允淮擦干净嘴角,这才偏过头,看向她。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线条,那双向来温和低垂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瞳孔深处却是一片幽暗的、不见底的浓黑,像是能吞噬所有的深渊。 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知沅,从她的眉眼,细细描摹到她紧抿的唇,再到她微微发白的手指。 “夫人这张脸,还真是……引人注目啊。” 沈知沅呼吸一滞,有些呆住了,这声音,和萧允淮平时说话的声音完全不一样,这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凉意。 萧允淮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一勾,寒意逼人。 “三哥……看夫人的眼神,倒是很有些……旧情难忘的意思。” 沈知沅心头猛地一跳。萧允泽?旧情?什么旧情?她完全不知情。可萧允淮这语气,这神态…… 她定定地看着萧允淮,忽然间,许多细节串联起来。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是故意的。 故意带她来。 故意让萧允泽看见她。 “殿下今日带臣妾来,原是为了这个?”沈知沅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双妩媚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萧允淮。 萧允淮与她对视,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眼底那抹玩味更深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恶劣的笑意。 “夫人觉得呢?”他不答反问,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危险气息,“看到三哥那副失魂落魄、恨不得吃了我的样子,我心里……还真是痛快。” 沈知沅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近乎病态的爽快,心头那股被算计的怒意反而奇异地沉淀下来。 她早觉得他在装,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自己撕了这层皮。 她非但不觉得害怕,心底反而被激起了一股别样的兴奋。 有意思,真有意思。 比跟庄楚亭那种女人打机锋,有意思多了。 “殿下倒是坦诚。”沈知沅忽然笑了,那笑容艳丽逼人,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野性,与平日刻意表现的娇媚截然不同。 “既然殿下不演了,那臣妾也懒得装那贤良淑德。说吧,费这番周折,特意带我来气你那三哥,殿下究竟想干什么?” 她身体微微前倾,带着香气逼近萧允淮,眼神亮得惊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猎物,又像是终于等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 萧允淮看着她瞬间褪去伪装、露出锋利爪牙的模样,眼底的愉悦几乎要溢出来。 对,就是这样。他就喜欢看她这副样子,聪明,敏锐,带刺,不服输。 比那些只会矫揉造作的女人,有趣千倍万倍。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极其自然地拂过沈知沅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发丝,动作轻柔,眼神却带着占有和侵略。 “想干什么?”萧允淮重复着她的话,指尖在她发梢流连,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喑哑的磁性,“夫人不是喜欢玩吗?不是喜欢搅局吗?一个人玩,多无趣啊…” 他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我觉得,夫人与我,倒是天生该做一对祸害。咱们联手把这京城潭水搅得更浑些……岂不是比看三哥那副蠢样,更有意思?” 他说得直白,毫不掩饰自己的阴暗与野心,甚至带着一种诱哄般的语气,仿佛在邀请她共赴一场惊险又刺激的游戏。 沈知沅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偏执与疯狂的眼睛,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是啊,这京城死气沉沉,规矩条条框框太多,她早就腻了。 父亲冤死,母亲病死,沈家凋零,还要嫁给一个看似无用的皇子……她生忍了这么久,也该释放一下了。 既然他萧允淮不想当温顺的绵羊,那她沈知沅,又何须再做那笼中看似艳丽的金丝雀? “殿下倒是打得好算盘。”沈知沅不退反进,几乎与他鼻息相闻,红唇勾起一抹恣意的笑,眼底光芒流转,妖异又危险。 “只是,联手可以,凭什么是殿下说了算?这游戏怎么玩,规矩……得由我来定。” 她话音落下,车厢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萧允淮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桀骜与挑衅,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愉悦而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释放。 “好。”他凝视着她,眼底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却又闪烁着奇异的光亮,“夫人想怎么定,就怎么定。只要夫人……别玩脱了,把自己也赔进去。” “这话,该我对殿下说才是。”沈知沅挑眉,毫不示弱。 两人的目光在狭小的车厢内紧紧纠缠,一个阴暗偏执,一个妖艳带刺,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萧允淮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两人之间。 沈知沅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又抬眸看了看他那张写满算计与疯狂的脸。 然后,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指尖相触,冰凉,却带着一种仿佛电流般窜过的默契。 “成交。”她说。 马车稳稳停在四皇子府门前。 马车终于停下,车夫在外恭敬道:“殿下,夫人,到了。” 车帘掀开,萧允淮先一步下车,身形似乎还有些不稳,脚步虚浮。 他微微蹙着眉,脸色在檐下灯笼的光里,更加苍白。 沈知沅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裙摆曳地。 她站稳,反手轻轻握了握萧允淮冰凉的手指,声音也是温软的,带着后怕:“殿下,可还撑得住?快进去吧,大夫应当快到了。” 可在夜色之中,两人却相视一笑。 游戏,开始了。 第 62章 争锋相对 长乐宫内暖意融融,紫檀木暖阁燃着银丝炭,侍女都守在门口。 萧允泽几乎是直接闯进来的:“儿臣给母妃请安。” 苏湄岚正对镜梳头,从镜里瞥他一眼,眉头轻轻一皱,摆手让宫女都退下。 “你才回来,该是风光的时候,怎么这副毛毛躁躁的样子?”她转过来,声音还是柔的,眼神却有些凌厉。 萧允泽一把扯松了领口,像是里头堵着东西:“母妃可知老四娶的是谁?” 苏湄岚眼神动了动,语气平平:“沈家那个四姑娘,沈知沅。怎么了?” “您知道?”萧允泽猛地抬头,眼底烧着火,“您知道是她?您明明知道儿臣……” 话没说完,但那懊恼、不甘,甚至带着怨的眼神,已经明明白白。 苏湄岚脸色冷下来:“知道又怎样?允泽,你是想问,为何母妃当初不替你去求?” “是!”萧允泽胸口起伏,“儿臣当年同您提过!您说沈家将败,毫无用处!” 他想起宴上那张比记忆中更夺目的脸,心口像被钝刀子磨着,“您看看现在!就算沈家败了,她也不该嫁给老四那个……” “那个什么?”苏湄岚冷笑一声,走到他跟前,直直盯着他,“我听说,昨日宴上,可是你把你那四弟逼得当场呕血,颜面尽失?” 萧允泽一怔,随即别开脸:“是他自己不济事!与儿臣何干?再说,是他先……” “是他先什么?” 苏湄岚打断他,声音又沉又利,“允泽,你是安平王,是皇上亲封的王爷。你的心思。应该放在夺嫡之上,而不是为了这些小事,区区一个女人,惹得你这般不知分寸,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有用的儿子。” 她往前一步,一巴掌扇在萧允泽的脸上:“你把心思放在一个已经嫁了人的女人身上,为她失态动怒,在自家宴上折辱兄弟,这就是你的胸襟和手段?” 萧允泽被她问得噎住,脸上青白交错,却还梗着脖子:“儿臣……只是气不过!” “有什么气不过!她已经嫁了,若传出去半点风声,说你觊觎弟媳,你这贤名还要不要?皇上怎么看你?朝臣怎么议论?” 一连串话像冷水泼下来,浇得萧允泽发热的脑子凉了半截。 苏湄岚看他神色变了,知道他已经听进去几分,语气缓了些,却依旧带着警告:“一个女人罢了,再好的皮囊,也不过是画蛇添足。等你坐上那位子,要什么美人没有?何必为她自乱阵脚?你如今要紧的是稳固你的地位,而不是在这儿,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跟母妃置气。” 萧允泽沉默了。母妃说得对,待到他争得皇位,什么东西要不来,眼下是该急这一时。 他深吸一口气,闷声道:“儿臣……知道了。” 淑妃看他依旧郁结,心里暗叹。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在这些小事上栽跟头。 “罢了,到此为止。”苏湄岚摆摆手,“你刚回京,该做的事多着。下去吧。” 萧允泽应了声,退了出去。 殿里,苏湄岚独自坐着,眼神深深。 沈知沅…… 没想到还能牵动允泽的心绪,看来,得让人多看着老四那边了。 若安分便罢,若不安分……也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来人,更衣。”苏湄岚唤来身边的侍女,“去翊坤宫。” 得去会会江雪凝,再添一把柴。 景阳宫内,炭火烧得正旺。 江雪凝坐在主位,一袭娇红色宫装,繁复的翟鸟纹路以金线勾勒,华贵非常。 苏湄岚坐在下首,穿着金红绣折枝玉兰的宫裙,发髻挽成流云髻插一支赤金累丝珍珠簪,耳戴小巧红宝石耳坠。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依礼福身:“给贵妃姐姐请安。” “淑妃妹妹今日怎么有空来本宫这儿?”江雪凝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杏仁茶,指尖轻轻拨弄着茶盖。 苏湄岚浅啜一口茶,放下茶盏,这才抬眼看向江雪凝:“听闻贵妃姐姐近来为着燕国公主的事烦心,特来探望。说来也是巧,那华阳和姐姐一样是燕国人,只是这行事作风却……” 她顿了一下,又说道:“到底是年轻,又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失了约束,说来也是奇怪,她好好的,怎的要嫁个有妇之夫,还闹得满城风雨,无端惹出这些事来,如今又闯下大祸,连累姐姐也跟着操心。”连累姐姐也跟着操心。” 这话,明里暗里的提沈清晏和陆砚卿的事,再笨的人也听的出来,慕容昭此番闯祸,和他们俩必然是有关系的。 江雪凝拨弄茶盖的手指一顿,一双凤眼斜斜扫过,蹬了苏湄岚一眼,随后又转过来,装作没听见的说道:“妹妹有心了。公主年轻气盛,行事是急躁了些,本宫身为长辈,教导看顾也是应当。只是这大周到底不是燕国,她一时不慎,惹了圣怒,也是她自己该承担的。本宫嘛,无非是替她周全一二,尽尽长辈之责罢了。” 苏湄岚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江雪凝的肚子,语气愈发柔和:“姐姐到底是仁厚。不像妹妹我,整日只操心泽儿那孩子,怕他在外头惹是生非,怕他不懂事冲撞了人。这为人父母的心啊,总是提着。姐姐没有子女牵绊,倒是洒脱许多,只需顾好自己,伺候好皇上便是了。” 这话便有些诛心了,江雪凝伺候皇上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即便地位再高,将来无儿无女,孤独终老,更不可能成为太后。 江雪凝终于变了脸色,她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发出清脆一响。 她抬眼看向苏湄岚,眸色幽深:“妹妹说得是。本宫是无福,不及妹妹有子傍身。” “不过,这宫里头的日子还长,将来如何,谁又说得准呢?妹妹还是多操心操心安平王,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可也要懂得收敛,小心谨慎才是。”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触,一者柔中带刺,一者冷中含锋,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片刻,江雪凝先移开了视线,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平淡:“妹妹若无事,本宫便不留你了。今日乏了。” 这便是下逐客令了。 苏湄岚也不恼,优雅起身,行礼告退:“那妹妹就不打扰姐姐休息了。姐姐保重凤体。” 待苏湄岚身影消失,江雪凝猛地将手中的杏仁茶盏掷在地上!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汤污了华丽的地毯。 “这个贱人!” 宫女太监吓得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江雪凝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下来,眼中寒光闪烁。 苏湄岚,你得意什么?不过是有个儿子!慕容昭那个蠢货坏了事,她正心烦,苏湄岚这个贱人还偏偏寻她晦气。 “周嬷嬷。”她冷声唤道。 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周嬷嬷连忙上前:“娘娘。” 江雪凝示意她附耳过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了一番话。 周嬷嬷边听边点头,眼中精光闪动。 “去吧。”江雪凝最后道,语气冰冷, “该怎么做,她自己掂量。若是个有血性的,就该知道报仇。” “是,老奴明白。”周嬷嬷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 63章 毒计 燕国使馆里,慕容昭已经被请回来静思了好几日。 说是静思,实则是软禁。 门外守着大周的官兵,她连院子都出不去。 慕容昭坐在镜前,盯着镜中自己那张愤怒到扭曲的脸庞,猛地一挥袖,将妆台上的脂粉钗环尽数扫落在地,“哗啦啦”碎了一地。 “公主息怒……”侍女战战兢兢跪地收拾。 “息怒?本公主怎么息怒!”慕容昭声音尖利,“父王来信将我痛骂一顿,说我闯下大祸,丢了燕国的脸!还要我在此禁足思过,不得外出!凭什么?那些周人自己没用,挤挤攘攘,灯烛也管不好,关本公主什么事!” 她越想越气,抓起手边的茶盏又摔了个粉碎。 来大周本是风光无限的事,她自恃身份尊贵,合该受万人追捧,没想到料接连受挫,先是被陆砚卿冷待,如今又因上元节之事被禁足责骂,简直是平生未有的奇耻大辱。 正愤懑间,门外传来通报:“公主,贵妃娘娘身边的周嬷嬷前来探望。” 慕容昭眼神一厉,压了压怒气,让人收拾了,才冷声道:“请进来。” 周嬷嬷满脸恭顺,她进来后先规规矩矩行了礼,然后送上些宫中的点心药材,说是贵妃娘娘惦记公主,特命她送来。 “嬷嬷今日又来传什么话?”慕容昭语气不善。 周嬷嬷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公主这几日受委屈了。贵妃娘娘一直记挂着,让老奴再来瞧瞧。娘娘说……有些话,上次没说完,怕公主闷在心里,更不好受。” 慕容昭心头一动:“什么话?” “公主可知,您上元节那晚……是着了别人的道了?” “什么道?” “公主可曾想过,上元夜护城河畔的事,或许……并非全是偶然?” 周嬷嬷慢慢道:“老奴回去后又打探了,那晚公主与百姓闹冲突,怎么偏偏是您的那盏九龙灯着了火,公主细想,是不是太过巧合了些?” 她顿了顿,看着慕容昭变了脸色,声音更轻,却像针扎进去:“那日,沈家几个小姐还有姑爷都在您附近,老奴还听说沈三小姐的夫君裴既明,因为处理得当,还升了官。” 慕容昭脸色倏地一变,呼吸急促起来: “你是说……这都是他们设计好的?” “老奴不敢乱说,只是这世上太多巧合,便不是巧合了。” 周嬷嬷微微垂目,“我们娘娘也是偶然得知,心中不忍,才命老奴来提点一二。那设计之人……与沈家脱不了干系。沈家大姑娘如今是陆侍郎的夫人,公主细想,您若名声受损,被困驿馆,对谁最有利?” 她虽未明说,可暗示已经再清楚不过。 慕容昭只觉一股更炽烈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烧得她理智几乎崩断。 先前她只觉倒霉、气愤,此刻被周嬷嬷一点,顿时觉得处处都是阴谋! “好……好得很!” 她看向周嬷嬷:“请嬷嬷替我谢过贵妃娘娘。这份情,我记下了。告诉娘娘,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周嬷嬷目的到了,躬身退出去。 这几日,京城一直不大太平。 起先只是西城兵马司指挥佥事家丢了位庶小姐,说是上香归来路上人便不见了,又没过两日,国子监一位博士的幼女在银楼里没了踪影,紧接着,光禄寺署丞家的嫡女在自家后园赏梅时也凭空消失。 一桩接一桩,丢的都是未出仕的官家姑娘。 虽非显赫门第,却也是正经官身。 且手法利落,毫无痕迹。 大理寺值房内,少卿徐正拧眉听着禀报。 “回大人,失踪者共五人,皆是未出阁的官家小姐,年岁在十四至十七之间。失踪地点分散,或是在寺庙道观,或是在商铺街市,身边皆带有仆从,皆是转瞬之间,人便不见了踪影,毫无挣扎呼救痕迹,现场亦无打斗或血迹。” 大理寺一名司直面色凝重地向徐正汇报,“下官初步查访,在失踪时段前后,皆有百姓隐约见到形貌陌生、口音奇特、衣着与京城百姓略异的男子出没,形容魁梧,眼神凶悍。” “口音奇特?衣着略异?”徐正皱眉。 “是。有百姓说,听着不像南边口音,虽然刻意模仿官话,但却依旧能听出来不是京城之人,听口音倒有些像……北狄那边的腔调。衣着也偏厚重,颜色暗沉,不似我大周百姓常服。” 北狄人? 少卿心头一跳。 北狄与大周边境时有摩擦,但深入京城掳掠官家女子?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若真是北狄人所为,难不成他们又想打仗了…… “此事非同小可。”徐正沉声道。 “立刻加派人手,详查近日所有出入京城的可疑人员,同时,通知五城兵马司,加强各坊市巡查,尤其是年轻女子聚集之处,务必谨慎。另外……” 他顿了顿,“此事暂不宜大肆声张,以免引起恐慌,也避免打草惊蛇。暗中查访,一有线索,立刻来报!” “是!” 消息虽然被有意控制,但官场之中没有不透风的墙。 很快,几家小姐接连失踪、疑似北狄人作乱的风声,便在京城里悄悄传开了。 大家都人心惶惶,尤其是家中有适龄女儿的人家,更是加强了戒备,轻易不让女儿出门。 听闻这一消息 慕容昭猛地从榻上坐起,眼中闪烁着兴奋而怨毒的光芒。 她招手唤来心腹侍女阿萝,压低声音,急速吩咐:“去,想办法联系外头我们的人,打听清楚,那些北狄人,通常在哪里活动?落脚点可能在何处?都给本公主查清楚!” 阿萝被她近乎癫狂的神色吓到,但还是低声应道:“是,公主。只是……我们如今被看管甚严,出去不易,打探消息恐怕……” “想办法!”慕容昭厉声道。 “金银打点,威逼利诱,什么手段都用上!本公主一定要知道!快去!” 阿萝不敢再多言,连忙退下安排。 慕容昭独自在室内踱步。 一个恶毒的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形。 既然北狄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那些官家小姐, 那么…… 帮他们一把,把沈家的女人也送到他们手里,岂不正好? 第 64章 迷香 这两日天气越来越好,天气也有些回暖了。 慈宁宫的偏殿。 康乐郡主萧明玉正陪着太后说话。 她今年刚及笄,生得娇憨明媚,一双杏眼灵动有神,又因自幼养在太后膝下,很得太后疼爱。 “皇祖母,”萧明玉挽着太后的胳膊撒娇,“我这几日无聊的紧,想找人说说话,还记得那年宫宴,我一时贪玩和若宁跑到太液池边的假山上,险些摔下来,多亏了沈家二姐姐眼疾手快拉住了我,沈家大姐姐也在旁边护着,才没出事。” 太后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好,闻言慈爱地笑了笑:“是了,哀家也记得。沈家那几个丫头,倒都是性情纯净之人。” 萧明玉叹了口气,随即又扬起笑脸:“皇祖母,她们嫁人后,孙女还没好好跟她们说过几句话呢。我想请她们进宫来陪我说说话,可好?就我们几个,说说体己话,不惊动旁人。” 太后向来宠她,见她眼巴巴望着,便点头应允:“好,就依你。让你身边的嬷嬷去各府传话吧,请她们午后进宫。” “多谢皇祖母!”萧明玉欢喜道。 午后,三人如约而至。 最先到的是沈清晏,她今日穿着一身荷花白色织锦夹袄,外搭同色系兔毛镶边褙子,绣着玉兰花,发髻只簪一支和田玉簪,耳间垂着两颗圆润的珍珠耳坠,通身上下清雅素净,衬得那张本就端庄秀美的脸更添几分沉静气度。 沈砺柔则是一身墨蓝色暗纹提花夹袄,外搭银狐毛窄边比甲,长发挽成温婉的流云髻,插着一支乌木嵌蓝宝石簪,耳间是蓝宝石包金耳坠,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身姿挺拔温婉,行动间带着一股从容端庄的利落劲儿。 最后是沈若宁,她身着一身鹅黄色缠枝山茶织锦夹袄,外搭水红色兔毛镶边比甲,配色明媚柔和,端庄又不失少女娇俏,发髻挽成柔美的垂云髻,插一支银鎏金嵌山茶簪,雅致又带着甜美的少女感,耳间是水滴耳坠,一举一动灵动娇憨。 三人向太后和康乐郡主见了礼。 太后略问了几句近况,便放了心,让她们年轻人自去说话。 康乐郡主引着她们到了御花园一处清静的暖阁,屏退了宫人,只留了两个心腹宫女在远处伺候。 “可算把姐姐们盼来了!”萧明玉拉着沈若宁的手,又看向沈清晏和沈砺柔,眼圈微红,“自上次宴会后,咱们都好久没见了,我时常想起小时候的事,多亏了二姐姐和大姐姐。” 沈砺柔笑笑,声音爽利:“郡主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倒是郡主,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沈清晏温声道:“是啊,郡主如今也长大啦,行事越发有章法了。” 沈若宁凑到萧明玉身边,笑嘻嘻道:“郡主,宫里最近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没有?我在侯府可闷坏了。” 萧明玉被她们逗笑,几人说了些旧日趣事,又聊了聊近况,暖阁里气氛轻松。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 康乐郡主虽不舍,也知道不便久留,便道:“今日能见姐姐们,明玉很开心。只是时辰不早,怕耽搁姐姐们回府。我让人备了车,送姐姐们回去吧。” 几人道别之后便出了宫门。 不久,一辆宽敞舒适的宫制马车便停在了暖阁外。 车内铺着厚实的绒垫,宽敞洁净。 角落固定着一尊小巧的鎏金狻猊香炉,正袅袅燃着清雅的檀香,与暖阁中所用的熏香相似。 车窗旁还插着一束新鲜含苞的腊梅,幽幽冷香混着檀香,沁人心脾。 车窗垂着厚实的锦帘,里头倒是极其暖和。 马车平稳地驶出宫门。 沈若宁靠在柔软的垫子上,舒了口气:“宫里规矩多,说话都得提着心,还是车上松快些。” 她说着,又吸了吸鼻子:“这檀香挺好闻的,还有腊梅香,郡主真是细心。” 沈清晏也轻轻嗅了嗅,点头道:“是宫里的老山檀,宁神静气。这腊梅也新鲜,应是今早才摘的。” 她说着,目光掠过那束腊梅,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水似的。 沈砺柔坐在靠门的位置,闻言也看了一眼香炉和腊梅,没说什么,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外头街景。 马车行了一段,驶入相对繁华的街市,外头人声隐约传来。 沈若宁忽然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含糊:“奇怪……怎么突然觉得……好困……” 她说着,身子晃了晃,竟软软地朝旁边歪倒下去。 “若宁?” 沈清晏就在她身侧,见状一惊,连忙伸手去扶她。 可是触手只觉她身体绵软,呼吸平稳却深沉,竟是昏睡过去了。 不对! “若宁!醒醒!” 沈清晏拍了拍沈若宁的脸颊,可是受辱毫无反应。 她心头猛地一沉,迅速抬眼看向角落的香炉,又猛地看向沈砺柔,急声道:“二妹!不对!这香不对。” 沈清晏好歹出身将门,虽然不及沈砺柔精通武艺,但是却略懂一些拳脚,她立刻意识到不妙,伸手便要去打翻那香炉。 话未说完,她自己也是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四肢力气迅速流失。 怎么回事?香炉里的迷药她尚未吸入多少,为何反应如此剧烈? 她勉强支撑着,目光疾扫车内,除了香炉,车内并无其他异常…… 不对! 她目光猛地定在车窗旁的腊梅上。 原来如此,香炉中的迷药只是障眼法,真正的迷药,竟下在了这花上。 沈清晏快要撑不住了,她连忙拉住沈砺柔指向那香炉:“香……有问题……还有那花……” 沈砺柔在沈若宁倒下的瞬间已然警觉,她第一时间屏住呼吸。 然而,一股酸软无力的感觉从四肢猛地窜起,让她猝不及防。 她习武多年,体质强健,寻常迷药根本奈何不了她,可这药性竟如此猛烈。 “大姐姐!” 沈砺柔看着沈清晏也倒了下去,想强行起身,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臂都异常艰难。 她咬破舌尖,试图用剧痛刺激神经,保持清醒。 可那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视线迅速模糊。 随即,沈砺柔也倒了下去。 今日沈若宁带了星雨来,星雨本来坐在马车的后尾,可是她接二连三的听见了里面的动静,她心中警铃大作。 眼看三位主子都昏迷不醒,星雨心念电转,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逃出去报信。 不能再等了! 星雨一咬牙,趁着马车又一个轻微的颠簸,毫不犹豫地从车上跳了下去! 她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手掌擦破了皮,连忙躲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她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那辆马车。 车夫似乎毫无所觉,依旧驾着车平稳前行,很快拐过了街角,消失不见。 星雨瘫软在地,心脏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她不敢再想,挣扎着爬起来,急忙记了一下马车前去的方向,便拼命往侯府跑去。 第 65章 营救 星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了武安侯府。 她头发散乱,手掌鲜血淋漓,脸色惨白守门的侍卫吓了一跳,伸手扶起她往里走。 “侯爷……”星雨嗓子哑得厉害,“快去禀报侯爷……小姐出事了” 守卫不敢再问,连声应着,一面让人搀她,一面转身就往里冲。 苏云舟正在书房坐着。 书卷摊在膝头,人却靠着窗,目光落在庭院里的枯树枝上。 外面慌乱的脚步声响起时,他这才回过头抬起眼。 “侯爷!”守卫喘着气,话都说不周全,“星雨姑娘回来了,说、说夫人她们……” “让她进来。”苏云舟放下书卷。 星雨是踉踉跄跄的跌进来的,她一下子扑到书案前对着苏云舟道:“侯爷,小姐她们坐着宫里的马车,刚走到东华街,奴婢听见里头声音不对……” 她语无伦次,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大小姐喊着香不对,然后就没声了……奴婢跳车的时候,那车已经拐进柳条巷了……” 苏云舟静静听着,眉头一蹙。 待星雨说完,他才慢慢站起身。 “陈管事。”他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 陈管事应声而入,垂手站在一旁听命。 “拿我名帖,去宁远侯府见谢世子。”苏云舟语速平稳,“原话告诉他沈家三位姑娘在宫中马车上被劫,车往柳条巷去了。” 陈管事眼皮一跳。 “再去陆府,报与陆大人。”苏云舟继续道,目光转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就说他夫人与姐妹途中遇险,最后出现在东华街。” “第三路,去霍将军府。” 他顿了顿,“请霍将军调可靠人手,暗搜东华街至柳条巷一带,尤其是出城的路。对方用了迷药,计划周密,不是寻常贼人。” 陈管事一句没多问,躬身退下。 书房里重新静下来。 星雨还瘫在地上抽噎,苏云舟垂眸看了她片刻,声音缓和了些:“下去让大夫瞧瞧手。”他又顿了顿,“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 听完她的安排星雨着急的心稍稍稳定了一点,她哽咽着道了谢,被丫鬟扶了下去。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沉闷地响了三下。 他站在那儿没动,直到星雨的呜咽彻底消失在廊外,才伸手,缓缓关上窗。 “咔哒”一声轻响。 窗栓落下的同时,他脸上那层的病气,忽然像褪色的画皮般剥落下来。 苏云舟抬手,解开了腰间的玉带,随手丢在椅中,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玄黑衣袍,那衣袍还隐隐流动着深青的暗纹。 他换得很快,系带,束腕,最后从暗格底层抽出一柄长剑。 剑佩在腰间时,他抬手将发髻用一根墨玉簪利落束起,然后将匕首贴身藏好,将几枚铜钱大小的机括暗器滑入袖袋。 窗外漏进来的微光,勾出他此刻的模样。 一身玄黑劲装紧束,腰身窄而挺拔,肩背线条流畅,眉眼深邃,那是种极具冲击力的俊美。 苏云舟把后窗推开,单手在窗沿一撑,人便掠了出去,动作又快又利落。 巷子深处拴着匹马,通体漆黑,这匹马叫归云,虽然温顺,但是只有苏云舟可以骑。 归云见他来,低头蹭了蹭他掌心。 苏云舟翻身上马,缰绳一抖,归云便箭一般射了出去。 蹄声踏碎巷中寂静。 东华街就在前面,苏云舟速度未减,径直冲进那片黑暗里。 宁远侯府。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正杀到中盘。 谢临渊手里拈着一枚黑子,正漫不经心地敲着棋枰边缘,听着手下低声禀报苏云舟派人传来的口信。 “主子,沈家三位姑娘,坐着宫中马车,在东华街的柳条巷被掳走了。” 谢临渊敲击棋枰的动作顿住。 他脸上那懒散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桃花眼里骤然聚起冰冷的锐光。 “备马。”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 “调一队人,要最利索的,跟我走。” “是!” 霍惊云也接到了消息,他脸色骤寒,周身杀气凛冽,没有多问一个字,直接点了麾下最精锐的一小队亲兵,直奔东华街方向。 陆砚卿和霍惊云几乎是同时收到了消息,两拨人相遇时,陆砚卿带着人马正准备往柳条巷走。 陆砚卿勒住马,与霍惊云目光一触。 “柳条巷深处有新鲜车辙,她们往西去了。”陆砚卿言简意赅,他方才已先行一步查探。 霍惊云颔首,眼神冷厉:“西边是长乐门的方向,今夜非大朝,戌时三刻落锁。若想带着人出城,我们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两人正要催马,另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谢临渊带着人策马而来,凝夜紫色的锦袍在夜色中翻飞。 三人在街心勒马,短暂交汇。 谢临渊目光扫过陆砚卿和霍惊云,又瞥了一眼他们身后的人马,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只沉声问道:“人在哪边?” “西边,长乐门方向。”陆砚卿立刻回答。 “走。”谢临渊一扯缰绳,率先调转马头。 霍惊云与陆砚卿毫不迟疑,紧随其后。三队人马汇成一股,在寂静的街道上踏出急促而压抑的蹄声,朝着城西方向疾驰。 他们速度极快,循着地上若有若无的车辙痕迹,一路向西。 沈若宁醒来时,最先感觉到的是后颈的钝痛和手脚被束缚的麻木。 嘴里塞着破布,呼吸不畅。 她努力晃了晃头,驱散眩晕感,竖起耳朵。 四周异常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交谈声,音节古怪,不像是中原话。 姐姐们呢?大姐姐,二姐姐…… 沈若宁咬紧了塞口的布,强迫自己冷静。 她是沈家的女儿,父亲说过,越是绝境,越不能慌。 她开始尝试活动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绳子捆得很紧,是粗糙的麻绳,挣扎只会让手腕磨破皮。 她停下来,脑中飞快转动。 突然,她想起什么,心中一动。 她艰难地转动被捆在一起的手腕,指尖摸索着自己左手腕上戴着的一只银镯子。 那是她自己捣鼓出来的玩意儿,看着是寻常的绞丝银镯,内圈却有个极其隐蔽机关。 这是她从前在府里闲来无事,跟着二姐姐鼓捣兵器图纸时突发奇想做的,里面藏了一枚薄如柳叶的小刀片,本是做着好玩,也存了点防身的念头,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她屏住呼吸,用被捆住的双手手指去按压那个小凸起的机关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弹动声。 沈若宁心中狂喜,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捏住那薄薄的边缘,开始一下一下的割划身后的绳索。 第 66章 安慰 那刀刃倒是锋利的,不多时,一声轻响,绳索就被割断了。 沈若宁立刻挣开束缚,双手恢复自由的第一时间,便扯下了蒙眼的布条。 眼前骤然恢复光明,让她不适地眯了眯眼。 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房间,像是废弃的隔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木门。 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麻袋和杂物,空气浑浊。 沈若宁环顾四周,不见两个姐姐,不由的开始担心起来。 她顾不得手腕的疼痛和身体的酸软,连忙爬起来,蹑手蹑脚地挪到门边,将耳朵贴在粗糙的门板上,仔细倾听。 外面虽然安静,但是似乎有人守在旁边,就在门外不远处。 沈若宁趴在门缝一瞧,看见门口只站了一个人,那人似乎有些松懈,还打着哈欠。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不能硬闯,得想办法。 沈若宁的目光在室内扫视,落在角落一个半空的麻袋上。 里面装着些干豆子之类的东西,她悄悄走过去,抓了一把硬邦邦的豆子在手里。 然后,退回门边,抬起手,朝着房间另一个角落,用力将豆子撒了出去。 “哗啦——” 豆子砸在麻袋和杂物上,发出一阵不小的响动。 “嗯?”门外的守卫果然被惊动,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朝着门边靠近。 沈若宁屏住呼吸,紧紧贴着门边的墙壁,手里握紧了那枚从镯子上弹出的小刀。 “吱呀——”木门被从外推开一条缝,一张满脸横肉的脸探了进来,目光狐疑地朝发出声响的角落望去。 就是现在! 沈若宁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向半开的门板! “砰!” 门板重重撞在那守卫的脸上,他猝不及防,痛呼一声,踉跄后退,鼻血长流。 沈若宁趁机窜出门外,看也不看,反手就将手里的小刀朝着对方握刀的手腕狠狠划去! 她从前在父亲那学过两三招,下手倒是快准狠。 “啊!”守卫惨叫一声,手里的刀当啷落地。 沈若宁不敢停留,一脚踢开掉落的刀,转身就朝外面的走廊深处跑去! 她不知道姐姐们被关在哪里,只能凭感觉一间间找。 这条走廊两侧似乎都是类似的隔间,门都紧闭着。 就在她跑到一个拐角时,眼前忽然一花,一道玄黑色的身影如同凭空出现般,悄无声息地拦在了她面前。 沈若宁心头一紧,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动作慌乱,脚下不慎踢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她头皮发麻,转身就想跑。 一只大手迅捷如电,猛地捂住了她差点惊叫出声的嘴,另一只手臂则稳稳箍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牢牢按在怀中,动弹不得。 “唔——!”沈若宁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挣扎。 “乖,别动,是我。”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这声音…… 沈若宁挣扎的动作猛地僵住,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邃而沉静的眼眸。 是苏云舟! “侯……”她含糊地想说话,却被他捂住嘴。 “嘘。”苏云舟微微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走廊两端,确认方才的动静没有引来其他人。 他这才稍稍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但揽着她腰的手臂并未放松,将她半护在怀里,贴近墙壁。 “你这小丫头,胆子倒是大。”苏云舟低头看着怀里的沈若宁,嘴上这么说,可是怀里的人却止不住的抖。 沈若宁也不知怎么的,忽然鼻头一酸,她好害怕姐姐们出事,“姐姐……” 她将自己的声音压得极低,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推了一下苏云舟:“你……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你快走!他们人多,还有刀!我、我得去找大姐姐和二姐姐……” 她语无伦次,眼眶也不由自主地红了。 苏云舟垂眸看着她,小姑娘脸色苍白,头发散乱,手里还紧紧攥着镯子,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强撑着要去找姐姐。 他眸色深了深,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似乎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心疼。 但他没有安慰,只是用拇指极轻地拂过她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红痕,然后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你先跟着我,我带你走,然后再去救你姐姐。” “可是……”沈若宁急得抓住他的衣袖,“你、你不会武功,来这里太危险了!万一被他们发现……我、我不能连累你,你快走,我自己去找姐姐……” 她越说越急,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却还强忍着不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大姐姐和二姐姐不知道怎么样了……都怪我,要是我不贪玩,不答应郡主进宫就好了……苏云舟,你听我的,你快走,别管我们了……” 她一边哭,一边还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分析着局势,担心他会因此送命,完全忘记了自己此刻的处境,也全然没注意到苏云舟的神色。 苏云舟静静地听着她满心担忧的话,忽然伸出双臂,将她轻轻拢入怀中。 他的怀抱虽不是很宽厚,却异常的沉稳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沈若宁的哭声和絮叨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他怀里,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别怕。”苏云舟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比方才更低柔了些。 “你姐姐们暂时无事。陆砚卿和霍惊云他们马上就能赶到,我们很快就能出去。” 沈若宁听到已有救援,紧绷的心弦稍松,但随即又猛地摇头,抓着他衣袖的手更紧了:“不,不行!万一姐姐们现在出了什么事,我要去找她们!我、我可以帮忙的!我刚才还打晕了一个看守,我……” “若宁。”苏云舟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看着我。” 沈若宁下意识地抬起泪眼看他。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眸无比深邃,“相信我。” 然后,他微微俯身,几乎是贴着她的额头,低声快速道:“外面情况复杂,你留在我身边,比你自己乱跑更安全,也更能帮我。懂吗?” 沈若宁听着他的话,刚刚那股恐惧和慌乱,竟然慢慢的平息下来。 她轻轻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嗯。” 苏云舟看着她乖巧点头、却又哭得可怜兮兮的模样,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再次抬手,用指腹擦去她新的泪痕,动作近乎怜惜。 “别哭了。”他低声道,“跟紧我,别出声。” 说罢,他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改为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她护在身侧稍后的位置。 第 67章 突围 沈砺柔像是被一盆冰水骤然泼醒一般恢复了意识,身体各处的剧痛和束缚感清晰地传来。 她尝试暗中使力,却发现自己身体绵软,显然是中了软筋之类的迷药。 但沈砺柔并未慌乱,多年从军经历,更险恶的境地她也遇到过。 她立刻摒弃无用的挣扎,将所有感官集中于听觉。 周围能听到不远处有两个人在低声交谈,声音粗犷,用的是北狄语,显然是没有发现她醒了,还在聊着天。 那两个北狄人,身形比普通大周男子要魁梧一圈,穿着深色粗布短打,腰间佩着弯刀。 其中一个背对着沈砺柔,面朝门口,另一个则侧对着她,目光不时警惕地扫过她这边。 “这娘们儿就是霍惊云刚娶的那个?绑得可真够结实。”侧对着她的那个北狄人嘟囔着,语气不耐。 “废话,头儿交代了,这女人厉害得很,在边境杀过我们不少人,必须看紧了。要不是用了酥骨散,还真未必制得住她。”另一个背对着门口的人回答,语气略显谨慎。 霍惊云……边境…… 沈砺柔心中一凛。 对方知道她的身份,而且是冲着她们沈家来的,这显然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绑架。 “切,一个娘们儿,再能打还能翻出天去?等老大那边准备好了,直接……”他做了个下劈的手势,眼神凶狠。 “别废话,看好就行。等外头接应的人到了,把这几个都弄走,咱们就算立了大功。” “呸,这回活儿接得真憋屈,本以为就是绑几个官家小姐,没想到里头还有个硬茬子,还牵扯到燕国公主那些破事……”先前那人抱怨道。 “少说两句!”第二个人压低声音呵斥,“那位燕国公主给的钱多,指明了要沈家这几个女人消失,咱们拿钱办事,管她什么恩怨。” 沈砺柔的心脏猛地一沉。 慕容昭…… 果然是她在背后搞鬼!而且听这意思,他们知道她会武,特意加强了看守,外面还有接应,打算将她们转移出城。 她心中焦急,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闭目装晕,脑子飞速转动。 绳子绑得很紧,靠蛮力挣开不易,她悄悄活动着手腕,感受绳结的打法,寻找着可能的空隙。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走廊的另一个方向传来,停在了不远处。 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轻响,像是小石子之类的硬物打在墙壁或杂物上的声音。 “什么声音?”守在门内的那个北狄人立刻警觉,朝门口的同伙低喝。 门外那个背对沈砺柔的守卫也听到了,立刻转身,手按刀柄,透过门缝谨慎地向外张望:“像是从那边传来的……我去看看,你守着。”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就在门外的守卫刚踏出一步的瞬间 一道玄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自门侧阴影中飞起!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见黑影一闪,门外那守卫连哼都没哼一声,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整个人软软地瘫倒下去,被那玄衣人迅捷地拖入旁边的阴影死角,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门内剩下的那个北狄人听到外面同伴似乎倒地的声音,心头一惊,立刻拔出弯刀,厉声喝道:“谁?!” 他并未立刻冲出去,反而后退一步,刀锋指向地上昏迷的沈砺柔,显然打算以人质为要挟。 门外一片寂静,他心里有些慌张,于是谨慎地探出头向外张望。 走廊昏暗,空无一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出去,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挪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娇小灵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半开的门缝里极快地溜了进来,贴着墙壁阴影,迅速朝沈砺柔靠近。 是沈若宁 她按照苏云舟的指示,趁着守卫被门外动静引开的瞬间,冒险溜了进来。 然而,那北狄人十分警觉,几乎在沈若宁踏入门内的同时就察觉到了异样,猛地回头! “谁?!”他看到沈若宁,眼中凶光暴涨,立刻明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怒喝一声,拔出弯刀就朝沈若宁扑去!“小贱人!找死!” 沈若宁心脏狂跳,但她早有准备,没有惊慌失措地尖叫或乱跑。 她知道自己跑不过对方,索性不退反进,矮身朝沈砺柔的方向一个翻滚,同时手里早已准备好的一把从地上抓的沙土,朝着扑来的北狄人脸上狠狠扬去。 “呸!呸!”沙土迷眼,北狄人动作一滞,下意识偏头闭眼。 就是这不到一息的空档,沈若宁已经给沈砺柔解绑。 “你找死!”北狄人怒喝,挥刀便朝沈若宁和沈砺柔砍去。 一直被绑着的沈砺柔,骤然睁眼。 她双腕虽然还被部分绳索缠绕,但刚才沈若宁那一下已经割断了大半束缚。 只见她腰腹猛然发力,被缚的双腿如弹簧般向上狠狠一蹬,精准无比地蹬在那北狄人持刀的手腕上! “啊!”北狄人手腕剧痛,刀落在了地上。 沈砺柔借着蹬腿的反作用力,身体向侧方一滑,同时用刚刚解放的双手扣住那北狄人的脚踝,猛力一拉。 那北狄人下盘不稳,惊叫着向前扑倒。 沈砺柔已然翻身而起,捆在她身上的绳索已经在她巧劲下彻底崩开。 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在北狄人倒地未起之际,手肘狠狠砸在他的后颈上。 “咔嚓”一声。 那人身体一僵,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瘫软下去,没了声息。 从沈若宁溜进门割绳,到沈砺柔暴起制敌,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两三息,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沈砺柔的每一个动作都简洁,精准,没有任何多余花哨,全是战场上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 她喘了口气,迅速扯掉身上残余的绳索,捡起地上北狄人的弯刀握在手中,目光锐利地扫向门口。 沈若宁爬起,小脸发红,快速低声道:“二姐姐,外面那个被我引开打晕了,暂时安全,我们得赶紧去找大姐姐!” 她没提苏云舟,只说引开了人。 沈砺柔看了一眼门口,方才出去那个北狄人确实没回来,也没动静。 她没时间细究若宁怎么做到的,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救出大姐姐。 “走。”沈砺柔将沈若宁护在身侧,握紧弯刀,拉开房门。 走廊寂静,支廊里除了地上那个北狄人,空无一人。 “若宁,你跟紧我,父亲从前教你的防身术还记得吗。”她低声对沈若宁道。 “记得的二姐姐,你放心。”沈若宁点头,随即拉着沈砺柔谨慎的向前看看移动。 如今之计,必须先去救出大姐,再设法与外面可能赶到的救援里应外合。 沈若宁四处观望了一圈,却没有看到苏云舟的身影,心里不由有点担心,但是他刚刚能够解决掉那个北狄人,想必也是会些防身之术的。 沈若宁不再多想了,跟着沈砺柔离开了那个走廊。 而在她们离开后,苏云舟站在另一侧,看着沈若宁安然无恙,于是转身准备去找谢临渊。 第 68章 埋伏 陆砚卿、霍惊云、谢临渊三人的人马已在外围悄然合围。 这个地方,应当是个废弃的客栈,地形有点复杂,房间较多。 “里面情况不明,不宜强攻。”陆砚卿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地上凌乱的车辙和脚印,又抬头观察这个客栈的结构,语速极快:“正门是唯一宽敞的出口,但易守难攻,且对方有人质在手,我们必须要万分谨慎。” 霍惊云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大门,声音冷硬:“我带人从后墙潜入,先摸清里面布局。谢世子带人堵住前门及两侧,待我信号,前后夹击,务必一击即中,不给他们挟持人质反扑的机会。” 谢临渊没说话,只微微颔首,抬手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 他带来的宁远侯府侍卫立刻无声散开,占据了前门及东西两侧的最佳射击与拦截位置,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形成了一道严密的封锁网。 他本人则按剑立于正门前方,目光沉冷地锁定了那扇破败的木门:“放心,有我守在这,他们一个都别想逃出来。” 三人皆是果决之人,瞬息间便定下方案,分工明确,行动迅捷。 霍惊云不再耽搁,点了四名最精悍的亲兵,身形一动,如同夜色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朝着后方坍塌的矮墙摸去。 陆砚卿低声对身旁一名侍卫吩咐:“一旦里面传出霍将军的信号,立刻破门策应。注意,首要目标是确保三位夫人安全,其次才是擒拿匪徒。” “是!” 霍惊云带着人,顺利地从后方矮墙潜入货栈。 院内堆满杂物,寂静无声。 他们贴着墙壁,谨慎地向主建筑靠近。霍惊云耳力极佳,已能听到前厅方向隐约传来的脚步声,人数不少。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手下分散,从不同方向接近前厅,寻找缝隙观察。 霍惊云屏息凝神,听出至少七八人正从前厅往后院移动,他猛抬左手,五指收拢成拳。 动手! 前厅的门猛地被踹开,里面大概有七八名北狄人。 为首的是个光头壮汉,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目光扫过霍惊云,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竟然是霍惊云?正好,拿你的人头回去领赏!” 话音未落,他已提刀扑来。 另一边,陆砚卿则带人从正门往里摸。 没走多远,便在一处拐角,与沈若宁和沈砺柔迎面遇上! “二妹,六妹!”陆砚卿眸光一凝,快步上前,见两人虽有些狼狈,但身上并无明显重伤,心下稍安,立刻问道:“清晏呢?你们可曾见到?” 沈砺柔见到陆砚卿,紧绷的心弦松了半分,摇头急道:“没有!我们醒来就被分开关押,我和若宁刚脱身,正要去找大姐姐!” 陆砚卿眉头紧锁。 他们方才一路搜索过来,并未在其他隔间发现沈清晏的踪迹。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传来打斗声。 陆砚卿心念电转,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 “不对!”陆砚卿猛地看向客栈深处,“他们可能已经带着清晏转移了。” 他立刻对沈砺柔道:“砺柔,你带若宁先去与外面谢世子汇合,这里交给我们!” 说罢,不等沈砺柔回答,他已带着两名护卫,朝着客栈通往后面的小门方向疾奔而去! 沈砺柔也想跟去,但看了一眼身边惊魂未定的沈若宁,咬牙点头:“好!你们小心!” 她拉起沈若宁,按照陆砚卿指的方向,快速朝客栈后门移动。 陆砚卿赶到那扇小门处时,心中一沉。 只见小门虚掩,门外地上,赫然倒着两具尸体。 这两人,正是霍惊云之前安排暗中封锁后路的两名亲兵。 他们喉间都只有一道极细的血痕,显然是被高手瞬间割喉,连示警都未能发出。 而门外通往巷子深处的青石板上,隐约有新鲜的车辙痕迹延伸向黑暗! 来晚了一步,人已经被带走了…… 陆砚卿脸色瞬间铁青,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反身冲出小门,对留在附近警戒的一名亲兵厉声道:“传信给霍将军和谢世子,清晏已被转移,车辙往西,我去追!”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了牵来的马,一抖缰绳,沿着车辙痕迹,朝着巷子深处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霍惊云这边,和北狄人僵持不下。 刀疤汉子的刀法大开大阖,每一刀都势大力沉,专攻霍惊云中路。 霍惊云连退三步,这汉子虽猛,但下盘不稳,左肩还有旧伤,每次挥刀时左臂都会有些颤抖。 霍惊云瞧出他的破绽,猛然前冲,在刀疤汉子长刀劈落的瞬间矮身滑步,刀锋自下而上斜撩。 “嗤啦”一声,刀疤汉子胸前的皮甲被划开,鲜血涌出。 但他也够狠,竟不顾伤势,反手一刀砍向霍惊云脖颈。 霍惊云抬刀格挡。 两刀相撞,火星迸溅。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侧面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扑来,是之前被踹倒的那个北狄人,他手里握着一把匕首,直刺霍惊云肋下! 千钧一发。 “铛!” 一柄弯刀横空飞来,精准撞飞了那把匕首。 霍惊云余光瞥见,沈砺柔不知何时已从侧门冲入院中,她手中握着夺来的弯刀,刀尖还在滴血。 “别管后面,直管往前冲”她声音清冽,已护在霍惊云身侧。 霍惊云点头,身边已经围了不少北狄人,少说有二十多人,而霍惊云只带了四名亲兵,敌众我寡,只能硬拼。 刀疤汉子见状,厉声吼道:“一起上!杀了他们!” 剩余北狄人一拥而上。 霍惊云与沈砺柔背靠而立,迎向四面扑来的敌人。 谢临渊正在外面守着,眼角余光忽地瞥见西侧矮墙外站着一道玄色身影。 苏云舟。 谢临渊桃花眼微眯,他没有声张,只对身旁副手低语:“守好。” 说罢,他若无其事地朝西侧踱了几步,借着检查墙根的由头,靠近了那处阴影。 两人之间隔着三丈距离,这个位置恰好是其他人视线的死角。 “你来得比我预计的晚。”谢临渊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目光仍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墙根。 谢临渊拿着匕首在掌心敲了敲:“陆砚卿,霍惊云已经进去了。” “我知道。”苏云舟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霍惊云带了四个人,不够。北狄人在后院至少二十人,沈二姑娘也在里面,她脱身后没有离开,折回去找霍惊云了。” 谢临渊眼神一沉。 信息交换完毕,没有一句废话。 谢临渊颔首:“这里交给我,你赶紧回去,别被人发现。” “嗯。” 随后,苏云舟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里。 第 69章 自保 沈若宁踉跄的跑了出来 “五姐夫!”沈若宁冲到谢临渊面前,气息急促却口齿清晰,“里面……里面北狄人早有埋伏,二姐姐和二姐夫被困在后院,至少十几人围着他们!快派人去救!” 谢临渊桃花眼微眯,安慰着沈若宁说:“你先别急,告诉我具体位置在哪。” “就在后院西侧,堆木箱的地方!”沈若宁急道,“我逃出来时,他们已经被包围了,二姐夫带的人不多,五姐夫快去。” 谢临渊不再多问,眼神转向身边人:“你,带六个人从东侧破窗进去,你,带弓箭手上屋顶,其余人,跟我从正门强攻。” “若宁,后面的马车上有自己人,你上去等我们回来。” 谢临渊对着剩下的守卫道:“护好六小姐。” 随后他便带着人往里冲。 沈清晏是被颠醒的。 后颈的钝痛一阵阵泛开,她没办法睁眼,只能先感受身边的环境,空气里似乎还混着牲口的臊气和霉烂草料的味道。 车轮碾着碎石路。 好像是在马车里,不过是装货物的马车,她的身上好像还盖着东西。 嘴被布条勒得死紧,蒙眼的粗布透进些微光,分不清是残月还是将明的天光。 沈清晏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捆得她浑身发麻,手腕早就没了知觉。 脚踝上的绳子倒是略松些,想来是觉得她一个被缚成这般模样的女人,纵有腿也跑不脱。 她缓缓调息,父亲从前教过,身在绝处一定要稳定心神。 除却车马声,还有两道粗重的呼吸声,两人正在说话,带着北地的口音。 北狄人。 北狄人潜入京城绑沈家的女眷,绝非寻常谋财。 莫非……是寻仇? 可若是寻仇,何不就地了结?偏要费力带活口走。 除非她们另有用处。 正忖度间,马车猛地一颠,沈清晏猝不及防,整个人撞向车板,咚的一声闷响,额角顿时火辣辣地疼。 “他娘的,这破路!”一个粗犷的声音骂道。 “小声点!”另一个声音呵斥,但语气更沉稳些,“你想把那些人都引来吗?” “怕什么?那帮周狗现在还在客栈里跟老大他们拼命呢,哪有空追我们?”第一个声音满不在乎,“再说了,咱们走的这条小路,鬼都不知道。” “谨慎点总没错。这次任务要是办砸了,回去都得掉脑袋。” 沈清晏屏住呼吸,仔细分辨这两个声音。 粗犷声音的那个,年纪应该不大,脾气急躁。沉稳声音的那个,像是领头的,更老练。 她需要知道更多。 于是她故意从喉间发出细弱的呻吟,身子蜷了蜷,作出痛极难忍的模样。 “哟,这娘们醒了?”毛躁的那个立刻凑过来。 “醒了便醒了,捆成这样还能飞了不成?”沉稳的哼道,“给她喂点水,别弄死了。贵人特意交代,要活的。” 贵人? 沈清晏心下一凛。 急躁的北狄人骂骂咧咧地挪过来,粗糙的手抓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扯掉她嘴里的布条。 新鲜的空气涌入喉咙,沈清晏忍不住咳嗽起来。 沈清晏呛了一下,又咳了几声,趁机抬起被缚的双脚,在车板上轻轻踢了两下,示意自己还被绑着,行动不便。 “眼睛,眼睛上的布条硌得慌……”她低声下气,“横竖我也逃不掉……能不能劳烦大哥帮我松掉?我什么都看不见,心里慌……” 两个狄人对视一眼。 沉稳的打量她片刻,月色底下,这女人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发髻散乱,手脚皆被缚死,确实翻不出浪来。 “解了吧。”他终于道,“反正她也逃不掉。” 毛躁的那个嘴里咕哝着,到底一把扯下了蒙眼布。 沈清晏没急着睁眼,待适应了光线,才缓缓掀睫。 天还沉黑着,一钩残月斜挂林梢。 果然是辆运货的板车,无篷无盖,只围着半尺高的栏板。 她身下垫着些枯草,车辕上坐着两个彪形汉子,腰间佩着北狄人常用的弯刀。 她迅速扫视四周环境,马车正在一条狭窄的土路上行驶,两侧是黑黢黢的树林,树影幢幢,望不到尽头。 路很颠簸,车轮不时碾过石块,震得整个车身都在晃。 “看什么看!”毛躁的那个北狄人瞪眼,“老实躺着!敢耍花样,老子一刀剖了你!” 沈清晏垂下眼睛,做出害怕的样子,心里却飞快地盘算。 双手被反绑,脚踝的绳子虽然稍松,但要挣脱也不容易。这两个北狄人都有刀,而且警惕性不低。硬拼肯定不行。 得等机会。 马车继续颠簸前行,两个北狄人闲扯起来。 “老大他们能脱身不?”毛躁的问。 “客栈里布了机关,够周狗喝一壶的。”沉稳的答,“即便脱不了身,能为咱们拖些时辰也值。” “啧,你说那公主到底图什么?费这牛劲绑几个女人,还非要活的……” “拿钱办事,少打听。” “我这不是好奇嘛。”毛躁的压低嗓门,“听说……那公主和沈家有血仇,是要拿她们祭旗?” 沈清晏指尖微微一颤。 慕容昭…… 沉稳的那个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不只是祭旗那么简单。沈家那六个女人,个个都有用。尤其是这个沈清晏……” 他瞥了沈清晏一眼,见她蜷缩在角落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便继续说下去:“她是沈家长女,陆砚卿的妻子,拿捏住她,就等于拿捏住了陆砚卿,你忘记了,那公主不是心悦于陆砚卿吗?” “那咱们现在去哪儿?”急躁的那个问。 “先出京城,一路往北走。过了沧河,那边有人接应。”沉稳的那个说。 “接上头之后,咱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到时候领了赏钱,你想去哪儿潇洒都行。” “嘿嘿,那我可得去江南看看,听说那边的姑娘水灵……” 两人越说越露骨,沈清晏却已经没心思听下去。 她必须逃。 必须在到达接应点之前逃掉。 可是怎么逃? 她悄悄活动手腕,绳索纹丝不动。 脚踝的绳子倒是可以尝试磨开,但需要时间,而且动作不能太大,否则会被发现。 正焦急间,马车忽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怎么了?”沉稳的那个警觉地问。 “前面有棵树倒了,挡着路。”沈清晏这才注意到,这车上原来有三个人,两个看守,一个车夫。 第 70章 反杀 “下去搬开。”沉稳的那个命令道。 急躁的那个骂骂咧咧地跳下车,车夫也跟着下去了。 而那个性子沉稳的便留在车上,一手按着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机会! 沈清晏心脏狂跳。 三个人下去了两个,车上只剩下一个看守,而且注意力被倒下的树吸引了过去。 她悄悄挪动身体,让被缚的脚踝抵在车板边缘一处凸起的木刺上,开始用力磨蹭。木刺很粗糙,割得皮肉生疼,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一下,两下,三下…… 绳索开始松动。 车下传来搬动树木的哼哧声和骂声。沉稳的那个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头来,正好对上沈清晏的眼睛。 四目相对。 沈清晏心里咯噔一声。 但沉稳的那个并没有起疑,只是冷冷瞪了她一眼:“看什么看?老实待着!” 沈清晏垂下眼睛,脚上的动作却不敢停。 快了……就快了…… “好了!搬开了!”车下传来喊声。 沉稳的那个松了口气,正要吩咐车夫继续赶路。 “咔嚓!” 沈清晏脚踝的绳子终于断了。 但她没有立刻动弹,而是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悄悄活动了一下双脚。 血液回流带来的刺痛让她眉头微皱,但她强忍着,开始用同样的方法磨手腕的绳子。 两人重新爬上车。 “快走吧。”沉稳的那个说。 马车重新启动。 沈清晏闭着眼,继续磨手腕的绳索。这次她更加小心,动作幅度极小,借着马车的颠簸掩饰。 两个北狄人又开始聊天。 “巴图,你说,这沈家的女人也够倔的,听说从前沈家那个老二,一个人就能打好几个?” 原来沉稳的那个北狄人叫巴图。 “哼,将门之后,有点本事正常。不过再能打,落到咱们手里,也得乖乖听话。”巴图冷笑,“等到了地方,有她们受的。” 沈清晏咬紧牙关,必须尽快脱身。 终于,手腕的绳索被磨断了。 可沈清晏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继续保持着被束缚的姿势,大脑飞速运转。 现在双手自由了,但对方有三个人,都有刀,硬拼肯定不行,得智取。 她悄悄睁开眼睛,打量四周。 马车正在经过一片密林,路很窄,两边树木茂密。如果跳车逃跑,成功率不高——他们肯定会追,而且她腿脚还麻着,跑不快。 那么……只能先解决掉一个。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急躁的北狄人身上。 这人脾气爆,警惕性相对较低,而且坐得离她最近。 得想个办法…… 沈清晏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喘不过气。 “又怎么了?”急躁的北狄人不耐烦地转过头。 “我……我想吐……”沈清晏虚弱地说,脸色苍白,“能不能……停一下车……” “阿古拉,你去看一下。”巴图对着阿古拉说道。 “事儿真多!”阿古拉骂了一句,但还是对车夫喊道,“停一下!” 马车缓缓停下。 “快点!”阿古拉跳下车,伸手来拉沈清晏。 就是现在! 沈清晏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借着他拉扯的力道顺势滚下车,落地时一个巧劲,将他带得踉跄向前。 同时她另一只手快如闪电,从他腰间拔出那把弯刀—— “你……” 等到阿古拉反应过来时,沈清晏已经将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别动。”她声音冰冷,手下用力,刀锋割破皮肤,渗出血珠。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车上的巴图和车夫都惊呆了。 “放开他!”巴图拔刀跳下车,厉声喝道。 沈清晏拖着他向后退,背靠一棵大树,确保自己不会腹背受敌。 她扫了一眼车夫,那人已经吓傻了,缩在车辕上不敢动弹,看来,车夫和这两人并非同伙。 “把刀放下,否则我杀了他。”沈清晏说,语气平静得可怕。 巴图脸色铁青,但没有放下刀:“你以为挟持一个人质,就能逃掉?” “试试看。”沈清晏手下又用力一分,阿古拉痛叫出声。 而巴图则眯起眼睛,似乎在权衡利弊。 沈清晏知道,这种人不会真的在乎同伴性命。她必须速战速决。 巴图冷笑:“一个女人,还想从我这逃走?” 沈清晏没有回答。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巴图显然也明白不能拖延,他缓缓移动脚步,寻找进攻的角度。 就在这时,阿古拉忽然猛地一挣。 沈清晏早有准备,在他挣扎的瞬间松手后退,同时一脚踢在他膝弯。阿古拉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巴图见状,挥刀扑来。 沈清晏不退反进,侧身避过刀锋,手中的弯刀划出一道弧线,砍向旁边一棵小树的树干。 “咔嚓!” 树干应声而断,朝着巴图倒去。 巴图猝不及防,连忙后退躲避。就这一瞬间的空档,沈清晏已经转身冲进了密林。 “站住!”巴图怒吼着追来。 沈清晏头也不回地跑。 她知道自己跑不过一个训练有素的北狄武士,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跑远。 她钻进一片灌木丛,矮身躲在一棵大树后,屏住呼吸。 巴图追到附近,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月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树林里静得可怕。 “出来吧,”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知道你躲在这里,你一个女人,在这荒郊野外,能跑到哪里去?” 沈清晏没有动。 她躲在树后,屏住呼吸。目光快速扫视四周,最终落在地上的一截枯枝上。 有了。 她轻轻拾起枯枝,在手中掂了掂,然后朝着左侧三丈外的灌木丛用力掷去。 “咔嚓!” 枯枝砸在灌木丛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巴图立刻转向声音来源,握紧刀柄,警惕地朝着那片灌木丛走去。 就是现在! 沈清晏如猎豹般从树后窜出,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父亲沈靖海曾教过她:战场之上,生死不过瞬息。若遇强敌,不可缠斗,当寻其破绽,一击毙命。 沈清晏左手扬起,一把沙土混合着碎雪,朝着巴图面门狠狠撒去! “卑鄙!”巴图猝不及防,本能地闭眼偏头。 而沈清晏已如猎豹般折身冲回,弯刀划破夜色,直取巴图咽喉! 快、准、狠! 这是沈家枪法中最简单也最致命的一式——直刺。 巴图瞪大眼睛,喉中发出“嗬嗬”的怪响,最终没了声息。 从出击到毙敌,不过短短三息。 沈清晏喘着粗气站起身,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鲜血顺着刀尖滴落,在地上晕开。 阿古拉已经昏迷过去,沈清晏也不想下死手,只是那车夫已经驾着车跑了,现下怎么回去还是个问题。 第 71章 心疼 沈清晏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被刀柄划了一下,肩上也有伤。 衣襟上溅了几滴血,在素色的布料上格外醒目。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阿古拉随时可能醒来,她需要尽快回到官道,找到回城的路。 沈清晏弯腰捡起巴图掉落的刀鞘,将弯刀归鞘,又从他怀里搜出火折子。 最后是一块玉牌。 她借着天光细看,玉质通透,雕工精细,正面祥云纹,背面一个小小的“昭”字。 慕容昭。 沈清晏握紧玉牌,指节泛白。 正要将东西收好,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沈清晏心头一紧,立刻闪身躲到树后,握紧了刚归鞘的弯刀。 马蹄声由远及近,听动静至少有十几匹。他们速度很快,显然是冲着这里来的。 是北狄人的援兵?还是…… 她屏住呼吸,从树后窥探。 为首那人一身藏红色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纵马疾驰时大氅在身后翻卷如云。 他勒马的动作干净利落,马匹尚未停稳,人已翻身落地。 是陆砚卿。 沈清晏愣住了。 陆砚卿落地后甚至没有站稳,便大步朝着她藏身的方向走来。他身后跟着十几名侍卫,个个佩刀持弩,动作迅捷地散开警戒。 “清晏!” 沈清晏从树后走出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陆砚卿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她,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污和血渍,衣襟染血,手里握着一把带鞘的弯刀,站在那里单薄得像随时会倒下。 可她站得很直。 脊梁挺得笔直,像风雪里不肯折腰的青竹。 陆砚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呼吸一窒。 他一步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手臂箍得她生疼,可沈清晏没有挣扎。 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整个身体都在抖。 “我以为……”他的声音闷在她颈间,带着湿意,“我以为我来晚了……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更用力地抱住她。 沈清晏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这个动作有些生硬,她很少安慰人,更少与人如此亲近。 可此时此刻,她觉得应该这么做。 她认识陆砚卿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模样。 他一直是那个风度翩翩的陆家公子,是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户部侍郎。就算三年前他迫于家族压力来退婚时,也保持着该有的体面和克制。 可此刻,他抱着她的手臂在发抖,胸膛剧烈起伏,脸埋在她颈侧,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她的衣襟。 “我没事。”她低声说,语气平静。 见陆砚卿还在哭,她慢慢放松下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父亲教过我功夫,虽然不精,但对付两个……” “可你受伤了。”陆砚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小心翼翼地检查她肩上的伤口,手指虚虚拂过,不敢触碰,“疼不疼?” “不疼。”沈清晏摇头,顿了顿,又补充道,“真的。” 陆砚卿却像是没听见。他转头对亲卫喊道:“拿伤药来!还有水,干净的布!” “二妹妹和六妹怎么样了?”沈清晏这才想起问,“她们……” “都救出来了,他们都在那边,没事的。”陆砚卿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和伤药,声音还带着哭腔,动作却异常轻柔。 沈清晏松了口气。 陆砚卿拧开药瓶,用干净的布沾了水,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肩上的伤口。他的动作轻得像是羽毛拂过,可沈清晏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疼吗?”陆砚卿立刻停下,眼圈又红了,“我、我轻点……” “没事,你继续。”沈清晏咬牙。 陆砚卿抿着唇,继续手上的动作。 他的眼泪还在掉,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混进泥土里。 “你别哭了。”沈清晏实在看不下去了,“我真的没事。” “我控制不住……”陆砚卿哑着嗓子说,“我一想到你可能……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 沈清晏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颤抖的手,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酸楚。 原来,有人会为她哭成这样。 原来,有人会这么怕失去她。 “陆砚卿。”她轻声唤他。 陆砚卿抬起泪眼。 沈清晏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她的动作很生疏,却很温柔。 “别怕。”她说,“我在这里还好好的。” 陆砚卿怔怔地看着她,半晌,忽然又把她拥入怀中。 这次抱得很紧,紧得沈清晏几乎喘不过气。 “以后……”他在她耳边哽咽道,“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了。你去哪里我都跟着,就算你烦我、讨厌我,我也要跟着……” 沈清晏失笑:“我怎么会讨厌你?” “你以前就讨厌我。”陆砚卿闷闷地说,“退婚的时候,你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沈清晏沉默了。 “砚卿。”沈清晏打断他,“那些都过去了。” 她抬起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陆砚卿没有躲,他乖顺地任由她捧着,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听我说,”沈清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三年前退婚,不是你的错。今天的事,也不是你的错,所以你不要自责了好吗。” “好……”陆砚卿点头,这才稍微平静了些。 他重新拿起伤药,继续为她包扎伤口。这次他的手稳多了,眼泪也止住了,只是眼圈还是红的。 “回去后,让太医再给你看看。”他一边包扎一边说,“这药只能应急,得好好处理,不然会留疤……” “留疤就留疤。”沈清晏无所谓地说。 “不行。”陆砚卿立刻反驳,语气难得强硬,“不能留疤。” 沈清晏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陆砚卿都看呆了,过了一会,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我们先上马,这里不安全,我们边走边说。” 他转身对侍卫吩咐:“把那两个北狄人带上,死的也抬走,别留下痕迹。” “是!” 侍卫们迅速行动起来。 第 72章 失明 客栈的后院,厮杀声震天。 谢临渊带人赶到时,战局已陷入胶着。 霍惊云和沈砺柔背靠背立在院中,四周是十余名北狄人。 地上已倒了五六具尸体,鲜血在青石板缝间流淌。 霍惊云带来的四名亲兵只剩两人,身上都挂了彩,却仍死死护在两侧。 “放箭!” 谢临渊一声令下,屋顶弓箭手应声而动。 三支羽箭破空而至,精准射穿三名北狄人的咽喉。 北狄人顿时大乱。 刀疤汉子见状,眼中凶光更盛,嘶吼道:“先杀霍惊云!” 话音未落,他已挥刀扑上。 霍惊云正与另一名北狄人缠斗,听得身后风声,正要回身格挡,却忽然有一名北狄人从怀中掏出一把暗红色粉末,猛地扬手一洒。 那粉末细如尘沙,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小心!”沈砺柔急喝。 霍惊云已察觉不对,侧身欲避,却还是慢了半步。 粉末大半洒在他的脸上,尤其是眼睛周围。他只觉得右眼一阵刺痛,随即视线开始模糊。 他起初还能勉强分辨人影,不过几个呼吸间,就只剩一片模糊的暗红,最后彻底陷入黑暗。 他心头一沉。 刀疤汉子看见他中招,狂笑道:“霍惊云,看来,你也有今天啊。” 话音未落,他已挥刀扑来。 霍惊云什么都看不见,此刻只能听声辨位,不断调整位置。 “铛!” 沈砺柔的弯刀替他挡下这一击。 她横身挡在他面前,肩背挺直,声音清冷如冰:“你要想动他,先过我这一关再说。” 刀疤汉子双目赤红,于是挥刀再斩。 沈砺柔咬牙迎上。 她的刀法虽不及霍惊云凌厉,却胜在灵巧多变,一时间竟与刀疤汉子缠斗不下。 谢临渊已带人压制住其余北狄人,见沈砺柔与刀疤汉子缠斗,正要上前相助,却见霍惊云仍站在原地,不由的眉头一皱。 “霍将军?”他扬声唤道。 霍惊云听见了声音,只回了句:“我无事。” 可谢临渊看得清楚,霍惊云的眼睛,瞳孔涣散,毫无焦距。 他看了霍惊云一眼,对着沈砺柔道:“二姐,你先去看将军,这里有我们。” 沈砺柔会意,虚晃一刀逼退刀疤汉子,身形一转退到霍惊云身侧。 谢临渊接替她的位置,长剑一抖,直取刀疤汉子咽喉。 “找死。”刀疤汉子挥刀迎上。 两兵相接,火星迸溅。 谢临渊却笑了,桃花眼里闪过寒光:“哼,我倒不想跟你玩了。” 话音未落,他剑势陡然一变,方才还如游龙灵巧,此刻却如雷霆万钧,一剑快过一剑,逼得刀疤汉子连连后退。 不过十招,剑尖已抵在对方喉间。 “留活口。”霍惊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谢临渊挑眉,剑锋一偏,刺穿刀疤汉子右肩,将他钉在墙上。 其余北狄人见首领被擒,顿时溃散,很快被清理干净。 院中渐渐安静下来。 血腥气弥漫在夜风里,混着未散的尘土味。 沈砺柔看着站在一旁的霍惊云,立刻上前扶住他手臂。 “我扶你到那边歇息。”沈砺柔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扶着霍惊云。 霍惊云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她扶着他走到院角一堆木箱旁,避开众人视线。 沈砺柔让他靠坐在木箱上,霍惊云闭着眼,眉心微蹙,似乎在适应这片黑暗。 她看着他,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额角的汗。 她悄悄抬起手,在他眼前轻轻挥了挥。 霍惊云毫无反应。 沈砺柔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收回手,低声道:“你脸上有血,我帮你擦擦。” 她从怀中取出素帕,轻轻擦拭他右脸。那些暗红色粉末已有些凝固,混着血迹,擦起来很费力。 她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 霍惊云微微一颤,却没有躲。 “是什么东西?”他忽然问,声音有些哑。 “是暗红色的粉末。”沈砺柔仔细擦着,“有些进了眼睛,得尽快处理。” 霍惊云“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沈砺柔擦干净他的脸,又将帕子翻面,轻轻按在他右眼上。她的指尖无意间触到他眼角,感觉到那里微微发烫。 “疼吗?”她问。 “不疼。”霍惊云答得很快。 沈砺柔却不信。方才那粉末撒入眼中时,他分明皱了眉。 只是他不说,她便也不点破。 有些骄傲,需要维护。 有些伤痛,需要沉默的陪伴。 谢临渊安排完善后事宜,朝这边走来。 “马车备好了。”谢临渊道,目光却在霍惊云脸上停留一瞬,“霍将军的眼睛……” “无碍。”霍惊云站起身,动作自然得仿佛真的无事,“多谢世子,我们回去再说。” 他朝前迈步,步伐稳健,只是掌握不住方向。 沈砺柔不动声色地扶住他手臂,稍稍带转方向:“这边。” 霍惊云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引导。 两人并肩走向院门。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沈砺柔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遇到台阶时,她会提前半步停下,手上稍稍用力,他便知道该抬脚。 霍惊云跟着她的节奏,从最初的僵硬,到渐渐适应。 他虽然看不见,却能从她手上细微的力道变化,感知到前方的路。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仿佛黑暗中伸出的一只手,稳稳托着他,不让他坠入深渊。 可是霍惊云此刻,脑子却一片混乱, 自己看不见了。 意味着他再也不能领兵上阵,不能为沈家满门报仇,不能护沈砺柔周全,不能遂沈将军临终所托。他霍惊云半生戎马,如今却成了废人。 那些未竟之事,那些血海深仇,那些该护在羽翼下的人…… 都要成为空谈。 沈砺柔扶他上了马车,刚安顿好霍惊云坐下,她忽然想起一事,转身快步走向谢临渊。 谢临渊正吩咐手下清理,见她过来,停下了手里的事。 “五妹夫,”沈砺柔压低声音,“我大姐姐和大姐夫那边……可有消息?” 她问得急切,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忧。 谢临渊收了那副懒散模样,正色道:“正要跟你说,陆大人刚才派人传了信,人已经救出来了,大姐平安无事,他们正在赶回这里的路上,即刻就到。” 沈砺柔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精神松弛下来。 “那便好,多谢五妹夫。”她真心实意地道谢。 谢临渊摆摆手,桃花眼又弯了起来:“自家人,客气什么。倒是霍将军……” 他朝霍惊云那边瞥了一眼,“眼睛的事,怕是不简单,武安侯医术极强,我们回去找他,看看能不能医好。” 沈砺柔明白他的意思,道了谢,便转头上了马车。 车厢内一片寂静,沈砺柔坐在一旁,不知道能说什么。 许久,霍惊云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沈砺柔。” “嗯?” “若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若我真瞎了,你待如何?” 问出这句话时,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沈砺柔侧头看他,月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此刻的霍惊云,看着有些紧张。 然后她开口,声音清冽而坚定: “你若瞎了,那我便做你的眼睛。” 第 73章 返回 陆砚卿带着沈清晏回到了废弃客栈外的官道。 “能走么?”他陆砚卿小心翼翼的扶她下马,手臂稳稳的托着她。 沈清晏点头,她抬眼看着不远处候着的两辆马车,和马车旁立着的谢临渊,轻声问:“砺柔和若宁……” “都在车里。”陆砚卿回答得简短。 “先上车,我们马上走。” 陆砚卿点头扶着沈清晏走向前头那辆青篷马车。 车帘掀开,沈若宁从里面探出头来,看见沈清晏,眼圈立刻红了:“大姐姐!” “我没事。”沈清晏勉强朝她笑了笑,被陆砚卿托着上了车。 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褥子,暖炉烧得正旺。沈若宁连忙扶沈清晏坐下,又扯过一旁的狐裘给她裹上。 陆砚卿站在车外,看着沈清晏安顿好,这才放下车帘。 谢临渊正抱臂靠在另一辆马车旁,见他过来,抬了抬下巴:“霍将军在里头,眼睛伤得不轻,二姐陪着。” 陆砚卿点点头,没多问,只道:“我们即刻回城,这里不宜久留。” 两人翻身上马,一前一后护着车队。 行出一段后,陆砚卿勒马缓行,与谢临渊并辔。 他侧头看了谢临渊一眼,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雪里几乎听不清:“是慕容昭。” 谢临渊皱了皱眉:“慕容昭?” “清晏北狄人身上搜到了她的玉牌。”陆砚卿从怀中取出那块玉牌,指尖在背面那个昭字上摩挲了一下,递给了谢临渊。 谢临渊接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真是好手段,费劲心思,调虎离山,将我们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 陆砚卿没接话,目光望向车队后方那辆马车。 霍惊云的眼睛…… 这一次,他们被慕容昭牵着鼻子走,损兵折将,还折了一个霍惊云。 “不能就这么算了。”谢临渊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砚卿转头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自然不能。”陆砚卿缓缓道,“但报仇,不能莽撞。” 谢临渊挑眉:“你有主意了?” “慕容昭敢动沈家女眷,凭的不只是燕国公主的身份。”陆砚卿目光望向风雪深处,“她在京中必有倚仗,有人借她的手,要沈家的命。” “江雪凝。”谢临渊立马明白了他的话,慢慢的吐出这个名字。 陆砚卿眼神一凛。 慕容昭一个异国公主,能在京城布下这样的局,若没有位高权重之人暗中相助,绝无可能。 而宫中与沈家有旧怨、又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除了那位执掌六宫的贵妃,还能有谁? “一箭双雕。”谢临渊冷笑,“既报了沈家的仇,又除了贵妃这个心腹大患。陆砚卿,你这算盘打得精。” 陆砚卿没否认。 他从来不是纯粹的好人。 风光霁月的陆砚卿,其实是个算计起来六亲不认的狠角色。 从前他还能端着世家公子的体面,如今慕容昭动了沈清晏,那便什么体面都不必讲了。 “江雪凝要的,无非就是沈家一家人的性命,想搅浑大周的朝局。” 陆砚卿淡淡道,指尖轻轻叩着马鞍,“那便让她搅。只是这浑水该往哪儿淌,由不得她说了算。” 谢临渊看他一眼,忽然笑了:“陆大人,今儿我倒是真正认识你了。” 两人相视一笑,知道是碰见同道中人了。 后头那辆马车里,气氛有些微妙,霍惊云被沈砺柔的话给深深触动到了,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他靠在车厢壁上,眼睛上蒙着沈砺柔临时做的布条。 沈砺柔坐在他对面,静静的守着他。 “将军。”她轻声开口,将温着的水囊递过去,“喝口水吧。” 霍惊云微微摇了摇头。 沈砺柔收回手,不再说话。 她其实也不知该说什么。 安慰显得苍白,询问伤势又怕触及他痛处。 她只能这样安静陪着,脑子里还在回想刚刚跟霍惊云说的话。 他们俩本就是一纸婚约,没有感情可言,更不要说朝夕相处,可是,沈砺柔心里却把霍惊云当成了一种心理寄托。 另一边的马车上。 前头马车里,沈若宁挨着沈清晏坐着,小脸上泪痕未干,却已不见惊慌。 她握着姐姐没受伤的那只手,指尖冰凉,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 “大姐姐,”她小声说,眼圈又红了,“你流了好多血,吓死我了……” 沈清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柔:“没事了,伤口不深。” 沈若宁点点头,却又摇头,眼泪掉得更凶:“都怪我不好……如果不是我要去郡主那,你们就不会……” “傻丫头。”沈清晏用没受伤的手替她擦泪,“那些人早有预谋,就算没有郡主邀请,他们也会找别的机会。这事与你无关。” 沈若宁咬着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二姐姐好厉害……她一个人挡住那么多北狄人,护着我逃出来……”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后怕,“那些北狄人好凶,刀砍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 沈清晏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还有大姐夫,”沈若宁抬起泪眼,看向车帘方向,仿佛能透过帘子看见外头骑马的男人。 “他冲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 沈清晏微微一怔。 那是沈清晏第一次在陆砚卿脸上看到那样的神情。 那个总是从容不迫、算无遗策的陆侍郎,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大姐姐,”沈若宁忽然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你说……大姐夫是不是很在意你?” 沈清晏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沈若宁小声反驳,“他看你受伤的时候,眼神都变了……像是要杀人似的。” 沈清晏沉默了。 “若宁,”她轻轻开口,“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沈若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问:“那……大姐夫会为你报仇吗?” 沈清晏看向车窗外。 “会。”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妹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他一定会。” 而且,不会只是报仇那么简单。 陆砚卿那个人,看着温润如玉,实则骨子里比谁都狠。谁动了他的人,他必会让对方付出百倍代价。 这一点,沈清晏从未怀疑过。 第 74章 医治 车队在武安侯府门前停下。 陆砚卿翻身下马,扶沈清晏下车。 她肩上伤口又渗出血来,素色的衣襟染红一片。 沈若宁跟在后面,小脸煞白,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袖。 谢临渊早已遣人先行通传。 苏云舟披着狐裘立在廊下,身侧站着两个提药箱的小厮。 他先看向沈若宁。 沈若宁低着头,只拿眼角余光瞥他,见他目光扫过来,连忙垂下眼睛,耳尖却悄悄红了。 苏云舟没说什么,只对霍惊云道:“霍将军,请随我来。” 霍惊云由沈砺柔扶着,点了点头。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进了西厢房。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苏云舟让霍惊云在榻边坐下,自己净了手,解开他蒙眼的布条。 布条已被药粉浸透,粘在皮肤上。 苏云舟用银剪轻轻剪开边缘,动作极稳,霍惊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砺柔站在一旁,看着那血肉模糊的眼周,不由的有些心疼。 苏云舟俯身细看。 霍惊云的眼皮红肿得厉害,眼角有细小的血泡,眼白布满红丝,瞳孔涣散,对光毫无反应。 他看了片刻,对着霍惊云问道:“当时那粉末是直接扬进眼里了,还是先沾在脸上?” “先沾在脸上。”霍惊云答,“我闭了眼,但粉末太细,还是进了些。” 苏云舟点头,从药箱取出一只白瓷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两滴清液在银匙里。 “会疼,忍一忍。” 霍惊云“嗯”了一声。 药水滴入眼中,霍惊云身体骤然绷紧,额角青筋隐现,却硬是一声没吭。 沈砺柔看见他手背上的骨节都开始泛了白。 苏云舟又滴了另一只眼,等了片刻,用烛火灯照了照瞳孔,这才收起器具。 “毒虽然已入眼,但所幸不深。”他一面洗手,一面对沈砺柔道。 “我用的是拔毒的法子,需要七日,这七日不可见光,不可动气,按时用药。七日后若瞳孔能收,便无大碍。” 沈砺柔绷紧的肩背松下来,接过他递来的药瓶:“我记住了,多谢。” 苏云舟颔首,又看向陆砚卿:“陆大人,大小姐的伤在哪里?” 陆砚卿道:“伤在左肩,是刀伤。” 听他说完,苏云舟便带着他们往偏厅去。 陆砚卿扶着沈清晏跟在后面,沈若宁也悄悄跟了过去。 偏厅里,苏云舟让沈清晏在临窗的榻上坐下,自己又净了回手。 “伤口需解开重新清理。”他语气平淡,“男女有别,内子来便是。” 沈若宁一怔,随即明白他说的内子是自己。 她脸微微发热,却还是走到沈清晏身边,小声道:“大姐姐,我来帮你……” 苏云舟将药箱打开,取出几样瓶罐,一一告诉她用法。 “这瓶是清洗伤口的,用棉布蘸着,从伤口中心向外绕圈。这瓶是拔毒的,滴三滴在洗净的伤口上,需要等一小会,这瓶是止血生肌的,敷一层,厚薄均匀。包扎时松紧要适度,不要太紧,容易阻碍气血。” 沈若宁认真听着,不住点头。 苏云舟说完,便起身去了外间。 屋内只剩姐妹二人。 沈若宁深吸一口气,小心解开沈清晏肩上染血的布条。 伤口露出来,约莫两寸长,边缘已有些红肿。 沈若宁手一抖,眼眶又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泪憋回去。 “大姐姐,会留疤的……” “没事的若宁,别怕” 沈若宁咬唇,沾了药水,细细清洗伤口。 她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姐姐,可那药水刺进肉里,沈清晏还是忍不住闷哼一声。 “疼吗?”沈若宁立刻停下。 “不疼,你继续。” 沈若宁便继续。上药,敷粉,包扎,每一步都做得极其小心。 最后打了个结,她长长吁了口气。 “好了。”她小声说。 沈清晏低头看肩上那齐整的包扎,笑了笑:“我们若宁长大了。” 沈若宁鼻子一酸,险些又要掉泪。 她忙低下头,假装收拾药瓶,瓮声道:“我早就长大了……” 外头,苏云舟正与陆砚卿、谢临渊说话。 “霍将军的眼睛,七日内便可见分晓。”苏云舟道,“这七日需静养,不宜挪动,若将军方便,可留他在此养伤。” 陆砚卿道:“有劳侯爷。” 苏云舟点头,不再言语。 谢临渊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腰间玉佩,忽然问:“那两个北狄人,审了没有?” 陆砚卿道:“还没来得及。人先押在陆府,等这边安顿好再说。” 谢临渊嗤笑一声:“玉佩都抖出来了,我看,审也审不出什么。” 陆砚卿没接话。 谢临渊又道:“这位燕国公主,倒是有胆色,大摇大摆的来大周兴风作浪,被禁足还犹嫌不够,可惜啊……” 他拖长声调,桃花眼里没什么笑意:“可惜就是脑子不太够用。” 陆砚卿看他一眼:“怎么说?” “她以为借了贵妃的势就能为所欲为。”谢临渊慢悠悠道,“可她也不想想,贵妃是那么好借的?这事若成了,贵妃便可借她的手除掉沈家;这事若败了,贵妃把干系撇得一干二净,倒霉的只有她自己。” 陆砚卿没说话,只是冷笑了一下。 谢临渊说得不错。江雪凝确实打的一手好算盘,只可惜…… 慕容昭这颗棋子,如今马上就要成废棋了。 “贵妃这次,算是惹了众怒了。”陆砚卿道。 苏云舟站在廊下,看不清神色,可是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个江雪凝,蠢就蠢在这,沈家众女已经嫁人,他们这几个夫婿也早已成了半个沈家人,她这般算计沈家,就不怕,他们联手吗。 谢临渊忽然笑了,笑得让人觉得寒意绵绵Z “那可真是……”他顿了顿,“太好了。” 陆砚卿看他一眼,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有些话不必说透。 偏厅的门帘掀开,沈若宁探出头来:“大姐姐的伤处理好了。” 苏云舟站起身,往偏厅去。 沈若宁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苏云舟查看了一下沈清晏肩上的包扎,又搭了搭脉,道:“伤口不深,将养几日便好。只是失血过多,需多休养。” 他从药箱里又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沈若宁。 “这是补气血的丸药,每日早晚各一粒。” 沈若宁双手接过,小声道:“谢谢侯爷。” “嗯” 沈若宁捧着药瓶,站在那儿,似乎还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苏云舟看着她,片刻后道:“你也累了一夜,去歇着。” 沈若宁摇摇头:“我不累,我想陪着大姐姐。” 她说完,又转身回了偏厅。 苏云舟看着晃动的门帘,没有说话。 谢临渊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道:“你家这个小姑娘,倒是个心实诚的。” 苏云舟没接话。 谢临渊也不在意,打了个哈欠:“唉,我也回去瞧瞧我家的小兔子,她若知道姐姐伤了,霍将军也伤了,怕是要着急的。”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回头道:“对了,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苏云舟道:“不急。” 谢临渊笑了一声,径直出去了。 苏云舟还站在原地,望着寂静的院子。 有人的网已经撒了太久,久到以为猎人已经忘记网的存在。 可猎物没有忘。 只是在等。 等雪落够,等风起时,等那张网自己收不回去。 第 75章 报仇 沈清晏和沈砺柔都留在了武安侯府休养。 翌日清晨,得到消息的其他几个姐妹,一大早就急匆匆的赶来了。 沈清晏醒得很早,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却已披衣坐起,靠在大引枕上,望着窗外出神。 沈若宁昨夜不肯回自己院子,硬是在她榻边守了一夜,这会儿还蜷在旁边睡着,脸埋在狐裘里,睡得鼻尖红红的。 沈清晏没有吵她。 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有丫鬟低声通传:“大小姐,几位小姐到了。” 话音刚落,门帘便被掀开。 沈映梧走在最前头,素日温婉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焦灼,她快步走到榻边,上上下下打量了沈清晏好几遍,眼眶便红了。 “大姐姐……”她声音有些发颤,“伤得可重?我听闻消息,一夜都没睡着……” “只是些皮外伤,不妨事的。”沈清晏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沈映梧身后的沈晚棠由木香扶着,脸色倒是好了许多。 只是她身子弱,这一路赶来怕是又吹了风,这会儿气息还有些促。 “大姐姐。”沈晚棠唤了一声。 她身后,沈知沅最后一个进来。 “大姐姐,可查清楚了?谁下的手?” 沈清晏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沈若宁被说话声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几位姐姐都到了,愣了一下:“姐姐……” 沈映梧摸摸她的头:“若宁不怕,姐姐们都在。” 沈知沅走到窗边,随手拨弄着香炉里的灰,没有坐下。 沈清晏靠回引枕,声音平静:“是慕容昭。” 沈知沅手一紧。 “她勾结北狄人,要的是我们姐妹三人的命。”沈清晏顿了顿,“霍将军的眼睛,也是为她所害。” 沈映梧沉默片刻,低声道:“是不是贵妃……” “推波助澜,借刀杀人。”沈清晏道。 “但她藏得很深,慕容昭身上的玉牌,可以是被盗,可以是被嫁祸。真要追究起来,伤不到她分毫。” 沈晚棠捧着暖炉,轻声道:“难道……不追究了么?” 没有人回答。 沈知沅转过身,靠在窗边。 她忽然开口:“大姐姐,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沈清晏看向她。 沈知沅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窗外,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们之前的猜测是对的,萧允淮……是在装。” 屋内静了一瞬。 几个姐妹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沈清晏神色未变,只道:“既然知道了,倒是方便我们不少行动了。” 沈晚棠轻声问:“四姐姐,那你……” “我跟他联手了。”沈知沅终于抬眼,唇角勾起一丝笑:“横竖这京城无聊得很,有人愿意陪我玩,我何乐不为?” “四姐夫……可信么?” 沈知沅的脑海忽然冒出那天和萧允淮联手的画面。 “不可信。”她说,“但可用。” 沈清晏一直没有说话。 她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沈知沅脸上,看了很久。 沈知沅没有躲,迎着她的目光,坦然得很。 “你想好了?”沈清晏问。 “想好了。”沈知沅答。 沈清晏点点头。 “那便好好做。”沈清晏道,“你放心,沈家永远是你的后路,我们也永远都支持你。” 沈知沅怔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长睫覆下来,看不清神色。 过了片刻,她轻轻“嗯”了一声, 沈若宁看看大姐姐,又看看四姐姐,忽然问:“那现在四姐夫能帮我们做什么,他会帮我们报仇吗?” 沈知沅抬眼,正要说话,沈清晏却先开了口。 “会。” 她顿了顿,慢慢道:“而且,眼下就有一个机会。” 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清晏坐直了些,肩上的伤口被牵动,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两个北狄人,如今押在陆府。” 她看向沈知沅,“嘴撬开了,人证物证俱全。这东西,放在谁手里都不如放在萧允淮手里有用。” 沈知沅眸光一动,一下子明白了长姐的意思。 “让他带着人、带着证物,去面圣。” 沈清晏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把被绑的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说给皇上听。” 沈映梧轻声道:“可是……四殿下素来不受圣眷,贸然前去,皇上会信么?” “会。”沈清晏道,“皇上信的,从来不是萧允淮这个人。他信的,是他自己心里的愧疚。” 她看向窗外,目光悠远。 “父亲死后,皇上大病一场。这些年,每逢父亲忌日,他都独自在御书房待上一整夜。母亲临终前说,皇上亏欠于沈家,说父亲自刎的事,他会记一辈子。” 沈清晏收回目光,看向沈知沅。 “所以,萧允淮去告状,不是他去告。而是作为沈家的女婿,替沈家鸣冤。要让皇上看到的是那忠臣的遗孤被欺、沈家女儿险些丧命的惨状。他会想起父亲,会想起亏欠沈家的情。” 沈晚棠轻声道:“那四姐夫……”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要知道分寸。” 沈清晏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沈晚棠没有再说下去,但她的话,大家都听懂了。 萧允淮是要去告状,但不能让人看出来他是来告状的。 他要怕,要慌,要走投无路。 他要让皇上觉得,这孩子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鼓起全部的勇气来求父皇做主。 分寸二字,轻飘飘的。 可要演得不露痕迹,比真刀真枪难多了。 沈知沅道:“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不需要表现得多聪明。”沈清晏道,“他只需要表现得足够可怜。” 沈知沅垂眸,忽然笑了一下。 “大姐姐,”她轻声道。 “你这哪里是将计就计,你这是手把手教他演一出苦肉计。” 沈清晏没有否认。 “他会演么?”她问。 “会。”她说,“他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会演。” 沈清晏点点头。 “那便这么办。今日下午,让他入宫。” 她顿了顿,又道:“那两个北狄人,待会儿我让陆砚卿派人押过来,你亲自带回去,届时该怎么做,你知道分寸。” 沈知沅应下,没有再说什么。 聪明人知道分寸,江雪凝把沈家逼到这个地步,她们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第 76章 商议 外厅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檐下透进来的寒气。 裴既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搁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 他素来不喜凉茶,此刻却没有唤人来换。 陆砚卿倚在另一侧的椅中,指尖轻叩扶手,叩得很慢。 谢临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苏云舟立在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廊下的景色。 没有人说话。 茶气散尽,裴既明将那盏凉茶轻轻放下。 “昨夜我想了很久。” 裴既明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眸望着茶盏里沉底的叶梗。 “沈家六女,父亲早亡,母亲随去,孤零零立在京中。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可她们从无失仪,从不惹事,安安分分的生活。若这也算错,那错的是她们还是这世道?” 他抬起眼。 “我只想问一句……沈家到底欠了谁的?” 没有人回答。 炭火噼啪一响,爆起一星火星,很快又熄了。 谢临渊伸手,将腰间玉佩的穗子绕在指尖,绕了一圈,松开,又绕了一圈。 “欠什么欠。”他道,“不过是有人觉得,捏软柿子不用看日子。” 裴既明看向他。 谢临渊没抬眼,只盯着指尖那根被揉皱的穗子。 “沈将军走了,沈家没有顶门的男人。姐妹六个嫁出去,各过各的日子,不争不抢不闹事。” 他声音里那点懒散褪去,透出凉意,“有人就觉得,动一动她们也无妨。反正不会有人替她们出头。” 他抬起眼,桃花眼里没什么笑意。 “这是当我们几个是死人。” 厅内静了一瞬。 陆砚卿叩扶手的动作停了很久。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慕容昭的事,不难办。” 裴既明看向他。 “勾结北狄,掳掠官眷,人证物证都在。”陆砚卿道,“把东西往燕国使臣面前一递,她自己会收拾她。” 谢临渊挑眉:“这些事,沈家那几个自己都能解决。” “慕容昭是刀。刀折了,握刀的手还干净着。”陆砚卿道,“要砍的是那只手。” 裴既明垂下眼睛。 “贵妃。” 谢临渊把玉佩往掌心一拍,冷笑了一声。 “江雪凝。”他慢慢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掂量着什么。 “她倒是藏得深,从头到尾没露过面,就算慕容昭把她咬出来,也没实证。” 他顿了顿。 “这女人,滑得很。” 裴既明没有说话。 他想起沈映梧嫁入裴府那日,贵妃派人送来添妆,是一对翡翠镯子,成色极好。 沈映梧收下,谢过恩,转身便将镯子锁进箱底,再没拿出来过。 那时他只当她性子淡。 如今想来,她那时便已看清了。 陆砚卿望着裴既明道:“裴大人,你是聪明人,你觉得现今贵妃最想要的是什么?”他问。 裴既明道:“皇子。” “她入宫十五年年,只得过一个孩子。”他道,“昭启八年,怀过一胎,四个月时小产了,之后这些年,再没怀上过。” 他顿了顿。 “太医院的脉案我调过。当年小产伤了根本,御医说得很隐晦,但意思清楚……她这辈子,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谢临渊眯起眼睛。 “她知道么?” “知道。”陆砚卿道,“她自己比谁都清楚。” 谢临渊一下子懂了陆砚卿的意思,他笑道:“那便让她以为自己有了。” “她入宫十五年,从小产那年起,做梦都想再怀一个,若有一天,太医告诉她,她又有了孩子,那么,她会怎么做?” 裴既明沉默片刻:“她不是愚笨之人,这样骤然怀孕,恐怕,她不会轻易相信。” “她会信。”陆砚卿道,“她明知道自己伤了根本,还要想尽办法有孕,说明她自己觉得还是有希望的,人想信的时候,什么都拦不住。” 陆砚卿点了点头。 “那就给她三个月。” 谢临渊忽然笑了。 那笑意懒洋洋的,桃花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三个月后,”他慢悠悠道,“若她的肚子还是平的,可是她已经禀报了皇上自己有孕。” “那便是欺君之罪了。”一直在一旁的苏云舟忽然道。 谢临渊点头。 “贵妃的体质,多年求子不得,月信不调是常事。”陆砚卿道。 “太医只需说,她这月脉象有异,似是滑脉,只是日子尚浅,不敢断定。” 谢临渊靠在椅背上,忽然道:“周楠宗肯么?” 陆砚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 “他欠陆家的不止一条命,我用他,也是成全他,”他重复道。 谢临渊不再问了。 裴既明端起那盏凉透的茶,终于唤人换了热的来。 茶汤注入新盏,热气袅袅升起。 “三个月。”他道,“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陆砚卿点头。 “慕容昭那边,该递的东西递过去。”他道,“燕国使臣拿到证据,会押她回国。从此幽禁别院,终身不得出。” 谢临渊挑眉:“那江雪凝呢?” 陆砚卿没有回答。 “她,惹了不该惹的人,那咱们,自然不会让她好过,就等三个月,到时候便知分晓。” 谢临渊打了个哈欠,把玉佩往怀里一揣。 “那便这样。”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三个月后,我等贵妃娘娘的喜讯。” 他走到门边,忽然又停住。 “对了,”他没有回头,“霍惊云的眼睛,云舟说七日内可见分晓。” 屋内静了一瞬。 陆砚卿与裴既明都看向窗边那道月白身影。 苏云舟依旧背对着众人,望着廊下的雪。 他没有转身,只低低“嗯”了一声。 谢临渊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道尽头。 裴既明也站起身。 “我先回去。”他道,“映梧还在等我。” 陆砚卿点点头。 裴既明走到门边,顿了顿脚步。 “陆砚卿。” “嗯。” 裴既明没有回头。 “这局若成了,”他轻声道,“沈将军在天之灵,也该瞑目了。” 陆砚卿没有说话。 裴既明推门出去了。 厅内只剩下陆砚卿与苏云舟。 炭火渐渐暗下去,陆砚卿没有唤人添炭。 他靠近椅背,望着窗外那棵被雪压弯的枯枝。 过了很久。 “苏侯爷。”他开口。 苏云舟没有动。 陆砚卿也没有等他回答。 “霍将军的眼睛,”他道,“无论能不能好,这份情,陆某记下了。” 苏云舟沉默片刻。 “不必。”他道。 陆砚卿没有再说。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朝门外走去。 第 77章 告状 萧允淮在乾清宫外的庑廊下站了两刻钟,他拢着手,垂着眼睛,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 来往的太监经过,目光在他身上飞快地掠一下,便收回去。 太监们想,这位来乾清宫做什么? 没人敢问。 萧允淮也不说话,他站在那里,掌心攥着一枚令牌。 他看着那令牌上的纹路,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两个北狄人在陆府押着,嘴撬开了,人证物证都在。” “大姐姐说,让你带着人去面圣。” “把被绑的事,一五一十,说给皇上听。” “知道了。”他说。 沈知沅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 萧允淮收回思绪。 殿内终于传出通传声:“宣——四殿下觐见——” 他垂眼,理了理衣襟。 殿内很暖。 地龙烧得足,萧允淮低着头走进去,在离御案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规规矩矩行了礼。 “儿臣叩见父皇。” 萧祁禹没有立刻叫起。 他正在批折子,朱笔悬在半空,顿了一顿,才落下最后一笔。 萧允淮跪着,没有抬头。 “老四。”萧祁禹放下笔,“你来做什么?” 萧允淮伏在地上,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开口。 “儿臣……有一事,不知当不当禀。” 萧祁禹没有说话,萧允淮便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便又低下头去。 “你往常不来。”皇帝终于开口,“今日既然来了,便说吧。” 萧允淮垂着眼睛。 “是。”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令牌,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儿臣……儿臣斗胆,昨夜沈家出了事。” “沈家?”皇帝的声音微微一顿。 “是。” 萧祁禹沉默片刻。 “起来说。” 萧允淮谢了恩,站起身来,仍垂着眼睛。 “儿臣昨日才知晓,前夜沈家大姑娘、二姑娘、六姑娘出门赴宴,在回府路上被人劫走了。” 萧祁禹的手顿住了。 “劫走了?”萧祁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在京里?” “是。”萧允淮道,“光天化日,将三位夫人劫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后来是陆侍郎、霍将军、宁远侯世子带人追去,在京郊一处废弃客栈将人救回。霍将军还因此……伤了眼睛。” 萧祁禹没有说话,萧允淮也不说话。 “伤得重么?” “霍将军的眼睛中了北狄人的毒,”他道,“需要七日才能拔清。” 萧祁禹沉默着。 御案上的朱批折子还摊开着,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上面。 萧允淮垂手立着,也不再说话。 殿内又安静下来。 这安静与方才不同。 “北狄人。”萧祁禹道。 萧允淮从袖中又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那是一块玉牌,正面是祥云纹,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皇帝身边的太监接过去,呈到御前。 皇帝低头,看着那个“昭”字。 他的目光沉沉的,辨不出喜怒。 “回父皇,从北狄人身上搜出来的。”萧允淮道。 皇帝将那玉牌握在掌心,摩挲了一下。 “慕容昭。”他念出这个名字。 萧允淮没有接话,他只是垂着眼睛。 皇帝将那玉牌搁在御案上。 “还有呢?” 萧允淮知道,他问的不只是证据。 他沉默片刻。 “儿臣娶沈家四小姐,是贵妃娘娘赐的婚。”他道,“成亲之前,儿臣与沈家并无往来,也不曾见过沈将军。” 他顿了顿。 “成亲之后,四小姐与儿臣说,她父亲生前最爱喝烧刀子,每年除夕都要偷喝两盅,被岳母发现还要嘴硬不承认。”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家常。 “她说沈将军教她骑马,她从马上摔下来三次,第四次终于没摔,沈将军高兴得请全营将士喝酒,喝醉了抱着岳母哭,说闺女长大了。” “她说沈将军临去那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一夜的信,写给皇上,写给北境军的老部下,写给她们姐妹六个。” 萧允淮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 “儿臣没见过沈将军。可儿臣听四小姐说这些,觉得他……” 他停了很久。 “觉得他是个好父亲。”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声。 萧祁禹开口,声音有些哑。 “沈靖海……”他顿了顿,“他给朕也写过一封信。” 萧允淮没有接话,萧祁禹也没有再说下去。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两个北狄人,现在何处?” “在陆府。”萧允淮道,“陆侍郎说,听候圣裁。” 皇帝点点头。 这个儿子,他素来没有多看过几眼。 老四不起眼,没有三皇子萧允泽那般文武双全,也没有五皇子那般众望所归。 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皇子,安分守己,不争不抢,成亲后连宫都很少进。 此刻他站在这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一路撑着走来的,撑到这会儿终于快撑不住了。 可他的脊背,仍是直的。 皇帝忽然想起,沈靖海当年也是这样。 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肯弯一下腰。 “你今日来,”皇帝道,“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沈家有人让你来的?” 萧允淮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片刻。 “是儿臣自己的主意。”他道。 他顿了顿。 “儿臣与四姑娘成亲不久,没有为沈家做过什么。出了这样的事,儿臣……” 他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儿臣总该做点什么。” 他说得很轻,甚至有些笨拙。 没有慷慨陈词,没有表功请赏。 只是一个女婿,想为岳家尽一点心。 皇帝看着他,许久。 “知道了。”他道,“你退下吧。” 萧允淮行了礼,一步一步退到门边。 “父皇保重龙体。” 然后他迈出门槛,走进廊下的风里,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皇帝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将那块玉牌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那个“昭”字。 然后他将玉牌放下,铺开一张新的奏折。 朱笔悬在砚台上方,停了很久。一滴浓墨落下来,洇开一团墨渍。 萧允淮走出乾清宫时,天又阴了。 有太监迎面而来,向他行礼。他点点头,侧身让过。 那太监走远了,与同伴低语。 “四殿下怎的亲自来了?” “谁知道,许是沈家有什么事吧。” “沈家?” “就是那位四皇子妃的娘家。听说是沈将军的女儿,嫁过来才几个月……” 声音渐渐远了。 萧允淮继续往前走。 第 78章 讨赏 四皇子府的西暖阁里,炭火烧得正足。 沈知沅靠在临窗的矮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正在慢慢的看。 外头传来脚步声。 她没抬眼,门帘掀开,带进一阵凉意。 萧允淮解下大氅,随手搭在屏风上。他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看着她。 沈知沅翻了一页书。 “成了?” “嗯。”他应了一声,朝她走来,几步便到了跟前。 沈知沅依旧没有抬头,她垂着眼,指尖落在书页上,萧允淮低头看她。 炉火映在她侧脸上,将那层淡淡的冷意镀成暖色,她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两片落定的蝶翅。 他忽然伸出手,沈知沅没躲。 那只手落在她手背上,指尖带着从外头带进来的凉意,轻轻覆住她握书的手。 她没有动。 也没有抬眼。 萧允淮便没有收手。 他的拇指缓缓抚过她的手背,从腕骨到指根,不紧不慢,像在描一幅极细的工笔画。 “夫人的手好凉啊。”沈知沅终于抬起眼。 萧允淮没有躲她的目光,他就那样垂着眼,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只手,神色专注,像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沈知沅开口。 “摸够了?” 萧允淮抬眼,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没有。” 话音刚落—— “啪。” 清脆的一声,在暖阁里格外响亮。 萧允淮的脸偏向一侧,忽然怔住了。 沈知沅收回手,将那卷书搁在几案上。她坐姿依旧端正,发丝纹丝不乱,仿佛方才扇那一巴掌的人不是她。 暖阁里静得只剩炭火声。 萧允淮缓缓转回脸。 他脸上浮起一道浅浅的红印,格外清晰。 可他看着沈知沅的眼神一点也不生气,他只是看着她,眼底那片幽深的浓黑里,慢慢漾开一点什么。 像冻了一冬的冰面,忽然裂开第一道纹。 沈知沅微微蹙眉,这反应,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殿下很喜欢挨打?” 萧允淮摇头。 “不喜欢。”他道,“但夫人打的,喜欢。” 此刻点萧允淮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眉眼,看着她微蹙的眉心,看着她方才扇他的那只手。 那只手此刻安静地搁在膝上,蔻丹殷红,像刚落在雪地里的梅花瓣。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他喉咙里溢出来,闷闷的,沙哑的。 “夫人,手疼不疼?” 沈知沅怔了一瞬,就是这一瞬,萧允淮欺身上前。 他没有给她后退的机会。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矮榻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 动作很快,却并不粗暴。 他的掌心贴着她颈侧细腻的皮肤,拇指抵在她下颌,迫使她微微仰起头。 然后他低头,吻落在她颈侧。 沈知沅浑身一僵。 他的唇贴在她颈间最脆弱的那片皮肤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能感觉到他鼻息的热度,一下一下,拂过她耳后。 他的睫毛扫在她下颌边缘,细微的痒。 她想推开他,手抬起来,落在他肩头,却没有用力。 萧允淮察觉到了。 他微微退开些许,却没有完全离开。他的唇还贴在她颈侧,声音从那里闷闷地传出来。 “夫人,”他哑声道,“方才那一下……” “可真疼。” 沈知沅没有说话。 她的手还抵在他肩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肩胛紧绷的线条。 “疼也不知道躲。”她佯装生气道。 萧允淮轻笑一声,他的唇贴着她的皮肤,那笑意便像一阵极轻的震颤,从她颈侧一直传到脊背。 “躲什么。”他道。 随后他的唇沿着她颈侧缓缓游移,从正中移到耳后,像在丈量什么。 “夫人打我,”他道,“是我该受的。” “可是我手疼。”沈知沅道。 萧允淮睁开眼,他微微退开,看着她。 沈知沅伸出自己的手。 萧允淮低头,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将唇轻轻印在她掌心。 沈知沅指尖一颤。 萧允淮没有松开。他握着她的手腕,拇指在她掌心那道淡淡的红痕上轻轻摩挲。 “都红了。”他道。 沈知沅看着他。 这个人。 方才挨了一巴掌,脸上还带着印子。此刻却心疼她打他的那只手。 她忽然有些想笑。 “殿下,”她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萧允淮抬眼,他看着她,唇角慢慢弯起来。 “也许是。”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夫人若还想打,”他道,“还有另一边。” 沈知沅看着他,她没有打,她只是收回自己的手,萧允淮掌中一空,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追。 沈知沅靠在引枕上,垂眸整理袖口。 “今日的事,”她道,“父皇怎么说?” 萧允淮答:“他会查的。” 沈知沅点点头,不再问,萧允淮也没有再说。 过了很久,沈知沅忽然开口。 “殿下。” “嗯。” “下次要摸手,”她顿了顿,“先问。” 萧允淮转头看她,沈知沅没有看他,暖阁里静了一瞬。 “好。” “那下次我想亲夫人的脖子,也要先问么?” 沈知沅抬起眼,她看着他。 他脸侧那道红印还未消,此刻却望着自己笑。 沈知沅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移开目光。 “问什么。” “你都亲完了。” 萧允淮怔了一下,然后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将他整张脸都点亮了。他笑着,没有出声,只是那样看着她。 沈知沅没有理他,她拿起之前的书,翻开,低头看着。 萧允淮坐在她身侧,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离开。 他只是看着她翻书,他忽然伸出手,沈知沅没有抬眼。 那只手落在她发顶,很轻地碰了一下,便收回去。 “赏我一下。”他道。 沈知沅翻书的动作顿住,她抬眼。 萧允淮正坐在一旁看着她。 “今日这一巴掌,我想讨回来。” 沈知沅看着他:“讨什么?” 萧允淮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摊开掌心,放在她面前。 沈知沅低头,看着那只手,跟上一次两个人约定联手一样。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落在他掌心,轻轻点了一下。 “赏你了。”她道。 萧允淮握紧掌心;他将那只手收回来,垂眸,看着自己合拢的指缝,片刻后,他将那只手贴在胸前。 “夫人给的,那我便收下了,从此往后,都是我的了。” 第 79章 对你好 谢临渊连着几日回府都早。 沈晚棠起初没在意。她习惯了他早出晚归,也习惯了一个人用膳、一个人看书、一个人早早歇下。 可这几日,晚膳时分他总在。 她想,大约是最近事多,他懒得出去应酬罢了。 直到木香偷偷告诉她,谢临渊这几日推了好几场酒局。 “听说是为了沈家的事奔走,那几位姑爷这几日都在外头活动,世子爷也跟着忙前忙后。” 沈晚棠愣住了。 她想起前些日子的事、姐姐们被绑,大姐姐受伤,二姐夫眼睛看不见了。 她身子又不好,谢临渊总让她留在府里养着,不许她跟着操心。 她以为他不过随口一句。 原来他一直在外头。 原来他奔走的那些日子,是在替沈家讨公道。 那日夜里,沈晚棠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谢临渊平日的样子,吊儿郎当的,说话又没个正经。从前人人都说宁远侯世子是个纨绔,整日流连画舫花街,正事不干一件。 可她知道不是。 那些传闻她听过,可从没当真,父亲说过,看人不能只看人怎么说,要看人怎么做。 谢临渊做的事,她看见了。 他护过她,虽然嘴上不乐意,可是替沈家奔走时从不张扬。 她想,这样的人,她是不是可以……多喜欢一点? 可怎么喜欢呢? 沈晚棠犯了难。 她从小被护着,不擅与人相处,更不知如何讨人欢心,她们姐妹几个嫁人后,如何与夫君相处,她从没过问过,那些事离她太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如今那人就在眼前,她却不知该怎么办。 想了许久,她忽然想起从前听丫鬟们闲聊,说起京中那些纨绔子弟,最爱去的地方是画舫,最爱听的是小曲儿,最稀罕的是那些会唱会跳、能陪他们取乐的女子。 谢临渊有点纨绔,大约……也喜欢这些? 沈晚棠犹豫了。 她不会唱曲,也不会跳舞。可她可以学。 第二日,她悄悄让木香去找了个教坊司退下来的老嬷嬷,说要学曲子。 木香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小姐!您学这个做什么?” 沈晚棠抿着唇,没回答。 老嬷嬷来了,教了一下午,沈晚棠记性好,调子学得快,可唱出来时,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声音轻柔,唱那些缠绵的小调,像春风吹过水面,好听是好听,却少了那股子风情。 老嬷嬷说,沈晚棠性子太柔,唱不出那味儿。 沈晚棠也不气馁,想着再练练。 可是谢临渊这几日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他那只小兔子,在偷看他。 早膳时他端起碗,发觉她在看,余光扫过去,只见她飞快垂下眼睛,装作专心喝粥,可是那却睫毛抖得厉害,像受惊的蝶翅。 午膳时他夹一筷子菜,她便抬眼,又低下,再抬眼,再低下。 晚膳后他靠在窗边翻闲书,她就坐在榻上,手里捧着本书,半晌不翻一页,他抬眼看过去,她的目光立刻黏回书上,可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谢临渊觉得有意思极了。 他从前逗过她几回,每回她都红着脸躲开,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缩回窝里。 他以为她会一直躲下去,可现在,这只小兔子不躲了,她开始偷偷看他,那目光怯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确认什么。 谢临渊也不点破,就等着,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那日午后,他从外头回来,刚进院子就听见西厢传来断断续续的哼唱声。 声音轻轻的,软软的,调子缠绵,唱的是坊间流行的小曲儿。谢临渊脚步顿了顿,没进去,就站在廊下听着。 那声音时断时续,像是不太熟练,唱几句就停一停,然后又开始。 他想起前几日下人说,夫人请了个教坊司退下来的老嬷嬷进府。 原来是为了这个。 谢临渊靠在廊柱上,嘴角弯起来。 这小兔子,真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笨得可爱。 这日夜里,他故意回来得早。 推门进去时,沈晚棠正坐在窗边发呆,嘴里还哼哼唧唧的。 听见动静,她整个人一抖,脸腾地红了,低下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谢临渊装作没看见,在桌边坐下,给自己斟茶,慢悠悠喝着,余光却一直落在那只红透的耳尖上。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一副做错事被抓包的样子。 谢临渊等了等,等她开口,可她就那么坐着,一个字也不说。 他只好先开口:“唱的什么?” 她的脸更红了,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没、没什么……” 谢临渊看着她,放下茶盏,走过去,她低着头,只露出一点发顶和红透的耳尖。 他在她面前站定:“沈晚棠。”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带着点慌乱,带着点羞怯,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曲子,”他道,“是唱给我听的?” 她愣了愣,然后轻轻点头。 谢临渊看着她。 他想起那日暖房里她踮脚凑近花的样子,想起她撞进他怀里时惊慌失措的模样。 “我不喜欢那些。”他道。 沈晚棠愣住了。 谢临渊抬手,落在她发顶,她的头发很软,带着点花香。 “那些画舫,那些曲子,都是演给人看的。”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是不太明白。 谢临渊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在这只小兔子面前,总是容易叹气。 “我喜欢什么,你不知道?” 她摇头。 谢临渊看着她,忽然笑了:“我也不知道。” 这些年装惯了,真的喜欢什么,自己都弄不清。 可他有一点倒是清楚,他喜欢看她高兴。 看她缩在被窝里睡得安稳,看她捧着医书看得入神,看她被逗急了红着脸低下头的样子。 她高兴的时候,那双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所以,”他道,“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你想唱曲,就唱你喜欢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你想做的,别是为了讨我喜欢,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沈晚棠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谢临渊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把她弄哭。 可下一秒,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那两根纤细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口。 “谢临渊。”她叫他,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鼻音。 他低头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可亮得惊人:“我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我从来没做过。” 她顿了顿:“可我想对你好的。” 第 80章 怕吗 谢临渊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只红着眼眶的小兔子,看着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听着她说“我想对你好的”。 心口那点软,又往下陷了陷。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忽然改了主意。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点笑意带着他一贯的懒散,可眼底深处多了些别的东西。 “想对我好?”他慢悠悠道。 沈晚棠点点头。 谢临渊伸手,将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轻轻握住,她的手很小,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那你怎么对我好?”他问。 沈晚棠眨了眨眼,没答上来。 她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是想对他好,可具体怎么好,她不知道。 谢临渊看着她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些,她没退,就那样仰着头看他。 “从跟你成婚起,我不是睡书房,就是睡那张贵妃榻。” 他偏了偏头,示意角落里那张窄窄的矮榻。 “腰都快断了。” 沈晚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看着他。 谢临渊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委屈的调子。 “你要是真想对我好,不如让我上床睡呗?” 他说这话时,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根根分明,近到她呼吸间带出的热气拂在他脸上。 温温的,软软的。 谢临渊原本只是想逗逗她。看她红着脸躲开的样子,一定很有趣。 可下一秒,他愣住了。 沈晚棠没有躲。 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她轻声道。 谢临渊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什么?” 沈晚棠抬眼看他,眼睛还是红红的,可里面那点认真藏都藏不住。 “世子这些日子辛苦了,”她道,“睡榻确实委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床……床够大的。” 谢临渊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就是想逗逗她,看她脸红,看她害羞,看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样子。他可从没想过…… 沈晚棠已经转身,往内室走去。 谢临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掀开帘子,走进里间。然后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整理什么。 他忽然有点慌。 他跟着走进去,站在门边。 沈晚棠正在整理被褥。她把他的枕头从榻上抱过来,放在床里侧,又把自己的往外挪了挪。做完这些,她回头看他。 “世子要沐浴吗?”她问 谢临渊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点干。 “我……” “我去让人备水。”还没等他说完,沈晚棠便自作主张吩咐人去准备。 谢临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掀开帘子走出去,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他就是随口逗逗她。 可她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外头传来沈晚棠轻轻的声音,在吩咐丫鬟烧水,准备谢临渊沐浴的东西。 谢临渊忽然有点慌。 他走到门边,掀开帘子往外看。 沈晚棠正站在廊下,对木香说着什么。木香一边点头一边跑开了。她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边,便走过来。 “水一会儿就好。”她道,“世子先坐坐。” 谢临渊张了张嘴。 “那个……” 沈晚棠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谢临渊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 说我是开玩笑的?可她那副认真的样子,让他那句开玩笑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 “其实也不是那么委屈。” 沈晚棠眨了眨眼。 谢临渊指了指角落那张贵妃榻:“那榻其实还行,软硬适中。” 沈晚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又转回来看着他。 “可世子方才说腰都快断了。” 谢临渊噎住了。他方才确实是这么说的。 沈晚棠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疑惑,像是在问他为什么忽然改口。 谢临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我就是随口一说……” “可我当真了。”沈晚棠打断他。 她说这话时,语气虽然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可那双眼睛看着他,亮亮的,里面装着认真和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谢临渊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说的话。 我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我从来没做过。 她想对他好,可不知道怎么好。 他随口一句话,她就当了真,谢临渊心里那点软,又往下陷了陷,他没再说什么。 丫鬟们很快备好了水,进来请世子去沐浴。 谢临渊看了沈晚棠一眼,见她正低头整理着什么,便没再说话,跟着丫鬟去了浴房。 热水浸过肩头时,他靠在桶壁上,想着方才的事。 他就是想逗逗她。看她脸红,看她害羞,看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样子。 他可从没想过真能上床睡。 可她不躲,她当真了。 他忽然有些头疼。 等他从浴房出来,换上干净的中衣,走回内室时,沈晚棠已经躺在床上了。 她侧躺着,面朝外,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他走进来。 谢临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开弓没有回头箭,不过是躺在一起而已,没关系的…… 谢临渊一边这样安慰自己,一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床很软,被褥带着淡淡的梅花香,身边那人呼吸轻轻的,周围全是沈晚棠身上的香味。 谢临渊仰面躺着,盯着帐顶。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样躺在她身边。 那些年装纨绔,画舫花街没少去,可那都是演的。 真正这样安静地躺着,身边是名正言顺的妻子,还是头一回。 他忽然觉得有点紧张。 这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谢临渊,天不怕地不怕,会在这种时候紧张? 可他的身体骗不了人。 他绷着,浑身上下都绷着,只觉得自己很难受。连呼吸都不太敢用力,生怕被她察觉什么。 沈晚棠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谁也没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沈晚棠忽然开口。 “世子……” “嗯。”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睡着了吗?” “没有。” 她顿了顿。“我也睡不着。” 谢临渊偏过头看她。 昏黄的灯光里,她的侧脸柔得像一团光。睫毛覆下来,在眼睑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紧张,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沈晚棠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落在他皮肤上。 谢临渊的下巴抵在她发顶。 “怕吗?”他问。 沈晚棠想了想。 “有一点。”她轻声道。 谢临渊低低笑了一声。 “我也有一点。” 沈晚棠抬起头看他。 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可那双桃花眼里,亮着一点光。 她忽然弯起嘴角。 “原来你也会怕。” 谢临渊伸手,将她的脸按回自己胸口。 “睡你的觉。” 沈晚棠没再说话。 可她嘴角那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 81章 一夜未眠 窗外的月光从帘缝漏进来,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 沈晚棠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软软地靠在谢临渊怀里,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兔子。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中衣落在他皮肤上,极轻,却又极清晰。 谢临渊睁着眼,盯着帐顶,他不敢动。 怀里的人睡得安稳,呼吸绵长,偶尔在他胸口轻轻蹭一下,像小动物找舒服的姿势。每蹭一下,他就绷得更紧一分。 起初只是紧张。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事情变得不对劲了。 他觉得热。 明明冬日夜里凉得很,炭火也烧得不旺,可他浑身上下都像着了火。那火从小腹烧起来,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呼吸都重了几分。 更要命的是,身体某处开始不受控制的起了反应。 临渊闭了闭眼。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 谢临渊啊谢临渊,你平日里不是挺能的吗?画舫花街没少去,那些莺莺燕燕往身上贴的时候,你不是应付自如吗?怎么现在怀里就躺着个名正言顺的媳妇,你就……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根本控制不住。 她睡着了。她睡得那么安稳。你在这里想什么? 那念头不受控制。怀里的人软得像一团棉花,呼吸热热的,带着淡淡的梅花香。 她的发丝蹭在他下颌,细软的,痒痒的。手又不知何时搭在他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那一点温热像烙铁一样烫。 他觉得难受的很…… 那种难受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他想动,又不敢动,想松手,又不舍得松。 他只能睁着眼,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没用。 那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绷得浑身发僵,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喉咙发干,想喝口水,又怕惊醒她。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沈晚棠睡得很沉。睫毛覆下来,在眼睑上落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弯着,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好梦。 谢临渊看着她,从前只以为自己早就百毒不侵了。 可此刻他才发现,那些都是假的。 只有怀里这个是真的。 真的让他手足无措,真的让他紧张得不敢呼吸,真的让他……起了反应。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行,得想点别的。 想什么?想朝堂上那些破事,想谢纪凛那张虚伪的笑脸,想贵妃那副假惺惺的嘴脸…… 没用。 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腿蹭过他的腿。 谢临渊浑身一颤。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炸了。 不行了。 再这样下去,他今晚别想睡了。 他轻轻将手臂从她身下抽出来。动作极轻极慢,生怕惊醒她,沈晚棠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继续睡。 谢临渊松了口气。 他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了床。 夜里的凉意瞬间包裹住他,他却觉得舒服了些。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人。她蜷缩着,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脸。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悄悄推开门,往浴房走去。 浴房里的水早已凉透。 谢临渊脱了中衣,站在浴桶边,犹豫了一下。凉水?大冬天的,凉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算了,凉水就凉水。 他咬牙,舀起一瓢凉水,从头浇下。 冰冷的水顺着头顶流下来,流过肩膀,流过胸膛,流过腰腹。他打了个寒颤,牙关紧咬,硬是没出声。 几瓢下去,身体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终于被压下去了些。 他靠在桶壁上,大口喘着气。 水珠从发梢滴落,砸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忽然笑了一下,谢临渊啊谢临渊,你也有今天。 沈晚棠什么都没做,只是睡着,只是呼吸,只是软软地靠着他,他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凉气,等身体彻底冷却下来,他才重新穿上中衣,推门出去。 走回内室时,他站在门边又停了停。 床上那人还在睡,姿势都没变,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掀开被子,重新躺下。 这次他没有再抱她。 他就那样仰面躺着,离她半尺远,看着帐顶。 怀里空了,心却还跳得厉害,他转头,看着她的侧脸。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谢临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折腾了半夜,洗了冷水澡,她倒好,睡得香得很。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丝。 好软好软,真的是只小兔子…… 他收回手,闭上眼,这回终于能睡了。 可闭上眼,脑子里还是她,她红着眼眶说想对他好的样子,她说床够大时那点认真,她躺在他怀里软软的样子,她呼吸拂在他胸口的感觉…… 谢临渊睁开眼。 完了。 他认命地看着帐顶,知道自己今晚是别想睡了。 窗外夜色正浓。月光悄悄移了位置,从帘缝漏进来,落在地面上,落在他睁着的眼睛里。 他叹了口气。 算了,不睡了。 他就这样睁着眼,听着身边那人平稳的呼吸,一直躺到天快亮。 他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等他一觉醒来,身边又空了。 枕头还留着她睡过的痕迹,微微凹陷着,带着淡淡的梅花香。 谢临渊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昨夜那些煎熬,想起那几瓢凉水,想起自己睁着眼熬到天亮。 忽然就笑了,笑完又觉得丢人。 他谢临渊,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因为跟自家夫人躺在一起,紧张得睡不着,还跑去洗冷水澡。 这话说出去,谁信? 外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谢临渊赶紧收起那点笑,靠在床头,做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沈晚棠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她今日穿了件姜红的袄裙,发髻挽得齐整,气色比昨日还好些。 看见他醒了,她脚步顿了顿。 “世子醒了。”她道,声音轻轻的,脸上却浮起一层薄红。 谢临渊看着她,想起昨夜那些煎熬,忽然觉得有点冤,她睡得那么香,他倒熬了一整夜。 “昨晚睡得好不好?”他问。 沈晚棠点点头,走过来将托盘放在小几上:“挺好的。” 谢临渊挑眉:“我睡得不好。” 沈晚棠抬眼看他。 他盯着她,慢悠悠道:“一宿没睡。” 沈晚棠眨了眨眼,显然没明白他为什么没睡。 谢临渊看着她这副懵懂的样子,忽然觉得昨夜那些煎熬,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伸手,将她拉坐在床边。 “世子?”她轻声道。 他凑近她,近到呼吸可闻。 “今晚,换个姿势睡,好不好?” 沈晚棠愣住了。 谢临渊看着她慢慢红透的耳尖,忽然笑了。 他松开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正好入口。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喝着粥,一个红着脸。 第 82章 丑事 自从上次上元节之后,庄楚亭的心就飘到当阔太太身上。 三日后,城西一处僻静的茶楼里,庄楚亭坐在二楼雅间的窗边,手里握着茶盏,却半天没喝一口。 她今日出门用的是给母亲买药材的由头,换了身素净的衣裙,发髻也梳得低调,连那支最喜欢的点翠簪子都没戴。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又要下雪的样子。 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范思行走进来,身上还是那件珊瑚色的长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那双眼睛落在庄楚亭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庄姑娘来得早。”他关上门,走到她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斟了盏茶,“让范某好生过意不去。” 庄楚亭垂下眼睛,声音细细的:“范公子说笑了,是我叨扰了。” 范思行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日护城河边,他就看出这姑娘不简单。明明被吓得脸都白了,可听到他父亲是都察院御史时,挣扎的力道立刻松了。后来他派人打听,才知道她是裴既明的表妹,寄居在裴府。 范思行对裴既明没什么好感。寒门出身,全靠科举爬上来,装得一副清高模样,看他们这些世家子弟时,眼底总有那么点藏不住的疏离。 可他那位夫人,他远远见过一次。 沈映梧。 那日上元节,他站在人群中,看见她站在裴既明身边,穿着一身月白的斗篷,发髻间簪着一支白玉兰。灯火映在她脸上,温婉得像画里的人。 他当时就挪不开眼了。 可惜她是裴既明的夫人,他再浑也知道,有夫之妇动不得。 可这几日,那个影子总在脑子里晃。 他忍不住又派人去打听了。听说沈映梧偶尔会出门,去书肆,去药铺,去给裴既明买他爱吃的点心。 她出门时,身边只带一个丫鬟。 范思行心里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他今日约庄楚亭出来,为的就是这个。 “庄姑娘,”他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那日裴夫人也在场,你回去后可还好?” 庄楚亭抬眼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她以为他约她出来,是为那日的事。没想到他开口问的是表嫂。 “表嫂一切都好。”她低声道,“多谢范公子挂念。” 范思行点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你这位表嫂,”他慢慢道,“平日里可常出门?” 庄楚亭心头一跳。 她抬起眼,对上范思行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些东西,让她脊背发凉。 “范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范思行看着她,忽然笑了。 “庄姑娘是聪明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那日匆匆一瞥,我对令表嫂……很是仰慕。” 庄楚亭脸色变了。 她再傻也听出这话里的意思。 “范公子!”她声音发紧,“表嫂是有夫之妇……” “我知道。”范思行打断她,神色不变,“可那又如何?” 他靠回椅背,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茶盏。 “庄姑娘寄居在裴府,日子怕是不太好过吧?”他道,“裴夫人待你再好,那也是她的家。你终究是个外人,往后婚事,还得仰仗他们做主。” 庄楚亭脸色白了白。 范思行继续说下去:“我父亲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正三品。我范家虽不如那些勋贵显赫,可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庄姑娘若肯帮我这个忙,往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庄楚亭脸上。 “往后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庄楚亭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听懂了。 范思行在许她好处。帮她找一门好亲事,帮她在裴府站稳脚跟,帮她…… 她垂下眼睛,心里乱成一团。 表嫂待她不薄。上元节带她出门,怕她闷着。平日里吃穿用度,从没亏待过她。母亲病了,表嫂亲自去请大夫,熬药送汤,比亲女儿还尽心。 她不该动这个心思。 可范思行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 外人。 她确实是外人。裴府再好,那也是表哥的家。母亲在时还好,母亲若走了,她算什么? 她抬眼,看向范思行。 他正看着她,眼底带着笃定,像知道她会答应。 “范公子想让我做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范思行笑了。 “简单。”他道,“你那位表嫂,平日里总有些出门的时候。你只需告诉我她何时出门,走哪条路,身边带几个人。” 庄楚亭咬住下唇。 “然后呢?” “然后的事,庄姑娘不必管。”范思行道,“我自有安排。” 庄楚亭沉默了很久。 窗外飘起细雪,落在窗纸上,沙沙的响。 “表嫂她……”她开口,声音涩涩的,“表哥待她极好。她若出事,表哥不会善罢甘休。” 范思行挑眉。 “裴既明?”他轻哼一声,“一个翰林院的穷书生,能翻出什么浪?” 他站起身,走到庄楚亭身边,俯下身,凑近她耳边。 “庄姑娘放心,我有分寸。”他低声道,“不会要她的命,也不会让人查出来。” 他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带着一股酒气。 庄楚亭浑身僵硬,没有躲。 范思行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她手边。 “这是定金。”他道,“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庄楚亭低头,看着那锭银子。 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疼。 她想起表嫂那日替她整理鬓发的温柔,想起表哥递茶时的疏离,想起自己在裴府小心翼翼、从不敢多说一句话的日子。 她慢慢伸出手,将那锭银子握进掌心。 “三日后,”她开口,声音低低的,“表嫂会去城南的药铺抓药。她每旬都去,只带一个丫鬟。” 范思行眼睛亮了。 “什么时辰?” “午时前后。”庄楚亭道,“从裴府后门出去,走柳叶巷,穿过两条街就是药铺。那条巷子平日没什么人。” 范思行看着她,笑意更深了。 “庄姑娘果然是个聪明人。”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 “对了,”他回头看她,“那日你若有空,也可跟着出来。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庄楚亭脸色又白了白。 她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让她跟着,是怕她反悔,也是让她彻底没了退路。 她点点头,没说话。 范思行推门出去了。 雅间里只剩庄楚亭一个人。 第 83章 出事了 沈映梧醒来时,后脑勺钝钝地疼。 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霉味,混着香粉和酒气。她动了动,发现双手被绑在身后,绳子勒得手腕生疼。 然后她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是哪里? 她挣扎着坐起来,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暗。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窗户被厚实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进一线光。屋里摆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角落里堆着些杂物。 门忽然被推开。 沈映梧猛地抬头。 范思行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晕散开,照出他脸上那抹餍足的笑意。 “哟,醒了?”他走过来,将灯放在桌上,居高临下看着她,“我还以为夫人要多睡一会儿。” 沈映梧往后退了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墙。 “你想干什么?”她开口,声音发紧,却还努力稳住。 范思行蹲下来,与她平视。 “夫人这话问得,”他笑着,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我费这么大劲把夫人弄来,你说我想干什么?” 沈映梧偏头躲开他的手,胃里一阵翻涌。 “你敢动我,”她一字一句道,“我夫君不会放过你。” 范思行听了,非但不怕,反而笑出声来。 “裴既明?”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她,眼底满是轻蔑,“一个寒门出身的穷小子,能奈我何?” 他转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夫人大概还不知道,”他慢悠悠道,“你那个好表妹,帮了我多大的忙。” 沈映梧愣住了。 表妹?庄楚亭? 范思行看见她的表情,笑意更深了。 “我让人在裴府后门盯着,”范思行继续道,“等你出门。然后让人故意在巷子里堵你。” 他放下茶盏,走回她面前。 “可谁能想到,夫人刚出巷子,就又被人从后面敲晕了?”他笑着,眼底闪着得意的光,“现在所有人都以为你平安回府了,谁也不知道你在这儿。” 沈映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想起那日上元节后,庄楚亭说起有个公子救了她时的神情。想起这几日表妹偶尔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范思行说的“帮了我的忙”。 是楚亭。 把她卖了。 范思行又蹲下来,伸手想摸她的脸。 沈映梧猛地偏头,狠狠瞪着他。 “别碰我。” 范思行手顿了顿,看着她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睛,忽然笑了。 “裴夫人这眼神,”他道,“比那日远远看着更让人心痒。”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沈映梧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拼命挣着身后的绳子,可那绳子绑得太紧,怎么也挣不开。手腕被勒出深深的印痕,疼得她冷汗直冒。 范思行解了腰带,随手扔在一边,又去解外袍。 沈映梧的目光在屋里飞快地扫视。 桌子,椅子,床,角落里的杂物…… 剪刀。 角落里那堆杂物上,扔着一把剪刀。虽然生了锈,可刀刃还在。 她慢慢往那边挪。 范思行脱了外袍,转身看她,见她挪动的动作,嗤笑一声。 “想跑?”他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墙角拖出来,“这地方偏得很,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沈映梧被拖到床边,背脊撞上床沿,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范思行俯身压下来,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扯她的衣襟。 “放开我!”沈映梧拼命挣扎,屈膝去顶他,却被他用腿压住。 衣襟被扯开,露出里面月白的里衣。 范思行的呼吸粗重起来。 沈映梧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堆杂物上。 剪刀。 离她不过两三步远。 她猛地抬起被绑着的双手,狠狠撞向他的脸。 范思行没防备,被她撞得偏过头去,手上力道松了一瞬。 沈映梧抓住这个机会,用尽全身力气滚下床。 她摔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却顾不上,拼命朝那堆杂物爬去。 “贱人!”范思行骂了一声,追过来抓住她的脚踝,将她往回拖。 沈映梧死命往前挣,手指终于够到了那把剪刀。 她抓住剪刀,反身对着范思行。 “别过来!”她嘶声道,双手握着剪刀,刀尖对着他。 范思行愣住了。 他看着那把生锈的剪刀,又看看沈映梧的脸。她头发散乱,衣襟敞开,脸上沾着灰尘,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豁出一切的决绝。 范思行忽然笑了。 “就凭这个?”他慢慢松开她的脚踝,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夫人,这剪刀锈成这样,捅人都捅不死。” 沈映梧没有动。 她握着剪刀,刀尖稳稳对着他。 范思行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沈映梧厉声道。 范思行又迈了一步。 沈映梧手一抖,剪刀往前刺了一下。 范思行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劲极大,沈映梧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剪刀脱手落下。 范思行将她的手按在地上,俯身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喘着粗气,另一只手去扯她的衣襟。 沈映梧拼命挣扎,可力气终究抵不过他。 衣襟被扯得更开,范思行的脸凑下来,带着酒气和汗味。 沈映梧偏着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就在这时,她的手在地上摸到了什么。 冰凉的。 那把剪刀。 不知何时滚落到她手边。 她握住剪刀,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朝身上的人刺去。 “啊——!” 范思行惨叫一声,猛地弹开。 他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染红了他的手,染红了他的衣袍。 沈映梧撑着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剪刀还在手里。 刀尖上滴着血。 不是他的血。 是他的血溅上去的,还是…… 她忽然觉得腹部一阵剧痛。 低头看去。 那里正涌出温热的液体,深色的,在月白的里衣上晕开。 剪刀刺中他了。 也刺中她了。 不知是他压下来时,她握着剪刀往上刺,剪刀刺穿他的肩膀,也刺进了她的腹部。 沈映梧松开手,剪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的血,那血越涌越多,止都止不住。 范思行捂着肩膀,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椅子。他看着沈映梧腹部涌出的血,脸色惨白,眼里满是惊恐。 “你……你……” 他转身,踉跄着跑出去,留下她一个人。 门被撞开又合上。 屋里只剩下沈映梧。 她靠着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沾满了血,温热的,黏腻的。 好疼。 腹部像被火烧一样疼。 她慢慢躺下去,躺在地上,冰凉的地砖贴着她的背。 她想起裴既明。 想起他温润的笑,想起他给她斟茶时低垂的眼睫,想起他上元节时护在她身侧的模样。 血还在往外涌,她的身体越来越冷。 眼皮越来越重。 她拼命想睁开眼,可那眼皮像有千斤重,怎么都睁不开。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撞开,有人冲进来。 “映梧!” 那个声音。 是裴既明。 她想应一声,可她张不开嘴。 有人将她抱起来,那怀抱很暖,带着她熟悉的松墨香。 “映梧,你看着我!” 裴既明的声音在颤抖。 她努力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他的脸。 他的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惊慌。 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可手抬不起来。 “既明……”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裴既明抱着怀里满身是血的人,手抖得厉害。 “大夫!”他嘶声道,“叫大夫!” 身后有人应声跑出去。 他低头看着沈映梧惨白的脸,看着她腹部还在涌出的血,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映梧,”他声音发颤,“你撑着,大夫马上就来。”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只有血,还在往外涌。 第 84章 既明 马车在裴府门前停下时,天已经黑透了。 裴既明抱着沈映梧跳下车,脚下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怀里的人没有动静,血顺着他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在昏暗的灯光里触目惊心。 “来人!快来人!”他声音沙哑,几乎是吼出来的,“叫大夫!把城里最好的大夫都叫来!” 门房吓傻了,连滚带爬地跑进去。 裴既明抱着沈映梧往里冲,穿过垂花门,穿过游廊,一路的血迹。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只知道怀里的人越来越冷,越来越轻,轻得像随时会从他怀里飘走。 正房的门被踢开,他将沈映梧轻轻放在榻上。 烛火点亮,照亮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她闭着眼,眉头紧紧皱着,嘴唇白得像纸。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那把剪刀还插在那里,刀刃没入身体,只露出半截手柄。 裴既明跪在榻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指尖青白。 “映梧,”他唤她,声音抖得厉害,“映梧,你醒醒,大夫马上就来。” 她没有回应。 外面脚步声杂乱,管家带着第一个大夫冲进来。 那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在京城行医几十年,见过的伤患无数。可他看见沈映梧腹部的剪刀时,脸色变了。 他上前察看,手指轻轻搭在她腕上,又拨开她的眼皮看了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裴既明摇了摇头。 “剪刀插得太深,伤及内腑。若是拔出来,血止不住,夫人怕是撑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若是不拔……”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裴既明盯着他。 “你说什么?” 大夫被他看得后退一步,硬着头皮道:“裴大人,这伤……老夫无能为力。” 裴既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大夫,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死水。 管家连忙将大夫请出去,又带着第二个大夫进来,这次是个中年男子,太医院退下来的,据说治过不少刀剑伤。可他看了沈映梧的伤后,同样沉默。 “剪刀不能动。”他道,“一动,人就没了。” 裴既明还是没说话。 他跪在榻边,握着沈映梧的手,一动不动。 第三个大夫进来,又出去。 第四个,第五个皆是如此。 每一个进来时都信心满满,每一个出去时都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管家站在门边,腿都在抖。 他跟了裴既明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夫人躺在那里,浑身是血,大人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屋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只有烛火在跳。 裴既明终于开口。 “都出去。” 他的声音很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大人……” “出去。” 管家不敢再说话,带着屋里的人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两个人。 裴既明低下头,看着沈映梧的脸。她闭着眼,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睡着的模样他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那么乖,那么安静。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知道她能不能再醒过来。 这个念头一旦钻进脑子里,就像一把刀,狠狠捅进他心里。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自己的指节都泛了白。 “映梧。”他唤她,声音轻得像怕惊醒她,“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映梧,别离开我。” 她没有动。 “映梧。” 他一遍一遍唤她,唤得嗓子都哑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裴既明猛地抬头。 沈映梧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黯淡无光,可她还认得他。 沈映梧看着裴既明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 “既明。” 她唤他。 这一次,不是裴大人,而是既明,自从成亲以来,她从没有这样叫过他。 裴既明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我在,”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在这儿。” 沈映梧看着他,目光虚虚的,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我是不是……要死了?”她虚弱的不得了,轻声的问着裴既明。 “不会。”裴既明摇头,“你不会死。” 沈映梧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还在。 “你别骗我。”她轻声道,“我都听见了……大夫们说的话。” 裴既明没有说话。 他没法说。 沈映梧的手指动了动,想握住他的手,可她没力气。 “既明。”她又唤他。 “嗯。” “我想见姐姐妹妹她们。”她道,“让她们来……好不好?” 裴既明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温和,像平日一样。可那双眼睛底下,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告别。 他在心里拼命摇头,不肯承认那是告别。 可他点了头。 “好,”他道,“我让人去请。” 沈映梧轻轻“嗯”了一声。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你别这样。”她轻声道,“你这样……我放心不下。” 裴既明低下头,将脸埋在她掌心。 他的肩膀在抖。 沈映梧感觉到掌心那一点湿意,心里酸得厉害。 她想摸摸他的头,想告诉他没事,可她动不了。 “既明。”她又唤他。 他抬起头,眼眶红透,脸上全是泪痕。 沈映梧看着他,忽然觉得,嫁给他真好。 “我要是……”她顿了顿,改了口,“往后你一个人,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为了我不再另娶,你我本来就是一纸婚约,算不得什么的……” 裴既明听着她说这些,心像被人攥着,一下一下地疼。 “你别说了。”他哑声道。 沈映梧没听他的。 “等姐妹们来了,”她道,“你让她们进来。你出去歇会儿,你脸色也不好。” 裴既明摇头。 “我不走。” 沈映梧看着他,眼里浮起一层水光。 “好。”她轻声道,“那你陪着我。” 裴既明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屋里很静。 只有烛火偶尔爆起一星火花。 沈映梧慢慢闭上眼睛。裴既明身子一僵。 “映梧?” 她没动。 “映梧!”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扑上去,颤抖着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 他跌坐回去,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敲门。 “大人,几位夫人到了。” 裴既明没有回头。 他只是握着沈映梧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自己的命渡给她。 第 85章 巴掌 沈家姐妹赶到的时候,府内一片寂静,奴仆都站在一旁, 陆砚卿扶着沈清晏,急匆匆的进来。 “裴大人,三妹妹怎么样了。” 裴既明跪在榻边,握着沈映梧的手,一动不动。听见动静,他回过头。 那张脸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眶通红,嘴唇发白,头发散乱,衣襟上全是血。 他平日里是最温润妥帖的人,从头发丝到鞋底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可此刻他跪在那里,像一尊被抽空了的泥塑。 “三姐夫……”沈若宁声音发颤。 裴既明没说话,只是侧过身,让出榻上的位置。 沈映梧躺在那里。 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腹部的剪刀还插着,刀刃没入身体,伤口周围的衣料已经被血浸透,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沈知沅站在门边,看着榻上的三姐,手指慢慢攥紧,骨节泛白。 苏云舟从后面走上来:“都让开。”他道。 众人退开,给他让出一条路。 苏云舟走到榻边,先看了看沈映梧的脸色,又翻开她的眼皮,最后才看向腹部的伤口。 他蹲下身,凑得很近,看了很久。 沈若宁捂着嘴,眼泪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 沈晚棠靠在谢临渊身上,整个身子都在抖。 沈砺柔和霍惊云则在一旁,两人表情都很严肃,霍惊云的眼睛还没好,可是也执意要来。 苏云舟站起身。 “她失血太多,脉象已经弱得几乎摸不到。再拖下去,就算剪刀拔了,人也救不回来。” 裴既明的手在抖。 “你救她。”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要什么,我都给。” 苏云舟没有接话。 他转身,对跟着的小厮道:“把我的药箱拿来,里层那个檀木盒子。” 小厮应声跑出去。 苏云舟又看向众人。 “都出去。” 沈清晏想说什么,被他打断。 “留两个人,其余的去外面等。” 沈晚棠被谢临渊带走。沈若宁不肯动,被沈知沅一把拽了出去。 屋里只剩苏云舟、裴既明,还有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沈映梧。 门在身后关上。 沈知沅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 她转过身,看着沈若宁。 “那姓范的,在哪?” 沈若宁愣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知道……三姐夫派人去抓了,还没消息。” 沈知沅眯起眼睛。 “庄楚亭呢?” 沈若宁脸色变了。 她想起方才在路上,大姐简单说了几句,庄楚亭如何与范思行勾结,如何出卖三姐的行踪,如何把三姐推进火坑。 “她……”沈若宁声音发紧,“应该还在府里吧。” 沈知沅没说话,她转身就走。 沈若宁追上去:“四姐姐,我跟你去!” 沈知沅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一眼。 “走。” 两人穿过垂花门,绕过正院,沿着抄手游廊往西走。夜色深了,裴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 西跨院的门虚掩着,沈知沅一脚踹开。 屋里亮着灯,庄楚亭正坐在床边,收拾东西,看样子是准备跑,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沈知沅和沈若宁,脸色倏地变了。 “四、四皇子妃……” 沈知沅没说话,她走过去。 庄楚亭想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啪!” 那一声脆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庄楚亭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五道红印。她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沈知沅,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四皇子妃!您这是做什么!” 沈知沅低头看着她。 “做什么?”她声音很轻,却冷得像腊月的冰,“你问我做什么?” 庄楚亭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我、我不知道您为什么打人……” 沈知沅又一巴掌扇过去。 这回是另一边脸。 庄楚亭被打得撞在桌角上,茶盏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沈若宁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拉。她只是咬着唇,眼眶红红的。 庄楚亭捂着脸,浑身发抖。她看着沈知沅,眼里满是恐惧,可那恐惧底下,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怨毒。 “四皇子妃……”她哭起来,声音细细的,委屈极了,“我真的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您就算要打人,也得给个说法吧?” 沈知沅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意冷得刺骨。 “说法?”她蹲下身,与庄楚亭平视,“那我说给你听。” “三日前,你出门去城西茶楼,见了谁?” 庄楚亭脸色一白。 “见了范思行。”沈知沅继续道,“他让你帮个忙,告诉你三表嫂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身边带几个人。你答应了。” 庄楚亭嘴唇发抖。 “今日午时,你三表嫂出门去城南药铺。你看着时间,让人去给范思行报信。”沈知沅盯着她的眼睛,“然后你待在这院子里,等着听消息。” 庄楚亭摇头,拼命摇头。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沈知沅一把捏住她的下巴。 那只手劲很大,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没有?”她道,“那你说,范思行怎么知道你三表嫂今日会出门?怎么知道她走柳叶巷?” 庄楚亭眼泪糊了满脸,浑身都在抖。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沈知沅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站起身。 “你不知道?”她低头看着庄楚亭,眼底满是厌恶,“那你听着。” “你三表嫂现在躺在那里,肚子上插着一把剪刀,血都快流干了。大夫说她可能撑不过今晚。” 庄楚亭脸色惨白。 “你三表嫂待你如何?”沈知沅问她,“给你吃穿,带你出门,把你当亲妹妹待。” 她顿了顿。 “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 庄楚亭忽然哭出声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他会那样做……他说只是想见见表嫂,说几句话……我不知道他会……” 沈若宁忽然冲上来。 她没打人,只是站在庄楚亭面前,看着她。 “你不知道?”沈若宁声音发抖,“我三姐姐躺在床上快死了,你说你不知道?” 庄楚亭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们不信她。 她们不会信她。 她往后缩了缩,背抵上床沿,把自己缩成一团。 沈知沅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没意思。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 “庄楚亭。”她没有回头,“你最好祈祷三姐能挺过来。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她顿了顿。 “我必定让你偿命!” 庄楚亭浑身一抖,沈知沅推门出去。 沈若宁看了庄楚亭一眼,也跟着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庄楚亭一个人。 她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碎瓷片,看着自己发抖的手。 脸上火辣辣地疼,嘴里全是血腥味。 第 86章 没事了 院子这边,沈映梧还在救治中。 苏云舟走到榻边,再次俯身察看沈映梧的伤势。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她腕上,停了很久。 裴既明跪在榻边,看着他,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苏云舟松开手。 “剪刀暂时不能拔。”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她失血太多,脉象太弱,现在拔刀,血止不住,人立刻就没。” 裴既明的手指攥紧了衣摆。 “那怎么办?” 苏云舟没有回答。 他打开小厮刚送来的檀木盒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把大小不一的刀具,刀刃薄如蝉翼,在烛光下闪着寒光。他从中挑出一把极细的小刀,又在烛火上仔细烤过。 “我要先稳住她的心脉。”他道,“让她有力气撑过拔刀这一关。” 裴既明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 “你说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苏云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取出一根银针,在沈映梧腕上扎下去。那针极细,刺入皮肤时几乎没有痕迹。他又取出一根,扎在她另一只手腕上。然后是眉心,是耳后,是颈侧。 一根一根,细密的银针扎满了沈映梧的上半身。 苏云舟的手很稳,稳得像不是在救人,而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最后一根针落下,他直起身,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白瓷瓶。 “这是参茸续命散。”他拔开瓶塞,倒出一些暗红色的粉末在银匙里,“用水化开,给她灌下去。” 裴既明接过银匙,手却在抖。粉末洒出一些,落在沈映梧衣襟上。 苏云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责怪,只是又倒了些粉末在另一只银匙里,递给他。 “稳着点。”他道。 裴既明深吸一口气,握住银匙,将粉末倒进旁边备好的温水里。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他端着碗,用勺子舀起一点药汤,轻轻送到沈映梧唇边。 她的嘴唇白得没有血色,紧紧闭着。药汤流进去,又顺着嘴角淌出来。 裴既明手忙脚乱地去擦,眼泪差点又涌出来。 “她咽不下去……”他声音有些发颤。 苏云舟走过来,伸手在沈映梧下颌某处按了按。那力道不大,却像是按对了地方,沈映梧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 “再喂。”他道。 裴既明又舀起一勺药汤,小心地送进那道缝隙里。这一次,药汤没有流出来,顺着喉咙咽了下去。 一勺,又一勺。 半碗药汤喂完,裴既明的额头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苏云舟又搭上沈映梧的脉,停了片刻。 “脉象稳了些。”他道,“可以拔刀了。” 裴既明浑身一僵。 他看着那把插在沈映梧腹部的剪刀,刀刃没入身体,只露出半截手柄。那刀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她月白的衣襟粘在一起。 “拔刀的时候,”苏云舟道,“血会涌出来。我必须立刻止血,敷药,包扎。这中间一刻都不能停。” 他看向裴既明。 “你按住她。她若是疼醒,会挣扎。一挣扎,刀口就会裂开。” 裴既明点头。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沈映梧的肩膀。她的手还是冰凉的,肩膀单薄得让人心疼。 苏云舟洗净手,握住那把剪刀的手柄。 他闭上眼,像是在感受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手上骤然发力—— 剪刀被拔了出来。 血猛地涌出,暗红色的,带着温热的气息,瞬间染红了沈映梧的衣襟,染红了身下的褥子。 沈映梧的身体剧烈一颤,嘴里发出一声细弱的呻吟。 “按住她!”苏云舟喝道。 裴既明死死按住她的肩膀,浑身都在抖。他看着那些血,那么多血,从那个小小的伤口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苏云舟的手快得像影子。 止血的药粉撒上去,立刻被血冲开。他又撒一层,还是被冲开。他换了另一种药粉,白色的,细得像面粉。那药粉沾上血,立刻凝成暗红色的膏状,将伤口堵住。 血终于止住了。 苏云舟没有停。他用干净的棉布吸干伤口周围的血,又敷上一层止血生肌的药膏,最后用绷带紧紧包扎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手始终很稳,稳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最后一圈绷带系好,他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 裴既明还按着沈映梧的肩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跪在那里。 他看着沈映梧的脸。 她的脸还是白的,白得像纸。可她还在呼吸。胸口的起伏很轻,很慢,但确实在起伏。 “她……”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活过来了?” 苏云舟没有回答。 他又搭上沈映梧的脉,闭着眼,停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 “这一关,她熬过来了。”他道,“接下来三日,若是能退烧,便没有大碍。” 裴既明的眼眶又热了。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云舟没有看他。 他开始收拾那些刀具,一根一根擦拭干净,放回檀木盒子里。 “今晚我会留在这里。”他道,“若有变故,随时叫我。” 裴既明抬起头。 他脸上全是泪痕,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多谢。”他道,声音还在抖,“多谢你。” 苏云舟看了他一眼:“无妨,你先好好陪着她。” 屋里只剩裴既明一个人。 他跪在榻边,握着沈映梧的手。她的手还是冰凉的,可似乎比方才暖了一些。 他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 “映梧。”他轻声唤她,“你听到了吗?你没事了,你没事了。” 她没有回应,可她的手,好像轻轻动了一下。 裴既明睁开眼,看着她的脸。 她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可她在呼吸。 裴既明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她手背上,温热的泪,一滴一滴,落进她掌心。 门外,沈清晏靠在陆砚卿身上,闭着眼,没有说话。 沈知沅站在廊下,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沈若宁缩在角落里,咬着唇,拼命忍着不哭出声。 沈晚棠被谢临渊搂着,整个人都在轻轻发颤。 霍惊云站在沈砺柔身边,虽看不见,却一直朝着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 门开了。 苏云舟走出来,所有人都看向他,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若宁捂着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沈清晏闭了闭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廊下很静。 只有风,吹着檐下的灯笼,轻轻地晃。 沈若宁忽然开口。 “四姐姐,”她声音还带着哭腔,“三姐姐没事了。” 第 87章 算帐 夜色沉沉,裴府正厅里灯火通明。 沈映梧已经被移到内室安顿好,裴既明和苏云舟留在那里守着。 正厅里,沈清晏坐在上首,她看向谢临渊。 “五妹夫,有件事要劳烦你。” 谢临渊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大姐吩咐就是。” “范思行跑了。”沈清晏道,“裴府的人追出去时,他已经没了踪影。此人必须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谢临渊点了点头,站起身。 “行,我去。” 他走到门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沈晚棠。 “棠儿,走啊。” 沈晚棠抬起头,愣了一下。 “我?” “对啊”谢临渊靠在门框上,语气懒洋洋的,“你三姐姐差点死在他手里,你就不想出出气?” 沈晚棠咬了咬唇,站起来。 沈若宁也想跟,被沈清晏按住。 “你留下。”沈清晏道,“这边也有事要做。” 沈若宁只好坐回去,看着五姐姐跟着谢临渊出了门。 谢临渊带着沈晚棠走出正厅,穿过垂花门,外面已经备好了马。 “世子爷,人在柳花巷,他的外室那里。” “好。” 他翻身上马,低头看着站在地上的沈晚棠。 “会骑马吗?” 沈晚棠摇摇头。 谢临渊伸手将她拉上马来,放在自己身前。 “抱紧了哦。”他道。 沈晚棠还没来得及反应,马已经冲了出去。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 夜风呼呼地吹,刮得人脸疼。沈晚棠缩在他怀里,紧紧闭着眼,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啸,和头顶传来谢临渊懒洋洋的声音。 “别怕,不会摔的。” 马穿过几条街巷,停在一处宅子后门。谢临渊翻身下马,将沈晚棠扶下来。 “这是哪儿?”她问。 “范思行一个相好的住处。”谢临渊道,“他那种人,跑路之前总要找人温存几句,显摆显摆自己惹了多大的祸。” 沈晚棠看着那扇小门,心里有些发怵。 谢临渊已经上前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谁呀?” “范公子让我来取东西。”谢临渊道,声音压得低低的,和平时不太一样。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涂着脂粉的脸。 谢临渊一脚踹开门,拉着沈晚棠闯进去。 那女子惊叫着往后退,被谢临渊一把按住。 “范思行呢?”他问。 女子吓得脸都白了,手指哆嗦着指向楼上。 谢临渊松开她,拉着沈晚棠往楼上走。 二楼一间屋子亮着灯,门虚掩着。谢临渊一脚踢开,里面传来一声惊叫。 范思行正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袱。看见谢临渊,他脸色刷地白了,站起来就想往窗边跑。 谢临渊两步追上去,一脚踹在他膝弯。范思行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跑什么?”谢临渊蹲下来,笑眯眯看着他,“范公子,你惹了这么大的事,跑得了吗?” 范思行浑身发抖,抬头看他。 “你、你们是什么人?我父亲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你们敢动我——” 话没说完,脸上挨了一巴掌。 谢临渊打的。 “都察院?”他慢悠悠道,“你爹是天王老子也没用。”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蜷在地上的范思行。 “带走。” 门外进来两个家丁,将范思行架起来拖出去。 谢临渊转身,看见沈晚棠站在门边,脸色发白。 “吓着了?”他问。 沈晚棠摇摇头,又点点头。 谢临渊走过去,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走了,回家。” 他说完,揽着她的肩膀往外走。 经过那女子身边时,沈晚棠脚步顿了顿。 那女子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痕。 沈晚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跟着谢临渊走了出去。 裴府西跨院里,灯火通明。 庄楚亭被押到正厅时,腿已经软了。 她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沈清晏端坐上首的目光,看着沈知沅冰冷的眼神,看着沈若宁红着眼眶瞪她,看着裴既明站在一旁,那张素来温润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她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表、表哥……”她声音发颤,眼泪哗哗往下掉,“表哥救我……” 裴既明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沈清晏开口。 “庄姑娘,你三表嫂待你如何?” 庄楚亭浑身一抖。 “她……她待我极好……” “极好。”沈清晏重复了一遍,“那你为何要出卖她?” 庄楚亭拼命摇头。 “我没有……我没有出卖她……我只是……只是以为范公子想见表嫂一面,说几句话……我不知道他会……” “不知道?”沈知沅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范思行给你银子的时候,你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让你报信的时候,你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庄楚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知沅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三姐平日里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清楚。”她盯着庄楚亭的眼睛,“你吃她的,穿她的,她带你出门,给你做衣裳,把你当亲妹妹待。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 庄楚亭浑身发抖,眼泪糊了满脸。 “我……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只是想过得好一点……” 沈知沅忽然笑了。 那笑意冷得刺骨。 “想过得好一点?”她站起身,低头看着庄楚亭,“那你怎么不想想,三姐差点死了,你就过得更好了?” 庄楚亭说不出话。 沈若宁忽然冲上来,一把揪住她的衣领。 “你知不知道三姐姐流了多少血?”她声音发颤,“你知不知道那把剪刀插在她肚子上,大夫们都不敢拔?你知不知道她差点就死了?” 庄楚亭被她晃得头昏,只知道哭。 沈若宁松开手,退后两步,眼泪也掉下来。 沈清晏站起身。 “庄姑娘,”她道,“三妹的事,我们会报官。该怎么做,官府说了算。” 庄楚亭脸色惨白。 “表哥……”她爬向裴既明,抱住他的腿,“表哥你救救我……我是你表妹啊……” 裴既明低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 “表妹?”他开口,声音也是淡的,“映梧嫁进来之后,待你比亲妹妹还亲。你叫她表嫂,她把你当亲妹妹。” 他顿了顿。 “你配不上她那声表嫂。” 庄楚亭愣住了。 她松开手,跌坐在地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谢临渊带着沈晚棠走进来。 “人抓到了。”他道,“关在外面。” 沈清晏点点头。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庄楚亭,又看向门外漆黑的夜色。 “今晚,”她道,“把这两个人送到京兆尹去。三妹的伤,就是证据。” 沈知沅走到她身边。 “大姐,我去送。”她道,“顺便跟京兆尹说清楚,这两个人,一个都别想轻饶。” 沈清晏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沈知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庄楚亭。”她没有回头,“你最好祈祷三姐能好起来。她要是有个好歹——” 她没说完,推门出去了。 庄楚亭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没有人再看她。 第 88章 喜脉 景阳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 江雪凝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她眉心微蹙,脸色比平日里白了几分,连唇上那点胭脂都压不住那股倦意。 这几日她总觉得身子乏得很,吃什么都没胃口,连最爱的金丝燕窝端上来,也只喝了两口便搁下了。 今早起身时,竟还干呕了一阵,吓得宫女们脸都白了。 她本想让太医来看看,可转念一想,又压了下去。 不过是身子不适罢了,兴许是这几日天冷,着了凉。 可那干呕的劲儿,总让她想起一些事。 一些埋在心里十五年、不敢深想的事。 “娘娘,”宫女翡翠掀开帘子进来,轻声道,“太医院的周院判到了。” 江雪凝放下书卷,理了理衣襟。 “请进来。” 周楠宗提着药箱进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江雪凝将手腕搁在小几上,翡翠覆上一方丝帕。 周楠宗跪在榻边,三根手指轻轻搭上去。 暖阁里安静得很,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响。 江雪凝看着他的脸。那张脸素来没什么表情,可这一次,她总觉得他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便敛去了。 周楠宗换了另一只手,又搭了片刻。 然后他收回手,垂着眼,没有立刻说话。 江雪凝心口莫名一紧。 “周太医,”她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本宫身子如何?” 周楠宗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娘娘这几日,”他慢慢道,“可有什么不适?” 江雪凝道:“本宫只觉得身子乏,没胃口,早起有些干呕。” 周楠宗点了点头,又沉默了片刻。 “娘娘的脉象……”他顿了顿,“有些异常。” 江雪凝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异常?” 周楠宗垂下眼睛。 “脉象滑利,不似寻常。只是日子尚浅,臣不敢断定。” 滑利。 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江雪凝心口。 她入宫十五年,听过无数次太医诊脉,从没听过这两个字。 滑利……那是喜脉的脉象,可她知道不可能。 十五年前那场小产,太医说得隐晦,可她听得明白。她伤了根本,这辈子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这些年她求过多少方子,请过多少太医,民间那些偏方秘药她试了个遍,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她已经死心了。 可现在周楠宗说,脉象滑利。 江雪凝的心跳得厉害,却强压着那股翻涌的情绪,面上不动声色。 “周太医,”她道,“你方才说,不敢断定?” 周楠宗点头。 “是。娘娘的脉象虽有滑利之象,可日子太浅,脉象不明显。臣不敢妄言,只能说……似有若无。” 江雪凝沉默了很久。 “那依周太医之见,本宫当如何?” 周楠宗道:“娘娘若是不放心,可再等几日,待脉象更显一些,臣再来诊。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请一位擅长妇科的圣手来,共同参详。” 江雪凝看着他。 “周太医在太医院多年,妇科一道,谁能比你更精?” 周楠宗垂首:“臣不敢自夸。只是娘娘身份贵重,此事关系重大,多一人参详,总是稳妥些。” 江雪凝没有说话。 她明白周楠宗的意思。 他不是不敢诊,是不敢担这个责任。 若是诊错了,若是空欢喜一场,若是日后出了什么岔子…… 她挥了挥手。 “本宫知道了。周太医先退下吧。” 周楠宗行礼,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江雪凝一个人,她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又要下雪的样子。她的手,慢慢落在自己小腹上,那里还是平的,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可周楠宗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怎么也停不下来。 脉象滑利,若是真的…… 她闭上眼,不敢往下想,可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住。 翡翠端了热茶进来,见她那副模样,不敢出声,只将茶盏轻轻搁在小几上。 “翡翠。”江雪凝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去……”她顿了顿,“你去打听打听,京城里有没有口碑好的妇科圣手。” 翡翠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她退出去,江雪凝继续望着窗外,手还覆在小腹上。 若是真的…… 她不敢信。可又忍不住想信。 两日后,秦娘子被悄悄带进了景阳宫。 她约莫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寻常的靛蓝袄裙,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张扬。可那双眼睛极亮,看人时直直的,像能把人看透。 翡翠引着她进来,便退到门外守着。 秦娘子跪下行了礼。 江雪凝打量着她,没有立刻叫起:“你就是秦娘子?” “民妇正是。” “听说你在京城妇产一道上颇有口碑,有不少人找你诊脉?” 秦娘子垂着眼:“民妇不敢当。不过是略懂些皮毛,蒙各位贵人抬爱。” 江雪凝点了点头。 “起来吧。” 秦娘子站起身,垂手立着。 江雪凝将手腕搁在小几上;“你给本宫看看。” 秦娘子走上前,三根手指轻轻搭上她的腕。 暖阁里静悄悄的。 秦娘子的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又皱起X江雪凝看着她,心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很久。 秦娘子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跪下。 “娘娘,”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民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雪凝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说。” 秦娘子抬起头,看着她。“娘娘这脉象,是喜脉。” 江雪凝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说什么?” 秦娘子一字一句道:“娘娘有喜了,约莫一月有余。” 江雪凝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有喜了。 她有喜了。 十五年了…… 秦娘子看着她那副模样,没有打扰,只是静静跪着。 过了很久。 江雪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可看准了?” 秦娘子道:“民妇行医三十年,从未看走眼。娘娘这脉象,滑利如珠,确是喜脉无疑。” 江雪凝看着她。 “那你方才为何皱眉?” 秦娘子沉默片刻。 “娘娘恕罪,民妇不敢隐瞒。”她道,“娘娘这脉象虽是喜脉,可脉象不稳,胎像有些弱。” 第 89章 秘密 江雪凝心口一紧。 “什么意思?” 秦娘子道:“恕民妇多嘴,不知娘娘多年前是否小产过?” 江雪凝的脸色变了。 秦娘子看着她的神色,知道自己说对了。 “娘娘当年小产,伤了根本。按理说,娘娘的体质,想要再孕,极难。”她顿了顿,“如今骤然有孕,虽是喜事,可身子底子薄,这胎……怕是坐不稳。” 江雪凝的手覆在小腹上,指节发白。 “那怎么办?” 秦娘子道:“民妇可以给娘娘开个方子,固本安胎。只是娘娘需得万分小心,头三个月最是关键。不可劳累,不可动气,不可……声张。” 江雪凝看着她:“不可声张?” 秦娘子点头。 “娘娘体虚,这胎本就弱。若是声张出去,人多口杂,万一有人动了什么心思……民妇不敢说。只是依民妇的经验,这样好不容易得来的胎,越是小心,越是稳妥。” 她顿了顿,又道:“等过了三个月,胎坐稳了,再说不迟。” 江雪凝沉默了。 她明白秦娘子的意思,宫里是什么地方?是吃人的地方。 她入宫十五年,比谁都清楚,若让人知道她有了身孕…… 那些盯着她位子的人,那些恨她入骨的人,那些盼着她倒霉的人,会做什么? 她的手微微发抖。 秦娘子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方子呢?”江雪凝问。 秦娘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这是民妇拟的安胎方。一日一剂,早晚各一次。娘娘若是信得过民妇,可照此服用。” 江雪凝接过方子,看了一眼。 那些药材她大半认得,确是安胎固本的。 她将方子折好,收进袖中。 “辛苦你了,若是本宫能够平安产子,本宫可保你一生无虞,但是今日之事,”她看着秦娘子,目光锐利,“你若是说出去半个字……” 秦娘子磕头下去。 “娘娘放心,民妇行医三十年,从不多嘴。今日之事,民妇烂在肚子里,绝不会对外人提起半句。” 江雪凝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一只檀木匣子。 那匣子里装着些金银锞子,还有几件首饰。她从中挑出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又拿了两个五十两的银锞子,走回来放在秦娘子手里。 “这是赏你的。” 秦娘子看着手里沉甸甸的东西,愣住了。 “娘娘,这……民妇不敢收……” “让你收着就收着。”江雪凝道,“往后若是有什么需要问你的,本宫还会传你。你随叫随到便是。” 秦娘子连忙磕头。 “娘娘放心,民妇一定随叫随到。” 江雪凝点了点头。 “翡翠,送秦娘子出去。从后门走。” 翡翠应声进来,引着秦娘子退出去。 暖阁里又只剩江雪凝一人,她坐在榻上,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手还覆在小腹上,虽然那里依旧是平的。 可她知道,那里有了一个孩子。 她的孩子,她等了十五年的孩子。 眼泪忽然涌上来,止都止不住,她用手捂住脸,肩膀轻轻抖动。 那是欢喜的泪。 过了很久,她才平静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张脸还和十五年前一样美,可眼角眉梢多了些东西……是岁月的痕迹,是求而不得的苦。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开口。 “孩子,”她轻声道,“我的孩子……我终于有孩子了。”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 谁也别想动你。 谁也别想…… 又过了两日,江雪凝再次传了周楠宗。 这一次,她没让任何人留在屋里。 周楠宗跪在榻边,等着她开口。 江雪凝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声音。 “周太医,”她终于开口,“前几日你说本宫脉象滑利,似有若无。如今过了这几日,你再给本宫看看。” 周楠宗应了,跪上前来,手指搭上她的腕。 这一次,他诊了很久,很久很久。 久到江雪凝的心又悬了起来,他终于收回手,却低着头,没有说话。 江雪凝看着他。 “如何?” 周楠宗沉默。 江雪凝的声音沉下来:“周太医,本宫问你话。” 周楠宗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些东西,让江雪凝心口一紧。 “娘娘,”他开口,声音平稳,“臣还是那句话——脉象滑利,似有若无。日子太浅,臣不敢断定。” 江雪凝盯着他:“只是似有若无?” 周楠宗垂下眼睛。 “臣不敢妄言。” 江雪凝的手攥紧了衣襟。 她想起秦娘子说的话,想起那些笃定的语气,想起她跪在自己面前说“确是喜脉无疑”。 可周楠宗说,还是似有若无。 “周太医,”她慢慢道,“你在太医院二十三年,妇科一道,无人能及。如今你说不敢断定,本宫该信谁?” 周楠宗低着头,没有接话。 江雪凝看着他。 “本宫再问你一次,这脉象,究竟是不是喜脉?” 周楠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娘娘,”他一字一句道,“臣只能诊脉,不能诊命。脉象如何,臣已经说了。至于那是不是喜脉,臣不敢说,也不能说。” 他顿了顿。 “娘娘该怎么做,娘娘心里有数。” 江雪凝愣住了。 她看着周楠宗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敢说,不敢担这个责任。 不敢把这天大的事揽在自己身上。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一切都推给她自己。 江雪凝忽然笑了。 “周太医果然是个明白人。”她道,“退下吧。” 周楠宗行礼,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只剩江雪凝一人。 她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窗外又飘起雪来。 细细的雪粒子落在窗纸上,沙沙的响,她的手覆在小腹上。 周楠宗不敢说,可秦娘子敢说。 她该信谁? 她闭上眼,想起秦娘子那双笃定的眼睛,想起她跪在地上说“确是喜脉无疑”。 她信秦娘子。 她必须信。 因为她等了十五年,等得太久了,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纷扬的雪。 “孩子,”她轻声道,“娘等你。”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久久没有移开。 窗外雪落无声。 第 90章 一起睡 陆砚卿抱着被褥枕头站在雪竹居门口时,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 昏黄的光晕落在他身上,映出那张清俊面庞上难得的踌躇。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团鼓囊囊的东西,又抬头望了望虚掩的房门,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做什么极艰难的决断。 里头隐约传来水声。清晏在沐浴。 这个认知让他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热了热。 他在门口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来来往往的丫鬟都低着头快步绕开,不敢多看。最后还是月夕从里头出来,瞧见这一幕,愣了好一会儿,才福身道:“姑爷?您这是……” 陆砚卿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理直气壮:“我来歇息。” 月夕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床被褥上,又眨了眨。 陆砚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身,语气却端得平稳:“怎么,你们少夫人说了什么?” “没、没有。”月夕连忙摇头,又忍不住多嘴一句,“只是姑爷,您这被褥……是东院那头的?” 陆砚卿“嗯”了一声,抱得更紧了些,像是在证明什么:“我的。” 月夕憋着笑,侧身让开:“那姑爷先进来吧,少夫人还在里头沐浴,怕是要等一会儿。” 陆砚卿迈进门槛,又顿住脚,回头低声道:“别说我抱了被褥来。” 月夕忍着笑点头。 雪竹居的正房不算大,却收拾得雅致妥帖。外间临窗设着书案,案上摊着半卷书,压着一方青玉镇纸。博山炉里燃着淡淡的沉香,烟气袅袅,是清晏素日里惯用的味道。 陆砚卿抱着被褥站在屋子中央,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傻。 他将被褥放在榻上,又觉得不妥,抱起来,放到床边的矮几上,看了看,还是不妥。 最后他一咬牙,径直走到那张雕花拔步床前,将自己的被褥并排放在了沈清晏的锦被旁边。 两床被褥挨在一起,一个黛青,一个藕荷,竟有几分……顺眼。 陆砚卿盯着看了片刻,嘴角微微翘起。 他又转身走到外间,在书案前坐下,随手拿起那半卷书。是《庄子》,翻到的那一页恰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停,指腹轻轻摩挲过书页边缘。 相忘于江湖。 他做不到。 这三年,他没有一刻能忘。午夜梦回,总是她站在沈家祠堂前素衣含泪的模样,总是她说的那句“永不相见”。有时候醒来,枕畔都是湿的。 如今她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那道屏风后面,隔着几步之遥。他却觉得像隔着一场大梦,生怕梦醒了,一切又回到原点。 里头的水声停了。 陆砚卿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放下书,站起身来,又坐下,又站起身来。 最终他选择站在原地,面朝着那道屏风。 沈清晏从屏风后转出来时,正低头整理着寝衣的袖口。她刚沐过浴,一头青丝还未全干,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水汽濡湿了,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丽如玉。 她穿着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微微敞开些许,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肌肤上还带着沐浴后的薄红。 陆砚卿的呼吸滞了滞。 沈清晏抬眼,看见他站在那儿,微微一怔。 旋即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床边那并排放着的两床被褥上。 她的动作顿住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砚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清晏收回目光,看向他,没说话,只是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陆砚卿看出来了,他在她眼中看到了讶异,还有一丝……一丝极淡的笑意,虽然她很快便压了下去。 他忽然有了底气。 “我那边冷。”他说。 沈清晏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篦子慢慢梳着长发,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你院里的地龙坏了?” “没坏。” “炭不够?” “够。” “那怎么冷?” 陆砚卿被她问住,顿了顿,索性耍赖:“就是冷。” 沈清晏手上的动作没停,镜中映出的面容看不出喜怒。她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梳着发,一下,又一下。 陆砚卿站在原地,看着她。烛光落在她身上,将那月白色的寝衣染上一层暖光,她的侧影映在镜中,轮廓柔和得像一幅工笔画。 他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干。 “清晏。”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沈清晏从镜中看他。 陆砚卿往前走了两步,在她身后站定,离她只有半步之遥。他能闻到她身上沐浴后的清香,混着淡淡的皂角味道,干净得让人心头发软。 “我想离你近些。”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她。 沈清晏的手微微一顿。 她从镜中看着他,他的眉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双素日里清明的眸子里此刻盛着些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水,又像火。 她移开视线,继续梳发。 “随你。”她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陆砚卿的眼睛亮了。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大步走到床边,掀开自己的那床被子,躺了进去。 躺下之后他又觉得不对,这样会不会显得太急切?他应该慢一点,从容一点,像个体面的朝廷命官。 可他已经躺下了。 他侧过身,看着那空着的半边床,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欢喜。 片刻后,沈清晏放下篦子,起身走过来。 陆砚卿立刻闭上眼睛,做出一副已经睡着的样子。可他的睫毛在颤,呼吸也乱了,根本藏不住。 沈清晏走到床边,垂眸看着他。 他装睡装得很努力,眼珠还在眼皮底下微微动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怕自己笑出来。 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没有戳破他。 她掀开自己的被子,躺了进去。 床很大,两个人各占一边,中间隔着能再躺一个人的距离。 雪竹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陆砚卿睁开了眼。 他侧过头,看着不远处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她的乌发散在枕上,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匹柔滑的缎子。寝衣的领口露出小半截后颈,线条优美,肌肤莹白。 第 91章 梳头 他的手指动了动,想触碰,又不敢。 “清晏。”他轻声唤。 那边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清晏。” 沈清晏的声音传来,带着些无奈:“做什么?” “你睡了?” “睡了。” 陆砚卿笑了,低低的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睡了还能应我?” 沈清晏没理他。 陆砚卿往她那边挪了挪,中间的距离缩短了些。他又唤:“清晏。” “你到底想做什么?”沈清晏终于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 烛火已经熄了,只有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借着这点微光,她看见陆砚卿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整片月光。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我就想叫叫你。” 沈清晏怔了怔。 “这三年,我每天夜里都想叫你的名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可我知道,叫了也没人应。” 沈清晏没有说话。 “有时候做梦,梦见你就在我身边,我叫你,你回头看我。”他顿了顿,“可一醒,什么都没有。” 沈清晏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她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眉眼柔和,褪去了白日里朝廷命官的沉稳持重,露出几分少见的脆弱。 “陆砚卿。”她开口。 “嗯?” “过去的事,别再提了。” 陆砚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不提。” 他又往她那边挪了挪,这回中间只隔着半臂的距离。他伸出手,试探着触碰她的衣袖,见她没有躲开,便轻轻攥住了那一片布料。 “那我提别的。”他说,“清晏,你今日用的什么香?” “没用什么香。” “那怎么这么香?” 沈清晏被他逗得有些无奈:“沐浴的皂角味罢了。” “不对。”陆砚卿凑近了些,认真嗅了嗅,“是香的。” 他凑得太近,呼吸都落在她颈侧,温热,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沈清晏的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想往后躲,却被他攥住了衣袖。 “别躲。”他低声说,语气近乎恳求,“就一会儿。” 陆砚卿把自己的脸埋在沈清晏颈弯,贪婪的嗅着。 沈清晏停住了。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小心翼翼的期盼,心头那点僵意渐渐化开,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陆砚卿。”她说。 “嗯?” “你老实睡觉。” 陆砚卿眨了眨眼:“我老实。” “那松开手。” “不行。”他理直气壮,“松开手你就不见了。” 沈清晏叹了口气,不再说话,重新转过身去。 陆砚卿仍攥着她的衣袖,也不嫌硌手,就这样闭了眼。 黑暗中,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她没赶他走,这是个好兆头。 陆砚卿是被一阵细微的动静弄醒的。 天还黑着,窗纸透进来一点蒙蒙的灰白,约莫是寅时末,卯时初的光景。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怀里多了个人。 沈清晏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又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此刻正背对着他蜷在他怀里,乌发散在他手臂上,柔软微凉。 她的身子小小的一团,隔着薄薄的寝衣,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体温。 陆砚卿愣住了。 他的手臂不知何时搭在了她腰侧,姿势亲密得像他们本就是同床共枕多年的夫妻。 他不敢动。 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垂眸看着她,从她的发顶,到露出的半截莹白耳廓,到那微微颤动的睫毛。 睡梦中的她,褪去了白日里的清冷疏离,看起来柔软了许多,甚至有些……可爱。 陆砚卿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他想伸手抚平她眉心的褶皱,又怕惊醒她,只能这样看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她为什么会靠过来?是冷了?还是…… 还是她其实也不那么抗拒他? 这个念头让陆砚卿的心跳快了起来。 就在这时,沈清晏动了动。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是寻个更舒服的姿势,脸颊蹭过他的衣襟,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的布料落在他胸口。 陆砚卿整个人都僵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雪竹居都能听见。 偏偏沈清晏还在往他怀里拱,像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暖炉。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大约是觉着冷了,本能地寻找热源。 陆砚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抬起另一只手,犹豫片刻,轻轻落在她背上,极轻极轻地拍了拍,像是哄孩子那样。 沈清晏不动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陆砚卿低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真好。 他在心里想。 这样真好。 要是每天醒来都能这样,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他就这样抱着她,一动不动,直到窗纸渐渐亮起来,直到外头传来隐约的人声。 沈清晏醒了,她睁开眼,对上一片黛青色的衣料。 愣了愣,她缓缓抬起头,对上陆砚卿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四目相对。 沈清晏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陆砚卿笑得眉眼弯弯,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却掩不住那股子餍足的意味:“早。” 沈清晏低头看了看自己,她正缩在他怀里,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姿态亲密得不像话。 沈清晏推开他的手,坐起身来。寝衣有些凌乱,领口敞开得比睡前更大了些,露出一片莹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她低头整理衣襟,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陆砚卿的目光落在她耳垂上,那点薄红在晨光里格外分明。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天气真好。 “看什么?”沈清晏察觉到他的视线,侧过脸瞥他一眼。 “看你。”陆砚卿老老实实地答。 沈清晏的动作顿了顿,耳根更红了些。 她起身下床,走到妆台前,拿起篦子梳理长发。动作和昨晚一样,一下,又一下,却莫名多了几分不自在。 陆砚卿也起了身,走到她身后站着。 他从镜子里看着她,她也从镜子里看着他。 “你不去上朝?”沈清晏问。 “今日休沐。” 沈清晏没再说话,继续梳发。 陆砚卿伸出手:“我来。” 沈清晏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篦子已经被他抽走了。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一下,又一下,梳得极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沈清晏从镜中看着他的侧脸,他低着头,神情专注而认真,嘴角还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做这件事让他无比满足。 她的心头涌上一股陌生的暖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你什么时候学会梳头的?”她问。 “刚学的。”他答。 “跟谁学的?” “没人教。”他抬眼,从镜中与她对视,“就想着你的头发,自然就会了。” 沈清晏被他这话说得一愣,旋即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陆砚卿继续梳着,动作轻柔,一下又一下,将那头青丝梳得顺滑如缎。最后他将篦子放下,拿起妆台上的那根素银簪子,笨拙地替她挽髻。 他挽得很慢,很认真,可到底是不熟练,挽出来的髻歪歪扭扭,不像样子。 沈清晏看着镜中那个歪斜的发髻,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陆砚卿看着她的笑容,有些讪讪的:“不好看,我重新来。” “不用了。”沈清晏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就这样吧。” 陆砚卿低头,看着她的手按在自己手腕上,那只手纤细白皙,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 他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 沈清晏微微一怔,想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清晏。”他唤她。 沈清晏抬眼看他。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他站在她身后,一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还拿着那根簪子,眉眼间全是温柔。 “我以后天天给你梳头。”他说,“梳得不好也没关系,你教我,总有一天能梳好。” 沈清晏看着他,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第 92章 我想亲你 陆砚卿说到做到。 当日晚间,他又抱着被褥来了。 这回他没有在门口踌躇,径直进了门,将被褥往床上一放,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院里。 沈清晏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听见动静,抬眼瞧了瞧,又垂下眼去,只当没看见。 陆砚卿放好被褥,走到她身边坐下。 软榻不大,他这一坐,两人之间便只隔着半尺的距离。沈清晏能闻到他身上新换的松香气息,清冽干净,混着晚间微凉的夜风。 她翻了一页书,没理他。 陆砚卿也不恼,就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她。 烛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张清丽的面容映得柔和了几分。 她今日穿着件青色的寝衣,领口绣着淡淡的兰花纹样,乌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一截脖颈愈发白皙纤细。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唇角,又从唇角滑到那微微敞开的领口,最后落在她翻书的手指上。 那手指纤长白皙,指节分明,翻动书页时动作轻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陆砚卿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沈清晏翻书的动作顿了顿。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了一圈,覆上来时几乎将她的手整个包住。 “做什么?”沈清晏没抬头,声音淡淡的。 “没做什么。”陆砚卿答,手指却轻轻收拢,握得更紧了些。 沈清晏终于抬眼看他。 他的眼睛亮亮的,盛着烛光,盛着她的影子,盛着些她看不太分明的情绪。 “书比我好看?”他问。 沈清晏被他这话逗得有些想笑,唇角微微弯了弯,又压下去:“是比你好些。” 陆砚卿也不恼,反而笑了,凑近了些:“那你看我一眼,就一眼,看完了再接着看书。” 沈清晏看着他凑近的脸,那双眼睛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期盼,让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收回被他握着的手,将书合上,放在一旁。 “看完了。”她说。 陆砚卿愣了愣,旋即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得逞的狐狸。 他顺势往她那边又挪了挪,这回两人之间再无间隙,他的腿挨着她的腿,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沈清晏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却没有躲开。 陆砚卿的胆子大了些。 他伸出手,将她垂在肩侧的一缕长发拢到耳后,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廓。那耳廓温热柔软,触感好得让他心头一颤。 沈清晏的睫毛颤了颤。 “陆砚卿。”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嗯?” “你今日是怎么了?” 陆砚卿的手指还停留在她耳侧,闻言微微一顿,随即轻声道:“没怎么,就是想挨着你。” 他说得坦然,目光却直直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反应一点不落都收进眼里。 沈清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露出另一边耳廓。那耳廓上,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陆砚卿看见了。 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炸开,烟花似的,绚烂得让他有些头晕。 她害羞了。 他的清晏,那个清冷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沈清晏,害羞了。 这个认知让陆砚卿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清晏。”他唤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些沙哑。 沈清晏没应,也没回头。 陆砚卿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让她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看见她眼中的慌乱,还有那来不及藏起的柔软。 他的心软成了一片。 “别躲。”他低声说,语气近乎哄劝,“让我看看你。” 沈清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素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烛光下潋滟生辉。 陆砚卿看着她,忽然觉得喉间发干。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下巴,那处的肌肤细腻柔滑,让他舍不得移开手。 他慢慢凑近。 近到呼吸交缠,近到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 沈清晏的睫毛颤得厉害,却没有躲。 就在两人的唇即将触及时,外头忽然传来月夕的声音: “小姐,四小姐府上送来的帖子,说是……” 声音戛然而止。 月夕推门的动作顿在当场,目瞪口呆地看着软榻上那两人。 她们家姑爷一手托着小姐的下巴,一手撑在软榻边缘,整个人几乎将小姐笼罩在身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 她看见她们家小姐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她还看见她们家姑爷转过头来,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月夕“砰”的一声将门关上,声音都在抖:“奴婢什么都没看见!奴婢告退!” 脚步声飞快地远去。 软榻上,沈清晏一把推开陆砚卿,起身走到妆台前,背对着他。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脸上烫得厉害。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吓人。 陆砚卿坐在软榻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起身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清晏。”他唤她。 沈清晏没回头。 他又唤了一声:“清晏。” 沈清晏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闷:“做什么?” 陆砚卿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沈清晏的身子一僵。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头,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侧,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月夕走了。” 沈清晏没动,也没说话。 陆砚卿的手收得紧了些,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他从侧面看着她的脸,那张脸此刻红得厉害,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他的心跳也快。 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清晏。”他又唤她,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带着些沙哑,“你脸红了。” 沈清晏抿了抿唇,没理他。 陆砚卿却不肯放过她,凑到她耳边,轻声说:“真好看。” 沈清晏的耳根更红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恼意:“陆砚卿,你够了。” “不够。”陆砚卿答得理直气壮,“怎么都不够。” 他将她转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 沈清晏垂着眼,不肯看他。可那红透的脸颊和耳根,那微微颤抖的睫毛,那抿紧的唇角,无一不在诉说着她的羞赧。 陆砚卿看着她,心口涨得满满的。 他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那处的肌肤滚烫。 “清晏,看着我。”他轻声哄着。 沈清晏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水光,像是盛着一汪春水。那里面映着他的影子,只有他。 陆砚卿觉得自己的心要被这双眼睛看化了。 他低下头,轻轻吻在她的额头上。 很轻,像羽毛拂过。 沈清晏的睫毛又颤了颤。 他又吻在她的眉眼上,一下,又一下,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沈清晏没有躲。 她的手不知何时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陆砚卿的唇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鼻尖,轻轻点了点,然后往下,落在她的唇角。 他没有立刻吻上去,只是这样贴着,感受着她的呼吸,她的温度,她微微的颤抖。 “清晏。”他低低地唤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想亲你。” 第 93章 再爱你一次 沈清晏没说话,只是攥着他衣襟的手更紧了些。 陆砚卿等了片刻,见她没有推开自己,终于轻轻吻了上去。 只是轻轻一触,便分开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眼睛水润润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喘息。那模样,让他的心跳又快了三分。 “清晏。”他又唤她。 沈清晏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唤了多少遍了。” “唤不够。”陆砚卿笑着说,又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唇角,“清晏。” 吻另一边唇角:“清晏。” 吻她的唇:“清晏。” 沈清晏被他吻得有些晕,攥着他衣襟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肩,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陆砚卿的手环着她的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他的吻渐渐加深,不再是方才那样浅尝辄止的触碰,而是带着些试探,带着些小心翼翼的索取。 沈清晏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飘在云端,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只有唇上那温热的触感是真实的。他的气息包裹着她,松香的味道,清冽干净,让她不自觉地沉溺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陆砚卿才放开她。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喘息交缠。 沈清晏的眼睫湿润,嘴唇微微红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欺负狠了似的。可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盛着水光,盛着他的影子,盛着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柔软。 陆砚卿看着她的模样,喉结微微滚动。 “清晏。”他哑着嗓子唤她。 沈清晏抬起眼,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忍着什么,呼吸也重,落在她脸上的气息烫得厉害。 “别这样看我。”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受不住。” 沈清晏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想推开他,却被他搂得更紧。 “别动。”陆砚卿将下巴抵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沈清晏不动了。 她被他搂在怀里,能感觉到他心跳得厉害,咚,咚,咚,一下一下,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身体很热,隔着薄薄的寝衣,那热度几乎要将她烫伤。 她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这个人,方才还那样大胆,这会儿倒害羞起来了。 她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背。 陆砚卿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就这样抱了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久到窗外的月光悄悄移了位置。 陆砚卿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有些乱了,是他方才揉乱的。衣襟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上面似乎还有一点点红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衣襟。 沈清晏低着头,由着他动作。 “今晚……”他开口,顿了顿,“我还能抱着你睡吗?” 沈清晏抬眼看他。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盼,带着小心翼翼,像是怕被拒绝的孩子。 她忽然笑了。 很轻很轻的笑,却让陆砚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都已经抱了。”她说,声音轻轻的,“还问什么?” 陆砚卿愣了愣,旋即笑起来,笑容明亮得像三月的春光。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沈清晏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你做什么?” “抱你上床。”陆砚卿答得理所当然。 沈清晏被他逗得哭笑不得:“我自己会走。” “我想抱。”陆砚卿低头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就想抱着你。” 沈清晏不说话了,将脸埋进他怀里。 陆砚卿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然后自己躺到她身边。 他侧过身,面对着她。 她也侧过身,面对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呼吸交缠。 陆砚卿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 她的身子温热柔软,带着沐浴后的清香,让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清晏。”他唤她。 “嗯?” “我今日很开心。” 沈清晏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陆砚卿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以后每天都要这样开心。”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承诺,“我让你每天都这样开心。” 沈清晏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陆砚卿笑了,搂着她的手又紧了些。 黑暗中,沈清晏睁着眼,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 她想起方才那个吻,想起他小心翼翼又带着渴求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暖暖的,软软的。 她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陆砚卿的身子微微一颤,随即呼吸又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沈清晏弯了弯唇角,闭上眼。 她有时候会想,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解开心结的。 沈清晏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信陆砚卿了。 三年前那个夜晚,他站在沈家祠堂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等着他说出那句她早已预感却不愿相信的话。 “清晏,”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我来退婚。”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听错了。 可他的眼神告诉她,没有错。 她问为什么,他不答。她再问,他还是不答。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身月白的衣袍,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疏离,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最后那句——“陆砚卿,你走吧,我不纠缠你就是了。从今往后,你我永不相见。” 她转身的那一刻,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碎了。 后来她才知道,碎的是她的心。 那三年,她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用针线缝好,塞回胸腔里。针脚很密,密到她自己都以为那颗心已经完好如初,不会再疼了。 可再见他的那一刻,那些缝补好的线还是崩开了。 新婚夜,喜秤挑起盖头的那一瞬,她看见他的脸,看见他眼中来不及藏起的痛楚和渴望,那颗缝缝补补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交易。 一个不得不栖身的屋檐而已。 她是沈家的长女,爹娘不在了,五个妹妹还需要她。她不能倒,不能软弱,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破绽。所以她用冷漠作铠甲,用疏离作刀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靠近。 尤其是他。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六岁那年,他在沈家的玉兰树下等她,手里捧着一支新摘的玉兰,说“清晏,这花配你”。那时的他,眉眼间都是少年人的意气,笑起来像是三月的春光。 想起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是在几年前的灯会上。人潮拥挤,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说“别走散了”。她的手被他握着,掌心都是汗,她偷偷看他,他的耳根红透了。 想起他们订亲那日,他来沈家下聘,当着爹娘的面说“此生定不负清晏”。爹笑着点头,娘红了眼眶,她躲在屏风后头,心里涨得满满的,全是欢喜。 那些欢喜,后来都成了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可那夜,她躺在黑暗中,忽然想,如果那些欢喜是真的,如果他说的“此生不负”是真的,如果他那三年的痛苦也是真的…… 那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可是,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她看出了陆砚卿的身不由己,她似乎明白他退婚的理由,看着他为了沈家奔走东西,看他小心翼翼的态度。 沈清晏在想,是不是要给陆砚卿一个机会。 娘临死前,握着自己的手说:“清晏,你是长姐,要照顾好妹妹们。可娘也盼着,你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你,疼着你。娘知道你心里苦,可人这一辈子,总不能一直苦着过。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她当时没有哭,只是点头说;“女儿记住了”。 可直到这一夜,她才真正明白娘的意思。 人这一辈子,总不能一直苦着过。 她恨了他三年,怨了他三年,把自己裹在冰壳里三年。 可那三年,她也没有一天是好过的。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都会想起他,想起那些欢喜,想起那句“永不相见”,然后一个人默默流泪。 恨他,也是在折磨自己。 而他呢? 他那三年,又是怎么过的? 她忽然不想再问了。 不想问他当年为什么退婚,不想问他有什么苦衷,不想问这三年的种种。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这里,她在这里,他们还有以后。 他问“我以后还能抱着你睡吗”,她笑了。 “你都已经抱了,还问什么?” 那是她给他的答案。 也是她给自己的答案。 放下吧,娘说的对,人这一辈子,总不能一直苦着过。她还年轻,他也还年轻,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与其沉浸在过去,不如试着往前走。 试着再信他一次。 试着再爱他一次。 第 94章 太夫人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金斑。 沈若宁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面前那碟桂花糕。糕点是今早小厨房新做的,还冒着热气,她却一口也吃不下。 三姐姐那边的事她插不上手,这两天陪侍了几天,三姐姐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她便随着苏云舟回府。 每日最多能在廊下走几步透透气,苏云舟倒是每日都来,问她吃了什么、睡了多久、补药喝了没有,像个操心的老嬷嬷,问完便走,绝不多留一刻。 上次灯节被掳走的事,沈若宁受惊不小,苏云舟便吩咐人熬了补药,一日一日的喝着。 “小姐,”星雨端着药碗进来,脸上带着笑意,“侯爷吩咐了,这补药得趁热喝。” 沈若宁接过药碗,苦着脸一饮而尽。星雨递上蜜饯,她含了一颗在嘴里。 这几日苏云舟倒是不再拘着她了。那日之后,陈管事便来传话,说侯爷吩咐了,夫人若觉得闷,可在府中随意走动,只是莫要出府,也莫要靠近书房重地。 沈若宁当时还愣了一愣,心想这人倒是说话算话,说关就关,说放就放,跟逗鸟似的。 不过能出门总是好事。她这几日把侯府逛了个遍,连后厨养的那只瘸腿的老猫都混熟了。 星雨压低声音,“小姐,听说太夫人回府了。” 太夫人? 沈若宁心中一动。嫁进侯府这些日子,她只听说过这位祖母去城外山上敬佛祈福,一直未曾谋面。如今回来了,她这个做孙媳妇的,是不是该去请安? “星雨,”她坐直身子,“帮我梳头,我想去见太夫人。” “快,帮我梳头。”沈若宁一下子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穿哪件衣裳好?太夫人严厉不严厉?我该说什么?” 星雨一边帮她梳头一边笑:“小姐别慌,奴婢听说太夫人性子极好,从不为难晚辈的。” 梳妆完毕,沈若宁换上件唇脂色的襦裙,发髻挽成简单的随云髻,插了支山茶花簪。她对镜照了照,觉得还算得体,便带着星雨往外走。 太夫人的松鹤堂在侯府东侧,是个独立的小院,比沈若宁的院子宽敞得多。 院里种着几株老松,枝叶苍劲,覆着薄雪,透着庄重宁静的气息。 沈若宁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掀了帘子进去,屋里暖意融融,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弥漫。上首的软榻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面容慈和,穿戴朴素却不失贵重,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给太夫人请安。”沈若宁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快起来,快起来。”太夫人朝她招手,声音温和,“过来让祖母瞧瞧。” 沈若宁走上前去,太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好孩子,长得真俊好看。” 沈若宁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低下头。 太夫人又问了问她平日里吃住可习惯,下人伺候得可尽心,絮絮叨叨全是家常。 沈若宁一一答了,心里的紧张渐渐消散,这位祖母确实如星雨所说,慈祥和蔼,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好,好。”太夫人拍着她的手,忽然话锋一转,“云舟那孩子,待你可好?” 沈若宁顿了顿。 待她好么?说好也好,除了刚开始关了她几天,后来倒是吃穿用度样样精细,她爱吃的蜜饯点心从没断过。 说不好……他装病骗她,还总是那副淡淡的、像看孩子似的眼神看她,把她当什么不懂事的小丫头。 “侯爷……待我挺好的。”沈若宁斟酌着答。 太夫人看她那表情,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她叹了口气,拉着沈若宁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那孩子打小就是那个性子,冷冰冰的,不会疼人。他爹娘走得早,是我没教好他。” “太夫人别这么说。”沈若宁连忙道,“侯爷他……其实挺好的,就是太闷了些。” “闷?”太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这倒是头一回听人这么形容他。外头那些人都说他久病缠绵,你倒说他闷。” 沈若宁眨眨眼:“外头人说的不对。侯爷他就是不爱说话。其实他心里什么都明白的。” 太夫人看着她,目光愈发温和。 这孩子,倒是真心实意在为云舟说话。 她沉吟片刻,忽然问:“你们……现在还分房睡?” 沈若宁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太夫人一看她那反应,心里便有数了。她叹了口气:“我就知道。那孩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连成了亲也不肯让人近身。” 她拉着沈若宁的手,语重心长:“若宁啊,你既嫁进我苏家,便是苏家的媳妇。云舟他爹娘和哥哥走得早,我这老婆子年纪也大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这孩子从小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受了委屈也不说,受了伤也不吭声。如今好不容易娶了媳妇,我还想着能有人陪陪他,热热他那颗冷透了的心。” 沈若宁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可这孩子,还是把自己关得紧紧的。”太夫人摇摇头,“我听说你们一直分房睡,就晓得他还是老样子。” 她拍拍沈若宁的手,忽然笑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不过没关系,他不主动,咱们就帮帮他。” 沈若宁还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太夫人已经朝外头扬声道:“去把侯爷请来,就说我有要紧事。” 苏云舟踏入正院时,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祖母端坐上首,一脸慈祥的笑。沈若宁坐在她身侧,低着头,脸微微泛红,见他进来飞快地瞥了一眼又垂下眼去。 “祖母。”他行礼。 “云舟来了。”太夫人笑得眼睛弯弯,“坐吧,我有事跟你们说。” 苏云舟依言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沈若宁。 她低着头,耳根子却红透了,两只手绞在一起,也不知道在心虚什么。 “祖母有什么吩咐?”他问。 太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方才跟若宁说了会儿话,觉着这孩子真好,我瞧着就喜欢。” 苏云舟微微挑眉,等她的下文。 果然,太夫人放下茶盏,话锋一转:“只是有一桩,我听着不大满意。” “祖母请说。” “你们成亲也有些时日了,怎么还分房睡?”太夫人直截了当。 沈若宁的头埋得更低了。 苏云舟面色不变,淡淡道:“孙儿身子不好,怕过了病气给她。” “放屁。”太夫人毫不客气,“你装病能装过我?我是你祖母,你打小什么毛病我不知道?你这会儿要是真病着,我把这茶盏吃了。” 苏云舟:“……” 沈若宁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拼命咬住嘴唇才憋回去。 太夫人看着他,语重心长:“云舟啊,你也不小了。你爹娘和兄长走得早,我就盼着能早点抱上重孙,也好给你爹娘有个交代。你们这样分着睡,重孙从哪儿来?从天上掉下来?” 苏云舟沉默片刻,开口:“祖母,这事不急……” “急,怎么不急?”太夫人打断他,“我这把年纪了,还能等几年?你要急死我?” 苏云舟还想说什么,太夫人已经拍板:“行了,别说了。从今日起,你们给我住一个屋去。若宁那院子太小,搬来正院旁边的暖阁,我都让人收拾好了。” “祖母……” “若是不给我生个重孙出来,就天天给我住一块儿。”太夫人笑眯眯地看着两人,那笑容慈祥得让人无法拒绝,“我这老婆子别的不行,盯着你们睡觉的本事还是有的。” 沈若宁的脸已经红透了,像煮熟的虾子。 苏云舟深吸一口气,知道祖母这是铁了心,再说什么也没用。他看了一眼沈若宁,那小丫头正低着头,连脖子都红了,可怜巴巴的。 “……是。”他最终还是应了。 太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拉着沈若宁的手叮嘱了好些话,什么“别怕他”“他要是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我”“小两口要好好相处”,说得沈若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正院出来时,沈若宁脑子里还是懵的。 她……要和苏云舟住一个屋了? 第 95章 要孩子 暖阁确实收拾得妥帖。 沈若宁被丫鬟们领进去时,一眼就看见那张宽大的拔步床,铺着崭新的锦被,鸳鸯枕并排放着,怎么看怎么扎眼。 她的东西已经被搬了过来,妆奁放在窗前的条案上,几件换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里。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只差她这个人。 “夫人早些歇息。”丫鬟们行了礼,鱼贯退了出去。 沈若宁一个人站在屋里,手足无措。 她绕着屋子走了两圈,又在那张拔步床前停了很久,最后实在不知道该干什么,索性在妆台前坐下来,对着铜镜发呆。 镜子里的人脸颊红红的,眼神飘忽,一看就是在胡思乱想。 “沈若宁啊沈若宁,你慌什么。”她小声嘀咕,“又不是没见过他,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话是这么说,心跳却怎么也慢不下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若宁腾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衣襟,刚站好,门就被推开了。 苏云舟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抬热水的小厮。他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先洗漱吧。” 沈若宁“哦”了一声,乖乖去净房洗漱。 等她磨磨蹭蹭洗完出来,苏云舟已经换了一身月白的中衣,坐在窗边的榻上看书。烛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柔和了几分,倒不像白日里那般清冷逼人。 沈若宁站在净房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苏云舟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素净的寝衣,头发披散下来,还带着些潮气,衬得一张脸愈发莹润小巧。站在那儿,像只怯生生的小兽,想靠近又不敢。 “过来。”他说。 沈若宁磨磨蹭蹭走过去,在他指定的位置坐下。 苏云舟放下书,拿起一旁的干布巾,动作自然地替她擦起头发来。 沈若宁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躲,却被他的手轻轻按住肩膀。 “别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头发不擦干,明日要头疼。” 沈若宁只好乖乖坐着,感受着他手上的动作。 他的动作很轻,一点一点把湿发绞干,再用布巾慢慢擦拭,耐心得不像话。沈若宁从铜镜的倒影里看见他的侧脸,神情专注,像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 “侯爷。”她小声开口。 “嗯?” “你……你以前也给别人擦过头发吗?” 苏云舟手上动作顿了顿,片刻后才道:“没有。” 沈若宁心里忽然有些小小的雀跃,抿着嘴偷偷笑了。 擦完头发,苏云舟将布巾放到一旁,起身走向床边。沈若宁看着他掀开被子躺下,又看着他在里侧留出一半的位置,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 “还不过来?”他的声音从床帐里传出来。 沈若宁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在床沿边躺下,身子紧紧贴着床沿,恨不得和中间隔出一丈远。 烛火被吹灭了。 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 沈若宁睁着眼睛,盯着帐顶,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木头。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吵得厉害。也能感觉到身侧那个人的存在,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紧绷的身子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困意渐渐涌上来。 迷迷糊糊间,她忽然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被轻轻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她猛地惊醒,下意识想挣扎,却听见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别动。床就这么大,你再往边上滚,就掉下去了。” 沈若宁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滚到了床沿边,半个身子都悬在外面。 她僵在他怀里,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苏云舟的呼吸就在她头顶,平稳而绵长。他的手还搭在她腰间,没有松开的意思。 “睡吧。”他说。 沈若宁的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膛,可不知怎的,在这个怀抱里,那些紧张和忐忑竟慢慢消散了。 他身上有淡淡的药香,和那日在小楼里闻到的一模一样。那味道让她觉得安心,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着。 她悄悄抬起头,借着月光看他。 他闭着眼,面容沉静,眉宇间的清冷在睡意中消散了许多,看起来竟有几分温柔。 沈若宁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个闷葫芦其实也没那么吓人。 她轻轻把头靠回他胸口,闭上眼睛。 沈若宁是被一股浓郁的药味熏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身边的位置又空了,只有枕头上微微的凹陷提醒她昨夜有人睡过。她伸手摸了摸,凉的——苏云舟起了有一会儿了。 “夫人醒了?”星雨掀了帘子进来,脸上带着笑,“太夫人那边送了早膳来,说是让夫人和侯爷一块儿用。” 沈若宁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侯爷呢?” “在外间看书呢。”星雨压低声音,笑得有些暧昧,“奴婢瞧着,侯爷今早起来的时候,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才走。” 沈若宁脸一热,瞪她一眼:“别胡说。” “奴婢可没胡说。”星雨一边帮她穿衣一边笑,“钱嬷嬷方才送补药来的时候,侯爷还嘱咐说别吵醒您呢。” “补药?”沈若宁一愣。 “是啊,太夫人让人送来的,说是给夫人补身子的。”星雨眨眨眼,“侯爷已经喝了一碗了。” 沈若宁:“……” 她匆匆梳洗完毕,掀了帘子出去,果然看见苏云舟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往下咽。 桌上摆着精致的早膳,旁边还放着另一碗药,显然是给她的。 “侯爷。”她走过去,盯着那碗药,“这是什么?” “补药。”苏云舟放下空碗,看了她一眼,“祖母送的,说让我们每日喝一碗。” 沈若宁端起那碗药闻了闻,苦味直冲脑门,她皱着脸放下:“太苦了,能不喝吗?” “祖母说,不喝就是不给她面子。”苏云舟语气淡淡,“你想得罪她?” 沈若宁想起太夫人那张慈祥的笑脸,再想想她昨晚那不容置疑的气势,打了个哆嗦,端起碗闭着眼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一块蜜饯递到嘴边。 沈若宁愣了一下,下意识张嘴含住。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满口的苦涩。 她抬眼,苏云舟已经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 “谢谢侯爷。”她小声说,嘴里含着蜜饯,声音有些含糊。 苏云舟“嗯”了一声,夹了只小笼包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两人安安静静用过早膳,刚要起身,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太夫人来了!”丫鬟的通传声刚落,太夫人已经笑吟吟地掀了帘子进来。 沈若宁连忙起身行礼,苏云舟也站起来。 “都坐下都坐下。”太夫人摆摆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若宁脸上,笑得愈发慈祥,“昨夜睡得可好?” 沈若宁脸一红,低下头:“……挺好的。” “好就好,好就好。”太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在榻上坐下,又招手让沈若宁坐到她身边。 她拉着沈若宁的手,轻轻拍了拍,目光却看向苏云舟:“云舟啊,祖母问你句话,你可得老实答。” 苏云舟面色不变:“祖母请问。” “昨夜你们……”太夫人顿了顿,笑眯眯地,“同房了没有?” 第 96章 错了 沈若宁脑子里“轰”的一声,脸瞬间红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云舟倒是面不改色,淡淡道:“祖母,若宁还小。” “小什么小?”太夫人不以为然,“我像她这个年纪,你爹都会跑了。” 沈若宁把头埋得更低了。 苏云舟沉默片刻,又道:“孙儿身子不好……” “少拿这个糊弄我。”太夫人打断他,叹了口气,“云舟啊,你跟祖母说实话,你是不是心里还没转过弯来?” 苏云舟没说话。 太夫人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心疼:“我知道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什么人都不想靠近。可若宁是你媳妇,是你明媒正娶回来的人,你不靠近她,让她怎么办?” 苏云舟垂下眼,仍是不语。 沈若宁悄悄抬头看他,看见他侧脸的线条微微绷紧,像是在忍耐什么。 “罢了罢了。”太夫人摆摆手,也不再逼他,只道,“既然昨夜没同房,那就继续住着。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再说。” 苏云舟抬眼:“祖母……” “别跟我讨价还价。”太夫人板起脸,“我今儿把话撂这儿:你们俩给我好好住一块儿,什么都不许做,只许生孩子。什么时候给我生出个重孙来,什么时候再说分房的事。” 沈若宁听得目瞪口呆。 什么叫“什么都不许做,只许生孩子”? 这不是矛盾吗? 她偷偷看向苏云舟,发现那人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嘴角微微抽了抽。 太夫人却不管这些,又拉着沈若宁的手絮叨起来:“若宁啊,你别怕他。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尽管来告诉我。不过——”她压低声音,笑得促狭,“该欺负的时候,还是要让他欺负的。” 沈若宁:“……”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太夫人又说了一大堆“多喝补药”“好好休息”“别着急慢慢来”之类的话,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笑得眼睛弯弯:“对了,补药我让人每日送,你们两个都得喝。云舟那份是补肾气的,若宁那份是调养身子的,都是好东西,不许剩下。” 苏云舟:“……” 沈若宁:“……” 等太夫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沈若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苏云舟看她一眼,面无表情:“笑什么?” “没什么。”沈若宁努力憋住笑,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就是觉得,祖母真有意思。” 苏云舟没说话,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沈若宁凑过去,歪着头看他:“侯爷,祖母说让我们什么都不许做,只许生孩子,这话要怎么做到啊?” 苏云舟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促狭的笑意,显然是在故意逗他。 “你想知道?”他问,语气平平。 沈若宁眨眨眼,忽然觉得后颈有些发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不不不,我就是随便问问……” “晚了。”苏云舟站起身,朝她走近一步。 沈若宁连忙往后退,却被身后的榻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去。她惊叫一声,闭上眼等着摔个结实。 腰间一紧,她被稳稳捞了回来,整个人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 沈若宁睁开眼,正对上苏云舟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幽深,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下次再问这种问题,我就让你知道答案。” 沈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被他揽在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能看见他眼底深处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其实也没那么冷。 “知道了。”她小声说,声音软软的。 苏云舟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晚上回来陪你用膳。” 沈若宁一愣,随即笑了。 “好。”她冲着那个背影喊,“我等你。” 苏云舟没回头,但沈若宁分明看见,他的耳根好像红了一点点。 太夫人回到正院,坐在榻上想了半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两个孩子,一个闷葫芦,一个小呆瓜,指望他们自己开窍,怕是等到猴年马月去。 她招招手,把贴身伺候的周嬷嬷叫到跟前。 “你去,让人配副药来。”太夫人压低声音,附在周嬷嬷耳边嘀咕了几句。 周嬷嬷听得一愣,随即掩嘴笑了:“太夫人这是等不及了?” “我等什么等,我是替那两个孩子着急。”太夫人摆摆手,自己也忍不住笑,“云舟那性子,若宁那懵懵懂懂的样儿,不推一把,我重孙什么时候能抱上?” 周嬷嬷笑着应了,转身出去吩咐。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小药包就送到了正院。太夫人亲自打开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皱眉:“这味儿怎么这么冲?” “说是药效好的。”周嬷嬷道,“厨房那边正熬着,一会儿就能好。” 太夫人点点头,又有些坐立不安。 她起身在屋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嬷嬷,你说……我这做法是不是不太妥当?” 周嬷嬷一愣:“太夫人的意思是?” “那两个孩子,一个是我亲孙子,一个是我看着喜欢的孙媳妇。”太夫人叹口气,“我这样给他们下药,万一他们日后知道了,心里头不得别扭?” 周嬷嬷不好接话,只道:“太夫人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是好心,可也得看人家领不领情。”太夫人又踱了两圈,终于下定决心,“算了算了,不喝了。让他们自个儿慢慢处去,总有好的一天。” 她摆摆手:“你快去厨房,让他们别熬了,把那药倒掉。” 周嬷嬷应了声“是”,匆匆往厨房去。 厨房里,药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苦味弥漫开来。 灶上的婆子见周嬷嬷进来,连忙起身:“嬷嬷怎么亲自来了?药还得一会儿才好。” “不熬了不熬了。”周嬷嬷道,“太夫人说不喝了,让你把药倒掉。” 婆子一愣:“这……都快熬好了,倒掉怪可惜的。” “可惜什么可惜,太夫人吩咐的,照做就是。”周嬷嬷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哎哟,我得去前头看看新来的那几个丫鬟,老太太说让安排活计呢。你记得把药倒了啊。” “嬷嬷放心,我一会儿就倒。” 周嬷嬷点点头,转身匆匆走了。 婆子看了看那罐药,又看了看灶上的火,心想着等火再小些就倒掉,便先去忙别的了。 第 97章 不舒服 沈若宁在暖阁里坐了一会儿,苏云舟说回来用晚膳,现在还早,她觉得无聊,便带着星雨去园子里逛。 这几日天气晴好,园子里的梅花开得正盛,远远就能闻到清冽的香气。 沈若宁在梅林里转了一圈,折了几枝开得最好的,准备拿回去插瓶。 主仆二人说说笑笑往回走,路过厨房时,星雨忽然停下脚步。 “小姐,您今早的补药还没喝呢。”星雨道,“奴婢去给您端来,您在这儿等着。” 沈若宁脸一垮:“又要喝啊?” “侯爷之前给您备的补药呀,今天是最后一剂了,喝完就只有太夫人吩咐的药了。”星雨笑着跑进厨房。 厨房里,灶上的婆子正在收拾碗碟,见星雨进来,热情地招呼:“星雨姑娘来了?可是要取夫人的补药?” “是呢。”星雨走到灶边,看见一个药罐正用小火温着,“是这个吧?” 婆子正要解释这是太夫人让倒掉的药,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喊声:“李婆子!李婆子!门房有人找你,说是你儿子来了!” 婆子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活计就往外走:“星雨姑娘,你先忙着,我去去就来。” 星雨也没在意,拿起旁边的空碗,把药罐里的药汁倒了出来。 这药闻着比平日里的补药苦些,不过夫人的补药也常换方子,想来是侯爷又让人调了新方子。 她小心翼翼端着碗,回到梅林边。 沈若宁正蹲在地上逗一只胖猫,见星雨回来,苦着脸站起身:“这么快啊?” “小姐快趁热喝了吧。”星雨把碗递过去。 沈若宁皱着眉接过来,凑到嘴边闻了闻,觉得味道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不过她也没多想,闭着眼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星雨,蜜饯!”她张着嘴,含糊不清地喊。 星雨连忙把准备好的蜜饯递过去。沈若宁含了一块在嘴里,苦味总算压下去些。 “今天的药怎么这么苦?”她嘟囔着。 “许是最后一天加了点分量。”星雨道,“侯爷不是说了吗,给您调养身子的。” 沈若宁点点头,也没往心里去,抱着梅枝往回走。 苏云舟今日回来得比平日早些。 踏进暖阁时,他习惯性地往窗边看去,这几日那小丫头总爱坐在那儿插花,或是托着腮帮子发呆,听见动静就会眼睛一亮,朝他跑过来。 可今日窗边空空荡荡。 他目光微动,往里走了几步,才看见沈若宁正躺在床上。 睡着了? 苏云舟放轻脚步走过去,却在看清她的模样时眉头一皱。 她脸颊红得不正常,呼吸也比平日急促,眉头微微皱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一只手攥着被角,另一只手搭在枕边,指尖无意识地蜷曲着。 “沈若宁?”他俯身,伸手探上她的额头。 不烫。 可她这副模样…… 苏云舟眸光微沉,正要开口唤人,床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雾蒙蒙的,水光潋滟,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像认出他来,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笑。 “侯爷……”她软软地唤他,声音比平日糯上几分,“你回来啦?” 苏云舟“嗯”了一声,收回探她额头的手,语气平稳:“不舒服?” 沈若宁摇摇头,又点点头,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放弃:“不知道。就是热。” 她说热,手已经不安分地伸出来,拽住他的袖子。 “侯爷身上凉。”她嘟囔着,把脸往他手背上蹭,像只找凉快地方的小猫,“舒服。” 苏云舟手背一僵。 他垂眸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深吸一口气,语气依旧平稳:“沈若宁,松手。” “不要。”沈若宁摇头,反而把他的袖子拽得更紧,整个人往他身边挪,“侯爷别走。” 苏云舟闭了闭眼。 他忽然想起今日午后陈管事来报,说太夫人那边让人熬了什么东西,后来又让倒掉。他当时没在意,此刻看着沈若宁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药,八成是被这小丫头误喝了。 “沈若宁。”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知道自己喝了什么吗?” 沈若宁眨眨眼,认真想了想:“补药啊。星雨说今天是最后一剂了,喝完就只有太夫人吩咐的药了。” 最后一剂……他让人备的补药,是调理她气血的温和方子,绝不会让人这样。 所以厨房里温着的,是另一罐。 苏云舟没有再问。 他试图把手抽回来,可沈若宁攥得死紧,他一动,她就皱起脸,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侯爷别走……” “我不走。”苏云舟耐着性子,“你先松手,我去让人给你倒杯凉茶。” “不要凉茶。”沈若宁摇头,忽然一使劲,拽着他往床上倒。 苏云舟没防备,被她拉得踉跄一步,单膝撑在床沿才稳住身形。可沈若宁已经不依不饶地缠上来,两只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侯爷身上真的好凉……好舒服”她嘟囔着,蹭了蹭。 苏云舟整个人僵住。 他能感觉到她温软的身体贴上来,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山茶花香气,那是她最喜欢的花,能感受到她呼吸时胸口的起伏。 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落在何处。 “若宁。”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沈若宁抬起头,眼睛雾蒙蒙地看着他,认真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知道。但是侯爷身上舒服,我想抱着。” 苏云舟看着她,忽然有些无奈。 这小丫头,是真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状况,还是仗着他不敢把她怎么样? “若宁。”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你先松手,我们好好说话。” “不要。”沈若宁摇头,反而把他搂得更紧,“侯爷别赶我走。” “没赶你走。” “那你躺下。”她仰着脸看他,眼神期待,“陪我躺一会儿好不好?我一个人躺着好难受。” 苏云舟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他脱了外袍,在她身侧躺下。 沈若宁立刻贴上来,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住他,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喷洒在他皮肤上,温热而急促。 第 98章 蘑菇 苏云舟一动不动地躺着,浑身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侯爷。”沈若宁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身上真的有药香,好好闻。” 苏云舟没说话。 沈若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不满地动了动,手开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摸索。 先是他的衣襟,揪着玩儿似的捻了捻,然后往上,摸到他的锁骨,好奇地按了按。 苏云舟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若宁。”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手别乱动。” “为什么?”沈若宁抬起头看他,眼神无辜,“侯爷身上硬硬的,摸着好玩。” 苏云舟深吸一口气,抓住她那只作乱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别动。”他说,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沈若宁被他按着,老实了一会儿。可没过多久,另一只手又开始不安分,往他腰间摸去。 “侯爷,你腰上也有肌肉。”她嘟囔着,手指隔着中衣戳了戳,“二姐姐说练武的人腰上都有肌肉,难怪上次你……” 苏云舟没回答,抓住她另一只手。 两只手都被按住,沈若宁不满地扭了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我还有脚。” 她说着,脚丫子就伸过来,往他腿上蹭。 苏云舟:“……” 他闭了闭眼,干脆翻身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双腿压住她不老实的腿,两只手也被他拢在一起按在胸前。 “再乱动,就把你绑起来。”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可仔细听,尾音有一点点不稳。 沈若宁被他一连串动作弄得有些懵,眨巴着眼睛看他,好一会儿才委屈巴巴地说:“侯爷凶我。” 苏云舟看着眼前这张委屈的小脸,那点凶意瞬间就没了。 “……没凶你。”他放软语气,“只是让你别乱动,好好睡觉。” “可是我睡不着。”沈若宁嘟着嘴,忽然凑近他,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鼻尖,“侯爷,你眼睛真好看。” 苏云舟呼吸一滞。 太近了。 近得他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近得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每一丝热气。 “沈若宁。”他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沈若宁眨眨眼,理所当然地说,“你是侯爷,是我夫君。” 夫君。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软软的,糯糯的,像最甜的蜜糖,直直钻进他心里。 苏云舟看着她,目光幽深得看不见底。 沈若宁被他这样看着,忽然有些害羞,垂下眼,可手又不老实起来,他被圈住的双手动不了,可手指还能动。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然后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摸到他的小臂,又顺着小臂往上,摸到他的肩膀。 苏云舟的呼吸重了几分。 她的手指纤细柔软,所过之处像点了一簇簇小火苗,烧得他浑身发烫。 “沈若宁……”他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沈若宁抬起头,眼睛雾蒙蒙地看着他:“我在呢,侯爷身上好好摸,我想摸。” 她说得理直气壮,手已经挣脱了他的束缚,继续往下探索。 胸膛,腹部,再往下…… 苏云舟瞳孔一缩,以最快的速度抓住她的手腕,可还是晚了一步。 沈若宁愣了一下,好奇地按了按,又摸了摸,忽然抬起头,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侯爷,我好像摸到蘑菇了。” 苏云舟:“……”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奇怪,这种东西,是沈若宁从前在将军府,跟着姐姐们在后山采过的。 圆圆的伞盖,白白胖胖的杆,她记得很清楚。 可是侯爷身上怎么会长蘑菇? 她好奇地又摸了摸,捏了捏。 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沈若宁抬起头,发现苏云舟的脸比方才红了许多,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幽深得像两口深潭,直直地盯着她,目光烫得吓人。 “侯爷?”她有些懵,“你怎么了?脸好红。” 苏云舟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簇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 “沈若宁。”他睁开眼,看着她,那眼神深得吓人,“你再摸一下,今晚就别想睡了。” 沈若宁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可药效上头,那点害怕很快就散了。 “不摸就不摸。”她嘟囔着,又往他怀里蹭,“侯爷凶什么凶。” 苏云舟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儿,心口那点火气忽然就散了。 罢了。 他跟一个中了药的小丫头计较什么。 “若宁。”他放柔了声音,“你身上热,我去给你拿些冰块来,敷一敷就舒服了。你先松开我好不好?” “不好。”沈若宁搂着他的腰不撒手,“冰块没有侯爷舒服。” 苏云舟:“……” 他想了想,换个说法:“那咱们一起去找冰块?找到了冰块,你抱着冰块睡,就不热了。” 沈若宁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努力理解他的话。 “抱着冰块睡?”她重复。 “对。”苏云舟哄她,“冰块凉凉的,比我还凉,抱着睡舒服。” 沈若宁又想了想,终于点点头:“那好吧。” 苏云舟松了口气,抱着她坐起来,扬声唤人。 陈管事很快出现在门外:“侯爷有何吩咐?” “取些冰块来,用帕子包好。”苏云舟道。 陈管事应了,很快送来一包用细棉布包好的冰块。 苏云舟接过来,把那包冰块塞进沈若宁怀里。 沈若宁抱着冰块,果然觉得凉凉的舒服,满意地眯起眼。 可没一会儿,她又皱起眉,把冰块推开。 “怎么了?”苏云舟问。 “太冰了。”沈若宁嘟着嘴,“冰得不舒服,没有侯爷舒服。” 说着,她又往他怀里钻。 苏云舟无奈,只得把那包冰块放在她后颈,用帕子隔着,慢慢给她降温。 沈若宁窝在他怀里,被冰得一个激灵,却也没推开。她闭着眼,嘟囔道:“侯爷,我难受。” “我知道。”苏云舟放轻了声音,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忍一忍,过一会儿就好了。” “要多久?”她问,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 “很快。” “侯爷骗人。”她睁开眼看他,眼睛红红的,“你刚才说要给我拿冰块,拿了冰块我还是热。” 苏云舟低头看她,见她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红得像要滴血,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他轻轻把她从怀里放下来,让她靠在床头,自己起身去净房。 片刻后,他端着一盆凉水出来,把布巾浸湿,拧到半干,走回床边。 沈若宁正靠在床头,眼睛半睁半闭,见他过来,立刻伸出手:“抱。” 苏云舟在床边坐下,把湿布巾敷在她额头上。 沈若宁被冰得一激灵,缩了缩脖子,随即又觉得舒服,眯起眼享受起来。 “凉凉的,舒服。”她嘟囔。 苏云舟又浸了一次布巾,给她擦脸、擦脖子、擦手心。凉水带走了一些燥热,沈若宁看起来比方才安分了些,可手还是不老实地抓着他的袖子。 她眼睛半闭着,嘴角微微翘起,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苏云舟手上动作顿了顿,低头看她。 沈若宁忽然睁开眼,看着他:“侯爷,你为什么不亲我?” 苏云舟手上动作一顿。 “我听人说,夫妻都会亲亲的。”沈若宁眨眨眼,一脸天真,“你为什么从来不亲我?” 苏云舟沉默片刻,把布巾放进盆里,重新浸湿,拧干,敷在她额头上。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他说。 “我准备好了呀。”沈若宁不服气,“你是我夫君,我当然准备好了。” 苏云舟看着她,目光幽深。 “等你清醒了再说。”他道,“现在说的话,不算数。” 沈若宁皱起眉,似乎在努力理解他的话。可药效还在,她的小脑袋瓜子转不了那么快,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又往他身上靠。 “那抱着总可以吧?”她嘟囔,“抱着又不算数。” 苏云舟叹了口气,任她靠过来。 沈若宁窝在他怀里,终于安分了些。可没过多久,她又开始嘟囔:“侯爷,那个蘑菇……” “闭嘴。” “可是我真的摸到了……” “睡觉。” “睡不着……” 苏云舟低头看她,她睁着眼睛看他,一脸无辜。 他又叹了口气,伸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 “闭眼。” 沈若宁的睫毛在他掌心眨了眨,终于乖乖闭上。 第 99 章 告白 沈映梧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正落着雪。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承尘,熟悉的帐幔,熟悉的气息。 屋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一点也感觉不到冬日的寒意。 她想动一动,腹部的伤口立刻传来钝钝的疼。 “映梧……” 那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裴既明。 沈映梧偏过头,看见他坐在榻边的椅子上,身子前倾,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 他眼眶底下青黑一片,眼睛里布满血丝,衣袍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松着。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大人……”她开口:“你守了多久?” 裴既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一寸一寸往下移,移到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嘴唇,移到她被绷带包裹的腹部,然后又移回来,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太深,深得像要把她整个人刻进眼里。 “三天。”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昏了三天。” 三天。 沈映梧怔了怔。她只记得那把剪刀刺进去的疼,记得血流出来的温热,记得他抱着她时颤抖的手,记得他在她耳边喊她的名字。 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六妹夫说,”裴既明继续道,声音还是那样低,“你能醒过来,就没事了。” 他说这话时,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像是确认她还活着,还真实地躺在这里。 沈映梧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既明。”她轻轻唤他。 他愣了一下。 成亲以来,她只在那日生死边缘时这样唤过他一次。后来他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无数次想再听一次,却始终没有开口。 此刻她又唤了。 “我在。”他应道,声音有些发颤。 沈映梧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点弧度。 “你瘦了。” 裴既明没说话。他只是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她手背上。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她掌心。 沈映梧怔住了。 他哭了。 那个温润如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裴既明,在她面前哭了。 她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可手被他握着,动不了。她只好轻轻动了动手指,在他掌心蹭了蹭。 “别哭。”她轻声道,“我没事了。” 裴既明没有抬头。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直起身。眼眶红着,脸上还挂着泪痕,可他看着她的目光,却温柔得像春日的暖阳。 “映梧。”他唤她。 “嗯。” “你知不知道,”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那天我抱着你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映梧摇摇头。 裴既明看着她,目光很深。 “我在想,”他道,“你要是没了,我怎么办。” 沈映梧愣住了。 “我从没想过这件事。”他继续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娶你的时候,我只想着要好好待你,要护你周全,要让你在这府里过得舒心。我从没想过,你要是有一天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那天看着你躺在那里,浑身是血,大夫们一个一个摇头出去,我才知道……” 他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我才知道,我不能没有你。” 沈映梧的眼眶也热了。 她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你听我说完。”他道,“这些话,我早就该告诉你。”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映梧,我喜欢你。” 沈映梧怔怔地看着他。 “不是成亲之后才有的心思。”他继续道,“是很早以前。” 很早以前? 沈映梧想起那些年收集他诗稿的日子,想起校场帘后那惊鸿一瞥,想起无数个深夜反复诵读他词句时的怦然心动。 他说很早以前? “昭启二十年,”裴既明开口,声音低缓。 沈映梧记得那一年。父亲那时还是镇国将军,威风赫赫,门庭若市。 “那时我刚中了状元,在翰林院当个小小的编修。”裴既明继续道,“你父亲邀我去府上,商议边防策略的事。”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 “那天我在廊下候着,听见有人在帘子后面读书。读的是《诗经》里的《关雎》,声音轻轻的,软软的,读得极好。” 沈映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那时最爱在午后去廊下读书,那里光线好,又清净。 那天她确实读了《关雎》,读了好几遍,因为喜欢那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忍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裴既明道,“帘子被风吹起一角,我看见一个姑娘坐在那里,穿着月白的衣裳,手里捧着一卷书。” 他看着她的眼睛,唇角微微弯起。 “那一眼,我就记住了。” 沈映梧的脸有些热。 “后来我和你父亲论事,说得久了些。出来时天色已晚,正好遇见你从里面出来。”他顿了顿,“你对我福了福身,唤了声“裴大人”然后就走了。” “那声裴大人,”裴既明轻声道,“我记了三年。” 沈映梧的眼眶又热了。 “后来我托人打听,才知道那是沈家的三小姐,闺名映梧。” 他继续道,“我找你的诗来读,一首一首地读。”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的诗里有你的心。清远,淡泊,又藏着几分温柔。读着读着,我就想,能写出这样诗的人,该是个多好的姑娘。” 沈映梧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不知道。她从来不知道。 她以为是自己一厢情愿地收集他的诗稿,以为是自己偷偷钦慕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才子。 她不知道,在她收集他诗稿的时候,他也在读她的诗。 “后来,”裴既明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沈家出事了。” 沈映梧的呼吸一滞。 昭启二十一年,父亲被诬陷贪墨赈灾银,被收走兵权,软禁在府中待罪。 那一年,曾经门庭若市的将军府,一夜之间门可罗雀。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同僚,那些口口声声说要共进退的故交,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听说的时候,”裴既明道,“正在外地办差。连夜赶回京城,城门还没开,我在城外等了一夜。”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想你的诗,想那日傍晚你唤我那声裴大人,想你在帘后读书时的侧影。然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 “我想娶你。” 第 100 章 双向奔赴 沈映梧怔住了。 那时沈家已是众矢之的,父亲待罪,家道中落,满京城的人都避之唯恐不及。他难道不怕被牵连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裴既明轻声道,“你肯定在想,我疯了,沈家那样的情况,别人躲都来不及,我为什么往上凑。” 沈映梧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睛已经替她问了。 裴既明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因为我喜欢的不是沈家三小姐,而是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落在她心上。 “你是沈映梧。你的家世显赫也好,落败也罢,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从来都不是选择你的理由,也从来都不是放弃你的理由。” 裴既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可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在沈映梧心上。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没有半点闪躲,只有坦荡荡的温柔。 沈映梧的泪流得更凶了。 “后来沈家出了事,”裴既明继续道,声音低沉了些,“我赶回京城那天,在城外等了一夜。那一夜我想了很多,想的最多的,是你。” 他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 “我想,你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哭?有没有害怕?有没有人陪着你?会不会……会不会怪我这个不相干的人,这时候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沈映梧摇头,眼泪簌簌地落。 她怎么会怪他。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自己那时候什么都不是。”裴既明看着她,“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连上朝都没资格站在前面。我没法替你父亲说话,没法替你们姐妹奔走。”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点苦涩的弧度。 沈映梧看着他,心疼得厉害。 那两年,她在府里煎熬的时候,他也在外面煎熬着。她至少还有姐妹们相依为命,他呢?他一个人,怀着这份无人知晓的心思,默默地等,默默地熬。 “后来,我去求见了你父亲。”裴既明继续道,“那时他还被软禁在府里,外头有官兵守着。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递进去一句话。”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你父亲见了我,第一句话就问我这个时候来,不怕惹祸上身?” “我说,”裴既明看着她的眼睛,“我怕。可我怕的不是惹祸上身,是错过。” “我告诉他,我心悦他家三小姐,不是一日两日了。我知道自己官位低微,配不上将军府的千金。可我还是想求一个机会。等案子查清,等沈家沉冤得雪,等我再升一升,我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来求娶。” 沈映梧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父亲出事那年,沈家门前冷落鞍马稀,那些曾经巴结奉承的人跑得比谁都快。她不知道,有一个人,在那个最艰难的时候,悄悄地来过。 “你父亲听了,沉默了很久。”裴既明继续道,“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看着她。 “他说,若沈家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这门亲事,他便应了。’” 沈映梧睁开眼,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后来呢?”她问,声音发颤。 裴既明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你父亲就……” 他没说下去。 沈映梧知道。后来父亲被诬谋逆,在狱中自裁,再也没有等到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我以为没有机会了。”裴既明道,“你父亲去了,沈家成了罪臣之家。我想娶你,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怕你觉得我是趁人之危,怕你觉得我是可怜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 “所以我只能等。等着案子查清,等着你们姐妹平安。我想,只要你们好好的,哪怕我不能娶你,只要远远看着你也好。” 沈映梧的泪止都止不住。 “再后来,”裴既明唇角弯起,“圣旨下来,你成了我的妻子。” 他顿了顿,目光里浮起一层温柔的光。 “我知道你从小读诗书、懂礼仪,知道你心里有自己的骄傲。我怕你觉得这是一道圣旨,一场身不由己的婚约,怕你觉得嫁给我这个寒门出身的穷翰林是委屈了你。” 沈映梧摇头,拼命摇头。 他看着她。 “所以新婚那晚,”他继续道,“我告诉自己,慢慢来。先让你安心住下,让你知道我不会为难你,让你觉得这日子还能过下去。然后等你愿意的时候,再告诉你我的心意。”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点委屈,却又温柔得厉害。 “可那天你躺在那里,浑身是血,我怎么唤你都不应,我才知道我错了。”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从新婚第一夜就该告诉你,告诉你我心悦你,告诉你我求过你父亲,告诉你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让你知道,你不是身不由己,你是我想娶的人,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沈映梧看着他,眼泪流了满脸,可她在笑。 “既明。”她唤他。 “嗯。” “你知不知道,”她轻声道,“我也喜欢你。” 裴既明愣住了。 “昭启二十年,”她道,“你在廊下候着的时候,我在帘后读书。我听见你和父亲说话,听见你论边防策略,听见你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时我就想,这是谁家的公子,怎么这样厉害。” 裴既明怔怔地看着她。 “后来父亲的好友李尚书那里,我看见一纸诗稿。”她继续道,“笔力遒劲,字迹清隽,诗中意境开阔,胸怀天下。落款处题着‘既明’二字。” 她弯起唇角。 “我一眼就认出是你。” 裴既明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以为只是一厢情愿。”她道,“以为只是我偷偷钦慕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我从来没想过,你也会……” 裴既明的泪又涌了上来,他想起来沈靖海那时对他说的话。 “映梧,你知道吗?”裴既明轻声道:“你父亲那个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姐妹几个。他说他不怕死,就怕你们受苦。他说他这辈子没求过人,但求我,若是真有心,就好好待你。” 他看着她。 “我答应了。” 沈映梧的泪止都止不住。 裴既明轻轻替她拭去,又将她揽进怀里。 “别哭了。”他柔声道,“你父亲要是看见你哭,该怪我了。” 沈映梧被他逗笑,又哭又笑的,最后只能把脸埋在他怀里,不肯抬头。 裴既明也不催她,就那么抱着,轻轻拍着她的背。 “映梧,我真的好欢喜,我没想到你也喜欢我。” 沈映梧抬起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 “我知道。”她轻声道,“我也是。” 第 101 章 饺子 霍惊云自从眼睛伤了后,便和沈砺柔一起留在了武安侯府。 武安侯府西厢房的炭盆烧得很足,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寒风凛冽恍如两个世界。 沈砺柔坐在榻边的矮凳上,看着苏云舟给霍惊云换完最后一回药,又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终于起身告辞。 门一关,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 霍惊云坐在榻沿,眼睛上蒙着一层细白麻布,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 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扎在地上的枪,即便是坐着,也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硬。 沈砺柔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屋里那张床。 床倒是够大,铺着厚实的被褥,足够两个人睡。 她没多想,走过去,把枕头摆正,又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搭在床尾,然后回头对霍惊云说:“你睡里边还是外边?” 霍惊云微微一僵。 “……什么?” “睡觉啊。”沈砺柔理所当然地说,“你眼睛伤了,晚上要是有什么事,我睡边上方便照顾。” 霍惊云沉默了片刻,喉结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从小在军营长大,后来又领兵打仗,什么样的艰难困苦都经历过,可此刻面对这个理所当然要和他同床共枕的女人,他竟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沈砺柔见他不说话,以为他默认了,便走过来扶他:“来,我扶你躺下。” 她的手刚碰到他的手臂,霍惊云就条件反射般地往后缩了缩。 沈砺柔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怎么了?”她说,“你是不是不习惯跟人一起睡?” 霍惊云没说话。 沈砺柔想了想,又道:“没事,我从前在军营,跟那些男兵挤一个帐篷睡,习惯了。你要是不习惯,我睡地上也行。” 她说得坦坦荡荡,毫无芥蒂。 霍惊云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跟男兵挤一个帐篷……他想起她在军营里混了这些日子,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不……”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闷,“就……这样睡吧。” 沈砺柔便不再多问,扶着他躺下,又给他掖好被角,然后自己绕到床的另一边,脱了外衣,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很大,两人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不挨着谁。 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窗外的风声隐约可闻。 沈砺柔睁着眼,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忽然侧过身,看向霍惊云。 他平躺着,蒙着眼睛的布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白色。被子盖到下巴,露出的半张脸线条冷硬,嘴唇紧抿,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霍惊云,”她轻声唤他,“你睡着了吗?” “……没有。” “哦。”沈砺柔又把身子翻回去,平躺着。 过了片刻,她又开口:“你眼睛疼不疼?” “不疼。” “那药苦不苦?” “……不苦。” 沈砺柔侧头看他一眼:“你怎么老是不疼不苦的?疼就疼,苦就苦,我又不会笑话你。” 霍惊云沉默了一瞬,才道:“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让沈砺柔心里莫名一紧。 她想起他背上的那些旧伤疤,想起韩明谦说他三年前在黑水河遇伏,差点丢了性命。 “霍惊云,”她又开口,这回语气认真了些,“你……从前吃过很多苦吗?” 屋里安静了片刻。 霍惊云没有说话。 沈砺柔以为他不想回答,正要岔开话题,却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能有今天,都是因为你父亲,他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沈砺柔一愣,侧过身看他。 他还是那副平躺的姿势,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七岁那年,父母都没了。”他说,“族里人嫌我晦气,把我送到边关投奔远房叔父。叔父把我扔进新兵营,就不管了。” 沈砺柔静静地听着。 “那年我十岁,个子比枪高不了多少。”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新兵营里都是大人,没人把我当回事。操练完了,他们喝酒赌钱,我就一个人在营帐后面练枪,那个时候年纪小,经常吃不饱,饿的时候,就去炊事营找吃的。” “有一回,饿得实在受不了,半夜跑到炊事营,结果被你父亲撞见了。” 沈砺柔的眉头一蹙。 “我以为要挨军棍了。”霍惊云说,“结果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进了伙房,亲手给我包了一顿饺子。”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饺子是什么滋味。”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可那平淡里,分明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皮薄,馅多,热腾腾的。你父亲看着我吃完,问我,吃饱了没有?我说吃饱了。他又问,还想不想吃?我说想。他就说,那就好好练武,以后有本事了,想吃多少都有。” 沈砺柔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他收了我当亲兵。”霍惊云说,“教我识字,教我兵法,教我做人。他说,为将者,最重的是爱兵如子。他说,将士们把性命交到你手上,你就要对他们负责。”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这些话,我记了十一年。” 屋里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一声,爆开一小簇火星。 沈砺柔看着霍惊云的侧脸,看着蒙在他眼睛上的那层白布,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他。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轻声说:“我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没错,他真的是最好的人。” “所以你要替他翻案,要找到那支亲兵,要替他洗清冤屈。” “嗯。” 沈砺柔不再问了。 她转过身,平躺着,盯着帐顶。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明天我给你包饺子吃吧。” 霍惊云微微一怔。 “……什么?” “饺子。”沈砺柔说,“我给你包饺子吃。” 霍惊云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会包?” “不会。”沈砺柔答得理直气壮,“但我可以学。” 霍惊云没再说话。 沈砺柔侧头看他一眼,见他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 她也没再说什么,翻个身,闭上眼睛睡了。 第 102 章 是爱 第二天一大早,沈砺柔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又给霍惊云掖了掖被角,推门出去。 霍惊云其实醒了。 从她起身那一刻,他就醒了。他听见她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听见她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感觉到她的手在他被角上轻轻按了按。 然后门开了,冷风灌进来一瞬,又合上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躺在那里,眼前一片漆黑,脑子里却浮现出昨晚她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明天我给你包饺子吃。”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霍惊云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忽然听见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脚步声很轻,却不止一个人。 “小姐,您这是要干什么呀?”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带着惊慌,“您要包饺子?您什么时候包过饺子?” “现在学。”沈砺柔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理所当然。 “可是小姐,您连火都不会烧……” “学。” “小姐,这面怎么和啊?太硬了不行,太软了也不行……” “那你说怎么和?” “奴婢……奴婢也不会啊。” 霍惊云躺在里屋,听见这对话,嘴角又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沈砺柔的声音,带着一点懊恼:“算了,我自己来。” 接下来,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 面盆碰着案板,水瓢磕着缸沿,还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 霍惊云静静地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很陌生。 他想不起上一次有人为他做这些事情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是很多很多年以前,那个冬夜,沈靖海亲手给他包的那顿饺子。 之后再也没有过。 他一直是一个人。 饿了就忍着,疼了就扛着,受伤了就自己包扎。没有人会问他疼不疼,没有人会给他掖被角,更没有人会大早上爬起来,为了给他包一顿饺子,在厨房里乒乒乓乓折腾。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此刻听着外头那些笨拙的动静,他忽然发现,原来那些习惯,不过是硬撑着的壳。 壳下面,还是软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这回是沈砺柔一个人进来,脚步声比方才沉了些,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端着什么东西。 “霍惊云,”她走到床边,“起来吃饺子。” 霍惊云坐起身,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 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床沿挪了挪,沈砺柔扶着他洗漱完毕后,又带着他坐好。 “小心,有点烫。” 他接过碗,低头闻了闻。 确实有饺子的香气,混着醋的味道。 “我尝了一个,”沈砺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应该……还行。就是有几个煮破了,我捞出来自己吃了,没给你。” 霍惊云沉默了一瞬,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送进嘴里。 皮有点厚,馅有点咸,跟他记忆里沈靖海包的那些饺子完全没法比。 可那热腾腾的香气,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暖得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饺子全吃完了。 沈砺柔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她看见他夹饺子的手,指节分明,骨节粗大,是一双常年握刀握枪的手。 此刻那双手里捧着的,却是一只粗糙的白瓷碗,碗里盛着六个歪歪扭扭的饺子。 他吃得很慢,却很认真,每一个都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沈砺柔忽然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再多学一会儿,把皮擀薄一点,把馅调好一点。 “好吃吗?”她问。 霍惊云顿了一下,点点头:“嗯。” “真的?” “真的。” 沈砺柔弯了弯嘴角,又很快抿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接过空碗:“那我明天再给你包。” 霍惊云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蒙着眼睛的布条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可沈砺柔分明看见,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那天晚上,沈砺柔照例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那天晚上,沈砺柔照例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霍惊云依旧平躺着,沈砺柔也依旧侧着身看他。 “霍惊云,”她忽然开口,“我今天和面的时候,想起一件事。” “什么?” “我父亲包的饺子,是不是也这样歪歪扭扭的?” 霍惊云沉默了一瞬,才道:“嗯。” “我就知道。”沈砺柔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他那人,上马能打仗,下马能治军,就是手笨。包出来的饺子,比我的还难看。” 霍惊云没接话,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不过,”沈砺柔又说,“我母亲说,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饺子。因为是我父亲包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霍惊云忽然明白她在说什么了。 不是饺子。 是心意。 沈靖海包的那顿饺子,是一个将军对一个十岁孤儿的照拂。 沈砺柔包的这顿饺子,是一个妻子对一个受伤丈夫的陪伴。 不一样的。 可分量是一样的。 他躺在那里,听着身边平稳的呼吸声,忽然侧过身,面朝她的方向。 他看不见她,却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温热的气息,轻浅的呼吸,还有被角那边若有若无的温度。 “沈砺柔。”他轻声唤她。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像是快睡着了。 霍惊云沉默了片刻,才道:“谢谢。” 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谢什么。” “饺子。” “哦。”沈砺柔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困意,“那你明天还吃不吃?” “……吃。” “那就行了。” 她说完,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霍惊云依旧侧躺着,对着她的方向。 屋里很静,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窗外的风声若有若无。 他就那样躺着,听着她的呼吸声,直到困意渐渐涌上来。 霍惊云没有想过这一天,他不善言辞从来都是沉默寡言,不知道怎么去疼人,更不知道对待妻子要怎么做。 他和沈砺柔之间,一直没有过感情上的交流,尤其是此时此刻,他和沈砺柔之间忽然有着不一样的东西出现。 他想,他的使命不是保护,而是爱护。 第 103 章 纳妾 前面的事还没了,沈知沅和萧允淮这边又出了事。 “殿下,安平王来了。” 萧允淮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说是……来赔礼的。”安顺压低了声音,“还带了个姑娘。” 萧允淮抬起眼。 安顺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一凛,却见自家殿下已经垂下眼去,将书页缓缓合上。 “请去正厅。”他道,“奉茶。” 安顺应了,转身要走。 “夫人呢?” “回殿下,夫人正在后头理账。” 萧允淮点点头,没有再说。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慢条斯理地往外走。 正厅里,萧允泽负手而立,正打量着墙上那幅破旧的字画,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已经堆起了笑。 “四弟来了。” 萧允淮上前,拱手行礼:“三哥。” 萧允泽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在他身上一扫,笑意更深了些。 “四弟这府上,还是这般……清简。” 萧允淮垂着眼:“三哥见笑了。” 萧允泽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亲热得像是亲兄弟一般。 “四弟啊,那日在三哥府上,是三哥的不是。酒喝多了,嘴上没个把门的,让四弟下不来台。三哥心里过意不去,这不,特意来给你赔礼了。” 他说着,朝门外招了招手。 一个穿着桃红袄裙的女子低着头走了进来。 那女子生得杏眼桃腮,腰肢纤细,走起路来袅袅婷婷,自有一股风流姿态。她规规矩矩地朝萧允淮行了个礼,眼波却悄悄往上撩了一下。 “这是柳儿,”萧允泽笑道,“是我府里养着的,知书达理,温柔小意。四弟成婚不久,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三哥想着,把她送来伺候四弟,也算全了三哥这份心意。” 萧允淮看着那女子,没有说话。 柳儿被他看得低下头去,耳根泛红。 萧允泽观察着他的神色,笑道:“四弟放心,不是什么贵重人物,就是个解闷的玩意儿。弟妹若是大度,便让她做个通房;若是不喜,留在院里端茶倒水也是使得的。” 他说得轻巧,眼神里却藏着看好戏的意味。 萧允淮正要开口。 “殿下。”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萧允泽转头,便见沈知沅站在门边。 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红色袄裙,乌发挽成堕马髻,斜簪一支步摇。那步摇随着她微微的喘息轻轻晃动,衬得她眉眼愈发明艳动人。 沈知沅的目光从那柳儿身上掠过,又落在萧允泽脸上,唇角弯起。 “不知安平王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萧允泽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几日不见,她比那日宴会上更美了。那种美不是刻意的,是浑然天成的,一颦一笑都带着勾人的意味。 “弟妹客气了。”他笑道,“本王是来赔礼的,顺便给四弟送个人。” 沈知沅看向萧允淮。 萧允淮站在那儿,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些微的无措。见她看过来,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像是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场面。 沈知沅心里冷笑一声。 装。 接着装。 你装我也装。 沈知沅转身,朝萧允淮走去。 走到他面前,她仰起脸,看着他。那双妩媚的眸子里,渐渐蓄满了水光。 “殿下……” 她的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带着微微的颤抖。 萧允淮低头看她,没有动。 沈知沅伸出手,轻轻扯住他的袖口。 “殿下从前说……”她垂下眼睫,那水光便凝成了泪珠,挂在睫毛上,欲坠不坠,“说只要臣妾一个的。” 萧允淮心中一笑,他这位夫人,当真是聪明伶俐。 沈知沅抬起眼,那泪珠便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悬了一瞬,“啪”的一声,落在他手背上。 “殿下说过的。”她望着他,声音轻轻细细,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臣妾都记着呢。” 萧允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的泪,看着她微微泛红的鼻尖,看着她咬住下唇、拼命忍耐却又忍不住颤抖的模样。 他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 好夫人,我陪你一起演…… “夫人莫哭。”他低声哄着,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我没有说要收。” 沈知沅伏在他怀里,肩膀微微抽动着。 萧允淮低头看着她,可是那双手却正悄悄捏着他的腰。 捏得很用力,沈知沅的身体僵了一瞬。 萧允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沈知沅扑进萧允淮怀里,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看着萧允淮那个废物把她搂在怀里轻声哄着。 他心里的不甘又涌了上来。 萧允泽上前一步,笑道:“弟妹这是做什么?纳妾罢了,何至于此?” 沈知沅从萧允淮怀里抬起头。 她脸上犹带泪痕,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那张明艳的脸此刻显得格外脆弱,像一枝被雨打湿的花。 她看向萧允泽,萧允泽被她那双泪眼望着,心尖一颤。 沈知沅咬了咬唇,朝他走近一步。 萧允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那香气若有似无,却比任何浓烈的香料都更撩人。 “王爷……”她开口,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软得人心尖发麻,“臣妾求您……” 萧允泽看着她走近,看着她仰起脸望着自己,看着她那双含着泪的眸子。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腕纤细,肌肤细腻,他掌心贴着的那一片,温热的,柔软的。 “弟妹放心,”他低声道,“你若是不愿……” 话没说完。 沈知沅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 她后退一步,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 萧允淮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身后,伸手扶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揽住。 沈知沅靠在他怀里,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垂着眼睛,不去看任何人。可她的指尖在发抖,藏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恶心。 真恶心。 萧允泽看着她躲闪的模样,心里那点怜惜变成了烦躁。 他正要开口,沈知沅忽然抬起头。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眶还是红的,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变了。 不再是方才的柔弱哀求,而是一种决绝。 “王爷。”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殿下若是纳了那位姑娘,”她顿了顿,“臣妾便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 萧允泽愣住了,厅内一片死寂,柳儿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抬头。 萧允泽看着沈知沅,看着她眼中的决绝,看着那张明艳的脸上写满的宁死不屈。 他忽然有些后悔。 不该来的。 不该带着柳儿来的。 第 104 章 生气 萧允泽带着柳儿走了。 正厅里安静下来。 沈知沅从萧允淮怀里退出来,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痕,方才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走了。”她道。 她转身,准备回后院继续理她的账。 手腕却被攥住了。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铁箍一样,箍得她骨头生疼。 沈知沅皱眉,回头,萧允淮站在她身后,低着头,看着她。 他的脸背着光,看不清神情。 沈知沅心头一跳。 “萧允淮?”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攥着她的手腕,转身就走。 沈知沅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他没有停,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只是拖着她,大步流星地往内院走。 “萧允淮!” 他不应,穿过月洞门,穿过抄手游廊,一脚踹开正房的门。 沈知沅被他拽进去,还没站稳,就被他按在门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她的后背撞上雕花的门扇,疼得她皱了皱眉。 萧允淮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每一丝翻涌的暗流。 他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喷在她脸上,滚烫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沈知沅看着他。 这个人不对劲,很不对劲…… “萧允淮,”她开口,声音平稳,“你发什么疯?” 萧允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从她的眉眼,到她的鼻梁,到她的唇,到她的脖颈,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她手腕上。 方才萧允泽握过的地方。 那处皮肤白得刺眼,萧允淮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忽然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那只手举起来。 沈知沅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没有躲。 萧允淮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 “我的夫人,”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平,没有起伏,“为什么这么招人喜欢?” 沈知沅心头一跳。 她想说什么,却被他一把扣住腰,整个人捞进怀里。 他抱着她往屋里走,几步便到了床边,将她扔在床上。 沈知沅陷进柔软的锦被里,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压了下来。 他的身体很沉,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他的脸埋在她颈侧,呼吸滚烫,一下一下,拂过她耳后最敏感的皮肤。 “萧允淮。” “起来。” 萧允淮没有动。 沈知沅伸手去推他,却推不动。她曲起膝盖,想把他顶开,他却像早有预料一般,用腿压住她的腿,将她整个人牢牢禁锢在身下。 他的手扣在她腰间,指节用力,硌得她生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凭什么碰你。”他说。 沈知沅的心里一沉,她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萧允淮却没有给她机会。 他的手落在她领口,然后…… “刺啦” 裂帛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沈知沅只觉得胸口一凉。 她的袄裙被从领口撕开,露出里面的月白中衣。那中衣的领口也被扯得歪斜,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萧允淮!” 沈知沅真的恼了,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萧允淮的脸偏向一侧,脸上浮起一道红印。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回脸,看着她。 然后他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在他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 “打。”他说,“接着打。” 沈知沅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 “你越打我越喜欢。”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越打,越想要了你。” 沈知沅愣住了。 这个人…… 萧允淮看着她怔住的模样,眼底那抹黑暗似乎更深了些。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微微张开的下唇。 “夫人打我的时候,”他说,“我会很爽的。”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瓣,动作很轻,很慢。 “爽的我巴不得吞了你。” 沈知沅心头狠狠一跳,就在这一怔的功夫,萧允淮的手已经抓住她中衣的裂口。 又是刺啦一声,中衣也被撕开。 大片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沈知沅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手却被他按住了。 萧允淮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裸露的锁骨,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她雪白肌肤上那一道道被他撕出来的红痕。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的。”他说。 然后他俯下身,咬在她锁骨上。 他的牙齿陷进她锁骨上那片薄薄的皮肤里,疼得沈知沅倒吸一口凉气。 “萧允淮!” 沈知沅疼得皱紧了眉,却没有叫。 她知道挣扎没有用,这个人此刻的状态,不是她挣扎就能挣脱的。 过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松开口。 那处锁骨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红红的,泛着水光,像是烙上去的。 萧允淮看着那个印子,眼底的黑暗似乎淡了些许。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处牙印。 “永远都是我的。”他说,声音很轻,很哑,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 落在她胸口。 那片雪白的柔软,此刻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忽然伸出手,抓住她最后一层亵衣。 沈知沅只觉得胸口彻底一凉。 她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想挡住自己,可他的手扣着她的腰,她的腿被他压着,她动不了。 只能躺在他身下,任由他看着。 萧允淮低头,看着那片裸露的雪白,看着那团上的一点嫣红。 真是,要忍不住了。 他的呼吸更重了一些。 真好看。 他看着她胸口那团柔软,看着那一点嫣红在空气里微微颤抖,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红梅。 想咬……想……舔…… 想把她整个吞下去。 他的喉咙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身下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膨胀,硬邦邦地抵在她腿侧。 想要她。 现在就想。 想把她压在身下,想听她叫他的名字,想看她在他身下绽放的模样。 他忍得太久了,忍得全身都在疼。 从看见萧允泽握着她的那只手开始,他就想杀人。想冲上去把那只手剁下来,想把他碰过的地方一寸一寸洗干净,想把她藏起来,藏到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 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凭什么让别人碰? 凭什么? 他忽然俯下身。 咬了上去。 不是轻轻的含弄,是真的咬。 他的牙齿陷进那团柔软里,让他无法自拔。 沈知沅浑身一僵。 疼,真的很疼…… 她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死死忍着。 萧允淮咬着,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能感觉到她攥紧锦被的力度。 可他不想停。 他想在她身上烙满自己的印记。 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他终于松开口。 萧允淮看着那个印子,眼底的黑暗终于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餍足。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处牙印。 “我的。”他又说了一遍。 沈知沅躺在床上,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的偏执,看着他唇角那抹满足的笑意,看着他此刻的模样。 她知道他疯。 从嫁进这个府里的第一天,她就知道他不对劲。 可她没想到,他会疯到这个地步。 “萧允淮。”她开口,声音沙哑,“咬够了?” 萧允淮低头看她。 她躺在那里,衣衫尽裂,身上到处是他留下的痕迹。锁骨上的牙印,胸口的牙印,手腕上被他舔得泛红的皮肤。 每一处,都是他的。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浅,却真真切切。 “没有。”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沈知沅瞳孔微缩。 “萧允淮!!” 他没有理她。 他脱掉外袍,脱掉中衣,露出精瘦的胸膛。 然后他俯下身,将她整个人压在身下。 他的身体滚烫,贴着她的皮肤,烫得她心尖发颤。 他的脸埋在她颈侧,呼吸急促,一下一下,拂过她耳后。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抚过她锁骨上的牙印,抚过她胸口的牙印,抚过她身上每一处他留下的痕迹。 他的声音从她颈间传来,闷闷的,沙哑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欲望。 “想要你。” 沈知沅浑身一僵。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能感觉到他抵着她的那处,滚烫的,硬的。 “想。” 顿了顿。 “但不会。” 沈知沅沉默了一瞬,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很轻,从胸腔里震出来,传到他贴着她皮肤的脸上。 “萧允淮,”她说,“你真是个疯子。” 萧允淮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第 105 章 真正的妻子 这几日,沈晚棠发觉自己陷入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里。 那忧愁像春日柳絮,轻飘飘的,挠得人心口发痒,却又抓不住、挥不去。 起初她不明白这愁从何来,谢临渊待她很好,从不曾苛待过她,两个人也一直相敬如宾。 可越是如此,那点愁便越清晰。 沈晚棠从正院出来时,脚步比平日慢了许多。 方才请安,婆婆林玉山拉着她的手说了许久的话。那双温和的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笑意里带着几分打趣,几分欣慰。 “我瞧着这几日气色倒是好了,”林玉山拍着她的手,“比刚进门时瞧着圆润了些,可见那混账小子没敢怠慢你。” 沈晚棠垂眸,脸颊微热。 林玉山看着她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她往沈晚棠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你跟母亲说实话,那混账……可还知道疼人?” 沈晚棠耳尖倏地红了。 林玉山不等她答,又道:“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尽管来告诉母亲。别看他整日里混不吝的,在我跟前,他还不敢造次。” 这话说得明白,沈晚棠却不知该怎么接。 疼么?自然是疼的。 可那种疼…… 她想起这几夜,谢临渊抱着她睡,却总在她睡着后悄悄松开手,早上醒来时,他又离得远远的,像是怕碰着她似的。 林玉山见她不说话,只当她脸皮薄,便笑着拍拍她的手:“行了,母亲不逗你了。不过你身子弱,有些事……也不必太急。那混账若是知道分寸,你便由着他;若是不知道,你尽管来寻我,我替你收拾他。” 这话说得委婉,沈晚棠却听懂了。她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林玉山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心疼:“好孩子,你且安心过日子。有什么事,有母亲在呢。” 沈晚棠心里一暖,轻轻点头。 出了正院,她走得很慢。 木香跟在身后,主仆二人沿着回廊往回走。行至拐角处,忽然听见几个洒扫的婆子躲在假山后头闲磕牙。 “听说世子爷这些日子日日回府,都不出去应酬了。” “可不是嘛,从前那画舫花街,哪夜不见世子爷的影子?如今我瞧倒转性了。” “转性?我看未必。你们说,世子爷日日回府,可世子妃那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一个婆子压低了声音,却仍清清楚楚传过来:“我听说啊,世子爷每晚都睡书房那头的软榻,压根没进内室。你们想,新婚燕尔的,哪有这样的?八成是……” “是什么?” “八成是不喜欢呗。世子爷什么美人没见过?世子妃那身子骨,病恹恹的,许是不合爷的胃口……” 木香脸色一变,正要冲出去呵斥,却被沈晚棠一把拉住。 沈晚棠站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 等那几个婆子走远了,木香才愤愤道:“小姐,您别听她们胡说!世子爷对您多好,奴婢都看在眼里……” 沈晚棠摇摇头,没说话。 可那些话像刺一样扎进心里。 不喜欢么? 她想起谢临渊看她的目光。那些目光里带着笑,带着逗弄,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意。可唯独没有…… 没有那种,男女之间的爱情…… 她虽不懂男女之事,却也隐约知晓,夫妻之间,不该只是躺在一张床上那么简单。 从前在沈家,偶尔听年长的嬷嬷们闲聊,说起哪家姑爷如何疼夫人,那些话她听不大懂,却记得她们脸上的笑,暧昧的、羞人的。 而世子…… 他抱她,却从不越矩。他逗她,却点到即止。他看她的目光里带着她看不懂的东西,可那东西,他从没给过她。 沈晚棠忽然想起一件事。 成婚这些日子,世子从未……碰过她。 她心里那点愁,忽然有了形状。 回到院里,沈晚棠坐在窗边发呆。 她想起那些婆子的话,想起婆婆的试探,想起这些日子谢临渊的种种。 他待她好,她知道。 可那好,是丈夫对妻子的好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想离他更近一些。近到不再是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近到能真正触碰到他的温度。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近。 木香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欲言又止。沈晚棠问她,她才吞吞吐吐道:“奴婢去问了张嬷嬷……” 张嬷嬷就是之前教沈晚棠唱曲的那位,在府里住了几日,因沈晚棠待她客气,她便多留了几天,帮着做些针线活计。 “问什么?”沈晚棠不解。 木香脸红了红,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沈晚棠的脸腾地红了。 “……真、真的?”她结结巴巴地问。 木香点点头,又摇摇头:“奴婢也不大懂,但张嬷嬷是教坊司出来的,那些事……她应该知道。” 沈晚棠沉默了。 原来夫妻之间,要做那些事才算正经夫妻。 原来世子从不碰她,是因为…… 因为不喜欢她么? 那他对她的好,那些抱,那些笑,那些夜里将她揽进怀里的温柔,又算什么? 她忽然想起那些日子,想起他带自己去上元灯节,想起他在暖房里护着她,想起他为沈家在外奔走。 想起那日夜里,她问他为什么对她好。 他说,不知道。 他说这些年装惯了,真的喜欢什么,自己都弄不清。 可她想知道,她想知道他到底喜欢什么。 沈晚棠起身,往张嬷嬷住的厢房走去。 张嬷嬷正做针线,见她进来,连忙起身。沈晚棠在门边站了站,红着脸问:“嬷嬷……能不能教我一些事?” 张嬷嬷一愣:“小姐想学什么?” 沈晚棠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就是……怎么讨夫君欢心。” 张嬷嬷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忽然明白了。 她拉着沈晚棠坐下,压低声音,细细说了起来。 沈晚棠听着,脸上的红从脸颊烧到脖子,烧到耳根,烧得她整个人都要熟透了。可她没躲,没跑,就那么听着,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张嬷嬷说完,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小姐这样,世子爷见了,怕是要把持不住。” 沈晚棠愣了愣:“什么叫把持不住?” 张嬷嬷笑得更厉害了,却没解释,只道:“小姐晚上试试就知道了。” 沈晚棠点点头,心里却忐忑得很。 她不知道什么叫做把持不住。 她只知道,她想让世子知道,她喜欢他。 很喜欢。 那种喜欢,不只是想被他抱着入睡,而是…… 而是想成为他真正的妻子。 第 106 章 肚兜 晚膳时分,谢临渊没回来。 沈晚棠独自用了饭,沐浴更衣,然后坐在内室里,对着那件东西发愣。 那是张嬷嬷给她准备的。一件绯色的肚兜,料子薄得像蝉翼,绣着交颈的鸳鸯,针脚细密,鸳鸯的眼睛用金线绣的,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她往前的肚兜都是素色的,很少穿的这么艳。 指尖触到那薄软的料子时,心跳得像擂鼓。 她想起张嬷嬷说的话,要主动些,要让夫君知道你的心意。 可这也太…… 她咬了咬唇,将那肚兜展开。薄薄的,透透的,穿在身上,什么都遮不住。 沈晚棠的脸又红了,可她没犹豫太久。 她脱了中衣,将那肚兜穿上,凉丝丝的料子贴在皮肤上,激得她轻轻一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飞快移开眼,不敢再看。 然后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躺下之后才发现,这样躺着,那肚兜更…… 她伸手想拉被子盖住自己,可张嬷嬷说,要让人看见才行。 她犹豫了一下,将被子往下拉了拉,只盖到腰际。上身那薄薄的红,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做完这些,她已经紧张得指尖都在发抖。 沈晚棠就那样躺着,望着帐顶,听着外头的动静。 心跳得太快,快得她担心世子一进来就能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方向传来脚步声。 沈晚棠呼吸一滞。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推开门,穿过外间,往内室走来。 帘子被掀开。 谢临渊走了进来。 他今日回来得晚,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却不多。大约是应酬时喝了几杯,并未醉。 他一边走一边解着外袍的系带,随口道:“今儿怎么这么早就……” 话没说完,停住了。 他看见了床上的人。 烛光昏黄,帐幔半掩,他的小妻子躺在那儿,乌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小脸越发莹白。她睁着眼看他,眸子里水光潋滟,带着点紧张,带着点期待,还带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被子只盖到腰际。 她身上,穿着…… 谢临渊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是一件绯色的肚兜,薄得几乎透明,绣着交颈的鸳鸯,金线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颜色衬得她肌肤如雪,白得晃眼,细细的带子绕过脖颈,绕过脊背,在腰侧打了个小小的结。 他能看见那肚兜下隐约的轮廓,看见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看见那一点若隐若现…… 谢临渊移不开眼。 他的目光像被钉住,从她的脸往下,往下,再往下。每往下一点,呼吸就重一分。 谢临渊一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起了反应。 完蛋了……然后他转身就走。 沈晚棠愣住了。 她看着他转身,看着他的背影往外走,看着帘子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她的视线。 她心里那点期待、那点紧张、那点羞怯,瞬间变成了委屈。 她想起那些婆子的话…… “八成是不喜欢呗”。 “世子!”她冲着帘子方向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帘子外头,脚步声停了。 沈晚棠坐在床上,没动。她就那么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眼眶红红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帘子外头静了静。 然后帘子被掀开,谢临渊又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边,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的泪,看着她身上那件薄得不像话的肚兜,看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身体里的火熊熊烧着,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浑身发疼。可她在这儿哭着看他。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哭什么?”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沈晚棠抽噎着:“你……你为什么走了?” 谢临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火烧得更旺了,可偏偏又软成一片。 他伸手,将她脸上的泪擦掉。他的指尖滚烫,触到她微凉的皮肤时,两人都是一颤。 “我走,是因为再不走,”他俯下身,凑近她耳边,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就忍不住了。” 沈晚棠眨了眨眼,没太听懂。 她只感觉到他离得很近,近到他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住,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冷松香。 她看着他。 他额角出了些细微的汗,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潮,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她忽然想起张嬷嬷说的话……世子爷见了,怕是要把持不住。 原来这就是把持不住么?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他的皮肤滚烫。 “世子。”她轻声道。 他没应。 她抬起上半身,凑近他,在他嘴角轻轻印了一下。 那一下轻得像羽毛拂过,笨拙的、怯怯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亲,只敢碰一碰就缩回去。 谢临渊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亲他。 更没想到,只是这样轻轻碰一下,他就觉得脑子里那根弦快断了。 他看着她。 她脸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只做了坏事又怕被骂的小兔子。 他忽然想逗逗她。 “谁教你的?”他问。 沈晚棠老实答道:“嬷嬷教的。” 这该死的嬷嬷…… 谢临渊挑眉:“嬷嬷还教什么了?” 沈晚棠想了想:“嬷嬷说……要主动些。” 谢临渊看着她这副懵懂的样子,心里那点火烧得更旺了。他忽然起了坏心思,想看看这只小兔子到底能主动到什么程度。 他伸手,绕到她身后。 指尖触到她脊背时,她轻轻一颤,却没躲。 他的手指顺着脊线往下,碰到了那细细的带子——肚兜的系带。 “知道这是什么吗?”他低声问,指尖在那带子上轻轻划过。 沈晚棠摇摇头,又点点头,脸更红了。 谢临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勾起来。他用指尖勾住那带子,慢悠悠道:“我要是把这个解开,你今晚可就跑不掉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危险的暗潮。 沈晚棠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坏,看着他嘴角那抹笑,看着他那副明明忍不住还要装模作样的样子。 她忽然不紧张了。 “那你解开呀。”她轻声道。 谢临渊:“……”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沈晚棠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认真道:“你解开呀。” 谢临渊看着她。 看着她认真的小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那副“你快解呀”的表情。 他忽然被气笑了。 “沈晚棠,”他咬牙切齿地叫她的名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沈晚棠点点头:“知道。”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疯了。 他的指尖还勾着那根细细的带子,只要轻轻一拉,那薄薄的料子就会滑落。可他不敢。 他怕一拉,就收不住了。 可这小傻子,还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拉。 “你知不知道,”他凑近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解开之后会发生什么?” 沈晚棠摇摇头。 谢临渊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坏,几分无奈。他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我会把你吃干抹净。会把你亲得喘不过气。会把你……弄到下不了床。” 他说着,指尖轻轻一挑。 那细细的带子松开了,肚兜滑落了一点,露出她雪白的肩头。 沈晚棠轻轻一颤,却没躲。她看着他,眼睛水汪汪的,问:“然后呢?” 谢临渊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她不怕?不躲?不跑? 她还问他然后呢? 他看着她,看着她懵懂又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吓唬人的话,在她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她根本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她想对他好。 第 107 章 会哭 谢临渊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彻底松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将那滑落的肚兜拉回来,重新系好。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沈晚棠不解:“世子?” 谢临渊看着她,眼底那点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温柔。 “傻不傻,”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吓你的话也当真。” 沈晚棠眨了眨眼:“你不想要我么?” 谢临渊看着她。 看着她认真的小脸,看着她懵懂的眼神,看着她那副“你不想要我么”的委屈样子。 他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想。怎么不想。想得快疯了。” 沈晚棠愣了愣,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那你为什么……”她小声问。 谢临渊低头看着她。 怀里的这只小兔子,正仰着脸看他,眼睛水汪汪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可怜巴巴的,又带着点委屈。 可她那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再跑似的。 谢临渊心里那点火,被她这动作一激,又蹿高了几分。 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你方才问,然后呢?” 沈晚棠点点头。 谢临渊的唇擦过她耳廓,若有似无的,激得她轻轻一颤。 “然后啊……”他拖长了尾音,慢悠悠道,“然后你会哭。” 沈晚棠愣了愣:“我方才已经哭过了。” 谢临渊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得她后背发麻。 “不是那种哭。”他道。 沈晚棠不解:“那是哪种?” 谢临渊往后撤了撤,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笑意,盛着坏,还盛着一点她看不懂的深意。 他抬手,指尖点了点她的唇。 “这里,”又往下,点了点她的心口,“还有这里,”指尖继续往下,隔着那层薄薄的肚兜,在她小腹的下面轻轻一划,“都会哭。” 沈晚棠的脸腾地红了。 她不太懂他说的“哭”是什么意思,可他那副样子,那语气,那眼神,都让她觉得……觉得…… 她说不出来。 谢临渊看着她红透的脸,心里那点火烧得更旺了。可越是这样,他越要忍着。 他谢临渊什么时候落过下风? 今儿要是让这只小兔子占了上风,往后他还怎么逗她? 他往后靠了靠,倚在床头,姿态闲闲的,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可那双眼睛,却一直锁在她身上,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像是带着火,看得沈晚棠浑身发烫。 “沈晚棠,”他开口,语气懒洋洋的,“你知道男人和女人,在床上都做些什么吗?” 沈晚棠想了想,老老实实摇头:“不知道。” 谢临渊挑眉:“不知道?” 沈晚棠点点头:“嬷嬷没说。只说……让我主动些。” 谢临渊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带着几分坏,几分玩味。他往前凑了凑,离她更近些,近到呼吸可闻。 “想知道?”他问,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蛊惑。 沈晚棠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坏,看着他嘴角那抹笑,轻轻点了点头。 谢临渊凑到她耳边。 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激得她轻轻发颤。 “会把你的衣服……”他慢悠悠道,指尖勾住那细细的带子,轻轻一拉,又松开,“一件一件,全都脱掉。” 沈晚棠的脸红了。 谢临渊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继续道: “会把你亲得……”他顿了顿,唇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喘不过气。” 沈晚棠轻轻一颤。 谢临渊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的唇往下移了移,落在她颈侧,若有似无地蹭过。 他继续往下,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会把你整个人……翻来覆去。” 他说着,手在她腰间轻轻一扣,像是在示范那个“翻来覆去”是什么意思。 “会把你弄哭。”他的唇又回到她耳边,“会听你叫我的名字,求我……” 他顿了顿,低低笑了一声。 “轻一点。” 沈晚棠整个人都红透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指尖攥着被角,攥得紧紧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胸口一起一伏,那薄薄的肚兜跟着轻轻颤动。 谢临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火烧得几乎要失控。 可越是这样,他越要撑着。 他往后撤了撤,重新靠回床头,姿态依旧懒散,仿佛方才那些话不过是随口说的玩笑。 “怎么?”他挑眉,嘴角噙着那点坏笑,“吓着了?” 沈晚棠抬起头,看着他。 她脸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睫毛颤得厉害。可她看着他的眼神,却没有害怕,没有躲闪。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小小的,软软的: “世子……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不懂。” 谢临渊挑眉,正想说什么。 沈晚棠却忽然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她往前凑了凑,离他更近些,近到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可你若是不走,”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认真道,“你可以现在教我。” 谢临渊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张认真的小脸,看着这双亮晶晶的眼睛,听着她说“你可以现在教我”。 他忽然觉得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就是想逗逗她,想看看她脸红的样子,想让自己占个上风。 她倒好,直接让他现在教。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带着几分危险,几分玩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现在教?”他慢悠悠道。 沈晚棠点点头。 谢临渊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上一按。 沈晚棠低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压在了身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身下那一小方天地里。那双桃花眼里,暗潮翻涌,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沈晚棠,”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哑哑的,“你确定?” 沈晚棠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点火,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看着他因为忍耐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她忽然有点紧张了,可她没躲,她就那么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谢临渊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凑近她。 近到呼吸可闻,近到他的唇几乎要碰到她的唇。 沈晚棠闭上眼睛。 可等了很久,那个吻没有落下来。 她睁开眼。 谢临渊正看着她,眼底那点火烧得厉害,可嘴角那点坏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闭眼做什么?”他问,声音哑哑的,带着几分戏谑,“等着我亲你?” 沈晚棠的脸腾地红了。 谢临渊看着她这副模样,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得她胸口发麻。 他往后撤了撤,重新靠回床头,双手一摊,一副“我什么都没做”的无辜模样。 “行了,”他道,语气懒洋洋的,“不逗你了。” 沈晚棠愣了愣。 她坐起身,看着他,他分明忍得辛苦,她忽然有点心疼。 “世子。”她轻声道。 “嗯?” “你……你是不是很难受?” 谢临渊挑眉。 “难受?”他慢悠悠道,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是有点。” 沈晚棠窝在他怀里,小声问:“那怎么办?” 谢临渊低头看着她。 “怎么办?”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你乖一点,别乱动,我就没那么难受。” 沈晚棠点点头,老老实实窝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谢临渊看着她这副懵懂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揽紧了些。 “睡吧。”他轻声道。 沈晚棠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可她忽然又睁开眼。 “世子。”她轻声道。 “嗯?” “你还没说……你喜不喜欢我。” 谢临渊低头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只小兔子,也学会逗他了。 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喜欢你。喜欢得快疯了。满意了?” 沈晚棠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小声道:“满意了。” 第 108 章 愧疚 自从那日萧允淮来请安之后,萧祁禹一直忙着,最近的事太多,他要一件一件处理,也要给大周子民一个交代。 年节的喜气尚未散尽,京城里的红灯笼还挂着,可乾清宫的气氛却沉得像压了千斤的雪。 萧祁禹已经连着几日没有睡好觉了。 案头上堆着燕国使臣递来的国书,措辞谦卑得近乎卑微,可那份卑微底下藏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慕容昭是燕王的掌上明珠,如今被他扣在驿馆不许出入,燕国那边已经连着来了三道国书,态度一次比一次软,可边关的斥候来报,燕人往边境增兵了。 软的是面子,硬的是里子。 他将那国书推到一边,又拿起京兆尹递来的折子。范思行和庄楚亭的案子已经审清楚了,人证物证俱全,只等他朱批定刑。范鄂这两日天天跪在午门外请罪,一头磕下去额头就见了血,老泪纵横地说教子无方,任凭圣裁。 任凭圣裁。 萧祁禹冷笑一声。范鄂那只老狐狸,嘴上说着任凭圣裁,可他那嫡子真要被判了死罪,他范家就断了香火。他能甘心? 外头又飘起雪来,细密的雪粒子落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萧祁禹搁下朱笔,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冷风夹着雪沫扑面而来,激得他清醒了些。檐下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远处宫城的飞檐在雪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他忽然想起沈靖海。 那个人最怕热,每到冬天却总说“还是冷些好,冷些清醒”。他们年少时一起在北境打仗,有一年大雪封山,粮草断了半个月,沈靖海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伤兵,自己啃树皮啃得满嘴是血,还笑嘻嘻地说“将军嘛,得先紧着底下人”。 后来回京述职,他问沈靖海想要什么赏赐。沈靖海想了半天,说想要一坛好酒,除夕夜能和家人喝个痛快。 他给了。赐了十坛御酒,沈靖海高兴得像个孩子,跪在殿外磕了三个响头。 那一年除夕,他独自在宫里守岁,沈靖海在府里和家人喝酒。 他不知道沈靖海喝得开不开心。 他只知道三年后,那个人在狱里自尽了。 萧祁禹的手攥紧了窗框,指节泛白。 他闭上眼,那夜的场景又在眼前浮现。 狱卒来报时,他正在批折子。朱笔悬在半空,一滴浓墨落下来,洇开一团墨渍。他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久到身边的太监都不敢出声。 然后他站起来,说:“备马。” 他去了天牢。 沈靖海躺在那里,身上穿着囚服,脖颈间那道伤口已经凝固成暗红色。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只是睡着了。 萧祁禹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沈靖海的手。 那只手微微蜷着,拇指压在中指第二节——那是他们年少时约定的手势,意思是“我没骗你”。 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手势。 轻易不做,一旦做了,便是以命担保。 萧祁禹愣住了。 他蹲下身,死死盯着那只手。拇指压在中指第二节,角度不偏不倚,恰好是那个手势。沈靖海死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给他比了这个手势。 他没骗他。 从头到尾,都没骗他。 萧祁禹不知道自己在天牢里站了多久。他只记得出来时,天已经亮了。雪落在身上,他毫无知觉。 后来他下旨,说沈靖海忠勇蒙冤,予以昭雪。 可有什么用呢?人已经死了。 萧祁禹睁开眼,望着窗外的雪。 这些年他常常想,若是当年多信沈靖海一分,若是当年没有那份疑心,那个人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能在除夕夜喝他赐的酒,喝醉了抱着夫人哭? 可这世上没有若是。 他是皇帝,皇帝不能信任何人。这是父皇教他的,也是这皇位教他的。 可那个人,用死告诉他,他信错了。 萧祁禹关上窗,走回御案前。 萧祁禹将朱笔搁下,又拿起另一份折子。 那是礼部拟的封王名单。三皇子萧允泽、五皇子萧允澈都在列,只有四皇子萧允淮的名字被圈了起来,旁边批着“再议”。 萧祁禹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萧允淮。 他那个四儿子,他素来没有多看过几眼。不起眼,不争抢,存在感淡得像一缕烟。可那日他来乾清宫,跪在那里说“儿臣总该做点什么”的样子,他记得很清楚。 那个孩子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一路撑着走来的,撑到那儿终于快撑不住了。可他的脊背,仍是直的。 像沈靖海。 萧祁禹提笔,在那个名字旁边批了一行字:“皇四子萧允淮,册封平阳王。择吉日行册封礼。”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雪还在下,无声无息。 景阳宫里,地龙烧得正旺。 江雪凝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可眼里什么也没看进去。 胃里又翻涌起来。 她压下那股不适,将书卷放下,端起旁边的热茶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刚好,可那股恶心感压下去没一会儿,又涌上来。 “翡翠。”她唤道。 翡翠掀帘进来:“娘娘。” “把窗开条缝。” 翡翠愣了愣,这大冷天的开窗?可她不敢多问,走过去将窗推开一条缝。冷风挤进来,带着雪沫的清冽。 江雪凝深吸一口气,那股恶心感终于压下去些。 她垂下眼,手覆在小腹上。 这几日吐得越发厉害了。早起吐,饭后吐,闻到油腥吐,看见荤腥吐,吐得她脸色发白,吐得翡翠眼圈都红了,跪在地上求她传太医。 她没有传。 她只让翡翠悄悄去请秦娘子。 秦娘子来了两次,每次诊完脉都说是正常的害喜反应,让她放宽心,按时喝安胎药便是。还说吐得越厉害,胎坐得越稳。 江雪凝信她。 因为她记得,十五年前她怀那一胎时,也是这样吐得昏天黑地。 那时她年轻,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难受。如今想起来,那难受里竟带着一丝甜。 那是她离做母亲最近的一次。 后来孩子没了,她的身子也坏了。太医说得隐晦,可她听得明白——这辈子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她不信。她求了无数方子,请了无数太医,试了无数偏方。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她死心了。 可如今,老天爷又把孩子还给她了。 第 109 章 顶罪 江雪凝的手轻轻摩挲着小腹,那里还是平的,可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长大。 是她盼了十五年的孩子。 眼眶忽然有些热,她闭上眼,将那点湿意压回去。 “娘娘。”翡翠的声音响起,“周嬷嬷来了。” 江雪凝睁开眼:“让她进来。” 周嬷嬷掀帘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她走到榻边,压低了声音道:“娘娘,乾清宫那边有消息了。” 江雪凝看着她。 “陛下今早批了燕国的国书,”周嬷嬷道,“说公主不驯,要燕国给个说法,否则,就按照大周律法处置。” 慕容昭被扣下了。 江雪凝垂着眸,丝毫不担心,她那个“借刀杀人”的局,刀折了,人还在。 慕容昭不会把她咬出来。 江雪凝点了点头。 “范鄂呢?”她问。 周嬷嬷道:“范大人还跪在午门外,额头的伤见了骨头,人都快晕过去了。听说昨晚派人去裴府求情,被裴大人挡了回来,连门都没让进。” 江雪凝冷笑一声。 范鄂那只老狐狸,倒是会做戏。跪得越惨,陛下越不忍心要他儿子的命。可他不该打沈家的主意。 沈家那六个,一个比一个难缠。她比谁都清楚。 “还有一件事,”周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陛下今早拟了封王的名单。” 江雪凝的目光一凝。 “五皇子在列,”周嬷嬷道,“还有……” 她顿了顿。 “四皇子也被封了,平阳王。” 江雪凝的手指微微收紧。 萧允淮?陛下怎么会想起封他? “因为沈家。”江雪凝低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陛下心里那点愧疚,终究还是落在了实处。沈家的女婿,他都高看一眼。 她垂下眼,手覆在小腹上。 萧允淮封王又如何?沈家得意又如何? 她也有孩子了。 等她的孩子生下来,等她的孩子长大,这宫里的一切,还不定是谁的。 “嬷嬷,”她忽然开口,“秦娘子那边,安排好了吗?” 周嬷嬷道:“娘娘放心,秦娘子一家老小都安置妥当了。她说了,娘娘的事就是她的事,绝不会对外吐露半个字。” 江雪凝点了点头。 “还有周楠宗,”她道,“他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 周嬷嬷道:“周太医照常当值,照常出诊,和往日一样。奴婢派人盯着,没见他去别处,也没见他和什么人往来。” 江雪凝沉默片刻。 窗外又飘起雪来,细细的雪粒子落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江雪凝靠回引枕,望着窗外。 “翡翠,”她道,“把窗关上吧。” 翡翠走过去,将那扇窗轻轻合上。 屋里又暖起来,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像某种安稳的陪伴。 江雪凝的手还覆在小腹上。 十五年了。 她等这个孩子,等了十五年了。 胃里又翻涌起来,她压下那股恶心感,唇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吐吧,吐得越厉害越好。 她不怕。 京兆尹的大牢里,庄楚亭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这牢房又潮又冷,墙角结着霜,地上铺着薄薄一层发霉的稻草。她身上那件素净的袄裙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沈知沅扇的那两巴掌留下的淤青。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三日。 每日送来的饭是馊的,水是凉的,她咽不下去,可又饿得胃里抽痛。她哭着求狱卒给她换点吃的,狱卒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冷冷道:“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 她不敢再说话。 她只想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日范思行来找她,说只是想见表嫂一面,说几句话。她信了。她真的信了。她想,不过就是报个信而已,能有多大的事?表嫂平日里待她好,可那又怎样?表嫂有表哥疼,有沈家撑腰,什么都有。她有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想让范思行欠她一个人情,只是想给自己谋条后路。她没想让表嫂受伤,更没想让表嫂差点死掉。 可表嫂差点死了。 她听狱卒说了,说裴夫人肚子上插着剪刀,血流了一地,差点没救回来。说救她的是武安侯,那个常年卧床不起的病秧子,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表嫂活过来了。 可她也完了。 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 庄楚亭抬起头,看见牢门被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范鄂。 他穿着寻常的深色棉袍,没有穿官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的额头上包着厚厚的白布,隐约有血迹渗出来,衬得那张脸愈发苍老。 庄楚亭看着他,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范……范大人……” 范鄂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让庄楚亭心里发毛。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打量一件物什,看看还能不能用。 “庄姑娘,”范鄂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疲惫,“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庄楚亭愣住了。 商量?他能和她商量什么? 范鄂在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犯了大错。”他道,“按律,当斩。” 庄楚亭的心猛地一沉。 “可他是我唯一的嫡子,”范鄂继续道,声音沉沉的,“他若死了,我范家就绝后了。” 庄楚亭看着他,嘴唇发颤,说不出话。 范鄂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份供状。 庄楚亭的眼睛扫过那些字,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那供状上写着,是她庄楚亭勾引范思行,是她主动找上范思行,是她出卖沈映梧的行踪,是她和范思行合谋,想要绑走沈映梧。范思行从头到尾都是被她蛊惑的,是被她拖下水的。 “范大人……”她声音发抖,“这……这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不重要。”范鄂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如何,“重要的是,这供状递上去,我那不孝子就能活命。” 庄楚亭瞪大眼睛看着他。 “庄姑娘,你是个聪明人。”范鄂道,“你想想,你那表嫂差点死了,裴既明恨你入骨,沈家那几位更不可能放过你。就算你不认这罪,你还能活吗?” 庄楚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范鄂继续说下去:“可你若认了这罪,我那儿子就能活。作为交换,我会想办法保你一命。流放也好,幽禁也罢,总比死在牢里强。” 他顿了顿,看着庄楚亭惨白的脸。 “庄姑娘,你好好想想。” 庄楚亭低下头,看着那份供状。 那些字像一条条毒蛇,钻进她眼睛里,钻进她心里。 第 110 章 蛇鼠一窝 京兆尹的大牢里,又潮又冷。 庄楚亭缩在角落,身上那件素净的袄裙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淤青。可她的眼睛却不像三日前那般只剩下恐惧——那里面多了些别的东西。 范鄂蹲在她面前,等着她开口。 他已经把话挑明了:她认罪,他保她不死。 可庄楚亭没有立刻答应。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摊发霉的稻草,看了很久。久到范鄂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才慢慢抬起头。 “范大人,”她开口,声音细细的,却不像之前那般发抖,“您方才说,想让我认这罪?” 范鄂点头。 庄楚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配上她那张狼狈的脸,竟让范鄂心里咯噔一下。 “范大人,”她轻声道,“您让我认罪,可我凭什么?” 范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庄楚亭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细细的,却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您说保我不死。可流放也好,幽禁也罢,那叫活着吗?我一个弱女子,被流放到那种地方,能活几日?” 她顿了顿。 “到时候您儿子平安无事,我死在荒郊野外,谁知道是不是您动了手脚?” 范鄂的脸色变了。 “庄姑娘,”他沉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庄楚亭没有躲他的目光。 “范大人,您别怪我说话难听。”她道,“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可有一点好处——我不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脏污的手。 “我表嫂待我好,我知道。可我还是出卖了她。为什么?因为我想给自己谋条后路。我这种人,天生就只会为自己打算。您让我拿命去换您儿子的命,我凭什么?” 范鄂看着她,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他小看这个丫头了。 她不是什么单纯天真的小姑娘。她是一株毒草,看着不起眼,可真要咬起人来,比谁都狠。 “那你想怎样?”他问。 庄楚亭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想活。”她道,“不是那种半死不活的活,是好好活着。” 范鄂看着她。 “怎么个好好活着法?” 庄楚亭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想了很久。 “范大人,”她终于开口,“您儿子做的事,板上钉钉,跑不掉的。可您知道吗,我表嫂那日出门,走哪条路,身边带几个人,这些消息,是我给范公子的。” 范鄂的脸色又变了变。 “可您知道我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吗?” 范鄂看着她。 庄楚亭慢慢道:“我在裴府住了这些日子,每日看、每日听。我表嫂的丫鬟叫什么,她每旬几时出门,走哪条路,去哪个药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 “范大人,您说,这些消息,若是我卖给的不是您儿子,而是别人……会不会更值钱?” 范鄂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听懂了。 这丫头是在告诉他,她有本事,也有手段。她不是只能当替罪羊,她还能做别的。 “你想做什么?”他问。 庄楚亭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范大人,您儿子这事,总要有人担着。可那个人,不一定非得是我。” 范鄂的心猛地一跳。 “你什么意思?” 庄楚亭往他面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那日我表嫂出门,走的是柳叶巷。那条巷子平日没什么人,可也不是完全没人。您说,会不会有人正好路过,看见什么?” 范鄂盯着她。 “比如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鬼鬼祟祟地跟在表嫂后面?” 范鄂的眼睛亮了。 庄楚亭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可语速越来越快。 “那个人若是被抓住,审出点什么,您儿子是不是就能轻判些?若那个人再嘴硬一点,一口咬定是自己一时糊涂、见色起意,和范公子毫无关系……” 她没说完,可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找个替死鬼。 范鄂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丫头,真够毒的。 “可那人得愿意才行。”他道。 庄楚亭笑了。 那笑意里带着点不屑,又带着点得意。 “范大人,您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正三品的大员。您手里,难道还找不到一个愿意替人顶罪的人?” 她顿了顿。 “牢里死囚那么多,挑一个没背景的,许他家里些银子,让他认了这事。就说他早就盯上我表嫂,那日跟了一路,本想图谋不轨,结果被范公子撞见,两人起了争执,这才把事情闹大。” 范鄂的眉头松开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欣赏。 这丫头,心思够深,手段够狠。若是个儿子,他倒真想收为己用。 “庄姑娘,”他慢慢道,“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庄楚亭低下头,将那点得意藏起来。 “范大人谬赞了。”她轻声道,“我只是想活命而已。” 范鄂点了点头。 “那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庄楚亭抬起头,看着他。 “范大人,您是聪明人,该怎么办,您比我清楚。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闪了闪。 “只是有一件事,我想请范大人帮忙。” 范鄂看着她。 “什么事?” 庄楚亭咬了咬唇。 “我表嫂……沈映梧。” 范鄂的眉头又皱起来。 “她怎么了?” 庄楚亭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她待我好,我知道。可她也……她什么都有。有表哥疼,有沈家撑腰,有好日子过。我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眼,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 “范大人,她若死了,这事是不是更容易了结?” 范鄂愣住了。 他看着庄楚亭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这丫头,比他想得更狠。 “你想让我杀了裴夫人?” 庄楚亭摇摇头。 “不是杀。”她道,“只是……让她别那么快好起来。” 她顿了顿。 “我听说她那日伤得很重,差点没救回来。如今虽活过来了,可身子还弱得很。若是……若是出点什么意外,比如伤口感染,比如用药出了岔子……” 她没说完,可范鄂已经听懂了。 他看着庄楚亭,沉默了许久。 “庄姑娘,”他终于开口,“你这心思,真够深的。” 庄楚亭低下头,没有接话。 范鄂站起身,低头看着她。 “这事我记下了。该怎么办,我心里有数。” 他转身要走。 “范大人。”庄楚亭叫住他。 范鄂回头。 庄楚亭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您儿子的事,我会认一部分。”她道,“比如,我承认是我给范公子报的信。可其他的,得看您怎么对我。” 她顿了顿。 “您对我好,我就对您好。您若想把我当替罪羊推出去……” 第 111 章 蛇鼠一窝(下) 她没说完,可那意思明明白白。 范鄂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庄姑娘,你是个聪明人。”他道,“聪明人,就该和聪明人合作。”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庄楚亭一个人缩在角落,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她的手还在发抖,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想起表嫂那日替她整理鬓发时的温柔。 那温柔是真的。 可那又怎样? 她只要自己活着。 范鄂从京兆尹大牢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庄楚亭那丫头,真够毒的。 可毒得好。 他原本只想找个替罪羊,把她推出去顶罪。可如今听了她的话,他忽然有了更好的主意。 找个死囚,让他认了这事。就说他早就盯上沈映梧,那日一路尾随,想图谋不轨,结果被范思行撞见。范思行上前阻止,和他扭打起来,混乱中沈映梧被误伤。 至于庄楚亭—— 她可以认个知情不报的罪。就说她偶然撞见那死囚在裴府附近转悠,起了疑心,可没当回事,也没告诉任何人。后来听说表嫂出事,才知道那人就是凶手。她害怕牵连自己,所以一直不敢说。 这样,范思行就从主犯变成了见义勇为、反被误伤的义士。 就算还有疑点,只要死囚一口咬定,范思行咬死不说,谁能查得清? 至于沈映梧—— 范鄂睁开眼,目光阴沉。 她若活着,这事就没完。裴既明不会善罢甘休,沈家那六个更不会。她们一个比一个难缠,他见识过了。 可她若死了…… 人死如灯灭。裴既明再恨,也只能恨那个死囚。沈家再闹,也只能闹那个已经伏法的凶手。 至于庄楚亭—— 那丫头想让她表嫂死,比他还急。 范鄂冷笑一声。 毒草碰毒蛇,倒真是天生一对。 他敲了敲车壁。 “去裴府。” 裴府这几日,门庭若市。 沈映梧受伤的消息传出去后,来探望的人就没断过。裴既明一概挡了,只说夫人需要静养,谢绝探视。 可范鄂来了。 裴既明在书房见的他。 范鄂进来时,裴既明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他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看着来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范鄂在心里暗骂一声。 这个寒门出身的穷小子,如今倒是端起来了。 可他面上不显,只是拱了拱手,一脸沉痛。 “裴大人,老夫今日来,是来请罪的。” 裴既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范鄂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老夫……老夫无颜见你啊!” 他说着,撩起衣摆就要下跪。 裴既明终于开口。 “范大人不必如此。”他的声音很淡,“令郎的事,自有国法处置。范大人若想请罪,该去京兆尹,而不是我这里。” 范鄂的膝盖顿住了。 他直起身,看着裴既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恨得牙痒痒,可面上还得端着悲痛。 “裴大人说的是。可老夫……老夫实在是没脸去见京兆尹啊!”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老夫教子无方,养出这么个孽障,害得尊夫人……唉!老夫就是死了,也无颜见列祖列宗啊!” 裴既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范鄂哭了一阵,见他不为所动,只好收了眼泪,掏出帕子擦了擦脸。 “裴大人,”他压低声音,“老夫今日来,除了请罪,还有一件事想和裴大人商量。” 裴既明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范鄂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事,老夫思来想去,觉得蹊跷。” 裴既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蹊跷?” 范鄂点头。 “裴大人想想,尊夫人那日出门,走的是柳叶巷。那条巷子偏僻,平日没什么人。可那个凶手,怎么就恰好在那儿等着?” 裴既明的目光沉了沉。 范鄂继续说下去:“老夫让人查了查,发现那几日,有人在柳叶巷附近转悠过。”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书案上。 那是一幅画像。画上是个男人,约莫三十来岁,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这人叫王二,是个地痞,前些日子刚从牢里放出来。”范鄂道,“有人看见他在柳叶巷附近出现过。” 裴既明低头看着那画像,没有说话。 范鄂叹了口气。 “老夫也不瞒裴大人,我那孽障,确实混账。可他再混账,也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事啊!他……他再怎么说也是官家子弟,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看着裴既明的脸色。 “老夫怀疑,是那个王二早就盯上尊夫人了。那日他跟在后面,想图谋不轨,正好被我那孽障撞见。孽障上前阻止,和他扭打起来,这才……这才误伤了尊夫人。” 裴既明的眼睛抬起来,看着他。 “范大人的意思是,令郎是见义勇为?” 范鄂连忙摆手。 “不敢说见义勇为,可……可总归不是主犯。老夫只是想求个公道,让真正的凶手伏法。” 裴既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幅画像,又看着范鄂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却让范鄂心里咯噔一下。 “范大人,”裴既明开口,声音依旧很淡,“你说的这个王二,现在何处?” 范鄂道:“老夫已经派人去抓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裴既明点了点头。 “那就等抓到了再说。” 范鄂愣了愣。 他本以为裴既明会追问,会质疑,会和他争辩。可裴既明什么都没做,只是淡淡地说“等抓到了再说”。 这反应,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裴大人……”他试探着开口。 裴既明打断他。 “范大人,尊夫人还在养伤,我需要去照顾她。今日就到这里吧。” 他站起身,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范鄂只好站起来,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那个寒门出身的穷小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气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咬了咬牙。 管他什么气势,只要王二咬死了,这事就成了。 至于沈映梧—— 他眼底闪过一丝阴冷。 她活不了几日了。 第 112 章 打算 陆砚卿这几日黏得紧。 沈清晏晨起梳妆,他站在身后,非要替她画眉。画得歪歪扭扭,她自己对着镜子修了半天,他也不恼,就坐在一旁看着,眼睛亮亮的,像只得逞的狐狸。 她去库房对账,他跟在后头,美其名曰“帮忙”,实则就坐在那儿翻她的账本,翻一页看她一眼,翻一页再看一眼,看得她最后实在忍不住,拿账本轻轻拍在他脸上。 他去办公,出门前要在门口站半晌,叮嘱了月夕叮嘱青黛,叮嘱了青黛又回头看她,最后被她推着出了门。 “你烦不烦?”她倚在门框上问他。 陆砚卿站在廊下,晨光落在他身上,他笑得坦荡荡:“烦。你烦我我也来。” 沈清晏没说话,唇角却弯了弯。 这样的人,让她怎么继续冷着脸?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沈清晏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管笔,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没落下。 陆砚卿从外头进来,就看见她这副模样。 他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问:“想什么?” 沈清晏抬眼看他。 这几日她一直在想一件事。 爹的案子,背后的黑手是贵妃江雪凝。贵妃背后是燕国,燕国这次派了华阳公主来,明面上是和亲,实则是冲着沈家来的。 她们六姐妹嫁的这六个人,如今看来,并不全是贵妃当初设想的“不好过”。 霍惊云已经和陆砚卿联手,两人私下查案,她心里有数。 上元灯节那夜,她们设计让裴既明露了脸,在燕国使团闹事时处置得当,护民有功,皇上亲口擢升他为光禄寺少卿。 这份人情,裴既明承了,沈映梧之前来信,说三妹夫托她转达谢意,往后若有差遣,定义不容辞。 这两个已经是同盟。 可剩下的三个呢? 四皇子萧允淮,最不受宠的皇子,面上看着温和无害,实则深浅难测。 沈知沅嫁过去这些日子,来信不多,每回都是寥寥数语。可沈清晏看得出来,这个四妹不是吃亏的主。沈知沅从小就是那样,看着懒懒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可真要动起心思来,手段比谁都狠。 她那样的性子,若是真觉得萧允淮不可控,早就自己想法子了,不会安安稳稳待到现在。 况且…… 她这个四妹,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谢临渊呢? 宁远侯世子,京中出了名的纨绔,斗鸡走狗,不务正业。 可沈清晏总觉得不对劲。上回她被绑,是谢临渊的人来的那么多,看东西也清明,那些人的身手,那行事的速度,绝不是普通纨绔能调动的。 这个人藏得太深。 深到她让人查了这些日子,愣是什么都没查出来。 至于苏云舟…… 沈清晏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武安侯,装病的侯爷。上回霍惊云失眠,他几剂药就治好了。她肩上受伤,也是他亲自来看的,把脉开方,动作行云流水,比太医院那些老太医还从容。 就连映梧那样的情况,他都能处理得当。 可这个人,她看不透。 他看着温和,对谁都客客气气,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东西她读不懂。 沈若宁的性子最跳脱,嫁过去之后来信倒是勤,可每回都是“侯爷待我极好”“侯爷今日又给我带了糖人”,问起正事,她就说“侯爷说一切都听长姐的”。 听她的? 沈清晏不信。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什么都听别人的? “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陆砚卿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沈清晏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想几个妹夫。” 陆砚卿挑眉,语气里带了点酸味:“想他们做什么?” 沈清晏没理他那点小心思,径直道:“霍惊云和裴既明已经定了。剩下的三个,得拉进来。” 陆砚卿正了正神色。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她身边,在她椅子扶手上坐下,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 “萧允淮那边,你四妹不是已经回信了?” 沈清晏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陆砚卿弯了弯唇角:“你收到信的第二天,萧允淮就约我喝了茶。什么也没说,就聊了聊天气,聊了聊京中的铺子。临走的时候,他说四皇子妃前日提起,说想念府上的海棠糕。” 沈清晏愣了愣,旋即笑了。 这个萧允淮,倒是聪明。 “那就是可用了。”她说。 陆砚卿点头,手在她肩上轻轻摩挲着:“谢临渊呢?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晏沉默片刻。 这个人,她确实拿不准。 “让晚棠试试。”她说,“他们日日在一处,她比我了解他。” 陆砚卿挑眉:“你五妹那身子……” “试探几句话,又不是让她做什么。”沈清晏打断他,“晚棠看着柔软,心里比谁都清楚。她知道该怎么做。” 陆砚卿点点头,又问:“苏云舟呢?” 沈清晏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这个人,是她最没把握的。 “若宁的信你看了,”她说,“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侯爷待她好,侯爷给她买这个,侯爷给她买那个。问起正事,她就说侯爷让她听我的。” 陆砚卿笑了:“那不是挺好?” “好什么?”沈清晏瞥他一眼,“他让若宁听我的,他自己呢?他听谁的?” 陆砚卿不笑了。 沈清晏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色。 “这个人我查不到。”她说,“底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可越是这样,越可疑。可他是侯爷,武安侯的父亲从前可是武将,若他能站过来,我们多一个帮手。若他不能……” 她没说下去。 陆砚卿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先试试。”他说,“约个地方,把能来的都叫来。当面说,比传话清楚。” 沈清晏靠在他怀里,点点头。 “听松阁。”她说,“那地方清净,不容易引人注意。” 陆砚卿下巴抵在她肩上,应了一声:“好,我去安排。” 听松阁。 这个名字在京中贵人们口中偶尔出现,不算太出名,却也不陌生。据说是个清雅的茶楼,后院有一片松林,春夏秋冬各有景致,适合三五好友小聚,谈些私密的话。 没有人知道这地方是谁的。 只知道想订雅间得提前三日,再急也没用。 第 113 章 见面 听松阁今日格外安静。 沈清晏和陆砚卿到得最早。伙计引着他们上了三楼,推开松涛阁的门,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沈清晏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后院那片松林覆着薄雪,枝桠交错,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出几分清寂。偶有飞鸟掠过,抖落一小片积雪,簌簌落在青石小径上。 “这地方倒是清净。”她说。 陆砚卿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点点头:“订的时候费了些周折,说是平日不接外客,这回是破例。” 沈清晏眉头微动,没说话。 她在看那松林。 也在想待会儿要说的话。 第一个到的是霍惊云。 他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玄色大氅上沾着几片未化的雪,他也不拂,径直在桌边坐下,对沈清晏点了点头,又看向陆砚卿。 陆砚卿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依旧没开口。 可那沉默里,透着的是同盟之间才有的默契。 有些事,不必说。 第二个到的是萧允淮。 他穿着身月白的常服,外罩一件银灰色大氅,进门时脚步从容,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向沈清晏和陆砚卿颔首致意,又对霍惊云点了点头,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路上遇着点事,来迟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沈清晏看着他,忽然问:“知沅可有什么话要带?” 萧允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里带着点不一样的意味:“她说,长姐放心,家里的事她心里有数。” 她说,“四皇子坐。” 萧允淮点点头,端起茶盏,姿态闲适。 苏云舟是第三个到的。 他进门时,屋子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他环顾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沈清晏身上,微微欠身:“陆夫人。” 沈清晏颔首回礼。 苏云舟在霍惊云旁边坐下,动作从容,周身透着股温润如玉的气息。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向窗外那片松林,像是在欣赏景致,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沈清晏看着他,心里转着念头。 这个人,每次出现都是这样,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早到,不迟到,不抢话,不沉默,像是把什么都算得刚刚好。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看不透。 谢临渊还没来。 沈清晏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一眼门口。 陆砚卿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声道:“再等等。” 沈清晏点点头。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霍惊云依旧沉默,萧允淮看着窗外出神,苏云舟端着茶盏慢慢喝着,气氛算不上热络,却也不尴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紧不慢,带着点慵懒的意味。 门被推开。 谢临渊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像是在外头碰了什么脏东西。他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沈清晏身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哟,人挺齐啊。” 他说着,迈步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今日他穿得倒是规矩,一身藏青色的锦袍,玉冠束发,倒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带着的笑,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他藏着事。 他在苏云舟旁边坐下,翘起腿,姿态随意得很。 “今儿我这地盘,”他开口,语气懒懒的,“人倒是到得齐。” 沈清晏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谢临渊迎着她的视线,笑得坦荡荡,那笑意里带着点玩味,带着点戏谑,还有一点点——她没看错——邀功的意味。 “谢世子方才说什么?”她问,声音平稳。 谢临渊眨了眨眼,笑得愈发无辜:“我说,今儿我这地盘,人倒是到得齐。”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清晏看着他,心里那些碎片忽然拼成了一幅画。 上回她被绑,他的人来得那么快,身手那么好,消息那么准。上回她让晚棠试探,晚棠什么都问不出来。上回她让人查听松阁,查了这么久什么都查不到—— 原来是他的。 “谢世子藏得够深。”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谢临渊摆了摆手,语气像是在聊天气:“也不是故意藏的。就是懒得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索性不让人知道。几位都是自己人,知道了也无妨。” 他说得随意,可那“自己人”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陆砚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谢临渊迎着他的目光,依旧笑得坦荡,甚至还有几分“你看我也没用”的无赖样。 霍惊云始终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萧允淮坐在窗边,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苏云舟依旧端着茶盏,面色不变,只是看了谢临渊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你又来这套”的无奈。 沈清晏的目光从谢临渊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片松林。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看向谢临渊。 “既然谢世子这么说了,”她说,“那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谢临渊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闲适得很。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 “今日请几位来,”她开口,声音平稳,“是有一件事想与诸位商量。” 霍惊云抬起头,看着她。 萧允淮放下茶盏。 苏云舟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谢临渊依旧懒懒地靠着椅背,可眼神却认真了几分。 陆砚卿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的。 沈清晏迎着四道目光,一字一句道: “沈家的案子,我爹的冤屈,我想请诸位帮忙。” “贵妃江雪凝,燕国的势力,不会放过沈家,也不会放过与沈家有关的人。” “在座的,都是沈家的女婿。沈家出事,诸位谁都跑不掉。” “与其等着他们动手,不如我们先联手。” 她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霍惊云第一个开口:“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萧允淮点头:“四皇子妃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谢临渊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痞气:“陆少夫人都开口了,我敢不答应?回头我家那位,得跟我闹。” 他说得随意,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是真切的。 三道目光,落在苏云舟身上。 苏云舟还没开口,谢临渊先笑了。 他斜睨了苏云舟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揶揄,带着点促狭,还有几分“我看你怎么装”的看好戏的意味。 “云舟,”他开口,语气懒懒的,“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叫什么来着?陆夫人?” 苏云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谢临渊笑得愈发欠揍:“那是大姐姐。若宁叫大姐姐,你就跟着叫大姐姐。叫什么陆夫人,生分。” 苏云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就你话多”的意思。 他放下茶盏,看向沈清晏,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依旧温和,可比起方才那客气疏离的“陆夫人”,此刻这笑意里,多了几分亲近,几分坦荡。 “大姐姐。”他说。 沈清晏微微一愣,旋即笑了。 这一声“大姐姐”,比方才那客气疏离的“陆夫人”,顺耳多了。 她看着苏云舟,又看向谢临渊,心里最后那一块疑虑,也悄悄落了地。 这两个人,分明是串通好的。 不,不止他们两个。 她看向萧允淮,萧允淮正端着茶盏,嘴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早就知道什么。 她看向霍惊云,霍惊云依旧面无表情,可那沉默里,分明透着“我早就知道”的意味。 她忽然明白了。 今日这一局,不是她在试探他们。 是他们,在等她。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看向陆砚卿,陆砚卿握着她的手,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她收回目光,看向在座的四个人。 “既然都是一家人,”她说,“那往后,就不说两家话了。” 谢临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总算把你拉进来了”的满足。 苏云舟依旧笑得温和,可那温和里,多了几分真心。 萧允淮端起茶盏,对她微微一举,像是在敬酒。 霍惊云依旧没说话,可他的目光里,分明写着“可以”。 沈清晏端起茶盏,回敬他们。 第 114 章 开战 茶盏放下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沈清晏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缓缓掠过。方才那一声“大姐姐”带来的暖意还未散去,她的神思已经收了回来。 既然是一家人,就该说一家人的话。 “沈家的事,诸位知道多少?”她问。 霍惊云最先开口。他端坐着,眼睛上蒙着一圈素白的纱布,在眉骨处打了个结。那纱布下隐约能看见些许透出的药色,却丝毫不减他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 “三年前那批赈灾银,八十万两。”他的声音低沉,“押运的是沈家的亲兵,可银子半路被劫,押运官当场被杀。剩下的亲兵逃回京城,还没开口,就在狱里死了个干净。” 陆砚卿接道:“我查了三个月,查到那批银子的去向与户部尚书王述有关。可还没等我找到证据,王述就递了折子,说沈将军勾结匪人,监守自盗。” “父亲是被人陷害的。”沈清晏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谁都听得出来,“他若想贪那笔银子,不会让亲兵拿命去填。” “账本。”霍惊云忽然道,“那批银子的账本一直没有找到。若能找到,就能知道银子最终流向了哪里。” 沈清晏看向他,微微蹙眉:“账本?” 陆砚卿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此事我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当年查到的线索里,有一本账册,上面记着那批银子的每一笔流向。可王述动手太快,那账本还没到我手里,就失踪了。” “账本在谁手里?” “不知道。”陆砚卿摇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账本一旦现世,王述、甚至他背后的人,都跑不掉。” 沈清晏沉默片刻,目光转向谢临渊。 谢临渊正翘着腿,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挑了挑眉。 “谢世子,”沈清晏开口,“你既然能把这听松阁经营得滴水不漏,想必手底下有些能人。” 谢临渊弯了弯唇角:“大姐姐这是要给我派活?” 沈清晏没接他的玩笑,径直道:“账本的事,我想请你查。” “成。”谢临渊答得干脆,连磕巴都没打,“我让人去摸。只要那东西还在世上,迟早给你翻出来。” 苏云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你倒是答应得痛快”的意思。谢临渊回他一个“不然呢”的眼神,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一看便知是多年老交情。 沈清晏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她转向苏云舟。 “武安侯,”她顿了顿,又改口,“六妹夫。” 苏云舟微微欠身,姿态依旧温润:“大姐姐请说。” “你的本事,我见识过。”沈清晏道,“霍将军的失眠,映梧的身子,还有我那日的伤,你处理得比太医院那些老太医还利落。就是不知道武安侯府还藏着些别的东西没有?” 苏云舟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沈清晏看出来了。 “大姐姐好眼力。”他说,声音依旧温和,“我母亲出身医谷,父亲当年在军中待过几年,留下些东西。若大姐姐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兵器。”沈清晏看着他,“你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里,可有兵器?” 苏云舟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温和敛去了几分,露出底下藏着的锋芒。 “有。”他说。 沈清晏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萧允淮身上。 萧允淮从方才起就一直没说话,端着茶盏,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喝茶。可沈清晏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像是在等什么。 “四皇子。”她开口。 萧允淮放下茶盏,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是没有任何心思。可沈清晏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知道越是干净的眼睛,底下藏的东西越深。 “知沅的信我看过了。”她说,“她说你可用。” 萧允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里带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大姐姐觉得呢?”他问,“我可用吗?” 沈清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像是在掂量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谢临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动作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苏云舟依旧面色不变,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兴味。霍惊云沉默着,像一座山。陆砚卿握着沈清晏的手,没有插话。 萧允淮迎着沈清晏的目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方才的温和不同,带着点自嘲,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荡,还带着一点点——沈清晏没有看错——野心。 “大姐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很,“我不演了。” 沈清晏的眉梢微微一动。 “我想做皇帝。”萧允淮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谢临渊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苏云舟的目光微微一闪。霍惊云依旧沉默,可那沉默里多了几分凝重。 沈清晏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允淮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道:“我母妃出身低,死得早。我在宫里活了二十年,没有人正眼看过我。他们说我是最不受宠的皇子,说我这辈子能做个闲散王爷就是祖上积德。” 他说着,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冷意。 “可我不想做闲散王爷。” “我想让他们看看,那个最不受宠的四皇子,能走到哪一步。” 他说完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沈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静:“知沅知道吗?” 萧允淮微微一愣,旋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真心。 “她当然知道。”他说,“若不是她,我也不敢跟大姐姐开这个口。” 沈清晏沉默片刻,忽然弯了弯唇角。 “你倒是不怕我把这话说出去。” 萧允淮看着她,目光坦荡:“大姐姐若想说,方才就不会问我那句话。” 沈清晏没说话。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放下茶盏时,她开口:“你想做皇帝,贵妃就是最大的拦路石。她没有孩子,却占了贵妃的位置,压着后宫所有人。谁想上位,都得先过她这一关。” 萧允淮点头。 “沈家的案子,背后是她。”沈清晏继续道,“燕国那边,华阳公主是她侄女。她想要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清楚。”萧允淮道,“她想让燕国的血脉坐上那个位置。” 沈清晏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呢?你坐上那个位置之后,打算怎么对沈家?” 萧允淮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才开口:“大姐姐,我说实话,你别恼。” 沈清晏点头。 “我若坐上那个位置,沈家就是我的大恩人。”萧允淮道,“知沅是我的妻,她的姐姐们就是我的姐姐,她的仇就是我的仇。这话我现在说,往后也认。”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可若是哪天,沈家做了什么动摇江山的事,我也不会手软。” 沈清晏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话倒是实在。”她说。 第 115 章 共盟 萧允淮也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那目光里,有了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谢临渊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别眉来眼去的了。大姐姐,你给句准话,这人你用是不用?” 沈清晏看他一眼,又看向萧允淮。 “用。”她说。 萧允淮的眼底掠过一丝亮光。 “不过,”沈清晏继续道,“不是我用你,是我们一起用彼此。你要那个位置,我们要沈家的清白。这两件事,本就是一体的。” 萧允淮点头:“大姐姐说得是。” “好。”沈清晏端起茶盏,“那往后,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萧允淮端起茶盏,与她轻轻一碰。 谢临渊也凑过来,用自己的茶盏碰了碰他们的,嘴里还念叨着“算我一个”。苏云舟笑着摇头,却也端起了茶盏。霍惊云沉默着,把茶盏往前推了推。 陆砚卿一直没说话,只是握着沈清晏的手,在她掌心轻轻捏了捏。 沈清晏侧头看他,他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满是“你做主就好”的纵容。 几个人各自饮了一口茶,算是定了盟。 放下茶盏,沈清晏的目光落在霍惊云身上。 “霍将军,”她开口,“你的眼睛……” “无妨。”霍惊云的声音依旧低沉,“再过两日就能拆了。” 沈清晏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转向苏云舟:“霍将军的眼睛,是你治的?” 苏云舟颔首:“一点小伤,不妨事。” 霍惊云闻言,嘴角似乎动了动。 那点小伤,是他为了救沈砺柔受的。刀锋从眉骨划过,差点伤着眼珠。苏云舟连夜从城外赶来,在霍家守了三天三夜,才把那双眼睛保住。 这些事,沈清晏后来才知道。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霍惊云,轻轻点了点头。 有些话,不必说。 “帐本的事,”她收回目光,看向谢临渊,“谢世子打算从哪里查起?” 谢临渊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正色道:“当年经手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不过有一批人被发配到了北边,我的人已经去摸了。只要还有活口,就能撬出点东西。” “多久?” “一个月。”谢临渊道,“再快,容易打草惊蛇。” 沈清晏想了想,点头:“好。” 她又看向陆砚卿和萧允淮:“朝中那边,劳烦两位盯着。贵妃有什么动作,皇上那边有什么动静,得第一时间知道。” 陆砚卿点头:“朝中的事,我和裴既明会留意。他如今是光禄寺少卿,许多场合都能进得去。” 萧允淮也道:“我在宫里这些年,也不是白待的。有些地方,别人进不去,我进得去。” 沈清晏点点头,又转向苏云舟。 “六妹夫,”她说,“兵器的事,我想请你心里有个数。若真到了那一天,我们得有底牌。” 苏云舟颔首:“大姐姐放心。武安侯府那些东西,虽不能见光,但真要用的时候,绝不含糊。” 沈清晏看着他,忽然问:“你就不问问,我要那些兵器做什么?” 苏云舟弯了弯唇角,那笑容依旧温和,可温和底下,藏着清明。 “大姐姐要做什么,那是大姐姐的事。”他说,“我只知道,若宁叫我听大姐姐的。那我便听。” 沈清晏微微一愣,旋即笑了。 她看向谢临渊,谢临渊正翘着腿,一副“我就说吧”的表情。 她看向萧允淮,萧允淮端着茶盏,嘴角噙着笑意。 她看向霍惊云,霍惊云沉默着,可那沉默里,分明写着“放心”。 她看向陆砚卿,陆砚卿握着她的手,对她点了点头。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松林里最后一抹天光被夜色吞没,只余下枝头积雪的淡淡白光。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开口,声音平稳,“帐本的事,谢世子去查。朝中的事,劳烦四皇子和砚卿盯着。兵器的事,六妹夫心里有数。霍将军……” 她顿了顿,看向霍惊云。 霍惊云微微侧过头,蒙着纱布的眼睛对着她的方向。 “霍将军好好养伤。”她说,“等伤好了,有得忙。” 霍惊云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好。”他说。 谢临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天都黑了,再不走,外头该有人猜了。今儿这顿茶喝得值,往后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 苏云舟也起了身,对他摇了摇头:“你就不能换个好听点的说法?” 谢临渊挑眉:“怎么,蚂蚱不好听?那你说个好的。” 苏云舟想了想,认真道:“一条船上的。” 谢临渊翻了个白眼:“那不一个意思?” 两人斗着嘴,一前一后出了门。 萧允淮起身,对沈清晏和陆砚卿拱了拱手:“大姐姐,大姐夫,我先走了。知沅还在家等着。” 沈清晏点点头,忽然道:“替我带句话给她。” 萧允淮站住脚:“大姐姐请说。” 沈清晏弯了弯唇角:“就说,家里的事,她做得很好。” 萧允淮愣了愣,旋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得意。 “一定带到。”他说。 霍惊云最后一个起身。他在门口站了站,忽然回过头。 “沈清晏。”他开口,声音低沉。 沈清晏看向他。 霍惊云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说:“砺柔很好。” 沈清晏微微一愣,旋即笑了。 “我知道。”她说。 霍惊云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沈清晏和陆砚卿。 陆砚卿还握着她的手,此刻轻轻捏了捏,低声道:“走吧。” 沈清晏点点头,跟着他起身。 她想起方才那几个人,想起他们说的话,想起那些藏在温和与沉默底下的野心和真心。 她忽然觉得,爹娘若在天有灵,应该能放心了。 这些妹妹们,嫁的人都不差。 陆砚卿察觉到她的目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 沈清晏摇摇头,收回目光。 “没事。”她说,“走吧。” 两人并肩下了楼,走进那片覆着薄雪的松林。 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夜风拂过,带来松枝的清冽气息。 陆砚卿握紧她的手,忽然道:“清晏。” “嗯?” “方才那些人,往后就是咱们的倚仗了。” 沈清晏点点头。 陆砚卿顿了顿,又道:“可我也是你的倚仗。” 沈清晏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明亮。那里面盛着她,只有她。 她忽然笑了。 “我知道。”她说。 第 116 章 我的身世 沈若宁这几日过得着实有些煎熬。 倒不是因为别的——那晚的事,她只要一想起来,脸就烧得慌。 不知道碰到什么了。 还记得问了能不能吃。 老天爷啊。 沈若宁每每想起这句话,都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再也不出来。偏偏她和苏云舟还得同床共枕,每日早晚都得见面,想躲都躲不掉。 她试过装睡。每晚洗漱完毕,就抢先钻进被窝,面朝里,闭紧眼,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可装着装着,就真的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又挂在他身上。 她试过早起。天不亮就爬起来,躲到净房里磨蹭半天,等他走了再出来。可晚上还是得回去,还是得躺在一张床上。 她试过尽量往床边靠。身子紧紧贴着床沿,恨不得把自己挂在外头。可睡着睡着,不知怎么就滚到他那边去了。 最要命的是,苏云舟什么也没说。 他照常给她擦头发,照常给她掖被角,照常用那副淡淡的语气跟她说话,好像那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越是这样,沈若宁就越心虚。 他是不是觉得她太不知羞了? 他是不是在笑话她? 他是不是……其实根本不在意?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若宁自己都说不清心里那点酸酸涨涨的滋味是什么。她咬着唇,把脸埋进被子里,不想了。 今日一早,沈若宁又开始了她的“躲人大计”。 她掐着苏云舟去书房的时辰,磨磨蹭蹭从暖阁出来,打算去园子里躲一天。可刚走到回廊拐角,就被星雨拦住了。 “小姐,侯爷请您去书房。”星雨道。 沈若宁心里一紧:“去、去书房做什么?” “奴婢不知道。”星雨眨眨眼,“侯爷只说请您过去,说有事要跟您说。” 沈若宁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找她做什么?是不是要提那晚的事?是不是要笑话她?是不是…… 她越想越慌,站在原地不肯动。 星雨看着自家小姐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小姐,您怕什么呀?侯爷又不会吃了您。” 沈若宁瞪她一眼:“你知道什么!”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书房走。 书房的门虚掩着。 沈若宁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抬手又放下,放下又抬手,磨蹭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苏云舟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若宁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看见苏云舟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看着她。 “侯爷。”她小声叫了一声,磨磨蹭蹭走进来,在他对面站定,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苏云舟放下书,看着她:“坐。” 沈若宁乖乖坐下,眼睛却不敢看他,盯着桌案上的笔架,像是要把那几支笔看出花来。 “这几日,”苏云舟开口,“你在躲我?” 沈若宁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怎么会躲侯爷呢?” 苏云舟看着她,不说话。 那目光淡淡的,却像是能看穿人心。沈若宁被他看得越来越心虚,头越来越低,最后终于扛不住了,小声嘟囔:“……就躲了一点点。” “为什么?” 沈若宁咬着唇,不吭声。 苏云舟看着她那副缩成一团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因为那晚的事?”他问。 沈若宁的脸腾地红了,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 “我、我那晚是喝了药……”她小声解释,声音越来越低,“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苏云舟道。 沈若宁抬起头,飞快地看他一眼,又低下:“那你……你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 “因为我……”沈若宁说不下去了。 苏云舟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沈若宁感觉到他的靠近,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低着头,能看见他的靴子停在自己面前,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沈若宁被迫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可此刻里头没有往日的清冷,只有温和。 “若宁,”他说,“那晚的事,我不生气。” 沈若宁眨眨眼。 “你喝了不该喝的东西,说了些胡话,做了些糊涂事,”他顿了顿,“那不是你的错。” 沈若宁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 “那、那你为什么这几天什么都不说?”她小声问,“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 “我在等你。”苏云舟道。 “等我?” “等你先开口。”他收回手,语气依旧平稳,“你心里有事,不跟我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若宁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委屈,又有点暖。 “我……我就是怕你笑话我。”她小声说,“我那天说的话,太丢人了。” 苏云舟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却让他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是挺丢人的。”他说。 沈若宁鼓起腮帮子:“侯爷!” “不过,”苏云舟继续道,“只有我能听见,不丢人。” 沈若宁愣住。 这话的意思是…… 她还没想明白,苏云舟已经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过来。”他说。 沈若宁乖乖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苏云舟拿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忽然道:“大姐姐前些日子找我,说了些事。” 沈若宁一愣:“大姐姐?找你做什么?” 苏云舟放下茶盏,看着她:“你真不知道?” 沈若宁眨眨眼,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 大姐姐最近在做什么,她隐约知道一些。沈家的案子,爹的冤屈,几个姐姐姐夫凑在一起,好像在商量什么事。 她没问,是因为觉得自己帮不上忙。可没想到,大姐姐居然找到苏云舟了。 “大姐姐她……”她犹豫着开口,“是不是想让你帮忙?” 苏云舟点头。 “那你……”沈若宁看着他,忽然有些紧张,“你答应了吗?” 苏云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沈若宁,目光深邃,像是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若宁,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沈若宁眨眨眼。 她其实早就知道他是装病。新婚那会儿她傻乎乎地信了,可后来那么多事,她要是再看不出来,就是真傻了。 但为什么装病,她不知道。 “我知道你装病。”她小声说,“你不用解释这个。” 苏云舟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旋即化作淡淡的笑意。 “什么时候知道的?” “早就知道了。”沈若宁老实交代,“你救我那次,我就知道了。谁会武功的人,能是什么病秧子?” 苏云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聪明。”他说。 沈若宁得了夸奖,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 可笑着笑着,她又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装病?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苏云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有个兄长。”他说,“叫苏崇川。” 沈若宁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他原本是禁军统领。”苏云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三年前,他死了。” 沈若宁的心猛地揪紧。 第 117 章 向你坦白 “被人毒死的。”苏云舟继续道。 沈若宁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想问是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他,等他自己说。 苏云舟顿了顿,才道:“是我表姑母,淑妃苏湄岚。” 沈若宁愣住了。 淑妃?那不是三皇子的生母吗? “她想要兄长帮她,为三皇子夺嫡。”苏云舟的声音依旧平稳,可沈若宁分明看见,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兄长不肯,还劝她不要生事。她便下了毒手。” 沈若宁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兄长临终前告诉我这些,让我小心。”苏云舟道,“我便开始装病,渐渐淡出朝堂,躲到如今。” 他说完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若宁看着他,看着那张永远温和的脸,忽然觉得心里闷闷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一个人,扛着这些事,扛了多久? 他每天装病,每天躲在侯府里,每天用那副病弱的皮囊示人,心里却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轻得说不出口;别的话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 苏云舟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他问。 沈若宁摇摇头,小声说:“没事。就是……你说出来就好。” 苏云舟看着她,那双素日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懵懂的小兽。 沈若宁被揉得有些愣,抬头看他。 他已经收回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大姐姐找我,是想让我入局。”他说,“沈家的案子,需要人手。” 沈若宁点点头:“我知道。” “我答应了。”苏云舟看着她,“往后可能会有危险。” 沈若宁眨眨眼:“那你会武功,怕什么?” 苏云舟嘴角弯了弯:“倒是不怕。” “那不就结了。”沈若宁理所当然地说,“你武功高,又会装病,谁能拿你怎么样?” 苏云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你就这么信我?” “当然。”沈若宁想也不想,“你是我夫君,我不信你信谁?”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苏云舟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若宁,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沈若宁眨眨眼:“什么?” 苏云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武安侯府,不只是装病这么简单。”他说,“我父亲当年在军中待过,留下些东西。” 沈若宁歪着头,等他往下说。 “工匠,图纸,用料。”苏云舟一字一句道,“能造些寻常人没有的兵器。” 沈若宁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兵、兵器?” 苏云舟点头。 “你会造?”沈若宁的声音都变了调。 “会。”苏云舟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图纸我看得懂,用料我也认得。造不造得出来另说,但总归不是外行。” 沈若宁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这张温和无害的脸,这副病弱侯爷的皮囊,底下居然藏着这么多东西。 武功,兵器,还有那些她不知道的。 “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苏云舟看着她,目光深邃。 “你是我夫人。”他说,“这些事,你早晚要知道。” 沈若宁愣住。 “况且,”苏云舟顿了顿,“大姐姐既然想拉我入局,往后走动得多,瞒着你反而让你担心。” 沈若宁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说得对,她是他的夫人,这些事她应该知道。 可她从没想过,他会这么认真地告诉她,像对待一个……一个自己人。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小小的。 苏云舟看着她,忽然问:“吓着了?” “没有。”沈若宁摇摇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藏着这么多东西。”她老实交代,“我还以为你就是个装病的侯爷,没想到会武功,还会造兵器。” 苏云舟弯了弯唇角:“怕了?” “不怕。”沈若宁摇摇头,“就是觉得……侯爷你真厉害。”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单纯的崇拜,没有别的。 苏云舟看着那双眼睛,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哎哟!”沈若宁捂住额头,鼓着腮帮子瞪他,“侯爷你干什么?” “让你清醒清醒。”苏云舟收回手,语气平淡,“别傻乎乎的什么都往外说。” 沈若宁揉着额头,不服气地嘟囔:“我哪儿傻了……” 苏云舟没理她,端起茶盏继续喝。 沈若宁揉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侯爷,那大姐姐让你入局,你要做什么呀?” “查账本,找证据,盯着该盯的人。”苏云舟答得简略。 “那我能做什么吗?” 苏云舟看她一眼:“你能做什么?” 沈若宁想了想,认真道:“我可以帮你打掩护。你不是装病吗?我可以帮你圆谎。” 苏云舟挑了挑眉。 “比如?”他问。 “比如……”沈若宁想了想,“我可以跟人说,侯爷今日又咳了,侯爷今日又头疼了,侯爷今日又起不来床了。反正我天天跟你在一起,我说的话肯定有人信。” 苏云舟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倒是。”他说。 沈若宁得了肯定,眼睛更亮了:“那还有呢?” “还有?”苏云舟看着她,“你先把这桩做好再说。” “哦。”沈若宁点点头,又想了想,“那往后你要是出门办事,我帮你守着,不让别人发现。” 苏云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东西。 这小丫头,是真的一点都不怕。 他告诉她会武功,她不惊讶;告诉她会造兵器,她也不害怕;告诉他有危险,她想的居然是怎么帮忙。 “若宁。”他开口。 “嗯?” “你不怕吗?” 沈若宁眨眨眼,认真想了想,摇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她歪着头,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你是侯爷,你很厉害。而且你是我夫君,你肯定不会让我出事。”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苏云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那动作很轻,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沈若宁被他的动作弄得有些愣,抬头看他。 他已经收回手,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往后有什么事,直接问我。”他说,“别自己瞎想。” 沈若宁点点头,乖得不行。 可点着点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侯爷,那你说……那天的蘑菇,到底是什么呀?” 苏云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茶盏,看向眼前这张天真无辜的脸。 “……沈若宁。” “在!” “这个问题,等你再大两岁再说。” 沈若宁鼓起腮帮子:“怎么又要等?你上次就说等我再大两岁,这都过了好几天了。” 苏云舟看着她,忽然觉得太阳穴有些疼。 这小丫头,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拿起书卷。 “回去用午膳。”他说。 沈若宁“哦”了一声,乖乖跟着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回过头,看着苏云舟。 “侯爷。”她叫。 苏云舟看着她。 沈若宁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兄长的事……你别太难过了。往后有我呢。” 说完,她推开门,跑了出去。 苏云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很久,他微微弯了弯唇角。 “……知道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第 118 章 封王 一道圣旨从乾清宫传出,震动了半个京城。 “皇四子萧允淮,着册封为平阳王,择吉日行册封礼。” 消息传开时,正是午后。 各府各院的人愣了一愣,随即开始动作。 户部尚书府里,王述正与幕僚议事,听闻此讯,手中的茶盏顿了顿,眉头皱起:“平阳王?皇上这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三皇子萧允泽封安平王,五皇子萧允澈封宁王,如今四皇子也封了王——且是平阳王。 平阳。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大周龙兴之地,是太祖皇帝起兵的地方。 这个封号,太重了。 幕僚低声道:“大人,四皇子那边……要不要送份贺礼?” 王述沉默片刻,摆摆手:“送。礼数上不能短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人盯着点。” 与此同时,安平王府里,萧允泽正在书房里摔东西。 “平阳王?!”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几,上面的青瓷花瓶滚落下来,碎成几瓣,“他也配?!” 幕僚们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萧允泽胸口剧烈起伏着,眼里烧着火。 那个废物,那个被他当众羞辱到呕血的废物,如今封了平阳王?那个封号,连他都没有! 凭什么?! 他想起那日在宴会上,萧允淮咳得撕心裂肺、指缝间渗出鲜血的模样,想起他灰白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 那副窝囊相,也配封平阳王? “王爷息怒。”一个幕僚硬着头皮开口,“皇上此举,未必是看重四皇子。许是……许是为了安抚沈家?毕竟沈家的事刚平,皇上心里有愧。” 萧允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 安抚沈家? 他想起沈知沅那张脸,心口又是一阵钝痛。 “让人备礼。”他冷声道,“明日,本王亲自去道贺。” 幕僚愣了愣:“王爷亲自去?” 萧允泽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眼神幽暗。 四皇子府。 门房来报信时,萧允淮正在书房里看书。 安顺几乎是跑进来的,满脸喜色:“殿下!殿下!大喜!” 萧允淮抬起眼,神色平静:“什么喜?” “圣旨!皇上封您为平阳王!平阳王!” 安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跪下来磕头,“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萧允淮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 平阳王。 他垂下眼,看着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合上书,站起身。 “夫人呢?” “回殿下,夫人在后头理账。” 萧允淮点点头,抬步往外走。 安顺愣了愣,跟上去:“殿下,您不去接旨吗?宣旨的太监还在前厅等着呢!” “让他等着。”萧允淮头也不回,“我先去见夫人。” 后院里,沈知沅正对着账本皱眉。 四皇子府的账,比她想象的要乱。不是有人做手脚的那种乱,而是真正的——穷。 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门帘掀开,带进一阵凉意。 她没抬眼:“茶放下。” 没有人应。 脚步声近了,在她身侧停下。 沈知沅抬起头,便见萧允淮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落进了星子。 “殿下?”她挑眉,“怎么了?” 萧允淮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一把抱进怀里。 沈知沅被他抱得一愣。 “萧允淮?” 他把脸埋在她颈侧,闷声道:“封王了。” 沈知沅怔了怔。 “平阳王。”他又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情绪。 沈知沅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手,落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知道了。”她说,“所以呢?” 萧允淮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她颈间传来,很轻,很轻。 “夫人。” “嗯。” “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沈知沅微微一愣,旋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点不一样的温度。 “好。”她说,“我等着。” 午后,贺客便陆续登门了。 四皇子府门前那条冷清了大半年的巷子,今日难得热闹起来。一辆辆马车停在门口,各府的管家捧着礼单鱼贯而入,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萧允淮在前厅待客,神色温和,举止谦逊,与往日并无不同。 “四殿下——哦不,该叫平阳王了,”来贺的官员笑容满面,“恭喜恭喜!” 萧允淮微微欠身:“大人客气了。小王何德何能,劳动大人亲自跑一趟。” “王爷说哪里话!皇上恩典,王爷实至名归!” 这样的话,萧允淮听了一下午。 他笑着应对,滴水不漏。 可那笑意,始终未达眼底。 后院里,沈知沅也在待客。 各府的女眷来了一拨又一拨,她端坐在主位上,神色淡淡,应对得体。 “四皇子妃好福气,往后就是平阳王妃了!” 沈知沅弯了弯唇角:“托各位的福。” 她说着客气话,心里却在盘算,这些人里头,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来看热闹的。 又有多少,是来探虚实的。 正想着,春菱掀帘进来,低声道:“小姐,护国公府来人了。” 沈知沅眉头微动。 护国公府? 林承衷那个人,素来眼高于顶,从来看不上四皇子府这扇门。今日怎么舍得派人来了? 她点点头:“请进来。” 进来的不是管家,而是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 那嬷嬷满脸堆笑,行礼问安,奉上礼单,说了些吉祥话,便告退了。 从头到尾,规矩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沈知沅看着那份礼单,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厚了。 厚得不像是普通的贺礼。 她想了想,唤来春菱:“去查查,护国公府最近有什么动静。” 春菱应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护国公府。 消息传来时,林青莹正在绣花。 她手里的绣绷“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说什么?他封王了?平阳王?” 丫鬟碧桃连连点头:“是,小姐!外头都传遍了!” 林青莹腾地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一把抓住碧桃的手:“去,请我爹来!快去!” 林承衷被请来时,林青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一把拽住父亲的袖子,眼睛亮得惊人:“爹!您听到了吗?他封王了!平阳王!” 林承衷眉头皱了皱:“听到了。怎么了?” “爹!”林青莹急了,“您还不明白吗?他现在是王爷了!不是那个不受宠的皇子了!您不能拦着我了!” 林承衷沉下脸:“莹儿,他已有正妃。你嫁过去,只能做侧妃。我林家的嫡女,给人做侧室?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林青莹的脸白了白,随即又涨红了。 “我不做侧妃!”她咬着唇,“我要做正妻!” 林承衷一愣,随即冷笑:“正妻?他正妻是皇上赐的婚,沈家的嫡女。你想做正妻?除非沈氏死了,或者被休。你觉得可能吗?” 林青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不管!”她哭着道,“我喜欢他!从去年春天第一次见到他就喜欢!爹,您不知道,他那双眼睛有多好看,我看了第一眼就忘不掉!这一年多来,我每天都想着他,想得睡不着觉!如今他终于封王了,您还要拦着我,您是要逼死我吗?” 第 119 章 利用 林承衷被她哭得头疼,摆摆手:“别哭了!哭有什么用?圣旨已下,沈氏是正妃,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哭破了天也改不了。” 林青莹抽抽噎噎地道:“那……那能不能求皇上,让我做平妻?平妻也是正妻!皇上金口玉言,只要他肯开恩……” 林承衷皱眉:“平妻?哪有那么容易!皇上的赐婚,岂是能随便改的?” 林青莹扑通一声跪下来,抱住他的腿:“爹!我求您了!您去求求皇上!您不是和淑妃娘娘有交情吗?淑妃娘娘是安平王的母妃,在宫里说得上话,您去求她帮忙!” 林承衷低头看着女儿,看着她满脸的泪,心里又气又疼。 这个女儿,从小娇生惯养,要什么给什么,何时见她这么卑微地求过人? 他叹了口气。 “你先起来。” 林青莹不起来,死死抱着他的腿:“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林承衷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终于开口:“……我去试试。但你别抱太大希望。这事,成不成,得看皇上的意思。” 林青莹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抱着父亲的胳膊:“谢谢爹!谢谢爹!” 林承衷看着她破涕为笑的模样,心里却沉甸甸的。 淑妃那边……得好好筹划筹划。 长乐宫内,苏湄岚斜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她在想萧允淮封王的事。 平阳王…… 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看重那个废物,还是另有深意? 她正想着,宫女进来禀报:“娘娘,护国公府林夫人递了牌子,想求见娘娘。” 苏湄岚眉头微动。 林夫人? 护国公府的林承衷,一向是站在她这边的,他夫人这个时候求见。 她忽然笑了。 “让她进来。” 林夫人进来时,脸上带着笑,行礼问安后,便说明了来意。 “娘娘,实不相瞒,妾身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苏湄岚端着茶盏,笑得温和:“夫人请说。” 林夫人叹了口气,道:“是妾身那不争气的女儿。她……她不知怎的,看上了平阳王,闹着要嫁过去。老爷拗不过她,只好答应。可那平阳王已经有了正妃,我那女儿心高气傲,不肯做侧室,非要……” 她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 苏湄岚眸光微动:“非要如何?” 林夫人咬了咬牙:“非要请皇上开恩,让她做平妻。” 苏湄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平妻? 林青莹要做萧允淮的平妻? 她垂下眼,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这倒是个好机会。 萧允淮封了王,往后就有了夺嫡的资本。若是能在他身边安插个人,而且是个能做正妻的人—— 她抬起眼,笑容愈发温和。 “林小姐倒是痴情。”她慢悠悠地道,“只是,这平妻之事,非同小可。皇上赐的婚,岂能轻易更改?” 林夫人脸色一黯:“妾身也知道难办,所以才来求娘娘。娘娘您最得圣心,若您肯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苏湄岚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道:“夫人放心,这事本宫记在心上了。只是,成与不成,还得看皇上的意思。” 林夫人大喜,连连道谢。 苏湄岚摆摆手,笑道:“夫人不必客气。本宫与林家,本就是一条心。往后若真能成一家人,那就更亲近了。” 送走林夫人,苏湄岚靠在榻上,笑意渐深。 萧允淮啊萧允淮。 你以为封了王,就有了资本? 本宫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资本”。 平妻? 呵。 只要林青莹进了你府里,是平妻还是侧妃,还不是本宫说了算? 到时候,你后院起火,看你还怎么蹦跶。 四皇子府。 沈知沅看着手里的帖子,眉头微微挑起。 “护国公府的帖子?”她问春菱,“请我过府赏梅?” 春菱点头:“说是林夫人亲自下的帖,还特意嘱咐,请王妃务必赏光。” 沈知沅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这几日的风声。 护国公府的嫡女林青莹,据说闹着要嫁给平阳王,连平妻的话都放出来了。 赏梅? 怕是鸿门宴吧。 她正想着,门帘掀开,萧允淮走了进来。 “看什么呢?”他凑过来,下巴抵在她肩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护国公府?林承衷那个老狐狸请你做什么?” 沈知沅侧头看他,似笑非笑:“殿下说呢?” 萧允淮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怎么知道?” 沈知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允淮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轻咳一声:“夫人有话直说。” 沈知沅把帖子放下,慢条斯理道:“护国公府的嫡女,林青莹,据说去年春天在城外偶遇了一位公子,从此念念不忘,如今闹着要嫁给那位公子,做平妻。” 萧允淮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那变化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沈知沅看出来了。 她眼尾微挑:“殿下觉得,这人是谁?” 萧允淮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日的温和不同,带着点玩味,带着点懒散,还带着一点点——沈知沅没看错——餍足。 “夫人想知道?”他问。 沈知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允淮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慢悠悠地开口。 “那位林小姐,去年春天在城外遇见我的时候,我正在那儿等了她半个时辰。” 沈知沅的身体微微一僵。 萧允淮察觉到了,却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我让人查过她的喜好。她喜欢干净温和的男人,喜欢眼睛好看的男人,喜欢那种看起来与世无争的。” 他轻笑一声,声音懒懒的,“那天我穿了身青衫,特意从她面前经过,看了她一眼。” 沈知沅沉默着。 萧允淮继续道:“就那一眼,她就记住了。蠢女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轻蔑,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当时想,护国公府,有点用处。”他的手指绕着她的一缕发丝,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那样的女人,做我的跳板,刚好。” 沈知沅终于开口:“跳板?” 萧允淮低头看她,眼底带着笑意:“夫人吃醋了?” 沈知沅没说话。 萧允淮把玩着她的发丝,语气愈发懒散:“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没人看得上我。护国公府虽然不算顶级,但也够用了。让她看上我,让她闹着要嫁我,让林承衷不得不考虑我——多省事。” 他说着,忽然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咬了一下。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沈知沅微微一颤。 萧允淮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喑哑: “我娶了夫人。” 沈知沅侧头看他。 萧允淮迎着她的目光,眼底那片幽深的黑暗里,映着她的影子。 “有了夫人,”他说,“那些蠢女人,就没什么用了。” 沈知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所以,那位林小姐,是殿下亲手种的桃花?” 萧允淮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带着点坦荡,还带着一点点——沈知沅没有看错——邀功的意味。 “夫人,”他说,“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心眼多。从前想往上爬,什么手段都敢用。现在嘛……” 他顿了顿,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现在我只想爬给夫人看。” 沈知沅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山间的泉水。 可她知道,这双眼睛的主人,心里藏着多少脏东西。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艳动人,却让萧允淮心里微微一动。 “殿下倒是坦诚。”她说。 萧允淮眨眨眼:“在夫人面前,不敢不坦诚。” 第 120 章 争锋 两日后,护国公府。 梅花开得正好,满园红白交错,暗香浮动。 沈知沅穿着一身月白袄裙,外罩银红斗篷,不紧不慢地穿过梅林。 引路的婆子在前头走着,脸上带着客气而疏离的笑,不卑不亢。 “王妃这边请。” 穿过梅林,便是一座暖阁。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茶点已经摆好。 林夫人端坐在主位上,穿着绛紫绣缠枝纹的袄裙,手腕上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正端着茶盏慢慢喝着。见沈知沅进来,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 “王妃来了,坐吧。” 那语气,不像是在招待皇子妃,倒像是在招呼晚辈。 春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见沈知沅神色如常,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得很。 “多谢夫人。” 林夫人打量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审视。 这个沈家的四姑娘,生得确实好。那一身的从容气度,不像是破落户出来的。难怪能让平阳王护着,能让自家那个傻丫头惦记这么久。 可惜,再好也是个破落户的女儿。她林家三代忠良,嫡女给人做平妻,已经是委屈了。这沈氏若识相,就该自己让贤。 她心里转着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王妃尝尝这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 沈知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点点头:“好茶。” 两人闲话了几句,林夫人放下茶盏,目光落向暖阁的另一侧。 “莹儿,还不过来见过王妃?” 一个穿着鹅黄袄裙的少女从窗边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正是林青莹。 她走到沈知沅面前,随意地福了福,腰都没怎么弯。 “见过王妃。” 那礼行得敷衍至极,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拿眼睛在沈知沅脸上转了一圈,带着打量,带着审视,还带着一点点——不服气。 沈知沅看在眼里,唇角微微弯了弯。 “林小姐不必多礼。” 林青莹在她对面坐下,翘起腿,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着,也不说话。 暖阁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林夫人看了女儿一眼,眼里带着点无奈,却没有呵斥。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你们年轻人说说话,我去看看午膳备得如何了。” 说着,也不等沈知沅反应,径自往外走。 走到门边,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目光在沈知沅脸上掠过,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门关上,暖阁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知沅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着。 林青莹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王妃好大的架子。” 沈知沅抬起眼:“林小姐这话怎么说?” 林青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听说,你在外头放话,说平阳王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沈知沅看着她,没有接话。 林青莹被她这副不接招的样子弄得有些恼,索性直说了。 “我喜欢他。去年春天就看上了。那时候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我爹不许。现在他封了王,我爹没话说了。”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 “我要嫁给他。做正妻。” 沈知沅放下茶盏,抬起眼看她。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林青莹心里莫名一紧。 “林小姐,”沈知沅开口,声音很平静,“他已经有正妻了。” “我知道是你。”林青莹挑眉,“可那又怎样?你沈家什么光景,我林家什么光景?你自己心里没数?”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你爹是罪臣,虽然平反了,可人没了。你娘也没了。你们沈家六个姐妹,嫁得七零八落的,就剩个空壳子。我爹是护国公,我林家三代忠良,满门显贵。” 她往前凑了凑,盯着沈知沅的眼睛。 “王妃,你说,你拿什么跟我比?” 沈知沅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林青莹觉得刺眼。 “林小姐,”沈知沅慢悠悠地道,“你说完了?” 林青莹一愣。 沈知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继续道:“你林家门第高,你身份贵,你配得上他——这些我都听明白了。可有一点我不明白。” 她抬起眼,看着林青莹。 “他愿意娶你吗?” 林青莹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当然愿意。”她扬起下巴,“他那天看了我一眼……” “看了一眼。”沈知沅打断她,“就一眼,你就认定他愿意娶你?” 林青莹噎住了。 沈知沅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怜悯。 “林小姐,你这辈子,是不是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被人拒绝过?” 林青莹的脸涨红了。 她腾地站起来,走到沈知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知沅,”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恼意,“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好好跟你说话,是给你面子。你以为你是谁?一个破落户的女儿,仗着皇上一道圣旨,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沈知沅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眼,看着林青莹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只炸毛的猫。 林青莹被她这样看着,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你看什么看?”她咬牙,“我说的不对吗?你沈家现在还有什么?一个空壳子,六个嫁出去的女儿,就剩个虚名。我林家三代忠良,满门显贵,我爹是护国公,我娘是诰命夫人——” “所以呢?”沈知沅打断她。 林青莹一愣。 沈知沅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继续道:“林家门第高,你身份贵,你什么都比我强。然后呢?” 林青莹被她问住了。 沈知沅放下茶盏,抬起眼看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林小姐,你说这些,是想让我知难而退,主动让贤?” 林青莹扬起下巴:“你知道就好。” 沈知沅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林青莹心里莫名发毛。 “林小姐,”沈知沅慢悠悠地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林青莹皱眉:“什么事?” 沈知沅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他若真想要你这样的贤妻,去年春天你闹着要嫁他的时候,他就该上门提亲了。” 林青莹的脸色变了。 “可他没来。”沈知沅继续道,“他等了一年,等到封了王,等到你爹终于点头——他还是没来。” 她站起身,比林青莹矮了半寸,却让林青莹莫名觉得自己在被俯视。 “林小姐,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青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知沅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你林家门第太高了。”她说,“高到他那时候攀不起,高到他现在也不想攀。” 林青莹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你……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沈知沅看着她,“他要真想要你,有一万种办法。可他什么都没做。他娶了我,过他的日子,连看都没再看过你一眼。” 她顿了顿,弯了弯唇角。 “林小姐,你这一年的念念不忘,是他让你念的,还是你自己非要念的?” 林青莹浑身一震。 沈知沅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林青莹,看着那张脸上的骄傲一点一点碎裂,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然后她转身,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走到门边,身后忽然传来林青莹的声音。 “沈知沅。” 沈知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林青莹的声音在发抖,却还强撑着骄傲:“你等着。我林青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沈知沅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试试。” 第 121 章 赐婚 乾清宫。 萧祁禹靠在御案后的椅背上,手里捏着一份折子,却半天没有翻动。 他在想一个人。 林承衷。 二十年前,他还不是太子,先帝晚年昏聩,诸皇子明争暗斗,他夹在中间,朝不保夕。 是林承衷站出来,联合一帮老臣,硬生生把他推上了太子之位。 后来他登基,林承衷被封护国公,三代世袭,满门荣宠。 这份情,他记了二十年。 可记情是一回事,忌惮是另一回事。 林承衷这个人,太稳了。稳得像一座山,稳稳地立在那里,不争不抢,不偏不倚,谁也挑不出错处。 可越是这样的人,越让人心里不踏实。 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嫡出的,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那姑娘至今未嫁,满京城都在猜,林承衷到底想把她嫁给谁。 嫁给三皇子萧允泽? 还是五皇子萧允澈? 萧祁禹把折子放下,揉了揉眉心。 不管是哪一个,林承衷一旦成了国丈,那局势就不一样了。 他正想着,太监进来禀报:“皇上,淑妃娘娘求见。” 萧祁禹眉头微动。 淑妃? “让她进来。” 苏湄岚进来时,穿着一身端庄的宫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她行礼问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并不急着开口。 萧祁禹看着她:“爱妃今日怎么有空来?” 苏湄岚笑了笑,道:“臣妾有一事,想求皇上恩典。” 萧祁禹端起茶盏,慢慢喝着:“说。” 苏湄岚斟酌着措辞,开口道:“是护国公府的事。林夫人前几日来找臣妾,说她那女儿,看上平阳王了。” 萧祁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平阳王? 他抬起眼,看着苏湄岚。 苏湄岚被他这样看着,心里却并不慌张。 她在宫里二十多年,早就学会了怎么跟这个人说话。 “皇上先别恼,”她轻声道,“臣妾知道这事听着不像话。皇上赐的婚,哪能说改就改?林夫人开口时,臣妾也吓了一跳。” 萧祁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湄岚继续道:“可臣妾转念一想,这事,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萧祁禹眉梢微动:“什么道理?” 苏湄岚往前坐了坐,声音放得更轻。 “皇上,护国公那个女儿,臣妾见过。娇生惯养,要什么有什么,从小到大没吃过半点亏。这样的姑娘,看上了谁,那是一定要弄到手的。林承衷那性子,皇上比我清楚,最是稳当不过。可再稳当的人,也架不住亲闺女这么闹。”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林夫人来求臣妾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说那丫头在家闹绝食,三天没吃东西,就为了逼她爹点头。林承衷被闹得没办法,才松了口。可松了口又能怎样?平阳王已经有正妻了,还是皇上您亲自赐的婚。林承衷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让皇上收回成命。” 萧祁禹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所以她们想做什么?让朕把沈氏废了?” “那倒不是。”苏湄岚摇头,“林夫人说了,她们不敢有那个念头。沈氏是皇上赐的婚,谁敢动?她们就是想求皇上开个恩,让林小姐做平妻。” 她看着萧祁禹的脸色,声音愈发柔和。 “皇上,平妻这事,虽说少见,可也不是没有先例。当年太宗朝,镇南王的正妃多年无所出,太宗不就赐了个平妻过去?后来两房都生了儿子,一团和气,也没见闹出什么事来。” 她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 乾清宫里安静下来。 萧祁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他没有看苏湄岚,只是望着窗外。 窗外又在落雪,细密的雪粒子落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他想起萧允淮…… 那个孩子,没有外家,没有根基,只有一个沈家,沈家已经倒了,只剩下几个女儿,翻不出什么浪花。 把林青莹嫁给他,林承衷就算成了他的岳父,也扶持不出什么名堂。 可若是把林青莹嫁给萧允泽,或者萧允澈…… 那就不一样了。 林承衷那老狐狸,要是真动了心思,谁能拦得住? 萧祁禹的手指停了。 他忽然开口:“林承衷知道这事吗?” 苏湄岚连忙道:“臣妾不知。林夫人来求臣妾,说是她女儿闹得厉害,她没办法。林承衷那边……应该是知道的吧。” 萧祁禹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提起朱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圣旨。 “着护国公之女林氏,赐婚平阳王萧允淮,为平妻。择吉日完婚。” 他放下笔,看向苏湄岚。 “你去告诉林夫人一声。让她准备好接旨。” 苏湄岚站起身,福了福身。 “是,臣妾告退。” 她退出乾清宫,走出殿门。 护国公府。 林青莹正对着镜子试簪子。 她已经试了半个时辰,满桌的首饰摊开一片,碧桃的手都举酸了,她还不满意。 “这支不行,太素了。”她把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扔到一边,又拿起另一支,“这支呢?” 碧桃苦着脸道:“小姐,您都试了二十几支了,到底要什么样的?” 林青莹咬着唇,眼睛亮晶晶的:“要最好看的。他封王了,往后我就是平阳王妃,穿戴不能给他丢人。” 碧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小姐,这事还没成呢。 可她看着林青莹那副满心期待的样子,又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小姐!小姐!宫里来人了!传旨的太监!” 林青莹腾地站起来,手里的簪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的脸腾地红了,又白了,又红了。 “真的?” “真的!老爷已经往前厅去了,夫人让您快些准备接旨!” 林青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等了一年了。 从去年春天那一眼,到今天,整整一年。 她终于等到了。 “碧桃!”她一把抓住丫鬟的手,“快,快帮我整理衣裳!我的头发乱不乱?我的脸好不好看?” 碧桃手忙脚乱地帮她整理,嘴里念叨着:“好看好看,小姐最好看了。” 林青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传旨太监已经站在正中央。 林承衷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林夫人站在他身侧,手里攥着帕子,眼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林青莹走进去,在父母身后跪下。 传旨太监展开明黄的卷轴,尖细的嗓音在厅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护国公林承衷之女林氏,端方识礼,温婉淑德,着赐婚平阳王萧允淮,为平妻。择吉日完婚。钦此。” 林青莹伏在地上,听着那一字一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为平妻。 不是侧妃,不是侍妾,是平妻。 她抬起头,重重磕下头去。 “臣女谢主隆恩!” 她接过圣旨,双手捧着,像捧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传旨太监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林夫人塞了个厚厚的红包过去,亲自送出门去。 厅里只剩下林承衷和林青莹。 林青莹捧着圣旨,转过身,看着父亲。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脸上还带着泪痕,嘴角却弯得压都压不住。 “爹!您看到了吗?圣旨!皇上赐婚了!” 林承衷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方才听到“平妻”二字时心里的震动。 平妻。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是抬举萧允淮,还是…… 他收回思绪,看着女儿那张满是期待的脸,终究没有把心里的疑虑说出口。 “嗯。”他点点头,“往后好好过日子。” 林青莹用力点头,抱着圣旨跑回后院,要去找母亲说体己话。 林承衷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第 122 章 平妻 消息传到武安侯府时,沈若宁正在喝药。 今日这碗药格外苦。她皱着脸往下咽,门外的脚步声忽然急促起来。 星雨几乎是跑进来的,脸色发白,嘴唇都在抖:“小姐!小姐!出事了!” 沈若宁差点被药呛着,放下碗:“怎么了?” “平阳王——”星雨喘了口气,“皇上赐婚了!给平阳王赐了个平妻!” 沈若宁愣住了。 平妻? “谁?”她问,声音有些发飘。 “护国公府的嫡女,林青莹!”星雨急得快哭了,“外头都传遍了,说是淑妃娘娘去求的情,皇上已经下了圣旨!” 沈若宁手里的碗“啪”的一声掉在桌上,药汁溅了一桌。 平妻。 萧允淮要娶平妻? 那四姐呢?四姐怎么办? 她腾地站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第一个念头就是冲去平阳王府,问问萧允淮那个混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她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握住了。 苏云舟不知何时进了屋,站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拦住了她。 “去哪儿?”他问。 “去找他!”沈若宁气得眼眶都红了,“他怎么能这样!四姐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能娶平妻!” 苏云舟看着她,目光平静。 “去了之后呢?”他问,“你打算说什么?” 沈若宁被他问得一愣。 说什么? 骂他负心汉?骂他忘恩负义? 可她骂了又能怎样?圣旨已经下了,她骂几句能改吗? 她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云舟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拉着她在榻上坐下,接过星雨递来的帕子,慢慢擦着她手上溅到的药汁。 动作很轻,很耐心。 沈若宁被他这样不紧不慢地擦着,心里的那股火,竟也慢慢地压下来了些。 “若宁,”苏云舟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知道萧允淮是什么人吗?” 沈若宁吸了吸鼻子:“四姐夫啊。” “不止。”苏云舟放下帕子,看着她,“他想夺嫡。” 沈若宁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夺嫡? 那个看起来温和无害、总是笑眯眯的四姐夫? “他想做皇帝。”苏云舟一字一句道,“这是他亲口对大姐姐说的。” 沈若宁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想说不可能,想说四姐夫不是那样的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想起四姐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萧允淮的时候,有光。 可那光底下,好像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她那时看不懂,现在隐约有些明白了。 “那……”她艰难地开口,“四姐知道吗?” 苏云舟点头:“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她小声说,“这个平妻的事,是冲着夺嫡来的?” 苏云舟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聪明。”他说,“护国公林承衷,在朝中经营几十年,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宝贝女儿。他那个女儿,去年春天就看上了萧允淮,闹着要嫁。如今萧允淮封了平阳王,淑妃便趁机推了一把,让皇上赐了婚。” 沈若宁听得心里发凉。 淑妃。 又是淑妃。 那个害死苏云舟兄长的女人,如今又要来害她四姐?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 “因为林承衷。”苏云舟道,“护国公在朝中的分量,你比我清楚。淑妃想让林青莹嫁给萧允淮,不是为了帮萧允淮,是为了在萧允淮身边安插自己的人。” 沈若宁明白了。 淑妃有儿子,三皇子萧允泽。她想让三皇子做太子,可她不想让萧允淮做大。把林青莹塞过去,既能拉拢林承衷,又能监视萧允淮,一举两得。 “那四姐怎么办?”她急道,“四姐才是正妻!她一个平妻,凭什么……” “凭她是护国公的女儿。”苏云舟打断她,“凭她背后有林承衷。凭淑妃想让她取代你四姐的位置。” 沈若宁愣住了。 取代? “你以为平妻是什么?”苏云舟看着她,目光深邃,“名分上是平起平坐,可内里,争的是谁先生儿子,谁得夫君的心,谁掌后院的大权。你四姐没有娘家,沈家已经倒了。林青莹有护国公府撑着,有淑妃在后头推着。你说,谁赢面大?” 沈若宁听得浑身发冷。 她想起四姐那张总是淡淡的脸,想起那双什么都看不透的眼睛,想起她一个人在府里理账、管事的模样。 四姐那么骄傲的人,怎么能被人这样欺负? “不行!”她腾地站起来,“我要去帮四姐!” 苏云舟看着她,没有拦。 他只是问:“你打算怎么帮?” 沈若宁被他问住。 怎么帮? 她去骂萧允淮一顿?去跟林青莹打一架?还是去宫里求皇上收回成命? 她一样都做不到。 她站在那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苏云舟看着她哭,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那动作很轻,却让沈若宁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侯爷……”她抽抽噎噎地叫,“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苏云舟道。 “那我能做什么?”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想帮四姐,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苏云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东西。 “你想帮她,”他说,“就要学会怎么跟人谈条件。” 沈若宁愣住:“谈条件?” 苏云舟点头。 “萧允淮要夺嫡,需要什么?”他问。 沈若宁想了想,不确定地道:“钱?人?还有……” “兵权。”苏云舟道,“还有兵器。” 沈若宁的眼睛亮了一瞬。 “侯爷你能给他兵器?” “能。”苏云舟道,“霍惊云能给他兵权。” 沈若宁愣住,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用这些东西,跟他谈条件?” 苏云舟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笑意。 “学会了吗?” 沈若宁用力点头。 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谈条件。 用兵器换四姐的平安。 用兵权换四姐的正妻之位。 她不知道这能不能成,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侯爷,”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苏云舟,“你能陪我去吗?” 苏云舟看着她那双眼睛——方才还泪汪汪的,此刻已经亮了起来,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 他忽然想起新婚那夜,她站在月光下,问他是谁的医师,说“那你要好好医治侯爷”。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小丫头,看着软,骨子里硬。 “好。”他说。 第 123 章 皇后之位 马车在霍府门口停下时,沈若宁蹭地跳下车,把车帘掀得哗啦响。 苏云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下来,看着她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小丫头,方才在府里还哭得稀里哗啦,这会儿倒像只炸了毛的小猫,浑身上下都写着一句话:我要去找他算账。 门房刚迎上来,沈若宁已经大步往里走了。 “我找二姐姐!” 门房被她这股气势震得一愣,下意识看向后面跟上来的苏云舟。苏云舟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拦。 厅里,霍惊云正坐着喝茶,沈砺柔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把短刀在擦。 沈若宁一头冲进来,看见沈砺柔,眼睛一亮:“二姐姐!” 沈砺柔回头,见她这副模样,眉头微挑:“怎么了?谁惹你了?” “四姐出事了!”沈若宁几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皇上给四姐夫赐了个平妻!护国公府的林青莹!” 沈砺柔手里的短刀顿了顿。 她看向沈若宁,目光沉下来:“说清楚。” 沈若宁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圣旨,淑妃,林青莹要嫁过去做平妻,四姐一个人在府里,还不知道怎么被人欺负。 沈砺柔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她把短刀往桌上一拍,那声响震得茶盏都跳了跳。 “林青莹是个什么东西?”她站起身,声音里带着火气,“护国公府的嫡女又如何?四妹是皇上赐婚的正妃,她一个平妻,也配和四妹平起平坐?” 霍惊云放下茶盏,看着她,他的眼睛已经好了,只是还有点点畏光,其余无碍。 沈砺柔转向他:“将军,我要去平阳王府。” 霍惊云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大氅。 “走。” 沈砺柔一愣,随即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 她要做什么,他从不拦着,只会站在她身后。 沈若宁看着他们,心里又急又热。 她拉了拉苏云舟的袖子:“侯爷,我们走。” 苏云舟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两辆马车先后停在平阳王府门口。 沈若宁第一个跳下车,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崭新的匾额。 平阳王府。 封王才几天,就来了这么一出。 她想起四姐那张总是淡淡的脸,想起她一个人在府里理账、管事的模样,心里那团火又往上蹿了蹿。 苏云舟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沈若宁侧头看他一眼,忽然觉得心里稳了很多。 门房早已进去通报。 不多时,安顺从里面小跑出来,脸上带着笑:“武安侯,霍将军,两位夫人——” 他话还没说完,沈若宁已经往里走了。 安顺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沈若宁大步往里走,脚步又快又急,裙摆带起一阵风。苏云舟在她身侧,不紧不慢地跟着,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 霍惊云和沈砺柔跟在后面,一个沉默如山,一个满脸杀气。 安顺在前面带路,心里直打鼓。 这几位今儿是怎么了?看着不太对劲啊…… 后院的厅里,萧允淮正坐在榻上,对着面前那张圣旨发呆。 明黄的卷轴展开着,上面那几个字他看了不下十遍—— “着赐婚平阳王萧允淮,为平妻。” 平妻。 他把圣旨往旁边一扔,靠进榻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头疼。 淑妃这一手,玩得是真漂亮。打着帮他拉拢林承衷的旗号,实则是往他身边安插眼线。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圣旨都下了,他能怎么办?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坐直,门就被推开了。 沈若宁站在门口,气势汹汹地看着他。 萧允淮微微一愣。 他看向她身后——苏云舟站在门口,神色淡淡的;霍惊云和沈砺柔也来了,一个比一个脸色不好看。 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萧允淮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这人有个好处,既然早就自曝过马甲,这会儿也不用再装什么温和无害。 “六妹这是怎么了?”他问,语气懒懒的,“谁惹你了?” 沈若宁几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四姐夫,”她开口,声音又脆又亮,“圣旨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萧允淮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小丫头,胆子倒是不小。 “六妹这是来替四姐讨公道的?”他问。 沈若宁点头,理直气壮:“是!” 萧允淮挑眉,等着她的下文。 沈若宁往前站了一步,仰着头看着他,那股气势半分不减。 “四姐夫,我就不绕弯子了。”她开口,声音又脆又亮,“你之前自己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你想当皇上,要夺嫡,要那个位置——这些,我不管。但是——” 她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指着萧允淮。 “你娶平妻这事,不行。” 萧允淮靠在榻上,看着她那根手指,忽然笑了。 “六妹,这是圣旨。”他说,“圣旨下了,我能怎么办?抗旨?” 沈若宁没有被这话堵住。 “圣旨是圣旨,可态度是态度。”她说,“四姐夫你要是高高兴兴地娶那个林青莹进门,把她捧在手心里,那我四姐怎么办?” 萧允淮的笑意敛了敛。 沈若宁继续道:“我四姐嫁给你的时候,你们府里穷得叮当响,她理账、管事、操持里外,从没说过一个累字。如今你封王了,有人上赶着送女儿来了,你就这么接着?” 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可声音还是稳稳的。 “四姐夫,你不能这样欺负人。” 萧允淮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若宁吸了吸鼻子,继续道:“我知道你有大志向,要那个位置。可那个位置,不是靠娶平妻得来的。淑妃想往你身边安插人,你看不出来吗?林青莹背后是护国公府,可她进了门,是帮你还是帮淑妃,你心里没数吗?” 萧允淮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沈若宁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四姐夫,你想当皇上,可以。” 萧允淮等着她的下文。 沈若宁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兵权,霍将军可以给你。兵器,我侯爷可以给你。这些东西,我们都可以拿出来,帮你争那个位置。” 萧允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了几分。 沈若宁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越来越大: “但是——” “皇后之位,必须是我四姐姐的。” 这话一出,厅里安静了一瞬。 第 124 章 态度 萧允淮看着沈若宁,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也带着几分认真。 这小丫头,倒是比他想的胆子大。 “皇后之位?”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懒懒的,“六妹,这话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沈若宁仰着头,半步不让。 “这里没有外人。”她说,“四姐夫你自己说的那些话,我记着呢。你想当皇上,想要那个位置——这些话,传出去就不掉脑袋了?” 萧允淮挑了挑眉,没说话。 沈若宁继续道:“我不跟你绕弯子。圣旨已经下了,那个林青莹你非娶不可,这我知道。但怎么娶,娶进来之后怎么待——这是你能做主的。” 萧允淮靠在榻上,看着她。 沈砺柔走上前,站在沈若宁身侧。 “六妹说得对。”她开口,声音比沈若宁沉稳得多,“圣旨难违,我们不逼你抗旨。但有些话,得说清楚。” 萧允淮看向她。 沈砺柔直视着他,目光锐利。 “四妹夫,我问你——那个林青莹进门之后,你打算怎么待她?” 萧允淮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开口。 “二姐想让我怎么待她?” 沈砺柔冷笑一声。 萧允淮弯了弯唇角,没说话。 沈砺柔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反而踏实了些。 这人,不是那种被美色冲昏头的蠢货。 “四妹夫,”她放缓了语气,“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六妹年纪小,沉不住气,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萧允淮摆摆手:“六妹是真性情,我喜欢。” 沈若宁在一旁瞪他——谁要你喜欢! 沈砺柔继续道:“我们今日来,就是想听你一句话。” 萧允淮放下茶盏,正色道:“二姐请说。” 沈砺柔一字一句道:“林青莹进门之后,四妹还是正妻。这个家,还是四妹当。她林青莹,越不过四妹去。” 萧允淮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砺柔继续道:“晨昏定省,大小规矩,该怎样就怎样。她要是敢对四妹不敬,你管不管?” 萧允淮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凉意。 “二姐,”他说,“林青莹是什么人,我比你们清楚。” 沈砺柔挑眉。 萧允淮继续道:“淑妃把她塞进来,打的什么主意,我心里有数。她想让我后院起火,想让她的人盯着我——我要是让她得逞,我还争什么皇位?” 沈砺柔听着,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这人,心里门清。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萧允淮往后靠了靠,姿态懒散,可那双眼睛里,分明透着冷意。 “怎么办?”他说,“让她进来。进来之后,该敬茶敬茶,该行礼行礼,该立规矩立规矩。” 他顿了顿,弯了弯唇角。 “晨昏定省,一样不能少。每月的月例,按份例给。吃穿用度,按规矩来。她想闹,随她闹。闹大了,正好让满京城看看,护国公府的嫡女,进门之后是怎么不守妇道的。” 沈砺柔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人,狠。 明面上什么都给,实际上什么都捏在自己手里。林青莹要是安分守己,还能过几天舒心日子;要是不安分,那就是自寻死路。 “那四姐姐呢?”沈若宁在一旁插嘴,“你打算怎么对她?” 萧允淮看向她,眼底带着点笑意。 “六妹,你四姐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沈若宁一愣。 萧允淮继续道:“她要是能被林青莹那种蠢女人欺负,她就不是我萧允淮的夫人了。” 沈若宁听着这话,心里怪怪的。 这是在夸四姐,还是在夸他自己? 沈砺柔却听懂了。 萧允淮这是在告诉她们,他对沈知沅有信心。 他知道沈知沅不是那种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好。”沈砺柔点点头,“这话我记下了。” 萧允淮看着她,忽然开口。 “二姐,有句话,我想问你。” 沈砺柔挑眉:“什么?” 萧允淮道:“你们今日来,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霍将军的意思?” 沈砺柔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看向霍惊云。 霍惊云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此刻迎着她的目光,开了口。 “我的意思。” 萧允淮看向他。 霍惊云继续道:“沈砺柔的事,就是我的事。” 萧允淮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复杂的意味。 “霍将军,”他说,“你这个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顶用。” 霍惊云没接话。 萧允淮又看向苏云舟。 “武安侯,”他说,“你呢?你也是这个意思?” 苏云舟站在沈若宁身侧,神色淡淡的。 “若宁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他说。 萧允淮点点头。 “好。”他说,“你们的来意,我知道了。你们要的态度,我也给了。” 他站起身道:“今日这连襟,我也认下了,往后请二姐夫,六妹夫多多指教。” 他说完,走到沈砺柔和沈若宁面前。 “二姐,六妹,我萧允淮把话撂在这儿——沈知沅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妻,这辈子,谁也越不过她去。林青莹进门,是圣旨,我没办法。但她进门之后怎么过,是我说了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宠妾灭妻这种事,我做不出来。也不屑做。” 沈砺柔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这话我们记下了。” 沈若宁在一旁,忽然开口。 “四姐夫。” 萧允淮看向她。 沈若宁仰着头,认真地看着他。 “你要是说话不算话,”她说,“我就让侯爷不给你兵器。我说真的。” 萧允淮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好。”他说,“我记住了。” 沈若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回头。 “四姐夫。” “嗯?” “四姐在哪儿?我想去看看她。” 萧允淮的笑意微微敛了敛。 “她不在府里。” 沈若宁一愣:“不在?去哪儿了?” 萧允淮道:“去陆府了。大姐姐请她过去说话。” 沈若宁眨眨眼,明白了。 大姐姐肯定也知道了消息,急着见四姐。 “那我们现在去陆府。”她说。 萧允淮点点头,没有拦。 沈砺柔看了他一眼,转身跟上去。 霍惊云走在最后。经过萧允淮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兵权的事,”他说,“等你把家里的事处理干净再说。” 萧允淮点点头。 霍惊云没再说话,大步走了出去。 厅里安静下来。 萧允淮站在原地,望着门口的方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几个沈家的女人,真是一个比一个难缠。 他转身,走回榻边,拿起那张圣旨,又看了一眼。 平妻。 他弯了弯唇角,把圣旨往旁边一扔。 林青莹。 进来吧。 进来才知道,这个府里,谁说了算。 第 125 章 下棋 陆府。 后院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沈清晏和沈知沅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张棋盘。黑子白子交错,棋局正胶着。 沈知沅拈着一枚黑子,盯着棋盘看了半天,忽然往旁边一扔。 “不下了。” 沈清晏抬眼看她:“怎么?” 沈知沅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地道:“大姐姐这棋下得滴水不漏,我找不到破绽。” 沈清晏弯了弯唇角,把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篓。 “你是心思没在棋上。” 沈知沅挑眉:“何以见得?” 沈清晏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方才那一手,本该往东南角走,你却往西北落了。西北那一片,早就被我围死了,你落进去就是找死。” 沈知沅笑了。 “大姐姐好眼力。” 沈清晏放下茶盏,看着她。 “说吧,心里在想什么?” 沈知沅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雪。 “在想一个人。” “林青莹?” 沈知沅点点头。 沈清晏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玩味。 “怎么?怕了?” 沈知沅转过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艳动人,却带着点凉意。 “大姐姐,”她说,“你什么时候见我怕过?” 沈清晏挑眉。 沈知沅继续道:“林青莹?一个被宠坏的蠢丫头罢了。仗着有个护国公的爹,就以为天下人都得让着她。” 她顿了顿,弯了弯唇角。 “可惜,她遇上的是我。” 沈清晏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那你方才想什么?” 沈知沅想了想,认真道:“在想她进门之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沈清晏来了兴趣:“你觉得她会做什么?” 沈知沅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 “她那种人,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吃过亏。如今好不容易嫁进来了,心里肯定憋着一股劲儿,想给我个下马威。” 沈清晏点头:“有理。” 沈知沅继续道:“可她能做什么?敬茶的时候摔杯子?行礼的时候不跪?还是当着萧允淮的面给我难堪?” 她摇了摇头。 “不管她做什么,都是自寻死路。” 沈清晏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想得明白。” 沈知沅把黑子放回棋篓,往后靠了靠。 “大姐姐,”她说,“你知道萧允淮怎么说的吗?” 沈清晏挑眉:“怎么说?” 沈知沅弯了弯唇角。 “他说,林青莹那种蠢女人,要是能欺负我,他就不是萧允淮了。” 沈清晏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你倒是看得起他。” 沈知沅点点头:“他那人,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是准的。” 沈清晏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问:“四妹,你跟我说实话——萧允淮这个人,你到底怎么看?” 沈知沅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他是个疯子。” 沈清晏挑眉。 沈知沅继续道:“他心里藏着的东西,比海还深。他想做的事,比天还大。他看着我时的眼神,有时候让我觉得……他想把我吞下去。” 沈清晏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那你……” “可他不害我。”沈知沅打断她,“他对别人狠,对我,下不去手。” 她顿了顿,弯了弯唇角。 “大姐姐,你说这算不算喜欢?” 沈清晏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算。” 沈知沅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不一样的温度。 “那就够了。” 姐妹俩相对而坐,中间摆着那盘未下完的棋。 沈清晏忽然开口。 “四妹。” “嗯?” “林青莹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沈知沅想了想,认真道:“不急。让她先蹦跶几天。” 沈清晏挑眉。 沈知沅继续道:“她刚进门,正得意呢。让她得意几天,等她尾巴翘得高高的——” 她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再一刀切了。” “你是说……” 沈知沅点点头。 “我想让林青莹以为,她占尽了优势。等她得意忘形的时候,我再收网。” 沈清晏看着她,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慰,也带着感慨。 “我的四妹妹,”她说,“长大了。” 沈知沅看着她,忽然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 “大姐姐,”她撒娇道,“你这是在夸我?” 沈清晏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夸你?夸你心眼多?” 沈知沅捂着额头,笑出了声。 护国公府。 林青莹的院子里,热闹得像过年。 几个绣娘围着她,手里捧着大红的嫁衣,等着她试穿。裁缝在一旁站着,手里拿着软尺,等着量尺寸。嬷嬷在一旁念叨着婚期的规矩,一条一条,没完没了。 林青莹坐在镜子前,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 “这件嫁衣,绣工太粗了。”她指着那件大红的嫁衣,眉头微皱,“让她们重绣,用最好的金线,绣百蝶穿花图。” 绣娘们面面相觑。 百蝶穿花图?那得绣多久? 林青莹没管她们,又看向裁缝。 “尺寸量好了吗?腰这里要再收一收,我要最细的腰。袖子要宽一些,走路的时候要能飘起来。” 裁缝连连点头,记下她的要求。 林青莹又转向嬷嬷。 “婚期定了吗?是哪一天?” 嬷嬷道:“回小姐,定了二月十六,是个好日子。” 林青莹点点头,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还有十来天。 十来天后,她就是平阳王的人了。 她想起那天在暖阁里,沈知沅那张淡淡的脸,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他若真想要你,去年春天就该上门提亲了。” “他娶了我,过他的日子,连看都没再看过你一眼。” 林青莹的心口又疼了一下。 可很快,她就把这股疼压了下去。 沈知沅算什么? 一个破落户的女儿,一个没有娘家的孤女,凭什么占着正妻的位置? 等她进了门,有的是办法收拾她。 她想着想着,嘴角又弯了起来。 “碧桃。”她唤道。 碧桃凑过来:“小姐?” 林青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你去打听打听,那个沈氏,平时有什么喜好,有什么软肋。” 碧桃愣了一下:“小姐,您这是……” 林青莹摆摆手,打断她。 “让你去你就去。” 碧桃应了,转身出去。 林青莹靠在椅背上,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那张脸,年轻,娇艳,带着点骄傲。 她弯了弯唇角,沈知沅,你等着吧。 第 126 章 着急 沈晚棠是午后得知消息的。 木香从外头进来时,脸色就不太对,脚步匆匆的,帘子掀得急,带进一股冷风。沈晚棠正坐在窗边翻一本医书,抬头看她,问:“怎么了?” 木香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沈晚棠看着她这副模样,放下书:“出什么事了?” 木香咬了咬唇,小声道:“小姐……宫里来消息了。皇上给平阳王赐了个平妻。” 沈晚棠愣住了。 平妻? “谁?” “护国公府的嫡女,林青莹。”木香的声音越来越低,“外头都传遍了,说是淑妃娘娘去求的情,皇上已经下了圣旨。” 沈晚棠手里的书滑落在膝上。 四姐姐…… 她想起四姐那张总是淡淡的脸,想起那双什么都看不透的眼睛,想起她一个人在府里的模样。 四姐那么骄傲的人,怎么能…… 她腾地站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小姐,您去哪儿?”木香连忙跟上。 “去找世子!” 沈晚棠披上斗篷就往外走,脚步又急又快。她也不知道找谢临渊能做什么,可这时候,她只想见他。 廊下的积雪还没扫净,她踩在上头,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木香惊呼一声,扶住她。 “小姐,您慢些!” 沈晚棠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 她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路走到前院。谢临渊的书房在东南角,她知道。 可刚到书房门口,她就停住了脚步。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谢临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站在门外,忽然有些犹豫。 世子是不是在忙? 她正要转身,门忽然开了。 谢临渊站在门口,看着她。他今日穿了身玄色锦袍,衬得眉眼愈发深邃。见她站在外头,他眉头微挑。 “怎么跑这儿来了?” 沈晚棠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 谢临渊愣了一下。 他伸手,将她拉进书房,把门带上。 “怎么了?”他问,声音放软了几分。 沈晚棠低着头,不说话。 谢临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伸手,抬起她的脸。 那双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可怜巴巴的。 “是因为平阳王的事?”他问。 沈晚棠点点头。 谢临渊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他拉着她在榻上坐下,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她。 “擦擦。” 沈晚棠接过帕子,却没擦,只是攥在手里。 “世子,”她抬起头,看着他,“我四姐怎么办?” 谢临渊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里那点软又往下陷了陷。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你四姐不是软柿子。”他说,“林青莹那种蠢货,欺负不了她。” 沈晚棠窝在他怀里,闷闷地问:“真的?” “真的。”谢临渊道,“萧允淮那人,看着温和无害,骨子里比谁都狠。林青莹想在他后院兴风作浪,那是自寻死路。” 沈晚棠听着,心里稍稍安稳了些。 可她想了想,又抬起头。 “世子,那个林青莹……是什么人?” 谢临渊看着她。 他知道沈晚棠在担心什么。林青莹是护国公府的嫡女,背后有林承衷撑着,有淑妃在后头推着。而她四姐,沈家已经倒了,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想知道?” 沈晚棠点点头。 谢临渊往后靠了靠,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开始说。 “林承衷是护国公,三代世袭,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沈晚棠听着,心里越发不安。 谢临渊继续道:“他那个女儿,叫林青莹,从小娇生惯养,要什么有什么。去年春天不知怎么就看上了萧允淮,闹着要嫁。那时候萧允淮还是个不得势的皇子,连府邸都没有,林承衷当然不肯。” 他顿了顿,弯了弯唇角。 “后来萧允淮封了平阳王,淑妃就趁机推了一把,让皇上赐了婚。” 沈晚棠听着,眉头皱起来。 “淑妃为什么要帮她?” 谢临渊低头看着她。 这小兔子,倒是问到点子上了。 “因为淑妃有儿子。”他说,“三皇子萧允泽。她想让三皇子做太子,可她不想让萧允淮做大。把林青莹塞过去,既能拉拢林承衷,又能监视萧允淮,一举两得。” 沈晚棠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那……”她想了想,又问,“那个林青莹,她知道自己被人利用吗?” 谢临渊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凉意。 “她?她只知道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至于别的,她根本不会想。” 沈晚棠沉默了。 她想起四姐,想起四姐那双漂亮的眼睛。 四姐那么聪明,肯定早就看透了吧。 “世子,”她忽然开口,“我想去看看四姐。” 谢临渊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眼睛红红的,带着期待,也带着不安。 他点点头。 “好。”他说,“我陪你去。” 沈晚棠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 “多谢世子。” 谢临渊看着她那副高兴的样子,心里那点软又往下陷了陷。 他伸手,又捏了捏她的脸。 “谢什么谢,”他说,“你是我夫人,你想去哪儿,我陪着就是。” 沈晚棠的脸红了红,却没躲。 她窝在他怀里,小声问:“世子,你方才在忙什么?” 谢临渊低头看着她。 这小兔子,倒是会关心人了。 “没什么,”他说,“让人去查了些事。” 沈晚棠眨眨眼:“什么事?” 谢临渊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起了逗她的心思。 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查那个嬷嬷。” 沈晚棠愣住了。 嬷嬷? 张嬷嬷? 她想起那件绯色肚兜,想起张嬷嬷教她的那些话,脸腾地红了。 “世、世子……”她结结巴巴的,“你、你查她做什么?” 谢临渊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赏她。”他说,“教得好。” 沈晚棠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谢临渊看着她这副模样,低低笑了一声。 他伸手,将她揽紧了些。 “走吧,”他说,“带你去看你四姐。” 第 127 章 夜话 马车在平阳王府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沈晚棠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崭新的匾额。 平阳王府。 封王才几天,就出了这样的事。 她想起四姐,心里又揪了起来。 谢临渊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沈晚棠侧头看他一眼,忽然觉得心里安稳了很多。 门房早已进去通报。不多时,安顺从里面迎出来,脸上带着笑。 “世子爷,世子妃——请。” 沈晚棠往里走,脚步有些急。 谢临渊在她身侧,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却一直在她身上。 后院的暖阁里,沈知沅正坐在窗边。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袄裙,发髻挽得简单,脸上没什么表情。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沈晚棠,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五妹妹?” 沈晚棠几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四姐姐,”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沈知沅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人安心。 “哭什么?”她说,“我还没死呢。” 沈晚棠被她这话堵得一愣,随即又气又笑。 “四姐姐!”她跺了跺脚,“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 沈知沅挑眉:“什么时候?不就是有个蠢货要进门吗?” 她说着,看向门口的谢临渊。 “妹夫也来了?请坐。” 谢临渊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目光在沈知沅脸上转了一圈,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四姐,确实不是软柿子。 沈晚棠在沈知沅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 “四姐姐,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沅看着她这副担心的模样,心里一暖。 她伸手,点了点沈晚棠的额头。 “你呀,别瞎操心。”她说,“我自有分寸。” 沈晚棠不信:“你有什么分寸?那个林青莹背后有护国公府,有淑妃,你怎么斗得过?” 沈知沅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凉意,也带着点傲气。 “五妹妹,”她说,“你见过猫捉老鼠吗?” 沈晚棠一愣。 沈知沅继续道:“猫捉到老鼠,不会一口吃掉。它会放它跑,再捉回来,再放,再捉。直到老鼠精疲力尽,再也没有逃跑的力气。” 她顿了顿,弯了弯唇角。 “林青莹就是那只老鼠。” 沈晚棠听着,心里忽然安定了些。 她看着四姐那张极其漂亮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点冷意,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担心,确实有些多余。 四姐是谁? 四姐是沈知沅。 是那个从小就能把所有人都玩得团团转的人。 两人相视一笑,又寒暄了几句,从平阳王府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回到侯府时,已经入夜了。 谢临渊让厨房送了晚膳过来,陪着沈晚棠用了一些。她胃口不大,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坐在那儿发呆。 谢临渊看着她,也没催,就那么慢悠悠地喝着茶。 过了会儿,沈晚棠忽然开口。 “世子。” “嗯?” “那个林青莹……”她顿了顿,“她是护国公的女儿,那护国公跟咱们府上,有关系吗?” 谢临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向沈晚棠,目光里带着点玩味。 “怎么忽然问这个?” 沈晚棠小声道:“就是……随便问问。” 谢临渊放下茶盏,往后靠了靠。 “有。”他说,“护国公林承衷,是母亲的表哥。” 沈晚棠愣住了。 表哥? 那就是……婆婆的表哥? “那……”她想了想,又问,“关系好吗?” 谢临渊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凉意。 “不好。” 沈晚棠眨眨眼,等着他往下说。 谢临渊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知道这小兔子又在好奇了。 他伸手,将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母亲未出阁的时候,”他说,“林承衷那老狐狸,打过一个主意。” 沈晚棠抬起头,看着他。 谢临渊低头,对上她的眼睛。 “他想把母亲送进宫。” 沈晚棠愣住了。 送进宫? “可婆婆……”她迟疑道,“婆婆不是嫁给了……” “嫁给了我父亲。”谢临渊接过话,“他俩一见钟情,父亲去求了皇上赐婚。” 他顿了顿,弯了弯唇角。 “林承衷那时候气得够呛。他筹划了那么久,想把母亲送进宫去帮他固宠,结果母亲自己跑了。” 沈晚棠听着,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那……后来呢?” “后来?”谢临渊道,“后来母亲就嫁进了侯府。林家那边,恨了她二十年。” 沈晚棠愣住了。 二十年? “就因为……婆婆没有进宫?” 谢临渊低头看着她。 “你以为呢?”他说,“林家那样的门第,养女儿是用来做什么的?是拿来联姻、拿来固宠、拿来给家族铺路的。母亲没走那条路,自己挑了个夫君,嫁得风风光光——在林家眼里,这就是背叛。” 沈晚棠听着,心里一阵发凉。 她想起婆婆那张温和的脸,想起她拉着自己手说话时的模样。那样好的人,竟然被自己的娘家记恨了二十年? “那……”她小声问,“婆婆心里……难受吗?” 谢临渊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她从不提这些事。” 沈晚棠听着,心里忽然有些疼。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走的时候,拉着她们的手,一遍一遍叮嘱。她想起沈家那些年,虽然艰难,可姐妹们在一起,心是热的。 而婆婆呢? 嫁进侯府二十年,被自己的娘家记恨了二十年。她心里那些委屈,跟谁说去? 她伸手,轻轻握住谢临渊的手。 谢临渊低头看着她。 “放心,”他说,“母亲早就不在意这些了。她有父亲,有我,有你这个儿媳妇。林家算什么?” 沈晚棠听着,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可她想了想,又问:“那淑妃呢?淑妃跟林承衷,是什么关系?” 谢临渊挑眉。 这小兔子,倒是越问越深了。 “淑妃想拉拢林承衷。”他说,“林青莹嫁给萧允淮,就是她的手笔。她想让林承衷站到三皇子那边去。” 沈晚棠听着,眉头皱起来。 “可林青莹嫁的是四姐夫啊。” “是啊,”谢临渊笑了,“所以淑妃这一手,玩得漂亮。既拉拢了林承衷,又往萧允淮身边安插了人。不管林承衷最后帮谁,她都不亏。” 沈晚棠沉默了。 她想起四姐那张淡淡的脸,想起她说“猫捉老鼠”时的样子。 四姐那么聪明,肯定也看透了吧。 “世子,”她忽然开口,“你说……四姐夫会怎么待林青莹?” 谢临渊低头看着她。 这小兔子,操心完这个操心那个。 “萧允淮那人,”他说,“面上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狠。林青莹要是安分守己,还能过几天舒心日子。要是不安分……” 他顿了顿,弯了弯唇角。 “那就是自寻死路。” 沈晚棠听着,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可她想了想,又问:“那要是林青莹安分守己呢?四姐怎么办?” 谢临渊看着她。 “你觉得林青莹会安分守己吗?” 沈晚棠愣了愣,然后摇摇头。 那种从小被宠坏的嫡女,怎么可能安分? “那不就得了。”谢临渊说,“她越不安分,死得越快。萧允淮正好拿她立威,让满京城看看,往他身边塞人的下场。” 沈晚棠听着,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她抬起头,看着谢临渊。 “世子,”她小声道,“你……你也是这样吗?” 谢临渊挑眉:“什么样?” 沈晚棠想了想,不知道怎么问。 谢临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傻子,”他说,“我跟萧允淮不一样。” 沈晚棠窝在他怀里,闷闷地问:“哪里不一样?” 谢临渊低头,凑近她耳边。 “他想要那个位置。”他说,“我什么都不想要。” 沈晚棠愣了愣。 “那你想要什么?” 谢临渊看着她。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红红的脸,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 他忽然笑了。 “我想要的,”他说,“已经在我怀里了。” 第 128 章 风波 沈映梧的伤养了一个多月,总算大好了。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地暖,她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膝上盖着条绒毯,手边的小几上放着热茶和几碟点心——都是裴既明出门前嘱咐人备下的。 “夫人,您再看一会儿就该歇歇了。”风吟在一旁念叨,“大人说了,您不能累着。” 沈映梧头也不抬:“我看书呢,怎么算累着?” “看书费眼睛。” “那我不看书还能做什么?” 风吟被她问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映梧弯了弯唇角,继续低头看书。 她知道自己被管得严。裴既明这些日子,恨不得把她当成琉璃做的,轻拿轻放,生怕磕着碰着。每日出门前要叮嘱三遍,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她的饮食起居,连她多咳一声都要紧张半天。 她嘴上嫌他啰嗦,心里却是暖的。 正看着书,外头传来脚步声。 沈映梧抬头,以为是裴既明回来了,唇角已经弯起来——却在看清来人时,那笑意微微顿了顿。 蒋满春。 自她受伤以来,这位婆母只来过一次,还是裴既明亲自去请的。那日蒋满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了几句“好好养着”的场面话,便匆匆走了。此后一个多月,再没踏进过这院子。 今日怎么来了? 沈映梧放下书,想起身行礼。 “别动了。”蒋满春摆摆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刚好,不必多礼。” 沈映梧依言坐回去,心里却警惕起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 风吟上了茶,蒋满春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茶盏,这才开口。 “身子好些了?” “劳母亲挂念,已经大好了。”沈映梧温声应道。 蒋满春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沈映梧看着她,等着下文。 蒋满春又叹了口气,这才道:“映梧啊,有些话,我这个做婆婆的本不该说。可不说,又怕耽误了事。” 沈映梧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母亲请讲。” 蒋满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你这次受伤,既明守了你一个多月,公务都耽误了不少。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也知道他是真心疼你。”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你是他的妻,他是裴家的独子。有些事,你不能不为他着想。” 沈映梧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 “母亲的意思是……” 蒋满春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 “映梧,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可你这次伤得重,大夫说了,要好生养着,不能操劳,不能动气,更不能……”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沈映梧的脸色微微变了。 她听懂了。 蒋满春这是在说,她这次伤了身子,怕是不能……不能有孕。 “母亲,”她开口,声音还稳着,“大夫没说不能……” “我知道大夫没说死。”蒋满春打断她,“可你想想,你伤的是哪里?那剪刀插进去那么深,就算好了,能跟从前一样吗?” 沈映梧的手微微攥紧了绒毯。 蒋满春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映梧,我不是怪你。你这次受苦,我也心疼。可你得为既明想想,为裴家的香火想想。他如今升了官,前程正好,若是膝下空空,外人会怎么议论?” 沈映梧沉默着,没有说话。 蒋满春继续道:“我不是逼你,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你看,是不是先给既明纳一房妾?也不用多,先纳一个。等以后你身子养好了,有了嫡子,那妾生的孩子,自然都记在你名下。” 她说完,看着沈映梧,等着她的回答。 沈映梧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母亲的意思是,让我给大人纳妾?” 蒋满春点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这事,迟早要办的。早办早好,既明那边,我去跟他说。” 沈映梧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看不出情绪。 “母亲,”她说,“这事我做不了主。” 蒋满春眉头微皱:“你是正妻,纳妾的事,当然是你做主。” 沈映梧摇摇头:“母亲误会了。我不是说我没资格做主,是说这事,得大人自己点头才行。” 蒋满春的脸色微微沉了沉。 “他怎么会不点头?你是为他着想,他还能不领情?” 沈映梧没有接话。 蒋满春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些不耐。 “行,我去跟他说。”她站起身,“你好好养着吧。”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沈映梧坐在榻上,望着门口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风吟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夫人!老夫人这是欺负人!您刚养好身子,她就来说这些!” 沈映梧没有应声。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书页上的字一个个跳进眼里,可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纳妾。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她以为不会有这个问题。 裴既明待她那样好,好到她忘了,这世上还有“纳妾”这回事。 可蒋满春提醒了她。 她是裴家的儿媳,裴既明的妻。可妻不只是妻,还是传宗接代的工具。若是生不出儿子,就怪不得别人往丈夫房里塞人。 她想起那把剪刀插进腹部的疼,想起血流出来时的温热,想起苏云舟拔刀时的剧痛。 那些疼,她受了。 可换来的,是别人嫌她不能生。 沈映梧靠在榻上,闭上眼。 晚间,裴既明回来时,沈映梧正坐在灯下看书。 他进门,先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看小几上的膳食。 “晚膳用了多少?” 风吟在一旁道:“夫人吃得不多,只用了半碗粥。” 裴既明眉头微皱,走到沈映梧身边坐下。 “胃口不好?” 沈映梧抬起头,看着他,弯了弯唇角。 “中午吃多了,晚上不饿。” 裴既明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母亲今日来过了?”他问。 沈映梧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嗯。” “说什么了?” 沈映梧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道:“说让我好好养着,别累着。” 裴既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就这些?” 沈映梧点点头。 裴既明没有再问。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有些凉。 “手怎么这么凉?”他皱眉,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捂着,“屋里炭火不够?还是你又在窗边看书看冻着了?” 沈映梧摇摇头:“不冷,是手本身就这样。” 裴既明没有多说,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沈映梧忽然开口。 “既明。” “嗯?” “你……有没有想过,纳妾的事?” 第 129 章 风波(2) 裴既明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沈映梧,目光里带着几分错愕。 “你说什么?” 沈映梧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母亲今日来,是跟我说纳妾的事。她说我这次伤得重,怕是……怕是不能有孕。让我给你纳一房妾,先纳一个,等以后有了嫡子再说。” 裴既明的脸色变了,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 “她真这么说?” 沈映梧点点头。 裴既明没有说话,转身就往外走,沈映梧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追上去。 “既明!” 她拉住他的袖子。 裴既明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 那张素来温润的脸上,此刻带着压抑的怒意。 “映梧,”他开口,声音还算稳,可眼底分明有火,“这事你不用管,我去跟母亲说。” 沈映梧拉着他的袖子,没有松手。 “你去说什么?” “说她不该跟你说这些。”裴既明道,“说你身子刚好,不该为这些事操心。说你是我妻,纳不纳妾,我说了算,她说了不算。” 沈映梧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既明……” “映梧,”他打断她,转过身,双手扶着她的肩,“你听我说。” 沈映梧看着他。 裴既明的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 “我不管母亲跟你说了什么,也不管她打的什么主意。”他一字一句道,“我裴既明这辈子,只娶你一个。什么纳妾,什么开枝散叶,都跟我没关系。” 沈映梧的泪终于落下来。 裴既明伸手,轻轻替她拭去。 “别哭。”他柔声道,“这点事,不值得哭。” 沈映梧看着他,哽咽道:“可母亲说得对,我这次伤得重,万一真的……” “没有万一。”裴既明打断她,“就算有万一,那也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映梧,你听着。我娶你,不是为了让你给我生孩子。我喜欢你,想跟你过一辈子,不是因为你能生孩子,也不是因为你贤惠能干。是因为你是你。” 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透过掌心传给她。 “那天你躺在那里,浑身是血,我怎么唤你都不应的时候,我想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沈映梧摇头。 裴既明看着她,眼眶也有些红。 “我想,只要你能活过来,让我做什么都行。让我这辈子没有孩子都行。让我折寿都行。只要你能活过来。” 他顿了顿。 “现在你活过来了,好好的坐在这里,你让我去纳妾?”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 “映梧,你是要我死吗?” 沈映梧的泪流得更凶了。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裴既明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他柔声道,“这点事,不值得掉眼泪。我裴既明说话算话,这辈子,只你一个。” 沈映梧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嘴角弯着。 “既明。” “嗯?” “那你跟母亲说的时候,别太凶。”她道,“她也是为你好。” 裴既明看着她,目光软了软。 “好。”他说,“我听你的。” 沈映梧弯起唇角,重新靠进他怀里。 窗外月色正好,屋里暖意融融。 裴既明抱着她,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映梧。” “嗯?” “往后不管谁跟你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他轻声道,“有什么事,回来问我。我说的,才算数。” 沈映梧点点头。 “记住了。” 翌日一早,裴既明便去了寿安堂。 蒋满春正在用早膳,见他进来,脸上浮起笑意。 “既明来了?可用过早膳了?来人,添副碗筷。” 裴既明站着没动。 “母亲,”他开口,“儿子有话要说。” 蒋满春脸上的笑意微微敛了敛。 她放下筷子,挥了挥手。 屋里的丫鬟们鱼贯退出,门轻轻关上。 蒋满春看着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说吧。” 裴既明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母亲昨日去梧竹轩,跟映梧说了什么?” 蒋满春眉头微挑。 “怎么?她跟你告状了?” “她什么都没说。”裴既明道,“是我问的。” 蒋满春冷笑一声。 “问的?你倒是心疼她。我不过去说了几句体己话,你就巴巴地跑来质问我?” 裴既明看着她,目光平静。 “母亲,纳妾的事,是儿子的私事。您不该越过儿子,直接去跟映梧说。” 蒋满春的脸色沉下来。 “私事?裴家的香火是私事?你是裴家独子,膝下空空,我不操心谁操心?” 裴既明沉默了一瞬。 “母亲,”他开口,声音放缓了些,“映梧这次受伤,是为了什么?她差点死在那把剪刀下,是因为谁?” 蒋满春的脸色变了变。 裴既明继续道:“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好不容易活过来。身子还没好利索,您就去跟她说纳妾的事——母亲,您让她怎么想?” 蒋满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裴既明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映梧是我妻。她若有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好过。母亲若是真心为我好,就别再提纳妾的事。” 蒋满春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这是在怪我?” 裴既明摇摇头。 “儿子不敢怪母亲。儿子只是想让母亲知道,这事,不成。” 蒋满春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也带着点无奈。 “好,好。”她站起身,“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管不了你。”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既明,你记着。我不是要害她,我是为你着想。你如今官越做越大,膝下无子,外人会怎么议论?你想过没有?” 裴既明站起身,看着她。 “母亲,”他说,“外人怎么议论,儿子管不了。儿子只知道,我娶映梧,不是为了让她给我生孩子。她活着,好好地活着,比什么都强。” 蒋满春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裴既明站在原地,望着门口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梧竹轩时,沈映梧正坐在窗边发呆,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 裴既明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说清楚了。” 沈映梧看着他:“母亲生气了?” “有一点。”裴既明道,“不过没事,过几日就好了。” 沈映梧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 “既明,你方才跟母亲说的话,是真的吗?” 裴既明看着她:“什么话?” “你说……”沈映梧顿了顿,“娶我不是为了让我生孩子。外人怎么议论,你管不了。” 裴既明点头。 沈映梧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可你若是真的没有子嗣,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你?会说你不孝,会说你不配做裴家的儿子,会说……” “让他们说。”裴既明打断她,目光认真,“映梧,我问你——你是为了我活着,还是为了外人活着?” 沈映梧愣住了。 裴既明继续道:“外人说什么,重要吗?他们能替你疼吗?能替你挨那一刀吗?能在我抱着你的时候,替我哭吗?”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这里,”他说,“只有你。” 沈映梧的泪落下来。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温润如玉、此刻却倔强得像个孩子的男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既明。”她轻声唤他。 “嗯。” “我上辈子一定是做了很多好事。” 裴既明挑眉。 沈映梧弯起唇角,眼泪还挂在脸上,可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不然怎么能嫁给你。” 裴既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那我呢?”他问,声音低低的,“我上辈子一定也做了很多好事。” 沈映梧抬起头看他。 裴既明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不然怎么能娶到你。” 第 130 章 管理 霍惊云的眼睛已经大好,虽然还有些畏光,但已不影响视物。苏云舟说再养几日便无碍,霍惊云却等不得了。 一大早,他便起身穿戴整齐,推门出去。 沈砺柔正在院子里练剑。 她穿着一身紧窄的胡服,长发高束,剑光如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冷芒。剑势凌厉,身法矫健,一招一式都带着沙场搏杀的味道。 霍惊云站在廊下,看着她。 他见过无数人练剑,可看沈砺柔练剑,感觉不一样。 她的剑,不像寻常女子那般花哨,也不像男子那般蛮横。她的剑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像是憋着一股劲,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一套剑收,沈砺柔收剑而立,气息微乱。 她转过身,看见霍惊云站在廊下,微微一怔。 “起了?”她把剑递给迎上来的云枝,朝他走过去,“眼睛怎么样?还疼吗?” “不疼。”霍惊云道,“今日回营。” 沈砺柔脚步微顿,看着他。 “回营?” “嗯。”霍惊云点头,“年关刚过,军中事务繁多,不能一直耽搁。” 沈砺柔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好,我跟你去。” 霍惊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东西。 “你……”他顿了顿,“你想留在府里也行。” 沈砺柔挑眉:“为什么?” 霍惊云没说话。 沈砺柔看着他,忽然笑了。 “霍惊云,”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去了军营,会给你添麻烦?” 霍惊云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霍惊云沉默了片刻,才道:“军营苦。” 沈砺柔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了声。 “霍惊云,”她说,“我在军营里混了那么久,你不知道?” 霍惊云没说话。 沈砺柔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你放心,”她说,“我吃得了苦。” 霍惊云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好。” 镇北军大营在城西三十里处。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远远便望见营寨的轮廓。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哨塔上的士兵持枪而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沈砺柔掀开车帘,望着那片熟悉的营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上一次来,她是偷偷摸摸混进来的新兵“沈二”。 这一次……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装束——一袭绛紫色的裙子,外面罩着同色的大氅,发髻高挽,是正经的将军夫人打扮。 她忽然有点不习惯。 马车在营门前停下。 守卫的士兵看见霍惊云的令牌,立刻挺直脊背,高声行礼:“将军!” 霍惊云点头,大步往里走。 沈砺柔跟在他身后,走过那道熟悉的营门。 营里的将士们看见霍惊云,纷纷行礼。可他们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沈砺柔身上瞟。 那个走在将军身边的女子是谁? 有人眼尖,认出了她。 “那不是……那不是新兵营那个沈二吗?” “沈二?哪个沈二?” “就是之前跟着斥候营的那个,箭法特别好的那个!” “她怎么跟将军走在一起?” “嘘——你没听说吗?那是将军夫人!” 四周一片窃窃私语。 沈砺柔听见了,面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尖却微微热了一点。 霍惊云脚步不停,径直往中军大帐走去。 帐内,韩明谦正伏案看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霍惊云,连忙起身。 “将军回来了。”他的目光扫过沈砺柔,带着一点笑意,“夫人也来了。” 沈砺柔点点头:“韩军师。” 韩明谦笑了笑,转向霍惊云:“将军,这几日军中无事,只是有几份军报需要您过目。” 霍惊云接过他递来的军报,坐下翻看。 沈砺柔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帐内安静了片刻,霍惊云忽然抬起头,看向韩明谦。 “玄甲营最近如何?” 韩明谦道:“一切如常。只是……” 他顿了顿,看了沈砺柔一眼,才继续道:“前几日校场比武,有几个刺头闹事,被赵副将罚了军棍。” 霍惊云眉头微动:“谁?” “就是那个刘大牛,还有他手底下几个人。仗着自己功夫好,不服管束,跟伍长顶了几句嘴。” 霍惊云冷哼一声。 “不服管束?那就让他们服。” 他把军报放下,看向沈砺柔。 “跟我来。” 沈砺柔一愣,跟在他身后出了大帐。 霍惊云带着她穿过营区,一直走到西侧的一片空地前。 空地上,数百名士兵正在操练。枪影重重,呼喝声震天,气势惊人。 霍惊云停下脚步,指向其中一队。 “那队人马,以后归你管。” 沈砺柔愣住了。 她看向那队士兵——约莫百人,个个精壮,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精锐。 “归我管?”她重复了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 霍惊云点头。 “他们都是玄甲营的老人,跟了我多年,功夫底子扎实,就是性子野,不服管。”他顿了顿,看向她,“你来管。” 沈砺柔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让她管兵? 她一个女子,在军营里混了几天,就让她管兵? “霍惊云,”她开口,“你是认真的?” 霍惊云点头。 沈砺柔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那队士兵。 他们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停下操练,朝这边望过来。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几分……不服气。 沈砺柔忽然明白了,这是霍惊云给她的考验,也是给这些兵的下马威。 “好。”她说,“我管。” 霍惊云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走,带你去认认人。” 他带着沈砺柔走到那队士兵面前。 领头的校尉姓周,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带着一道刀疤,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他看见霍惊云,立刻挺直脊背行礼。 “将军!” 霍惊云点头:“周校尉,这位是沈夫人。” 周校尉的目光落在沈砺柔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霍惊云继续道:“从今日起,玄甲营第三队,归夫人统辖。你们一切听她调遣,不得有误。” 这话一出,四周一片寂静。 那些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让他们听一个女人的调遣? 周校尉的脸色变了变,却还是硬着头皮应道:“是!” 霍惊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离去。 留下沈砺柔一个人,站在百余名士兵面前。 寒风呼啸,旌旗猎猎。 沈砺柔站在那里,迎着那些或好奇、或打量、或不屑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 一个女人,空降到一群精锐老兵头上,当他们的头儿。 这些人,谁服她? 可她没有退路。 第 131 章 考察 “我叫沈砺柔。”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寒风中传开。 “从今天起,我负责带你们。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一个女子,凭什么管我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不指望你们现在就服我。服不服,是靠日子处的,不是靠嘴说的。往后日子还长,咱们慢慢来。” 没有人说话。 那些士兵们只是看着她,眼神里什么都有——怀疑、漠然、打量,唯独没有欢迎。 沈砺柔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答,便点点头。 “行,那就先这样。你们继续操练,我四处看看。” 她说完,转身往营房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些士兵们面面相觑。 “她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你还指望她训话?” “切,我倒要看看她能待几天。” “别说了,将军的意思,咱们听着就是了。” 沈砺柔走出一段,隐约听见那些议论,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天下午,沈砺柔没有去校场,而是去了文书营房。 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跟那些兵们套近乎,而是先把这支队的情况摸清楚。 文书是个姓李的老吏,在军营里待了二十多年,什么事都门清。他见沈砺柔来查名册,先是一愣,随即殷勤地翻出厚厚一摞簿子。 “夫人,这是第三队的花名册,一百一十二人,全在这儿了。” 沈砺柔接过名册,一页一页翻看。 她看得极慢,每一个名字都仔细过目,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李文书在一旁候着,心里直犯嘀咕——这位夫人,倒是有耐心。 一个时辰后,沈砺柔把名册合上。 “李文书,麻烦你帮我做几件事。” 李文书连忙道:“夫人请吩咐。” “第一,把这百来号人的籍贯、年纪、入伍年份,单独抄一份给我。第二,把他们立过的功劳、受过的处分,也单列出来。第三……” 她顿了顿,想了想。 “有没有人特别能打的?有没有人特别不服管的?有没有人家里有难处的?” 李文书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这位夫人,是在摸底。 他连忙应了,转身去忙。 沈砺柔坐在那儿,望着窗外校场上那些操练的身影,心里默默盘算着。 带兵,不是靠嗓门大,不是靠拳头硬。 是靠把人看清,把事理顺。 第二天一早,沈砺柔就去了校场。 她没有站在队伍前面指手画脚,而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 那些兵们跑操,她就看着他们跑。那些兵们练枪,她就看着他们练。那些兵们休息,她就看着他们休息。 一整个上午,她没有说一句话。 那些兵们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好说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砺柔端着碗,跟他们蹲在一起。 有人往她这边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沈砺柔只当没看见,低头吃自己的。 一连三天,天天如此。 那些兵们从一开始的不自在,到后来的习惯,再到现在的——开始好奇了。 “她到底想干什么?”有人忍不住问。 “不知道。就这么看着,看着看着,能看出什么来?” “是不是在挑咱们的错处?” “挑错处?那她可得挑一阵子了。” 第四天下午,沈砺柔终于开口了。 她把周校尉叫过来,递给他一张纸。 “周校尉,你看看这个。” 周校尉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几十条,全是关于第三队的——谁枪法好,谁箭法准,谁拳脚厉害,谁性子急容易冲动,谁家里有难处需要照应…… 周校尉越看越心惊。 这些事,有些他知道,有些他都不知道。 “夫人,这……您是怎么知道的?” 沈砺柔道:“看了三天,问了些人。” 周校尉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砺柔指了指纸上几处。 “这几个,家里有难处的,你让人留意着,能帮就帮一把。这几个,性子急容易惹事的,你多盯着点。这几个,功夫好的,可以让他们带带新人。” 周校尉听着,心里的滋味很复杂。 这位夫人,来了四天,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可她把队里的情况摸了个底掉。 比他这个待了五年的校尉还清楚。 他抬起头,看着沈砺柔,忽然抱拳道:“夫人有心了。” 沈砺柔摇摇头。 “这是分内的事。” 第五天,出了点事。 两个士兵为了争一口行军锅打了起来。一个叫赵大,一个叫钱二,都是第三队的。 沈砺柔闻讯赶到时,两人正跪在校场上,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士兵。 周校尉气得脸都黑了,正要处置,见沈砺柔来了,连忙上前禀报。 “夫人,这两个兔崽子,为了口锅打起来,末将正要处置!” 沈砺柔看了看跪着的两人。 赵大脸上带伤,钱二也好不到哪儿去,嘴角破了,衣服也扯烂了。两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又看看旁边那口锅。 一口普通的行军锅,锅底还带着烧黑的痕迹。 “为了这口锅?”她问。 钱二抬起头,瓮声道:“夫人,是赵大先抢的!那锅是俺先拿到的!” 赵大立刻反驳:“放屁!明明是俺先拿的,你非要抢!” “你才放屁!” “你!” 两人又要吵起来。 “闭嘴。”沈砺柔的声音不大,却让两人立刻闭上了嘴。 她没有急着处置,而是看向周校尉。 “营里还有多少口锅?” 周校尉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答道:“回夫人,一共三十口,每队分两口。” 沈砺柔点点头,又看向旁边围观的一个士兵。 “你们队多少人?” 那士兵愣了愣,答道:“十人。” “十个人,两口锅,够用吗?” 那士兵挠了挠头,老实道:“有点紧……平时都是轮着用。” 沈砺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转向跪着的两人。 “你们两个,起来。” 赵大和钱二对视一眼,小心地站起来。 沈砺柔看着他们,道:“从现在起,你们俩,负责全队的锅。” 两人愣住了。 全队的锅? 那得多少口? 沈砺柔继续道:“每天早起,把全队的锅刷干净。晚饭后,再把锅刷干净。刷够一个月。干不干?” 赵大和钱二对视一眼,连忙点头。 “干!干!” 沈砺柔点点头,又看向周校尉。 “周校尉,你回头统计一下,各队到底需要多少口锅。不够的,报上去申请补充。” 周校尉愣了愣,忽然明白了。 这位夫人,罚人不是为了出气,是为了解决问题。 他抱拳道:“末将明白!” 沈砺柔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她倒是挺明白的……” “可不是,比那些只会打板子的强多了。” 沈砺柔弯了弯嘴角,没有回头。 第 132 章 病了 平阳王府,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红绸从门廊一直缠到后院。府里上上下下忙了整整三日,就为今日这场婚事。 可此刻,正院里却乱成了一团。 安顺站在廊下,急得满头是汗,对着几个小厮直挥手:“快!快去请大夫!殿下病了!病得起不来身了!” 小厮们一溜烟跑出去。 消息很快传到前厅,前来贺喜的宾客们面面相觑。 “平阳王病了?” “这……这吉时都快到了,新郎官病了?” “那这亲还怎么成?” 管家周伯站在厅中,对着满堂宾客连连作揖:“诸位大人见谅,殿下昨夜突发急症,这会儿浑身滚烫,连床都下不了。今日这迎亲之事……怕是要请人代劳了。” 宾客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护国公府。 花轿已经停在门口,喜娘正扶着林青莹上轿。 林青莹穿着大红的嫁衣,盖头遮住了脸,只能看见嘴角那压不住的笑。 她等了一年了。 终于等到这一天。 就在这时,一匹马飞快地冲过来,马上的小厮滚下马背,冲到林夫人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林夫人的脸色变了。 她快步走到花轿旁,掀开帘子,压低声音道:“莹儿,平阳王府来人了,说……说平阳王病了。” 林青莹愣住了。 病了? “什么病?”她问,声音有些发飘。 林夫人脸色难看:“说是昨夜突发急症,这会儿起不来身。今日……今日怕是没法亲自来迎亲了。” 林青莹的手猛地攥紧了嫁衣。 没法亲自来迎亲?新婚之日,新郎官病了? 她咬着唇,半晌没说话。 林夫人看着她那副模样,心疼得不行,连忙道:“莹儿,你别急,许是……许是真病了。要不,这亲……” “不。”林青莹打断她,声音硬邦邦的,“照常进行。” 林夫人愣住了。 林青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 “娘,圣旨赐婚,钦天监择的吉日,满京城都知道我今日出嫁。”她说,“这亲,不能不结。” 林夫人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青莹放下帘子,靠进轿壁。 病了?她不信。 昨儿个还好好的,今日就病了? 她想起那张脸,那双干净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是他不想来? 还是……她不敢往下想。 花轿抬起,往平阳王府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锣鼓喧天,热热闹闹。可林青莹坐在轿子里,心里却冷得像浸了冰。 平阳王府。 拜堂的时候,萧允淮果然没来。 代替他的是他的一位堂兄,远房的那种,长得跟他半点不像。 林青莹隔着盖头,看着那双陌生的脚,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她对着那个陌生人拜了下去,礼成,她被送进洞房。 喜娘扶着她坐在床边,说了几句吉祥话,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林青莹坐在那里,攥着帕子,手心全是汗。 等。 等那个应该来掀她盖头的人。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 门终于响了。 林青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可进来的不是他,是碧桃。 碧桃脸色有些不好看,走到她面前,低声道:“小姐,殿下他……还在正院躺着。说是病得厉害,大夫刚走。” 林青莹的手猛地攥紧。 病得厉害? 她猛地扯下盖头,站起身来。 碧桃吓了一跳:“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林青莹没理她,大步往外走。 碧桃连忙追上去:“小姐!小姐您不能去!您是新娘,不能自己出洞房的!” 林青莹一把甩开她的手。 “我管不了那么多!” 她提着裙摆,大步穿过抄手游廊,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夜色沉沉,廊下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林青莹走得又快又急,裙摆扫过地上的薄雪,带起细细的雪沫。 她倒要看看,他到底病成什么样! 正院里,灯火通明。 林青莹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往里走。 守在门口的丫鬟看见她,愣了一下,连忙拦住:“林夫人?您怎么……” “让开。”林青莹冷声道。 丫鬟迟疑着,不知该不该让。 林青莹一把推开她,大步往里走。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有灯光透出来。 林青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屋里空空荡荡。 床上被褥整齐,压根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林青莹愣住了。 她转身,一把抓住跟进来的丫鬟:“殿下呢?” 丫鬟脸色发白,支支吾吾:“殿下他……他……” “他什么?!” 丫鬟被她吓得一抖,小声道:“殿下……殿下往……往王妃那边去了……” 林青莹的脸一下子白了。往王妃那边去了? 病了?病得起不来身? 她猛地松开丫鬟,转身就往外走。 碧桃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小姐!小姐您别冲动!” 林青莹充耳不闻。 她大步穿过抄手游廊,往正院西边走去——那边是沈知沅的院子。 院子里很静。 廊下挂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落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暖暖的颜色。 林青莹站在院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看见了,透过半开的窗,她看见屋里两个人影。 萧允淮坐在榻上,沈知沅窝在他怀里。他低着头,正在亲她。 不是那种轻轻的碰触,是真的在亲。他的唇贴着她的唇,一下一下,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林青莹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病了? 这就是他说的病了? 她猛地冲上去,一把推开房门。 “萧允淮!” 屋里的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萧允淮看向门口,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他的手还揽在沈知沅腰上,没有松开。 沈知沅从萧允淮怀里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她脸上没什么惊慌,也没什么委屈。只是眼尾微微挑了挑,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回萧允淮怀里。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的。 林青莹看着这一幕,肺都快气炸了。 “你——”她指着萧允淮,声音发抖,“你不是病了吗?你不是起不来身了吗?” 萧允淮靠在榻上,看着她,神色淡淡的。 “谁告诉你我病了?” 林青莹被他这话堵得一愣。 “你……你府里的人说的!说你昨夜突发急症,连床都下不了!” 萧允淮挑了挑眉。 “是吗?”他说,“那他们大概是看错了。” 林青莹的脸涨得通红。 看错了?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沈知沅,声音尖利:“今日是我们新婚之夜!你不在洞房里,跑到她这里来——你什么意思?” 萧允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沈知沅埋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他抬起眼,看向林青莹。 “什么意思?”他说,“我身子不适,来正院歇着。有什么问题?” 第 133 章 气死了 林青莹被他这话噎得胸口发闷。 身子不适?他这像是身子不适的样子吗? 她指着沈知沅,手指发抖:“她……她……” 萧允淮打断她:“她是我正妻。我来她这里,天经地义。” 林青莹的脸一下子白了。 天经地义?她是正妻,她是平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知沅从萧允淮怀里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妩媚的眼睛里,带着点笑意。 那笑意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林青莹心里。 “林妹妹,”沈知沅开口,声音软软的,“新婚之夜,不在自己屋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林青莹瞪着她。 沈知沅继续道:“外头冷,仔细冻着。” 那语气,像在关心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林青莹的肺都要气炸了。 “你——”她指着沈知沅,“你少在这儿装好人!” 沈知沅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我哪里装了?”她说,“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林青莹被她这副模样气得浑身发抖。 她转向萧允淮,声音发颤:“殿下,你看见了吗?她就是这样!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其实一肚子坏水!” 萧允淮看着她,神色依旧淡淡的。 “我看不见。”他说。 林青莹愣住了。 萧允淮继续道:“我只看见你冲进来,对着我夫人大喊大叫。” 林青莹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她指着沈知沅,声音尖利:“她刚才还在笑!我看见她笑了!” 萧允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沈知沅靠在他怀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尾微微挑着,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他抬起眼,看向林青莹。 “笑了又怎样?”他说。 林青莹愣住了。 萧允淮继续道:“她是我正妻。她想笑就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管得着?” 林青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萧允淮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林青莹,”他说,语气放得很平,“你进门第一天,不在洞房里好好待着,跑到正院来闹。你觉得,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林青莹被他这话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她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沈知沅靠在萧允淮怀里,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林青莹耳朵里。 林青莹猛地抬起头,瞪着她。 沈知沅迎着她的目光,眼尾微微挑了挑,唇角弯了弯。 那笑容明艳动人,带着点坏。 林青莹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恨不得冲上去,撕了那张脸! 可她刚迈出一步,萧允淮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林青莹心里猛地一紧。 她停住了脚步。 萧允淮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回去。” 林青莹咬着唇,死死盯着沈知沅。 沈知沅靠在萧允淮怀里,回看着她。 那目光里带着点笑意,带着点嘲弄,还带着点“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挑衅。 林青莹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浑身发抖。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萧允淮。”她开口,声音发颤。 萧允淮没说话。 林青莹没有回头。 “你记着,”她说,“今日的事,我不会忘。” 说完,她大步走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沈知沅从萧允淮怀里坐起来,看着门口的方向,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点嘲讽。 “不会忘?”她说,“她打算怎么着?记仇?” 萧允淮低头看她。 方才那副靠在怀里的模样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她坐在他身边,眼尾微挑,唇角弯弯,明艳的脸上满是餍足的狡黠。 他忽然有点想笑。 “夫人,”他说,“你刚才那笑,是故意的?” 沈知沅转头看他。 “是。”她说,“怎么?” 萧允淮摇摇头。 “没怎么。”他说,“就是觉得,她快气疯了。” 沈知沅弯了弯唇角。 “气疯了才好。”她说,“气疯了才会做蠢事。” 萧允淮看着她,眼底带着点笑意。 “夫人这是等着她做蠢事?” 沈知沅点点头。 “等着呢。”她说,“她不做蠢事,我怎么收拾她?” 萧允淮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餍足,带着点得意,还带着一点点病态的愉悦。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沈知沅靠在他胸口,没挣扎。 “殿下,”她忽然开口。 “嗯?”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她说,“是真的假的?” 萧允淮低头看她。 “什么话?” 沈知沅抬起眼,看着他。 “她说我装好人,你说你看不见——是真的看不见,还是故意气她?” 萧允淮看着她那双眼睛。 妩媚的,明亮的,带着点试探。 他忽然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沈知沅微微一颤。 萧允淮的唇贴着她的唇,声音低低的。 “真的看不见。”他说。 沈知沅挑眉。 萧允淮继续道:“我只看见你往我怀里靠。” 沈知沅看着他。 萧允淮的眼底,映着她的影子。 “你往我怀里靠的时候,”他说,“我心里就剩一件事。” 沈知沅等着他的下文。 萧允淮的唇贴着她的唇,一字一句道: “想亲你。” 林青莹回到自己院里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碧桃迎上来,看见她那副模样,吓得脸都白了。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林青莹没说话,直直走进屋里,在床边坐下。 她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碧桃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开口问。 过了很久,林青莹忽然抬手,把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啪”的一声,瓷片四溅。 碧桃吓得后退一步,林青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沈知沅!” 她想起刚才那一幕,沈知沅靠在萧允淮怀里,看着她笑。 那笑容,像在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她想起萧允淮说的那些话。 “她是我正妻。她想笑就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管得着?” 她想起自己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的样子。 她的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碧桃小心翼翼地上前:“小姐,您别气坏了身子……” 林青莹猛地抬起头,瞪着她。 “我不气?”她声音尖利,“我新婚之夜,新郎跑去她屋里,我追过去质问,反倒被她气了一通——你让我不气?” 碧桃被她吓得不敢说话。 林青莹站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 “她装的!”她咬着牙,“她从头到尾都是装的!往他怀里一缩,装得温良无害,其实一肚子坏水!” 碧桃小心道:“小姐,那……那殿下看不出来吗?” 林青莹停下脚步。 她想起萧允淮说的那句话——“我看不见”。 她咬着唇。他看不见?还是不想看见?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今晚这一局,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第 134 章 外人 次日清晨,林青莹醒得很早。 其实她一夜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一幕——萧允淮抱着沈知沅,她冲进去质问,最后灰溜溜地离开。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外头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缝里透进一点微光。 碧桃进来时,她已经坐起来了。 “小姐,您醒了?”碧桃连忙过来服侍,“今儿要敬茶,得早些起来梳洗。” 林青莹没说话,由着她摆弄。 梳洗打扮,换上那身桃红袄裙,发髻挽得高高的,插上那支最喜欢的步摇。镜子里的人看着依旧娇艳,可眼底那点青黑遮都遮不住。 碧桃看着心疼,却不敢多说。 “走吧。”林青莹站起身。 正厅里,早膳已经摆好了。 萧允淮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正慢悠悠地喝着。沈知沅坐在他身侧,今日穿了身月白绣梅花的袄裙,乌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林青莹走进去,脚步顿了顿。 萧允淮抬起头,看向她。 那目光温和,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来了?”他说,“坐吧。” 林青莹愣住了。 这……这是昨晚那个人?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那张温润的脸,看着他脸上那恰到好处的笑意——和昨晚那个冷着脸说“她是我正妻,想笑就笑,你管得着”的人,简直是两个模样。 林青莹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萧允淮见她不动,又笑了笑。 “怎么了?”他说,“不舒服?” 那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林青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去年春天,在城外初见他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骑着马从她身边经过,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得像山间的泉水。 就是那一眼,让她惦记了一年。 可昨晚那个冷漠的人呢?那个护着沈知沅、对自己不屑一顾的人呢? 哪个是真的?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多谢殿下。” 萧允淮点点头,拿起筷子,开始用膳。 林青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吃得慢条斯理,姿态优雅,偶尔给沈知沅夹一筷子菜,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沈知沅也不推辞,夹起来就吃,偶尔抬眼看他一下,眼底带着点笑意。 两个人之间那种默契,看得林青莹心里发酸。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碗里的粥一口没动。 早膳用了一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安顺跑进来,脸上带着笑:“殿下,王妃,宁远侯世子和世子妃来了。” 萧允淮眉头微动,放下筷子。 “请进来。” 话音刚落,门帘掀开,谢临渊带着沈晚棠大步走了进来。 谢临渊今日穿了身柔蓝色暗纹锦袍,领口袖边绣着深一色的流云纹,腰间系着同色锦带,坠着一枚羊脂玉佩。 端的是世家公子的派头。可他嘴角那点笑,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不怀好意。 沈晚棠走在他身侧,同样穿着一身柔蓝色织锦锦缎,里头露出白色的袄裙,那袄子的领口和袖边,也绣着同样的流云纹。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张扬,一个清雅,那流云纹遥遥呼应,任谁看了都知道是一对儿。 沈晚棠看见沈知沅,眼睛一亮,就要走过去。 谢临渊却先开了口。 “哟,正吃着呢?”他大咧咧地往里走,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四姐夫,四姐姐,我们来得巧不巧?” 萧允淮看着他,眼底带着点笑意。 “怎么这个点过来?” 谢临渊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翘起腿。 “妹妹妹夫想你们了,还不能来看看?”他说,“怎么,不欢迎?” 萧允淮笑了。 “欢迎。”他说,“坐下一起用点?” 谢临渊摆摆手:“用过了。你们吃你们的,我就是带小兔子出来逛逛。” 他说着,看向沈晚棠。 沈晚棠正走到沈知沅身边,拉着她的手。听见“小兔子”三个字,脸微微一红,回头瞪了他一眼。 谢临渊迎着她的目光,笑得越发欠揍。 沈知沅看着他们俩,眼里带着笑意。 “五妹妹,坐。”她拉着沈晚棠在自己身边坐下。 林青莹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几个人说说笑笑,好像她不存在一样。 她轻咳一声,准备开口。 谢临渊忽然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 那目光淡淡的,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哟,”他说,“我都没瞧见,这还有个人呢。” 林青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站起身,正要开口,谢临渊已经收回目光,转向萧允淮。 “四姐夫,你这府里人倒是齐。”他说,“正妃,平妻,齐全了。” 萧允淮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没接话。 谢临渊又看向沈知沅。 “四姐,这几天累不累?”他说,“操持这么大个家,不容易吧。” 沈知沅弯了弯唇角。 “还好。”她说,“也没什么大事。” 谢临渊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有些人,不配让我夫人的姐姐累着。” 林青莹站在一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人说话,句句都带着刺。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世子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吗?” 谢临渊转过头,看向她。 那目光里带着点玩味。 “有事?”他说,“没事就不能来?” 林青莹被他这话堵得一愣。 谢临渊继续道:“这是我四姐夫家,我带我夫人来串门,还得有事?” 林青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临渊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笑了。 “说起来,”他说,“林小姐刚进门,怕是还不知道吧——我跟四姐夫,可是正儿八经的连襟。” 林青莹愣住了。 连襟?对了,她想起来了,沈知沅有五个姐妹,眼前这个,就是沈家五女沈晚棠,嫁的是宁远侯世子。 原来如此。 谢临渊看着她那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所以啊,”他说,“往后咱们就是亲戚了。林小姐往后见了我,也不用这么客气。叫一声世子就行。” 他说得随意,可话里话外,分明没把她当回事。 第 135 章 泼茶 林青莹的手攥紧了帕子,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林家跟谢家,从来不对付。 当年谢临渊的母亲,也就是父亲的表妹林玉山,私自定亲,林家费尽心思要把她送进宫,好给家族铺路。可她倒好,转头就看上了宁远侯,跑去求皇上赐婚,嫁得风风光光。 林家筹划了那么久,全白费了。 就因为这事,林家记恨了二十年。 林青莹从小就知道,谢家是林家的眼中钉。 她看着谢临渊那张脸,看着他嘴角那抹欠揍的笑,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世子这话说得,”她开口,声音硬邦邦的,“我一个小小平妻,哪敢跟世子攀亲戚。” 谢临渊挑眉。 “哟,”他说,“林小姐这话,我怎么听着有点酸?” 林青莹咬着牙。 谢临渊往后靠了靠,姿态懒散。 “说起来,”他说,“当年要不是我娘自己挑了夫君,林小姐今日的身份,怕是不一样吧?” 林青莹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当年要是谢临渊的母亲进了宫,林家的女儿就是皇妃的亲戚,身份自然不同。说不定,她早就嫁入皇室,当上正妃了。 哪像现在,做个平妻,还要看人脸色。 “你——”她指着谢临渊,手指发抖。 谢临渊看着她,神色不变。 “我什么?”他说,“我说错了?” 林青莹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晚棠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急又好笑。 急的是世子这张嘴,真是半点不饶人。好笑的是,林青莹那副模样,确实让人想笑。 她偷偷拉了拉谢临渊的袖子。 谢临渊低头看她,眼底带着点笑意。 “怎么了,小兔子?” 沈晚棠小声道:“你别说了……” 谢临渊挑眉:“为什么?” 沈晚棠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就是觉得,再这么说下去,林青莹怕是要气晕过去。 谢临渊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笑了。 他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 “好,”他说,“听你的。” 林青莹又被气到了。 她看着谢临渊那只手在沈晚棠头上揉来揉去,看着沈晚棠那张红透的脸,看着他们俩旁若无人的样子——脑子里那根弦“铮”的一声断了。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泼了过去。 茶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全泼在沈晚棠身上。 沈晚棠惊呼一声,整个人僵在那里。柔蓝色的织锦斗篷湿了一大片,茶水顺着衣襟往下滴,狼狈至极。 厅里瞬间安静了。 谢临渊的手还停在半空,保持着方才揉她头的姿势。 他转过头,看向林青莹。 那目光,和方才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玩味,不是懒散,不是那种欠揍的笑意——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阴沉。 他站起身。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所有人反应的时间。 林青莹对上他那双眼睛,心里猛地一紧。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暴躁,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冷。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窟窿,看一眼就让人浑身发僵。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谢临渊看着她,开口。 “林青莹。”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我好像,”他顿了顿,“还是给你脸面给多了。” 林青莹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晚棠站在一旁,浑身湿透,冷得直发抖。她看看林青莹,又看看谢临渊,下意识想开口说什么。 谢临渊伸手,拦住了她。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林青莹脸上。 那目光太冷了,冷得林青莹腿都软了。 萧允淮站起身来。 他走到谢临渊身侧,伸手按在他肩上。 “谢临渊。” 谢临渊没动。 萧允淮的手用了些力,把他往后带了带。 沈知沅也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沈晚棠身边,扶住她的肩。 “五妹妹,走,换衣服。” 沈晚棠看着她,又看看谢临渊,有些犹豫。 沈知沅没给她犹豫的机会,拉着她就往外走。 谢临渊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开。直到那扇门关上,他才收回目光。 他又看了林青莹一眼、那一眼,像刀子。 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林青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她手里的茶盏早就掉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水溅了一地。 她看着萧允淮,嘴唇发白。 萧允淮转过身,看着她,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林青莹闭上眼,等着。 等着他的怒气,等着他的质问,等着他发火。 “吓着了?”他问。 林青莹愣住了。 萧允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别怕。”他说,“没事了。” 林青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允淮收回手,转身走回主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青莹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怪她? 他方才那样子,分明是站在谢临渊那边的。可现在,他又来安慰她? 她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心里乱成一团。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坐吧,”他说,“站着不累?” 林青莹愣愣地坐下。 她看着他,又看看谢临渊。 谢临渊坐在一旁,垂着眼睛,不说话。可他那张脸,阴得能滴出水来。 萧允淮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谢临渊,”他说,“你夫人换衣裳,要一会儿。先喝口茶?” 谢临渊没动。 萧允淮也不恼,自顾自地喝着。 林青莹坐在那儿,浑身不自在。 她想走,可腿像灌了铅。 她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坐在那儿,等着。 等着谢临渊发作。 等着萧允淮给她一个答案。 可萧允淮只是喝茶,什么都不说。 谢临渊只是沉默,什么都不做。 她就那么坐着,心里七上八下,乱成一团。 外头传来脚步声。 沈知沅带着沈晚棠走了进来。 沈晚棠换了身衣裳,月白色的,干干净净。她走到谢临渊身边,站定。 谢临渊抬起头,看着她。 看见她安然无恙,他眼底那点暗色,终于淡了些。 “没事?”他问。 沈晚棠摇摇头。 谢临渊点点头,站起身。 他看了林青莹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看。 可林青莹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都凉了。 谢临渊没再说什么,拉起沈晚棠的手。 “走吧。” 第 136 章 我们的故事 雪竹居里燃着一盏孤灯,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交叠在一处。 沈清晏靠在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只青瓷酒盏。酒是陆砚卿带回来的,说是御赐的秋露白,不烈,回味甘甜,适合夜里小酌。 陆砚卿坐在她对面,也握着酒盏。他今日穿得随意,一身黛青色的常服,领口微敞,露出里头月白的中衣。烛光落在他脸上,将那清俊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 两人这样对坐饮酒,还是头一回。 沈清晏抿了一口酒,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陆砚卿看着她,忽然开口:“清晏。” “嗯?”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沈清晏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着他。 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那里面盛着些她看不太分明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庆幸。 “怎么忽然问这个?”她说。 陆砚卿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就是想问问。你记不记得?” 沈清晏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 “记得。”她说,“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个春天。 沈清晏陪母亲去城外的寒山寺上香。那几日母亲身子不适,想去寺里住几日,清修祈福。沈清晏身为长女,自然要陪着。 去的时候天还好好的,谁知返程那日,忽然下起了雨。 那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天上开了个口子。山路本就难行,这一下雨,更是泥泞不堪。车夫试了几次,车轮都陷在泥里,动弹不得。 随行的婆子急得团团转,嘴里念叨着“这可怎么是好”。丫鬟们也都慌了神,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沈清晏。 沈清晏那时才十五岁,却已经显出了后来的沉稳。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天色,问车夫:“这雨还要下多久?” 车夫道:“看这样子,怕是还得一两个时辰。” 沈清晏点点头,放下车帘。 她对母亲道:“母亲,咱们先回寺里。等雨停了,让人把路垫一垫,明日再走。” 母亲有些犹豫:“可是你爹那边……” “爹那边我派人去说。”沈清晏道,“山路这样,硬要走,万一出了事,反倒让爹担心。” 母亲看着她,眼里满是欣慰。 沈清晏吩咐车夫掉头回寺里,又让人去山脚下的村子里雇些人来,等雨停了把路垫一垫。她一条一条吩咐下去,语气平稳,条理清晰,没有半点慌乱。 那时候,陆砚卿就在不远处。 他是陪母亲来上香的,他们下山的时候,正好遇见沈家的马车陷在泥里。 陆砚卿站在山路的拐角处,看着那辆马车。 他看见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漂亮的脸。那张脸生得清丽,可让他注意到的不是那容貌,而是那脸上的神情,平静,沉稳,没有半点慌乱。 他看见她吩咐下人,看见她安排人手,看见她在这样糟糕的天气里,把一切都处理得妥妥当当。 雨还在下,她的裙摆沾了泥,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株风雪里不肯折腰的青竹。 陆砚卿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问身边的小厮:“那是谁家的姑娘?” 小厮摇头:“没看清,马车上的徽记被泥糊了。” 陆砚卿没有再问。 可那个身影,他记在了心里。 “后来我让人打听了好久。”陆砚卿握着酒盏,看着她,眼里带着笑,“可那日下着雨,没看清马车上的徽记,问了一圈也没问到。我还以为再也找不着了。” 沈清晏听着,唇角微微弯起。 “那后来呢?”她问。 后来? 后来就是两家父亲喝酒的事了。 那是几个月后,中秋前后。 沈靖海和陆砚卿的父亲陆明远是多年故交,虽然一个在军中,一个在朝中,可情分一直没断。那日陆明远在府里设宴,请沈靖海过府一叙。 酒过三巡,陆明远忽然提起儿女婚事。 “你家清晏今年十五了吧?”他问。 沈靖海点头:“是,十五了。” “可曾许了人家?” 沈靖海摇头:“还没。她娘舍不得,想多留几年。” 陆明远笑了,端起酒盏:“那正好。我家那个不成器的,今年也十五,至今还没个中意的。我想着,要不咱们两家结个亲?” 沈靖海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审视:“你说砚卿?” “就是他。” 沈靖海沉默片刻,没有立刻答应。 他放下酒盏,道:“砚卿那孩子我见过,是个好的。可清晏的性子你知道,她不是那种能让人摆布的人。这事儿,得让她自己点头。” 陆明远点头:“那是自然。咱们两家,不兴包办那一套。” 沈靖海想了想,道:“这样,改日让你家砚卿来府里一趟。让他们见见。若两个孩子都愿意,咱们再议。” 陆明远笑了,端起酒盏:“好,就这么说定了。” 那时候,陆砚卿就在帘子后头。 他母亲让他来给沈靖海敬酒,他走到门口,听见里头在说亲事。他原本打算进去敬了酒就走,可听见“清晏”两个字,他的脚步顿住了。 清晏。 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站在帘子后头,等着。 没过多久,里头传来丫鬟的声音:“老爷,大小姐来了。” 帘子掀开,有人走了进来。 陆砚卿的目光穿过那道薄薄的纱帘,落在那个人身上。 她穿着身月白的衣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通身上下素净得很。她走到沈靖海身边,微微福身:“父亲。” 沈靖海指着陆明远,道:“这是陆伯父。” 她又向陆明远福身:“陆伯父。” 陆明远笑着点头,目光里带着打量。 沈靖海又道:“砚卿那孩子也在,你去见见。” 沈清晏微微颔首,转身往帘子这边走来。 帘子掀开的那一瞬,陆砚卿看清了她的脸。 是她。 那个雨中的姑娘。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清晏看着他,目光平静,微微福身:“陆公子。” 陆砚卿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沈姑娘。” 沈清晏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不是那种轻浮的打量,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有些灼人的东西。 她微微蹙眉,又很快松开。 “陆公子请。”她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砚卿这才回过神来,跟着她往里走。 第 137 章 回忆 那日的宴席,他全程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她那边飘。她坐在沈靖海身侧,话不多,偶尔开口,也是应答得体。她给沈靖海斟酒,给陆明远添茶,动作从容,不卑不亢。 她的眉眼沉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可越是看不透,他越想看。 宴席散了之后,陆明远问他:“你觉得清晏如何?” 陆砚卿没有犹豫。 “父亲,”他说,“儿子愿意。” 陆明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意外。 “你可想好了?”他问,“清晏的性子,可不是那种好拿捏的。你若想要个温顺听话的,她不是。” 陆砚卿摇头:“儿子不要温顺听话的。” 陆明远挑眉:“那你要什么样的?” 陆砚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儿子要的,”他说,“就是她那样的。” 陆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笑了。 “好。”他说,“那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你那时候,”沈清晏握着酒盏,看着他,“可真够直接的。” 陆砚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那当然。好不容易找着了,还能让你跑了不成?” 沈清晏瞥他一眼,没说话,唇角却弯了弯。 陆砚卿往她那边挪了挪,凑近了些,又道:“那你呢?你那时候,觉得我怎么样?” 沈清晏想了想,慢悠悠道:“还行。” “还行?”陆砚卿瞪大眼睛,“就只是还行?” 沈清晏看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揶揄:“不然呢?第一次见面,话都没说几句,我能觉得你怎么样?” 陆砚卿噎了噎,又不死心地问:“那你后来呢?后来是怎么看上我的?” 沈清晏没说话,她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后来啊…… 后来他们见过很多次。 两家定了亲,来往便多了起来。沈靖海让他常来府里坐坐,他也真的常来。 有时候是送些东西,有时候是来请教沈靖海一些事,有时候,就是单纯地来坐坐。 他来的时候,总能遇见沈清晏。 她在花园里看书,他便也坐在一旁看书。她在库房对账,他便帮着整理账本。她在院子里练剑,他便站在廊下看着,等她练完了,递上一方帕子。 她问他:“你总来做什么?” 他答:“来看你。” 她说:“有什么好看的?” 他看着她,认真道:“什么都好看。”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不再问。 可下一次他来的时候,她没有躲。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 旁的人看她,要么是看沈家嫡女的身份,要么是看那副皮囊。可他看她的时候,目光里没有那些东西。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手里的书,看着她练剑时的动作,看着她对账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看的,是她这个人。 有一回,她遇着一件棘手的事。沈家有个庄子,账目对不上,管事的推三阻四,不肯说实话。她查了几天,没什么头绪。 他来的时候,她正对着账本发愁。 他看了一眼,问:“怎么了?” 她不想说,可不知怎的,还是说了。 他听完,没有多说,只道:“我帮你看看。” 他拿着账本看了半个时辰,指着几处道:“这几笔对不上,你去查查这几个日子,庄子上有没有进项。还有这个人的笔迹,和后面这几页的笔迹是不是一个人,你可以对比看看。” 她照着他说的去查,果然查出了问题。 那之后,她对他刮目相看。 她问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答:“我也在户部当差,看账本是本分。” 她又问:“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看着她,认真道:“因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被他这话说得一愣,半晌没接上话。 可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喜欢,沈清晏收回思绪,看向陆砚卿。 他还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盛着烛光,盛着她。 “想什么呢?”他问。 沈清晏弯了弯唇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道:“陆砚卿。” “嗯?” “你知道我那时候是怎么喜欢上你的吗?” 陆砚卿眼睛一亮:“怎么?” 沈清晏看着他,慢悠悠道:“因为你聪明。” 陆砚卿愣了愣,旋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我就知道”的满足。 “我就知道。”他说,“你这样的人,能看上我,肯定不是因为那张脸。” 沈清晏挑眉:“你那张脸也不错。” 陆砚卿凑近了些,笑得愈发灿烂:“那你是喜欢我聪明,还是喜欢我这张脸?” 沈清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都喜欢。”她说。 陆砚卿被她这一下弄得一愣,旋即笑得更开了。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清晏。”他唤她,声音低低的。 沈清晏看着他。 “我那时候,”他说,“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是你了。” 沈清晏微微一愣。 “不是后来认出你的。”他继续道,“是那天下雨,你站在泥地里,安排下人做事。我站在远处看着,就在想,这个姑娘,我要娶她。” 沈清晏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她的眼睛,微微有些发热。 “后来找不着你,我急了好一阵子。”他说,“生怕你已经许了人家,生怕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 他顿了顿,又笑了:“还好,让我找着了。” 沈清晏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三年。 想起他退婚时的决绝,想起她站在沈家祠堂前说的那句“永不相见”,想起那些无数个流泪的夜晚。 可那些,好像都过去了。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陆砚卿。”她唤他。 陆砚卿看着她。 “那三年,”她说,“你是怎么过的?” 陆砚卿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不好过。”他说,声音有些低,“每天夜里都想你,想得睡不着。有时候睡着了,梦见你,醒了更难熬。” 沈清晏的眼眶微微发红。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 陆砚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愧疚,带着心疼,带着说不尽的话。 “我不敢。”他说,“我怕你恨我,怕你不见我,怕你看见我就转身走。” 沈清晏没说话。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那时候,若他来找她,她真的会转身就走。 “可现在,”陆砚卿握着她的手,认真道,“你在。” 沈清晏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小心翼翼,看着他眼中的期盼,看着他眼中的爱意。 她忽然笑了。 “是,”她说,“我在。” 第 138 章 立后 景阳宫的暖阁里,江雪凝正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休息。 这几日她身子好些了,呕吐的劲头过去,人也有了些精神。 秦娘子的安胎药她一日不落,周楠宗那边也照常来请脉,每次都说:“脉象渐稳,娘娘放宽心”。 她信。因为她能感觉到,那个孩子在她肚子里,一点一点长大。 手覆在小腹上,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可那笑意未达眼底,便被门外的脚步声打断。 周嬷嬷掀帘进来,脸色比往常凝重几分。她走到榻边,压低了声音:“娘娘,奴婢有件事要禀。” 江雪凝抬眼看她,见那神色,便知不是小事。 “说吧。” 周嬷嬷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娘娘,宫里这几日传开了一句话……说陛下有意立后。” 江雪凝的手顿住了。 立后? 中宫之位空悬多年,她不是没想过那个位子。可她更知道,陛下不提,她便不能提。提了,便是觊觎,便是僭越,便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可如今,这话从周嬷嬷嘴里说出来,便不只是传言了。 “哪里传出来的?”她问。 周嬷嬷道:“奴婢仔细打听了,源头不清。可乾清宫那边这几日确实有动静,几位大臣进进出出,比往常勤得多。还有人说,陛下曾说,中宫空悬多年,大臣们以为如何。” 江雪凝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腹。 陛下真的想立后了。 那会是谁? 若说资格,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是苏湄岚那个贱人。 她是三皇子萧允泽的生母。萧允泽刚回京,陛下对他多有看重,若此时立苏湄岚为后,三皇子便是嫡子,日后…… 江雪凝的眉头微微皱起,可是,凭什么自己没有资格呢? 她有资历,有权柄,有陛下的信任……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可她也有软肋,她没有皇子。 一个没有皇子的妃子,就算做了皇后,又能坐多久?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微微收紧。 周嬷嬷看着她的动作,眼神闪了闪:“娘娘,您是想……” 江雪凝抬起眼,看着她。 “嬷嬷,你说,若陛下知道我有了身孕,会如何?” 周嬷嬷沉吟片刻:“陛下定会高兴。这些年,陛下虽不说,可心里总盼着能再得个皇子。” “是吗?” 江雪凝冷笑一声,皇上到底在不在乎他们有没有孩子,这件事她心里明镜似的。 即便陛下知道消息后会高兴,可她也知道,那高兴里,没有几分是真心的。 她入宫十五年,从燕国送来的贵女,一步步爬到贵妃之位。 陛下待她,从来都是客客气气,宠是宠的,可那宠里,总隔着什么。 她不是不知道,陛下给她高位,不过是因为她是燕国枢密使之女。稳住她,便是稳住燕国。 可她不在乎。 她要的,从来不是陛下的真心。她要的是权柄,是地位,是让那些曾经踩她的人,都跪在她脚下。 如今,她有了孩子。这孩子,便是她登上后位的筹码。 “嬷嬷,”她开口,“这事,不能由我去说。” 周嬷嬷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江雪凝看向窗外,目光沉沉的。 “你去告诉翡翠,让她去乾清宫送燕窝。若是陛下问起我的身子,她便……”她顿了顿,“她便装作不小心,漏一两句出去。” 周嬷嬷明白了。 让翡翠去说,便是让这事从宫女口中传到陛下耳中。 陛下若问起来,翡翠可以推说是一时嘴快,娘娘并不知情。 这样,既能让陛下知道她有孕,又不显得她刻意邀宠。 进退皆可。 周嬷嬷点头:“奴婢明白了。” 她退出去,留下江雪凝一人靠在榻上。 窗外又飘起雪来,细细的雪粒子落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江雪凝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手还覆在小腹上。 孩子,娘的后半辈子,可都押在你身上了。 乾清宫里,萧祁禹正对着边关的急报皱眉。 燕国增兵边境,虽未越界,可那架势,分明是在施压。慕容昭被扣,燕王面上无光,这是在做给他看。 他揉了揉眉心,将折子搁下。 “陛下。”大太监李忠躬身进来,“景阳宫的翡翠姑娘来了,说是贵妃娘娘让送燕窝。” 萧祁禹点了点头:“让她进来。” 翡翠捧着食盒进来,跪下行礼,将燕窝放在御案边的小几上。她起身时,动作顿了顿,脸色有些白。 萧祁禹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翡翠慌忙摇头:“没、没什么……”可她那神色,分明是有什么。 萧祁禹的眉头微微皱起:“说。” 翡翠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发颤:“陛下恕罪,奴婢、奴婢只是担心娘娘的身子……” 萧祁禹的目光一凝。 “贵妃怎么了?” 翡翠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娘娘这几日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人都瘦了一圈。奴婢劝她传太医,她不让,只说没事……可奴婢瞧着,实在是……” 萧祁禹沉默了片刻。 “吐?”他道,“怎么个吐法?” 翡翠道:“早起吐,饭后吐,闻到油腥也吐。奴婢伺候娘娘这些年,从没见过她这样。” 萧祁禹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多年前,江雪凝也是这样吐。 那时她还年轻,满脸都是即将做母亲的欢喜。后来孩子没了,她哭得死去活来,他也难受了好一阵。 可那难受,更多的是遗憾,不是心疼。 如今,又是这样。 “传太医了没有?”他问。 翡翠摇头:“娘娘不让。她说,不过是着凉了,过几日就好。” 萧祁禹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他也知道,那个女人,从来不是真心待他。 她是燕国送来的贵女,是拴住两国和平的纽带。他给她高位,给她尊荣,却从未给过她真心。 她也一样。 他们之间,是一场交易。 可如今,她若真的有孕…… 萧祁禹垂下眼,看着那碗燕窝。 “回去告诉你家娘娘,”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让她好生歇着,朕晚些时候去看她。” 翡翠磕了头,退出去。 殿内只剩下萧祁禹一人,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纷扬的雪。 如果江雪凝真的有了他的孩子,他该高兴吗? 是高兴的。毕竟,那是他的骨肉,他子嗣少,总共就三个皇子,两个公主,若是江雪凝能添丁添福,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可那高兴底下,总压着些什么。 他说不清。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那孩子,会成为她争权夺利的筹码。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她从来不在乎他,只在乎那凤座。 又或许,只是因为他老了,累了,不想再演那些情情爱爱的戏了。 萧祁禹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 无论是真是假,那总是他的孩子。 第 139 章 进京 燕国使团抵达京城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来的不是寻常使臣,是燕王嫡次子、手握北境三州兵权的二王子慕容珏。随行的二百侍卫,个个腰佩弯刀,鞍辔上镶着金边,招摇过市时引得无数百姓驻足观望。 “慕容珏?”茶楼里,有老茶客捻着胡须,“那不是燕王最宠的儿子吗?他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旁边的人压低声音,“那位公主被扣了,燕国脸上挂不住,派儿子来要人呗。” “要人?”有人冷笑,“把人扣下的是皇上,他能要来?” “那可就说不准了。听说这位二王子,可不是好相与的……” 流言像风一样,刮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景阳宫里,江雪凝靠在榻上,听着周嬷嬷的禀报。 “二百侍卫?”她眉心跳了一下,“进京的?” 周嬷嬷点头:“是。说是护送国书,可那架势,分明是示威。” 江雪凝垂下眼,没有说话。 慕容珏。 她见过那个人一面。那时她还未进宫,随父亲入王庭赴宴。慕容珏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目光,让她脊背发凉。 后来她才明白,那目光叫打量。像在打量一件货物,看看值不值得下手。 如今,那目光又要落在她身上了。 “娘娘,”周嬷嬷低声道,“要不要派人盯着驿馆?” 江雪凝点了点头。 “盯紧了。他的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我。” 周嬷嬷应了,退出去。 慕容珏来了,他来做什么? 真的只是来接慕容昭? 还是…… 她不愿往下想。 可她知道,那个人的出现,绝不会是好事。 乾清宫,巳时三刻。 萧祁禹坐在御案后,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搁下朱笔。 “李忠。”他开口。 大太监李忠躬身进来:“陛下。” “燕国那二王子,今日递牌子了?” 李忠道:“回陛下,递了。这会儿正在殿外候着呢。” 萧祁禹点了点头。 “宣。” 殿门大开,冷风裹着一个人影进来。 慕容珏穿着燕国王子的礼服,深紫色的锦袍上绣着金线云纹,腰间束着镶玉的革带,脚蹬鹿皮靴。 他生得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有着燕国那边的异域特色,肤色比寻常燕人白些,透着几分贵气。 他走到御案前三步处站定,一撩衣摆,跪下行了大礼。 “燕国王子慕容珏,叩见大周皇帝陛下。” 那礼行得标准,姿态放得极低。可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谦卑。 萧祁禹看着他,没有立刻叫起。 殿内静了一瞬。 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慕容珏跪着,也不急,就那么稳稳地跪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过了片刻,萧祁禹才开口。 “二王子远道而来,辛苦了。起来吧。” 慕容珏谢了恩,站起身,垂手立着。 萧祁禹指了指旁边的座椅。 “赐座。” 慕容珏坐下,姿态从容,像坐在自家殿里。 “二王子此次前来,”萧祁禹开门见山,“所为何事?” 慕容珏笑了笑。 “陛下明鉴。小王此次前来,是为舍妹之事。” 萧祁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慕容珏继续说下去,声音不疾不徐。 “舍妹年幼无知,行事莽撞,冲撞了贵国百姓,小王代她赔罪。父王得知此事,痛心疾首,连日茶饭不思,只盼能接她回去,严加管教。” 他说着,又站起身,深深一揖,那姿态,谦卑得很。 萧祁禹看着他,目光深沉。 这个年轻人,嘴上说着赔罪,可那眼底,哪有半分愧疚? “二王子,”他开口,“令妹的事,朕已经处置了。她留在京城,思过三年。这是朕的旨意。” 慕容珏直起身,脸上依旧带着笑。 “陛下的旨意,小王自然不敢违抗。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萧祁禹。 “舍妹毕竟是我燕国的公主。她留在贵国三年,于她名声有损,于两国体面也不好看。小王斗胆,求陛下开恩,让小王带她回去。父王说了,回去之后,定将她禁足王府,三年不许出门。” 萧祁禹沉默了片刻。 “二王子,”他道,“你可知道,令妹那日做了什么?” 慕容珏点头。 “知道。” “那你说说。” 慕容珏便说了。 从慕容昭如何驱赶百姓,如何打翻别人的河灯,如何与人争执,如何灯烛引燃杂物,如何险些酿成大祸——他一件一件说来,条理分明,不偏不倚,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萧祁禹听着,目光微微闪动。 这个人,说起自己妹妹的错处,竟无半分维护之意。是心性凉薄,还是另有所图? “二王子既然知道得这样清楚,”他道,“那也该知道,令妹此举,伤的不只是几个百姓,更是两国体面。” 慕容珏点头。 “小王明白。所以小王才说,回去之后,定将她禁足三年。” 他顿了顿,又道:“陛下,舍妹确实有错。可她毕竟年轻,又是头一回出使,不懂规矩,被人撺掇着做了错事。小王斗胆问一句——那日撺掇她的人,陛下可查清楚了?” 萧祁禹的目光微微一凝。 “二王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慕容珏笑了笑。 “小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听说,那日护城河边,有几家的女眷也在。舍妹与人争执时,那些人就站在一旁看着,也不上前劝解。后来走水了,那些人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他顿了顿。 “小王只是好奇,那些人,是谁家的?” 萧祁禹看着他,没有说话,殿内的气氛,忽然有些凝滞。 慕容珏迎着那目光,脸上的笑意半分未减。 过了片刻,萧祁禹才开口。 “二王子这是在质问朕?” 慕容珏连忙起身,又跪下去。 “小王不敢。小王只是随口一问,陛下若不想说,就当小王没问过。”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姿态谦卑得很。 萧祁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 慕容珏站起身,又坐回椅子上,萧祁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二王子,”他道,“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说话,不必拐弯抹角。令妹的事,朕意已决。你若是来求情的,可以回去了。” 慕容珏的笑容顿了顿。 他看着萧祁禹那张不容置疑的脸,知道再说也无用。 可他并不急。 他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求情。 “陛下既然这样说,小王也不敢再求。”他道,“只是,小王还有一事,想求陛下恩准。” 萧祁禹看着他。 “何事?” 慕容珏道:“小王想见一见贵妃娘娘。” 殿内又是一静。 萧祁禹的目光,微微沉了下来。 “见贵妃?” 慕容珏点头。 “贵妃娘娘是我燕国出去的贵女,与父王有旧。小王此次前来,父王特意嘱咐,让小王代他向娘娘问好。” 他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可萧祁禹看着他那张笑脸,总觉得那笑底下,藏着些什么。 “贵妃身子不适,”他道,“这几日不见客。” 慕容珏的笑容未变。 “那小王就等几日。等娘娘身子好了,再去请安。”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萧祁禹看着他,目光深沉。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的更难缠。 第 140 章 撞头 二月一到,营地里的雪都化冻了。 沈砺柔站在校场边上,看着第三队的士兵操练 从和霍惊云来的这些日子,她每天早起看他们出操,中午跟他们一起吃饭,下午处理队里的杂事,晚上翻看那些名册和记录。 一百一十二个人的名字、籍贯、年纪、入伍年份、立功受奖、犯错挨罚,她全记住了。 谁家父母病了,谁家媳妇快生了,谁攒钱想回家盖房,她也全记住了。 周校尉说她是活名册。 刘大牛说她比将军还细。 沈砺柔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父亲当年就是这样带兵的,把每一个兵放在心上,他们才肯把命交给你。 “夫人!”周校尉跑过来,脸上带着笑,“您看那边。” 沈砺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第三队的士兵正在练习骑射。马蹄翻飞,尘土飞扬,箭矢破空的声音此起彼伏。 几日前,这支队伍骑射还乱成一团。有人马术好但箭法差,有人箭法准但上了马就手抖,还有人根本不敢在马上放箭。 沈砺柔花了好久的时间,一个个看,一个个记,一个个调整。 马术好的,专攻移动靶,箭法准的,练马上稳定性。什么都不行的,她从最基础的马步配合教起。 现在,至少有一半人能骑在马上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子。 “夫人,”周校尉压低声音,“末将在军营里待了十几年,没见过这么练兵的。” 沈砺柔挑眉:“怎么练?” 周校尉道:“别的长官练兵,都是一刀切。所有人练一样的,练不好就骂,骂不好就打。您不一样,您把每个人都看一遍,然后说——你适合这个,他适合那个。” 他顿了顿,继续道:“末将刚开始还想,这样能行吗?现在看,真行。” 沈砺柔沉默了一瞬,才道:“我父亲教的。” 周校尉点点头。 “沈将军是个好将军。” 沈砺柔望着远处那些骑射的身影,没有说话。 可她心里知道,父亲教的是道理,真正让她撑下来的,是这些兵看她的眼神。 从最初的怀疑、漠然,到后来的好奇、试探,再到现在的——信任。 那眼神,比什么都珍贵。 傍晚,沈砺柔去中军大帐找霍惊云,她有事要商量。 暮色四合,营地里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沈砺柔走得很快,脑子里还在想着疾风队的事,她心里有个想法,想跟霍惊云说说。 帐帘掀开,她迈步进去,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霍惊云正在换衣服。 他背对着门口,上身赤裸,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里衣,刚套进一只袖子。 烛光落在他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清晰可见——刀伤、箭伤、不知名的伤痕,密密麻麻,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涂抹的地图。 沈砺柔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见过他受伤的样子,见过他包扎好的伤口,可从来没有这样,这样毫无防备地,看见他赤裸的后背。 她应该转身出去,她知道自己应该转身出去。 可她的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霍惊云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沈砺柔的脸腾地烧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转身就跑。 砰的一声,一头撞在帐门边的木柱上。 那声音又闷又响,震得她眼冒金星。她捂着额头,踉跄了一下,眼前发黑,整个人往后仰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拉了回来。 沈砺柔晕乎乎地抬起头,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霍惊云就站在她面前。 他身上的里衣只套进一只袖子,另一半散开着,露出精壮的胸膛和肩膀。 可他根本顾不上整理,一手揽着她,一手去扶她的肩膀,目光落在她额头上,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沈砺柔从未听过的急促。 沈砺柔脑子里还懵着,下意识想躲开他的手。 “没、没事……” 她刚往后退了一步,就被霍惊云拉了回来。 “别乱动了。”他的语气很硬,手上却极轻地托着她的脸,低头去看她额头的伤。 烛光下,那伤口正往外渗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看着触目惊心。 霍惊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责备,“你跑什么?撞成这样还跑?” 沈砺柔被他这话说得愣住了。 她认识霍惊云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一向是沉默的、冷硬的、没有波澜的。 高兴了不说话,生气了不说话,受伤了也不说话,可现在,他居然在责备她? “我……”她想解释,可刚开口就被他打断了。 “别说话。”霍惊云拉着她在榻边坐下,转身去取药箱。 沈砺柔坐在那里,捂着头,看着他光着半边身子翻箱倒柜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可他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药箱,在她旁边坐下。 他打开药箱,取出帕子和伤药。动作很急,却不乱。 “把手放下来。”他说。 沈砺柔乖乖地放下手。 霍惊云凑近了些,用帕子轻轻擦拭她额头上的血迹。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沈砺柔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她的心跳又开始快了。 霍惊云擦得很轻,可药粉撒上去的时候,还是疼得沈砺柔倒吸一口冷气。 “疼?”他停下动作,看着她。 沈砺柔摇摇头,又点点头。 霍惊云没说话,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他低着头,专注地处理着那道伤口,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烛光落在他侧脸上,眉眼间是沈砺柔从未见过的认真。 那件只套了一半的里衣还散开着,露出他肩头一道陈旧的伤疤。沈砺柔的目光落在上面,忽然想起他背上的那些伤痕。 他吃过多少苦,才走到今天? 霍惊云把药粉撒好,又取出一截细布,开始给她包扎。 他包扎的动作很笨拙,比她上次给他包扎的时候还笨。缠了两圈,布条歪了,他皱着眉拆开重来。又缠两圈,还是歪的。 沈砺柔忍不住笑了一下。 霍惊云抬起头,看她。 “笑什么?” “没笑什么。” 霍惊云看着她,没说话。 这回终于缠好了。他在她额头上打了个结,那结歪歪扭扭的,像个刚学针线的人缝出来的东西。 “好了。”他收回手。 沈砺柔摸了摸额头上的布条,抬起头看他。 “以后别跑那么快,我又不会吃了你。” 沈砺柔愣了一下。 “再受伤了怎么办?”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砺柔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 “你衣服还没穿好。” 霍惊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里衣,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身,背对着她,把衣服穿好。 沈砺柔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又笑了。 霍惊云穿好衣服,转过身来,在她旁边坐下。 “找我什么事?”他问,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可沈砺柔分明看见,他的耳朵尖,红得厉害。 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想组建一支骑射队。” 霍惊云挑眉。 沈砺柔继续道:“咱们营里不缺骑兵,也不缺弓箭手,可骑射俱佳的人不多。我想从各营挑一批出来,专门训练。以后侦察、突袭、断后,都用得上。” 霍惊云沉默了片刻,问:“多少人?” “三十个差不多,要最拔尖的,宁缺毋滥。” 霍惊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东西。 “你想好了?” 沈砺柔点头。 “想好了。” 霍惊云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可以。” 沈砺柔眼睛一亮。 “但是——” 霍惊云顿了顿,看着她。 “这支骑射队,归你。从人到马到兵器,全是你的人。以后只听你调遣。” 第 141 章 保障 沈砺柔愣住了。 归她? 只听她调遣? “霍惊云,”她开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霍惊云看着她,目光平静。 “这支骑射队,从镇北军划出去,以后归你私人所有。” 沈砺柔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私人所有?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支兵不再是镇北军的兵,不再是朝廷的兵,而是她沈砺柔的兵。朝廷的军饷、朝廷的编制、朝廷的一切,都跟这支兵没有关系。这支兵只认她一个人,只听她一个人的号令。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霍惊云点头。 沈砺柔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为什么?” 霍惊云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因为我这个将军,不知道还能当多久。” 沈砺柔愣住了。 霍惊云继续道:“镇北军的兵权,是皇上给的。皇上能给,就能收。今天我还是将军,明天可能就不是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得罪的人不少。朝中那些盯着兵权的人,不会一直让我坐这个位置。” 沈砺柔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 她一直以为,霍惊云是镇北将军,手握重兵,威风八面。她从来没想过,他的位置,也可能随时被人拿走。 “所以……”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霍惊云看着她,目光很深。 “所以这支兵留给你。万一哪天我护不住你了,你还有自己的人。” 沈砺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护不住她? 他是在……为她着想?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她。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沉。 沈砺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好,” 第二天一早,沈砺柔就开始挑人。 她从各营要来了名册,一个一个地看。骑术好的,箭法准的,胆大心细的,反应快的,她圈了三十个名字,然后一个一个叫来问话。 “你骑马几年了?” “你射箭准吗?马上射过没有?” “如果让你带着五个人,深入敌后侦察三天,你敢不敢?” 问了一整天,最后定下三十个人。 她要最拔尖的,宁缺毋滥,刘大牛也在其中,他听说自己被选上,乐得合不拢嘴。 “夫人!俺真的行?” 沈砺柔点头。 “你骑术不错,箭法也准。就是性子急,容易上头。以后得改。” 刘大牛连连点头。 “改!俺一定改!” 周校尉在一旁看着,心里感慨万千。 这位夫人,眼光真毒,二月十五,骑射队正式组建。 沈砺柔给他们定了个名字——疾风。 “快得像风,准得像箭。”她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兵。” 三十个人站得笔直,齐声应道:“是!” 沈砺柔看着他们,心里涌上一股豪情。 这是她的兵。 她一手带出来的。 从今往后,这支兵只听她一个人的号令。 霍惊云把这份保障留给她,她就得把这支兵带好。 从那之后,沈砺柔每天都跟疾风队在一起。 教他们如何在马上稳定身形,如何在疾驰中瞄准目标,如何根据风向调整箭矢的角度。她把自己在斥候队学到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教给他们。 那些兵们一开始还觉得,夫人教得能有多好? 练了几天,没人敢这么想了。 沈砺柔的箭法,比他们见过的所有人都准。她在马上射移动靶,十箭能中九箭。 她教的东西,全是战场上用得上的真功夫,不是花架子。 更让他们服气的是,沈砺柔从来不摆架子。 她跟他们一起吃,一起练,一起在泥地里滚。有人的马具坏了,她亲自帮着修。 有人的箭法一直练不好,她一遍一遍地教,从不说一句重话。 她还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每一个人的特点。 疾风的人也慢慢信服她,跟着她一起练箭。 这天,沈砺柔收到了沈清晏的来信,信里说想让她去找苏云舟做一个信号,方便大家联系。 大姐信里说,这事交给六妹夫去办。可沈砺柔想了想,觉得还是该亲自去一趟。 一来,她想亲眼看看那些烟花的样式。二来,她也有些日子没见若宁了,正好去看看她。 第二天一早,沈砺柔就去找霍惊云。 “我要去一趟武安侯府。” 霍惊云正在看军报,闻言抬起头。 “什么时候?” “今天。早去早回,不耽搁。” 霍惊云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我让人备马。” 沈砺柔愣了一下。 “你不问问我去干什么?” 霍惊云看着她。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沈砺柔忽然笑了。 这个男人,话少,可每一句都让人心里舒服。 “信号烟花的事。”她说,“大姐信里说让六妹夫办,我想亲自去看看样式。顺便看看若宁。” 霍惊云点点头,没再多问,沈砺柔走到帐帘前,忽然回头。 “霍惊云。” “嗯?” “你要不要一起去?” 霍惊云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砺柔被自己这话吓了一跳,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问出口了。 可话已经说了,她只能硬着头皮等他的回答。 霍惊云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 “走吧。” 沈砺柔愣住了,他真的要去? 她看着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 “愣着干什么?”他说,“不是要走吗?” 沈砺柔回过神来,连忙掀开帐帘。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帐。 武安侯府在城东,骑马要小半个时辰。 沈砺柔和霍惊云并辔而行,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可沈砺柔觉得,这样也挺好。 不说话,可她知道他在身边,这种感觉,很踏实。 武安侯府的门房看见霍惊云和沈砺柔联袂而来,吓了一跳,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苏云舟亲自迎了出来。 “二姐姐!” 沈若宁几步跑过来,一把抱住沈砺柔的胳膊。 “二姐姐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沈砺柔被她晃得头疼,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没大没小。” 沈若宁嘿嘿笑着,又看见旁边的霍惊云,连忙收敛了些,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二姐夫好。” 霍惊云点点头。 沈若宁眨眨眼,看看沈砺柔,又看看霍惊云,忽然凑到沈砺柔耳边,压低声音道:“二姐姐,二姐夫怎么也跟着来了?” 沈砺柔耳朵尖热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有他的事。” 沈若宁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可是心里却在说:我才不信。 一行人进了正厅,落座奉茶。 沈砺柔开门见山。 “六妹夫,大姐信里说烟花的事交给你办,我想来看看样式。” 苏云舟点点头。 “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我让人拿来给二姐过目。” 他吩咐下去,不多时,一个小厮捧着一只锦盒进来。 苏云舟打开锦盒,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六支小竹筒,每支竹筒上贴着纸条,写着名字。 “这是样品。”他拿起一支,“点燃之后,会升空炸开,显出相应的花色。白天也能看见,只是不如夜里清楚。” 沈砺柔接过那支竹筒,仔细端详。 “这上面的花样,是按母亲给的金簪来的?” 苏云舟点头。 “是大姐姐吩咐的,她的是玉兰,二姐你的是剑兰,三姐的是茉莉,四姐的是水仙,五姐的是白梅,若宁的是山茶。” 第 142 章 信号 沈若宁凑过去,盯着锦盒里那几支小竹筒,眼睛亮晶晶的。 “这就是信号烟花?”她伸手想拿,又缩回来,抬头看苏云舟,“能摸吗?” 苏云舟点头。 沈若宁这才拿起一支,翻来覆去地看。竹筒不过手指粗细,封得严严实实,顶端露出一小截引线。她举起来对着光瞧了瞧,又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硝磺味钻进鼻腔。 “这里面装的是火药?”她问。 苏云舟“嗯”了一声。 沈若宁的眼睛更亮了。 她从小在将军府长大,见过父亲带兵操练,见过火药炸开时的威力,可从来没亲手碰过这些东西。如今这小小一支就握在她手里,里头装着能飞上天的东西,想想就让人心痒。 “点燃之后,真的能炸出花来?”她又问。 苏云舟看着她那副好奇宝宝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 “想试试?” 沈若宁用力点头。 苏云舟站起身,从锦盒里取出那支贴着“玉兰”标签的竹筒,又吩咐人去取火折子。 沈砺柔微微皱眉:“在这儿试?” 苏云舟摇头:“去后院。地方宽敞,不会惊着人。” 一行人往后院走。沈若宁抱着锦盒,脚步轻快得像只雀儿。 霍惊云走在最后,目光落在前方沈砺柔的背影上,什么也没说。 后院有一片空地,平日是用来晾晒药材的。今日天气晴好,日光暖融融地洒下来,晒得人浑身舒坦。 苏云舟让人清出一片地方,接过沈若宁递来的竹筒,蹲下身,将竹筒稳稳插进土里。 他做这些时,动作从容,不紧不慢,沈若宁蹲在他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侯爷,你以前做过这个吗?” 苏云舟点头。 “做过多少?” “记不清了。” 沈若宁眨眨眼,忽然想起他会造兵器的事,心里又生出几分新奇。 这人,到底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火折子递过来。苏云舟接过去,对着引线点了一下。 引线“嗤”地燃起来,冒出细小的火星。 沈若宁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又忍不住伸长脖子看。 苏云舟伸手,把她往后带了带。 “别靠太近。” 话音刚落,竹筒里猛地喷出一道火光,直冲云霄。紧接着,“砰”的一声炸开,空中绽出一朵淡色的花。 那花是玉兰的模样,花瓣层层叠叠,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虽然不如夜里清晰,却也足够让人看清轮廓。 沈若宁仰着头,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好看!”她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苏云舟的袖子,“侯爷你看,是玉兰!大姐姐的玉兰!” 苏云舟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睛被日光映得亮晶晶的,满脸都是惊喜。那模样,比天上的烟花还好看。 他弯了弯唇角,没有说话。 沈砺柔也抬头看着那渐渐散去的烟雾,眼底有光一闪而过。 “六妹夫的手艺,比我想的还要好。”她说。 霍惊云站在她身侧,忽然开口:“镇北军若有这个,传讯能快很多。” 苏云舟看向他,微微挑眉。 “霍将军想要?” 霍惊云点头。 苏云舟想了想,道:“可以。但要等这批做完。材料不够,得现配。” 霍惊云点头,不再多说。 沈若宁拉着苏云舟的袖子,仰着头问:“侯爷,我的呢?我的山茶是什么样子的?” 苏云舟看着她那双期待的眼睛,忽然起了点逗她的心思。 “想看?” “想!” 苏云舟摇头:“今日不试了。” 沈若宁的脸一下子垮下来。 “为什么?” “材料有限。”苏云舟道,“试一支,就少一支。” 沈若宁鼓起腮帮子,一脸委屈。 苏云舟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想看也行。”他说,“自己来做。” 沈若宁愣住了。 “自己做?” 苏云舟点头。 “火药配方,竹筒封口,引线长短,都有讲究。你想看山茶,就自己动手做一支。” 沈若宁眨眨眼,看看他,又看看锦盒里剩下的那些竹筒,忽然有点心虚。 “我……我不会……” “我教你。” 沈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稳稳的,像是在说“有我在,怕什么”。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 “好。”她说,用力点头,“我学!” 沈砺柔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六妹夫倒是会教人。”她说。 苏云舟看向她,神色淡淡。 “二姐要不要也试试?” 沈砺柔摇头。 “我就不试了。你们慢慢做,我和将军先回去。” 沈若宁一愣:“二姐姐这就走?不多坐会儿?” 沈砺柔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军中有事,不能耽搁。过几日再来看你。” 沈若宁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 沈砺柔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六妹夫。” 苏云舟看向她。 沈砺柔顿了顿,道:“这个信号烟花,大姐那边要多少,你尽管做。材料不够,让人来军中取。镇北军别的没有,这些原料还是有的。” 苏云舟微微颔首:“多谢二姐。” 沈砺柔点点头,转身大步往外走。 霍惊云跟在她身后,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苏云舟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什么别的东西。 苏云舟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工坊在后院最深处,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口种着几株草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 苏云舟推开门,沈若宁跟进去,好奇地四处打量。 屋子里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瓶瓶罐罐,还有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墙角堆着几篓木炭,旁边是一袋袋粉末状的东西,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苏云舟走到一张桌前,拿起一个空竹筒,又打开一只布袋,从里面舀出一些黑色的粉末。 “这是火药。”他说,“配比是我自己调的,比寻常的火药更稳,威力也小一些,适合做烟花。” 沈若宁凑过去看,那些粉末细细的,黑中泛着一点灰。 “我能摸摸吗?” 苏云舟看她一眼,摇头。 “火药不能乱摸。手上沾了油汗,会影响燃烧。” 沈若宁“哦”了一声,把手背到身后,乖得不行。 苏云舟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第 143 章 教学 他拿起竹筒,开始往里装火药,一边装一边讲解。 “火药不能装太满,要留出空间,不然炸不开。也不能装太少,太少飞不高。” 沈若宁认真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引线要留多长?” “看你要飞多高。”苏云舟道,“引线越长,燃烧越久,飞得越高。” 他把火药装好,又拿起一根引线,从竹筒顶端的小孔穿进去,固定好。 “接下来是封口。封口要用黄泥,不能太湿,也不能太干。” 他取过一小团黄泥,在掌心搓了搓,然后按在竹筒顶端,慢慢封实。 “封口要封紧,不能漏气。漏气了就飞不起来。” 沈若宁看着他做这些,忽然觉得,这人认真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她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他手里的竹筒。 苏云舟把竹筒封好,放在桌上。 “看懂了吗?” 沈若宁想了想,点头:“大概……看懂了。” 苏云舟看着她。 “那你自己做一支。” 沈若宁愣住了。 “现在?” 苏云舟点头。 沈若宁看看他,又看看桌上那些东西,忽然有些紧张。 “万一我做坏了怎么办?” “做坏了就重新做。” 沈若宁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走到桌前。 她拿起一个空竹筒,照着他方才的样子,开始往里头装火药。 第一次装,手抖了一下,火药撒出来一些。 她偷偷看苏云舟。 苏云舟站在旁边,没有帮她,只是看着她。 沈若宁把撒出来的火药扫到一边,重新装。 这一次稳了些,装好火药,该放引线了。她拿起那根细细的引线,对着小孔往里穿。 穿了两次,都没穿进去。 她有些着急,额头沁出细汗。 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覆在她手上,轻轻带着她把引线对准小孔。 “别急。”苏云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低的,“慢慢来。” 沈若宁的心忽然跳快了一拍。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是顺着他的力道,把引线穿了进去。 “好了。”苏云舟松开手。 沈若宁深吸一口气,继续下一步封口。 她捏了一团黄泥,学着苏云舟的样子搓了搓,然后按在竹筒顶端。 按得太用力,黄泥从边上挤出来一些。 她连忙用手去抹,结果越抹越乱。 苏云舟看着那只沾满黄泥的竹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沈若宁的脸腾地红了。 “侯爷……”她委屈巴巴地叫。 苏云舟没有笑话她,只是拿过那只竹筒,把多余的黄泥刮掉,又递回她手里。 “继续。” 沈若宁接过竹筒,继续封起来。 这一次她小心了很多,一点一点地按,一点一点地封。 终于,竹筒封好了。 虽然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但确实封住了。 沈若宁捧着那只竹筒,看了又看,忽然咧嘴笑起来。 “侯爷!我做出来了!” 苏云舟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模样,眼底漾开一丝笑意。 “试试?” 沈若宁用力点头。 两人拿着那只竹筒,回到后院那片空地。 沈若宁蹲下身,亲手把竹筒插进土里,插得稳稳的。 她抬起头,看向苏云舟。 苏云舟把火折子递给她。 “自己点。” 沈若宁接过火折子,手有点抖。 她深吸一口气,凑近引线。 火折子碰上引线,引线“嗤”地燃起来。 沈若宁连忙往后跳开,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支竹筒。 引线越烧越短—— “砰!” 一道火光冲上天,在头顶炸开。 沈若宁仰着头,看着那朵花。 是山茶。 红色的山茶,花瓣层层叠叠,在日光下灼灼绽放。 她看得呆了。 那是她做的烟花。 是她亲手做的。 “侯爷!”她忽然转身,一把抓住苏云舟的袖子,眼睛亮得惊人,“你看到了吗?是我的山茶!是我做的!” 苏云舟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满脸都是笑,那笑容比天上的烟花还灿烂。 他忽然觉得,今日这一下午,值了。 “看到了。”他说。 沈若宁笑得更开心了,拉着他的袖子蹦了蹦。 “侯爷你好厉害!你怎么什么都会!” 苏云舟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是你自己做的。” 沈若宁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是你教的!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出来!” 她说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崇拜。 苏云舟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沈若宁“哎哟”一声,捂着额头瞪他。 “侯爷你干嘛!” 苏云舟收回手,语气平淡。 “教你半天,就学会说这些?” 沈若宁眨眨眼,忽然明白过来,又咧嘴笑了。 “那我学会了!谢谢侯爷!” 她说着,还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 苏云舟看着她那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从后院回来,沈若宁一直抱着那只竹筒不肯撒手。 那是她亲手做的第一支烟花,虽然歪歪扭扭的,可在她眼里比什么都珍贵。她把它摆在窗边的条案上,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 “侯爷,”她忽然回头,看着正在净手的苏云舟,“咱们能不能多做几种?” 苏云舟擦干手,走过来。 “什么几种?” 沈若宁比划着:“就是不一样的,这样万一真要用的时候,可以根据情况选。” 苏云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 沈若宁继续道:“大姐姐不是说,这个信号是给咱们几家互相联系用的吗?那肯定得分清楚谁是谁。可万一有急事,光分清楚人还不够,还得让人知道是什么事。” 她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 “比如,要报平安是一种,要示警是一种,要让人赶紧过来帮忙又是一种。不同的情况,用不同的信号,一看就知道。” 苏云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若宁被看得有些心虚,声音小了下去。 “我……我就是随便想想。侯爷要是觉得不对,就算了……” “没有不对。”苏云舟开口。 沈若宁抬起头。 苏云舟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她没见过的光。 “你说的很好,把你的想法都说给我听。” 沈若宁眨眨眼,胆子又大了起来。 “还有,”她比划着,“这个竹筒有点大,带在身上不方便。能不能做小一点?像……像我的镯子那么大?” 她说着,把手腕上的银镯子露出来。 那镯子是她的宝贝,里头藏着机关,救过她的命。 “侯爷你看,”她指着镯子上的花纹,“这里有个暗格,能藏东西。要是能把信号也做成这么小的,藏在身上,谁会发现?” 苏云舟的目光落在她腕间那只镯子上。 他见过这只镯子。新婚那会儿,她闯进他的小楼,被他从榻底揪出来时,手上戴的就是这个。 后来他才知道,那镯子里藏着一枚刀片,她就是用那刀片割断绳索,从绑匪手里逃出来的。 “这是你自己做的?”他问。 沈若宁点头。 “我自己琢磨的。”她说,“我从小就喜欢捣鼓这些。二姐姐练武,我跟着看,看着看着就手痒,想自己做点什么。” 她说着,把镯子摘下来,递给苏云舟。 苏云舟接过去,仔细端详。 镯子是银的,看着和寻常的绞丝镯没什么两样。可内圈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用指尖轻轻一按,那缝隙处便弹出一枚薄如柳叶的小刀片。 刀片很薄,却很锋利,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苏云舟看了很久,才抬起头。 沈若宁点头,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侯爷觉得……怎么样?” 苏云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东西。 “很好。”他说。 第 144 章 睡不着 沈若宁愣住了。 她想过他会说“还行”,想过他会说“凑合”,甚至想过他会说“胡闹”。可她从没想过,他会说“很好”。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多。 “真的?”她问,眼睛亮起来。 苏云舟点头。 “机关设计得很巧。刀片的位置、弹出的角度、隐藏的方式,都用了心思。”他顿了顿,“你天生就该做这个。” 沈若宁被他夸得脸都红了,心里却像开了花一样。 “那……那个信号,”她趁机道,“能不能也做成这样?藏在镯子里,或者藏在簪子里,平时看不出,要用的时候拿出来就能点。” 苏云舟看着她,忽然问:“不用火,怎么点?” 沈若宁被他问住了。 她光想着能藏,没想到怎么点。 她皱起眉,想了又想,忽然眼睛一亮。 “用火折子!”她说,“火折子也能做小!就像……就像这个刀片一样,藏在镯子的另一边。要用的时候,拿出来一吹,就能点着引线!” 她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侯爷你看,镯子这边藏信号,这边藏火折子。要用的时候,把信号抽出来,把火折子抽出来,一吹一点——” 她顿住,忽然意识到什么。 “可是……一只手拿不过来啊。” 她皱着脸,看着自己的两只手。 苏云舟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漾开一丝笑意。 他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沈若宁“哎哟”一声,捂着额头瞪他。 “侯爷你干嘛!” 苏云舟收回手,语气平平。 “想不出来,就慢慢想。” 沈若宁鼓起腮帮子,正要反驳,忽然听见他说: “不过,方向是对的。” 沈若宁愣住了。 苏云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认真。 “用机关藏信号,用火折子点火——这两件事,都是可行的。” 沈若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苏云舟点头。 “但要做得小巧,要藏得隐秘,要点火方便,还要保证信号能正常燃放,需要反复试验。” 他顿了顿,看着她。 “你愿意试吗?” 沈若宁用力点头。 “愿意!” 她答应得毫不犹豫,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子。 苏云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这么认真看过她。 从前只觉得她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天真,活泼,什么都不懂。可今日她说的那些话,想的那些点子,让他忽然意识到—— 这小丫头,比他以为的聪明得多。 而且,她想的那些东西,和他想的,是同一类东西。 “明天开始。”他说。 沈若宁眨眨眼:“明天?” 苏云舟点头。 “明天我带你去工坊,把这里头的东西,一点一点教你。” 沈若宁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起来。 “好!” 半夜,沈若宁躺在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像一条搁浅的鱼。 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她又翻了个身。 身边的人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沈若宁盯着帐顶,忍了一会儿,没忍住,又翻了个身。 这回她刚翻过去,一只手便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肩。 “别动了。”苏云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点无奈,“床都要被你晃散了。” 沈若宁缩了缩脖子,心虚道:“我睡不着……” 苏云舟没有说话。 沈若宁侧过身,借着月光看着他的侧脸。他闭着眼,轮廓在黑暗中半明半暗,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有些好奇。 “侯爷,你睡着了吗?” “没有。” 苏云舟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亮晶晶的。她看着他,像一只好奇的小兽,又像一只等待夸奖的小猫。 “我在想你说的那些点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手环,火折子,信号。你想得比我想的还多。” 沈若宁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脸微微发烫。 “我就是随便想想……” “随便想想能想到这些?”苏云舟看着她,“那认真想还得了?” 沈若宁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起来。 “侯爷,你这是在夸我吗?” 苏云舟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睡觉。” 沈若宁“哎哟”一声,捂着额头,却不肯闭眼。 她想了想,忽然往他那边蹭了蹭,又蹭了蹭,整个人贴过去,抱住他的手臂。 “侯爷——” 苏云舟的身子微微一僵。 “干什么?” 沈若宁把脸埋在他手臂上,闷闷地说:“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 苏云舟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沉默了一瞬。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沈若宁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你以前也像我这样睡不着吗?” 苏云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若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身上。 “侯爷——你说嘛……” 苏云舟深吸一口气。 这小丫头,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伸手,想把她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可她抱得死紧,他又不敢太用力,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沈若宁。”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沈若宁眨眨眼,一脸无辜:“嗯?” 苏云舟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太阳穴有些疼。 “老实睡觉。” “睡不着。” “那就闭着眼数羊。” “数过了,数到三百只,还是睡不着。” 苏云舟:“……” 沈若宁又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仰着头看他。 “侯爷,你身上好暖和。” 苏云舟没有说话。 沈若宁继续道:“侯爷,明天咱们做手环的时候,能不能刻上每个人的花样?这样一眼就能认出来。” 苏云舟低头看着她。 她说着这些,眼睛亮亮的,满脸都是期待。 他忽然想起白天她说那些点子时的样子,也是这样,亮晶晶的,像落进了星子。 “能。”他说。 沈若宁笑得更开心了,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侯爷,你真好。” 苏云舟看着她,这小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若宁。”他开口。 沈若宁抬起头:“嗯?” 苏云舟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清澈,清澈得什么都藏不住。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 “唔?” 沈若宁瞪大眼睛,一脸茫然。 苏云舟没说话,只是把她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手臂环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睡觉。”他说。 第 145 章 亲吻 沈若宁挣扎了一下,挣不开。她又动了动腿,想换个姿势,结果苏云舟的腿压过来,把她的腿也压住了。 她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像只被捉住的小兽。 “唔唔——”她想说话,嘴被捂着说不出来。 苏云舟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 “别闹了。” 沈若宁眨眨眼,示意他松开手。 苏云舟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 沈若宁深吸一口气,小声嘟囔:“侯爷,你这样抱着我,我更睡不着了。” 苏云舟看着她。 沈若宁想了想,忽然抬起头,在他下巴上蹭了蹭。 “侯爷,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样?” 苏云舟没有说话。 沈若宁继续道:“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这样了。” 她说着,试图从他怀里挣出来。 苏云舟的手臂却收紧了,沈若宁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很沉,像藏着什么东西。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沈若宁愣住了。 她眨眨眼,摸摸自己的额头,又看看他。 “侯爷,你亲我了?” 苏云舟没有说话。 沈若宁想了想,忽然凑近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侯爷,我还想再亲一口。” 苏云舟的眸光微微一动。 他看着眼前这张认真的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拿她没办法。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问。 沈若宁点头:“知道。我想让侯爷再亲我一下。” 她说得理直气壮,苏云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一触即分。 沈若宁愣住了,这回不是额头,是嘴。 她抬手摸摸自己的嘴唇,又看看他,脸忽然腾地红了。 “侯爷……” 苏云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还要吗?”他问。 沈若宁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可她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苏云舟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漾开一丝笑意。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够了。”他说,“再亲下去,今晚真别睡了。” 沈若宁埋在他怀里,心跳得砰砰响。 她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可她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 这一回,她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一早,沈若宁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她坐起身,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想起昨晚的事,脸又红了。 她连忙爬起来,洗漱完毕,往工坊跑去。 工坊里,苏云舟已经在等着了。 他站在长桌前,手里拿着一块薄薄的银片,正在用刻刀在上面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 沈若宁点点头,走过去,凑到他身边看。 “侯爷,你在刻什么?” 苏云舟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块银片,已经刻出了花的形状——是山茶,花瓣层层叠叠,活灵活现。 “这是手环上的?”沈若宁的眼睛亮了。 苏云舟点头。 “你先看看,哪里不对。” 沈若宁接过那块银片,仔细端详。 刻得很好,比她自己画的还要好。花瓣的弧度、叶片的脉络,每一处都精细得像真的。 “没有不对。”她说,“刻得太好了。” 苏云舟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笑意。 “那你自己刻一个试试?” 沈若宁愣住了。 “我?” 苏云舟点头。 他把刻刀递给她,又取过一块空白的银片。 “刻坏了不怕,有我在。” 沈若宁接过刻刀,深吸一口气,在桌前坐下。 她拿起银片,对着苏云舟刻好的那朵山茶,一笔一划地开始刻。 两人正认真做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若宁回头,便见陈管事引着两个人往这边走来。 走在前头的是沈清晏,一身素雅的衣裙,神色温和,她身后跟着陆砚卿,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眉宇间比从前多了几分柔和。 “大姐姐!”沈若宁眼睛一亮,扔下手里的刻刀就往外跑。 沈清晏被她一把抱住,身子微微晃了晃,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沈若宁嘿嘿笑着,松开手,又看向陆砚卿,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大姐夫好。” 陆砚卿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工坊里。 “听说你们正在做信号,你大姐姐非要来看看。” 沈清晏横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嗔怪。 “不是你让我来的?” 陆砚卿弯了弯唇角,没有说话,那目光里却带着点纵容。 苏云舟此时也走了出来,向沈清晏和陆砚卿微微颔首。 “大姐姐,大姐夫。” 沈清晏看着他,又看看沈若宁,目光里带着点笑意。 “六妹夫,我给你们安排的任务做的怎么样了” 沈若宁抢着道:“大姐姐你来看!” 她拉着沈清晏往工坊里走,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讲。 “我们把信号做了手环!侯爷做的机关,我刻的花样!” 沈清晏被她拽着,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进了工坊,沈若宁把那几只手环捧出来,献宝似的递给她。 “大姐姐你看!这个是给你的,玉兰!” 沈清晏接过来,仔细端详。 手环是银的,看着和寻常的手环没什么两样。可内侧有一个极小的机关,按一下,手环弹开,露出里面的信号竹管和火折子。再按一下,又合上,严丝合缝。 手环外侧刻着一朵玉兰,花瓣舒展,活灵活现。 “这是你刻的?”沈清晏问。 沈若宁点头,有些忐忑地看着她。 “刻得不太好……大姐姐别嫌弃。” 沈清晏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东西。 “刻得很好。”她说,“比我见过的都好。” 沈清晏伸手,把沈若宁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和从前在将军府时一模一样。 “我们若宁长大了。”她说,“都会做这些了。” 沈若宁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咧嘴笑起来。 “那当然!我可是侯爷教出来的!” 苏云舟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陆砚卿走过来,拿起那只玉兰手环,也仔细看了看。 “机关做得很巧。”他说,“这个卡扣的设计,是六妹夫的手笔?” 苏云舟点头。 陆砚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欣赏。 “比我想的还要好。” 苏云舟弯了弯唇角,没有说话,可那目光里分明带着点“彼此彼此”的意味。 沈若宁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侯爷和大姐夫站在一起,还挺像兄弟的。 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沉稳内敛,可眉眼间的默契,一看就知道是一路人。 “大姐夫,”她忍不住问,“你觉得哪里还要改吗?” 陆砚卿想了想,道:“信号本身,试过没有?” 苏云舟点头。 “试过了。白天能看清花色,晚上能照亮一片。” 陆砚卿又问:“点火方便吗?万一急用,一只手能不能操作?” 苏云舟看向沈若宁。 沈若宁立刻道:“能的!我们试过好多次了。用的时候,按一下机关,手环弹开,火折子露出来。吹着火折子,再点引线。一只手就能做完。” 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下。 陆砚卿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忽然笑了。 “六妹倒是比从前稳重了。” 沈若宁眨眨眼,不确定他这是夸她还是损她。 沈清晏在旁边道:“她本来就聪明,只是从前没人教她往这方面想。” 她看向苏云舟,目光里带着点谢意。 “六妹夫费心了。” 苏云舟微微欠身。 “大姐姐客气。若宁自己想出来的,我只是帮着做出来。” 沈清晏看着他,又看看沈若宁,忽然笑了。 第 146 章 晕倒 沈晚棠这几日总是犯恶心。 起初她没在意。她身子本就弱,天又冷,偶尔胃口不好是常事。可连着四五日,吃什么吐什么,连喝口水都要呕半天,她便有些慌了。 这日一早,木香端了燕窝粥进来,她才吃了一口,胃里便翻江倒海地涌上来。她捂着嘴跑到痰盂边,吐得昏天黑地。 木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奴婢去请大夫吧!” 沈晚棠摆摆手,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脸色白得像纸。 “不用,”她喘着气,“大约是这几日天冷,脾胃受了寒。过两日就好了。” 木香不信,可沈晚棠不让她去,她也只能干着急。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声:“夫人来了。” 沈晚棠连忙起身,刚站起来,眼前便黑了一瞬。她扶着桌子站稳,深吸一口气,才迎了出去。 林玉山进来时,看见她那脸色,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差?” 沈晚棠摇摇头,笑道:“没事,大约是这几日没睡好。” 林玉山看着她,眼里带着心疼。她拉着沈晚棠坐下,握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 “你呀,就是太要强。”她说,“身子不舒服就说,别硬撑着。” 沈晚棠心里一暖,轻轻点头。 林玉山顿了顿,开口道:“今儿来,是有件事想托你。” 沈晚棠抬起头,看着她。 “是纪凛的事。”林玉山道,“他到了婚配的年纪,他母亲走得早,又是庶出,这些事……总得有人操办。我想着,你是他嫂子,又是世子妃,由你来操办,最合适不过。” 沈晚棠愣住了。 让她来操办谢纪凛的婚事? 她想起谢纪凛那张温和有礼的脸,想起那日在梅香台遇见时他关切的话语,想起谢临渊因他而起的那些冷言冷语。 她心里有些发怵。 可林玉山开口了,她怎能推辞? “是,母亲。”她应道,“媳妇会办好。” 林玉山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 “也不用急,慢慢来。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就是。” 沈晚棠应了,送林玉山出去。 站在廊下,她望着院中积雪,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谢纪凛住在侯府东侧的偏院。 沈晚棠是第二日去的。她带了木香,又带了几个丫鬟,捧着几本册子——那上头记着京中几家适龄的小姐,家世、品行、容貌,一一列得清楚。 偏院不大,收拾得却极齐整。廊下种着几竿修竹,积雪压在上头,青白相间,倒有几分雅致。 谢纪凛迎出来时,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嫂嫂怎么亲自来了?”他行礼道,“有什么事,派人吩咐一声就是。” 沈晚棠微微侧身,避开他的礼,道:“二弟不必多礼。是母亲让我来的,商量二弟的婚事。” 谢纪凛的笑意微微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母亲费心了。”他说,“嫂嫂里面请。” 沈晚棠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烧着炭,暖意融融。谢纪凛请她在主位坐下,自己在下首陪着。丫鬟上了茶,便退了出去。 沈晚棠翻开册子,开始说那些小姐的情况。 谢纪凛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态度恭谨得很。 可不知怎的,沈晚棠总觉得有些不对。 他看她的眼神…… 她说不清。明明恭恭敬敬的,可那目光落在身上时,总让她想起那日在梅香台,他站在雪地里,笑着对她说“小弟绝无他意”。 她心里有些发毛,只想快些说完快些走。 可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她想抬手去扶桌子,手却抬不起来。那黑暗来得太快,快得她来不及反应,便一头栽了下去。 “嫂嫂!” 谢纪凛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晚棠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她愣了一下,猛地坐起来。 她想坐起来,可刚一动,便觉得头晕目眩,浑身酸软得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更要命的是,她低头看见了自己的外衫不知何时被解开了,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中衣的系带也散了。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嫂嫂醒了?” 那个声音从身侧传来,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沈晚棠猛地转头。 谢纪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衣衫整齐,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和从前一样谦和有礼。 可此刻看在沈晚棠眼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你……”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对我做了什么?” 谢纪凛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嫂嫂,”他轻声道,“我可,真是喜欢你啊。” 沈晚棠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我说,我和你刚刚在一起……” 她想站起来,可身子不听使唤,刚撑起一半便又跌了回去。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发着抖:“我没有!我没有!” 谢纪凛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心疼。 “嫂嫂,我知道你难受。”他说,“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得接受。” 沈晚棠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不信。她不信自己会做出那种事。可她的身子确实酸软无力,她的衣衫确实凌乱不堪,她确实躺在他的床上,醒来时他就在旁边。 她想起方才那阵黑暗,想起倒下时他冲过来的身影,后面的一切都想不起来。 谢纪凛站起身,走到床边。他俯下身,温柔地替她拉好衣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沈晚棠浑身僵硬,想躲,可躲不开。 “嫂嫂,”他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我喜欢你。从你进门那天就喜欢。” 沈晚棠的呼吸都停了。 谢纪凛继续道:“我知道你是我嫂子,知道大哥是你夫君。可我控制不住。” 他说着,退后一步,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温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沈晚棠从未见过的眼神。 “嫂嫂,如今我们有了夫妻之实。你就是我的人了。” 沈晚棠浑身发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纪凛看着她这副模样,又笑了一下。 “嫂嫂,你不用怕。”他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他顿了顿,弯了弯唇角。 “只是……大哥那么喜欢你,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想?” 沈晚棠的脸一下子白了。 谢临渊…… 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谢纪凛看着她:“嫂嫂放心,”他说,“我不会说的。只要你……偶尔来看看我就好。” 沈晚棠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院子的。 木香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脸色白得吓人,连忙扶住她。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沈晚棠摇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快点回到自己的院子,快点—— 可回到院子里,她看见那扇熟悉的门,看见屋里熟悉的陈设,看见那张她和谢临渊相拥而眠的床,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木香在外头急得团团转,可她就是不开门。 她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她对不起谢临渊。 她对不起他。 第 147 章 噩梦 谢临渊这几日觉得不对。 沈晚棠躲着他。 早上他醒来时,她已经起了,坐在窗边发呆。晚上他回来时,她已经睡了,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他跟她说话,她应着,可眼睛却不看他。 他问木香,木香也支支吾吾的,说小姐这几日身子不舒服。 那日他回来得早,想好好问问她。可一进门,就看见她趴在痰盂边吐得昏天黑地。 他连忙过去扶她,她却像受惊一样躲开。 “别碰我!” 那声音有些哽咽,还带着恐惧,沈晚棠从来没有这么说过话。 谢临渊愣住了。 沈晚棠也愣住了。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发着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低下头,小声道:“对不住……我、我这几日胃不好,怕过给你……” 谢临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看见她眼底的恐惧,看见她躲闪的眼神,看见她微微发抖的手。 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我让人去请大夫。”他说。 沈晚棠连忙道:“不用!不用请大夫……就是小毛病,过几日就好了。” 谢临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晚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不敢看大夫。 大夫一来,就会知道她有没有…… 她不敢想,可她没想到的是,府里很快传开了。 “世子妃这几日吐得厉害,怕是有了吧?” “可不是嘛,我看见她吐了好几回了。” “世子爷对世子妃那么好,要是有喜了,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沈晚棠听见这些话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不,不可能。 她什么都没做过,怎么可能有? 可万一呢?万一那日谢纪凛真的…… 她不敢往下想。 那几日,她吃不下睡不着,吐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脸色白得吓人。 流言传到谢临渊耳朵里时,他正在书房看信。 暗卫进来通报时脸色就不太对,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谢临渊放下信,抬眼看他。 “说。” 暗卫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世子爷,外头……外头有人在传,说世子妃……有喜了。” 谢临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有了? 他放下茶盏,靠进椅背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传什么?说清楚。” 小厮道:“说世子妃这几日吐得厉害,像是……像是害喜的症状。府里几个婆子都在议论,说世子爷和世子妃感情好,有喜是迟早的事……” 谢临渊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 有喜? 他连碰都没碰过她,她哪来的喜? 他心里那个疑团,越来越大。 “去查。”他道,“这几日世子妃都去过哪儿,见过什么人,一件件给我查清楚。” 暗卫领命去了。 谢临渊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积雪,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他想起她那日的反应,那句“别碰我”。 那声音里的恐惧,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她躲闪的眼神,想起她微微发抖的手,想起她趴在痰盂边吐得昏天黑地的样子。 她到底怎么了? 消息回来得很快。 “世子爷,查清楚了。前几日世子妃去过二公子的院子,说是奉夫人的命,去商议二公子的婚事。在里头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就不太对。木香姑娘说,世子妃回去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谢临渊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谢纪凛…… 又是谢纪凛。 正院里,沈晚棠正坐在窗边发呆。 她这几日瘦得厉害,下巴尖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时,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谢临渊看着这个动作,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沈晚棠低着头,不敢看他。 谢临渊看着她,看着她瘦削的肩膀,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看着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他忽然蹲下来,蹲在她面前。 沈晚棠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往日的戏谑,没有平日的慵懒,只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沈晚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沈晚棠张了张嘴,想应,却发不出声。 谢临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心疼,还有几分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子?”他问。 沈晚棠愣住了。 谢临渊继续道:“你躲着我,不让我碰,看见我就怕,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沈晚棠的眼眶红了。 谢临渊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沈晚棠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沈晚棠,”他说,声音越来越哑,“你告诉我,他对你做了什么?” 沈晚棠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摇头,拼命摇头。 谢临渊看着她,看着她哭,看着她摇头,看着她这副快要碎掉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酸。 “你别怕。”他说,声音低低的,“你告诉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 沈晚棠听着这话,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临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道: “沈晚棠,你听好了。” 沈晚棠抬起头,看着他。 谢临渊的眼睛红红的,可他看着她的眼神,却温柔得不像话。 “不管那个孩子是谁的,”他说,“从今往后,他就是我们的孩子。” 沈晚棠愣住了。 谢临渊继续道:“我会好好待他,好好待你。我们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好好过日子。” 他说着,喉结上下滚动。 “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好好的。你躲着我,不让我碰,不理我,这些我都能忍。可你不能不要我。” 他的声音终于哽咽了。 “沈晚棠,你不能不要我。” 沈晚棠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满嘴浑话的男人,此刻蹲在她面前,红着眼眶,跟她说这些话。 她的心像是被人撕成了两半。 她想扑进他怀里,想告诉他那日什么都没发生,可她不敢。 她怕他一怒之下去找谢纪凛拼命。 她只能哭,哭着摇头。 谢临渊看着她摇头,心里那股疼快要把他淹没了。 他站起身,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好了好了”他哑声道,“别哭了,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沈晚棠窝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谢临渊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人前落泪。 为了她。 第 148 章 心结 那日过后,沈晚棠不再躲着谢临渊了。 可她还是不说话。 她坐在窗边发呆,一坐就是半天。谢临渊跟她说话,她应着,可那眼神空空的,像是在看别处。他伸手碰她,她不躲了,可那身子僵着,像一块木头。 谢临渊心里难受得要命。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知道那孩子的事梗在她心里,她觉得自己脏了,觉得自己对不住他。他解释过,安慰过,可没用。 有些事,不是几句话就能过去的。 他也不敢逼她。只能陪着她,守着,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 那日午后,木香端了碗燕窝粥进来,说是厨房送来的。沈晚棠看了一眼,摇摇头,让端下去。 谢临渊正好进来,看见那碗粥,眉头皱了皱。 “谁送的?” 木香道:“厨房的人说,是二公子那边特意吩咐的,说世子妃这几日身子不好,该补补。” 谢临渊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走过去,端起那碗粥,看都没看,直接倒进了痰盂里。 木香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 谢临渊道:“往后那边送来的东西,一样不许往院里拿。全都倒了。” 木香应了,匆匆退出去。 沈晚棠看着他的动作,眼眶红了红,却没说话。 谢临渊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看着她。 “棠儿别怕,”他开口,声音低低的,“那不是你的错。你别往心里去。” 沈晚棠摇摇头,轻声道:“我知道。” 她知道,可她就是放不下。 她想起那日醒来时的情形,想起谢纪凛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那副衣衫不整的样子。虽然现在知道什么都没发生,可那恐惧、那羞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谢临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疼快要把他淹没了。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会过去的。”他说,“慢慢会过去的。” 沈晚棠窝在他怀里,没有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临渊恨。 他恨谢纪凛那个畜生,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这该死的名声把她困住,让她连讨个公道都不能。 可他最恨的,是自己。 是他没有保护好她。 他时常想起她刚进门时的样子。 怯怯的,软软的,被他逗一句就脸红,窝在他怀里像只小兔子。可现在呢?她不躲了,可也不笑了。那双眼睛空空的,看他的时候像是在看别处。他抱她,她身子僵着;他说话,她应着,可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随时都会飘走。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日他从外头回来,又看见了东院送来的东西。这回是一盅鸡汤,说是二公子特意吩咐的,给世子妃补身子。 他亲手倒了。 倒完之后,他站在廊下,望着东院的方向,手攥成拳,指节泛白。 他想冲过去,把那畜生的脑袋拧下来。 可他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屋。 沈晚棠坐在窗边,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谢临渊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棠儿。”他轻声唤。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空空的。 谢临渊心里一疼,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那畜生又送东西来了,”他说,“我倒了。” 沈晚棠点点头,没说话。 谢临渊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瘦削的肩膀,看着她这副失了魂的样子。 他忽然开口:“棠儿,你怨我吗?” 沈晚棠愣了愣,摇摇头。 谢临渊苦笑了一下。 “你应该怨我。”他说,“我没保护好你。” 沈晚棠看着他,眼眶红了红。 她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说她不怨他?她确实不怨。可她那心里堵着的东西,不是一句“不怨”就能消解的。 谢临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疼又翻涌上来。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棠儿,”他哑声道,“你别这样。你想哭就哭,想骂就骂,想打我也行。你别这样不说话,我看着害怕。” 沈晚棠窝在他怀里,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就那么静静地靠着。 谢临渊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那日后,沈晚棠更不爱说话了。 谢临渊试过逗她,说那些荤话,想看她脸红的样子。可她只是淡淡看他一眼,然后就垂下眼帘,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他试过哄她,给她带她喜欢的点心,给她讲外头的趣事。她接过点心,吃两口就放下;听他说完,轻轻点点头,然后就又望向窗外。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开始喝酒。 起初只是晚膳时喝两杯,后来变成了一壶,再后来,他从外头回来时,满身酒气,脚步踉跄。 小厮们都不敢劝,只能远远跟着。 那日他喝得尤其多。 从酒楼出来时,天色已经全黑了。他站在门口,望着漫天的雪,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回府? 回府做什么?回去看她那副失了魂的样子?看她空空的双眼?看她明明在眼前,却像隔着一层雾?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抬头一看,已经到了正院门口。 屋里还亮着灯。 他推开门,走进去。 沈晚棠正坐在床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他时,她眼里没有慌乱,没有害怕,只有一片平静。 那平静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满身酒气,眼睛红红的,看着她的眼神像是要把她吞下去。 “沈晚棠。”他开口,声音沙哑。 沈晚棠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可他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难受?说他快疯了?说他每天看着她那副样子,心就像被人一刀一刀地割? 他只能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看着她瘦削的肩膀,看着她这副不哭不笑、不言不语的样子。 他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断了。 他俯下身,吻住她。 那吻带着酒气,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带着这些日子的痛苦和煎熬。她没躲,没推,就那么承受着,任他将她压在床上,任他撕扯她的衣衫。 他失去了理智。 他只知道他想靠近她,想把她揉进骨子里,想让她有反应,想让她哭,让她笑,让她像从前那样看他。 沈晚棠闭上眼,没有挣扎。 她想,若是这样能让他好受些,那就这样吧。 第 149 章 误会 可就在他刚刚进去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沈晚棠疼得皱起眉,谢临渊却像被雷劈中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低头看着身下的人,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皱的眉头,看着那处…… 那处传来的感觉,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她是处子。 她从没有被任何人碰过。 谢纪凛那个畜生,他骗了她。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棠儿……”他开口,声音发着抖,“你、你还是……” 沈晚棠睁开眼,看着他。 她看见他眼里的震惊,看见他苍白的脸色,看见他浑身发抖的样子。 她也愣住了。 她想起那日醒来时,床单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她当时太慌太怕,根本没有细想。如今想来,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谢纪凛那个畜生,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脱了她的外衫,让她以为自己失了清白。 他在骗她,他一直在骗她。 沈晚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谢临渊看着她哭,心里那股疼快要把他淹没了。 他慌忙退回来,跪在她面前,双手捧着她的手,浑身发抖。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棠儿,对不起……我、我喝多了,我疯了……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道什么歉,只知道一遍一遍地说。 沈晚棠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满嘴浑话的男人,此刻跪在她面前,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道歉。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谢临渊愣住了。 “世子,”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不是你的错。” 谢临渊摇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是我的错,”他说,“我、我不该这样对你……你还在害怕,我怎么能……” 谢临渊跪在床边,浑身发抖。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这样怕过。 方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像一记重锤,把他这些日子的痛苦、愤怒、委屈,全都砸得粉碎。 剩下的只有恐惧——恐惧自己方才的粗暴,恐惧自己差点毁了她,恐惧她因此恨他、怕他、不要他。 “棠儿……”他哑着嗓子唤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疼不疼?我、我去请大夫……” 沈晚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疼,忽然被别的什么东西盖住了。 她伸手,又摸了摸他的脸。 “世子,”她说,声音轻轻的,“我不疼了。” 谢临渊不信。 他低头看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皱的眉头方才松开的样子,看着她眼角还没干的泪痕。 他想起方才那一下,她疼得皱起眉,却咬着唇没有叫出声。 他心里更疼了。 “你骗我。”他说,眼眶又红了,“肯定疼。我、我真是个混账……”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来。 “我去拿药。我记得屋里有一盒玉容膏,治外伤的……” 他转身去找,翻箱倒柜,动作又急又乱。沈晚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成一片。 她轻声唤他:“世子。” 谢临渊没听见,还在翻。 她又唤了一声:“谢临渊。” 谢临渊愣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她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肩。那肩头有他方才留下的红痕,看得他心里一紧。 可她的眼睛,正看着他。 亮亮的,软软的,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他熟悉的、让他心颤的东西。 “药在那儿。”她指了指妆台下面的抽屉。 谢临渊走过去,打开抽屉,果然看见那盒玉容膏。他拿起来,走回床边,在她面前蹲下。 “我、我给你上药。”他说,声音有些结巴。 沈晚棠的脸红了红,轻轻点头。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沈晚棠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专注的眼神,忽然开口。 “世子。” “嗯?” “你那会儿说,不管那个孩子是谁的,都是咱们的孩子。” 谢临渊的手微微一顿。 沈晚棠继续道:“你是真的那么想吗?” 谢临渊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可那里面没有试探,只有认真。 他放下药膏,伸手捧着她的脸。 “真的。”他说,一字一句,“我那时候想,就算那孩子是谢纪凛的,我也认了。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好好的。那孩子生下来,我就当自己亲生的养,谁也不许欺负他,包括我自己。” 沈晚棠听着,眼眶又红了。 谢临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眼底漾开,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几分傻气,几分温柔。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笑容又慢慢敛去。 “棠儿,”他开口,声音低沉下来,“你还记得那日诊脉的情形吗?” 沈晚棠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她怎么会不记得? 那日谢临渊请了大夫来,她就坐在那儿,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大夫把了脉,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说—— “恭喜世子爷,世子妃这是有喜了。” 那句话像一记惊雷,把她劈得魂飞魄散。 她记得谢临渊当时脸色铁青,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挥挥手让大夫出去。 记得大夫走后,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 如今想来—— “那个大夫,”她轻声道,“难道是谢纪凛安排的?” 谢临渊点点头,冷笑一声。 “我方才想起来,那大夫是外头请的,不是府里常用的人。我当时太乱,根本没往那处想。如今再看,那畜生连这一步都算好了——当着我们两个人的面说你有孕,让我们都信以为真。” 他顿了顿,眼神冷下来。 “他知道我信你。他知道你不会做那种事。所以他让大夫当着我的面说,让我亲眼‘看见’那个结果。这样我才会真的相信——相信你有了别人的孩子。” 沈晚棠听着,心里一阵发寒。 那个人,居然算计得这样深。 “那几日府里的流言……”她喃喃道。 “估计也是他让人传的。”谢临渊道,“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有孕,让你躲都没处躲,让我听都没法不听。” 他说着,忽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那一下又脆又响,沈晚棠吓了一跳。 “世子!” 谢临渊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我真是个混账。”他说,声音沙哑,“他算计得这么明显,我居然没看出来。我居然信了。我居然让你一个人扛着,自己躲起来喝酒,自己在那儿难受,却不问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说着,又想抽自己,被沈晚棠一把抱住。 “世子!”她急道,“你别这样!” 第 150 章 决心 沈晚棠紧紧抱住他,感觉到他在发抖。 那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纨绔桀骜的男人,此刻像一只受伤的兽,在她怀里微微发着抖。她的心揪成一团,酸得厉害。 “世子,”她轻声唤他,“你看着我。” 谢临渊不动。 沈晚棠捧着他的脸,硬生生把他的脸扳过来,让他看着自己。 他的眼眶红红的,眼角还带着没干的泪痕。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懊悔、自责,还有深深的恐惧。 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谢临渊,”她说,一字一句,“你听我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 沈晚棠继续道:“你那时候不知道真相,只以为我有了别人的孩子。可你还是说了那些话,” 她顿了顿,眼眶也红了。 “这世上,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谢临渊听着这话,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晚棠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心疼,也带着温柔。 她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 “临渊,你听我说。” 谢临渊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这样唤过他。 沈晚棠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害怕,一直躲,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不知道怎么让你知道。我不敢开口,我怕……我怕说出来之后,就什么都变了。”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可她没有哭。 “可我现在想明白了。” 谢临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沈晚棠继续道:“我想起大姐姐说过的话。” 她说着,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场景—— 那是母亲刚走的时候。她躲在角落里哭,大姐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蹲在她面前。大姐姐没有劝她别哭,只是看着她,等她自己停下来。 等她哭够了,抬起头,大姐姐才开口。那声音清冷的,沉静的,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五妹妹,咱们沈家的女儿,可以哭,可以怕。但哭完了,怕完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沈晚棠那时候不太懂,只知道点头。 可那句话,她一直记得。 如今,她懂了。 她看着谢临渊,一字一句道:“大姐姐说,咱们沈家的女儿,可以哭,可以怕。但哭完了,怕完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谢临渊听着这话,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他看着面前这只小兔子——平日里怯怯的、软软的、被他逗一句就脸红的小兔子,此刻正捧着他的脸,跟他说这些话。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可那里面不再是恐惧和躲闪,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棠儿……”他轻声唤她。 沈晚棠没有停。 “临渊,谢纪凛骗我,吓我,让我这些日子生不如死。他让大夫当着咱们的面说我有孕,让府里传那些流言,让咱们两个……”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着抖。 “让咱们两个这些天过得那么难受。” 谢临渊听着,心里那股疼又翻涌上来。 他想说什么,沈晚棠却先开了口。 “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谢临渊的目光微微一凝。 沈晚棠看着他,目光平静,却认真得让人无法忽视。 从小到大,她总是那个最听话、最懂事的。姐姐们吵架,她劝;妹妹们闹脾气,她哄。她习惯了退让,习惯了忍耐,习惯了把委屈咽进肚子里。 可这一次,她不想忍了,只是觉得,不应该这样。 不应该让做错事的人什么事都没有,不应该让欺负人的人就这么算了。 她看着他,轻声道:“我想了很久。” 谢临渊挑眉:“想什么?” 沈晚棠认真道:“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临渊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沈晚棠继续道:“他是庶子。公爹的爵位是你的,侯府将来也是你的。他什么都没有。可他不想什么都没有。” 谢临渊听着,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他的小兔子,不傻。 沈晚棠看着他,轻声道:“他想争,可他争不过你。所以他只能用阴的——让我出事,让你乱。他乱咱们,咱们就让他也尝尝这个滋味。” 谢临渊挑眉:“怎么说?” “他不是喜欢陷害人吗?”沈晚棠认真道,“那就让他再陷害一次。让他以为他赢了。” 谢临渊眼底泛起笑意:“你的意思是捧之愈高,毁之愈速?” 沈晚棠点点头:“嗯,先让他得意。让他以为他的算计成了,让他以为他有机会了。等他以为胜券在握、自己跳出来的时候。” 她顿了顿,看着他。 “到那时,他做过什么,自然真相大白了。” 谢临渊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眼睛,看着她这副明明还是那只小兔子、却已经开始谋划的模样,忽然笑了。 “小兔子,”他说,“你这是要跟我合谋?” 沈晚棠眨眨眼:“不行吗?” 谢临渊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行。”他笑着道,“不过你这计谋还缺了点东西。” 沈晚棠抬起头:“缺什么?” 谢临渊弯了弯唇角,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坏。 “缺他跳出来之后的收网。”他说,“捧起来容易,让他自己跳出来也容易。可跳出来之后呢?” 沈晚棠愣了愣。 谢临渊继续道:“他既然喜欢用阴的,手里肯定不止这点东西。让他跳出来,咱们才有理由去查。查出来了,一件一件往外抖——外头的债,屋里的人,和什么人勾连,做过什么事。” 他顿了顿,看着她。 “到那时候,不用咱们动手,他自己就能把自己作死。” 沈晚棠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那……怎么让他跳出来?” 谢临渊捏了捏她的脸。 “这个我来想。”他说,“你只管等着看戏。” 沈晚棠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笃定,看着他嘴角那点坏笑,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 谢临渊抱着沈晚棠忽然道;“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沈晚棠眨眨眼:“什么事?” 谢临渊凑近她,压低声音道:“不管做什么,都得先告诉我。不许自己一个人冒险。” 沈晚棠愣了愣,随即弯起嘴角。 “好。”她说。 谢临渊看着她笑,心里那点软又往下陷了陷。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第 151 章 绝境求生(1) 范思行死了。 消息传到京兆尹大牢时,庄楚亭正缩在角落里数着墙上的裂纹。 她已经数了好几日,从早数到晚,数到眼睛发酸也不敢停下,停下来就会胡思乱想,就会害怕,就会想起沈映梧那张温婉的脸。 门外的脚步声忽然急促起来,由远及近。 庄楚亭抬起头,看见几个狱卒匆匆跑过,嘴里嚷嚷着什么。她竖起耳朵,隐约听见几个字 “范公子……” “死了……” “怎么死的……” 她的心猛地一沉。 庄楚亭扑到牢门上,朝外喊道:“谁死了?你们说谁死了?” 一个狱卒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很,有怜悯,有幸灾乐祸,还有一种见惯生死的漠然。 “还能有谁?范家那位公子。昨夜哮喘发作,没挺过来。” 庄楚亭的腿软了。 她抓着牢门,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发作?” 那狱卒嗤笑一声:“谁知道呢?听说范御史在到处想办法把他弄出去。谁成想案子还没审完,范公子就没了。” “牢里阴冷潮湿,他那哮喘的毛病,怕是早就犯了。昨夜一口气没上来,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另一个狱卒接口道:“也是命。听说范家给他送了不少好东西,厚褥子、暖炉、好茶好饭,可那哮喘病,发作起来哪管这些?一口气上不来,阎王殿里走一遭。” 两人说着,走远了。 庄楚亭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范思行死了。 那个她指望能保她一命的筹码,死了。 她想起那日在茶楼,范思行信誓旦旦地说“我父亲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没人能动我”。她想起他在她耳边低语,许诺给她荣华富贵。她想起那碗药,想起范鄂那老狐狸利用她、算计她,最后想把她当替罪羊推出去。 如今他死了。 所有的承诺,所有的算计,都成了泡影。 庄楚亭望着那扇冰冷的牢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范思行死了,范鄂还会管她吗? 不会。 她没了利用价值。范鄂只会把她当成替罪羊,让她扛下所有的罪名。反正死无对证,什么都可以往她身上推。表嫂那碗药,是她让人送的;范思行那些勾当,她也有份。就算她喊冤,谁会信她? 到时候,她会被判死刑。秋后问斩,或者绞刑,或者…… 她不敢往下想。 可她不想死。 她不想死! 庄楚亭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她清醒了些。 不能死。她得想办法。她得活。 可她能有什么办法? 她只是个寄人篱下的表妹,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如今被关在这大牢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庄楚亭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那日在茶楼,范思行说过一句话。他说,他父亲想要个孙子。范家三代单传,到了他这一辈,只有他一个嫡子。他若死了,范家就绝后了。 范家就绝后了。 庄楚亭睁开眼。 她想起范鄂那张老泪纵横的脸。那眼泪有几分真,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范鄂是真的在乎他那儿子。他在乎儿子,那他在不在乎孙子? 若是……若是她怀了范思行的孩子呢? 庄楚亭的心跳快了一拍。 可她没有。 那日范思行虽对她动手动脚,可终究没有得逞。她肚子里空空如也,哪来的孩子? 除非…… 她的目光落在牢门外那个模糊的身影上。 那是看守她的狱卒,姓刘,三十来岁,长得粗壮。每次送饭时,那目光总在她身上停留许久,像黏住了似的。 庄楚亭以前只觉得恶心,躲着他。可如今…… 她咬了咬唇。 若是她有了孩子,不管是谁的,只要说是范思行的,范鄂会信吗? 范思行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她说是他的,就是他的。 可那孩子得真的存在才行。 庄楚亭的手覆在小腹上,她需要一个孩子。一个能让她活命的孩子。 庄楚亭咬了咬唇。 若是她能怀上孩子,不管是谁的,只要说是范思行的,范鄂为了孙子,说不定会救她。 至于那孩子怎么来的…… 她垂下眼,睫毛遮住眼底的暗涌。 她不在乎,她只要活。 刘大贵这几日心里痒得很。 牢里那个姓庄的女人,长得是真不赖。虽说瘦了些,可那脸蛋,那身段,比他见过的那些窑姐儿强多了。更别说那双眼,看人的时候水汪汪的,像是会说话。 他每次送饭,都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她也不躲,就那么低眉顺眼地坐着,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又飞快地垂下。 那一眼,看得他心里像有猫爪子在挠。 今日他又去送饭,刚把碗放下,就听见身后传来细弱的哭声。 他回头,看见庄楚亭趴在牢门上,哭得梨花带雨。 “刘大哥……”她唤他,声音又软又糯,“刘大哥,我好怕……” 刘大贵心里一动。 他走过去,隔着牢门看她。 “怕什么?” 庄楚亭抬起泪眼,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他们说,范公子死了,罪名都要落在我头上了……刘大哥,我不想死……” 她说着,伸手抓住他的衣袖。那只手细白柔软,指尖微凉,透过衣袖传来,让刘大贵浑身一酥。 他咽了口唾沫。 “你、你别怕……”他嘴上说着,却没有抽回手。 庄楚亭凑近些,压低声音。 “刘大哥,你救救我……只要你肯救我,我什么都愿意……” 刘大贵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都愿意? 他当然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可他还有一丝警惕。 “你一个犯人,能给我什么?” 庄楚亭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我……我身上还有些银两,藏在内衫里。刘大哥若肯帮我,那些银两都给你。” 刘大贵嗤笑一声。 “就那点银子,够干什么?” 庄楚亭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泪蒙蒙的,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讨好,又像是哀求。 “那刘大哥想要什么?” 刘大贵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庄楚亭的脸白了白,可很快又浮起一丝红晕。她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 “刘大哥……只要你能救我,我……我什么都依你。” 刘大贵笑了。 他打开牢门,走进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这可是你说的。” 第 152 章 绝境求生(2) 此后数日,刘大贵来得勤了。 每次都是夜深人静时,他悄悄打开牢门,摸进去。庄楚亭忍着恶心应付他,心里只盼着能快点怀上。 她不知道要多少次才能怀上,可她没时间了。案子已经定了,再过几日就要宣判。她必须在宣判之前,让自己肚子里有个东西。 哪怕那东西来得不明不白。 哪怕那东西日后会变成她的枷锁。 她顾不得了。 她只想活。 刘大贵每次完事后都会呼呼大睡,庄楚亭却睡不着。她睁着眼,望着漆黑的牢顶,脑子里转得飞快。 等怀上了孩子,这个刘大贵就不能留了。 他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她主动勾引他,知道她和他的那些事。若是有朝一日他说出去,她的孩子是范思行的谎话就会被戳穿。 到时候,范鄂不会放过她。 她得杀了他。 可怎么杀?她一个弱女子,被关在牢里,怎么杀一个五大三粗的狱卒? 庄楚亭的目光落在角落那堆发霉的稻草上。稻草底下,藏着刘大贵上次落下的火折子。 牢里不能有明火,可火折子是有的。刘大贵每次进来,都会点上那盏小油灯。那油灯里的油,够不够烧死一个人? 庄楚亭的月事终于迟了。 她捂着肚子,感受着那里隐隐的坠胀感。她不懂医术,可她知道,月事不来,多半就是有了。 她赌赢了。 那夜刘大贵又摸进来时,庄楚亭没有像往常一样迎上去。她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得低低的。 刘大贵愣了愣。 “怎么了?” 庄楚亭没有抬头。 “刘大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颤抖,“我可能……有了。” 刘大贵愣住了。 “什么?” 庄楚亭慢慢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底盛着恐惧和茫然。 “我的月事……迟了七日。刘大哥,我害怕……” 刘大贵脑子转得慢,可再慢也听懂了。 “你、你是说……”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的?” 庄楚亭咬着唇,点了点头。 刘大贵懵了。 他一个狱卒,睡了个女犯人,把人睡怀孕了。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吃不了兜着走。 可那女人肚子里,是他的种。 他这辈子光棍一条,从没想过能有后。如今突然有人告诉他,他要当爹了。 那感觉,说不清是害怕还是高兴。 “你、你确定?”他问。 庄楚亭摇头。 “我不知道……我没请过大夫,可月事真的迟了。刘大哥,我害怕……万一真是有了,怎么办?我会不会被判得更重?会不会连孩子一起……”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起来。 刘大贵看着她,心里乱成一团。 他蹲下来,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 “别、别哭……” 庄楚亭抬起泪眼,看着他。 “刘大哥,这孩子是你的。若是我能活着出去,我一定把他生下来,好好养大。可若是……若是我死了……” 她没说下去,可那意思明明白白。 刘大贵的心揪了一下。 他的种。他的孩子。 若是这女人死了,那孩子也就没了。 他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有了盼头。 “你、你别怕,”他结结巴巴道,“我想办法,我想办法……” 庄楚亭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庄楚亭抓住他的手。 “刘大哥,你帮我去找一个人。” 刘大贵看着她。 “谁?” 庄楚亭压低声音。 “范鄂范大人。” 刘大贵的脸色变了。 “范大人?你找他做什么?” 庄楚亭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想求他……求他看在范公子的份上,饶我一命。我肚子里怀的虽是刘大哥的孩子,可若是范大人以为这是范公子的骨肉,他说不定会心软……” 刘大贵瞪大眼睛。 “你、你想骗他?” 庄楚亭点头。 “刘大哥,只有这个办法了。范公子死了,范大人断子绝孙。若是他知道我怀了‘范公子’的孩子,他一定会救我。到时候我出去,咱们的孩子也能活。” 她说着,握紧刘大贵的手。 “刘大哥,你帮帮我,帮帮我们的孩子。” 刘大贵犹豫了。 这事要是败露,他可是要掉脑袋的。 可看着庄楚亭那双满是哀求的眼睛,想着她肚子里自己的种,他咬咬牙。 “行。我去给你传话。” 范鄂这几日苍老了十岁。 范思行的尸体停在京郊的庄子上,他不敢运回府里,怕老妻看见了受不了。他一个人在灵堂里守了三日,不吃不喝,眼窝深陷,胡茬乱糟糟的,哪里还有半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威仪? 他唯一的儿子,死了。 他恨,恨皇上,恨范思行不中用,恨裴既明,恨沈家,恨所有人。 可他更恨自己。 若不是他算计来算计去,若不是他想着找替罪羊,若不是他犹豫了那几日,他儿子也许就不会死。 狱卒说,儿子那几日天天喊着要见他,又哭又闹,把身子折腾坏了。发作的时候,药就在旁边,可没人记得喂。 他给狱卒打点了银子,让他们照顾儿子。可他们拿了银子,却没把儿子当回事。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他正对着儿子的灵位发呆,管家进来禀报:“老爷,京兆尹那边有人来报信,说……说有个狱卒想见您。” 范鄂的眉头皱起来。 “狱卒?见我做什么?” 管家压低声音:“那狱卒说,他受人之托,带个话——牢里那个庄楚亭,怀了公子的骨肉。” 范鄂愣住了。 “什么?” 管家重复了一遍:“她说,她怀了公子的骨肉。想见您一面。” 范鄂站起身,又跌坐回去。 骨肉? 他那儿子,和庄楚亭…… 他那儿子死了,可若是留下个种…… 他猛地站起身。 “备车。去京兆尹。” 京兆尹大牢里,庄楚亭靠在墙角,等着。 她不知道范鄂会不会来。可她必须赌。 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 牢门打开,范鄂走进来。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说你怀了思行的孩子?” 庄楚亭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红肿着,可里面还有光。 “是。” 范鄂盯着她。 “什么时候的事?” 庄楚亭垂下眼,声音细细的:“那日……那日在茶楼。公子他……他要了我。” 她说着,眼泪滚落下来。 “范大人,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帮公子做那些事,不该出卖表嫂。可公子他……他是我唯一的指望了。我以为他会娶我,会让我过上好日子……”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范鄂。 “可他死了。他死了,我什么都没了。范大人,我只有这个孩子了……”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那只手在发抖。 第 153 章 绝境求生(3) 范鄂盯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庄楚亭的心跳漏了一拍,可面上却强撑着。 “范大人,我……” 范鄂打断她。 “你少跟我来这套。”他蹲下来,与她平视,“庄楚亭,我活了这把年纪,什么花样没见过?你若是想拿一个莫须有的孩子骗我,趁早死了这条心。” 庄楚亭的脸色白了白。 范鄂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像刀子。 “思行死了,死无对证。你说是他的,就是他的?你有什么证据?” 庄楚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范鄂看着她那副模样,冷笑一声。 “没话说了?” 庄楚亭的眼泪涌出来。 “范大人,我没有骗您……我真的怀了……” “那就证明给我看。”范鄂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三日内,我会让人来给你验身。若是你真的怀了,我们再谈。若是没有……” 他没说完,可那意思明明白白,庄楚亭浑身发抖。 验身? 她肚子里确实有孩子,可那是刘大贵的,不是范思行的。万一验身的大夫看出月份不对,看出…… 可她没得选。 “好。”她咬牙道,“我让您验。” 范鄂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 “庄楚亭,”他没有回头,“你最好祈祷你说的是真的。我儿子死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你要是敢骗我……” 他推门出去,牢门在身后关上,庄楚亭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赌赢了第一步。可还有第二步。 那孩子,必须是范思行的,可它明明是刘大贵的。 她只能赌。赌那验身的大夫不够仔细,赌范鄂不会想到她敢用一个狱卒的孩子冒充。 可万一呢? 万一露馅了,她就真的死定了。 两日后,一个婆子被悄悄带进了大牢。 她约莫五十来岁,穿着寻常的靛蓝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来后也不多话,只让庄楚亭躺好,伸手在她小腹上按了按,又问了月事的日子,便站起身。 范鄂在外面等着,婆子出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范鄂的眉头动了动。 “确定了?” 婆子点头。 “日子虽浅,可脉象已经有了。” 范鄂沉默了很久,那日子,对得上。 他想起那日庄楚亭说的话,茶楼里,思行要了她。那是什么时候?正好是一个多月前。 范鄂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我给你弄一副假死药。行刑前夜你服下,三日后会醒过来。到时候,我会让人把你运出去,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头过了,你再出来。” 庄楚亭瞪大眼睛看着他,假死药? 范鄂看着她那副模样,冷笑一声。 “怎么?不敢?” 庄楚亭拼命摇头,“我敢!我敢!” 范鄂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她。 “这是假死药。行刑前夜服下,三日后自会醒来。” 庄楚亭接过,手在发抖。 “范大人……多谢您……” 范鄂低头看着她。 “你别谢我。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儿子那个种。” 他顿了顿。 “等事成了,我会把你送到城外的庄子上。你就在那里躲着,把孩子生下来。往后,你就是个死人。庄楚亭这个名字,再也不能用。” 庄楚亭连连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 范鄂看着她,目光复杂。 “还有一件事。” 庄楚亭抬起头,范鄂的声音沉下来。 “那个帮你传话的狱卒,叫什么?” “刘、刘大贵……” 范鄂点了点头。 “他知道得太多了。” 庄楚亭愣住了,范鄂看着她,眼底没什么表情。 “你自己看着办。” 他转身,往外走,牢门在身后关上。 庄楚亭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包假死药,浑身发抖。 范鄂知道。 他知道刘大贵知道得太多了。可他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那是让她自己动手。 杀了刘大贵,庄楚亭的手慢慢攥紧。 杀,她得杀了他,为了活命。 当夜,刘大贵又来了。 他摸进来时,脸上带着笑,嘴里喷着酒气。 “庄姑娘,听说范大人来过了?怎么样,他信了吗?” 庄楚亭靠在墙角,看着他。 那张粗鄙的脸,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可憎。就是这张脸,这些日子压在她身上,让她恶心,让她想吐。 可也正是这个人,帮她传了话,让她见到了范鄂。 他帮她,是因为她肚子里有他的种,他以为她能活,他就能当爹。 可他不知道,他活不了了。 “刘大哥,”她开口,声音软软的,“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该怎么谢你?” 刘大贵嘿嘿一笑,凑过来。 “谢什么?咱们谁跟谁?你肚子里可是我的种,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庄楚亭没有躲,任他搂住自己。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 “刘大哥,我出去以后,咱们真的能在一起吗?” 刘大贵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 “当然能!等风头过了,我辞了这差事,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 庄楚亭笑了。 那笑意很轻,在昏暗的牢房里一闪而过。 “刘大哥,你对我真好。” 她靠进他怀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刘大贵被她这一靠,骨头都酥了半边。 “那、那当然……” 庄楚亭的手慢慢摸到他的腰间,摸到了那个火折子。 “刘大哥,我有点冷。能不能把油灯点得亮些?” 刘大贵不疑有他,放开她,起身去点灯。 庄楚亭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站起身。 油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散开。 刘大贵转过身,刚要说话,就看见庄楚亭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酒壶。 “刘大哥,我敬你一杯。”她柔声道,“谢谢你这些日子照顾我。” 刘大贵愣了愣,随即笑了。 “好,好。” 他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庄楚亭看着他咽下去,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酒壶里,是她白日里藏起来的酒。酒里没有毒,她只是想让他喝醉。 喝醉了,才好动手。 刘大贵喝了酒,话越来越多。他拉着庄楚亭的手,絮絮叨叨说着以后的打算,说要买几亩地,盖几间房,生一堆娃。 庄楚亭听着,脸上带着笑,眼底却一片冰凉。 等刘大贵说得差不多了,她柔声道:“刘大哥,你累了吧?歇一会儿。” 刘大贵确实困了,打了个哈欠,靠在墙角,不一会儿便打起鼾来。 庄楚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那盏油灯前。 她拿起灯,将灯油慢慢倒在刘大贵身上。 刘大贵睡得很沉,一动不动。 庄楚亭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刘大哥,”她轻声道,“谢谢你帮我。可你知道得太多了。” 她将油灯轻轻一推。 火苗落在那滩灯油上,腾地烧起来。 火舌迅速舔上刘大贵的衣襟,舔上他的脸。他终于惊醒,想惨叫,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 庄楚亭退后几步,看着那团火在牢房里燃烧。 火光照亮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愧疚,什么都没有。 只有平静。 大火烧起来,很快引来了人。狱卒们冲进来时,刘大贵已经烧成了焦炭。庄楚亭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哭喊着说刘大贵喝醉了酒,不小心打翻了油灯,把自己烧死了。 没人怀疑她。 谁会怀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刘大贵的尸体被拖出去,草草埋了。庄楚亭被换到另一间牢房,等着三日后行刑。 那夜,她一个人坐在新的牢房里,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第 154 章 假死 三日后,行刑前夜。 庄楚亭取出那包假死药,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这是范鄂原本给范思行准备的。本该是范思行服下,假死脱身,远走高飞。 可范思行死了。死在自己的哮喘上,死在那阴冷的牢里,死在范鄂还没来得及把药送进去的那个夜里。 如今,这药归她了。 庄楚亭攥紧那纸包,指节泛白。 天意。 这就是天意。 她将药粉倒进嘴里,和着水咽下去。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药效来得很快。四肢开始发麻,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遥远。 翌日清晨,狱卒来提人时,发现她已经没了气息。 仵作草草验过,说是惊吓过度,加上牢里阴冷,心疾发作,死了。 没人怀疑。 一个快死的女人,死了有什么稀奇? 她的尸体被草席一裹,扔上板车,运去了城外的乱葬岗。 黄土一铲一铲落下来,盖住那张惨白的脸。 当夜,有人来了乱葬岗。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戴着斗笠,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他挖开那座新坟,撬开薄棺,将里面的人抱出来。 庄楚亭浑身冰凉,气息全无,和死人一模一样。 那人将她放进马车,盖上被子,驾着车消失在夜色里。 马车越走越远,向着城外而去。 身后,乱葬岗上的那座空坟还立着。 消息传到裴府时,是个阴沉的午后。 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像是又要落雪的样子。沈映梧正坐在窗边做针线,给裴既明绣一只新荷包。苍青色的底子,上面绣几竿细竹,是她想了好几日才定下的花样。 风吟从外头跑进来,脸色有些白。 “夫人,京兆尹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说是表小姐死了。” 沈映梧手里的针顿了顿。 “死了?” 风吟点头,把听来的话说了一遍——说是昨夜在牢里,惊吓过度,加上牢里阴冷,心疾发作,今早被发现时已经没气了。已经送去乱葬岗埋了。 沈映梧沉默了很久。 “去告诉大人一声。”沈映梧终于开口,“就说,表小姐死了。” 风吟应了,转身出去。 屋里只剩下沈映梧一个人,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望向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压得人心里发闷。她忽然想起那年庄楚亭刚来时,也是这样阴沉的天气。那时她还想着,这表妹可怜,往后要好好待她。 好好待她,换来的,是一把剪刀,沈映梧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如今她死了,死了,那些恩怨就了了。 晚间裴既明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沈映梧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裴既明在榻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今日朝会上,有人参了我一本。” 沈映梧的心提起来。 “参你什么?” 裴既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疲惫。 “说我在刑部时,收受了范家的贿赂,故意拖延范思行的案子,害得范思行死在牢里。” 沈映梧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你明明……” “我知道。”裴既明打断她,“可范鄂一口咬定,说曾让管家给我送过银子。如今那管家已经作证,说亲眼看见我收下了。” 沈映梧的脑子嗡嗡作响。 “可那是假的!你没收过!” 裴既明点点头,苦笑道:“我知道是假的,可别人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皇上今日虽然没有当场发落,可脸色已经很难看了。范鄂在都察院多年,人脉深厚。他一口咬定我收了贿赂,害死了他儿子,这话说出去,朝中大半的人都会信。” 沈映梧看着他,心疼得厉害,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 “既明,我去找姐妹们帮忙。” 裴既明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映梧,别去了。” 沈映梧摇头。 “不去怎么知道?总得试试。” 翌日一早,沈映梧便出了门。 马车在陆府门口停下时,天还早,门房刚开了侧门。见是裴府的马车,连忙迎上来。 “裴少夫人来了?大夫人刚起,容小的去通禀一声。” 沈映梧点点头,在门房里等着。 不多时,丫鬟出来引她进去。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沈映梧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心里却不像从前那般安稳。 从前每次来,都是欢欢喜喜的。姐妹们聚在一起,说笑打闹,仿佛还是未出阁时的光景。 可今日,她心里沉甸甸的。 花厅里,沈清晏已经坐在那里等她。 见沈映梧进来,她站起身,迎上来。 “三妹,怎么这么早?可用过早膳了?” 沈映梧握住她的手,那手温热柔软,和从前一样。 “大姐,我有事求你。” 沈清晏的笑容微微敛了敛。 她拉着沈映梧坐下,亲手给她斟了盏茶。 “慢慢说。” 沈映梧把事情说了一遍——范鄂如何陷害裴既明,如何买通管家作伪证,如何一口咬定裴既明收了贿赂。说完,她看着沈清晏。 “大姐,我想求大姐夫帮忙,在朝中走动走动,查查那个管家背后是谁。只要能证明那管家说的是假话,既明就能洗清罪名。” 沈清晏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花厅里安静下来。 沈映梧看着沈清晏低头喝茶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大姐?” 沈清晏放下茶盏,抬起头。 她看着沈映梧,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那目光里有心疼,有为难,还有一丝沈映梧看不懂的东西。 “三妹,”她开口,声音很轻,“这事,我帮不了你。” 沈映梧愣住了。 “为什么?” 沈清晏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看着手中的茶盏,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像一堵墙,把姐妹俩隔在两边。 沈映梧等着,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终于,沈清晏开口。 “你知道参你夫君的人是谁吗?” 沈映梧点头。 “范鄂。” “范鄂在朝廷经营多年,朝中多少人都是他的手下,你我心里都有数。范鄂这一状,参得这么准,这么狠,你以为是临时起意?” 沈映梧的心沉了沉。 “大姐的意思是……” 沈清晏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忍,可语气依然平静。 “三妹,有些事,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大姐夫现在的位置,经不起折腾。若是沾上这事,被人抓住把柄,整个陆府都要跟着倒霉。” 沈映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清晏看着她这副模样,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伸手,握住沈映梧的手。 第 155 章 别怪我 “三妹,”她的声音低了些,“你听大姐说。” 沈映梧看着她。 沈清晏的手很暖,可那话里的意思,却让沈映梧觉得冷。 “裴大人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它大,是因为牵扯到范家,说它小,是因为只要没有实证,就定不了死罪。” 她顿了顿,看着沈映梧的眼睛。 “如今范家拿出来的,不过是管家的一面之词。那管家是什么人?范家的家奴。他说的话,能有多少分量?只要裴大人咬死了不认,拖上一阵子,等风头过了,自然就淡了。” 沈映梧听着,心里却在摇头。 拖上一阵子?怎么拖? 裴既明现在被停职待查,每日在家等着消息。范鄂那边步步紧逼,今天这个证人,明天那个证据。再拖下去,只怕罪名越坐越实。 “大姐,”她开口,“若是拖不过去呢?” 沈清晏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三妹,你要想明白一件事。” 沈映梧等着。 沈清晏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落在她心上。 “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有时候,你得学会等。” 等? 等什么? 等范鄂良心发现?还是等皇上明察秋毫? 沈映梧看着沈清晏,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有些陌生。 这个从小护着她的大姐,这个在爹娘走后撑起整个家的大姐,这个教她读书识字、教她人情世故的大姐—— 此刻看着她,目光里分明有话,却不肯说。 “大姐,”她轻声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清晏愣了一下。 随即,她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柔,可沈映梧总觉得,那温柔底下,藏着什么。 “三妹,”沈清晏轻声道,“你想多了。” 她站起身,走到沈映梧面前,伸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 那个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 “回去好好陪裴大人。”她轻声道,“有些事,急不得。” 沈映梧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 “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沈清晏忽然开口。 “三妹。” 沈映梧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怪大姐。” 沈映梧沉默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花厅里只剩沈清晏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许久没有动。 陆砚卿从内室走出来,站到她身侧。 “走了?” 沈清晏点点头。 陆砚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你方才那些话,她怕是听不懂。” 沈清晏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门口的方向,眼眶微微有些红。 陆砚卿伸手,揽住她的肩。 “三妹妹是聪明人,她会明白我的意思的,这一局,我们只能靠她们了,” 窗外,天阴沉沉的,又要落雪的样子。她站在角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的大门。 门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沈若宁的笑声。 她转身,上了马车。 五日后,圣旨下来了。 裴既明被贬出京,去青州做一个小小的通判。 从正五品的光禄寺少卿,到从六品的通判,连降数级。 罪名是“收受贿赂,有负圣恩”。 范思行那条命,算在了他头上。 启程那日,天又落了雪。 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车顶上,沙沙作响。 马车驶出城门时,沈映梧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城楼渐渐变小,变模糊,最后消失在雪幕里。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裴既明坐在她对面,握着她的手。 “冷吗?” 沈映梧摇摇头。 裴既明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轻轻捂着。 “映梧,”他轻声道,“是我连累你了。” 沈映梧看着他。 那张脸上带着疲惫,带着愧疚,却没有半分怨怼。 十日后,马车终于到了青州。 青州城不大,比京城小得多。街道两旁的店铺稀稀落落,行人也不多,远没有京城的热闹。 通判的住处是官府安排的,一处不大的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小天井。比京城的裴府小得多,可收拾得干净整洁。 沈映梧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心里盘算着怎么布置。 裴既明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她正指挥着风吟把行李搬进来,一件一件,安排得井井有条。脸上带着笑,声音也温和,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可裴既明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她笑的时候,笑意到了眼底吗? 他不知道。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 窗外风声呼啸,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沈映梧侧躺着,望着窗外的月光。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 裴既明从身后抱住她。 “睡不着?” 沈映梧轻轻“嗯”了一声。 裴既明将她往怀里揽了揽。 “在想什么?” 沈映梧沉默了一瞬。 “在想大姐那些话。” 裴既明的手顿了顿。 “映梧,”他轻声道,“别想了。大姐有她的难处。” 沈映梧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既明,你说……大姐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裴既明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沈映梧把心里那些念头说了出来——沈清晏那些话里的古怪,那句“别怪大姐”的欲言又止,还有陆砚卿那句“她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裴既明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映梧,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大姐不是在害你,而是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在等什么?” 沈映梧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什么?” 裴既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可你方才说的那些话,确实……确实有些古怪。” 沈映梧闭上眼,把那些话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 大姐说,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要没有实证,就定不了死罪。 大姐说,只要咬死了不认,拖上一阵子,等风头过了,自然就淡了。 大姐说,有些事急不得,得学会等。 这些话,单独听都没什么。可串在一起,总觉得哪里不对。 拖上一阵子? 等风头过了? 大姐怎么知道这事能拖过去?怎么知道风头会过?怎么知道最后定不了死罪? 除非…… 沈映梧的心跳漏了一拍。除非大姐知道些什么。 那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像雪地里的嫩芽,一点点破土而出。 可随即,另一个念头压了上来。 不,不可能。 大姐若真知道什么,为什么不告诉她? 她们是亲姐妹。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熬过爹娘离世的日子,一起撑起那个摇摇欲坠的家。她们比任何人都亲。 若大姐真的在谋划什么,怎么会瞒着她? 可若没有谋划,那些话怎么解释? 沈映梧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 脑子里两个念头打架,打得她头疼。 第 156 章 姐姐 沈映梧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她看见沈清晏站在远处,朝她伸出手。她跑过去,想抓住那只手,可跑着跑着,沈清晏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雾里。 她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 裴既明已经去了衙门。风吟端了热水进来,见她脸色不好,吓了一跳。 “小姐,您怎么了?做噩梦了?” 沈映梧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那根刺,扎得越发深了。 十日后,又有一封信从京城送来。 还是沈清晏的笔迹。 沈映梧拆开信,慢慢看下去。 信里说,沈清晏让人捎了五十两银子过来,让他们添置些过春的衣物。说京里一切都好,不必挂念。说让沈映梧好好养身子,别想太多。 沈映梧看完,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大姐姐,这件事我知道要怎么做了,只是……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青州的春天来得晚,都快三月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一点绿意都没有。 风吟在一旁站着,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小姐,您……您不回信吗?” 沈映梧没有回头。 “不回。” 风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映梧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那是大小姐,是您亲姐姐,她想说,您从前最听大小姐的话。她想说,您这样,大小姐该多难过。 可沈映梧不想听,她不是怪沈清晏。 她怎么会怪自己的亲姐姐呢? 大姐姐有她的难处,她比谁都清楚。大姐夫在朝中如履薄冰,大姐在陆府亦是难过,那种处境,一步都不能错,一步都错不起。 沈映梧闭上眼,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不能想。想多了,就回不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青州的春天终于来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嫩芽,风也暖了些。 裴既明的差事依旧清闲,每日去衙门点个卯,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便回来陪她。俸禄微薄,只够日常开销,远不如京城时宽裕。 可沈映梧从不抱怨,她把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把那个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妥妥帖帖。 裴既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日他从衙门回来,带回一个消息。 “映梧,大姐夫升官了。” 沈映梧正在做针线,手里的针顿了顿。 “大姐夫升的什么官?” “从户部侍郎调任吏部侍郎。”裴既明道,“虽是平调,可吏部权重,算是高升了。” 沈映梧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做针线。 裴既明看着她,心里难受。 “大姐夫升官,是他应得的。他这些年兢兢业业,从不懈怠。该他的。” 裴既明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你在想什么?” 沈映梧沉默了一瞬。 “我在想,大姐现在,应该很高兴吧。” 裴既明愣住了。 “映梧……” “真的。”沈映梧打断他,弯了弯唇角,“大姐嫁得好,过得好,我替她高兴。” 裴既明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沈映梧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做针线。 那晚,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沈清晏的字迹,她从小看到大。小时候大姐教她写字,一笔一划,耐心得很。 后来长大了,姐妹俩通信,大姐的字总是端端正正,像她的人一样。 这日傍晚,沈映梧正在屋里小憩,忽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尖锐而短促。 这个声音…… 她马上坐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 窗外,灰蒙蒙的天边,一朵烟花正在绽放。 那烟花不大,也不高,颜色却很特别,不是寻常的红色或金色,而是淡淡的月白色。 沈映梧愣住了。 玉兰花。 她盯着那朵烟花,看着它慢慢消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沈映梧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转身就往外跑。 “小姐!”风吟在后面喊,“您去哪儿?” 沈映梧没有回答,她冲出院子,顺着烟花的方向跑去。 青州的街道她早已熟悉,可此刻她跑得太快,差点撞翻一个卖菜的挑子。她顾不上道歉,只是拼命跑,跑向烟花升起的地方。 那地方不远,就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 等她赶到时,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荒地,几棵歪脖子树,和风吹过的声音。 沈映梧站在空地中央,四处张望。 她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 一个小男孩站在不远处,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粗布衣裳,手里还捏着一根燃过的竹筒。 那竹筒,正是放烟花用的。 沈映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过去,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小娃娃,方才的烟花,是你放的?” 小男孩点点头,有些紧张地看着她,沈映梧看着他手里的竹筒。 “这烟花,是谁给你的?”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想该怎么回答。 “是……是一个漂亮夫人。” 沈映梧的手微微攥紧。 “什么漂亮夫人?” 小男孩歪着头想了想。 “穿得很好看,说话也很好听。她给我好多糖,让我帮她带一样东西。” “带什么东西?” 小男孩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沈映梧。 “这个。我跟父亲从京城回青州的路上,碰到了她,那个漂亮夫人让我到青州城西的空地上,把这里面的烟花放掉。还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还说,如果有人问起,就告诉她,让等到槐花树开了,就知道了。” 等槐花树开……青州的槐花,要等到五月才开。 五月…… 她接过那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还有几支同样的烟花,一封信,还有一个银手镯。 “那个漂亮夫人,”她轻声问,“还说了什么?” 小男孩摇摇头。 “没有了。她就说这些。” 沈映梧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弯了弯唇角,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到小男孩手里。 “谢谢你。去买糖吃吧。” 小男孩接过银子,眼睛亮了亮,转身跑了。 沈映梧站在原地,望着他跑远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她的衣角,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包。 大姐姐,这就是你要我等的东西吗? 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那烟花早已消散,可那月白色的光,好像还留在她眼底。 大姐姐,既然这样,此局,就让我来替执棋。 那天之后,沈映梧不再提起京城的事。 第 157 章 决裂吧 三月末,青州的天气渐渐暖了。院子里的老槐树长满了嫩叶,风一吹,沙沙作响。 裴既明的差事依旧清闲,可最近几日,他回来的越来越晚。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一股酒气,脸色也不好看。 沈映梧问他,他只说衙门里有应酬,推不掉。 她没有再问,可她知道,事情不对。 这日傍晚,天刚擦黑,风吟慌慌张张跑进来。 “小姐!小姐!不好了!” 沈映梧放下手里的针线。 “怎么了?” “姑爷他……”风吟喘着气,“姑爷在醉仙楼,被一群人围着灌酒!我去给姑爷送东西,正好撞见。那些人说话很难听,姑爷的脸色都白了,可他们不让姑爷走!” 沈映梧腾地站起来。 “快带我去。” 醉仙楼是青州城里最大的酒楼,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沈映梧一路小跑,风吟在后面追着,气喘吁吁。 刚到酒楼门口,就听见二楼传来一阵哄笑声。 “裴大人,这杯您可得喝!不喝就是不给我们面子!” “就是就是!您可是从京城来的大人物,这点酒算什么?” “来来来,再满上!” 沈映梧提着裙摆冲上二楼。 包间的门半开着,她一眼就看见裴既明被几个人围在中间。他脸色苍白,手里端着一杯酒,想放又放不下。 桌上一片狼藉,酒壶空了三四只。 “既明!” 她冲进去,推开那些人,站到裴既明身前。 裴既明看见她,愣住了。 “映梧?你怎么来了?” 沈映梧没有回答他。她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有几个人她认识,是青州衙门的同僚。还有几个生面孔,穿着讲究,像是从京城来的。 “诸位大人,”她开口,声音很稳,“我夫君酒量浅,喝不得这么多。这杯酒,我替他喝。” 她伸手去接裴既明手里的酒杯。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酒杯。 “裴夫人,这可不合规矩。”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绛红色的锦袍,面皮白净,留着短须。他笑眯眯地看着沈映梧,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我们请裴大人喝酒,是看得起他。您这么一搅和,不是让裴大人难做吗?” 沈映梧看着他。 “敢问大人是……” “在下姓周,从京城来的。”那人笑道,“在吏部当差。” 吏部。 沈映梧的手微微攥紧。 她正要说话,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包间里的人都站了起来,探头往楼下看。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门被推开,沈清晏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发髻挽得极其好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温温柔柔的,像三月里的春风。 “大姐姐……”她下意识开口。 沈清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走进来,走到那个周大人面前。 “周大人,事情办得如何了?” 周大人连忙躬身。 “陆夫人放心,都照您的吩咐办好了。裴大人这些日子,可没少被我们照顾。” 他特意把“照顾”两个字咬得很重。 沈清晏点点头。 “那就好。” 沈映梧站在那里,怔了一下,她看着沈清晏,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熟悉的笑容。 “大姐姐,”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你说什么?” 沈清晏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三妹妹,好久不见。” 沈映梧的心揪紧了。 “大姐姐,他说的那些……是你让他们做的?” 沈清晏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桌边,拿起那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三妹,”她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你在青州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吗?” 沈映梧看着她,不说话。 沈清晏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听说,三妹夫在衙门里不太顺,还被人排挤了。” 她顿了顿,看着沈映梧。 “看来,我安排的这些人办事还是挺利落的。” 沈映梧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看着沈清晏,看着那张温柔的脸,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光,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 “大姐……你……” 沈清晏看着她,目光平静。 “三妹,你别这样看着我。”她的声音很轻,“我让人照顾照顾你们,也是为你们好。在这青州,太扎眼了,反而不好过日子。” 沈映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死死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为我们好?”她一字一句道,“你让人排挤既明,让人灌他酒,让人在衙门里给他难堪,这叫为我们好?” 沈清晏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三妹妹,你还是太年轻。”她放下杯子,看着沈映梧,“你以为这世上,什么事都能顺顺当当?吃点苦头,长点记性,往后才能走得更稳。” 沈映梧看着她。 看着那张曾经无数次对她温柔笑着的脸。 看着她眼底那抹淡淡的、无所谓的光。 “大姐姐,”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清晏愣了一下。 随即,她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柔。 “三妹,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是你从前没发现罢了。” 沈映梧的泪终于落下来,可她很快就擦掉了。 她盯着沈清晏,盯着那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愧疚,没有心疼,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淡淡的、事不关己的平静。 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她亲妹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沈映梧深吸一口气。 “好。” 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大姐姐,我问你一句话。” 沈清晏看着她。 “你问。” 沈映梧盯着她的眼睛。 “今日这一切,你后悔吗?” 沈清晏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轻轻笑了。 “三妹,我没什么可后悔的。” 沈映梧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泪,已经没有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周大人。 “周大人,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周大人愣了愣。 “裴、裴夫人……” 沈映梧没有理他,她转回头,看着沈清晏。 “大姐姐,既然你觉得这一切都是为我好,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顿了顿。 “从今往后,你我姐妹,恩断义绝,从今往后,各不相干。” 包间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沈清晏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她轻轻一笑 “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没有挽留,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 沈清晏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那就希望你们能够逢凶化吉吧。” 她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尽头。 沈映梧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的手在发抖,可她站得笔直,裴既明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映梧。” 沈映梧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那道再也不会走进来的人。 第 158 章 发现 朱雀大街旁的茶楼酒肆里人声鼎沸,沈家两姐妹决裂的消息传遍了京城,大家都在纷纷议论,除了这事以外,还有一件大事。最近那位新上任吏部的侍郎大人,陆砚卿。 从户部调任吏部,官升一级,春风得意。更让人眼热的是,陛下准了他清查盐税的折子,将各地盐运使的账目翻了个底朝天。一时间,朝堂上下,多少人的心都悬在半空。 可真正让京城官场炸了锅的,是另一件事。 买官。 消息是从西市的一个胡商那里漏出来的。 那胡商喝醉了酒,在茶楼里大放厥词,说如今吏部有人,只要银子给够,什么缺都能补上。旁人问他谁在收,他嘿嘿一笑,说了两个字:“陆家。” 这话像滴进热油里的水,一下子炸开了。 陆砚卿在收钱? 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人说,他刚升了吏部侍郎,正是掌实权的时候,不收白不收。不信的人说,陆砚卿是什么人?出了名的端方君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可流言这种东西,从来不需要证据。传的人多了,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江雪凝听到这个消息时,正靠在贵妃榻上喝安胎药。 “买官?”她放下药碗,拿帕子按了按唇角,“谁传出来的?” 周嬷嬷压低声音:“西市一个胡商,喝醉了酒说的。说是有人亲眼看见,吏部的人在收银子。” 江雪凝的目光微微闪动。 “亲眼看见?谁看见了?” 周嬷嬷摇头:“那胡商不肯说名字,只说是在一处极隐秘的地方,叫什么……听松阁。” 江雪凝的手顿住了。 听松阁,她知道那个地方,京城里出了名的私密场所,三教九流、权贵富商,什么人都能去,什么人都敢见。 若真有人在听松阁里交易,那确实难查。 “有证据吗?”她问。 周嬷嬷摇头。 “没有。那胡商也只是听说,拿不出实证。可这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总不会空穴来风。” 江雪凝沉默了片刻,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摩挲。 “先按着不动,让手下人去查查。” 江雪凝有些烦躁的向后一躺,她这两日实在是难受的紧,安胎药她一日不落喝了两个月,可身子却不见好。 不但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乏。早起时头昏沉沉的,午后又总是心慌,连最爱的金丝燕窝端上来,也只抿了两口便搁下了。 她只当是害喜的缘故,秦娘子说了,头三个月最难熬,熬过去就好了。 可今日周楠宗来请脉时,她忽然有些不安。 周楠宗跪在榻边,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诊了很久。久到江雪凝的心一点一点提起来,他才收回手,垂着眼,没有立刻说话。 “周太医,”江雪凝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本宫的身子如何?” 周楠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娘娘,”他开口,声音很轻,“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雪凝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讲。” 周楠宗垂下眼。 “娘娘的脉象,臣反复诊了多次。滑利之象……已经没有了。” 江雪凝愣住了。 “你说什么?” 周楠宗的声音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压着什么。 “臣不敢欺瞒娘娘。娘娘的脉象,如今只是气血亏虚、脾胃不和的症状,并无……并无妊娠之象。” 江雪凝的手猛地攥紧。 “不可能。”她的声音发尖,“秦娘子说,本宫有喜了。她说是喜脉,她说胎像虽弱,可确实是喜脉——” 周楠宗打断她。 “娘娘,臣在太医院二十三年,不敢说医术通神,可妊娠之脉,臣不会诊错。” 江雪凝盯着他,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你的意思是,本宫从来没有怀过?” 周楠宗没有回答。可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 江雪凝只觉得天旋地转。 从来没有怀过。 这两个月,她喝的那些安胎药,她做的那些梦,都是假的。 她的手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滚。”她声音嘶哑,“滚出去。” 周楠宗行礼,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查。”江雪凝的声音冷得像冰,“给本宫查那个秦娘子。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周嬷嬷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是。” “还有,”江雪凝的声音越来越低,“查她背后是谁。谁敢设这个局害本宫,本宫要她全家陪葬。” 周嬷嬷应了,连忙冲了出去,江雪凝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覆在小腹上。 这两个月里,她以为那里有一个孩子。她以为老天爷终于可怜她了,终于给她一个孩子了。她以为她这辈子,终于有了指望。 都是假的。 她的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她清醒了些。 是谁? 是谁设了这个局? 秦娘子是周嬷嬷从宫外找来的。周嬷嬷跟了她二十年,不会害她。那就是秦娘子有问题。秦娘子是谁的人?为什么要骗她? 她闭上眼,把这两个月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周楠宗第一次诊脉时,说“脉象滑利,似有若无”。她不信他,才去找了秦娘子。秦娘子说她有喜了,她信了。她太相信了。 可周楠宗是对的。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怀过。 江雪凝睁开眼,眼底的暗涌一点一点沉下去,变成冰冷的恨意。 三日后,周嬷嬷查到了消息。 她跪在江雪凝面前,脸色发白。 “娘娘,秦娘子……找不到了。” 江雪凝的手顿住了。 “什么叫找不到了?” 周嬷嬷的声音发颤:“她住的宅子空了,邻里人都说她半个月前就搬走了。去哪儿了,没人知道。” 江雪凝沉默了很久。 “查她的底细。” 周嬷嬷道:“查了。秦娘子本名叫秦思余,是京城人氏,在妇科一道上有些名气。可她的来历……” 她顿了顿。 “有人说,她是从听松阁出来的。” 江雪凝的眉头猛地皱起来。 听松阁……又是听松阁。 “听松阁是谁的?”她问。 周嬷嬷的头低得更深了。 “查到了。听松阁的东家……是宁远侯世子,谢临渊。” 谢临渊…… 江雪凝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这两个月,她以为是老天爷可怜她。原来是沈家在可怜她。不,不是可怜,是戏弄。是把她当成傻子,耍得团团转。 “娘娘,”周嬷嬷小心翼翼道,“要不要去查听松阁……” “查。”江雪凝的声音冷得像冰,“给本宫查。谢临渊那个听松阁,到底在做什么。他的人都干了什么。他背后还有什么人。” 周嬷嬷应了。 江雪凝靠在引枕上,闭上眼。 第 159 章 宴请 朝堂上的气氛,最近有些微妙。 陆砚卿清查盐税的折子递上去没多久,各地盐运使的账目被翻了个底朝天。 有人被罢官,有人被下狱,还有人连夜送银子进京,想把窟窿填上。可陆砚卿铁了心要查到底,谁的面子都不给。 朝中骂他的人不少,可夸他的人更多。陛下信任他,几次在朝会上点名嘉奖,说他是“能臣干吏,国之栋梁”。这话传出去,陆砚卿的风头一时无两。 吏部的差事也办得漂亮。他上任不到两个月,便清了积压三年的官员考核,该升的升,该调的调,该罢的罢,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连吏部尚书都当着众人的面说:“陆侍郎年轻有为,老夫可以安心告老了。” 这话传到宫里头,陛下龙颜大悦,赐了一方端砚、一柄玉如意。 陆府的门庭,热闹的不得了。 沈清晏来者不拒,该赴的赴,该回的回,周旋得滴水不漏。人人都说,陆夫人好脾气,好说话,好相处。 这日,沈清晏从承恩公府赴宴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月夕迎上来,替她解下披风。 “小姐,今日承恩公夫人的宴席如何?” 沈清晏笑了笑。 “热闹得很。孟夫人请了京里大半的诰命,还特意让人从江南运了新鲜的菱角来,说是给大伙儿尝鲜。” 月夕撇嘴。 “承恩公夫人倒是会做人,从前咱们还没风光的时候,她可是连帖子都不给的。” 沈清晏没有接话,只是换了家常衣裳,往书房走。 月夕跟在后面,絮絮叨叨说了些府里的事。谁送了礼来,谁递了帖子,谁家的夫人又邀她去赏花。沈清晏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一句“回了罢”或“应下便是”。 走到书房门口,她停下脚步。 “月夕,你去厨房看看,今晚多加两个菜。砚卿今日要晚些回来。” 月夕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沈清晏叫住她。 沈清晏看着院墙外的天空,目光淡淡的。 “让厨房多做些点心,给各房都送去。尤其是……”她顿了顿,“宁远侯府那边,送些五妹妹爱吃的桂花糕。” 月夕应了,退下去。 沈清晏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 桌上摊着几封信,是她这几日收到的。她坐下来,一封一封看过去。有礼部侍郎夫人的,有太常寺卿夫人的,还有一封,是青州来的。 她拿起那封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她看完,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蜷缩、发黄、化为灰烬。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沈清晏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望着那片夜空,目光平静。 忽然,远处有一朵白梅样式的烟花炸开。 它只开了短短一瞬,便消散在夜色里,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沈清晏看着那朵烟花,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没有多看,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来,拿起桌上没看完的信,继续看下去。 月夕端着茶进来时,她正提笔回信。 “小姐,厨房那边问,点心要送多少去宁远侯府?” 沈清晏头也没抬。 “送一匣子。五妹妹爱吃桂花糕,多放些。” 月夕应了,退出去。 翌日清晨,宁远侯府。 沈晚棠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妆。 木香在一旁替她挑首饰,选了一支白玉兰簪,又觉得太素,换了一支点翠的,还是不满意。 “小姐,今日进宫,戴哪支好?” 沈晚棠看了一眼,随手拿起一支玉簪,插进发髻里。 “就这个。” 木香有些犹豫。 “会不会太素了?今日贵妃请了好些夫人,承恩公夫人、王尚书夫人都在,穿得太素净了,怕被人比下去……” “无妨。”沈晚棠打断她,声音很轻,“今日不是去比美的。” 木香不再多说,替她理好衣裳。 门外传来脚步声,谢临渊推门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纹的袍子,衬得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的懒散,多了几分沉凝。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沈晚棠,没有说话。 沈晚棠抬起头,从镜中看见他的目光。 谢临渊的唇角弯了一下。 “都妥当了?棠儿?”他问。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问。 沈晚棠站起身,转过身面对他。 “都妥当了。”她道,声音很稳,没有半分迟疑。 谢临渊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很轻,和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不同,带着些沈晚棠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放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就去吧。”他侧身让开路。 沈晚棠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阿渊,”她轻声道,“桂花糕送到了吗?” 谢临渊靠在门框上,望着她的背影。 “昨夜就送到了。” 沈晚棠点了点头,然后推门出去。 景阳宫里,赏花宴设在御花园的听音阁旁。 贵夫人们三五成群,赏花闲聊,笑语盈盈。 沈晚棠到得不早不晚。她穿了件湖水蓝的织锦褙子,发髻上簪着那支白玉簪,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像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莲。 她一出现,便有几位夫人围上来寒暄。沈晚棠一一应对,声音温温柔柔的,让人挑不出毛病。 承恩公夫人孟氏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世子妃的气色越来越好了。谢世子真是会疼人。” 沈晚棠微微低头。 “夫人谬赞了。” 孟氏笑了笑,凑近些,压低声音。 “听说陆夫人前几日让人往你府上送了桂花糕?你们姐妹,倒是情深。” 沈晚棠抬起头,看着孟氏的眼睛。 那目光干干净净的,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 “大姐姐一直记挂着我,”她轻声道,“知道我爱吃桂花糕,时常让人送。” 孟氏盯着她看了片刻,没看出什么破绽,便笑着岔开了话题。 沈晚棠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和夫人们说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她的手垂在身侧,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江雪凝坐在上首,看着沈晚棠那张温温柔柔的脸,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沉下去。 “晚棠,”她开口,声音柔柔的,“来,到本宫这边坐。” 沈晚棠走过去,在她下首坐下。 江雪凝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晚棠今日这身衣裳好看,衬得人愈发水灵了。” 沈晚棠微微低头。 “娘娘谬赞了。” 江雪凝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赏花宴继续进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沈晚棠坐在那里,听着夫人们聊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心里却一直悬着。 她不知道贵妃要做什么。可她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第 160 章 陷害 赏花宴过半,江雪凝站起身。 “本宫有些乏了,晚棠,你陪本宫走走吧。” 沈晚棠起身,跟在她身侧。 两人沿着游廊慢慢走,身后跟着一群宫人和几位亲近的夫人。 孟氏走在最前面,殷勤地替贵妃挡着风,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些讨巧的话。 江雪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始终落在沈晚棠身上。 走到一处台阶前,江雪凝停下脚步。 “你们都退后些。”她摆摆手,“本宫要跟世子妃说几句体己话。” 宫人们应声退后几步,孟氏也识趣地退到一旁。沈晚棠站在江雪凝身侧,微微低着头。 江雪凝转过身,看着她。 “晚棠,”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大姐最近可好?” 沈晚棠道:“劳娘娘挂心,大姐姐一切都好。” “那就好。”江雪凝点点头,忽然伸手,握住沈晚棠的手腕。 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箍住了她。 “晚棠,”江雪凝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本宫听说,你这些日子身子不太好?” 沈晚棠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温和含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是有些不适,”沈晚棠轻声道,“大约是换季的缘故。” 江雪凝点点头,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扶住她的肩。 “那就好。”她笑了笑,“本宫这些日子也乏得厉害,太医说要多走动走动。你陪本宫走完这段台阶吧。” 沈晚棠应了。 两人并肩往台阶上走。 台阶不高,只有七八级。沈晚棠走在外侧,江雪凝走在里侧。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从身后看,是一幅再和谐不过的画面。 走到第三级时,江雪凝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的手猛地攥紧沈晚棠的手指,攥得沈晚棠指尖发白。 然后,她的身子开始往后倒。 那动作极慢,慢得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晚棠,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说—— 你看,就是这样。 沈晚棠的手被她的力道带着往前一送。 那一瞬间,所有的人都看见了——贵妃娘娘的身子晃了晃,沈晚棠的手刚好在她的身上,然后贵妃就摔了下去。 “娘娘!” 孟氏的尖叫声划破了御花园的宁静。 江雪凝从台阶上滚落,身子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眉头紧皱,手捂着小腹,嘴唇翕动着,发出痛苦的呻吟。 “本宫……本宫的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宫人们蜂拥而上。孟氏扑过去扶她,手忙脚乱地喊太医。几位夫人站在一旁,脸色煞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晚棠身上。 她站在台阶上,手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着抖,整个人像是吓傻了。 “不是我……”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没有推她……” 太医来得很快。 江雪凝被抬进景阳宫偏殿,帐幔放下,太医进去诊脉。外头,夫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议论着什么。 沈晚棠站在角落里,没有人敢靠近她。 承恩公夫人孟氏从偏殿出来,脸色铁青。她看了沈晚棠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恨意,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世子妃,”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娘娘的孩子,没了。” 沈晚棠的身子晃了晃。 她的手扶着墙,指尖泛白。 “我没有推她。”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轻。 孟氏没有再看她,转身走了。 消息传得很快。 半个时辰后,整个京城都知道了——贵妃娘娘在赏花宴上被宁远侯世子妃推倒,小产了。 消息传到宁远侯府时,谢临渊正在书房里看信。 暗卫从侧门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世子爷,宫里来消息了。世子妃推了贵妃,贵妃小产了。人被扣在景阳宫偏殿,皇上龙颜大怒。” 谢临渊放下信,靠进椅背里。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暗卫迟疑了一下:“世子爷,要不要……” “备马。” 谢临渊匆匆赶来,宫门口,侍卫拦住了他。 “世子爷,宫中有规矩,无诏不得入内。” 谢临渊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侍卫。 “我要见皇上。” 侍卫面露难色:“世子爷,皇上现在……” “我说,我要见皇上。”谢临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他的眼睛红得吓人,“我夫人被扣在宫里,她身子不好,她经不起这样折腾。我要见皇上,我要当面问他。”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夫人是什么样的性子,皇上不清楚吗?” “世子爷,这些话,您跟我说没用。皇上现在谁都不见,您先回去,等皇上气消了……” “等?”谢临渊的声音猛地拔高,眼眶泛红,“她一个人在宫里,我怎么等?” 侍卫沉默了一瞬。 “世子爷,您别我多嘴。这事……人证物证都在,几位夫人亲眼看见世子妃推了贵妃。您就是进去了,又能怎样?” 谢临渊站在那里,喉结上下滚动,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宫墙深处。 良久,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侍卫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谢临渊没有回府。 他在宫墙外绕了半圈,找到一处僻静的角落。那段墙不算高,他小时候翻过无数次——那时候皇后还在,他进宫请安不爱走正门,专爱翻墙。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纵身一跃,攀住墙头,翻身进去。 景阳宫偏殿在后宫东侧,他绕过御花园,避过几队巡逻的侍卫,一路摸到偏殿后面。窗户上糊着绢纱,透出昏黄的烛光。 他凑近些,从缝隙往里看。 沈晚棠坐在窗边,背对着他。 谢临渊伸手,轻轻敲了敲窗框。 沈晚棠转过头,看见窗缝里露出的那张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浅得像春风拂过水面,还没来得及漾开就消失了。可谢临渊看见了。 他朝她挤了挤眼,那表情又痞又欠揍。 第 161 章 兔子 沈晚棠看着他,没有动。 谢临渊伸手推了推窗户。他翻身进去,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沈晚棠站起来,看着他。 他就站在她面前,衣裳上沾着墙灰,头发有些乱,额角还蹭破了一点皮,渗出细小的血珠。 可他看着她的眼神,和从前一模一样。 谢临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没事吧?”他问,声音压得极低。 沈晚棠摇摇头。 谢临渊看着她这副安安静静的模样,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她熟悉的坏。 他伸手,捧起她的脸,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快得像蜻蜓点水。沈晚棠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躲。 谢临渊看着她,又啄了一下。 这回慢了些,他的唇贴着她的,温热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清冽的气息。他含着她的下唇轻轻蹭了蹭,才放开。 沈晚棠的耳尖红了,可她看着他的眼睛,亮亮的,没有躲闪。 谢临渊挑眉。 “不哭?”他问,声音里带着点戏谑。 沈晚棠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不哭。”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 谢临渊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偏殿里却格外清晰。 “出息了。”他说。 谢临渊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沈晚棠笑着看着他。 谢临渊拉着她在窗边坐下,两个人挤在一处。他的手握着她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怕不怕?”他问。 沈晚棠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 “为什么?” 沈晚棠看着他,认真道:“因为你在。” 谢临渊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 “傻兔子。”他说。 他伸手想捏她的脸,沈晚棠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 “阿渊,”她开口,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点认真的劲儿,“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兔子了?” 谢临渊的手停在半空,眉梢微微挑起。 “为什么?” 沈晚棠抿了抿唇,小声道:“我又不是兔子。” 谢临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掐住她的脸颊,轻轻往外扯了扯。 “不是兔子?”他凑近些,看着她的眼睛,“那这是什么?圆圆的眼睛,软软的毛,一逗就缩,不就是只兔子吗?” 沈晚棠的脸被他掐着,说话含糊不清:“泥松手……” 谢临渊不放,反而凑近了些,近到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 “不松。”他说,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来,“我还没亲够呢。” 话音刚落,他便低头吻住她。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也不是浅尝辄止。他的唇贴着她的,轻轻含住她的下唇,慢慢吮吸。沈晚棠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躲,她的手攥住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谢临渊吻了一会儿,放开她,看着她红透的脸,又低头啄了一下。 再放开,又啄一下。 沈晚棠被他亲得晕晕乎乎的,连生气都忘了。她瞪他一眼,可那瞪里没什么威慑力,反倒透着几分娇嗔。 “你……” 话还没说完,又被堵住了。 谢临渊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将她抵在窗边。 这个吻比方才深得多,他撬开她的唇齿,舌尖探进去,缠住她的。沈晚棠的呼吸乱了,攥着他衣襟的手越来越紧。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巡逻的侍卫说着什么,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可两个人都没有动,就那么贴着,吻着,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想念全都揉进这一个吻里。 不知过了多久,谢临渊才放开她。 沈晚棠靠在他胸口,喘着气,脸颊滚烫。她的唇被亲得有些红肿,眼角泛着水光,整个人像一朵被春雨打湿的花。 谢临渊低头看着她,伸手用拇指擦掉她唇上的一点水渍。 “还叫不叫兔子了?”他问,声音低哑,带着笑意。 沈晚棠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额角那处破皮还在,渗着细小的血珠。可他那副模样,又痞又得意,像只偷到腥的猫。 她忽然笑了。 “叫吧。”她说,声音软软的,“反正……也只能你叫。” 谢临渊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偏殿里却格外清晰,带着满满的愉悦。 他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过了很久,谢临渊才松开沈晚棠。 “我得走了。”他说。 沈晚棠点点头,站起身。 谢临渊也站起来,低头看着她。烛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他伸手,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微微发烫。 “等着我。”他说,“过几天就来接你。” 沈晚棠点点头。 谢临渊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翻身上去。他蹲在窗框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一半明一半暗,嘴角还带着那点坏笑。 “沈晚棠,”他轻声唤她。 “嗯?” “下辈子,还嫁给我好不好?” 沈晚棠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笑意,看着他嘴角那点坏坏的弧度。 她笑了。 那笑容从眼底漾开,浅浅的,却明净得像月光。 “好。”她说。 谢临渊满意地点点头,翻身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沈晚棠站在窗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 那里还留着他的温度。 她收回手,转过身,走回窗边坐下。 脊背挺直,肩线舒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晚棠在偏殿里待了很久。 没有人来审她,也没有人来问她。每日只有两个面无表情的宫女按时送饭进来,放下食盒便退出去,一句话都不多说。 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飘飘扬扬落了一地。 远远的,能看见几个宫女提着食盒从游廊上走过,说说笑笑的,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沈晚棠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安安静静地放在膝上,指尖微凉,纹丝不动。 不过她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第 162 章 公道 景阳宫正殿里,灯火通明。 江雪凝躺在帐幔深处,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她的发髻散了,乌发铺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没有血色。 薄被盖到胸口,她的手覆在小腹上,指尖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抓着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太医已经退下了。宫人们屏息敛声,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声响。整个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响。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萧祁禹大步走进来,龙袍上还沾着御书房的墨香。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榻上那个苍白的人影上时,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皇上——”守在榻边的周嬷嬷连忙跪下。 萧祁禹摆了摆手。周嬷嬷噤声,领着宫人们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关上。 江雪凝没有动。她闭着眼,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萧祁禹走到榻边,低头看了她一眼,在榻沿坐下。 “爱妃。”他唤她,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雪凝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那双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着泪,却没有落下来。她看着萧祁禹,嘴唇翕动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皇上……”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萧祁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江雪凝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抽抽噎噎。只是无声地流,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一滴接一滴,像是止不住似的。她看着萧祁禹,目光里带着哀切,带着委屈,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萧祁禹坐在那里,没有伸手。 “臣妾的孩子……没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里的蛛丝。 萧祁禹点了点头。“朕听说了。” 他就这么一句话,没有过度的追问,也没有安慰,甚至连语气都没有什么起伏。 江雪凝的泪流得更凶了。她慢慢撑起身子,靠在引枕上,手覆在小腹上,那只手在发抖。 “皇上,臣妾求您一件事。” 萧祁禹看着她。 “臣妾只求……只求皇上给这个孩子一个公道。”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被面上。 “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还没来得及叫一声父皇……” 萧祁禹沉默了片刻。 “朕会查清楚。”他说,声音平静,“若真是沈氏做的,朕自会处置。” 江雪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皇上还要查什么?那么多人看见了。她的手推在臣妾身上,臣妾才摔下去的。臣妾的孩子……臣妾的孩子就是这么没的。” 她的声音哽咽了。 “皇上,臣妾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孩子……” 她说着,伸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萧祁禹坐在那里,看着这个哭成泪人的女人。 他想起那年她入宫时的情景。燕国送来的贵女,说是和亲,其实是质子,后来他宠她,也不全是因为那张脸。 萧祁禹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帐幔上。 “雪凝,”他开口,声音依然平淡,“你身子不好,先养着。这件事,朕自有分寸。” 江雪凝放下手,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肿得厉害,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这副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可她顾不上这些了。 “皇上,”她哑声道,“臣妾不要别的。臣妾只要那个孩子一个公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臣妾从前小产过,皇上是知道的。那之后多少年,臣妾再没能怀上。太医说臣妾身子伤了,怕是再难有孕。臣妾求了多少年,盼了多少年,好不容易……” 她的声音断了。 她闭上眼,眼泪又滑下来。 “好不容易有了这个孩子,臣妾当命一样守着。安胎药一日不落,太医说不能走动,臣妾就整日躺着。臣妾那么小心,那么小心……” 她睁开眼,看着萧祁禹。 “可还是没了,是沈氏推了臣妾,臣妾的孩子,是死在她手上的。” 她说完了,靠在引枕上,大口喘着气。 殿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萧祁禹收回目光。 “朕知道了。”他站起身,“你好好休息。” 江雪凝一怔。“皇上——” “朕说了,会处置。”萧祁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你先养好身子。” 他转身往殿外走。 江雪凝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皇上。” 萧祁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臣妾知道,沈家是冤枉的。”江雪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叹息,“臣妾知道皇上心里愧疚,想补偿她们。臣妾不怪皇上抬举她们。可臣妾的孩子……”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臣妾的孩子是无辜的。” 萧祁禹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朕心里有数。”他说。 然后他推门出去。 殿门在身后关上。萧祁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夜空。 太监孙吴公公提着灯,小心翼翼地跟上来。 “皇上,现在是回御书房吗?” 萧祁禹没有回答。他望着那片夜空,忽然开口。 “你觉得……沈家那丫头,会做这种事吗?” 吴公公愣了一下,斟酌着道:“老奴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吴公公咽了口唾沫,轻声道:“老奴见过世子妃几次。那姑娘……瞧着不像是有这种胆量的人。” 萧祁禹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年沈靖海出事,沈家几个女儿跪在宫门口请愿。沈晚棠跪在最后面,身子弱得被风一吹就要倒,却一声不吭地跪了整整一天。 那样的姑娘,会推人吗? 他又想起方才江雪凝哭诉的模样。那眼泪是真的,那伤心也是真的,那孩子……也是真的没了 “传旨,”萧祁禹开口,“宁远侯世子妃沈氏,谋害皇嗣,罪不可赦。即日起幽禁景阳宫偏殿,听候发落。” 吴公公心里一紧,连忙应了。 萧祁禹顿了顿,又道:“宁远侯世子谢临渊,纵妻行凶,管教不严,着即收押侯府,不得外出。” 李德全愣了一下。“皇上,不收刑部?” 萧祁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吴公公后脊发凉。 “收押侯府。”萧祁禹重复了一遍,“让人守着,不许他出门,也不许人探视。” “是。” 萧祁禹没有再说什么,大步往御书房走去。 吴公公跟在后面,心里转了几转。 幽禁偏殿,收押侯府——听着是重罚,可既不审,也不判,甚至连刑部和大理寺都没过。这不像是要定罪,倒像是……把人护起来了。 他不敢多想,低着头快步跟上。 第 163 章 敌人的敌人 景阳宫偏殿,沈晚棠已经在这里关了三天。 说是偏殿,其实和冷宫也没什么区别。窗户也被钉死了,门从外面锁着,每日只有送饭的宫女会推开一条缝,把粗瓷碗碟塞进来。饭菜是凉的,水也是凉的,可她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她不吵不闹,也不哭。每日只是坐在窗前,透过钉死的窗缝看外面那一小片天。 看守她的嬷嬷私下里议论:“这位世子妃,倒是安分。” 另一个撇嘴:“安分什么?谋害皇嗣的罪名,够她死十回了。安分也是死,不安分也是死,还不如安分些,死得体面。” 这话传到周嬷嬷耳朵里,她皱了皱眉,去禀了江雪凝。 “娘娘,偏殿那位,这几日不哭不闹,安分得很。” 江雪凝靠在引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可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些。她听着周嬷嬷的话,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安分?她当然安分。她和她那好姐姐一样,最会装模作样。” 周嬷嬷不敢接话。 江雪凝闭上眼,手覆在小腹上。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她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被人剜走了一块肉。 那孩子是假的。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可她喝了两个月的安胎药,做了两个月的母亲梦,她的身子确实亏了,她的心也确实空了。 沈晚棠没有推她。是她自己设计摔下去的。那个孩子从来就没有过,可她的恨是真的。 她恨沈家,恨沈清晏,恨沈晚棠,恨所有姓沈的人。 “盯着偏殿。”她睁开眼,声音冷得像冰,“不许任何人见她,也不许她见任何人。” 周嬷嬷应了,正要退下,翡翠忽然掀帘进来。 “娘娘,驿馆那边来了个人,说是替二王子送封信。” 江雪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拿进来。” 翡翠递上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是燕国王室的纹样。 江雪凝拆开,展开信纸。字迹刚硬凌厉,只有寥寥数语——“小王有要事相商,事关娘娘安危。明日酉时,望娘娘拨冗一见。慕容珏。” 她看完,将信纸折好,捏在指尖。 “送信的人呢?” “在外头等着。” 江雪凝沉默了片刻。 “让他回去告诉二王子,本宫明日酉时在景阳宫后殿等他。” 翡翠应了,退出去。 江雪凝靠在引枕上,望着帐顶出神。 慕容珏。他来做什么? 她想起上次见面时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想起他说话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那个人,笑里藏刀,不是好相与的。 可他说“事关娘娘安危”。 江雪凝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翌日酉时,景阳宫后殿。 江雪凝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周嬷嬷在殿外守着。 她没有等太久。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慕容珏大步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朱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衬得整个人贵气逼人。 那张脸上带着惯常的笑,笑眯眯的,像是来赴宴的,不像是来密谈的。 “小王给贵妃娘娘请安。”他拱了拱手,语气轻快。 江雪凝坐在上首,没有起身。 “二王子好大的胆子。这里是皇宫,你就不怕本宫喊人?” 慕容珏笑了。 “娘娘不会喊的。”他在下首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娘娘要是想喊,就不会见小王了。” 江雪凝没有说话。 慕容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她。 “娘娘这几日瘦了不少。” 江雪凝的手指微微收紧。 “二王子约本宫见面,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吧?” 慕容珏笑了笑,往前探了探身子。 “当然不是。”他压低声音,“小王听说,娘娘小产了。” 江雪凝的脸色变了。 慕容珏看着她的反应,眼底的光微微闪动。 “娘娘别误会,小王不是来看笑话的。小王只是觉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小王觉得,娘娘这一跤,摔得有些不值。” 江雪凝盯着他。 “你什么意思?” 慕容珏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小王的意思是,娘娘根本就没有怀孕,这一跤摔得再狠,也摔不出个孩子来。”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江雪凝的脸色白得像纸,她死死盯着慕容珏,那双眼睛里的光又冷又厉,像刀锋一样。 “二王子,你一个燕国人,怎么知道本宫宫里的事?” 慕容珏笑了,那笑意懒洋洋的,可眼底的光却锐利得很,他放下茶杯,迎上她的目光。 “娘娘,小王当然有王小的路子,可小王今天来,不是要跟娘娘说这些。” 江雪凝的手猛地攥紧。 慕容珏看着她的反应,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 “娘娘假孕,又假摔,把罪名栽在沈晚棠头上。这一手,小王不得不佩服。可娘娘有没有想过。”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低得像耳语。 “这事若是让皇上知道了,会怎样?” 江雪凝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在威胁本宫?” 慕容珏连忙摆手,一脸无辜。 “娘娘误会了。小王不是在威胁娘娘。小王是在提醒娘娘。”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换上一种认真的、甚至带着几分诚恳的神色。 “娘娘,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江雪凝盯着他,没有说话。 慕容珏继续说下去,声音不疾不徐。 “娘娘恨沈家,小王也恨沈家。娘娘想把沈家拉下马,小王也想。娘娘有娘娘的手段,小王有小王的法子。咱们若是联手,事半功倍。可若是互相拆台……” 他笑了笑。 “那可就两败俱伤了。” 江雪凝沉默了很久。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响。 “二王子,”她终于开口,“你想让本宫做什么?” 慕容珏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小王想和娘娘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慕容珏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也不介意。 “小王帮娘娘对付沈家。事成之后,娘娘帮小王做一件事。” “什么事?” 慕容珏放下茶杯,迎上她的目光。 “小王那个傻妹妹,还关在驿馆里,小王可等不了太久。” 江雪凝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想让本宫帮你把慕容昭弄出去?” 慕容珏摇头。 “不着急。”他道,“我的意思是,等沈家倒了,娘娘在皇上面前说话,分量自然不一样。到时候,帮小王说句话,让小王把妹妹带回去。就这么简单。” 江雪凝盯着他,看了很久。 “就这么简单?” 慕容珏笑了。 “就这么简单。” 江雪凝沉默了片刻。 “二王子,你方才说,本宫凭什么相信,你不会用这件事来要挟本宫?” 慕容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娘娘,小王这个人,做事不喜欢把话说得太满。可小王有个好处,小王说话算话。” 他顿了顿。 “再说了,娘娘就算不信小王,也该信一件事——”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小王若是想害娘娘,今日就不会来见娘娘。而是直接把你假孕一事往皇上面前一递,娘娘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而是跪在天牢里了。” 江雪凝的呼吸停了一瞬。 慕容珏直起身,退后两步,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娘娘好好想想。想好了,派人来驿馆知会小王一声。” 他转身,大步往殿门走去。 第 164 章 福伯之死 慕容珏从景阳宫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回驿馆,而是径直往城西去了。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穿过朱雀大街,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下。门上悬着一块匾额,借着月光依稀能辨认出“沈府”二字。 慕容珏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沈家旧宅。自从沈家姐妹嫁出去后,这座宅子就空了下来。只剩下几个老仆守着,看管着沈将军夫妇的牌位和旧物。 “殿下,”随从低声问,“要不要属下去叫门?” 慕容珏摇了摇头,自己跳下车。 他站在门前,抬头望着那块匾额。沈靖海的府邸,当年煊赫一时的镇国将军府,如今门庭冷落,连匾额上的金漆都剥落了大半。 他笑了一声,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个老仆,花白的头发,佝偻着背,一双眼睛却还清亮。他上下打量了慕容珏一眼,目光里带着警惕。 “这位公子,找谁?” 慕容珏笑眯眯的。 “老人家,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找沈家的人。” 老仆的目光更警惕了。 “沈家的小姐们都嫁出去了,这里没有沈家的人。公子请回吧。” 他就要关门。慕容珏伸手抵住门板,力气不大,却让老仆关不上。 “老人家别急。”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想打听几件事。问完就走。” 老仆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慕容珏那张笑眯眯的脸,沉默了片刻。 “公子想问什么?” 慕容珏把银子塞进他手里。 “沈家六位小姐,平日里可常回来?” 老仆攥着银子,犹豫了一下。 “大小姐偶尔回来,看看老爷夫人的牌位。其他几位小姐不常来。” 慕容珏点了点头。 “沈将军生前,可有什么故交旧部,时常来探望?” 老仆摇头。 “将军不在了,谁还来?这宅子空了几年了,也就是我们几个老东西守着。” 慕容珏又问了几句,老仆一一答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他问沈靖海生前可留了什么遗物,老仆说都在祠堂里供着,没有什么特别的。他问沈家姐妹嫁出去后可有往来,老仆说姐妹之间的事,他一个下人不知道。 慕容珏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 “老人家,你什么都没告诉我啊。” 老仆低着头,声音很平。 “公子,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你问我也没用。” 慕容珏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和方才不同,冷得像刀。 “老人家,你可知道我是谁?” 老仆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不管公子是谁,这沈宅里没有公子想要的东西。公子请回吧。” 他转身要往回走。慕容珏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老人家,我还没问完呢。” 老仆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公子,我活了六十年,什么没见过?你手里那点银子,买不动我。你想打听沈家的事,找错人了。” 慕容珏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老仆佝偻的背影。 “老人家,你倒是忠心。” 老仆转过身,看着他。 “将军在世时,待我们不薄。小姐们出嫁了,还记挂着我们这些老东西,月月让人送银子来。我没什么本事,能做的,就是替她们守好这座宅子。” 他顿了顿。 “公子,不管你是谁,请回吧。” 慕容珏站在那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点了点头,“我走。”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老仆松了口气,正要关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回过头,看见慕容珏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站在他面前。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冰冷的寒意。 “老人家,你忠心,我佩服。”慕容珏的声音很轻,“可你不该跟我犟。” 他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 刀锋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老仆瞪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那刀已经刺进了他的心口。 血涌出来,溅在慕容珏的衣袖上。 老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把刀,又抬起头,看着慕容珏。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和不甘。 慕容珏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他拔出刀,老仆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血从伤口涌出来,在青石板上慢慢洇开。 慕容珏低头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片刻。 “走吧。”他转过身,对随从说。 随从脸色发白,可不敢多问,连忙跟上。 马车驶出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沈宅的门大敞着,月光照进来,照在福伯的脸上。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再也没有闭上。 消息传到陆府时,已是深夜。 沈清晏正在书房里看信。月夕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怎么了?”沈清晏放下信,看着她。 月夕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小姐……福伯……福伯他……” 沈清晏站起来。 “福伯怎么了?” 月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福伯被人杀了……就在沈宅……门房的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 她没有说完。沈清晏已经冲了出去。 陆砚卿在门口拦住她。 “清晏,夜深了,明日再去——” “让开。”沈清晏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 陆砚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 他让开了。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沈清晏坐在车里,一言不发。月夕在旁边抹眼泪,想说什么,又不敢。 沈宅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守宅的几个老仆站在门口,脸色灰白,看见沈清晏下车,纷纷跪下来。 “大小姐……” 沈清晏没有说话,径直往里走。 福伯的尸体还躺在院子里,盖着一块白布。旁边站着京兆尹的人,正在问话。 沈清晏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白布。 福伯的眼睛还睁着。 她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皮。 第 165 章 玉兰闻讯 “大小姐,”京兆尹的差役小心翼翼道,“仵作已经验过了。致命伤是胸口这一刀,一刀毙命,没有挣扎的痕迹。凶手是从正面下的手,死者认识凶手,没有防备。” 沈清晏点了点头。 “凶器呢?” 差役摇头。 “没有找到。凶手带走了。” 沈清晏站起身,看着院子里那几个老仆。 “今晚谁在门房?” 一个瘦小的老头站出来,浑身发抖。 “大、大小姐,是我……我听见动静跑出来的时候,福伯已经……已经……我只看见一辆马车从巷子口拐出去,没看清是什么人……” 沈清晏看着他。 “马车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往西……” 沈清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转身,看着福伯的尸体。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苍老的脸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她记得福伯第一次来沈家的情景。那时她才五岁,福伯还年轻,是父亲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伤兵,腿瘸了,不能再打仗,便在府里做了管事。他话不多,做事却利落,母亲很信任他。 后来父亲出事,母亲病倒,府里乱成一团。是福伯撑着,把该卖的卖了,该留的留了,把她们姐妹几个安顿好。母亲临终前,拉着福伯的手说:“这几个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福伯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夫人放心,老奴这条命,是将军救的。老奴活着一天,就替将军守着这个家一天。” 他守了三年。 如今,他死了。 沈清晏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月夕。”她开口。 月夕连忙上前。 “去通知几位小姐。就说福伯没了,让她们明日回来一趟。” 月夕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沈清晏叫住她。 月夕回头。 沈清晏看着福伯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算了,”她轻声道,“太晚了。明日再说。” 月夕愣住了。 “小姐……” “去吧。”沈清晏打断她,“让人给福伯换上干净衣裳,在祠堂里设个灵位。明日一早,我来上香。”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月夕在后面追着。 “小姐,您去哪儿?” 沈清晏没有回答。她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月夕不敢再问,坐在旁边,偷偷看她。 沈清晏的脸上没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月夕知道,那死水底下,压着滔天的浪。 回到陆府时,陆砚卿还在书房等她。 他看见沈清晏进来,站起身。 “怎么样?” 沈清晏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福伯死了。” 陆砚卿没有说话。 沈清晏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一刀毙命,正面下的手。他认识凶手,没有防备。” 陆砚卿的眉头微微皱起。 “京兆尹那边怎么说?” “没查到什么。只看见一辆马车往西去了。” 沈清晏抬起头,看着陆砚卿。 “砚卿,你说,谁会去沈宅?谁会杀一个看门的老仆?” 陆砚卿沉默了片刻。 “沈宅里有什么?” 沈清晏摇头。 “什么都没有。父亲的东西,该散的都散了。剩下的,不过是一些旧家具、旧衣裳,还有母亲的牌位。” 她顿了顿。 “可福伯死了。有人去了沈宅,问了他什么,他没说,就死了。” 陆砚卿看着她。 “你觉得是谁?” 沈清晏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不管是谁,”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他都会后悔。” 陆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沈清晏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福伯的死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那个替她们守了三年老宅的人,那个跪在母亲床前磕了三个响头的人,就这么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悄无声息。 “月夕。”她开口。 月夕连忙上前。 “去把李伯叫来。” 月夕应了,转身出去。不多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跟着月夕走进来。他是在沈宅守夜的几个老仆之一,也是福伯的老兄弟。 “大小姐。”李伯跪下来,眼眶还是红的。 沈清晏看着他。 “李伯,昨晚的事,你再仔细跟我说一遍。不要漏掉一个字。” 李伯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昨晚是我在门房值夜。酉时刚过,天刚擦黑,我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福伯在院子里收拾东西,他离得近,就去开了门。”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我听见有人说话,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官话说得挺好,可带着点口音。我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福伯说了几句‘没有’、‘不知道’、‘公子请回’。后来声音小了,我以为人走了,就没出去看。”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过了大约一刻钟,我见福伯还没回来,就出去找。一出门,就看见他……他已经倒在院子里了。胸口全是血,人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沈清晏沉默了片刻。 “你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李伯道:“我看见一辆马车从巷子口拐出去,往西边走了。马车不大,青色的帷子,没什么特别的。赶车的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几个人?” “就看见赶车的。车里有没有人,不知道。” 沈清晏点了点头。 “你说那个年轻男人说话带着口音。什么口音?” 李伯想了想。 “说不上来。不是南边的口音,也不是北边的。听着……有点怪。” 沈清晏的手指微微收紧。 带着口音的年轻男人。青色的马车。往西去了。 “李伯,你先回去。福伯的后事,我会安排。” 李伯应了,退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沈清晏和陆砚卿。 “你觉得是谁?”陆砚卿问。 沈清晏摇头。 “现在还不知道。可有一点——福伯是正面被杀的,没有挣扎。他认识凶手,或者说,凶手让他觉得没有防备的必要。” 陆砚卿的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看门的老仆,会认识什么样的人?” 沈清晏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管。 陆砚卿看着那竹管,目光微微一凝。 “你要发信号?” 沈清晏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将竹管对准夜空,拧开底部的机关。 一道黄色的光从竹管里窜出去,直冲云霄。 那光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朵玉兰花的形状——金黄色的花瓣,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它只开了短短一瞬,便消散在夜色里,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沈清晏站在窗边,望着那片夜空,沉默了很久。 陆砚卿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谢临渊的人?” 沈清晏点头。 “信号是若宁和武安侯做的。黄色代表有急事,需要查。谢临渊手里那些打探消息的人,看见信号就会动。” 她顿了顿。 “福伯不能白死。我要知道,昨晚去沈宅的人是谁。” 陆砚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 第 166 章 消息 翌日傍晚,消息传回来了。 来的人是谢临渊手下打探消息的其中一人,姓孙,人称孙七。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其貌不扬,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是微微眯着,像是什么都逃不过他的打量。 沈清晏在书房见的他。 “查到了?”她问。 孙七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昨夜酉时三刻,有一辆青帷马车从沈宅所在的巷子里出来,往西去了。小的沿着那条路查了一整天,查到了这个。” 沈清晏接过纸,展开。 纸上画着一枚印记,是马车帷子上绣的纹样——两只交颈的飞鸟,围着太阳。 “这是……”她的目光微微一凝。 孙七道:“这是燕国王室的纹样。能用这种纹样的马车,只有燕国使团的人。小的又去驿馆附近打听了,昨夜戌时左右,有一辆青帷马车从外面回来,赶车的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可守门的侍卫说,车里下来的人——” 他顿了顿。 “是慕容珏。” 沈清晏的手微微收紧。 慕容珏。 燕国二王子。慕容昭的哥哥。 他来沈宅做什么?他为什么要杀福伯? “还有,”孙七继续说下去,“小的查到,慕容珏昨日酉时之前,去过宫里。” 沈清晏的眉头皱起来。 “宫里?” “是。具体见了谁,查不到。可有人看见他的马车从宫门出来,往西边去了。” 沈清晏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她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孙七,“辛苦你了。” 孙七接过银子,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沈清晏一个人。她坐在书案前,把孙七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慕容珏去了宫里。然后去了沈宅。杀了福伯。 他去宫里见了谁? 她想起沈晚棠被关在景阳宫偏殿,想起江雪凝小产的消息,想起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 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慕容珏和江雪凝联手了。 这个念头让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雪凝恨沈家,慕容珏想接回慕容昭,需要有人在皇上面前说话。两个人各有所需,一拍即合。 可慕容珏为什么要杀福伯? 福伯只是一个看门的老仆,他知道什么?沈宅里有什么? 沈清晏闭上眼,把福伯这些年在沈宅做的事想了一遍。 守着祠堂,打扫院子,偶尔给她们姐妹几个送些老宅里的东西。他什么都不该知道。 沈清晏睁开眼,目光一点一点沉下去。 慕容珏去沈宅,是去打听消息的。他以为福伯知道些什么,可福伯什么都没说。所以福伯死了。 可慕容珏是燕国王子,他为什么要打听沈家的事? 除非有人让他打听。 江雪凝。 沈清晏的手慢慢攥紧。 江雪凝恨沈家,可她被困在宫里,出不去。她需要有人替她在外面做事。慕容珏有兵马,有银子,有燕国的势力,是最好的人选。 两个人联手,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沈清晏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夜空里,偶尔有烟火炸开,红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热闹得很。 她望着那片夜空,沉默了很久。 “月夕。”她开口。 月夕连忙进来。 “去请二小姐来一趟。就说我有事找她。” 月夕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沈清晏叫住她。 月夕回头。 沈清晏想了想。 “算了。太晚了,明日再说。” 月夕愣住了。 “小姐……” “去吧。”沈清晏打断她,“让厨房备些点心,我今晚要在书房待着。” 月夕应了,退出去。 沈清晏走回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信。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响,像夜风拂过竹林。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 写完,她将信折好,放进信封里,用火漆封口。 “来人。” 一个丫鬟推门进来。 “把这封信送到平阳王府,亲手交给四小姐。” 丫鬟应了,接过信,退出去。 沈清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福伯。 你放心。 这笔账,我替你记着。 翌日清晨,沈砺柔来了。 她一身劲装,脸上还带着骑马赶路的疲惫。一进门就问:“大姐姐,你找我什么事?” 沈清晏让她坐下,倒了杯茶递给她。 “福伯的事,查到了。” 沈砺柔的手顿住了。 “是谁?” “慕容珏。” 沈砺柔的拳头猛地攥紧。 “燕国那个二王子?” 沈清晏点头。 “昨晚他先去了宫里,然后去了沈宅。福伯不肯告诉他什么,他就杀了福伯。” 沈砺柔腾地站起来。 “我去找他。” “坐下。”沈清晏的声音不大,却让沈砺柔的脚步顿住了。 沈砺柔转过身,看着沈清晏。 “大姐姐,福伯跟了我们多少年?他替我们守着这个家,替我们守着爹娘的牌位。他死了,你让我坐着?” 沈清晏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去杀了他,然后呢?你是镇北将军的妻子,杀了燕国王子,是什么罪?” 沈砺柔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沈清晏的声音很轻,可那轻里藏着刀子,“可报仇,不能莽撞。” 她看着沈砺柔。 “坐下。” “你回去告诉二妹夫,让他盯着慕容珏的人。他身边那二百侍卫,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 沈砺柔点头。 “还有,”沈清晏顿了顿,“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慕容珏来大周,除了接慕容昭,还有没有别的事。” 沈砺柔想了想。 “你是说……” “一个燕国王子,带着二百侍卫,千里迢迢来大周。说是来接妹妹的,可慕容昭被扣了,他也没怎么闹。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砺柔沉默了片刻。 “你是说,他还有别的目的?” 沈清晏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 “查查看。”她道,“查到了,告诉我。” 沈砺柔站起身。 “我这就去。”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忽然停下脚步。 “大姐姐。” “嗯。” 沈砺柔没有回头。 “福伯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晏沉默了一瞬。 “他杀了福伯,就该付出代价。可现在不是时候。” 沈砺柔的手攥紧了门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清晏没有回答。 沈砺柔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她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廊尽头。 沈清晏坐在书房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飘落。 她想起福伯第一次来沈家的情景。那时她才五岁,福伯还年轻,腿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可他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海棠树,说:“小姐们喜欢花,种一棵,春天好看。” 那棵海棠树还在。 种树的人,不在了。 沈清晏的眼眶忽然有些热。可她很快就压下去了。 第 167 章 围猎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沈清晏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她睁开眼,拿起那枚信号,在手里转了转。 黄色的用过了,还有红色的。 红色的代表“动手”。 她将竹管放回抽屉里,锁好。 现在,还不是用它的时候。 这两日,京城另一件大事发生,皇上准备带着诸皇子去围猎。 萧祁禹已经很久没有出宫了。朝政繁忙,边境不宁,加上前阵子沈家的事闹得他心力交瘁,整个人的气色都差了不少。 太医令连着请了三次脉,每次都说“陛下龙体欠安,宜静养,宜舒展筋骨”。 萧祁禹被念叨得烦了,又赶上兵部上了折子,说京郊的皇家猎场草木丰茂,正是围猎的好时节,他便大手一挥,下旨前往猎场。 随行的名单很快拟了出来。三皇子萧允泽、四皇子萧允淮、五皇子萧允澈都在列,各带家眷,随行护驾。 朝中几位武将也跟着,霍惊云赫然在列。 消息传到平阳王府时,萧允淮正靠在榻上看书。 安顺跑进来,满脸喜色:“殿下!皇上要去围猎,点了您的名!” 萧允淮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安顺急了:“殿下!这是好事啊!皇上多少年没出宫打猎了,这回特意点了几位皇子,这是要看看各位殿下的本事!” 萧允淮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 安顺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泄气,嘟囔着退了出去。 沈知沅从内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见安顺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微微挑眉。 “你又吓唬他了?” 萧允淮放下书,把她拉进怀里。 “没。”他说,“他自己跑的。” 沈知沅靠在他怀里,把手里的账册放在一边。 “围猎的事,听说了?” 萧允淮点点头。 “去吗?” “去。”他说,“为什么不去?” 沈知沅看着他。 萧允淮低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带着点笑意,也带着点别的什么。 “夫人想问什么?” 沈知沅想了想,开口:“你打算在围猎场上露一手?” 萧允淮笑了。 “露一手?”他说,“我有什么好露的?” 沈知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允淮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轻咳一声。 “夫人,我真的只是去凑数的。” 沈知沅挑眉。 “凑数?” “凑数。”萧允淮一脸认真,“你看,三哥骑射俱佳,五弟也差不到哪去。我嘛——从小就没人教我骑马射箭,能凑合骑上去就不错了。” 沈知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殿下,”她说,“你装得倒是挺像。” 萧允淮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餍足,带着点得意。 “在夫人面前,不装。”他说。 沈知沅没接话。 两人靠在一起,安静了一会儿。 三日后,玉泉山围场。 围场扎满了营帐,旌旗猎猎,甲胄鲜明。皇帝萧祁禹带着几位皇子、近臣,浩浩荡荡地进驻围场。 萧允淮的营帐设在西侧,紧挨着安平王萧允泽和宁王萧允澈的营帐。这是皇帝的意思——让几个皇子住得近些,也好有个照应。 萧允淮到的时候,萧允泽已经在营帐里了。他站在帐外,看着萧允淮的马车过来,嘴角带着点笑。 “四弟来了?” 萧允淮下马,拱手行礼:“三哥。” 萧允泽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的马车上。帘子掀开,沈知沅先下来,然后是林青莹。 萧允泽看着沈知沅,目光顿了顿,随即收回,转向萧允淮。 “四弟好福气,”他说,“带了两位夫人来。” 萧允淮笑了笑,没接话。 萧允泽也不恼,拍了拍他的肩。 次日,春猎正式开始。 号角声响彻山谷,旌旗猎猎,禁军列阵,声势浩大。 萧祁禹一身戎装,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个儿子。 萧允泽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意气风发。萧允澈骑着一匹白马,温文尔雅。萧允淮骑着一匹黑马,不显山不露水。 三人并排而立,身后是各府的侍卫和随从。 萧祁禹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萧允淮身上。 “老四,”他开口,“你身子骨可撑得住?” 萧允淮微微欠身。 “回父皇,儿臣近来好多了。” 萧祁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号角再响,春猎开始。 萧允泽第一个纵马冲了出去,身后跟着一群侍卫,尘土飞扬。萧允澈不紧不慢地跟上,姿态从容。萧允淮落在最后,不争不抢,像是来踏青的。 女眷们的帐子设在围场外的高坡上,居高临下,能看见场中的情形。 沈知沅坐在帐中,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外头的场地上。 林青莹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往外看一眼。 “殿下怎么还不出来?”她忍不住道。 沈知沅没接话。 林青莹又往外看了一眼,忽然站起来。 “出来了!” 沈知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便见萧允淮骑着一匹黑马,从营中缓缓出来。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骑装,束腰窄袖,衬得身形颀长。那匹黑马也神骏,四蹄踏雪,步态稳健。 林青莹看着,眼睛都亮了。 “殿下骑马的样子,真好看。”她低声说。 沈知沅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萧允淮在马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往高坡上看来。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看不清表情,可沈知沅知道,他在看她。 她弯了弯唇角,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猎场上,萧允泽一马当先,已经射了两只黄羊。萧允澈不紧不慢,也射了一只狍子。萧允淮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不抢风头,也不掉队。 萧祁禹骑在马上,看着这三个儿子,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御驾缓缓行至一处密林边缘。 林中草木茂盛,正是走兽出没的地方。 萧允泽勒住马,回头道:“父皇,林中路窄,儿臣先带人进去探探?” 萧祁禹点点头。 萧允泽带着几个侍卫,纵马进了林子。 萧祁禹没有跟进去,只是骑在马上,望着林子的方向。 萧允澈和萧允淮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 忽然,林中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一支箭矢从密林深处射出来,直奔萧祁禹的面门! 那箭来得极快,快得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萧允澈脸色大变,下意识往后一缩。 萧允泽还在林子里,根本来不及救援。 萧祁禹坐在马上,眼睁睁看着那支箭越来越近——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黑影从侧面冲过来,将萧祁禹连人带马撞开! “保护皇上!” 第 168 章 箭伤 禁军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萧祁禹围在中间。 萧祁禹稳住身形,回头看去。 萧允淮倒在地上,那匹黑马也摔了,前腿跪地,嘶鸣不止。他侧身躺着,左臂被马身压住,脸色发白,额上渗出汗来。 那支箭擦着萧祁禹的肩膀飞过去,钉在身后一棵树上,箭尾还在颤动。 “老四!”萧祁禹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 侍卫们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那匹黑马拉开。萧允淮躺在地上,左臂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垂着,显然是伤了。 “太医!快传太医!”萧祁禹蹲下身,看着这个儿子。 萧允淮咬着牙,试图坐起来。 “父皇……儿臣没事……” “别动。”萧祁禹按住他的肩,目光落在他左臂上,眉头紧皱。 帐中一片混乱。太医拎着药箱跑过来,蹲下检查。禁军侍卫围了一圈,将闲杂人等挡在外面。萧允泽从林子里冲出来,脸色铁青。萧允澈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萧允泽这时才从林子里冲出来,脸色难看得很。 “父皇!儿臣有罪!儿臣没有探明林中……” “行了。”萧祁禹打断他,语气淡淡的,“一支冷箭而已,不必大惊小怪。” 他看了萧允澈一眼。 萧允澈脸色发白,还坐在马上,一动没动。 萧祁禹收回目光,看向萧允淮。 “老四,”他说,“扶朕回去。” 萧允淮上前,扶住萧祁禹的马缰,缓缓往营地方向走去。 身后,萧允泽的脸色铁青,萧允澈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高坡上,女眷们的帐子里也乱了一阵。 那支箭射出来的时候,这边也能听见动静。虽然看不真切,可那阵骚动,谁都感觉到了。 沈知沅手里的茶盏“啪”地搁在桌上,茶汤溅了出来。 她站起来,动作又快又急,险些带翻了椅子。 林青莹站起来,脸色发白。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知沅没理她,大步走出帐子。 春菱连忙跟上。 高坡上,能看见远处的猎场乱成一团。禁军围成一圈,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沈知沅站在那里,手攥着帐帘,指节泛白。 “小姐……”春菱小心地唤了一声。 沈知沅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过了很久,那边终于传来消息——皇上无事,平阳王救驾,受了些伤。 沈知沅的手猛地攥紧。 “伤哪了?”她问,声音发紧。 来报信的小厮摇头:“不、不清楚……只听说手臂伤了,太医已经赶过去了……” 沈知沅没等他说完,转身就往坡下走。 “小姐!您去哪儿?”春菱连忙跟上。 “去看看。” 沈知沅走得又快又急,裙摆扫过地上的草叶,带起一阵风。 沈知沅跑得很快。她小时候在凉州,跟着父亲练过骑射,跑起来比那些娇滴滴的闺秀快得多。裙摆绊脚,她一把撩起来,继续跑。 她的呼吸乱了,脑子也乱了。 林青莹站在原地,愣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营地里,御帐外围了一圈侍卫。 太医已经进去了,帐帘紧闭,谁都不让进。 沈知沅赶到时,被侍卫拦在外面。 “王妃,皇上吩咐——” “我是他正妻。”沈知沅的声音不高,却硬得很,“让开。” 侍卫迟疑了一下,还是让开了。 沈知沅掀帘进去。 御帐里,太医正蹲在萧允淮身边,给他处理手臂上的伤。萧祁禹站在一旁,脸色沉沉。萧允泽和萧允澈也赶回来了,站在边上,表情各异。 萧允淮坐在椅子上,右臂的袖子被剪开了,露出一片青紫和擦伤。皮肉翻了些许,血糊了一小片,看着有些吓人,好在骨头没事。 太医正在清理伤口,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却没吭声。 沈知沅站在门口,看着那片伤,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看着他手臂上的伤。 “疼不疼?”她问,声音有些哑。 萧允淮低头看着她。 她蹲在那里,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那双妩媚的眼睛里,没了平日的狡黠和冷静,只有藏不住的心疼。 他忽然觉得,这一下摔得真值。 “不疼。”他说。 沈知沅抬起眼,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心疼,有后怕,还有一点点只有他看得懂的责怪。 萧允淮的脸色还是那么白,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呼吸还是那么轻,看起来就是一个受了伤、虚弱无力的病人。 可他的嘴角,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朝她眨了一下眼。 那一下很快,很轻,像是在说“你懂的” 沈知沅蹲在那里,看着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帐子里人太多。 太医处理完伤口,上了药,用白布缠好,又叮嘱了几句。萧祁禹这才开口。 “伤得如何?” 太医连忙道:“回皇上,王爷右臂受了些擦伤和磕伤,骨头无碍,皮肉伤将养几日便能好。” 萧祁禹点点头,看了萧允淮一眼。 “好好养着。” 萧允淮站起身,微微欠身。 “谢父皇关怀。” 萧祁禹摆摆手,示意他可以回去了。 沈知沅扶着他往外走。萧允淮的右臂吊在胸前,走路时脚步有些虚,大半重量都靠在她身上。 沈知沅撑着他,一声不吭。 出了御帐,林青莹正等在外面。看见萧允淮手臂上缠着的白布,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殿下!”她跑过来,眼眶都红了,“您伤得重不重?” 萧允淮摇摇头。 “不重。” 林青莹看着他那副模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殿下,您怎么能这样冒险……” 萧允淮没接话,只是侧头看了沈知沅一眼。 沈知沅面无表情,扶着他往前走,目光一直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上。 林青莹跟在后面,看着他们并肩而行的背影,咬了咬唇,没再跟上去。 回到帐中,春菱和安顺识趣地退了出去。 沈知沅扶着萧允淮在榻上坐下,转身去倒水。 萧允淮坐在那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 “夫人。” 沈知沅没回头,端着茶盏走过来。 “喝水。” 萧允淮没接,只是看着她。 “生气了?” 沈知沅没说话,把茶盏往他手里一塞。 萧允淮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又抬头看她。 第 169 章 赌赢了 帐子里安静下来。 沈知沅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手臂上缠着的白布,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她问。 萧允淮靠在榻上,想了想。 “箭射出来的那一瞬间。” 沈知沅抬起眼看他。 萧允淮迎着她的目光,慢慢开口。 “父皇登基二十年,禁军换了一茬又一茬,围场的布防是他亲自定的。能在这种地方放冷箭的,这世上只有一个人。” 沈知沅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是说……” “父皇自己。” 沈知沅沉默了一瞬。 萧允淮继续道:“你想想,围场是什么地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箭矢入营都要登记造册。刺客能在御前放箭,还能精准地擦着父皇的肩膀过去——这世上有几个箭术这么好的人?” 沈知沅没说话。 萧允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带着点凉意。 “如果有,那这个人,只能是父皇自己安排的。” 沈知沅看着他,心里那些碎片一点一点拼上了。 是啊。皇上不是蠢人。春猎的布防,禁军的调动,随行侍卫的筛选,样样都是他亲自过目的。刺客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放箭,还能精准地不伤到他——这世上,确实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所以他是在试你们。”她说。 萧允淮点头。 “试谁会在那一瞬间冲出来。” 沈知沅明白了。 “你赌的就是这个。”她说。 萧允淮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认真。 “不是赌。”他说,“是想明白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父皇要看的,不是谁骑术好,不是谁箭术精,而是谁会在危险的时候挡在他前面。三哥不在场,五弟没动——我动了。就这么简单。” 沈知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就没想过,万一那不是父皇安排的?”她问,“万一真有刺客?万一那箭偏了?” 萧允淮沉默了一瞬。 “想过。”他说,“可就算是真的,我也得冲上去。” 沈知沅挑眉。 萧允淮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因为我是他儿子。不管那箭是谁射的,做儿子的,看见父亲有难,就该挡在前面。” 沈知沅愣住了。 她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他。 这个人,算计一切,利用一切,可在那一瞬间,他冲上去的理由,竟然这么简单。 “你不怕死?”她问。 萧允淮摇头。 “怕。”他说,“可有些事,比死重要。” 沈知沅没说话。 萧允淮伸手,握住她的手。 “知沅,”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什么都算计,连救驾都是算好的。” 沈知沅看着他。 萧允淮继续道:“可今天这事,不是算计。是我想明白了父皇要什么,然后做了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弯了弯唇角。 “当然,摔的时候,我确实选了个好角度。手臂着地,看着吓人,其实不重。” 沈知沅被他这话说得又气又好笑。 “你还有心思选角度?” 萧允淮笑了。 “摔都摔了,不选个好角度,对得起这一下?” 沈知沅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臂上的白布。 “太医说骨头没事?” “没事。”萧允淮说,“皮肉伤,养几天就好。” 沈知沅点点头,把手收回来。 “下次,”她说,“别拿命赌。” 萧允淮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帐帘外忽然传来安顺的声音。 “殿下,皇上身边的吴公公来了。” 萧允淮和沈知沅对视一眼。 “请进来。” 帐帘掀开,吴公公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 “王爷,皇上让老奴来看看您。伤好些了吗?” 萧允淮微微欠身。 “好多了,劳父皇挂心。” 吴公公点点头,又道:“皇上说了,明日围猎,您不用下场,在御帐陪着就行。” 萧允淮愣了一下。 吴公公笑了笑,压低声音道:“王爷,这是好事。皇上这是要重用您了。” 萧允淮点点头,没说什么。 吴公公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告退了。 帐子里安静下来。 沈知沅看着萧允淮。 “在御帐陪着”,这四个字,分量不轻。 春猎时能在御帐陪驾的,从来都是皇上最信任的人。往年这个位置,是三皇子萧允泽的。今年,换成了萧允淮。 萧允淮靠在榻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知沅看着他,忽然开口。 “殿下。” “嗯?” “你方才说,有些事比死重要。” 萧允淮看着她,沈知沅弯了弯唇角。 “那你说说,什么事比你自己的命重要?” 萧允淮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比如,让知沅当上皇后。” 沈知沅愣住了。 萧允淮看着她,眼底带着笑意。 “这个理由,够不够?” 沈知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不够。”她说。 萧允淮挑眉。 沈知沅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 “你得活着,”她说,“活着看我当上皇后。” 萧允淮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容里带着点餍足,带着点得意,还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说,“活着。” 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沈知沅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活着就好。 御帐里,萧祁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吴公公回来复命,低声禀报了萧允淮的情况。 萧祁禹点点头,没有睁眼。 “老四那边,多派几个人伺候。” 吴公公应了。 萧祁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觉得,老四这个人怎么样?” 吴公公愣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王爷……仁孝。” 萧祁禹睁开眼,看着他。 “仁孝?” 吴公公点头:“今日之事,王爷是第一个冲上去的。这份孝心,难得。” 萧祁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帐顶。 孝心。 是啊,三个儿子,只有他冲上来了。 三皇子萧允泽,在林子里,赶不及。可他在林子里做什么?他带人进林子的时候,可曾想过,父皇在外面可能遇到危险? 五皇子萧允澈,坐在马上,一动不动。是吓傻了,还是不敢动? 只有老四。那个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儿子,那个从小被丢在行宫、没人管没人问的儿子,在那一瞬间冲了上来。 萧祁禹闭上眼睛。 第 170 章 重视 次日一早,萧允淮便去了御帐。 他右臂吊着白布,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御帐外的侍卫看见他,没有拦,直接掀开了帐帘。 萧祁禹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幅地图。 “来了?” 萧允淮走进去,行了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萧祁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 萧祁禹点点头,把地图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看看这个。” 萧允淮低头看去,是北境的边防图。 他的心微微动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父皇想让儿臣看什么?” 萧祁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北境这几年不太平,燕国那边蠢蠢欲动。你觉得,该怎么布防?” 萧允淮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这是父皇在试他。 他想了想,指着地图上的几处关隘,慢慢开口。 “这几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也正是因为险要,守军容易懈怠。儿臣以为,该轮换驻防,三年一换,不让守将坐大。” 萧祁禹听着,没有插话。 萧允淮继续道:“另外,凉州这一带,是沈将军当年驻守的地方。沈将军走后,朝廷派了几任守将,都不太得力。儿臣以为,该派个有经验的将领过去,把沈将军当年的旧部召回来一些。” 萧祁禹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沈靖海的旧部?” 萧允淮点头。 “沈将军当年在凉州经营多年,手下有一批老兵,经验丰富,熟悉地形。这些人散落民间,可惜了。” 萧祁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语气淡淡的。 “你倒是敢说。” 萧允淮垂着眼睛。 “父皇问,儿臣便说。说错了,父皇指正。” 萧祁禹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着点复杂的意味。 “你跟父皇年轻的时候,很像。” 萧允淮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萧祁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图。 “你的话,朕记下了。回去好好养伤,伤好了,有差事给你。” 萧允淮站起身,行了礼。 “谢父皇。” 他退出御帐,走出帐外。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帐外,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抬步往自己的帐子走。 走出十几步,迎面碰上了萧允泽。 萧允泽换了一身常服,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他看见萧允淮手臂上吊着的白布,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四弟。”他开口,语气淡淡的,“伤好些了?” 萧允淮微微欠身:“好多了,谢三哥关心。” 萧允泽点点头,目光从他手臂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方才去御帐了?” “是。父皇召见。” 萧允泽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在萧允淮脸上转了转,似乎在掂量什么。片刻后,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四弟好福气。”他说,“好好养伤。” 说完,他从萧允淮身边走过,往御帐的方向去了。 萧允淮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侍卫掀帘的声音,隐约听见萧允泽的声音从御帐方向传来,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萧祁禹回了一句什么,语气听不出喜怒。 萧允淮的步子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回到帐中时,沈知沅正坐在榻边翻书。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怎么了?” 萧允淮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没怎么。碰见三哥了。” 沈知沅挑眉。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萧允淮靠在榻上,语气懒懒的,“就说我福气好。” 沈知沅看着他,没说话。 萧允淮弯了弯唇角,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知沅,父皇说,伤好了有差事给我。” 沈知沅靠在他肩上,抬起眼看他。 “什么差事?” “没说。”萧允淮道,“只说让我好好养伤。” 沈知沅想了想,忽然笑了。 “这是要重用你了?” 萧允淮点点头。 沈知沅看着他,眼底带着点笑意。 “那殿下可得好好养着。伤养好了,才能接差事。” 萧允淮低头看着她,忽然凑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知沅陪着我养。” 沈知沅瞪他一眼,却没躲。 春猎继续进行。 萧允淮因伤未愈,每日都在御帐陪驾。萧祁禹批折子,他就在一旁研墨递茶。萧祁禹与大臣议事,他就在一旁听着,不插话,不显眼。 可萧祁禹偶尔会问他几句。 “老四,你怎么看?” 萧允淮答得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不抢风头,不露锋芒,可该说的话,一句不少。 几日下来,萧祁禹对他的态度,明显不同了。 原先看他,是个可有可无的儿子。如今看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也多了几分认真。 春猎结束,御驾回京。 萧允淮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白布拆了,只留了一道淡淡的疤痕。 回京后第三天,旨意下来了。 “平阳王萧允淮,着入兵部观政。” 这道旨意,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兵部观政,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差事。皇子入六部观政,是惯例,三皇子萧允泽当年也去过。可萧允淮去的时机不对——春猎刚结束,他救驾的余温还没散,这道旨意就下来了。 朝臣们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皇上这是在给平阳王铺路。 消息传到安平王府时,萧允泽正在书房里与幕僚议事。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兵部观政。”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可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 幕僚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萧允泽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 “老四倒是好命。”他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个幕僚小心道:“王爷,平阳王入兵部,不过是观政,没有实权。王爷当年可是入吏部,管着官员考核,那才是要害——” “你以为父皇让他去兵部,是为了让他观政?”萧允泽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烦。 幕僚愣住了。 萧允泽没有解释,只是望着窗外。 春猎那日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在林子里打猎,听见外头动静冲出来时,一切已经结束了。老四躺在地上,手臂上全是血,父皇蹲在他身边,脸色难看得很。 他跪在地上请罪,父皇只说了一句“起来吧”。 那语气,淡淡的,和今天这道旨意一样。 萧允泽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桌前。 “去查,”他说,“老四在御帐那几日,跟父皇说了什么。” 幕僚连忙应了。 第 171 章 后勤 平阳王府。 旨意传到时,萧允淮正在书房里看书。 他接完旨,把明黄的卷轴放在桌上,低头看了一会儿。 安顺在一旁高兴得合不拢嘴:“殿下!兵部观政!这是好事啊!” 萧允淮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转身往后院走。 沈知沅正坐在窗前做针线。她很少做这些,今日不知怎么动了心思,拿着块料子比来比去,针线篓子里的线翻得乱七八糟。 萧允淮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做什么呢?” 沈知沅头也没抬。 “给你做条腰带。” 萧允淮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手里那块料子,上面绣着几竿竹子,歪歪扭扭的,不太像竹子。 他弯了弯唇角。 “知沅绣的竹子,倒是别致。” 沈知沅抬起眼,瞪了他一眼。 “嫌丑就别要。” 萧允淮在她身边坐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要。”他说,“知沅做的,再丑也要。” 沈知沅没理他,继续低头绣。可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压都压不住。 武安侯府。 工坊里的灯亮到很晚。 沈若宁坐在长桌前,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银针,正对着面前那只半成品的镯子发愣。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桌上的废料堆了一小堆,可该做的活儿才开了个头。 苏云舟从隔壁屋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汤。他走到她身边,把碗放在桌上,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进度。 “歇一会儿。” 沈若宁摇摇头,眼睛还盯着那只镯子。 “不行,这个机关卡扣差了一点,合上之后有缝隙,戴在手上会被人看出来。” 苏云舟没有说话,只是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喝完再想。” 沈若宁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灯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东西——稳稳的,让人安心。 她端起碗,几口把汤喝完,抹了抹嘴。 “侯爷,你说这个卡扣,能不能做成双层的?外面一层是普通的花纹,里面一层才是机关。就算有人仔细看,也看不出破绽。” 苏云舟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那只半成品的镯子看了看。 “可以。”他说,“但双层机关对精度的要求更高,差一丝一毫都合不上。” 沈若宁咬咬牙:“那我就做到一丝一毫都不差。” 苏云舟看着她,眼底掠过一点笑意。 “有信心?” 沈若宁想了想,老实道:“没有。但是不做就更没有。” 苏云舟把镯子放回她手里。 “那就做。做坏了有我。”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遍了,可每一次听,沈若宁都觉得心里暖暖的。她点点头,拿起银针,继续埋头苦干。 苏云舟坐在对面,手里也在忙。 他面前摆着几块精铁,旁边是半张画满线条的图纸。沈若宁偷瞄了一眼,只看见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尺寸和角度,比她那边的活儿复杂得多。 “侯爷,你那个是什么?” “袖弩。”苏云舟头也不抬,“要做得小,藏得住,还要有足够的力道。” 沈若宁眨眨眼:“给谁的?” 苏云舟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 沈若宁立刻明白了。不该问的不问,这是工坊里的规矩。她“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刻自己的卡扣。 工坊里安静下来,只有金属摩擦的细碎声响。灯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太清。 不知过了多久,沈若宁终于把那只镯子合上了。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对着灯照了照,确认没有一丝缝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侯爷,成了。” 苏云舟接过去,仔细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 “比上一只好了很多。” 沈若宁咧嘴笑起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那当然,我都做了五只了。” 苏云舟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手里那根银针拿过来,放到一边。 “今天就到这儿。” 沈若宁还想说什么,可看见他眼底那一点不容商量的东西,把话咽了回去。 “哦。” 她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侯爷。” 苏云舟回头看她。 沈若宁想了想,小声问:“你说,到时候真的能成吗?” 她没有说“到时候”是什么时候,苏云舟也没有问。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 “能。” 就一个字,可沈若宁觉得,比什么都管用。 她点点头,跟着他走出工坊。 夜风很凉,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挂着。沈若宁缩了缩脖子,往苏云舟身边靠了靠。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外袍解下来,披在她肩上。 袍子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沈若宁把脸埋进领口,忽然觉得,这天也没那么冷了。 两人并肩走回屋里。 接下来几日,沈若宁几乎泡在工坊里。 镯子做好了,她又开始做簪子。苏云舟说,东西要分散藏,不能全放在一个地方。万一被人发现一样,还有别的能用。 沈若宁觉得有道理,便一样一样地做。 簪子比镯子难做,因为要藏的东西更多。她把信号藏在簪头,火折子藏在簪尾,中间用一根细铜管连接。用的时候拧开簪头,点燃引线,信号就从簪头飞出去。 做第一支的时候,信号在簪管里就炸了,把她的手指熏得黢黑。 苏云舟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火药装太多了”。 沈若宁没有气馁,把火药减了三分,重新做。 第二支飞出去了,但飞得太低,只到屋顶就炸了。 “太少了。”苏云舟道。 沈若宁又加了回去,这次不多不少,刚刚好。 第三支飞上天空,炸开一朵小小的山茶。 沈若宁仰着头看着,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苏云舟。 “侯爷,你说大姐她们那边,现在到什么地步了?” 苏云舟沉默了一瞬。 “不该问的别问。” 沈若宁“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做。 她明白的。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她只需要做好手里的东西,其他的,交给该做的人去做。 可是心里还是忍不住想。 “若宁。” 苏云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手上的活儿不能分心。”他说,“一分心,就容易出错。” 沈若宁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簪子,忽然发现引线穿歪了,整支簪子都得拆了重做。 她叹了口气,老老实实把簪子拆开。 苏云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她对面坐下,继续做他的袖弩。 工坊里又安静下来。 第 172 章 情敌(1) 太夫人这几日心里不踏实。 她坐在正院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叨着什么,可念着念着就走了神。钱嬷嬷端了茶过来,见她这副模样,轻声问:“老夫人这是怎么了?” 太夫人叹了口气,把佛珠往桌上一放。 “还能怎么,操心那两个孩子呗。” 钱嬷嬷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笑道:“侯爷和夫人不是挺好的?天天一块儿在工坊里忙活,瞧着感情比从前好了不少。” “好什么好。”太夫人摆摆手,“好能到现在还没动静?” 钱嬷嬷不说话了。 太夫人越想越气,拄着拐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圈。 “云舟那个性子,我太了解了。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什么话都不肯说。让他主动?等到猴年马月去!” 钱嬷嬷试探道:“那老夫人的意思是……” 太夫人停下脚步,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他不主动,咱们就给他找个对手。” 钱嬷嬷愣住了:“对手?” 太夫人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男人嘛,没点危机感,就不知道着急。让若宁身边多个人,看他急不急。” 钱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太夫人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 “你去打听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后生。要年轻,要好看,要嘴甜,要会哄人。最好是那种——” 她顿了顿,想起沈若宁那张天真烂漫的脸,又补了一句: “最好是那种,嘴巴特别甜的,比若宁小的,会叫姐姐的。” 钱嬷嬷:“……” 她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可她看着太夫人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知道这事是拦不住了。 “是,老奴这就去打听。” 三日后,武安侯府来了位客人。 沈若宁正蹲在后院看苏云舟试袖弩,星雨匆匆跑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夫人,太夫人那边来了位公子,说是……说是来府上做客的,让您过去见见。” 沈若宁眨眨眼:“公子?什么公子?” 星雨支支吾吾:“好像是……太夫人娘家那边的远亲,姓顾,叫顾长安。” 沈若宁“哦”了一声,也没多想,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就往前院走。 苏云舟站在原地,手里的袖弩还没有收起来。他看着沈若宁蹦蹦跳跳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前厅里,太夫人正和一个少年说话。 那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生得白白净净,一双桃花眼又亮又润,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新笋,鲜嫩得能掐出水来。 沈若宁走进来的时候,那少年正在喝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她的一瞬间,眼睛忽然亮了。 那是一种很干净的光,像小狗看见了主人。 沈若宁被他看得有些发愣。 太夫人笑着招手:“若宁来了,快过来。这是你顾家表弟,顾长安。论起来,该叫你一声姐姐。” 少年放下茶盏,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长安见过姐姐。” 他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叫“姐姐”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在撒娇,又像在讨糖吃。 沈若宁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表弟好。” 顾长安抬起头,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腼腆,又带着点欢喜,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太夫人在旁边看着,心里暗笑。 这孩子,找对了。 顾长安就这么在武安侯府住了下来。 太夫人说他在京城没有亲戚,一个人住着冷清,让他在府里多住些日子。沈若宁向来心大,也没多想,只觉得多了个玩伴,还挺高兴。 顾长安嘴甜,又会来事。 第一天就帮着星雨搬花盆,第二天跟着厨房的婆子学做点心,第三天他跑到了工坊门口。 沈若宁正在里面打磨一支簪子,听见外头有人叫她。 “姐姐!姐姐你在里面吗?” 她探出头,就看见顾长安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碟子点心,笑得眼睛弯弯。 “姐姐,我做了桂花糕,你尝尝!” 沈若宁有些意外:“你还会做点心?” 顾长安点点头,把碟子递过来,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沈若宁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顾长安笑得更加开心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姐姐多吃点!我明天还做!” 他说完,又探头往工坊里看了一眼。 “姐姐,你在做什么呀?” 沈若宁把簪子藏到身后,含糊道:“没什么,随便玩玩。” 顾长安没有追问,只是乖巧地点点头。 “那我不打扰姐姐了。姐姐忙完了记得吃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他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沈若宁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倒是挺可爱的。 接下来的日子,顾长安几乎天天来找沈若宁。 早上送热粥,中午送点心,下午送果子。有时候沈若宁在工坊里忙,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门口等,不吵不闹,偶尔探个头进来看看。 “姐姐,你累不累?” “姐姐,你渴不渴?” “姐姐,我给你捏捏肩好不好?” 沈若宁被他叫得有些不好意思,可又不好拒绝。毕竟人家一片好心,她要是冷着脸,反倒显得她小气。 有一回,她正在刻一朵山茶花,刻了半天都不顺手,急得直皱眉。顾长安在旁边看着,忽然凑过来。 “姐姐,你这样拿刀不对。” 沈若宁一愣,看着他。 顾长安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帮她把刻刀的角度调整了一下。 “这样,刀要斜着走,顺着花纹的方向。太直了容易断。” 他的手指凉凉的,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很轻。沈若宁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笑得腼腆。 “我小时候跟师傅学过一点,说得不对姐姐别见怪。” 沈若宁低头试了一下,果然比刚才顺手多了。 “你学过?”她有些惊讶。 顾长安点点头:“学过两年。后来师傅走了,就没再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可那双桃花眼里分明闪过一丝落寞。 沈若宁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那你以后可以常来工坊,”她说,“我教你。” 顾长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沈若宁点头。 “真的。” 顾长安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点雀跃,带着点欢喜,像一只被主人摸了头的小狗。 “谢谢姐姐!姐姐最好了!” 他蹦蹦跳跳地跑出去,说要给姐姐做一碗银耳羹当谢礼。 沈若宁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第 173 章 情敌(2) 这天傍晚,沈若宁在院子里试信号。 她做了好几支新的,想试试哪种飞得最高。顾长安站在旁边,仰着头看,一脸惊叹。 “姐姐好厉害!这个烟花是你做的?” 沈若宁点点头,有些得意。 “那当然。” 顾长安鼓掌,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什么都会!又会刻花,又会做烟花,比我们那儿的姑娘厉害多了!” 沈若宁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就是好!”顾长安认真道,“我见过那么多姑娘,没有一个比得上姐姐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沈若宁,那目光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真诚和热烈。 沈若宁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若宁。” 她回过头,看见苏云舟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进来,有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沈若宁不知怎的,觉得他今天的语气比平时冷了一点。 她“哦”了一声,对顾长安道:“我先去忙了,你自己玩。” 顾长安乖巧地点点头。 “姐姐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苏云舟转身往回走,沈若宁小跑着跟上去。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顾长安的声音。 “姐姐!晚上我给你送莲子羹!” 沈若宁还没来得及回答,苏云舟已经加快了脚步。 她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 “侯爷,你走那么快干嘛?” 苏云舟没有回答。 沈若宁跟在他身后,总觉得他今天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她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工坊里的事太忙了,他累着了。 于是她快走两步,拉住他的袖子。 “侯爷,你累不累?我给你倒杯茶?” 苏云舟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满脸都是关心。 他沉默了一瞬,淡淡道:“不累。”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若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她想不明白,只好摇摇头,又跟上去。 夜里,沈若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白天的事,想着顾长安做的桂花糕,想着他那句“姐姐最好了”,想着苏云舟今天那张冷淡的脸。 她忽然坐起来。 “侯爷。” 苏云舟躺在她身边,闭着眼。 “嗯。” 沈若宁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苏云舟没有睁眼。 “没有。” 沈若宁不信。 她往他那边蹭了蹭,又蹭了蹭,整个人贴过去,抱住他的手臂。 “侯爷,你是不是因为顾长安不高兴?” 苏云舟睁开眼,看着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忐忑,一点不安,还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觉得呢?”他问。 沈若宁想了想,老实道:“我觉得你从下午就不太对劲。” 苏云舟没有说话。 沈若宁继续道:“你要是觉得他吵,我明天不让他来了。” 苏云舟看着她,忽然问:“你喜欢他叫你姐姐?” 沈若宁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他比我小,叫姐姐不是很正常吗?” 苏云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沈若宁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正要再问,他已经闭上眼睛。 “睡吧。”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若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他闭眼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委屈,也不是生气,就是……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往他那边又蹭了蹭,把脸贴在他肩窝里。 苏云舟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抱紧她。他就那么躺着,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可沈若宁知道他没有。 她趴在他身边,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不高兴。想着想着,困意涌上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她睡着之后,苏云舟睁开眼,低头看了她很久。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她睡着的时候比醒着时安静,没有那些叽叽喳喳的话,没有那些亮晶晶的眼神,就那么乖乖地缩在他身边,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兽。 他伸手,把她散落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 翌日一早,沈若宁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见枕头上微微的凹陷,伸手摸了摸,凉的。他走了有一会儿了。 她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 今日天气好,日光暖融融地洒下来,晒得人浑身舒坦。沈若宁换了衣裳,正准备去工坊,星雨端着早膳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夫人,顾公子来了。” 沈若宁一愣:“这么早?” 星雨点点头,压低声音:“在院子里等着呢,手里还捧着什么东西。” 沈若宁出了门,就看见顾长安站在院子里。 今日他穿了一身纯白的衣裳,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他站在晨光里,手里捧着一只竹编的小篮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姐姐!” 他跑过来,把篮子递到她面前。 “姐姐你看!我早上在园子里摘的,露水都还在呢!” 沈若宁低头一看,篮子里是一捧山茶花。 红的,粉的,满满一篮,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顾长安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见姐姐工坊里刻的山茶花好看,想着姐姐应该喜欢这个。今天起得早,就去园子里摘了些。姐姐喜欢吗?” 沈若宁看着那一篮山茶,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喜欢。”她说,“谢谢你,长安。” 顾长安的眼睛更亮了,笑得眉眼弯弯。 “姐姐喜欢就好!我明天还去摘!园子里还有好多没开呢!” 他说着,又凑近了些,指着篮子里那朵最大的红山茶。 “姐姐你看这朵,开得多好。我摘的时候可小心了,怕弄坏了花瓣。” 沈若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朵红山茶确实开得好,花瓣层层叠叠,红得像火。她正要说话,余光忽然瞥见回廊那头有个人影。 她抬起头,就看见苏云舟站在回廊的拐角处。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拿着一卷东西,站在那里,看着这边。 隔着大半个院子,沈若宁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长安也看见了苏云舟,他愣了一下,随即乖巧地行礼。 “侯爷早。” 苏云舟点点头,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落在沈若宁手里的那篮山茶上。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沈若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篮山茶,花瓣上的露珠还在,晶莹剔透的。 可她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高兴了。 “姐姐?”顾长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姐姐怎么了?” 沈若宁回过神,摇摇头。 “没事。我去工坊了,你自己玩。” 她转身要走,顾长安忽然叫住她。 “姐姐!” 沈若宁回头。 顾长安站在晨光里,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指。 “姐姐,那个……我明天还能来送花吗?” 沈若宁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点期待和忐忑,忽然觉得,这孩子的心思,也太明显了。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 “随你。” 说完,她转身往工坊走去。 身后传来顾长安欢喜的声音:“谢谢姐姐!姐姐明天等我!” 第 174 章 情敌(3) 沈若宁走进工坊的时候,苏云舟已经坐在长桌后面了。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精铁,正在打磨。听见门响,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然后又继续了。 沈若宁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那篮山茶放在桌角。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硬,嘴唇微微抿着,眉宇间有一道很浅的褶痕。 她拿起刻刀,开始做今天的活儿。 刻了两刀,走神了, “我就是这样一个胸无大痣的人,你不会笑话我吧?”刘星转了个身,把头枕在张静茹的腿上笑着说道。 爆发之下的霸天,一招击败聂成,这么恐怖的实力,在场的人无不惊讶,聂成什么实力,大家都是心知肚明,论实力,他可是单独的击败过千叶,要不是最后千叶用灵丹提升自己的实力,肯定已经败亡。 八神庵突然全身抖动着一阵大笑,这笑声让草薙京虽然依旧的笑脸却有些微微发‘毛’。 被夏雨突然一拉,刘星冷不丁的浑身一颤,被夏雨吓了一跳,可见刘星现在是多么的紧张和……无奈。 “你不缺,难道你的亲朋好友也没有缺的东西吗?”淳闲空却是还不罢休。 格瑞转身,飞向他要去的目的地——龙谷。那里有他将要必须面对的龙皇:伊格斯。 不过。童璟已经怀孕的事。还都瞒着。毕竟未婚先孕还是不太光彩。等到注册结婚了。再说也不迟。 完夏容琦到底和那位将军有着怎么样的关系?那只盒子不可能是新婚贺礼,没有哪位官员会这样将新婚贺礼送给公主。 毕竟还是杨浦所在的研究中心离外交部近很多。第一时间更新他尽管比柏洋迟出发。但是却比柏洋早到了很多。 然而刚从迷茫中明白过来,就看见岳翔好像猛虎一样腾空而至,他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觉得眼前一花,脸上就挨了重重一脚。 剑刃侧挥,灵魂之力在胸口聚集,巨大的黑色魔化羽翼在我身后张开,无限的黑暗力量在我的周围扩散开来。 灯光下,他的银色头发闪闪发光,细长的刘海拽拽的散落在额头前,英气的剑眉下,一双浅褐色的眸子温煦如风。两片薄薄的嘴唇,性感又不失高雅,真的太漂亮了。 家族实力过于骇人威慑到晋皇的统治,历代晋皇暗中打压凌家,控制在晋皇的掌控之内。 “此乃为汉臣当做之事,绍不敢领功,诸位请回座,我们再听子远先生此行之得……”虽然心中还在盘算得失,可以慷慨激昂之词感动幕僚,袁绍还是很受用,随后言语道。 尊者和帝级虽然只是一个境界之差,可是实力上来看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这个尊者一出来,康氓昂就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神魂在无尽的黑暗中漫无目的的飘荡,一种孤独无助感,侵蚀身心。 两只箭射出,引暴了那两颗风暴弹,然后白云巨大的翅膀拍出,卷起一阵狂风,吹得后面的兽巫左右摇晃,好悬沒被甩飞了。当他好不容易稳定住后,白云已经飞远了,再也追不上了。 平地一声惊雷,震颤寰宇,仿佛整个世界体系都被击穿,远处苟延残喘的诸神,心头一紧,整颗心悬到了嗓子眼,不敢大声出气。 “大将军!汉阳真的如此重要吗?”否决杨雍保举,相当于扇姜麒的耳光,刘宏也不得不慎重,随后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