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租赁中》 1. 16岁的秦阿英觉得她家最近不对劲。 一切并非空穴来风,她虽然记性不好,运气也不行,家里托了很多关系也没把她送进棉纺厂,现在只能在五八广场的工农兵照相服务部当临时工。但临时工也不是吃干饭的,摄影师照相的时候,她也会凑过去看两眼。但摄影师们大多眼高于顶,对于拿着扫帚扫地的临时工,从来没有好脸色,像赶苍蝇一样,朝她摆手,“去去去,你一个扫地的,看得懂吗?” 阿英也不恼,赶紧低头扫地,但下回有机会,仍旧凑上去看。 凭借着这样的“厚脸皮”,让她对相片颇有一些研究。就比如,现在她家写字台上方挂着的全家福就很不对劲。 小时候,他们全家确实一起去照了全家福,也确实是用了最新潮的背景,全家像是站在天安门前照相一样,但是里面的人很奇怪,爸爸和妈妈的脸一个年轻一个老,她跟她姐阿梅就更怪了,一个模糊一个清晰也就算了,怎么她姐的脑袋比她的脑袋足足大了两圈? 一旦开始种下怀疑的种子,种种不对劲的细节就像根一样开始在她眼前拼命伸展开。 挂相片的钉子,她记得早就生锈了,钉子砸进墙里时,将墙皮撑得裂开一道道细细纹路,像是钉子上趴着一只蜘蛛,小的时候,她每次抬头看照片,都跟那只“蜘蛛”打招呼,她妈听年了就扯着嗓子喊她爸爸,“看你姑娘,跟你那傻妹子一个样,幸好阿梅随我,不然生一窝傻子,我日子可没法过了。” 他爸在外面叮叮当当修桌腿,听了举着锤子就冲进来,“臭娘们,你说谁傻?” 两人吵架,很快升级为动手,刚修好的桌腿再一次阵亡。 阿梅拥着浑身发抖的她,轻轻拍着她的脑袋,“不怨你,是他们两个有病,每天都找借口发一次疯。” 椅子腿也不可能是完好的,她低头瞅着写字台前的旧椅子,默默想。 还有绿色的墙裙,早就龟裂的像旱了几百年的庄稼地了,怎会像眼前的一样平平整整? 她默默琢磨着,看眼前的这个阿梅和爸妈也越看越怪,她们虽然极力表现的自然,但穿着举止间总透着一种浮夸的不真实感,比如阿梅身上簇新的蓝格子的确良衬衫。家里可没钱给阿梅置办新衣服。 她不说话,配合着阿梅和爸妈,让她喝水,她就喝水,让她吃饭,她便吃饭,装傻本来就是她的强项。可她秦阿英,三中跳高队最佳成绩保持者,有劲,能跑,并不是好欺负的。 吃过午饭,爸妈要去上班,阿梅也说去商店里买香胰子,让她在家乖乖呆着,她嘴上答应,其实早就将她的布包捏在手里,等阿梅苗条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便背上布包,悄悄出了门。 院门外仿佛另外的天地,熟悉的小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宽阔气派的马路,一辆辆外国汽车在马路上来回穿梭,马路对方几名女孩子穿着只及大腿根的短裙,走在一起,一路走一路大笑,人人手上都拿着一个长方形的扁盒子四处照。 这是什么地方?阿英愣在当场,惧怕地朝后退了一步,不敢再往前跑。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阿梅”和“爸妈”正站在街边,跟一个长得像挂历上港星一样高瘦帅气的小伙子说话,他们距离有些远,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什么,只有几个模糊的字眼,混着车轮传过来。 “……她认出来了……” “……给她吃药……” “千万别……跑了……” 吃药?她好好的吃什么药?难不成他们要给她下药? 阿英突然想到前几天在小卖部的收音机里听到的广播,广播里说,隔壁市有个十七岁的大姑娘被人下药拐走了。 难道他们是人贩子? 阿英吓出一身冷汗,双手紧握着布包带子,咬牙冲上马路。 后面的事,阿英记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汽车喇叭声响得像放炮,不停有人从车上下来,要拽她,要抓她,人人脸上都带着“凶狠”的“狞笑”,混乱的声音如潮水般朝她涌来,几乎要将她溺死: “奶奶,您怎么能在马路上乱跑?” “奶奶,这样很危险……” “这老太太看起来不太对劲,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我报警了……” 阿英惊恐地看着这些人,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叫她奶奶,她明明才16岁,难道这些人都是疯子?或者是人贩子的同伙? “走开,都走开,不要抓我……救命啊……”阿英哭喊着将人推开,一回头就看见“阿梅”已经追了过来,她什么都顾不上想,埋头就往人群外冲。 可她的腿脚已经被这一连串的惊吓吓软了,跑起来一点不灵便,跌跌撞撞跑到马路对面,“阿梅”已经追了过来,一把将她拽住,语气“凶狠”地朝她“怒吼”:“你跑什么?快跟我回去!” “人贩子抓我……救命……”阿英奋力与假阿梅拉扯,无奈对方力气太大,怎么都挣不脱,情急之下,她挥起拳头给了假阿梅一拳。 “阿梅”哀嚎着,松开扯住她的手,她连滚带爬朝前爬,迎面两个中年人拦住了她的路。 中年男人说:“妈,别闹了,跟我们回去。” 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妈,求您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两名身穿制服的民警从车上下来,阿英终于找到救星一样,扑过去,紧紧抱住其中一名女警,指着“阿梅”,和那两名喊她“妈”的中年人,哭着控诉:“人贩子……人贩子要抓我,警察阿姨救命……” 于此同时,另一名民警已经控制住了“阿梅”,呵斥道:“站住!什么情况?那位奶奶为什么喊你人贩子?你是什么人?” “我不是人贩子。”“阿梅”捂着乌青的眼圈,明丽清秀的脸上写满了信念感,“我是一名演员。” 2. 派出所里,几名民警围在一起讨论现在的诈骗手段真是层出不穷,连儿女都不可信,跟外人合起伙来诈骗自家老太太,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郑好一个人坐在派出所硌人的铁皮椅子上,捂着乌青的眼圈,委屈的长叹一口气,心里默默抱怨:商知聿这个混蛋,怎么这么磨蹭,现在还不来救她? 这时,民警来做笔录了,灯光打亮,郑好立刻端正坐好,一脸正气为自己喊冤:“警察叔叔,我没说谎,我真的是一名演员。” 郑好没说谎,她确实是一名演员,毕业于某艺术学院,但若要问她是怎么从一名专业演员,沦落到给70岁的老太太演姐姐的?这就说来话长了。 郑好当年艺考,正碰上表演专业减招,她使出吃奶的力气过五关斩六将,才走进梦寐以求的大学校园,然而还没来得及享受大学生活,突入其来的一场变故,将全国人民封印在家中,大学生也不例外,郑好对着电脑上了一年的网课,又在学校里断断续续封了两年,等到春天来临,她已经大四,懵懵懂懂拿着简历,开始四处找剧组实习。 然而此时,演艺圈早已哀鸿遍野,演员的就业形势,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要冷,郑好这只在巢穴里呆了三年的雏鸟,带着憧憬和满腔的雄心壮志准备大展宏图,结果刚出巢就被寒风迎面吹了个透心凉。 整整跑了一年,郑好拍了三个平面广告,当了十天群众演员,讨了十五天的薪,一开始的热情和雄心逐渐被生存压力取代,最终在兜里只剩下三十四块五毛的时候,含泪给她的前嫂子申静发了个“可怜小猫跪地讨饭”的表情包。 申静是制片人,在业内小有名气,郑好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向她求助,除了过于乐观预估了如今的就业行情,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申静的前夫是郑好的哥哥。 其实也不是亲哥,郑好的妈妈郑霞在郑好高一时离婚,带着郑好独自过了两年,郑好高三那年,郑霞跟一名开中医诊所的老中医再婚,老中医姓元,有一个即将大学毕业的儿子元帅。 这个重组家庭开局就别别扭扭,郑好跟她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哥,自然也谈不上亲近。在她的印象里,元帅就是个185的美丽废物,空有一副好皮囊,实则没半点担当,为人处事还不如小学生成熟。 申静就是被色所迷,才会在事业上升期,稀里糊涂跟一个大学刚毕业的绣花枕头闪婚,等蜜月期过了,荷尔蒙恢复均值,她幡然醒悟,毅然决然提出离婚,才是人间正道。 郑好作为一个局外人,尴尬地围观了元帅在离婚期间,对着申静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到最后,申静看他们全家的眼神都透着疲惫,当着全家人的面给元帅下了最后通牒:“要么民政局见,要么法庭见,你看着办。” 她那“美丽又实在愚蠢”的哥哥元帅,到了此时才意识到他的婚姻真的完蛋了,一脸心灰意冷,高大的身躯靠着入户门颓然地缓缓滑落在地,整个过程颇具戏剧性。老小区没有秘密,邻居们毫不避讳地爬两层楼,走到门口围观,郑好嫌他丢人,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他拖回房间,丢在地毯上,全靠九年义务教育培养出来的素质在支撑,才没上去踩他两脚。 她无意掺合申静和元帅失败的婚姻,但吃饭比天大,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厚着脸皮向申静求助。 申静不愧是她认识的人里最靠谱的一个,表情包刚发过去,她还捧着手机尴尬的龇牙咧嘴、脚趾抠地时,对方已经一个组讯甩过来,还不忘问一句:“是短剧,你介意吗?” 一个快要饿死的人,能吃上饭就已经感恩戴德了,哪还有资格挑肥拣瘦?郑好连说“不介意”“大恩大德无以为报”,第二日便穿上古装,成为杀女主全家跟女主抢男人的恶毒女配。 人一旦被贴上标签,想撕下来就难了,她进入短剧一行,一连演了三部剧的“恶毒女配”,从此一路“恶毒”了下去。那些角色全部都大同小异,抢女主的身份,抢女主的男人,还抢女主的娃,演着演着,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些恶毒女配跟女主才是虐恋情深,因为整部戏,恶毒女配就没跟男主说几句话,所有的力气和手段都用在女主身上了。 那段时间郑好一天要‘邪魅一笑’一百回,嘴都是歪的,她妈郑霞以为她中邪了,偷偷给她喝了三天香灰,喝得她直拉肚子,还以为自己压力太大,得了急性肠胃炎,在医院输了两天液,医药费都是自己出的,剧组还不给报销。 就在郑好快要把恶毒女配妆纹在脸上的时候,碰到了她人生中最喜欢的剧本。 那是部年代戏的剧本,逻辑紧密,情节有趣,最难得的是,台词还十分有深度,郑好虽然依旧要演恶毒女二,但是这个恶毒女二坏得非常有层次,前因后果都有展开,人物形象很丰满。她一连看了三遍,真的好喜欢。 因为这个剧本,郑好重燃了对演戏的热爱,甚至小小的期待了一下播出后自己能被知名导演发掘,也能演一演长剧。就在无限憧憬时,看到编剧的名字:商知聿,上扬的嘴角,才彻底落下来。 商知聿。 这个名字,让郑好实在欢喜不起来。 3. 商知聿走进派出所的滞留室,就听到郑好念出“商知聿”三个字,抬眼看到他,灰暗的眸子里迸出几点亮光,随即变成被一团柔软委屈的水光代替。 商知聿只觉得眼皮跟着心脏不规律地跳了几下,面上没露什么表情,黑沉沉的眸子安静地朝郑好看了一眼,轻点下头,让她不要着急。 商知聿说:“警察同志,我们确实是受秦阿英奶奶的家人委托才接的这个工作,有视频和合同……” “有什么都得说清楚!”民警皱眉,指了指角落的凳子,示意他坐下,“等着,让她把话说完,呆会再问你。” 商知聿只好坐到角落,听郑好说他们的初识。 演员都不怯场,郑好自然也不会,本来十分正常的描述,因为当事人就坐在她身后,而变得怪异。 郑好高一就认得商知聿,毫不夸张的说,他们的初次见面,绝对算得上彼此的人生阴影。 高一那年,郑好那个当卡车司机的生父江万全,又找了新的随车小妹,那小妹还怀了孕,江万全着急忙慌赶回家,要跟郑好妈妈郑霞离婚。 郑霞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在房和卡车还有女儿完整的抚养权之间,果断拉起郑好的手,提着行李离开家门。 领离婚证那天,郑霞穿了一身崭新的红裙子,郑好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跟在她身后,看郑霞抬头挺胸从江万全和他怀了孕的小女友身边经过。整个民政局的人似乎都在看他们,议论声如潮水几乎将他们淹没。 郑好没有郑霞那么强大的心态,她很难受,偷偷躲去了等候区,就在等候区看到了跟她穿一样校服的男生。 她与男生并排坐着,像两尊青春而美好的雕像,与这满是人间破碎的地方格格不入。 郑好抬头顺着男生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一对正在争吵的男女,男女穿得很体面,浑身上下都透着金钱滋养出的养尊处优,但此刻什么体面什么养尊处优都不见了,他们正歇斯底里,用最丑陋的字眼诅咒着对方。 男生只淡淡看着,对此没有半点反应,反倒是发觉郑好正盯着他看,回头给了郑好一个疑惑的眼神,“有事?” 郑好这才看清男生的长相,隐约想起他是谁,在午后班上女生窃窃私语的隐秘心事里,总能听到那个名字,11班的商知聿。 “你放心,我会为你保守秘密的。”郑好信誓旦旦,一副同仇敌忾的豪言壮志,“也请你为我保密,我是3班的郑好。” 商知聿黑沉沉的眸子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十分疑惑,“不告诉我你的名字,不是更保险?” “也是。”郑好恍然,随即垂头丧气,“算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那之后两人再没说话,只并排坐着,等着各自的家长领到离婚证,再各自回家。 16岁的少女正是敏感好强的时候,无论是亲爸出轨,还是爸妈离婚,都像是藏在她心中的耻辱柱,她时刻小心,不在同学面前暴露分毫。班上的联欢会,学校的文艺汇演,她依旧是最积极的一个,她是同学们心中的小太阳、茉莉花,永远没有黑暗面。 只有活在自己营造出的热闹氛围中,她才是安全的。 唯独一种情况例外。 下雨的时候。 当眼前的世界被雨幕划出清晰的界限,这些界限就会渐渐与她心里的界限重叠,她会有种严重的失真感,分不清眼前的雨是真的在下,还是只下在她心里。 她站在廊下,举着伞恍惚半晌不知迈步,有人从后面走过来,就站在她身旁,与她一起抬头看眼前如珠如帘的雨幕,这时,一个冷淡的声音带着潮湿,在她头顶响起。 “你每天这样,不累吗?” 郑好视线上扬,看到一张线条优美的侧颜,男生感受到她的目光,也侧过头来,乌黑的沉静的眸里,似乎压抑着一些沸腾的东西,她看不懂是什么,只是在这一刻,被刺痛了。 全校唯一知晓她秘密的商知聿,说出这种话,还能是什么意思? 郑好向被猜到尾巴的毛,全身毛发炸起,气鼓鼓地瞪他:“我累不累关你什么事?”说着又怕旁人听到,又抓着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警告他:“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起你的秘密,也请你遵守承诺,不要跟人说我的事,否则……” 商知聿坐在郑好斜后方,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紧绷窄薄的脊背,和白皙的小半边侧脸,灯光从她头顶投射下来,为她周身镀上了一抹淡金色微光,她微微叹气,修长洁白的脖颈上细细的绒毛也跟着颤了一颤。 他垂下眸子,因为郑好的讲述触及到的记忆,慢慢变得清晰,就像还在眼前,交叠在一起的双手禁不住用力,细白修长的指节也随之泛出一抹青。 他记得那时雨下的很大,高温被大雨闷在廊下,他就像被裹在潮湿闷热的水苔里,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心跳加速,面上渐渐透出潮红。 身体被她拉得倾斜,不得不弯下腰,两人的距离被缩短到很近,女孩子柔软明丽的五官在他面前放大,面颊洁白,一双圆睁的黑眼珠,像泡在雨水里的两颗黑珍珠,明媚夺人。 他因为闷热而变得烦躁,但还是耐着性子问:“否则怎样?” “否则……否则……”女孩似乎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样习惯放狠话,咬牙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有震慑力的威胁,只能沮丧地松开他的袖子,“反正你不能说,我请求你。” 商知聿眉头皱了皱,看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搞错了……” 只可惜这句话的后半句,被她身后的脚步声遮掩了,台阶上跳下来两个女孩一把抱住郑好,嘻嘻哈哈与她闹,要蹭她的伞,商知聿便将嘴边的后半句咽了下去,抬脚走进雨幕里。 后半句是:父母离婚并不是你的错,不要因此惩罚自己。 原来没听到啊…… 商知聿垂着眸子,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泛起潮湿,仿佛那场雨穿越了时空,又一次落在他身上。 1. “以什么身份负责?女朋友,可以吗?” 这句话埋在心里太久了,久到早已生根发芽,枝叶茂密,盘桓占据整个心脏,商知聿静静看着郑好的眼睛,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瞳仁被头顶的光源映成棕褐色,像深秋里一杯浓郁香甜的热可可。 她没立刻回答,商知聿也没有催促,耐心、安静地等着,只是握着她手臂的手背上泛出的青筋,暴露了他的紧张。 消毒水的气味充斥在鼻腔,病房里的样式老旧的挂钟,一声一声,敲在他的心上。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微微垂下眸子,轻轻点了点头。 商知聿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连呼吸都跟着停滞了,然而下一秒,郑好又猛地摇了摇头,让他原本雀跃的心,瞬间跌落谷底。 郑好推开商知聿,后撤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垂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商知聿从楼梯上跌落的画面、郑霞和老元在派出所里焦灼的脸还刻在脑海中……突然被表白的意外、喜悦和自责、自我怀疑搅在一起,郑好活了二十几年,从没有像此刻这样心乱。 她该接受商知聿的告白吗? 她真的能处理好这段感情吗? 要是再因为自己的失误,害得商知聿受伤怎么办? “郑好……”商知聿语气里透着沮丧,但仍然小心翼翼伸出手,“是不是我太着急……” 郑好在他的手触碰到自己袖子的那一瞬,又后退了一步,低着头,心里越发混乱:“不是,不是你的问题……今天……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着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那天之后,郑好每天依旧会来医院,两人默契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相处的气氛,说不出的微妙。 商知聿出院第二天便开始着手搬家,当郑好得知他租了楼上宋爷爷的房子时,着实感到诧异,问他什么时候找的房子,又是什么时候谈好的。 商知聿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解释:“还记得我在你家借住的隔天早上吗?我很早就出去了。” 郑好在一边帮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原来那天你去找房子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天我只是在附近转转,在小区广场跟晨练的大爷大妈聊了几句,没什么进展。”他接过她叠好的衣物,放进行李箱里,“后来宋爷爷的女儿找到我,说宋爷爷跟着她住,房子空着,问我要不要租?她说了地址,就在你家楼上,我当时就应下了。” 郑好故作淡定,扯出一抹笑,“住得近挺好的,方便以后见面……聊工作。” 商知聿抬眸看向郑好,两人只隔了一步的距离,但他总觉得郑好离他越来越远,这种念头让他感到烦躁和不安,“郑好,你以后有什么话都可以对我说,不用藏着,开心的事,担忧的事,都可以……我想知道。” “我没有藏着呀……”郑好笑了笑,“哪有什么担忧的事?你别瞎想。” 商知聿看着她,试图捕捉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那是我想多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问:“最近想休息?我看私信里的委托都被拒绝了。” “对呀,我有点累,你也刚出院,总要休息休息的。”郑好抬头看他,若无其事的样子,“哎呀,别说这些了,先把家搬完。” 乍一听很合理。 商知聿看着忙忙碌碌的郑好,和她略有些苍白的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商知聿回忆着私信里郑好与客人的对话。 “请问您租赁妈妈的原因是什么?” “需要哥哥陪您过生日,请问过生日为什么要去郊外?我看地图上,那里很偏僻。” “您想租赁姐姐在同学面前演‘姐姐会护着你’的情节?也就是说当时在场的除了您本人,旁人都不知道这是演戏?” “好的,我尊重您的隐私,但是我们这边有点忙,单子排不过来,不能接您的委托了,十分抱歉。” …… 跟客户沟通谨慎些没错,但这不是郑好平时的样子。 郑好是热情、开朗,甚至有些冲动的,这恰恰是“理想家人”能一直往前走的源动力。 现在的郑好变了,她在害怕,在怀疑自己,但她不愿意说。 商知聿搬到楼上,当晚,郑霞和老元就忙活出一桌子丰盛的美味,庆祝他出院加乔迁,申静推掉了应酬赶来蹭饭,元帅也没出门,大家在觥筹交错中,洗掉了连日来的丧气,吃得浑身暖洋洋的。 吃完饭,收拾好残局,郑霞、老元回家睡觉,元帅下楼送申静,商知聿站在门口跟大家挥手说“晚安”,另一只手悄悄拉住郑好的袖子,轻轻扯了一下,低声说:“去顶楼?有事跟你说。” 郑好也喝了酒,人本来就有点迷糊,一抬眼看着商知聿近在咫尺的脸,更迷糊了,就这么被他拉着上了顶楼。 顶楼是个平台,楼里的人经常会上来晒被子、晒菜干,到了晚上,这些东西都会被主人收回家,地面收拾得干净整洁。 郑好一上来,就看见平台上装饰了五颜六色的彩灯,灯的正中央放了两把露营椅,一个露营推车,灯光闪烁,映衬着头顶澄净夜空里的一轮圆月,浪漫得像在拍电影。 “这些都是你弄的?”郑好一脸诧异,“什么时候弄的?” “昨天。”商知聿拉着她来到露营椅上坐下,又从露营推车里拿了条毯子出来,给她盖上,“住院前,我帮郑姨上来收东西的时候,看到这个平台,当时就想过如果能在这里跟你一起看月亮,应该会很开心。” 郑好窝在柔软的毯子里,一时失语,脸颊热热的,心也热热的,“嗯。” 商知聿在她身边坐下,抬头看着头顶圆月,月光静逸洒在两人身上,像一层朦胧的薄纱,就在这样的舒适静逸中,商知聿轻柔的声音响起,“郑好,你看今天的月亮这么圆,但它明天就会开始残缺,半个月后,它就只剩下细细弯弯的残月,但月亮不会责怪自己,看月亮的人也不会责怪它。” 郑好怔住了,有一瞬间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愣了一会儿,她突然明白了,皱着眉,垂下眼睑。 商知聿伸手将她脸颊旁被风吹乱的发丝,撩到耳侧,手指无意间划过耳尖,那一片很快变成淡淡的粉色。 商知聿眸光温柔,静静看着她低垂的脸,“别生自己的气了好吗?” 郑好有种被看穿的心虚,这种感觉让她微微感到恼火,抬头道:“我没有生自己的气。” 商知聿不置可否,“凯瑞那件事我也有责任,你要生气也要连带着生我的气才行,这样才公平。” “我更不可能生你的气。”郑好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有点……” 实在找不到一个词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她顿了一下,抬头看月亮,“我只是有点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好理想家人,我担心自己一直犯错,让你和爸妈跟着我受罪,毕竟,理想家人一开始就是我的主意,爸妈都退休了,做这个也只是想给我帮忙,结果闹成这样……” “你觉得郑姨和元叔只是为了给你帮忙?”商知聿看她,“你没看到他们演戏的时候有多开心?没看见他们给予缺爱的委托人关爱的时候,有多满足?只是给你帮忙?你也太小瞧他们了。” 郑好愣了。 不是单纯给她帮忙吗? 郑好头一回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她想起过往的画面——郑霞和老元第一次穿上年代感十足的蓝色工作服,化完妆,那新奇又紧张的样子;第一次给阿英演完父母,回家后,还在卧室里小声讨论的兴奋;还有给旋风刀演父母时,眼底的热泪…… 也许退休的父母并不想每天只在灶台、菜市场之间转悠,他们也需要新鲜感和成就感。 郑好眼眶渐渐红了。 商知聿继续说:“你没发现吗?你身边的所有人,跟你在一起时都很开心。好情绪不是无缘无故产生的,是你的能量、你的鲜活在引领大家、温暖大家。没有人会在初一的晚上责怪月亮不够圆,月亮也别责怪自己,好吗?” 郑好这几天确实一直很不开心,那种隐隐的自我否定,和对未来的害怕,时刻缠绕着她,让她对什么都没信心,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到底是什么时候暴露的? 她看着商知聿,只觉得他的声音、他眼底的温柔,像一股热潮将她包裹,将她浸透…… 她像是放弃抵抗了,自嘲地笑了一下:“其实,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好,那么勇敢,我也经常很沮丧,遇见自己处理不了的事,就想退缩……就像在医院的时候,我听到你告白,其实很高兴,但是又怕自己搞砸了,到时候连朋友都做不了……” 说着她抬头,小心翼翼看向商知聿,害怕看到他失望的表情,但是没有,商知聿始终坚定温柔地看着她,甚至深沉柔黑的眸子,更亮了。 “我知道,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忘了高中的时候,都干过什么了?”商知聿笑起来,“怕同学知道你父母离婚,所以刻意装开朗,为了吸引郑姨的注意力,找我假装早恋……” 高中时期的糗事再被提起,郑好瞬间脸红了,有些恼羞成怒想去捂商知聿的嘴,被商知聿轻易抓住手腕,动弹不得。 商知聿黑眸明亮,目光柔和,“可是,你也会在听到别人议论我的时候,撸起袖子去跟人家打架,在我无处可去的时候,毫不犹豫把我带回家……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冲动也好,脆弱也好,我喜欢的,是全部的你。” 四目相视,商知聿坚定温柔的眼神中,郑好因为自责和自我怀疑而干瘪的心,一点点丰盈起来。 心跳越来越快,醉意似乎又上来了,脑袋开始变得迷糊,甚至觉得眼前的一幕,还有商知聿的脸都有点不真实,她小心翼翼伸手碰了碰商知聿微凉的脸颊,“你怎么那么好呢?这么好的人以后真归我了吗?这不会是我喝多了之后的幻觉吧?” 商知聿看着她的眼睛,低头唇贴着她的手腕,在她细白的皮肉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疼吗?” 酥酥麻麻,但真的有痛觉,郑好恍惚地点了点头。 “那就不是幻觉。”商知聿唇角弯了弯,俯身拉近彼此的距离,“只要你同意,我以后就归你了。” 郑好心跳如雷,借着酒劲,借着好气氛,也借着重新升起的勇气,一把抱住商知聿,“别忘了你刚才的话,你以后都归我了!” 2. 郑好和商知聿重新梳理了一下最近的委托,坚持更新、不断加入新鲜的点子,再加上以前委托人的安利,让他们主账号和花絮号都有了一定的粉丝积累,委托私信也越来越多。 两人去掉了一些不肯实名,语焉不详的,最终挑中了一个委托。 委托人吴悠悠,女,微博账号实名认证为本地最大的一家猎头公司的顾问,头像是本人照片,长相清爽气质佳。 大公司的好处就是,社交媒体和网站都有专人打理,信息也透明,商知聿很快在这家猎头公司网站上找到了吴悠悠的照片,是去年公司年会上,“年度优秀猎头奖”获得者们留下的合照。 吴悠悠在私信中说,她想雇佣父母出席她的婚礼,为了打消“理想家人”的顾虑,她在私信里主动说,会由她的未婚夫陪同见面,未来公婆也可以出席,但希望“理想家人”不要问关于亲生父母的问题。 见面地点约在某商业街二楼的一家咖啡厅里,商知聿和郑好到的时候,吴悠悠和她的未婚夫蒋言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他们,因为互相看过照片,知道对方长相,郑好和商知聿一进来,吴悠悠便看到了,拽了未婚夫一下,起身跟他们打招呼。 郑好和商知聿走过去,一边自我介绍,一边不动声色打量委托人。 吴悠悠没化妆,看起来比全妆照片年纪要小一些,个头也很娇小,是一张清爽、端正的面孔,郑好看到她,忍不住想起上学时,总是坐在第一排,说话细声细气的学***。 未婚夫蒋言跟她气质完全相反,是位浓眉大眼气质硬朗的大高个,衬衫袖子包裹着鼓胀的手臂肌肉,仿佛一只手就能将刚到他肩头的未婚妻举起来。 郑好看着眼前这对最萌身高差的未婚夫妻,有种班上的学***跟体育委员在一起的既视感。 互相确认完身份,进入正题,因为吴悠悠在委托私信里说过,不希望被问起亲生父母的情况,商知聿便斟酌着语言询问吴悠悠,对租赁的父母形象有什么要求? 郑好见吴悠悠愣神,解释道:“就是服装、发型、语言习惯这些,如果你有要求都可以提,我们会根据你的要求定制。” 说着,她从手机里翻出最近给郑霞和老元拍的照片,两人都穿着白衬衣,背景是纯黑的,尽量模糊个人特色,方便客人展开想象。 吴悠悠低头看手机里的照片,竟看得有些出神了。 郑好也不催,耐心等着她看完,谁知吴悠悠看着看着,眼圈竟然红了,为了掩饰这一点,她挪开了视线,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就是希望……越普通越好。” 郑好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蒋言看出吴悠悠不对劲,突然揽过吴悠悠的肩膀,故作夸张地问:“这还真能租呀?来的路上,我还将信将疑呢,还是我们家悠悠见多识广。” 说着又伸长脖子问郑好:“老人是演员吗?你们呢?你们也是演员吗?” 吴悠悠被蒋言大惊小怪的样子,弄得有些害臊,从刚刚的伤感中回神,使劲拍了他一下,“阿言,别乱说话。”又冲郑好和商知聿笑笑,解释道,“阿言他是开汽修店的,平时比较忙,不怎么上网,对网上的事儿知道的比较少,你们别介意。” 郑好忙说不介意,又给蒋言说了下“理想家人”的服务模式,蒋言听得一愣一愣,晃了晃吴悠悠的手,“要不,再租个三姨,我不想让三姨来,她每回见了你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烦她。” “瞎说什么呢?三姨好好的,怎么不让她来?以后亲戚还处不处了?”吴悠悠无奈地瞪蒋言一眼,“别打岔,今天要把演员定下来,回去还要给叔叔阿姨汇报呢。” “他们说让你做主,婚礼的事都你做主。”蒋言说着,旁若无人地抱吴悠悠,傻小子一样笑,“咱们要结婚啦。” 吴悠悠又是害羞又是无奈,使劲推他,“阿言,你起开,人家看着呢。” “给我租个三姨,我就起开。” “不能租,三姨知道咱们什么时候婚礼,不让她来她也会来的,到时候两个三姨怎么弄?真假美猴王吗?” …… 被塞了一嘴狗粮的郑好和商知聿,十分默契地低头喝咖啡。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郑好打开看到郑霞发来一条消息,问她忙不忙?有点事想跟她商量。 她问“什么事”,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对面的那对小学鸡未婚夫妻已经拌完嘴了,吴悠悠占了上风,还是按原计划租父母。 因为要陪着新娘走完婚礼全程,接下来商知聿跟吴悠悠确认了试礼服的日期,婚礼彩排和婚礼的日期等等事项。 吴悠悠忙的时候,蒋言就在一旁托腮笑眯眯看着她,一副“全天下我老婆最好”的得意表情,看得郑好都有点羡慕,也忍不住托腮看商知聿。 等结束会面,目送这对未婚夫妻离开,郑好忍不住感叹:“他们感情可真好。” 商知聿拉起她的手:“我们感情也很好。” 郑好被他那副不服输的幼稚样子逗笑了,“这也要比啊?” “不是比。”商知聿面不改色,“我这是陈述句。” 郑好不想跟他争论这个,拿起手机回复郑霞的消息,那边很快又发来语音消息:回来再说,路上带瓶酱油,家里没酱油了。 “我妈让咱们去打酱油。”她拉着商知聿往外走,“走吧,陈述句。” 拎着酱油回家,郑霞和老元正在客厅里等着,见两人回来,就一左一右围了过来。 郑霞:“谈得怎么样,接下了吗?定的哪天?” 郑好点点头。 商知聿接过话茬,“婚礼是这个月18号,但是要定礼服还要彩排,8号和17号也要跟委托人见面。” “哎呦,这么巧啊,也是18号。”郑霞有些为难地看向老元。 老元叹气,“那没办法了,只能跟老陆实话实说,咱帮不了他这个忙,让他想开点……唉,我再给他开剂中药吧,虽说心病还要心药医,但也不能看着他垮了……” 郑好看郑霞和老元神情不对,尤其是老元,鲜少会露出这样难过的表情。 “元叔,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哎,就是菜市场那个老陆……心心炒货店那个,他前几天不是住院了吗?今天我和你妈去看他,他跟我打听,说想租闺女和女婿,给闺女办个婚礼。” “陆叔?我记得的,每回我从他家店门口过,他都拿花生给我吃,他炒的花生瓜子是这一片最香的。” 郑好回忆起总是穿着一件破旧夹克的,苍老矮小的老人,说话总是粗声大气的老人,总是一边粗声大气地说话,一边抓着一大把花生坚果往她手里塞的老人。 “吃嘛,吃嘛,小孩就得多吃才能长高。” 他喜欢给孩子手里塞吃的,即便郑好已经成年了,在他眼里依旧是个需要多吃的小孩。他对每个客人都粗声粗气地说话,干活手脚麻利,等客人都走了,他便一个人坐在店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还没来及上色的雕像。 郑好心情忽然就有些沉重,“陆叔有女儿吗?他女儿……” 郑霞摇了摇头:“以前没听他说过,老陆这个人其实挺孤僻,不太跟人说话,平时就跟小孩说话多,跟你元叔熟悉还是因为早年他腰腿疼的毛病一犯,就找你元叔给他针灸抓药,这些年好像都是孤家寡人,也怪可怜的。” 印象中,老陆叔确实是独来独往的,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尊留在过去的旧雕像,就连那家老旧的小店,招牌、店内摆件还是十几年前的款式,时光像是在店里凝固了。 郑好心里堵得慌,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她问老元,“陆叔也想约18号?能不能改一天?” “他非要那天办,说是定好的日子不能改。”老元语气有些无奈,“他那人犟得很,跟他说不通的。” 老元说着又叹气,郑霞也啧了啧舌,说起老陆住院前,她和老元偶尔遇见的一幕。 那是半个月前,郑霞的手机出了点问题,就去街上的手机店修,出来时,看见老陆在一家婚庆公司门前,跟人家推推搡搡。 老陆没穿他那件破夹克,而是换了套半新不旧的西装,梗着脖子站婚庆公司门口不走,“钱一分不少给,凭什么不给我办?是不是瞧不起人?” 西装笔挺的销售,往周围看了两眼,见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他只能咬牙强压着火,“叔,我看你年纪大,好生好气地接待,给你介绍这个,介绍那个。你倒好,耍我玩儿?我半天白干了。” “怎么耍你了?我给钱,你看我有钱……”老陆说着手伸进西装内袋里,使劲往外掏,掏出一张银行卡,“你看嘛,我有钱,不少你钱。” “这是钱的事儿嘛?这么大年纪,跟我装什么糊涂呢?”销售气得脸色发青,也顾不得面子了,“结婚得有新娘新郎,没有新娘新郎,你办什么婚礼?这不瞎胡闹吗?走走走,再胡搅蛮缠,我报警了。” 说着就上手推老陆,老陆不肯走,两人推搡起来,瘦小的老陆哪是人高马大的销售的对手,一下被推倒在地。 “哎?小伙子,别动手……”郑霞声比人快,嚷了一嗓子,就冲了过去。 老陆扭头看见郑霞和老元,竟然一骨碌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 “听人说,他找了不少婚庆公司呢,人家一听说没有新娘新郎都觉得他脑子有病。后来咱小区对面那小李,就那个‘好日子婚庆’的小老板,那个红通通的小门脸……”郑霞说着往窗外一指,“瞧见没?就那家店,这还能看见点招牌呢。就人家小李愿意办,但是还是得有新娘新郎,小李给他出主意让他找你演闺女。” 郑好恍然大悟,她认得小李,挺年轻一个小伙子,还没她大,机灵善谈,每回她路过店门口,都跑出来跟她打招呼,喊:“姐,我看你演的戏了。姐,有朋友结婚,记得介绍给我。” 她记得小李还关注了“理想家人”。 她笑了笑,没想到她没给小李介绍生意,小李倒先给她介绍上生意了,就是日子不太巧。 郑好想起老陆叔沟沟壑壑的黝黑脸庞,还有暗色的雕塑一样端正坐在破旧小店门口的身影,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她抬头看商知聿,“吴悠悠租的是父母,我和元帅不是还闲着吗?正好陆叔租的是女儿和女婿,要不……” 商知聿知道她想说什么,认真思考了一下,“两场都是婚礼,流程差不多,只要提前协调好人员和场地,可以同一天进行。” “小李这人还挺靠谱的,婚庆方面的事,他能办,咱们只要满足陆叔的需求就行。”郑好问:“你觉得怎么样?” 商知聿很干脆,“你说了算。” “你们顾两头会很累吧?”老元有点担心,“实在不行,我就跟老陆说实话……” “赚钱哪有不累的?”郑好一脸财迷样:“我还得感谢元叔给我介绍生意呢。元叔,你赶紧给陆叔打电话,可不能让客户跑了。” “好,好,我这就去打,这就去。”老元忙不迭地站起来,小跑着去阳台上打电话,那背影看起来十分高兴。 郑霞看着老元的背影,笑起来,“你元叔住进这里就认识老陆了,十来年了,还是挺挂念他的事儿的。”说着,伸手拍了拍郑好的背,笑得一脸欣慰:“我闺女……长本事了!” 郑好:“……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不别扭,夸你呢。”郑霞给她理了理脸颊两边的碎发,眼神里欣慰掺杂着一些心疼,“就是怕你们几个小年轻累着。” 郑好故作轻松地握着拳头,亮出她细胳膊上不存在的肌肉,“年轻就是力量,年轻就要拼搏,大好时光,时不我待!” “傻样!”郑霞被她逗笑了,拍郑好的后背,“你也不怕人家小商笑话,小姑娘要都你这样,人家小商都不敢找对象了。” 正想着两个委托要怎么合理安排时间的商知聿,猛地被点到名,又听到“对象”两个字,下意识看向郑好。 “对象什么对象?年纪轻轻不要老想着搞对象!”她刻意拔高的声音透着心虚,在郑霞狐疑的目光里,将商知聿拖进她的房间。 关上门,商知聿扒拉开她的手,眼神里透着不满,“你不准备告诉郑姨?我见不得人?” “见得人,见得人!”郑好自知理亏,赶紧哄他,“是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容我缓两天,缓两天。”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毛病,谈恋爱这种事,没影的时候她能跟郑霞没心没肺地贫嘴,就像在学校里跟商知聿假装早恋那次,她跟郑霞犟嘴犟得可欢了,一旦来真的,她反而不好意思开口。 只是想一想,心就像一颗被猛地捏碎的红果子,酸与甜的汁水混在一起爆出来,弄得她胸腔里又甜又涨又莫名透着股酸涩,这种感觉让她觉得陌生,大脑还没反应,身体就下意识想躲。 她也有点讨厌自己别别扭扭的样子,但她控制不住,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 而且这种感觉她还说不出来,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能寄希望于商知聿能自己理解出来,于是拼命对商知聿眨眼睛。 商知聿不想接收信号,只睁着乌黑的眸子看着她,眼神幽怨,“你真以为阿姨看不出来?” “她看出来了?”郑好手心冒汗了。 “郑好,给你的反射弧冲个5g吧。”商知聿丢下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开门出去了。 3. 老陆的身体本就没有大问题,听说心愿能达成,更是来了精神,第二天就出院了,约在郑好家里见面。 他的诉求很简单,就是想租女儿和女婿办场婚礼,婚礼只有他一个人出席,亲戚朋友都不请。但他希望别人婚礼上有的,这个婚礼也有,钱该花就得花。 唯一不简单的是—— “这是我想请的客人名单。”老陆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卡通硬壳小笔记本,递给郑好。 郑好诧异,“叔,刚才不还说不请亲戚朋友吗?” “我说的是我不请亲戚、朋友。”老陆一瞪眼珠子,“又没说心心不请,这些都是心心的朋友,心心自己列出来的。” 心心? 对了,老陆叔的店就叫“心心炒货店”,心心应该是他女儿的名字。 郑好带着满心疑惑打开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第一页写了一行字,字体歪歪扭扭,看起来应该是小时候的心心写的:心心的好朋友。 第二页开始就全是涂鸦了。 大多是郑好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角色——巧虎、那只著名的米老鼠、机器猫、会代表月亮消灭你的女战士…… 笔记本纸张经过岁月的洗礼泛黄而脆弱,上面水彩笔的涂鸦也已经褪色,一页页翻过去,老陆叔的目光也跟随着纸张,回到了曾经幸福过的时光。 小小的房子收拾得窗明几净,茶几边上,心心穿着她喜欢的粉色公主裙,埋头画画,一边画一边大声说:“巧虎要坐在第一桌,机器猫坐在他旁边……” “啥嘛,又是虎又是猫的?”他拧着眉,根本不懂女儿在说什么,但还是认真地回应着:“请可以请,那你自己去请,我怕老虎咬我。” “哈哈哈……巧虎才不咬人。”心心被爸爸的话逗得前仰后合,“爸爸,你连巧虎都没看过,你可真笨。” “笨点就笨点嘛,我闺女聪明就行。”他声音很大,语气却一点也不恼,反而有些骄傲,“闺女聪明,爸爸再笨都是愿意的。” “爸爸。”心心丢下水彩笔,抱住爸爸的脖子,“咱俩全世界第一好!” 他不是个感性的男人,此刻却在心里虔诚地感谢上天给他一个可爱的女儿,“心心在爸爸心里永远第一名!” 清风吹动桌上的水彩笔和纸张,门口的风铃声叮叮当当。 那都是曾经幸福过的证明。 老陆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笔记本,心里紧张起来,不知道这家人会怎么说他,他打定了主意,不管别人怎么说,都要办好这件事,因此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能不能办嘛?看半天了,本子都让你们看出窟窿了。” “能办到。”郑好说着,看向商知聿:“租一批玩偶的道具服,再找些兼职?” 商知聿点了点头,给了补充方案,“如果不要求宾客会动,也可以只租玩偶,这样花费会小一些。” “也是,这么多人,请兼职也蛮贵的。”郑好想了想说,“要不,一半一半,一半玩偶,一半兼职穿玩偶服,这样既能有互动,又能节省点开销。” 两人将决定权交给老陆,老陆瞪着眼,看看郑好,又看看商知聿,似乎没想到,在婚庆公司眼里有毛病的要求,而他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到了眼前这俩孩子嘴里,竟然这么容易? 他有些不相信,板起脸说道,“这么简单?不要看我是个没文化的老头子就编瞎话哄我。” “叔,没糊弄你,真能办到。”郑好看向商知聿,“我让我……同事给你看看那些租玩偶服的商家,只不过这些一般不用在婚庆上,都是商场开业,店铺发传单,漫展这些地方用的,人家有草地婚礼,有雪山婚礼,咱就办漫展婚礼,我觉得挺有意思。” 郑好说话的功夫,商知聿已经从网上找出了本地的几家大型商家,把平板推到老陆面前给他看,店家介绍页面里,玩偶服、道具服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还真是……”老陆看不懂,但他觉得跟女儿小时候看的那些动画片确实差不多,扬着眉毛大笑起来,“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好使,好,就按你们说的办。” 接下来要确定演员人选,郑好将歪在沙发上的元帅拉起来,扯到老陆面前,问:“我们两个演您女儿女婿,您看怎么样?” 元帅跟老陆熟,对此非常有信心,他甚至觉得郑好这一问就是多此一举,撩了一把头发,自信满满,“能不行吗?陆叔多喜欢我,你不知道?我跟你说,别说演女婿,就是真女婿,陆叔都不带不同意的。” “这个……”老陆在沙发上发出一声干笑,他挠挠头,又搓搓脸,局促不安地拉起元帅的手,“小帅啊,下回演儿子,叔再找你啊。女婿,我得慎重。我想让那个小帅哥演我女婿,看着斯文稳重有文化……” 老陆说着,指了指一旁的商知聿。 正埋头在平板上找玩偶供应商的商知聿先是一怔,紧接着意识到如果扮演女婿,就要跟郑好一起体验婚礼流程…… 他耳朵瞬间红了,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立刻按熄屏幕,抬头道,“没问题。” 元帅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被淘汰了,一脸不可置信,一把抓过桌上老元平时看电视戴的老花镜给老陆戴上:“叔,刚才一定是你眼花了,你再看看我,我这形象,这气质,往这一站,多亮眼,是吧?有什么理由选他不选我?”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拿出手机,翻出自己最近客串的短剧角色,“再说了,斯文,斯文有什么了不起?叔,您一句话,你要的样子,我这个老戏骨都能演。” 老陆的视力其实不差,戴上老元的老花镜直犯晕,想赶紧把眼镜摘了,刚伸手,就被元帅摁住了,一抬头,一片晕眩的视线里,元帅瞪着俩大眼珠子看他,这下更晕了。 “陆叔,不瞒您说,为了演您女婿,我可是推掉了好几部戏!” 郑好看着大言不惭的元帅,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推掉的戏恰巧她都知道,一部是出场一分钟秒死的歪嘴战神,另一个是调戏女主,被女主一脚踢中命根子的油腻富商。 其实油腻富商戏份还挺多的,他也推了,申静还说,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但是郑好秒懂。 以元帅对申静贼心不死的劲头,怎么可能当她的面演被踢中命根子的场面?那简直太伤他的男性自尊了! 老陆并不知道这些内情,他不好意思地抓着元帅的手,拍了拍,“真的啊,小帅……” “真的啊叔……” “那你赶紧去演戏,可不敢耽误你!”老陆一脸认真道。 元帅咬了咬牙,他说不动老陆,又不甘心就这么失业了,于是给自己找台阶,“我不能走,就算不演女婿,我也是这场婚礼的重要人物。” 郑好被他的幼稚逗笑了,“那你准备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元帅被问得一愣,他就是嘴硬,哪想得到那么多,愣了片刻,看见商知聿顿时灵光一闪,“控场啊……他去演戏了,没人控场了,只有我来了!” 郑好笑不出来了。 还真是,商知聿来演女婿,控场的人选就只剩下元帅了。 让元帅这个“全自动闯祸机”控场,郑好想想头都大了,下意识看向商知聿,果然,他的表情也没好到哪里去。 两人对视了一秒,商知聿拿出手机,“我问问申姐有没有空来帮忙。” 听到申静的名字,元帅更来劲了,整个人扑过去,挂在商知聿身上,“商,你快问,静静要能来,我上刀山下火海,一定把这差事办好!” 4. 两个委托定在了同一天办婚礼,时间紧迫,郑好和商知聿这次只能分头行动。 商知聿和元帅陪同老陆去见婚庆小李,商量婚礼的流程。 另一边,郑好陪着郑霞和老元去见“女儿”、“女婿”,沟通婚礼当天的注意事项,并试穿吴悠悠提供的礼服。 郑好和吴悠悠约在一家叫“俏妈妈帅爸爸”的礼服店里,这家店,店如其名,专门租售长辈的各类正装礼服。 男性的正装款式相对简单,就是一水的深色西装,或者中山装,女性的礼服款式丰富多样——旗袍、黑裙、纱裙、正装裙,真丝、亚麻、绸缎、刺绣,应有尽有。 郑霞看得直咂舌:“啧啧,开眼了。” 双方寒暄一番,吴悠悠让店员拿出她挑选好的两套礼服,给郑霞和老元试穿。 郑霞那套礼服是宝石绿丝绒掐腰旗袍,旗袍胸前和下摆,用黑色金色丝线绣出几朵栩栩如生的兰花,端庄优雅。 老元的礼服倒是很普通,就是最平常的黑西装,白衬衣。 两人换了礼服出来,众人的视线都被郑霞吸引,郑好也忍不住发出赞叹,“真好看,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坐在沙发上的吴悠悠,视线却落在了老元身上,眼圈红红的,眼泪含在眼睛里,将落未落,她似乎浑然不觉,就那么发着呆。 “悠悠?”蒋言揽住吴悠悠肩膀,“怎么了?” 他抬头去看拘谨的老元,似乎觉察到了什么,连忙说:“咱让叔叔换一套试试,你看这里这么多西装……” “不用,这套挺好,就这套吧。”吴悠悠挤出一抹笑容,推开蒋言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吴悠悠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一排排华丽的礼服中,郑霞和老元对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郑好担忧地问蒋言:“悠悠怎么了?要是哪里不好,咱们可以商量着改。” “不是你们的问题。”蒋言挠了挠他刺猬一样的板寸头说,“悠悠有张照片,是她小时候跟她爸在照相馆拍的合影,挺长时间了,脸都看不清了,但衣服能看清,跟叔身上这套特别像,悠悠可能看到叔穿这套礼服,想起她爸了。” 蒋言浓眉蹙起,脸上满是心疼和烦躁,揪了几下头发,犹豫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其实悠悠爸爸已经过世了,我听悠悠说过,她小时候跟爸爸感情特别好,她爸一个大老爷们,还亲手给她的玩偶做衣服,扎得满手都是针眼……” 蒋言说着,站起来朝洗手间方向张望:“就按悠悠说的,定这两套吧,没别的事儿,你们先回吧,我去看看悠悠怎么样了,就不送了,回见。” 郑好也只好挥了挥手,说:“有事联系。” 郑好忙完吴悠悠这边的事,就赶去跟商知聿汇合,虽然天色不早了,不过时间紧张,今天就要把老陆“闺女”和“女婿”的婚纱礼服定了。 这家店是老陆自己找的,门头有些陈旧,婚纱的款式说好听点叫复古,实际上都是大婚纱店淘汰下来的款式,老气且保守,但是老陆很喜欢,对着门口展柜里的一件婚纱,声如洪钟地称赞:“漂亮吧?简直就是仙女穿的衣服嘛!我每回路过这间店,看见它,就想着,心心要是穿这件一定好看,比仙女好看!” 郑好抬头看那件婚纱——八九十年代流行的款式,纯白,长袖款,小圆领,一点皮肤都不露,下面是夸张的大蓬裙,裙摆上层层叠叠满是蕾丝装饰,比起婚纱,更像是国外电影里公主们的礼服。 虽然不太符合现在的审美,但是老陆喜欢,郑好就让店员取下来,进去试穿。 店里的试衣间狭窄,不到两平米的地方,中间用块薄薄的木板一隔就算两间了,郑好刚脱了外套,就听见旁边的更衣室有动静,似乎有人进去了。 门关着,空间狭窄密闭,一丝风都透不进来,闷得难受,对面微弱的动静被无限放大,中间纸片一样薄的隔板只起到了阻挡视线的作用,但是呼吸声、衣料摩擦声,都被不断放大,刺激着人的感官。 郑好紧张得手心发麻,心咚咚直跳,脱掉外套,在脱针织衫的时候,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捏着衣角,手心微微出汗,小声问了一句:“商知聿?是你吗?” “嗯。”商知聿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隔断传过来,伴随着呼吸声,仿佛贴着她耳边,“是我。” 郑好松了一口气,“这隔断太薄了,聊胜于无,上面还空那么大一块……是你我就放心了。” 对面安静了一下,似乎呼吸都停了,过了一会,才重新有了声音,“放心,不会有别人进来。” “好。” 郑好声音轻快起来,快速地脱掉针织衫和裤子,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在狭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她还是有些尴尬的,但至少不害怕了,很快就套上了婚纱,然而出现了新问题,她够不到婚纱背后的拉链。 郑好喊店主:“张姨……” 不知道张姨是不是在外面跟老陆聊得开心了,郑好喊了两声都没人应。 “怎么了?”商知聿在隔壁问。 郑好有些尴尬,“我够不到拉链……帮我一下。” 隔壁安静了一瞬,接着是门帘拉开的声音,很快她看到抓着更衣室门帘的白皙修长的手指,手指抓着门帘似乎用了下力,但没拉开。 “我……进来了。”商知聿的声音听来有些沙哑。 郑好莫名紧张起来,忙转过身去,背对着门帘,将拉链露出来,“进来吧。” 门帘拉动,细微的风吹进来,吹在她半光裸的后背上,她禁不住抖了一下,垂下头,屏住呼吸,等着商知聿的动作。 微凉的手指捏着拉链,不经意碰触到后背的皮肤,郑好忍不住绷紧脊背,一股酥麻感顺着她绷紧的脊背爬上四肢,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拉链从后背拉到顶也不过一两秒,但不知为什么,这一两秒会如此漫长,郑好都快绷不住了,身后才传来商知聿的声音。 “好了。” “嗯。”郑好咬了咬下唇,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转过身去,挤出笑容,“好……看吗?” 第一个字刚出口,视线里就出现商知聿修长的身影,三件式深灰色西装包裹着高挑挺拔的身材,腰窄腿长,面如明玉,头一回看他穿西装,郑好惊艳得一时间失去了语言能力,后面两个字,就不受控制地“虚焦”了。 商知聿耳朵微红,黑眸直直望着郑好,眼中也有藏不住的惊艳。 “好看。”他说。 郑好笑,“有多好看?” 他声音轻得像一层纱:“比月亮都好看。” “你也好看。”她笑着小声说,说完自己先脸红了,赶紧埋下头,躲着他的视线,推他往外走,嘴里欲盖弥彰地念叨,“去给陆叔看看他闺女和女婿,不知道他满不满意?不满意还要换。陆叔酒店还没定……哎呀,这店是不是开暖气了?怎么这么热啊?” 老陆对礼服很满意,不但满意,在看到郑好和商知聿走出来的那一刻,眼睛顿时红了。 “看看,看看,这婚纱真合适!”他看着郑好,一直说:“我们心心就是比仙女好看!” 说着,当即定下了,又对着店主再三叮嘱:“烫一烫,蒸一蒸,弄干干净净的!不然我不给钱的!” 留了一头大卷的店主张姨跟陆叔差不多年纪,被他的话逗得大笑,“这大哥说话怎么这么逗呢?还烫一烫,蒸一蒸?你买包子呢?” 老陆有点尴尬,尴尬起来嗓门更大了,“就……那个意思嘛,结婚那天要穿的衣服,肯定要弄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放心吧,大哥,看在你这么疼闺女的份上,保证给你弄得白净净、香喷喷,绝对误不了你的事儿。” 婚纱礼服定下了,至于酒店,老陆没什么特别要求,只说:“酒店不能凑合,找好一点的,不能比卖鱼的老秦家闺女出嫁办酒的酒店差。” 商知聿跟郑好商量了一下,向老陆推荐了吴悠悠办婚礼的明隆大酒店,足够体面也在预算范围内,而且两个委托恰好同一天,这样也更方便。 两人陪着老陆去酒店转了一圈,老陆一直都板着脸,似乎不太满意,经理人精一样,看他的表情,以为这单没戏了,就开始消极怠工,带着他们从消防通道往外走。 路过一个敞着门的宴客厅,老陆眼前一亮,一把拽住了经理,“小伙子,看看这个厅。” 埋头匆匆前行的经理被老陆蛮力拽得差点一个倒仰,等看清老陆指着的厅,着急下班的脚步顿时放缓了,声音变嗲了,笑容也甜了。 “叔……这个厅好啊……这个厅叫玫瑰厅,多浪漫……”他笑着在前面带路,快步走进暗色的宴客厅,打开了里面的灯。 灯光亮起的一瞬间,郑好和商知聿感觉自己的视觉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玫瑰,大片的玫瑰,巨大一片的玫瑰…… 墙壁是玫瑰花色的壁纸,地面铺了立体效果的地毯,好像一片玫瑰花海,头顶一朵浮夸至极的玫瑰水晶大吊灯熠熠生辉。 郑好张大嘴巴,看向经理,突然明白他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了。 老陆却惊为天人,“这才像个样!” “叔,您这眼光……”经理海豹式鼓掌,“高级!不瞒您说,这个玫瑰厅是我们的创始人张明隆先生亲自设计的,一般人很少有机会欣赏到这么精美的设计,令嫒在这里走进婚姻殿堂,未来的日子一定甜甜蜜蜜、和和美美。” 老陆当即拍板,就定这个厅。 接下来要确定宾客人数,还要沟通婚宴菜品和价位,郑好让商知聿先陪着老陆算一算,自己将经理拉到外面砍价,这种大老板亲自设计的,审美成谜的厅,要不是老陆刚好被忽悠了,哪个客户会当这种冤大头? 一番唇枪舌战,最终按照郑好提出的折扣成交,经理扬起的嘴角依旧没压下去,郑好觉得自己砍价砍少了,正懊恼着,就听身后有人叫她。 “郑好?” 郑好一回头,看见吴悠悠和蒋言从小会议室里走出来。 “这么巧?”吴悠悠问,“来这里有事?” 郑好瞬间有种请假出来面试新工作,撞见领导的心虚,“啊……陪一位客人来看看宴会厅,你们今天怎么在这?不是都定好了吗?” “菜品出了点问题。”吴悠悠晃了晃手里的菜单,“经理说供货商那边出了点问题,鲍鱼供不上了,一品鲍鱼参鸡煲做不出来,要换一道,今天来跟厨师长商量了一下,换了别的。” 吴悠悠还有事,聊了两句就跟郑好道别了,“回头见,17号彩排,要麻烦叔叔阿姨了。” 郑好笑着跟她挥挥手,返回玫瑰厅。 商知聿看郑好回来了,笑着问:“去砍价了,怎么样?” 郑好晃了晃手里的票据,有点小得意,“我出马,当然没问题!” 老陆很惊讶,拿过票据左看右看,不相信这么“高级”的地方还能打折。 “省钱喽,哈哈哈。”他大声笑道。 听到一阵笑声传来,正在等电梯的吴悠悠一愣,几乎是下意识扭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蒋言握着吴悠悠的手,感觉到手心捏着的手轻颤了几下,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悠悠?” 吴悠悠回过头来,轻皱着眉,摇摇头,“没事。可能是……太累了。” 电梯到了,蒋言有些紧张地拉着吴悠悠进去,“回去我开车,你在车上睡一觉。” 接下来的几天,郑好和商知聿忙得脚不沾地。 首先是租玩偶服,找兼职,之后拉了一个群,由元帅来管理。 两场婚礼彩排都定在了婚礼前一天,郑霞和老元在吴悠悠那边的宴会厅,郑好、商知聿和婚庆店老板兼职司仪小李在玫瑰厅,两边同步进行。 吴悠悠那边,司仪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同一时间,玫瑰厅里,商知聿看向郑好,虽然知道是演戏,但是此刻捏着那枚银白色戒圈,看向郑好,心跳还是止不住地加快。 他低头,牵起郑好细白的手。 郑好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任何演技都比不过真情实感,戒指穿过手指,商知聿微红着面颊,抬眸看她,乌黑的眸里有无尽的温柔,她突然心跳如雷,脸上的红晕,紧张的表情,外人看起来可能是演技爆棚,只有她知道,那些都不是假的。 她也郑重其事,为商知聿戴上戒指,两枚戒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却比不上两人看向彼此时眼中的星光。 司仪小李带着亢奋的语调说:“新郎现在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台下的兼职们也跟着起哄。 郑好的脸顿时更红了,商知聿看出她的不自在,不动声色将郑好挡在身后,转身对小李说:“头顶的灯要再调整一下,这个位置太刺眼了。” 等到彩排结束,商知聿和郑好回到家也没时间休息,仔细梳理两个婚礼的流程,列出一份详细的流程表,忐忑不安地交给元帅。 元帅满脑子都是明天要用游刃有余的帅气身姿迷倒申静,拍着胸脯说:“交给我,你们就放心吧!” 说完,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提议道:“要不,明天咱们再搞个大酬宾,演员租二送二,赠送气氛组?反正都在同一个酒店嘛……” 看着元帅自信满满的样子,郑好忽然有些头大,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事情交给他,就闹心吧! 5.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婚礼开始,谁知婚礼当天的第一个步骤就出了问题。 老陆突然说:“婚礼不办了。” 接到老陆电话的时候,郑好已经在酒店宴会厅里了,商知聿、元帅、小李都在旁边,郑好那一嗓子“不办了”把所有人都吓得不轻。 郑好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紧张地捏着手机,追问道,“叔,是出什么事了吗?” 电话里老陆的声音听起来很沮丧很懊恼,又带着一些不甘和慌张,似乎没听见郑好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念叨,“不办了,我也没想到……不办了……” 郑好正想问他在哪儿,就从听筒里听到了酒店大堂的音乐声,是钢琴曲,配合室内锦鲤池流水装置的流水声,“叔,您是不是在大堂?我现在下去找您,您先别走。” 说着,叫上商知聿,飞快赶去大堂。 大堂里摆着今天酒店所有婚礼的迎宾牌,除了吴悠悠和蒋言的迎宾牌,还有另外两对新人,唯独心心的婚礼没有摆放迎宾牌,因为没有真正的宾客要来。 大堂里人来人往,并不见老陆,郑好和商知聿出去找了一圈,终于在花坛附近找到了发呆的老陆。 “叔,您怎么了?”郑好赶紧走上去,看到老陆难看的脸色,关切地问道,“身体不舒服吗?” 老陆摇摇头,眼眶发红看向酒店方向,“不能办了呀……不能在这里办……” 郑好一头雾水,“不能在这里?” 见老陆支支吾吾说不明白,郑好沉默了片刻,隐约感觉到老陆不是真的想放弃,她想了想说:“叔,今天我就是心心,能听听我的想法吗?” 老陆点了点头。 “我看到爸爸为我实现小时候的愿望,会很感动很开心,小时候的事情,还有我说过的话,有些可能连自己都忘了,可是爸爸还记得,我觉得自己真的被好好爱着,我也希望这么重要的日子,爸爸能陪着我度过。” 老陆的表情松动了,忍不住再次看向酒店方向,郑好趁机拉着老陆的手,商知聿拉起他另外一只胳膊,两人带着他往回走。 进了酒店大堂,老陆又说不坐电梯,非得走楼梯,好在玫瑰厅所在楼层不高,三人就这么走了上去。 这个小插曲着实让大家紧张了一把,幸好后面的流程都挺顺利。 十二点整,吴悠悠的婚礼开始了。 吴悠悠定的萱花厅足有玫瑰厅三倍大,装饰奢华又不失雅致,水晶吊灯、灯光、流纱与花朵,搭配出流云浮动、星空璀璨、花墙如瀑的梦幻场景。除了现场设计花了心思,她请的婚庆公司十分专业,来宾众多,现场依然井然有序。 婚礼司仪用标准的低音炮,激情昂扬说着开场白。 “今天,因为一对有缘人的幸福结合我们相聚在这里,在座的各位都是这对新人的亲人,友人,是患难与共的兄弟、姐妹,是看着他们长大的长辈……接下来就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迎接新郎一家入场!” 恢弘中带着喜庆的音乐响起,新郎挽着爸妈入场,席间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接着,新娘也一样,挽着父母入场,掌声更热烈了。 由于两场婚礼基本上同步进行,元帅和申静决定分开控场,元帅在吴悠悠的婚礼现场盯着,此时正站在主舞台下面,跟婚庆公司的人混在一起。 他紧盯着缓缓打开的宴会厅大门,一只手紧张地扶着耳机,看着郑霞和老元走在吴悠悠两边。 正式婚礼跟彩排的气氛就是不一样,老元已经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了。 “爸,你顺拐了。”元帅故作镇定地在耳机里提醒,微微拔高的尾音却出卖了他此刻的紧张。 老元肉眼可见地慌了,脚下磕绊了两下。 元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灵机一动对着老元说:“正步走,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左、右,左、右……” 短短一段路,走了元帅一身汗,幸而从门口到舞台的红毯不长,老元一路踢着正步就上台了。 主持人开玩笑:“我们新娘的父亲真是一身正气,我想这也是一种无声的祝福,祝福我们的新人以后的道路都是平平坦坦,堂堂正正走下去……” 元帅松了一口气,小声嘀咕着,给自己打气:“有惊无险,问题不大,都在掌握中。” 接下来确实顺利多了,进入新人和宾客互动的小游戏环节,元帅得了几分钟空闲,低头看了眼流程表,这个时间,老陆那边的婚礼也要开始了。 老陆这边准备就绪,要开始“迎宾”了。 换上婚纱礼服,做好了妆发的郑好和商知聿走向门口,申静跟在一旁,一回头,却发现老陆没了,赶紧去找了一圈,最终在化妆间找到了老陆。 老陆正坐在化妆台前,申静走上前去拍了下他的肩,结果老陆一回头,把申静吓得一激灵。 黑土豆上下了霜一样的大白脸,上面漂着两条黑虫,脸颊上两圈通红的大圆点,怎么看怎么像僵尸片里刚放出来的有千年道行的“尸兄”。 申静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心里憋着笑,脸上竟看不出来,“叔,您这是……您够精神了,不用化妆。” 说着不动声色,拿卸妆湿巾给他擦脸上厚重的粉底。 开玩笑,不擦掉,谁敢跟他走在一起? 老陆左右闪躲,支支吾吾,“脸黑,还是挡上点好……” 申静见他坚持,也不好硬擦,但这样出去肯定不行,抬眼看到镜中的自己,笑了笑,有了主意。 她最近皮肤过敏,出门会戴帽子、口罩,遮挡脸上过敏的红疹,今天戴的就是风格偏中性的礼帽。 她将帽子摘下来给老陆叔扣上,又在化妆桌上找了个眼镜框,在他脸上比划了下,“这样不是更好?又绅士又帅气!” “好好好。”老陆叔看着镜中大变样的自己,满意了,这才把脸上吓人的妆给卸了。 老陆以全新的造型出现在门口,引来一片夸赞,郑好朝着申静竖起大拇指,申静笑了笑,低头检查迎宾牌和花台,余光瞥见小李妈正举着一束花站在门口,似乎在考虑该摆在哪里,她翻了翻流程单,里面有商知聿打印好的效果图。 “玫瑰……粉色玫瑰放在新人中间……” 为了方便沟通,今天所有的耳机都是多向的,比如此刻申静说的话,另一场婚礼的元帅、郑霞和老元都能听到。 申静话音落下,耳机另一头,老元看向身旁的花台,恰巧上面有一束粉色玫瑰,他犹豫着捧起来,径直走向新娘吴悠悠和新郎蒋言。 主持人正在询问新人相识的过程,吴悠悠拿着话筒说:“我拿到驾照第一次上路,追尾了他的车。” 主持人:“偶像剧一样的开场,真是太浪漫了,那新郎当时第一次见新娘是什么感受?” 蒋言:“我下车前挺生气的,毕竟我那是新车,上路也没几天,但下车后看见悠悠就……觉得车什么的也没啥重要的……” “哦?”主持人眉飞色舞,拖着长音搞气氛:“原来是一见钟情……呃?” 气氛正好,新娘爸爸突然抱着一束粉玫瑰走了过来,他看看新郎新娘,又低头去看手里的玫瑰花,似乎在找地方摆放,但新人中间哪里有地方放花?最后干脆硬着头皮,捧着玫瑰花杵在新娘和新郎中间。 这下把主持人整不会了,但职业素养不允许他不会,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巴已经条件反射开始圆场了,“老丈人拿了一束粉玫瑰走了上来,哎?老丈人想干什么呢?是不是对新郎的回答不满意呢?让我们来问问老丈人。请问,您是不是对新郎的回答不太满意,想让他说一些更深情的话,还是您对新人有什么祝福?” 说着将话筒递到老元面前。 “我……” 老元傻眼了,这才意识到刚刚耳机里的那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郑霞也急了,现场鸦雀无声,台上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老元脸上。 老元额头沁出一滴汗:“我……” 控场的元帅傻眼了,赶紧想如何打圆场,可越是着急,脑子越是一片空白,最后只好通过耳机冲商知聿喊,“小商,救命!” 另一边的玫瑰厅里,商知聿正在给老陆戴胸花,司仪小李和来帮忙的小李爸妈都在一旁看着,但情况紧急,他也不顾不得其他,一只手给老陆别胸花的别针,另一只手按了下耳机,凝神静气,对着耳机说: “元叔,你别急,听我说。” “相遇是躲不掉的缘分,是上天早已写好的剧本,我希望这个剧本,就像这束粉色玫瑰一样,温柔真心,幸福甜蜜。” 耳机那头,老元磕磕巴巴重复完商知聿的话,现场掌声雷动,婚礼被推向一个新的高潮。 耳机这头,不明真相的小李看着“新郎”一边给“老丈人”戴胸花,一边用深沉的声音说“相遇是躲不掉的缘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婚礼是假的,女儿、女婿是租的,女婿还突然发癫向老丈人告白……今天这场婚礼上,还有一个正常人吗?! 商知聿面不改色,给老陆戴好了胸花,后撤一步,笑了笑,“我在练习待会要跟新娘说的话。”又对老陆说:“时间不早了,叔,咱们的宾客也该进场了。” 老陆这才缓过神来,连连点头:“哦……对对……人家旁边的……” 说着压低帽檐,朝着旁边的宴会厅张望。 旁边的萱花厅门口人声鼎沸,有些酒店工作人员也在门口看热闹,有个嗓门比较的大的,穿着保洁制服的大姐在那感叹:“你看这个新娘子,多好看,喜婆婆喜公公都乐得合不拢嘴了,就是爹妈该舍不得了。” “人家新郎也帅!有啥舍不得的。”一旁人说。 “也是。” 老陆的脚步不自觉往外头挪动了一下,又突然停住,低头压了下帽檐,背过身去。藏在帽檐下的双眼里透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放在身侧的手,禁不住捏成了拳头。 “新娘子要唱歌了……” “这年头没点才艺都不敢结婚了……” 不远处的宴会厅里传出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口哨声,可想而知现场气氛有多热烈。 老陆再次转过身看向声音来源处,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与旁人看不懂的渴望…… 6. 玫瑰厅这边,轮到宾客入场了。 “宾客们”陆续入席,申静在一旁清点玩偶数量:“巧虎、黑猫警长、海绵宝宝、皮卡丘、杰尼龟……怎么少了一个?叮当猫呢,叮当猫去哪了?” 穿着玩偶服的兼职们都摇头,说没看见,申静只好折回借用的会议室找,正遇上一个兼职急匆匆从厕所跑出来,小伙子连连朝申静道歉:“对不起,姐,刚才肚子有点疼,我这就去换玩偶服。” “没事。”申静松了一口气,示意他快点去换服装,谁知兼职刚进会议室,下一秒里面就传来喊声:“我服装呢?我刚才明明脱这里了。” 申静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赶紧进去帮着一起找,可是会议室里就那么大,也没有可以藏东西的地方,玩偶服确实不见了。 “不会让人给偷了吧?”兼职脸都白了,“姐,你不会让我赔吧?这也不能全赖我……” “先去别处找找,可能是别人拿错了。”申静一个眼神安抚住年轻的兼职小伙,然后两人分头寻找。 会议室位置有些偏,挨着楼梯间和员工休息室,离宴会厅有一段距离,申静先是附近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就往宴会厅这边找,一边将这件事告诉元帅,让他也在萱花厅附近找找。 元帅一听也急了,贴着墙根从萱花厅溜出来,刚到门口,就看见了贴着萱花厅另一侧墙根的一抹蓝。 那圆滚滚的蓝色背影,在富丽堂皇的萱花厅里显得十分违和,为了降低存在感,正努力将自己圆滚滚的身体塞进柱子后面。柱子旁边那桌的宾客带了小孩,五六岁的孩子精力旺盛,挣脱妈妈的怀抱,跳起来去够叮当猫圆滚滚的手,嘴里嘀嘀咕咕: “哆啦A梦,哆啦A梦……” 隔壁桌的小孩听到喊声,一回头,也看见了叮当猫,纷纷跑过来围着叮当猫转,叮当猫被搅扰得东躲西藏,摇晃着圆润的身体,跑到了另一根柱子后面藏起来。 孩子们呼呼啦啦跟在叮当猫后面追,叮当猫跑到左边的柱子,孩子们跟到左边,叮当猫慌忙转到右边的柱子,孩子们又追了上去。那场景远远看过去,像大号逗猫棒,身后跟着一串小猫崽。 元帅松了一口气,告诉申静:“找到了,在萱花厅,可能是这边的婚庆搞错了,我这就跟那个人说,让他送回去。” 说着,元帅弯下腰贴着墙根,小跑到叮当猫身后,扒拉开那一群“小猫崽子”,扯了扯叮当猫的手,压低声音说:“哥们,这玩偶服是我们租的,你们是不是拿错了?先还给我们,我们等着急用呢。你们想借也得等我们用完了……哥们?你听到没有?” 叮当猫似乎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元帅不想把事情闹大,压低了声音,“哥们,拿错了就拿错了,不是要找你兴师问罪,是真急用,你看……” 这时,孩子们又挤了过来,跳起来拍打叮当猫的身体,叮当猫这才如梦初醒,晃着两只小短手,抬脚就跑。 元帅耐着性子劝说,却见对方溜了,也急了,忍不住爆了声粗口,紧走了几步追上去,一把拽住叮当猫的小短手。 “好声好气跟你说,你不听,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咱们出去说,我倒要看看你长了张多厚的脸皮……哎?” 没想到叮当猫比他力气还大,竟然挣脱了他的手,扭动着身体要跑,元帅哪里肯让他跑,一拧身,又扯住了叮当猫的小圆手,用力往外拖。 孩子们见两人拉扯起来,还以为在表演节目呢,都围在一旁看热闹,时不时鼓掌叫好: “哆啦A梦加油!” “大哥哥是怪兽吗?” “哆啦A梦打怪兽!加油!加油!” 此起彼伏的加油声,稀稀拉拉的掌声,在宴会厅响亮的背景音乐声中虽不起眼,还是引起了吴悠悠的注意。 她刚表演完节目,跟伴娘团做了个小游戏,正准备去换敬酒服,看到台下的哆啦A梦,下意识以为是伴娘团或是新郎给自己准备的惊喜,吴悠悠愣了一瞬,发红的眼睛看向身旁的伴娘,又看了看新郎,但众人都没反应,最后实在没忍住,打断正活跃气氛的司仪,问:“那个叮当猫……不让它上台吗?” 司仪有些意外,台本上没有这个环节,他扫了眼台下的同事,对方也一脸茫然,司仪不愧是专业的,瞬间收起脸上的疑惑,铿锵有力道:“看来有神秘嘉宾给我们的新人准备了惊喜,现在有请我们可爱的朋友,叮当猫上台。” 原本被舞台上的表演吸引了注意力的宾客们,纷纷回头,看到墙根华美的花台装饰下圆滚滚的蓝胖子,正跟一个年轻人拉拉扯扯。 叮当猫在听到新娘喊话的时候,明显僵住了,紧接着似乎开启了某种开关一样,拼命挣扎着推开紧拽着他手臂的元帅,扭动着胖身躯朝门外跑。 叮当猫的反应着实让元帅费解,他直觉这个叮当猫肯定有问题,哪里肯让对方跑出去,在后头紧追不舍。 慌乱之中,叮当猫圆滚滚的身躯左边撞一下,右边蹭一下,撞倒了花台,又蹭歪宾客脸上的眼镜…… “叮叮哐哐”,“乒乒乓乓”…… 宾客们惊呼: “怎么回事儿?怎么跑了?” “保留节目?好玩哎……” 老元和郑霞本来在台下休息,看到元帅追叮当猫,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下意识跑过来帮忙。 三个人围追堵截叮当猫,现场更混乱了,好在元帅很快找到个机会,一个飞扑,将叮当猫扑倒在地,叮当猫像条刚被捞上来的大鲤鱼,在地上使劲扑腾,前后“咕拥”,将元帅从自己身上甩下去,又在地上滚了两圈。 郑霞想去按住叮当猫的胳膊,但那两条胳膊扑腾得太厉害,根本逮不住,老元想按叮当猫的腿,反被绊了一跤,摔了个跟头。 场面十分滑稽,现场响起稀稀落落的笑声,还有人鼓掌喝彩。 元帅臊得满脸通红,眼见着叮当猫扑腾着已经站起来了,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一骨碌爬起来,又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叮当猫的头,咬牙切齿道:“让我看看你到底是谁!” 说着手上用力,铁了心要把叮当猫的头套拔下来,叮当猫伸出两只圆手,拼命护住头套。 郑霞扑过来,一把抱住叮当猫的一只手,老元也爬起来抱住叮当猫的另一只手,三个人像拔萝卜一样开始较劲…… 宾客们看热闹看得兴起,都往这边凑,婚庆公司的工作人员也意识到不对劲,聚拢过来,吴悠悠跟在司仪身后,从舞台上跑下来。 下一秒,头套被扯了下来。 一张汗津津的脸暴露在灯光下,灯光刺眼,将他的样子照得格外狼狈,被汗浸透的头发贴在黝黑透红的额头、脸颊上,他抬着头,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紧张又无力地看向新娘的方向,又飞快埋下了头。 “陆叔?”元帅看清那人的脸,惊得半天没回过劲来。 宴会厅里忽然响起新娘吴悠悠的喊声,那声音尖锐发颤,似乎是从五脏六腑里挤压出来的:“你……来干什么?你是想恶心我吗?!” 7. 喊完这句话,吴悠悠面色惨白,身体摇晃了一下,蒋言下意识想去扶吴悠悠,吴悠悠却已经提着裙摆,哭着跑出了宴会厅。 “心心……” 老陆穿着半身玩偶服,惊慌失措地在后面追,但是玩偶服实在笨重,追了没多远就被绊倒在地。 郑好和商知聿刚好赶到,就看见老陆狼狈地趴在地上,慌慌张张地脱玩偶服。 “心心?”郑好听到老陆的喊声,想起刚刚跟自己擦肩而过的吴悠悠,顿时愣在原地。 陆叔叫吴悠悠“心心”? 两人是父女?! 郑好看向商知聿,两人对视一眼,恍然大悟。 难怪今天陆叔这么反常,早上人都到酒店了,却突然说不办婚礼了,之后也一直奇奇怪怪的。 郑好回过神,上前搀扶老陆,一边问:“心心?陆叔,你说那个新娘是心心?” 老陆从玩偶服中爬出来,沟沟壑壑的脸上老泪纵横,“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老陆伴着悔恨反复念着这几个字,在此之前他已经反复念叨了十几年了,从失去妻子,失去女儿那一刻起。 老陆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叫陆建设,在那些人人都喊他“建设”,而不是老陆的年头,他觉得自己过得很幸福,因为他娶了个好老婆。 他结婚那天,拜天地,磕头磕得咚咚响,他觉得像他这样个不高,家庭条件也不好,嘴笨,还不会给人摆笑脸的男人,要不是老天眷顾,怎么可能娶到吴三妹这样漂亮又温柔的老婆? 吴三妹从来不嫌他不会说话,即便是结婚头三个月,别人蜜里调油,他依旧只会埋头挣钱,说得最软和的一句话,就是看她鞋不跟脚,拿着钱指了指外面,“走,我陪你去街上买双合脚的鞋。” 吴三妹从不抱怨,就只会温温柔柔地冲他笑。 陆建设和吴三妹的小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过得平淡但踏实,吴三妹身体不好,不能做重活,但为人勤快,将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陆建设每天下班回家,家里就有人等,锅里有热乎饭,他觉得这个日子已经够好了,再没有什么其他念想了,直到吴三妹怀孕。 吴三妹怀孕,陆建设又喜又忧,喜的是他能当爹了,忧的是三妹的身体,怀胎十月,吴三妹过得十分辛苦,熬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最终将孩子生了下来,是个健康的女婴。 陆建设给孩子取名“心心”,因为这个孩子是三妹熬干了自己生下来的,是他和三妹的心肝,他也要用性命去保护她,爱护她。 吴三妹生完孩子,身体更差了,以前是美人灯笼,风吹就倒,现在更是撕破了的灯笼,全身都是窟窿,都不用风吹,只是站着就呼呼漏风。 这样的身体根本带不了孩子,陆建设就把机械厂的工作辞了,带着孩子四处摆摊卖炒货卖早点,心心小时候就是在陆建设的背上长大的,等心心大一些,不用抱不用哄了,陆建设就去工地学瓦工,一家人日子虽苦,但也算过得下去。 也许是因为心心在陆建设背上长大的,她对陆建设十分亲近,一见他就挂在他的脖子上不下来,嘴里奶声奶气喊着:“爸爸,爸爸,骑大马。” 这时候,陆建设便放下手里的活,把心心扛在肩上,一圈一圈地转,心心笑,吴三妹也在一旁笑,一家人其乐融融,那副场景至今还在老陆梦里,一点一滴都不曾忘。 心心喜欢看动画片,陆建设攒了许久的钱,在二手市场买了台旧电视机,每天心心放学,父女俩就坐在旧沙发上看动画片。陆建设看不懂,只觉得电视机上一片花花绿绿,看着眼晕,看着看着就睡意昏沉。 唯一看得懂的就是《黑猫警长》,看到黑猫警长抓坏人,陆建设就趁机教育心心: “做人要诚实,要堂堂正正,要有骨气,就算穷得要饭,也不能去偷去抢,不能做坏事。” 心心听得一知半解,抬头问:“做了坏事会被黑猫警长抓起来吗?” 陆建设点头,“对,会被黑猫警长抓起来。” 心心抬头,握紧小拳头,“放心吧爸爸,心心绝对不会做坏事,心心长大了还要当警察,去抓坏人。” 陆建设欣慰地摸了摸心心的头,笑着说:“爸爸去做饭,你看完这集就去写作业,进屋悄悄的,不要吵妈妈睡觉。” 心心抱着陆建设的脖子撒娇:“再看一集,求你了爸爸,让我再看一集,看完我保证去写作业。” “每回都这么说!”陆建设拿心心没办法,气哼哼地起身去做饭,“等会妈妈醒了,看你没写作业,要生气,我可不帮你。” 心心丝毫不担心,眼睛盯着电视,笑嘻嘻:“爸爸才不会不帮我。” 心心有恃无恐是有道理的,陆建设对心心好到宠溺,心心爱看动画片,也爱画画,看过的动画片里有喜欢的人物,她就画下来,画得像模像样的,有时候把自己的画拿去学校参加个校内比赛,还能拿个奖。 每回得奖,陆建设都会奖励心心一个想要很久的玩偶,那种毛茸茸软绵绵的东西贵得他龇牙咧嘴,但是看到心心抱着玩偶开心的样子,他觉得这钱花得值。 有了玩偶,心心的兴趣爱好就扩宽了许多,她开始给玩偶缝小衣服,但是小孩子哪里会做这些?陆建设看闺女捏着针头布头皱着眉的样子,嘴上说她瞎胡闹,手上却已经接过了那些针头布头,开始琢磨。 他粗手大脚,做惯了体力活,哪里会做这些,没缝几下就扎得满手是针眼,心心要抢过去自己缝,他也不乐意。他皮糙肉厚,扎几个针眼没什么,心心那小嫩手可不行,扎了他得心疼死。 父女两个皱着眉在那琢磨,袖子怎么缝,裙子怎么裁,花了一个星期时间,做好了第一件小衣服,两人骄傲地拿给吴三妹看的时候,吴三妹笑得前俯后仰。 那确实不是一件好看的衣服,大红大绿,袖子还一长一短,裙子也皱皱巴巴,但是心心很喜欢,她给玩偶穿上衣服,满心欢喜抱着它在屋子里转圈。 陆建设看心心开心,也觉得自己这一手的针眼值了,那之后,他没事就琢磨怎么给心心的玩偶们做小衣服,就连工友们的嘲笑,他也充耳不闻。 心心三年级的时候,学校的美术老师注意到心心的画画天赋,劝说陆建设,送心心去少年宫学习画画,老师说心心很有灵气,将来没准能成为优秀的画家。 陆建设一听女儿将来有可能成为画家,高兴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离开学校,陆建设就领着心心去了少年宫,问了下学费,一个月竟然要120块,算上颜料和纸张消耗,一个月差不多要200块。 陆建设在工地干活,是干一天拿一天的工钱,一个工地完工了,如果不能立刻找到下个工地,这中间就一分收入都没有。家里房租水电、吴三妹吃药开销,再加上一家三口的日常开销,每个月本来就够紧张的,再加上200块画画的学费,就更捉襟见肘了。 陆建设站少年宫门口犹豫了很久,低头问心心:“想学吗?” 心心重重点头,“想。” 陆建设内心的挣扎顿时就没了,笑着揉了揉心心的头,“那咱就学。” 大不了吃点苦,多找点活干,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现在就盼着闺女有个好的未来。 但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吴三妹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家里开销经常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即便这样吴三妹的药费越来越供不上了,心心少年宫的钱总是拖到不能再拖了,才能凑出钱来交上,心心也跟着挨了不少白眼。 夜深人静,想着这些,陆建设就想扇自己几个巴掌,觉得自己就是窝囊废,没本事,老婆孩子跟着他都要受罪。 陆建设开始更拼命埋头挣钱,工地里没人愿意干的活,他愿意干,工地里没人看夜,他回家做好了饭,安置好心心,卷着铺盖就来了。 这样日复一日地熬,才三十出头的陆建设身躯就有些佝偻了,每到下工时间,腰背疼得就像要撕裂了一样,睡觉都躺不平。 好在心心争气,心心的画总被贴在少年宫的展示墙上,每次去少年宫接心心,就是他腰板挺得最直的时候。 心心学了两年的画后,少年宫的老师想让心心代表少年宫去省里参加比赛,陆建设高兴坏了,但是老师紧接着的话,让他笑不出来了。 “去比赛咱们要先带孩子去省里集训,为期一个月,食宿加上集训费用,要2000块,这笔费用要家长提前准备出来。” 老师说完看着陆建设灰暗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陆心心家境不好,“心心爸爸,我推荐心心,是因为她确实是我最好的学生,不去可惜,她拿奖的可能性也最大,但这笔费用确实不少……我都理解,希望您回去考虑一下,要是实在有困难,提前跟我说,我好再推荐别的孩子。” 从少年宫出来,陆建设在路边蹲了许久,刚才在老师面前,他装模作样说考虑一下,事实上,家里别说2000了,200块都拿不出来。 上个工地的老板不做人,工钱到现在都没结,现在这个工地才干半个月,每个月只发很少的生活费,到年底才能结剩下的工钱。 现在家里吃饭都成问题,他去哪里弄2000块? 可要不让心心去,他又不甘心,老师都说了,心心是少年宫画画最好的孩子,她去比赛很有可能拿奖的。 这么好的机会,就因为他没本事,就要放弃吗? 一想到因为自己窝囊,耽误孩子前程,陆建设就想狠狠给自己两巴掌。 晚上,陆建设没回家,他去了上个工地跟他关系最好的工友老刘那里,老刘现在在城东的一家出租货仓看仓库,晚上也睡在仓库里,他偶尔心情苦闷的时候,会提点散称的白酒去仓库找老刘喝两杯。 今天仓库很热闹,除了老刘还有老刘认识的另外两名工友,互相介绍下,一位叫老孙,一位姓赵。 四个中年男人喝了几杯,都有些上头,开始痛骂工头混蛋,老板无情。 老孙:“……去年的工钱都没结,家里老娘药钱都供不上了。” 老赵:“那些大老板吃香喝辣的,怀里搂着大的,外面包着小的,一结工钱就装孙子……” 老刘:“这年头都这样,我们去年那工地,也没结呢,是吧,建设?” 陆建设原本埋头喝闷酒,想着少年宫老师的话,猛地被点到名,也只闷闷应了两声,四个人互倒苦水,都喝得晕晕乎乎。 喝到最后老孙和老赵抱头痛哭,老刘揽着陆建设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建设,旁边……就旁边那仓库里,你知道是谁的货吗?” 陆建设摇头。 “就是钱老板那个龟孙子的货,挨千刀的王八蛋,有钱搞那么多货,没钱给咱们发工钱?”老刘气得直拍桌子,“我那天看见钱老板,那叫一个气派,前呼后拥……妈的,我真想上去给他两脚……龟孙子一仓库手机,随便卖点,不够给咱们发工钱的?” “真的?”陆建设被他说得气血上涌,想想欠钱的老板满仓库手机,再想想心心有本事去比赛,却要因为他这个没钱没本事的爹放弃机会,坚信了三十几年的,人得老实的信念,也开始崩塌了,“妈的,凭什么?!” 他攥着拳头捶桌子,捶得桌子“砰砰”响。 四个人都喝多了,越说越气愤,最后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 “搞一箱手机出去卖!” 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四个男人,被酒精和愤怒烧得理智全无,等清醒的时候,已经人手一根撬棍,在黑暗中走向那个仓库。 老刘熟知仓库的位置和保安换班时间,他指着路,摸到一处通风用的窗户。窗户不大,外面一层防盗窗,铁质的防盗窗年头久了,锈迹斑斑,几个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撬开了一道口子。 这四个男人从没干过偷鸡摸狗的事,中间但凡遇到一点阻碍,可能就放弃了,偏偏这天,一切都出乎意料的顺利,几人没费什么劲,就将一箱子货从撬开的窗口推出窗外。 “再搬一箱……”老刘贪心已起,红着眼,转身又要去搬。 陆建设一把拽住老刘,“咱不是说好了,就拿一箱抵工钱?” “来都来了,你这个人,怎么那么死脑筋?”老刘一把将他推开,拉着另外两人又去搬货。 这时窗外突然晃过来一道手电刺眼的光,随即一个男人暴喝一声:“谁在那里?” 四人顿时慌了,争先恐后往窗户外钻,老刘第一个钻出窗外,被外面守着的保安逮了个正着。 来人只有一个,势单力薄,按住老刘也按不住其他人,只能拼命喊叫,老孙老赵趁机撒丫子就跑,陆建设不忍心看着老刘被抓,回头去救老刘,跟人撕打半天,好不容易将老刘从那人身下扯出来,正想跑,万万没想到,老刘为了自己脱身,将他往后一推,推向已经重新站起来的保安,自己撒腿跑了。 警铃四起,换班的保安闻讯而来,陆建设被牢牢按住,眼看着工友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8. “我被判了三年,心心妈受了刺激,身体越来越差,根本没法独自带孩子,岳父一家心疼女儿,就写信到监狱来,他们决定把心心妈和心心接过去照顾,但是要求我跟心心妈离婚,心心的户口也要迁过去,改姓吴。我没办法……只能同意,那时候想着,一定好好改造,等出来之后,再好好跟心心,跟心心妈道歉,可是等我出来,心心妈已经走了一年多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老陆说到这里已是老泪纵横。 “我出来的时候,心心已经上初中了,我去找她外公家找她,被她外公拿扫帚赶了出来,他们让我不要再来找心心,心心现在姓吴,没有犯罪的爹,让我不要去他家丢人。我就不敢再去了,实在想她就偷偷去看看她,把钱塞给她外公外婆,一直到她上高中上大学又找了工作。” “前阵子我听说她要结婚了,这是喜事,我开心地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在她公司楼下等了一天,想见她一面,把这些年存的钱都给她当嫁妆,就是那天我看见了姑爷,挺好的一个小伙子,我听到心心跟姑爷说婚礼定在了18号,还听到心心说打算租人演她爸妈……”老陆声音涩哑,回想起那天的情形。 他躲在柱子后头,听着心心和姑爷商量婚礼的事,到最后也没敢走上前。 “我心里实在难受,心心妈没了,我活着已经没有什么念想了,最大的盼头就是给心心存嫁妆,但是她不要我的钱,婚礼也不让我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实在难受,才想着自己给心心办婚礼,办完了我这辈子也就过完了。” “今天早上我在酒店大堂看见迎宾牌,才知道隔壁的新娘子竟然是心心,我又高兴又害怕,怕她看见我生气,想着不办了吧,别让她生气……后来你们劝我,我一来是听进去了,想圆个念想,二来也是存了侥幸,想着离心心近点,没准还能远远看一眼。越这么想越控制不住,想去看看心心嫁人的样子,就穿了那个玩偶的衣服偷偷进去,我没想打扰心心,就是想看着她戴上戒指,跟姑爷一家和和美美的,没想到还是搞砸了……” 听完老陆的话,大家都懵了,谁都没想到,老陆和心心这对父女,还有如此曲折的一段过往。 郑霞和老元看着这个老熟人,止不住叹气,元帅也有些自责,刚才要不是他,老陆根本不会露馅。 郑好看着痛苦又懊恼的老陆,心里五味杂陈,她又想到了仿佛时光凝滞的“心心炒货店”,想到凝固在旧时光的店铺门口雕像一样枯坐的老人……他踏错了一步,进了监狱,赎了罪,离开了监狱,又从未真正离开。 他无法融入新生活,也无法融入女儿的生活。 能够释放他的人,似乎也不是他自己,而是他的女儿心心。他想要好好表现,想要争取立功,想要减少刑期,却无从下手。 郑好扶着老陆到旁边坐下,“叔,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虽然长大的心心生你的气,暂时不想跟你说话,但是小时候的心心肯定想,你把她的朋友都带来了……” 她说着指了指玫瑰厅,“就当心心还是小时候的心心,把你想说的话都告诉她,至少再试一次,关系破裂了,想要修补,总要费点力的,费力也总比没机会强。” “我听你的。”老陆抹了把眼泪,终于重拾力气,站了起来。 大家商量了一下,分头行动,动身去找吴悠悠。 吴悠悠正在电梯里躲着,这是厨房专用的货梯,眼下正闲着,没人使用,她神情木然地站在里面,看着光洁的不锈钢轿厢上映出的人影。 那人穿着华美的婚纱,妆容精致,用的化妆品都有顶好的防水效果,即便眼泪大滴大滴往下落,妆容依旧完整。 哭得悄无声息的吴悠悠,恍惚间想起小时候无数个独自睡去的夜晚,窗外的夜猫叫得像小孩哭,妈妈在睡梦中咳得要断气,她爬起来钻进妈妈的被窝,妈妈在睡梦中搂着她,叫着爸爸的名字。 她也曾经在睡不着的夜晚,偷偷叫过“爸爸”。 但后来就不敢叫了,听到她叫爸爸,妈妈哭得更厉害,外公外婆也会骂她,自从爸爸坐牢,外公外婆就变得不喜欢她了,嘴里还说着,是爸爸害了妈妈一辈子。 她和病重的妈妈被接去外公外婆家,改了名字,办了转学,陌生的家、陌生的学校,甚至连名字都是陌生的。 妈妈病得越来越重,外公骂她骂得越来越狠,她害怕、大哭、不知所措…… 她开始学着不再叫“爸爸”,提到“爸爸”时,露出痛恨的表情,她开始真的怨恨爸爸,怨恨他为什么要做错事,为什么要毁了他们家,为什么要毁了她原本幸福的生活? 从小到大,她止不住地怨恨,又止不住想起小时候,想起爸爸一边打着瞌睡,一边陪她看动画片;想起爸爸为了给她的玩偶做衣服,扎得满手针眼;想起爸爸对她说“想学画画,咱就报名”的样子;想起爸爸一脸骄傲跟人说我女儿特别优秀的模样…… 她满腹的怨恨藏得很好,在外人面前一直都是温和有礼的,即便在蒋言和蒋言的家人面前也一直很有分寸,唯独在看到玩偶下的那张脸时,那些隐藏的怨气全部都爆发了,她现在就想抓着他,问他一句:“你后悔没有?” 但她不敢去,问了又能怎样?能回去吗?她的幸福早没了,还能回来吗?她就这么一直待在电梯里,像爸爸被抓,妈妈去世时一样,哭得全身乏力,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候,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两名穿着酒店服务生制服的年轻女生嬉笑着走进电梯,她慌张地转过身,将自己的脸藏在角落里。 服务生按了楼层,在她背后说笑: “……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是啊,咱们酒店什么样的婚礼没见过,还头回听说,婚礼不请亲戚朋友,请了一堆玩偶的呢。” “不会是搞二次元的吧?” “不是,听说是一个大爷,给自己女儿办的婚礼。” “这么好玩?那咱们也去看看呗……” 服务员的话像带着某种魔法,让吴悠悠愣了一瞬,下一秒,记忆的阀门被拧开,深埋在时光里的记忆碎片扑面而来。 “巧虎要坐在第一桌,机器猫坐在他旁边……” “啥嘛,又是虎又是猫的?” 那时候还算年轻的男人拧着眉蹲在茶几边上,嘴上嘟囔着,但还是认真看着她手下压着的纸张,嘴角带着笑说:“请可以请,那你自己去请,我怕老虎咬我。” “哈哈哈……巧虎才不咬人。”她觉得爸爸好笨哦,忍不住笑起来:“爸爸,你连巧虎都没看过,你可真笨。” “笨点就笨点嘛,我闺女聪明就行。”男人说话的时候眉毛吊得高高的,一脸骄傲,“闺女聪明,爸爸再笨都是愿意的。” “爸爸。”她丢下画笔,抱住爸爸的脖子,“咱俩全世界第一好!” 咱俩全世界第一好! 她小时候最爱说这句话,从什么时候起就不说了呢? 还有那些玩笑话,她自己都不记得了,难道……他还记得? 她震惊着,疑惑着,又像是受到了什么指引,脚步不自觉地跟随那两名服务员,跟着她们下电梯,走进走廊,走向那个看起来有些冷清的宴会厅。 监控室里,申静扶着耳机,盯着监控屏幕,屏幕上是货梯画面,吴悠悠跟着两名服务员走出电梯。 “计划顺利,她过去了。” “小梦小玲不要回头,别让吴悠悠看出来,你们是有意引她去玫瑰厅的。” “准备好,她要到了。” 吴悠悠最先看到的,是玫瑰花台旁的迎客牌,迎客牌上没有新郎新娘的名字,那上面写的什么? 心心永远幸福? 她被眼泪淹得酸涩无力又充满愤怒的心,停滞了一瞬,紧接着迅速跳了两下。 心心? 是她吗? 是在叫她吗?这个迎客牌是为了她写的吗? 可她是吴悠悠啊,已经好久没人叫过她心心了。 明明这是个寄托了很多期望、爱意和幸福的名字,但是那个男人入狱之后,就被剥夺了,他给她取名心心,说她是爸爸妈妈的心肝宝贝,又剥夺了她当心肝宝贝的权利,让她成为充满了酸涩忧愁总是顾虑重重的吴悠悠,他凭什么呢? 老土的花台,老土的装饰,是她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婚庆小作坊搞出来的东西,但又莫名眼熟,好像她小的时候,曾经趴在茶几上,一笔一画,用尽了年幼头脑里所有的审美,带着热情和对未来饱满的憧憬画出来的东西。 婚礼进行曲奏响,她睁着泪眼,踏着音符,一步步往里走,黑猫警长在看她,巧虎在朝她招手,她曾经最喜欢的美少女们对着她热情地比心…… 她满心酸涩,满心苦楚,又抑制不住心潮澎潮,好像跨过了时空,走进了小时候的幸福里,那时候她还没有失去妈妈,爸爸也还会将她放在背上,笑着给她当大马。 眼泪不受控制从眼眶里滑落,那短短的一段路,无比漫长,但心里某个角落又冒出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好像小时候的自己,有些骄纵地嘟着嘴,她嫌太短了。 刚才出现在她婚礼现场的叮当猫正站在台上看着她,等她走近了,音乐停止了,她听到叮当猫在说话:“心心……” 叮当猫声音哽咽、沙哑,只说了这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隔了好一会儿,声音才又响起来,“我不是想打扰你,我只是想……只是想完成答应你的事……” “我是个大老粗,没文化,什么都不懂……想做一些事,也总是做不好……” “我现在想努力做好一点,不让你烦我,还是搞砸了……” 吴悠悠的眼泪无声滑落,她倔强地撇过头去,抹掉眼泪,然后咬了咬牙,恨恨地说:“你现在做这些还有什么用?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这些了!” 叮当猫急忙说:“我知道你已经不需要了,可我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了。”说着,叮当猫往前挪动了一步,“我没有别的念想,就想看着你结婚,你就把我当作一个普通的玩偶,让我在旁边看着,行吗?心心……” 吴悠悠没说话,也不看叮当猫,只是倔强地咬着下唇,将涂了口红的嘴唇咬出一排清晰的牙印,“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你偷东西的时候,想过我和我妈吗?你坐牢的时候,知道我们在外面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听到小偷两个字吗?班上谁丢了东西,我就紧张,好像那东西是我偷的……” 她越说越激动,扭过脸来,带着满脸的泪水,愤怒地瞪着叮当猫,“你知道我妈去世的时候说什么吗?她说‘陆哥,我鞋不跟脚,你给我买双鞋吧’,她走的时候都没闭眼,就是想再见你一面,可你呢,你在哪里?!” 叮当猫摇晃了一下,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舞台上,头套里传出粗哑的哭声。 现场所有人,都不忍地别过头去,商知聿走到一旁,轻轻合上了宴会厅大门。 这对父女哭了许久,似乎要将多年的怨气都发泄完。哭完了,吴悠悠见叮当猫还是低垂着头不说话,似乎更生气了,冲他喊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都站在这里了,你怎么还不给我道歉?” 叮当猫赶忙爬了起来,郑重又慌张地连声说:“对不起,心心,都是爸爸不好,是爸爸一时糊涂……对不起……” 吴悠悠抹了把眼泪,提着裙摆走过去,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拉起叮当猫圆滚滚的手,走向门口,郑好和商知聿赶紧将宴会厅的大门打开。 门外迎接吴悠悠的是快急疯了的蒋言,他在酒店里四处寻找吴悠悠,刚刚才被商知聿一个电话叫来的。 “悠悠……”他一把将吴悠悠抱住,“到底出什么事了?悠悠……” 吴悠悠推了他一下,他才看见跟在吴悠悠身后的叮当猫,顿时皱起眉,低头看吴悠悠满脸的泪痕,“悠悠,这个人是谁?你认识?他惹你了?” 吴悠悠没回答他,只是抬头柔声说:“回头再给你解释,我们先回去……”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想到刚才她丢下宴客厅的亲戚朋友,还有蒋家的生意伙伴,就这么跑出来,里面一定乱套了,蒋家人会怎么想呢?她眼神里并没有后悔,只是看着蒋言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愧疚,“你要还想跟我结婚的话……” “当然想!”蒋言紧紧握住她的手,生怕她再跑了一样,“既然你说回头再说,那就回头再说。” 他没有迟疑,紧紧牵着吴悠悠的手,在一片探究的眼神中,拉着她大步走回了属于两人的婚礼。 这回不一样的是,有只圆滚滚的叮当猫站在台下,望着这对新人,忍不住摇晃着他圆滚滚的手。 9. 萱花厅的婚礼继续,气氛比刚才更加热烈,小李和爸妈忍不住去凑热闹,元帅和申静也找了个位置,在台下看着那对登对的新人,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自己的婚礼,他们的表情里竟有些怀念和惆怅。 玩偶兼职们也换下服装,陆续离开,玫瑰厅陷入一片寂静。 郑好和商知聿站在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想着今天荒诞的一幕幕,郑好忍不住感慨:“你说吴悠悠会原谅陆叔吗?” 商知聿长出一口气,“至少,现在有个好的开始。” 破裂的家庭,想要弥合很困难,但只要意识到问题所在,主动尝试去修复裂痕,就还有希望。 最糟糕的是明明已经出现问题,却不肯承认,把错误都推到别人身上,自己固执地守着那个名存实亡的“家”。 商知聿陷入沉默,脸上浅浅的笑意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郑好看着他落寞的神色,猜到他应该是想起了自己的家。 她也经历过家庭破裂,后来家里有了元叔和元帅,虽然也有磨合期,但这个重组的家庭,甚至比原本的那个家还要幸福。 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幸运。 她下意识握住商知聿的手,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以后有不开心的事,不要憋在心里,可以跟我说,我也能做你的‘理想家人’,我也想了解你的情绪,接住你的情绪,就像你为我做的那样。” 商知聿抬眸看着郑好的脸。 灯光柔和,花里胡哨的玫瑰和摆台慢慢淡去,只有眼前人的面容在他眼睛里愈加清晰,他指尖发热,贴上郑好的脸。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待在家里会不开心,明明我拥有很多东西……后来长大了才渐渐明白,我爸妈或许没有那么爱我,他们也不爱彼此,那些不经意间的冷漠,一闪而过的不耐烦,再到后来歇斯底里的争吵,或许他们已经努力在隐藏了,但我感觉得出来,那些东西就像刺一样,充斥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商知聿罕见地卸下伪装,露出脆弱的神色。 “我曾经试过从爸妈那里索取一些关心,但结果……就像是个笑话。”他挤出一抹笑,“你知道的,我很讨厌草莓。那是因为小时候我爸妈经常吵架,我妈总是背地里哭,一旦看到我就擦干眼泪,强颜欢笑,还若无其事地给我洗草莓,说多吃草莓对身体好……可在我眼里,草莓里都是她的眼泪,我讨厌草莓,更讨厌她一直在压抑自己的感受。” 他说到这里脸色有些泛白,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 “那个家让我很痛苦,小时候我无处可去,但现在我已经有选择了,我不想再回那个让我痛苦的地方,我想有自己的家。” “都说爱人是唯一一个可以自己选择的家人……” 他说到这里似乎有些紧张,黑眸紧盯着郑好,定了定神,“我想有一个可以给我爱,可以让我爱的人,这样我似乎也能拥有一个家。郑好,我是抱着这样的心思在跟你在一起,你……你愿意吗?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家人吗?” 如果说之前月下的告白让郑好怦然心动,这一刻商知聿的告白,让她觉得酸涩、难过又心疼。 商知聿彻底将自己剖开,坦诚地告诉她,你看,这是我的弱点,我把我的弱点交给你,希望能换取一些爱。 郑好内心又酸又胀,伸出手抱住商知聿,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希望他能看到自己眼里的认真。 “商知聿,我愿意的。我想跟你一起吃饭,一起工作,分享喜怒哀乐,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等哪一天,你把我们的故事写下来,我希望那也是一个让人感动,让人觉得活着真好的故事,这样你就不用再羡慕别人了。 你对我摊开了肚皮,我会温柔地去抚摸,你的缺点我会细心包裹好,绝对不会利用它伤害你,这也是我向往的爱人与家人的相处模式。 商知聿紧紧回抱她,两人在寂静又喧闹的宴客厅中,聆听对方的心跳声,内心从未有一天像今天这样被爱紧紧包裹,盈满无限温柔。 爱人是唯一一个,可以自己选择的家人。 我选择你,也谢谢你,选择了我。 吴悠悠的婚礼顺利结束,蒋言父母虽然当时对吴悠悠的举动感到不满,但蒋言护着媳妇,他们也不敢惹儿子不高兴,毕竟曾经那个热衷玩摩托车,出过几次车祸,在鬼门关前兜了几圈的儿子,如今被儿媳妇管束得两年没摸过摩托车了,他们还奢求什么呢?怨言自然不能摆在明面上,而是背地里好好把老陆调查了一番。 也得益于蒋言父母的执着,吴悠悠后来得知了,老陆一直不肯说的事——他当年盗窃的原委。 说这件事的是老陆当年的工友,工友如今在某个小区当保安,提到那件事还一脸愤恨: “老陆偷的那个老板,姓钱是吧?那个王八蛋,一直拖欠我们工资,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年底,到了年底又说没钱,随便我们闹,也闹不出钱来。他给自己闺女儿子又买钢琴又出国旅游的,我们这些人的孩子连件新衣服都买不起……” “还有那个老刘,也不是个东西,他自己想偷,又没那个胆子,那天就故意撺掇老陆去,他知道老陆缺钱,撺掇老陆跟他们一起偷,就是看准了老陆这个人老实,一旦出事,就全推老陆身上,自己就认个从犯,幸好警察同志厉害,都给查出来了,老陆根本就不是主犯。” 说完这些,那个工友又一脸感慨:“后来事情闹大了,政府牵头,让姓钱的把欠我们的钱都还了……说真的,我们都是托了老陆的福。我没说偷东西对啊,偷东西肯定不对,但欠我们工钱的老板更混蛋,要不是那个王八蛋一直拖欠工钱,把老陆逼得实在没办法,老婆吃药的钱跟女儿画画的学费都凑不出来了,他也不能干那事儿……” 那工友又说:“我们大伙挺感谢老陆,他被抓后,怕老婆孩子被人为难,求我们帮着把外面欠药店米店的钱还了,算他欠的,等他出狱后一定还给大伙。我们大伙没二话,筹钱帮他还了钱。他还求我们不要跟他老婆孩子说这些事,唉,都是拖家带口的,我明白他的意思,就是怕老婆孩子知道他在外面受的罪,心里难受。谁不想在老婆孩子心里当个顶天立地的爷们?” 蒋言父母打听到这个结果,沉默良久,虽然依旧不太能接受突然冒出来的这位坐过牢的亲家,但还是在某一天,让吴悠悠约老陆出来吃顿饭,两家人见见面。 不久后的一天,郑好刷朋友圈,看到吴悠悠发了张照片,她跟蒋言一家在餐厅包间里吃饭,角落里坐着的,正拘谨地捏着杯子的老人,就是老陆。 再去老陆的店,偶尔还能碰上吴悠悠,她在门口帮着招呼客人,唠叨老陆不好好吃饭,皱着眉将昨天的剩饭菜都搜罗出来扔掉。 老陆嘴上说“能吃能吃”,但也不敢把饭菜捡回来,只能小声嘟囔着“浪费,浪费”,又将刚从金店里买的项链塞给吴悠悠。 “干嘛买这个?”吴悠悠脸上带着惊讶和感动,语气有些急,“现在金价多贵呀!这么粗一根?这得多少钱?我有项链……” “你生日要到了,闺女。”老陆不好意思地搓搓手,“你有那是婆家买的,这是娘家买的。” “真是……”吴悠悠眼圈红红的,拿出项链往脖子上比划一下,笑着问,“好看吗?” 老陆连连点头:“好看的,好看的。” 从前那尊阴影里孤独的雕塑终于被搬到了明处,暖融融的阳光落在雕塑身上,雕塑活了,回过头来,冲着郑好露出幸福的笑容。 10. 临近过年,委托量暴涨,商务合作也多了起来,郑好和商知聿忙到头昏,别说谈恋爱,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元帅还撂挑子了。 那天,元帅欢天喜地跑来楼上,暴力敲门,打断了郑好和商知聿难得有机会的亲昵。 “妹啊,商啊。”他抱郑好,又去抱商知聿,那得意劲已经要从脸上溢出来了。 郑好黑着脸推开他,“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元帅一向喜怒全形于色,好恶都言于表,笑成这样肯定是遇到了好事,而这个好事也必定跟申静有关。 果然,他兀自笑了一会儿,说:“静静来找我了,她说会考虑我俩的关系……” 商知聿:“考虑……” 元帅瞪他一眼,“考虑已经很不容易了好不好?你又没结过婚,你懂什么?” 商知聿:“这方面我确实不如你经验丰富。” 元帅没听出来他语气里的阴阳,还在那里傻乐,“静静还给我介绍了一个综艺节目,说我适合录综艺,有节目效果。” 郑好深表赞同:“那确实,你是天选综艺圣体,自带喜剧效果!” 元帅轻哼了一声,“那咋了,我这样又帅又能搞笑的,属于稀缺资源,你们凡人就羡慕去吧。” 元帅自顾自说得开心,甚至忍不住开始畅想红了以后,走红毯拿奖的画面了,“获奖感言我都想好了,头一个就感谢静静!” 一向不着调的元帅,终于找到了目标,虽然不知道这次能坚持多久,郑好心里还是替他高兴的。 只不过这样一来,“理想家人”就更缺人手了,郑好和商知聿接委托的时候,只能开始想别的办法,比如联系在剧组里认识的临演,在没通告的时候过来兼职。 今年最后一天,商知聿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声音有些熟悉,他还没想起来是谁,对方就自报了家门,竟然是业内颇有名气的一位制片人,商知聿大学时跟着教授去某影片的专家观摩研讨会的时候见过他,说过几句话,所以对他的声音有印象。 对方说对“理想家人”的故事很感兴趣,特别是《阿英和阿梅》,他和太太看了都很感动,希望能买下版权,拍电影,问他有没有意向。 商知聿愣了半晌,没想到以前想做却没有做到的事,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他身边。 他并没有当场答应,只说还要跟合伙人商量,寒暄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郑好听说这件事,反应比他激动多了,当即把电话拿出来,让商知聿立刻回过去,价格好商量,唯一的条件就是剧本必须由商知聿来写。 她说:“‘理想家人’发在网上所有的故事都是你写的,剧本也应该由你来写,如果换编剧,我宁愿不拍电影,宁愿它就一直是网上那个版本,那个版本就是最完美的。” 商知聿幽黑的眸泛出缱绻的温柔,抱了郑好一下。 郑好一直都在夸他有才华,即便是刚刚重逢那段时间,在剧组每天都不对付,互相挤兑的时候,她也毫不吝啬表达对剧本的喜爱。 那个时候,他被各种糟心事消磨得快要丧失创作欲望,一度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擅长这件事,反倒是“死对头”郑好,一直肯定他的创作能力。 正因为被她看见,他才一直没有放弃过写故事。 “谢谢你。”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蹭了蹭她的脖颈,“一直都能看见我。” 郑好被蹭得好痒,笑着往后躲,“什么叫一直能看见你?难道还有人看不见你?你又不是鬼……哎,别……” 年前的几天,郑好家里十分热闹,先是阿梅打来电话问候,说到一半电话里传来阿英的声音,阿英奶奶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全然没有初遇时那种如影随形的恐慌与无措。 “你不要打电话了,这个大公鸡窗花怎么剪?再教我一次。” 阿梅笑着应声,匆匆给郑好拜了早年,然后收了线。 之后旋风刀提了好几个礼盒上门,人高马大的英挺中年人,穿了件黑色羊绒大衣,大衣扣子没扣,露着里面大红色的毛衣,站在门口没说几句话,就把大衣脱了,大手不停地扯弄身上的毛衣,面上带着难忍的焦急。 元帅心直口快,忍不住问:“大哥,你毛衣……是不是扎人?看你刺挠得挺难受,哪家买的?这得给差评!” 旋风刀面色顿时一黑。 商知聿在他发飙之前,忍着笑,问出他一直想听的话:“大哥,毛衣是手工织的吗?谁给你织的?” 旋风刀眼里满是“你问了,你终于问了”的兴奋,但面上仍装不在意,酷酷地手插口袋,“手工织的,我妈织的……也没什么,就是一针一线织的……” “大哥,阿姨好转了?”郑好很惊喜。她偶尔会跟旋风刀和夏至联系,夏至上初中后忙了许多,倒是旋风刀,每次都回复得很快,上一次的联络中,她询问旋风刀妈妈的病情,旋风刀说:“她以为我是护工,不过没关系,我知道她是我妈就行了。” 旋风刀摇了摇头,感叹道,“精神状况还那样,但身体很好,吃饭睡觉都很好,她觉得我这个护工当得好,给我织毛衣,给我纳鞋垫,跟我说话家常,夸我做饭好吃,我已经知足了。” 是啊,想家想妈妈想了半辈子的人,终于如愿以偿回到妈妈身边,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大家都替他高兴,郑霞还仔细研究了下毛衣的织法,直夸织得好,回头要上门请教请教。 小孩姐张不凡也上门给大家送了自己烤的曲奇饼干,并着重强调:“这是我和妈妈一起烤的。” “心心炒货店”难得早早关了店,并贴了停业到年初六的通知,通知是老陆手写的,用特大加粗字体告知街坊邻居:我去闺女家过年啦! 郑好挽着郑霞和老元路过店门口,看着通知忍俊不禁,然后郑好拿出笔来,在上面加了几个字:新年快乐!写完,想了一下,又在后面画了个哆啦A梦。 这才满意地收起笔,一手挽着郑霞,一手挽着老元慢悠悠晃回家。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暖意伴着肉馅和面粉的香气扑面而来。 今天虽然才腊月二十九,却是郑好家的除夕夜,因为明晚商知聿要回家陪他妈妈吃一顿饭,申静也要回去陪父母过个年,只有今晚人最齐,所以,他们就将这个夜晚当作他们的除夕夜,吃一顿最妥帖的年夜饭。 商知聿走过来,接过郑好手里的东西,将她的手握在手心,小心捂着,他刚才在包饺子,手上都是面粉,蹭得郑好手心手背都白白的。 元帅在厨房扯着嗓子喊:“商啊,你怎么偷懒?这么多饺子,都我一个人包?” 申静要过去帮忙,他又黏黏糊糊赶人,“静静今年辛苦了,去歇着吧,等好了我叫你吃。” “我来我来,你们年轻人去玩吧。”郑霞卷起袖子,老元紧跟其后。 郑好走在最后面,一手被商知聿握着,另一手轻轻关上了门。 防盗门缓慢关上,将寒风关在门外,将温暖拢在屋里,名为“家”的图景在此刻具像化。 车马喧嚣渐停,邮轮驶入港湾,倦鸟总要归巢。 这一年的酸甜苦辣,悲伤喜悦,期望与失望,眼泪和笑容,都停在这里吧。 我这一身的冰冷、疲倦,都将在家中被温暖、包容,我在家中成为完整的我,妥帖的我,舒适的我。 唯有这样,来年我才有勇气打开家门,重新走进粗粝、冰凉、充满荆棘,但又新鲜、光明,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