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婚》 第1章 顶顶绿帽 “霍氏掌门人霍砚钦又携模特新美共赏烛光美酒,再增绿帽送发妻” “沈总,霍总又上热搜了。” 沈觅灰青睫羽轻敛,唇瓣被红酒浸得湿润、靡红,在那张清冷面庞上,衬出了别有意味的性感。 “知道了。”已经数不清被戴了多少顶绿帽的沈觅掀起长睫,笑容婉和得体地看向对面的甲方陈汉文,“陈总,多谢您对霍氏的支持,请您放心,接下来的合作我会亲力亲为、绝不出现任何纰漏,敬意谢意皆在这壶杯中酒内,我干了,您随意。” 话落,她纤长脖颈轻仰,辛辣白酒尽数入喉,却丝毫未撼动半丝她嘴角弧度。 空了的扎壶在包厢顶光映射下,干净、爽落,再挑剔的甲方都挑不出任何错处,更别说,面对丈夫公然出轨的丑闻、却依旧包容、体贴,替丈夫公司应酬甲方的贤内助沈觅。 放着这么一个能干、漂亮的老婆不爱,去爱外面的残枝败叶,陈汉文虽不熟络那位在商界叱咤风云、铁腕手段的冷面阎罗霍砚钦,但如今也觉得不必认识,因为对方眼光显然不怎么样。 “沈总,有您在,我就放心了,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隧道暗光一圈圈划过车窗,一寸寸地映到闭目养神的沈觅面上,白酒后劲大,此刻正上头。 但她依旧忍着不适,淡声吩咐前座的秘书宋玲玲,“集团新发布的科问智能app代言人,就定这位模特新美,他们共进晚餐的原因就解释为:与新代言人共进工作餐。” 处理这类绯闻已经得心应手的宋玲玲,“好的,沈总,我现在就交代定版代言人,明天一早就公布。” “嗯。”沈觅未睁开双眸,只略微调整了下坐姿,纤薄身影完全陷入车椅内,任由疾驰而过的路灯从她面上肆无忌惮地穿过,最终彻底暗下。 抵达环山别墅时,即便灯火通明,但沈觅一下车,就知道那宽敞屋内别无他人,这栋新婚别墅,从领证那天到现在,从来只有她一个人。 她习以为常,领着手挎包,踩着月色、石阶,低头给那位出轨在外、从不回家的老公发信息,“少喝点酒,你胃不好,明早我熬小米粥给你送去。” 这则信息,和屏幕上的其他信息,如出一辙的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但沈觅不觉有异,锁了屏,迈入大堂。 夜幕落下,晨光浮起。 放温、适口的小米粥被掷入垃圾桶。 总裁办公室内,寒气交迫,两位特助都恨不得自己是缩头乌龟,将头低得极低,偏沈觅感觉不到。 她看了眼那碗一早起来熬、此刻被无情倒入垃圾桶的小米粥,抬起长睫,看向黑皮椅上,线条凌厉、英俊帅气的丈夫,没有任何埋怨,只说,“小米粥对胃好,多少喝一点。” 这抹关心,在霍砚钦阴鸷注视下,成了诡异的存在。 “你们先出去吧。”沈觅对两位特助说。 待人一离开,她温和目光再次对上那双凌厉乌眸,“陈汉文的单子拿下了,虽然利润有所折损,但他到底是南市最大商会的会长,得到他的支持,对你开拓南市项目,会助一臂之力。” 霍砚钦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沿,指节泛白,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他似笑非笑,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沈觅,你这幅贤内助的模样,装给谁看?” 第2章 她是世界上脾气最好的人 夫妻一场,她从未得到霍砚任何一记好眼色、亦或是一句好话,向来是雷雨交加、刺刀尖刃。 但没关系,这都是她欠霍家的。 沈觅纤长指尖虚虚交叉、置于并拢双膝之上,眉目温柔,“我只是想帮你分担一点压力。” “分担压力?”霍砚钦冷嗤,“把离婚协议签了,这是我目前最大的压力。” 沈觅敛睫,轻摇了摇头,“除了这个,其他我都可以满足你,你能不能不要对我有那么大敌意,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和睦相处,毕竟夫妻关系不睦,也不利于你对外的形象,谣言蜚语会重伤你的名声,砚钦,我真的……” 霍砚钦冷声打断,“别做梦了沈觅,我从未愿意娶你,你死缠烂打的样子更是让我厌恶至极。” 沈觅太擅长化危机于柔夷,对方强势、她便后退,“你别生气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先回去,不打扰你工作了。” 霍砚一口气,差点就千里决堤。 又被她四两拨千斤堵了回来,此刻压在心头,沉闷又厌烦、但又无可奈何。 她很能耐,攻下了老太太,开口要他娶她,为那晚的荒唐负责。 可他很清楚,那晚全是她的不折手段、算无遗策。 老太太还以一只脚踏入棺材为挟,他不娶,那就是不孝、是打算活活气死她老人家、是准备埋没霍家的好名声、是要陷霍家举家上下沦为不义之境。 他将恼怒尽数发泄,可她却照盘接收,欣然处置,不吵也不闹、甚至一句重话也不说、一个脸色也不摆,心态机械平淡到他甚至怀疑,那晚灌他喝迷酒、主动扑上来、第二天发动所有媒体大肆报导、强硬上位的大胆作为,不是她所为。 为了达到目的,她真是脸面也不顾了。 的确能耐。 他薄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讥诮,“沈觅,结婚证不过是几张破纸,你还真上岗对线当自己是霍太太来管我?你那些惺惺作态糊弄得了别人,糊弄不了我。” “我是真的担心你。”沈觅声调如其人模样,柔和无害,“你放心,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再作任何伤害你的事情。” 这个保证,对霍砚钦来说,轻如鸿毛。 霍砚钦面色更沉,声色俱厉,“出去。” 沈觅指尖轻蜷了蜷,还是从沙发上站起,快走到门口,又回头,“今晚桌球会,很多名流都来,我们一起出场吧。” 霍砚钦乌眸瞬眯,临到嘴边的拒绝又转了回去,他挑起抹凉薄笑意,“行啊。”他加重咬字,“那就一起出场。” 沈觅眸染意外,没想到他会同意,她弯起漂亮眼眸,冲他浅浅地笑,“好,那开我的车,还是坐你的车?” 霍砚钦垂下眸,旋开冰凉钢笔盖,声线散漫,“不必,直接现场碰面。” 沈觅又看了眼垃圾桶,欲言又止两秒,还是选择出去,交代霍砚钦的特助韩助,“他还没吃早餐,一会儿拿些曲奇送进去吧,他喜欢喝的水仙大红袍记得过两遍再拿给他喝,不然太浓,对胃不好。” 韩助心中感叹,他们这位霍太太,真是天生好脾气,当着他们这些下属的面,被那样下面子,也丝毫不生气,反而还在关心霍总的胃。 回想起来,似乎自打她进集团以来,无论发生了什么,她就从未大动干火、也从未对谁置气,从来都是宽恕到底,对谁都一视同仁的温和。 人人都说,沈觅真是世界脾气最好的人了,仿佛没有脾气一样。 但人有七情六欲,怎么可能没有脾气。 不生气,应当是不在乎吧。 “好的,沈总。” 第3章 明目张胆 北城的桌球文化源远流长,名人贵族,茶余饭后,都喜欢来上一杆,只不过,他们下的筹码是小老百姓玩的无数倍,且重点也不在打发时间。 有时候为了拉近关系、彰显诚意,巨额筹码就在这一杆杆下,精准、轻松地送入栏网内。 偏远郊区上来的沈觅起初看得一塌糊涂,后来为了融入群体,花了不少精力、拜名师,在这浑水北城里,终于蹚上了一脚,还小有名气。 黑8通过左塞精准坠入口袋那刻,比掌声先来的,是霍砚钦携美女入场的被议论声。 沈觅纤腰挺直,将球杆递给了服务生,双眸投向入口处。 恰恰对上霍砚钦那双乌幽浓墨一样的眼眸,可沈觅还是清晰看见,他眸底淌过的戏弄。 即便她尽量左耳进右耳出,但场内一些声音还是钻入她耳内。 “太大胆了吧,正宫还在这呢,就明目张胆带小三来。” “其实霍砚钦压根就不喜欢沈觅,毕竟沈觅这位上的也是不干不净,养女翻身成了太太,啧啧,那会儿的报导写得多难听啊,她照样不管不顾,就为了这个霍太太之位,也是个高手。” “自从他们结婚之后,这霍砚钦身边的女人就没断过,沈觅这也能忍,她真是爱霍砚钦爱得死心塌地啊。” “哪里是爱,分明是图这霍太太的名头,说实话,这城内,谁不想当霍太太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铤而走险也值得了,再说,她本来不就是个小破郊区上来的养女?咸鱼难得翻身,还不抓紧捏住机会?” 沈觅淡然朝声源处扫了一眼,顷刻,难听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收回目光,迈步上前,人群自动后退,主动给她让出一条道,又或者说,迫不及待要看好戏。 高跟鞋声落定在霍砚钦面前。 他敛眸,视线凉薄看着沈觅,等她发火、等她闹。 但她就如同身上那条水蓝绸缎斜肩礼裙一样,柔滑、无折。 沈觅抬那戴了婚戒的右手,伸向霍砚钦……身旁的女人,笑容婉和,“你好,周小姐。”她等对方握手。 周萝拉,演艺圈新晋小花。 周萝拉觑了下霍砚钦,见他没作声,起初的不安渐渐得到了安定,她眼神轻蔑,“你好,沈总。”特意不喊霍太太,也特意不理会她还举在半空、彰显主权、等待相握的手。 沈觅纤细好看的手放了下来,失了光照的钻戒火彩依旧璀璨,她微微一笑,“听说你最近在争取红山而上电影的女主角,我前段时间恰好帮了投资方一个忙,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去卖卖面子,帮你争取一下女主角的身份。” 周萝拉脸上的轻蔑顿了顿,眼神飘忽到霍砚钦面上,心想,霍砚钦若是肯,那帮她争取到的,可就不止这一部电影的角色了。 再说,现在谁人不知道,霍砚钦对这个妻子十分不满意,所以才会带自己出场下对方面子,拿捏住了准头,她挑衅地挽起霍砚钦手臂。 “谢谢但不必了沈总,有人会帮我。”谁帮的,不言而喻。 沈觅淡定如水,莞尔,“那就好。” 她视线落到那张神色冷漠的面上,温声关切,“我看了餐单,今晚宴餐都是生冷甜食为主,我让后厨熬了份鲍海野米粥,一会儿先喝点垫垫肚子吧。” 霍砚钦终于纡尊降贵地睨她一眼,一字一顿,“我最不喜欢的就是粥。” 旋即,冷漠越过她,朝内场行去。 “等等我,霍~”周萝拉娇声还未发完,就被沈觅轻声喊住。 沈觅依旧是那副温柔笑靥,可笑意却毫无渗入眸底。 周萝拉被这么看着,莫名后颈一凉。 沈觅走前两步,覆到她耳旁,用仅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分贝说了一句话。 周萝拉面色登时变了又变,终于漏出丝畏惧。 沈觅不好浓色口红,向来素淡色系,水蓝绸缎的裙身随着她后退一步的动作,波光粼粼好似流动水面,明明色淡无害,可周萝拉却觉得,像被阴湿的女水鬼盯上,浑身发寒。 “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该怎么选,我想你应当很清楚。” 第4章 你也会怕遭人非议? 被巴结、拍马屁的围一圈的霍砚钦侧眸看去,只对上候在边上,脸上公式化笑容、耐心等待的沈觅。 周萝拉已经半个影子都不见。 霍砚钦眸色顿凛。 沈觅迎着他审视迈前,从一旁真皮长袋里取出根木牙色、象牙握把的球杆,双手奉上,弯弯眼眸匿着赔罪,“这球杆是我新收的,你试试看好不好用。” 一旁认出球杆牌子的,抽了口气,“呵!这不是一杆难求的tab吗,霍太,你太厉害了吧,上哪收的能分享给我么?” 沈觅乐善好施,“当然可以徐总,我一会儿就将位置发您。” 其他几个台球发烧友一听,立刻来了精神,“霍太,也分享给我呗,我之前托人专门出国找,都找不到。”、“诶诶,听者有份,霍太,也分享给我!”…… 一时间,变成了沈觅被围着,沈觅眉眼弯弯,不紧不慢、礼貌有序地回应着每一个人。 霍砚钦面色骤沉,“我不用别人的杆。” 热闹场面骤然寂静。 沈觅笑意轻滞,忙解释,“这个我没用过……” 可霍砚钦根本不想听,他径直侧过身,抄过服务员手上的公杆,精悍腰身覆于台面之上,肩背绷出利落的线条,指节抵着台呢,手腕骤然发力,只听“砰”的一声脆响,三角形密集的球体像被狂风扫过的星阵,瞬间炸开,精准散向各自落点,堪称完美冲球。 周围掌声、欢呼四起,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击球时那举重若轻、游刃有余的身姿上,以及那毫无佩戴、修长、骨节分明的大手。 沈觅垂睫看着手中高价收来球杆,苦涩笑笑,将球杆小心塞回了真皮包里。 散场,众宾客在红木门廊下,乘各自私家车离开。 霍砚钦右手穿入兜,左手修长指节夹着只细烟,听见脚步声,他斜眼瞥去,缭绕白雾渐散,那张清冷绝尘的脸渐显。 “抱歉,周萝拉小姐临时有事离开,让我转告你,但我没来得及说。”沈觅不喜烟味,可白雾飘至她面上时,依旧面不改色。 霍砚钦唇角挑了挑,声如冷魅,“沈觅,你当着谁的面撒谎?” 被他厉声揭穿,沈觅也依旧温声细语,“今晚人多眼杂,还有不少名流,下次你出场,我便就不出面,这样就不会惹人非议了。” 不然夫妻同时出场,丈夫身边还挽着其他女人,对霍家名声影响太不好。 霍砚钦听见什么极好笑的事一样,覆身,被廊灯映长的黑影吞噬了她的,压迫力在暗光下更甚,“你现在是在告诉我,你也会害怕遭人非议?” 即便他音调低缓,沈觅却清晰听出了那层翻涌的怒意。 他是还在生气当初的事? 亦是责怪她赶走了他特意带来的女人吧,又或者是,觉得和她一同出现在同一个场合,感到晦气吧。 沈觅轻声解释,试图缓和他的怒气,“奶奶身体不好,若是再听见什么绯闻,不利于她老人家的身体恢复。” 霍砚钦淡淡掀了眼皮,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连语气都平静得可怕,“你确实该祈祷她身体康健、活久一点还能护着你,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霍砚钦对她的厌恶,看来是日益渐增。 沈觅在心中轻叹了口气,很明白自己的下一句话,会让对方更恼怒,可她没有办法,“坐我的车吧,奶奶说,今晚一起回榭院,你……我们很久没回去了。” 霍砚钦置若罔闻,下阶就要离开。 “我已经提前让你的司机将车开走了”沈觅在他身后,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清晰。 霍砚钦眸色阴沉,周身气压低得像要凝成实质。 片刻,他挑起抹残忍弧度,“你把我的车开走了,那你的车,也该如此。” 第5章 我不喜欢比我大的 这种宴会举办地点本就偏僻,设在半山腰,打车很难,天公还不作美,飘起了毛毛雨。 霍砚钦已坐着她的车,消失踪影。 高跟鞋不好下山路,沈觅便干脆脱下,拎在指尖,光洁白嫩的纤脚被渐大雨势翻起的泥泞污染,粗粝石子刮破了脚底,又疼又刺,雨水打湿了她的长发,水蓝色的裙身已彻底融入潮湿之中、不再清爽,而是黏湿。 可她没有停下脚步,只加快着速度,继续下行。 老宅-榭院。 谢文清在佣人娟姐搀扶下,下到一楼,瞥见大厅沙发上,仅坐着一个人时,她年迈却因常年饱览诗书而不失精气的眉眼皱起,“觅觅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霍砚钦长腿一伸便占了大半张沙发,脊背微靠,一手撑在沙发顶上,指节抵着皮质面料,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漫不经心回,“不知道,她不来,说不定是不想回来。” “胡扯,觅觅不是你,她知书达理,是个懂分寸的好孩子,八成是有事走不开。”谢文清看向娟姐,“阿娟,给觅觅打个电话,看她到哪了。” “诶诶,我这就去打。”娟姐搀扶谢文清坐下后,便快步走向放置电话的大堂处。 谢文清掌心撑在紫木手把上,目光扫着面前这个,她唯一的亲长孙,语重心长,“觅觅这样的好孩子,打着灯笼都难找,我知你最初不情愿,但到底都结婚了,你也该转变一下态度,这些日子你都看到了,觅觅为了帮你,为了霍氏,付出了多少,她大你两岁,心智成熟,且也是真心待你的,两个人要携手一起度过的日子还长,你别伤了人姑娘的心。” 霍砚钦哂笑,“不巧,我不喜欢比我大的,您这么满意,不如让她嫁给您。” “你胡说八……” “呀!觅觅,你怎么淋成这样了啊!”娟姐惊呼声打断了谢文清的斥责。 “我没事的娟姐。”轻软嗓音从外传来。 霍砚钦嗤了声,侧过头准备看热闹。 在看清沈觅模样时,眉头挑了下。 已经不能用狼狈二字形容。 然而她那张已经被雨水浸到泛白的面颊上,依旧没有任何他想见到的愤怒、不满的情绪,只有歉意,“对不起奶奶,我来晚了。” 谢文清惊讶又焦急,连忙喊,“觅觅你怎么会淋成这样?快阿娟,快拿毛巾过来,一会儿该感冒了!” “我忘记带伞了,奶奶,不麻烦了。”沈觅小声打了个喷嚏,“我直接上楼洗澡吧,对不起娟姐,地板都被我弄脏了,你别弄了,等我出来我再清理。” “这没什么没什么!你快上楼洗个热热的澡!”娟姐催促。 “别管什么地板了,你这孩子真是成天操心这操心那,就是不操心自己,快上楼洗澡去!” 谢文清下令,沈觅才上了楼。 交代完娟姐赶紧煮姜汤后,谢文清一回首,看着霍砚钦几秒,又嫌又气,“觅觅淋成这样,你也不关心一下?你怎么做人丈夫的?” 霍砚钦眸底掠过抹不自然,“我关心什么?她自己出门不带伞。” “你!混账东西!”谢文清低声骂,命令,“一会儿人下来了,姜汤你亲自端给她,听到没有?” 霍砚钦当然不从,“您要是缺人手,我让人给您多派几个过来。” “你这样对人家,迟早作茧自缚,有你后悔的一天。”谢文清恨铁不成钢。 霍砚钦嗤之以鼻,“不可能,您很清楚不是么,如果不是您强行包办,我和她不可能结婚。” 第6章 他的厌恶 沈觅一头乌黑长发吹干后,蓬松柔软地垂落在肩头两侧,老宅只有她以前读书时期的衣服,淡粉色的套头长袖、纯白色及脚踝的折叠裙,很学生风。 霍砚钦瞥了一眼,在她看来时,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奶奶,集团最近签下了南市第一单项目,对方是南市最大商会会长陈汉文,相信有了这个开头,集团今年开拓南市的市场,会更轻松些。”沈觅尽职尽责,每次回老宅,都会主动汇报公司进展。 这里不像家,像第二个集团。 谢文清闻言,扫了低头吃饭、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霍砚钦一眼,出声,“万事起头难,如今克服了起头,接下来要努力维护好这个起点。”话落,她话锋一转,试探,“砚钦攻下的?” 沈觅没有犹豫,轻轻点头,“嗯,南市开发计划,本来就是砚钦的主意,南下是当下大趋势,砚钦很有眼光。” “咔哒。”筷子被掷落瓷盘上。 “很喜欢送功劳?”霍砚钦没什么表情看着她,凉声质问,“还是说你就喜欢来强的,无论别人是否接受?” 沈觅瞳孔轻动,唇瓣翕张想说些什么。 “你什么态度?!”谢文清的斥责声比她更快。 沈觅忙解释,“奶奶,砚钦他没别的意思。” “你是我肚子里蛔虫,我想什么你清楚?”霍砚钦起身时顶开椅子,发出刺耳擦地声,冷声,“不吃了,没胃口。” 话落,他不顾谢文清的训斥,阔步离开。 本就不热闹的饭桌更是冷清。 沈觅要追出去,可洗了澡后,破了皮的脚底更疼,走一步都锥心,一耽搁,就眼睁睁见落地窗外,霍砚钦大步地、从她车旁离开,没有开她的车。 厌恶她到连她的车都不愿意碰了。 “觅觅,坐下吃饭,不用理他。” “奶奶,刚才是我表达有误了,没有跟砚钦提前沟通,所以他一时不理解是正常的,但我能拿下陈汉文这单,启发也是来源于砚钦,所以这个案子确实主要还是靠他才能拿下的,您别怪他。”沈觅急忙解释。 看着沈觅手足无措的模样,谢文清长长叹了一口气,“好了,觅觅,我知道了,奶奶养了他几十年,他什么脾气秉性,没人比我更清楚,我不会怪他你别担心了,乖,先坐下来吃饭。” 沈觅这才犹豫地坐下,看了霍砚钦那碗里还没喝完的银耳百合羹,心中懊悔,下次吃饭时间,不说这些了。 谢文清只用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又在做自我反省,从她父母双双病逝,将她接过来老宅时开始,她就一直紧绷神经、谨小慎微,到后面的恪尽职守,没有一秒钟,她是放松的。 谢文清这段时间偶尔在想,她强行将两个孩子绑在一起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 可倘若不这么做,只怕…… 开弓没有回头箭,谢文清只能疏导,“你和砚钦已经结婚了,对他,你不必这么小心翼翼,他是你的丈夫,不是你的上司,他做的不对的地方,你该发火发火,夫妻吵架都是床头吵床尾合,说不定吵着吵着,你们感情还能得到促进。” 若是她发火的话,只会更加恶化她和霍砚钦的关系吧……再者,霍砚钦并未作错什么,被逼着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是个正常人,都会不满。 沈觅心口不一,“我明白的,奶奶,我会努力让砚钦对我改观的。” 第7章 茶几上的药 车身驶入环山别墅,踩下刹车时,沈觅脚底疼得抽了口凉气。 但她脚这样,有车直接开回家,总比没车开好。 霍砚钦没车怎么回去的呢?打车?还是让司机送他?他没回来,是去市中心那套公寓住了?还是去哪了? 沈觅没头没脑地想着一个又一个问题,没发觉,走回大厅的每一步,都比以往要沉重、疲累。 躺倒在软皮沙发上时,沈觅手背抵在眼上,指尖边缘触到热得不正常的额头,叹了一声,果然还是感冒了。 前一晚上头、还未消退的白酒作祟,叠加淋了半小时的雨,此刻太阳穴处的神经拉扯着痛。 她想找点药,但身体疲软到不想动,难得,不用顾左右而言他,只关乎她自己的身体,她可以做主。 她不想动,所以干脆不动。 眼皮愈发得沉,直到彻底睁不开。 沈觅做了很长一个梦,梦里,她在重病室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妈妈拉着手叮嘱,“觅觅,我和你爸身体不争气,即便老师这么帮忙,也毫无作用,平白浪费了她老人家的钱,我和你爸这个老师,看着严肃,但心肠比谁都软,她……外表光鲜,实则这些年过得也很不容易,我和你爸活不久了,她的教育与救命之恩,只能靠你来帮忙偿还了,从此之后,老师让你往东,你只能往东,咳咳,记住了吗?” 她哭着点头说记住了,在父母撒手人寰之后,被老太太问,要不要去跟她一起生活时,她没有犹豫,直接点头。 提着为数不多的行李,来到宽敞、精致、高级的别墅时,她的存在比出墙野花还要突兀。 她拘谨得连落脚地都难找时,缩在了沙发最边上,一侧头,小角几上,少年一身黑服,矫健修长双臂持雪杖,在宽长雪道中覆冲翱翔的抓拍照,太过自由、太过无拘,那股桀骜气像雪板铲起的细雪,冲破相框,弹入她心底。 后来才知道,这个少年,是老太太唯一的孙子,叫霍砚钦,是个天才,在国外跳级留学,她很快就能见到。 虽没见到真人,可那照片里表现出的生命力实在太强,让她禁不住羡慕、向往,开始期待起,见到这个人时的景象,但又紧张忐忑,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喜欢她这个闯入者。 她提前准备了礼物,是一副滑雪镜,霍砚钦收到那刻,问她有没有滑过雪,听到她说没有,他便心血来潮地拉着她,去了国内的冰雪世界,在那人造的雪道上,耐心教她滑。 每每快要摔倒,都会被他快速接住,安全感实在太满。 新买的滑雪镜被挂到她脸上时,她惊诧拒绝说这是买给他的,她不能用。 他毫不在意说:那又有什么关系,滑雪镜不就是买来用的。 他还说,要再带她出国滑真正的雪。 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好像对自己凭空出现的原因并不关心,没有怀疑、没有抵触,只是纯粹的,在回应她抛出的橄榄枝。 她当时想,有同年龄的友谊寄托,这种寄人篱下、焦心等着报恩的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煎熬了。 可序幕一旦拉开,落幕近在咫尺。 霍砚钦对她露出的笑容、和善,终止于那一晚。 “对不起,砚钦。” 发了哑的软声覆住了退烧药药板上锡纸被掀开的声音,包括那几秒钟的迟缓。 绿化繁密的别墅区,树梢、屋顶皆是繁复密集的鸟鸣。 沈觅缓缓睁开眼,头脑已不再昏胀,看来烧已经退了。 身上的羊绒被,随着她起身动作滑至腰间。 她低头茫然看着,怎么也想不起,这床在二楼的被子是怎么出现在自己身上的。 “踏踏。”脚步声使得她转头望去。 佣人张妈套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少夫人,您醒了啊,我看您风寒感冒了,所以煮了咸骨梅菜粥,您洗漱完就吃一碗补充体力。” 原来是张妈给她盖的。 沈觅余光一扫桌面上的退烧药还有红药水,忆起半梦半醒间,好似被人喂了药,弯眸感激,“谢谢你,张妈。” 第8章 反正你又不要 “碰!我胡了!给钱!都给钱!”白启年赢了钱,神清气爽直催桌上另外三人给钱。 “白少,你这趟出差该不会偷摸去庙里拜手了吧,手气这么好!赢我们一晚上了!” 白启年笑骂,“你见谁拜神是拜自己手的?你们平时也没少赢老子好吧。”他余光一扫,打趣,“不对啊砚钦哥哥,你今晚打得这么不给力?人在心不在,咋了这是。” 咬着烟蒂的霍砚钦掀了掀眼皮,“和你玩,需要上心?” “哈哈哈哈,还得是钦哥。” “钦哥别是昨晚被扰了兴致影响到现在吧,别介,我最近认识一帮小网红,各个身材顶好,我喊来让她们陪您。” 霍砚钦眼都不抬,“我是穿尿布还是喝奶粉?还需要人陪着?” 旁边反应快的立刻数落,“钦哥玩的都是极品,你那些歪瓜裂枣自己留着玩去!” 那人也觉得唐突,赶紧干笑两声赔罪,“是是,瞧我!光想着怎么打麻将,脑子都打浆糊了!是我犯蠢了!” 白启年瞧了霍砚钦几眼,笑问,“什么扰兴致,我不在时,发生了什么热闹事?” 另一个人观察了下霍砚钦的脸色,见他并未出言阻拦,就三言两语将沈觅轻而易举赶走周萝拉的事说了。 “咱们这位嫂子看着文文静静的,处理事情起来倒是干脆又利落,倒是跟你不相上下啊。”白启年调侃,“tab球杆一杆难寻啊,你不要,那我可以找嫂子要吧?” 霍砚钦撩起眼皮,“白家破产了?” 白启年一脸你别暴殄天物,“这球杆可不是有钱就能买的啊,反正你又不要嘛,倒不如成我之美。” “洗牌。”霍砚钦神色冷淡地将面前一排的麻将推倒。 响脆的麻将碰撞声成功夺回大家对麻将的注意力。 索要球杆的请求,不了了之。 “诶我去个洗手间。” “懒人屎尿多,麻溜回来啊!”白启年双手洗牌,一边骂。 沈觅特意出来包厢,将礼物放到了今晚着重公关的金总车后备箱,顺带,也送了一份小的给对方司机,对方当即喜笑颜开,主动,“谢谢沈总,日后有能效劳的,您就找我小张。” “多谢你。”沈觅笑笑,折回大堂,只是余光瞧见抹认识的身影,定住,喊了声,“陈少?” 这人出现过霍砚钦圈子内。 对方正要进入男厕,回头见到她,那表情是又惊讶又慌张,“沈……嫂子,这么巧啊,你也在这。” 沈觅通过他的反应判定,霍砚钦也在这里,“晚上好,我今天刚好来这有应酬。” 瞧见对方表情不安,沈觅也很自觉,没有问出让对方难以回答的问题,只说,“那你忙着,客户还在包厢内,我先回去了。” “好好好。” 麻将台上,霍砚钦指尖一用力,摁灭了烟头,口有些干,他侧眸想够茶杯,但茶杯不知何时空了。 “叩叩。”服务生进来前都会敲门。 白启年看了一眼服务生手里端着的食盘,排麻将动作一顿,“嘿!来得正好,我渴了也饿了,陈少可以啊,服务还升级了。” “先生,您的茶。” 服务员手一收回,霍砚钦便敛见了杯中橙红茶液、带着陈皮的热气飘荡在半空,以及旁边精致小盘里的绿豆糕,登时眉头轻动。 白启年是真玩饿了,捏起就咬了一口,赞道,“熟普陈皮挺香,不错啊这绿豆糕,不太甜,诶,砚钦,这味道怎么跟你常吃的那家差不多。” 陈少恰好推门进来。 白启年忙扭头,“陈少,你今儿服务不错,得着重表扬,这才对嘛,就是得弄这些小食,别老烧烤烧烤,吃多了上火。” 陈少一脸懵,“什么小食?” 白启年讶然,“这不是你叫人送来的小食吗,该不会是服务员送错了吧。” 第9章 脚底发疼 “沈总,改日让我们的技术团队碰个面,技术部分就让他们先对接去评估看方案是否可行,咱做老板的只能把控大方向,细节部分还得让他们去对接。” 一行人从包厢出来,沈觅笑着陪同,“金总您说得对,专业事专业人做,那我直接跟张秘约时间后,再同步告知您,若您到时有空,就赏光到霍氏来参观。” “行,就这么办!” 夜风从左到右吹起沈觅裙摆,保姆车自动门开启又关闭,中式灰青琉璃瓦下,最终剩她一人。 她轻舒口气,一听说这位南市高新技术代表的金总要参加桌球会,她便立刻联络人制造机会引荐,本来霍砚钦直接对接会更显霍氏诚意些……但,罢了,她也代表霍氏,届时利润上让一让,也能体现出霍氏合作诚意。 沈觅垫了垫脚尖,即便特意穿了平底鞋,可脚底板依旧扯着疼,但丝毫不影响她此刻又推动南市开拓计划的好心情,她缓缓下阶梯,走向停车方位。 忽然,觉察到什么,扭头看向饭店二楼露台处。 空无一人。 她蹙了蹙眉,抛去了心底那感觉有人在看她的古怪感,弯腰坐入车内,发动车子离开。 露台后的纱帘,忽被一阵穿树梢的强势风刮起,漏出了挺阔西裤和锃亮的薄底皮鞋。 - “沈总,方案被推翻了。”宋玲玲敲门进来,面露难色地朝办公椅后沈觅汇报。 沈觅从技术文件里抬起头,脑子还在无意识地思索数据,没反应过来,“谁推翻了?方案被提出了什么问题?” “是……霍总,提了很多问题。” 沈觅眸色渐渐明晰,伸手,“好,给我看看。” 宋玲玲双手递上方案。 沈觅一翻,方案核心数据被浓重墨水一笔划过,旁边标注的字体狂野有力,毫不留情地批注:重算。 见字如人,这字体的脾气就同它主人一模一样。 她继续又翻,全都是触目惊心的X,以及简练、无情的批注,彻彻底底地否决了这份方案。 这次方案怎么这么多问题?沈觅困惑着阖上方案,“好,我重新再和技术部讨论一下,再改一版重核再送。” “霍总说,这份文档修改版,今晚就得上交。” “今晚?”沈觅顿了下,不解,“这个不是二类项目么,又不急。” 宋玲玲也一脸惑色,“是啊,不知道为什么霍总这么重视这个项目。” 沈觅见状,干脆拿起办公台的电话,打去了总裁办,是韩助接电话。 “您好,沈总。” 沈觅无意识又翻开那方案,目光尽数被那形骸不羁的字体吸走,“韩助,*智能系统项目是升级成一类项目了吗?” “没有,但是这个项目。”韩助稍微停顿了下,想逐字重复霍砚钦的话,但念出口时,还是稍微替换了一下委婉些的词语,“霍总说,这个二类项目的方案里疏漏点较多、问题不少,所以需要先行研究,解决问题先。” 沈觅试问,“能帮我沟通下方案明天再交吗,因为我今晚约了客户吃饭,约好了推时间不太好。” 韩助按照霍砚钦提早吩咐的说辞,再一次委婉表达,“抱歉沈总,您可能得跟客户改时间了,霍总比较重视这个方案修改的问题,所以他也推掉了今晚的外出,就等您部门报上方案给他审。” 沈觅没话说了,虽然不明白霍砚钦为什么这么盯紧这个项目,但也只能应,“好的我明白了,我这就着人讨论修改,尽快提交,谢谢你。” 韩助忙道,“您客气了。” 沈觅放下电话,交代宋玲玲,“帮我叫技术部负责人上来吧,客户那边,我亲自打电话去道歉改时间。” 第10章 藏住蓝调 窗边光线渐渐转昏。 中午连着下午的时间一起飞逝,终于核完最后一组数据,沈觅揉了揉酸胀脖颈。 其实数据问题不大,但霍砚钦既圈出来,那就代表不满意,于是沈觅带着技术团队一整天,不断优化方式、升级数据。 这次整个方案都几乎被否决,那代表她没做到位,她这个主负责人难逃亲自汇报一职,且,霍砚钦动怒起来的模样,她手底下那群小技术员,怕是招架不住,思来想起,只能她亲自上。 只不过……光是看见她的脸,霍砚钦心情就已经糟透了吧。 她看了眼时间,5点50,接近饭点了,于是再次拨通总裁办电话。 反正接通电话的只会是韩助,没等对面开口,她便率先温声交代,“韩助,霍总吃完饭后,你就帮我冲一泡薰衣草茶给他吧,就是我之前买的那盒蓝色纸盒装的,薰衣草可以降低应激激素水平,放松身心。” 电话那头一片静谧。 沈觅秀眉轻蹙,轻声,“喂?韩助?” “改完没有。” 冷峻低沉的男声从话筒内无征兆传来,震得她耳膜荡起隆隆声,心脏跟着用力鼓动两下,才被她强行压回平和。 “霍总。”她恭敬喊,砚钦和霍总这两个称呼之间,她切换日益顺畅,因为喊起来的声调,都一样的毕恭毕敬,最多也不过是音调更柔和些,是想表示自己没有恶意,但效果显然都不太好。 毕竟问题出在她本人身上,无关声音。 “我问你,改完没有。”他的不耐精准穿透过来。 “改好了。”沈觅边说边站起,“我这就去带过去汇报。” 她话音才落,‘哐’一声,那边电话被挂断。 沈觅抱着方案,走得很快,脚底又在作痛,但她已无暇顾及。 站定在总裁办公室大门前,沈觅深呼吸,缓和了一路快速疾走而带起的微喘,又低头扯了下衣摆,确定了没什么异样后,才忐忑地曲指敲了敲门。 “进来。”凛冽声从门缝传出。 沈觅开了门,霍砚钦没有坐在居中位的办公椅上,而是坐在沙发主位,长腿交叠,姿态闲散却疏冷,一双墨眸沉甸甸地睇着她。 她脊骨都泛起僵硬,看霍砚钦的反应,似乎真的对这次的方案很不满,还好她挂断电话后,没有耽搁,几乎一路小跑过来,这速度应该也能体现一点,她的诚意吧? 人在无措时,总是寄希望在一些乱七八糟的事物身上。 沈觅顶着他沉凛的目光走上前去,双手递上方案,“里面的方式、数据全都优化过了,请过目。” 霍砚钦没接,锋锐眉眼一敛一压,压迫感倾来,“你觉得方案问题很少?” 还是生气了,沈觅寄托的希望破灭,柔声认错,“这次方案出现这么多问题,确实是我的失职,我已经……” “是么?”霍砚钦凉声打断她,“但看你光站不坐,一副递交完方案就要离开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你有在反省失职。” 沈觅眸色立顿,反应过来,忙一挽裙摆,落坐到……他的斜对面,坐正对面,总有种对峙的意味,所以她偏了一些,“抱歉。” 霍砚钦睇她一眼,终于接过那份方案,青筋随着翻页动作在养尊处优的手上沉浮。 夜幕低垂,落地窗外的高楼大厦沦陷于一片蓝调,夹着光,昏昏洋洋地陷落在他身上,宽大肩头上熨烫得体的折线,一直延伸到黑长袜包裹的脚踝之上,从头到脚都完美。 沈觅垂下眼睫,将那独属于璀璨城市的蓝调悄悄地藏进眼角。 第11章 都是她喜欢吃的 “叩叩。”韩助敲门进来,手上还捧着两份餐盒。 沈觅讶然看向霍砚钦,轻声,“你还没吃饭吗?” 霍砚钦凉声,“我可没沈总时间这么宽裕。” “我也没……”沈觅顿了下,见霍砚钦没有放下手中方案的意思,温声劝,“方案一会儿再看,你先吃饭吧,太晚吃伤胃。” 霍砚钦置若罔闻,翻动了下一页。 沈觅只好向一旁站着的韩助投去求助眼神。 韩助接受到眼神后,当即开口,“是啊,霍总,最近降温,饭菜凉得快,还是先吃了吧。” 霍砚钦眼皮都没掀,冷声,“怎么,这温也将你的工作效率一起降了?让你做的报告,到现在还没做出来?” 韩助:天老爷,上午才吩咐做的报告,他是有七八只手吗,半天就能做完? 作为一名优越的牛马,腹诽归腹诽,嘴上是一点不敢讲的。 “我这就去赶出来。”韩助回了沈觅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后,放下餐盒仓皇离开。 看着霍砚钦再度埋头于方案的模样,她稍一思忖,左右她做任何事都会惹霍砚钦不虞,反正他生她的气也不少了,也不差这一件。 瞳孔中心倒映的那抹纤细身影动起时,霍砚钦眉间不动声色一蹙,下一秒,手中方案被抽走,一抹柔夷不自知地蹭过他的手背,转瞬即逝,却惹起成片麻意。 被那双幽黯狭眸盯上,沈觅无声拽紧了指尖,语气柔和却捎上几分不容置疑,“方案改动了很多处,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完,你放心,今晚我哪也不去,就待在这,把所有问题解决完,先吃饭吧。” 没等霍砚钦回复,担心他不同意的深觅又补充道,“你不吃的话,我一直惦念着这件事,可能就没什么心思在工作上,你问我问题可能一时会答不上来,这样我们沟通工作的时间会变得漫长,你就得被迫跟我待一起待很久,你肯定不想的对吗。”她软声里匿上哄意,“先吃饭吧,好吗。” 她连威胁都温声细语。 霍砚钦恶狠狠瞪着她,喉结重重滚下,眉峰蹙起半晌,又倏地松开,凛冽之中夹杂着一丝难以窥见的颓然。 沈觅攥紧手中方案,忐忑又不安地等待着训斥。 但霍砚钦可能并不想再跟她废话。 劈手夺过饭盒,终于开始吃了起来。 沈觅在心中松了口气,双手捏着方案坐了下来。 却在坐下那刻,看见霍砚钦眉头再次拧了起来。 沈觅当即坐立难安,试问,“怎么了吗?” 霍砚钦沉声,“你要饿晕就去别的地方晕,别晕在我办公室,晦气。” “我不会的,你吃吧,我不太饿。”沈觅刚讲完,肚子就背刺了她,发出咕咕声,在宽敞寂静的办公室成了突兀的存在。 她浑身僵直,心虚看向霍砚钦。 眼波如水、楚楚可怜,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眼睛比她更合适用这俩词来形容。 起码在霍砚钦认识的人里面,没有。 他忍无可忍,命令,“吃,不然就出去。” “谢谢。”沈觅很小声说,双手捧过那饭盒,一打开,里面从菜到肉都是她喜欢吃的,她讶然抬头。 霍砚钦却一记眼神都没给她。 “谢谢。”她唇瓣轻动,无声又说了一句,才品尝极品佳肴一般,珍惜地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清炒冬瓜片,放入嘴里慢慢咀嚼。 不是饭堂厨师能做出来的味道,得是私房菜里的私厨才行。 且挺像她最初说很好吃的那一家私房菜的味道。 应该是碰巧吧,毕竟又不是只有那一家私房菜会煮冬瓜片。 冬瓜片被吞咽入喉,连带吞下了那些不合适、不应该、太胡来的思想。 心绪调整完毕后,她悄然拿起手机,给外头的韩助发了条信息。 第12章 轮胎漏气 薰衣草茶的味道清淡、闻得人身心都舒适。 即便已被饮尽,但香气已经弥漫了整间办公室。 霍砚钦确实对这次方案很上心,事无巨细到没放过任何一个小细节。 沈觅一一回答。 对面高楼办公室里的灯光随着时间流逝,一盏盏关闭。 沈觅汇报完最后一组数据时,正对面整层楼的灯都关了,她征求地看向霍砚钦,“这是经过三轮优化过后得出的最佳数据,是否还有需要修改的部分?” 霍砚钦翻了下方案最后两页,长腿一伸站起,朝办公椅走去。 沈觅目光随着他起身动作上抬。 顶灯落下,他背过了身,看不见表情,只能听见嗓音冷淡,“先按这版。” 方案暂且通过。 沈觅心里大石头放下,背到身后的指尖绞到一起,临到嘴边的,“你要一起回去吗?”最终还是改成了,“那我先出去了。” 霍砚钦落座到办公椅上,打开电脑浏览着邮件,没对她的话作出任何回应。 沈觅也没奢求能得到回应,只轻声说了句,“晚安。”就带起方案转身离开。 办公室门阖上那刻,霍砚钦目光从屏幕上移到门上、又下滑到茶几上那杯薰衣草茶……杯口上那极淡极淡的粉色唇印,眸色晦涩不明。 停车场。 沈觅刚启动,仪表盘就弹出:轮胎缺气的提示。 “不会扎钉了吧。”沈觅下了车,蹲在缺气那条轮胎边上,果然,轮胎都瘪了,这样肯定是开不了了。 她只能打电话给维修轮胎店,让他们派人过来换轮胎。 打完电话,她坐在车里等。 眼角一扫,电梯间出现了抹高大身影,睫羽顿滞,手无意识搭上了门把,却又始终没拉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霍砚钦往停车场另一个方向行去。 直到他的车身驶向出口闸道,她卸了力,搭在门把上的手滑落,红色车尾灯刺着双眸。 他离开了。 车内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沈觅垂眸,纤长眼睫在眼下映出长长青影,她耸拉着头,满脑子塞满乱七八糟的思绪,剪不断、收不拢。 “叩叩叩!”突如其来的敲窗声吓了她一跳,迅速抬起头,看见来人,愣住。 霍砚钦站在车窗外,他没有弯腰,只是微微垂下眼,隔着那层深色的车窗玻璃,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外面的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让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格外冷峻。 沈觅愣了几秒,才忙摇下车窗,玻璃降下,冷风灌进来,吹散车内暖意。 “下车。”他说。 沈觅迎着光对上他深沉的眸,她抿了抿唇瓣,细声解释,“我轮胎漏气了,联系了轮胎店过来,我在这里等他。” 电梯厅传来小跑声,是韩助,他匆匆跑来朝她说,“沈总,轮胎我来处理就好了,很晚了,您先回去吧。” “你怎么……”韩助怎么会知道,沈觅视线再度移回霍砚钦面上。 只有他能交代韩助。 他的脸彻底暴露在昏暗光线里,眉峰紧锁,显然不耐,“下来。”他直接拉开了车门。 沈觅只能下车,将钥匙交给了韩助,道谢,“辛苦你了,韩助。” 韩助接过钥匙,“您不必客气。” 沈觅转头想向霍砚钦道谢,可他转身就走,挺阔西服衣摆随着走姿、板正、挺立地动着。 韩助小声提醒,“沈总,您坐霍总的车回去吧。” 沈觅眸色轻滞,又道了声谢后,快步跟上,直到跟到霍砚钦车前才停下。 已经拉开车门准备坐入的霍砚钦瞥见她的停顿,黑眸不悦扫来,“怎么?还要我给你开车门?” 她细软发梢被风吹起,蹭着白皙脸颊泛着痒意,“谢谢你交代韩助帮我,我打车回去也可以的,不麻烦你了。” 要不然,他送她回去,又要返回他的住处,太麻烦了。 第13章 没人敢住 薰衣草茶调解情绪的功效还是一般。 因为霍砚钦还是生气了,他阴沉着脸,语气堪称严厉,“上车,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城市的夜晚被切割成无数碎片-橙黄色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在车内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光影划过沈觅的侧脸,又滑过霍砚钦握着方向盘的手,最终湮灭在后座角落。 霍砚钦不会主动开口,她则怕开口惹他不快,于是两人默契的沉默,车内的沉默像夜色一样浓稠,她目光追随着右视镜中一晃而过的路灯,慢慢的、不动声色地聚焦到驾驶座上那张轮廓深邃的侧脸上。 他一动不动,只有偶尔转动方向盘时,才会微微牵动肩膀。 车身停下来时,她才惊觉,自己盯着他看了一路,连到家了也没发现。 霍砚钦将车停在了铁闸门外,看起来是没打算进去。 可作为鸠占鹊巢的她,若是连询问一声都不肯,好像真的太过猖狂。 她将目光从右视镜中转移到他面上,垂搭在裙摆上的指尖轻轻攥起,小心翼翼,“你的房间我都有交代定时打扫。”如果你要住的话,随时都可以。 霍砚钦薄唇微讽地一牵,“有你在,没人敢住吧?谁知道杯子里会被放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沈觅脸顿时煞白,指尖几乎要插入皮肉里,很知趣,“我知道了……夜路可视度低,你回去时慢点开,今晚麻烦你了。”逃荒似地,拉开车门往里走。 夜晚泛凉的风随着车门被阖上那刻,冰冷地刮到了霍砚钦面上。 方向盘上修长分明的手指紧攥到泛起死白,许久,才骤然一松,从方向盘上移到挂挡杆上,粗暴一拽,P档霎时转为S档,轰鸣油门撕破了寂静的夜幕。 - 清早,南市高新技术代表金总携着整班技术团队一起来霍氏。 作为东道主,沈觅热情地邀请他们参观集团,路走多了,稍微恢复一些的脚底又开始传来疼感。 在大家注意力投在宣扬企业文化的奖项墙上时,退到一边的沈觅才悄悄地脚尖顶地,让脚底板悬空短暂休息。 “沈总。”韩助突然出现,凑到她身旁压声道,“霍总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二类项目西风智控系统的方案也存在需要您修改的问题。” 沈觅瞧了眼还在观赏中的金总,费解,“现在吗?可是我现在在接待客户。” 韩助,“是的,霍总让您现在就过去,这里就交给我和宋秘吧。” 沈觅不理解,可霍砚钦都发动韩助来喊她…… 无奈,她只能向金总解释,“金总,我刚好有个项目需要紧急回复,接下来,由我们总裁办的特助韩助和我的个助宋助代替我接待你们,午餐已经安排好,在我们食堂开了个专房,请您和团队们一定要赏光,事发突然,真的很抱歉。” 好在金总很善解人意,“没事,你们大集团业务多,忙是正常的,反正我参观完,剩下就让技术团队们去对接了,我这不要紧!” 沈觅再三道歉后,才步履匆忙往总裁办公室赶去。 她敲了门,听见低沉的“进来”指令后才推门进入。 却不想,和一众骨干对上视,面面相觑。 很显然,他们在开会。 沈觅一头雾水,霍砚钦在开会……怎么这个时候叫她上来,除了集体大会,她从未与这群骨干共同参加过这种直接面对总裁的小会。 第14章 固定菜色 大家整齐划一地喊,“沈总。” “你们好……”沈觅茫然看向那坐于中心的皮质椅上,一只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肘撑着扶把,袖口露出一截遒劲腕骨以及那泛金属冷光腕表的霍砚钦。 “霍总,你在开会,那我就先出……”话都还没说完,就被霍砚钦打断。 “坐旁边等。”他双指散散抵在侧颊,没什么表情,目光漫不经心地投来,语调斥满不容置喙。 沈觅参加过集团众多的会议,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多余过。 她听着纸页翻动、讨论声,迷茫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她用眼睛,描画着花纹,一遍又一遍。 想了很久,实在想不出,霍砚钦为什么这个时候喊她上来,听起来,他们的会议才刚开始没多久,其实可以等开完会再喊她上来。 不过,不用陪着金总他们参观,脚底陷入鞋底,疼感在逐步缓解。 花纹都描得快熟记于心,她才缓缓抬眸。 光线从落地窗外打进来,在霍砚钦侧脸落下清晰的明暗分界线,从眉骨到鼻梁又到下颌,线条凌厉到不近人情的意味。 可他昨晚却折返回来,对轮胎漏气的她出手相助。 即便她对他作出那样过分的事,可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相助于她,他总是这么好,反衬得她更加罪大恶极。 他是真的怕极了她吧,才连环山别墅的小院都不肯驶入,只停泊在门口,被那铁门拦着,仿佛一道屏障,再度提示着他们之间早已分崩离析的关系。 她神游的思绪,在撞上那无预兆、倏然撩起的墨眸时,被惊得一秒归位。 虽然那双墨眸下一秒又移开,仿佛刚才对上视不过是偶然,可沈觅却对自己的分神感到心虚,发呆被抓了包,她打起了精神,不敢再乱想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等会议终于结束,骨干们离场,沈觅才起身,悄然活动一下坐到酸胀的腰肢。 见霍砚钦有看过来的趋势,她又立刻站直,毕恭毕敬,“请问方案上是存在什么问题吗?” 霍砚钦却抄起手机,从皮质椅上站起,大步迈向门口,冷漠丢下句,“有事,等着。” 办公室门被干脆阖上。 沈觅看着办公室大门,完全摸不着头脑,看了下时间,想去陪金总他们吃饭,但又不知道霍砚钦说的等,是等到什么时候。 万一她一出去,他就回来了呢?若是发现她溜了,怕是又要生气。 权衡之下,沈觅还是老老实实坐下了。 大门再度被打开,进来的却不是霍砚钦。 是霍砚钦的另一个副助,唐助,端着食盒进来,“沈总,午餐已经打好了,您先用。” 沈觅瞥了眼那数量,仅有一盒,那霍砚钦的呢? “霍总中午不回来吗?”面前的食盒,跟昨晚的一样,显然是同一家。 唐助如实回答,“没有接到霍总中午在这里用餐的指令。” 沈觅又追问,“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唐助摇摇头,“抱歉沈总,霍总没有告诉我。” “好,谢谢你送饭盒给我。” “不客气。” 唐助都快走到门口,沈觅忍不住又问,“等等。”待唐助转过来,她犹豫两秒,才问,“这家饭盒挺好吃的,是在哪里订的?” 末了,她又浅笑补充一句,“我也想订这一家。” 唐助歉道,“抱歉沈总,我只负责接收饭盒,但不是我订的,应该是韩助订的,需要我帮您问他吗?” “不用了。”沈觅弯弯眸,温声,“日后我再亲自问韩助吧,你去忙吧。” “好的。” 不管是谁订的,在哪订的,东道主都是霍砚钦,作为被接待的她,于情于理,都应该发条信息表示感谢,更别说,在这里,霍砚钦的身份还是她的顶头上司,上司请客,没理由不感激。 为此发信息给他,勉强算得上是公事对接,他应该不会太反感。 沈觅皙白指尖在屏幕上划动,妥帖地编了行道谢语,又检查了两遍,才点击发送。 即便很清楚发出去的消息都石沉大海,但发出去的第一个60秒内,还是禁不住会紧张、期冀,然后在60秒过后,恢复平静。 揭开盖子,菜肴热气冒出,跟昨晚菜色一样,看来是固定菜品,果然是巧合吧?恰好都是她爱吃的。 沈觅双手捧着,像描画地毯上花纹那般,细致的、无遗漏地将菜色记录在了眼睛里。 第15章 满室柔香 黑木办公桌边的光影,从左侧移到右侧,霍砚钦都没回来。 沈觅终于意识到霍砚钦或许没那么快回来,干脆先回去处理下工作,过一会儿再回来。 冒出这个念头,沈觅便又看了下时间,心想,再等五分钟,若他还没回来,她便先回去等着,届时再解释说是先回去工作,霍砚钦应该不会太生气…… 沈觅就这么盯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直到时间过去4分钟50秒,她已经在心里倒数。 “咔。”倒数两秒时,办公室门开了。 霍砚钦表情冷淡地阔步进来。 “你回来了。”沈觅惊讶又庆幸自己留了五分钟等待时间,赶忙从沙发上站起,关切“你吃饭了吗?” 她实在坐太久了,以至于在站起的那一瞬,蚂蚁爬过般的麻感瞬间侵袭了她双腿,膝盖一软,就要跌下,她神经霎时紧绷。 腰后倏地擦过西装特有挺质感,将她揽入了熟悉又陌生的怀抱。 有力的心跳从她背后汹涌传导,像正午的烈阳,炽热、滚烫,势要将人彻底融入灼气之中那般。 鼻腔似被人打了一拳,呼吸加重、眼眶发涩。 温暖转瞬即逝,她被放回到沙发上。 霍砚钦收回手那刻,她自觉后靠拉开距离,抬头,迎上眉心几乎拧死的霍砚钦,轻声感激,“谢谢,我一时脚麻了,麻烦你了。” 她想着节省对方时间,主动,“请问这个项目的方案是存在什么问题呢?” 霍砚钦沉着声,“当然有问题,没问题为什么叫你来。”他扫了眼沈觅空空如也的两侧,沉声,“方案没带来?” 他不是看了方案之后才发现问题的么? 沈觅被他问懵,下意识看了眼他的桌面,“方案不在你这吗?” 霍砚钦乌眸深深凝她,“我不能看电子版?” 沈觅:……“抱歉,我这就去拿一份纸质版过来。” “不必了,我现在没空处理这件事。”霍砚钦一屁股坐到皮质椅上,打开电脑,一副进入忙碌状态、不接受打扰的模样。 他也确实没再浪费任何一个眼神在她身上,全身心投入工作。 沈觅杵在原地几秒,才隔空望着霍砚钦,自觉,“那等你空了,我再带方案过来吧。” 霍砚钦没吭声。 反正得得到他准许,她才能进来,等他通知就是。 沈觅心头懊悔,垂下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真是失职了,她从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不管对方手头是否有文件,她都应该带一份自己的过去,刚才临时临忙被叫回,都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也不知道他中午出去忙,顾不顾得上吃饭,问了也没回复。 她回了趟办公室,取了泡新买的素心兰大红袍,又带着盒绿豆糕,茶叶过了两遍水,才搁置在金色椭圆茶盘上,委托唐助,“唐助,麻烦你帮我送进去给霍总。” 茶盘交接过去,她婉笑着补充,“这些都是公司后勤部新订的素心兰大红袍和绿豆糕,我交代他们一会儿就送一批过来总裁办了。” “好的沈总。” 唐助一手端着茶盘,一手敲门,听到指令后进去,“霍总,我给您送茶水。” 霍砚钦垂头审阅着文件,淡声,“放着就行。”墨色钢笔尖在纸上顺畅滑过,鼻尖忽得沁入一抹陌生茶香,笔尖顿滞、终于抬头。 茶盘上,三块绿豆糕叠垒,旁边透明分享壶内,茶色清澈泛红。 “你买的?”他问。 唐助想起沈觅刚才的补充,汇报,“是后勤部新订的,一会儿还会送一批过来。” 霍砚钦眸色渐晦,只说,“行了,放着你就出去。” 唐助放下就出去。 那素心兰的花香味比寻常大红袍香还要沁人心碑,柔和的、却又霸道地占满了他的办公室,争先恐后地钻入他的鼻腔,不给人任何拒绝品香的机会。 茶盘被扫荡一空时,他才幡然醒悟、发现理智被那柔香所迷惑,满脸懊悔却又不得不承认,满嘴香甜。 指尖上似乎还弥存着绿豆糕的松软,但也不及那盈盈可握腰肢的软半分。 他曾经,用力掐过。 眼前闪过一些被他竭力埋藏的景象,张狂挤压他的意志,霍砚钦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立时起身,疾步离开满室柔香。 第16章 失神 屏幕荧光暗下。 狗仔发来的信息随之灭掉,连带着那张彩照。 “沈总,我这有好几张关于霍总的照片,先发一张给您,您若是感兴趣,随时联系我啊。” 霍砚钦又被拍到与别的女人一起出入KTV包房,狗仔抓拍得急,画面有些模糊,可即便只是虚影,她也能一眼认出背影主人。 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沈觅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惨白的光里,她纤长指尖穿入软发,扶着额头,眉眼间流露出黯色。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动了动,回复得干脆,“你的账号发过来。” 对面立刻就回复了账号,详细到支行。 沈觅回了个转账凭证,对方也是顷刻就甩来了数张抓拍,说了句,“多谢沈总。” 沈觅没有点开那些照片,切出了聊天框,盯着手机主页发呆。 “觅觅?觅觅?”慈和唤声拽回了沈觅的思绪。 她抬头,手捏佛珠的谢文清正眼神担忧地看着她,“怎么了?觅觅,是不是发热还没好?这个张妈也是的,不问不说,一问才说你发热过,恰好今天海上送来了新鲜海鱼,我就赶紧交代阿娟清炖鱼煲给你补补身子。” 沈觅眉眼轻弯,感激,“我没事奶奶,刚才是在想工作上的事。” 谢文清嗔怪,“工作是干不完的,现在已经下班到家了,等你回去再想工作,现在你当务之急,是多吃点鱼肉补能量,不然身体没恢复好,又二次发热。” 沈觅笑,“奶奶,您这是鼓动我偷懒了。” “那又怎么了,你这一年到头工作这么勤奋努力,偶尔休息一下,集团倒不了,再说,还有砚钦顶着,让那小子累去。” 沈觅唇边弧度轻滞,但很快又恢复,“他也挺累的了,我帮着能分担一点是一点。” 谢文清慈爱拍拍她的手背,“你啊,太惯着他了,对了,他今天干什么去了,打电话都不接我的?这小子,真是屁股要翘上天了。” 沈觅笑容不改,“他应该约了人办事,所以才没法回复您。” 谢文清不赞同,“再忙能忙到电话都不接?当他自己是皇帝?日理万机?” 娟姐端蛋羹出来,笑道,“少爷肯定是在忙了,我最近刷小视频,都刷到好多视频号在说咱们少爷是商界精英,还有什么,唉哟我记不住,还套用了好多古人名诗,评论区啊清一色都在赞扬咱们少爷能力超强,还有咱们霍氏实力雄厚呢。” 谢文清好笑,“古人都闹出来了,这些视频号也是倒反天罡。” 沈觅垂眸听着,唇边弧度挂着,仔细拨开软肉边上的刺,放入谢文清碗里。 谢文清等她准备夹第三块时,才出言制止,“好了,觅觅,奶奶够吃了,你自己都没吃几块,赶紧夹去吃。” “好的,奶奶。”沈觅听话地夹了一块海鲳鱼肉送入嘴里,海鱼总是免不了腥,为了避免腥味加重,她草草咀嚼就吞了下去,食不知味。 饭快吃完时,谢文清说,“对了,过两天周末,你回来住吧,表家阿婶一家要过来玩,还要带她儿子刚添的长女回来,亲戚一场,人家上来了,不管怎么样,咱们都招待,说起来,也已经好多年没见着他们了。” 沈觅擦拭嘴巴的力度重了两分,将纸团攥在手心,顺从笑道,“好的奶奶,我来安排接送他们的事。” 谢文清欣慰,“还好有你,不然靠砚钦那孩子,我不知道要操多少心。” “他是霍氏主心骨,这种小事就交给我来做就好。” 从榭院驱车离开,天空忽然下起了大雨,雨滴砸得车窗哐当响。 夹着雨水的路灯一盏盏穿过车窗,从沈觅眼前划过,一明一暗的,像老式胶卷电影一样,一个画面紧接着是一个黑幕,黑幕过后又是一个画面。 她忽得就想起,霍砚钦从国外保硕回来的接风宴上,她就像狗仔一样,站在KTV包房门口,听着白启年戏谑回复其他人八卦霍砚钦在国外有没有遇到露水情缘时的话,“他啊,早就心有所属了,什么露水情缘,看不上,根本看不上。” 大家都起哄,想要从霍砚钦嘴里得到辩证。 KTV门上的小窗,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她听得很清楚,霍砚钦没有反驳,他只凉声斥道,“你们烦不烦?” 霍砚钦这个人,无拘无束、敢说敢做、桀骜不羁,他没有反驳,那就证明是真的。 她接连又想起了,为了迎接他回家,她帮着娟姐打扫他的房间,擦拭桌面时,碰掉了桌上的书,掉出了张仅有轮廓、但没有五官的素描。 即便只是一个轮廓,但不妨碍她认出,那是女性的面部轮廓。 所以是真的,他真的……心有所属? 那天晚上,她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榭院的,只记得那晚的雨就像现下一样,凶猛、磅礴,将她淋了个彻底。 她分着神,没有发现前车速度降缓。 “砰!”车头猛地撞上前车车尾,发出巨响,沈觅被车的惯性带得往前扑。 雨滴从裂开的车窗内渗入,滴到她额上。 和那晚一样冰冷。 第17章 要报废了 对方无妄之灾,下车时怒气冲冲,但架不住沈觅真挚歉意及妥善的处理。 只能干干训斥了几句,算是作为受害者的唯一发泄。 沈觅欣然接受教训,再一次真诚地道歉。 车头硬度远不抵后杠,对方还能将车开走,沈觅车头却撞得惨不忍睹,估计就差一点,安全弹护就要蹦出来了。 她联络好保险公司,提供对方身份信息助于理赔,又给自己叫了拖车。 或许是暴雨天事故多的缘故,连拖车都叫得艰难。 她只能站在废弃公交站台下等待,雨水倾斜,在路灯下,像一根根锋利的针,刺入黑夜。 视线下移,盯着几乎与自己一同进入霍家,此刻却面目全非的车身,被撞方刚才那句碎言碎语钻入耳内,“你这车啊,撞成这样,怕是要报废咯,看着也是老车了,反正迟早也要报废。” 不过是一句非常主观的点评。 却似乎改变了雨滴下落轨迹,统统蓄到了她眼眶里。 手背潮湿那刻,她本能往站台里退了退,以为雨大到飘了进来,她茫然看向四周,视线模糊,才发现,那是她的眼泪。 她抬手抹掉,却越抹越掉,好像永远抹不完那样令人绝望,脚底站久了,也越来越疼。 她想坐下。 可公交站台的公椅实在太脏,一股生锈味刺激着鼻腔,她只能蹲下,双手抱膝,将脸深深埋入怀里,庆幸雨声盖住她的哭声,庆幸暴雨隔绝了路人,这里荒凉偏僻,像她贫瘠、濒临枯死的心。 “沈觅。” 雨声笼罩着唤声,听入耳里,像梦境中的声音一样不真切。 “沈觅!” 沈觅茫然抬起头,风雨中,那踏过雨坑的步伐迅沉而稳,垂在身侧的手骨节修长分明,划破昏雨夜影的凛冽身影清晰到不可能是梦境。 霍砚钦冒着雨,将裹挟而来的雨夜潮气扑洒到她面上时。 她确定,这不是梦境。 他来了。 霍砚钦站定,一双沉眸居高临下敛着她。 沈觅愕然又不知所措,哭腔都来不及收起,“砚钦……?你怎么来了。” 下一秒,雨夜的潮冷被饱含他烫热体温的西服彻头彻尾覆住。 眼前视线暗下,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拦腰抱起,“唔!”惊得她下意识环上他脖颈保持平衡后,忙挑起挡住视线的西服,讶异看着他,“砚钦,你这是在干什么?” 霍砚钦乌眸斜睇过来,没什么表情,惜字如金,“去医院。” “医院?”沈觅一头雾水,“为什么要去医院,我走不了,我要等拖车。” 霍砚钦凉声质问,“拖车司机跟你心有灵犀?手机没电也能找到你?” 沈觅愣了两秒,才想起放口袋里的手机,她手机没电了?难怪没人给她打电话,她都没发现。 可他怎么发现的? 霍砚钦像会读心术一样,拖腔拉调,“沈总真是贵人多忘事,紧急联系人填的我都忘了。” 那是第一年买车险时填的,那时未曾想到后来他们会变成这样。 沈觅睫羽轻垂,诚诚恳恳,“抱歉,打扰你了,我回去就申请改掉。” 她被霍砚钦放入副驾驶室。 “咔哒。”一声,安全带被无情扣上。 眼前所有景象与光线被霍砚钦蛮横挡住,沈觅被迫、也只能迎上他幽晦难辨、中心倒映出她身影的乌眸。 “太迟了。”他语气欠佳,“我已经被打扰了。” “对不……”起字被关在了车门内。 她通过前车窗,看那落过她额头的冰凉雨滴,肆无忌惮落在他身上,心绪波动。 霍砚钦长腿跨入车内同一刻,她忙提,“砚钦,我得在这等拖车来,你先回去吧,不用理我,今晚麻烦你了。” 回应她的是轰鸣发动声。 沈觅神色焦急,“砚钦,可我的车还在这。” 霍砚钦利落挂挡,踩油前,耐心告罄地凉声打断她,“韩助没死,他能处理。” 刺针似的雨滴被坚硬疾驰的车身狠狠甩及地上,溅至泥泞,蹚了浑水,再难翻身。 第18章 她从来不哭 “霍总,霍太太无大碍。” 霍砚钦铿锵,“不可能。” 主任医师无奈,“我们已经给霍太太做了一轮全身检查了,除了手臂有轻微擦伤,确实没有其他重伤处。”末了,见对方这么坚定否决自己,又试探,“请问您为何这么认为呢?” “她哭了。”霍砚钦眉心拧死,低气压骤时释放,“她从来不哭。” 满室沉默。 “你说她没事,那她为什么哭?你们到底有没有检查清楚。”霍砚钦质问得太理直气壮。 主任医师感觉自己遇到了医闹,但不敢讲。 他字斟句酌,“霍总,或许,以我多年的从医经验来看,霍太太不一定是身体上出现问题,或许是精神上受到了惊吓,毕竟是车祸,被突然吓到了而哭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霍砚钦眉心拧得更死,却没有继续反驳、反染起抹狐疑。 见状,主任医师赶紧继续游说,“有时候,伴侣间的贴心陪护,也是一种促进痊愈的辅助治疗方式,尽可能不要让她一个人孤单待着,您不妨先试试,看霍太太后续情况如何,再考虑是否复诊。” 暴雨已停,草丛间重响络绎不绝的虫鸣、蛙叫,似在迎接终于静谧的夜幕。 眼看距离环山别墅还有五十米距离时,沈觅指尖已然贴上了安全带解扣处,道歉与感激的草稿已在返程路上打了无数遍,就待轮胎停下那刻脱口而出。 然而车头直直驶入铁门,开向小院。 她面色顿愣,意外转头,“你……要进去吗?” 小院内造景的黄灯落到车窗,映亮霍砚钦深邃锋锐的眉眼。 “这也是我家,我不能进?” 他反问得太过义正词严,以至于沈觅都怀疑那天说不敢进的人不是他。 但沈觅没指望他会下车,他或许只是于心不忍、好人做到底,干脆将她送入院内,免她少走两步路,送她去医院的出发点亦是如此。 看她太可怜而已。 她总是很自觉、主动对号入座,不过度奢望、不过分索求,因为没有立场。 “当然可以……”她端正坐直,皙白面上扬起诚恳,“今晚麻烦你带我去医院检查了,等我手机开机我就马上把医药费转还给你,谢谢你,那我先回去了,你返程时注意安全。” “我是欠债了还是破产了,需要你这点医药费?”霍砚钦声幽又凉,“还有,谁告诉你我要走?” 沈觅覆上门把的指尖顿滞,扭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要回来住?! 霍砚钦眉心淌过抹不自然,但转瞬即逝。 他要回来住的消息太突然,沈觅心绪乱作一团,直到车门被拉开,霍砚钦覆身倾来,二话不说双臂就分别穿过她腰后与膝后。 她才恍然大惊般,抵住他就要收力的手。 霍砚钦姿势不变,黑眸撩起,暴雨又冷风,将她面上染一层失了血色的苍白,唯独那过度紧张而紧抿在一起的唇瓣,颜色翠红,像欲滴的血。 她惯用淡色口红,可也难掩她本身唇色本就偏深,抿紧时,色似鲜艳樱桃,放松时,似沉静茶花,总引得人不自知停步赏析。 “送佛送到西。”他说,语气像通知,不像解释。 “不用了……”沈觅竭力压下震惊心绪,细声感激,“谢谢你,我自己能走,今晚已经很麻烦你了,就不再劳烦了。” “离婚。” 沈觅就像个设定好通关口号的机关,遇到非正确答案,条件反射,“不行。” 霍砚钦毫不意外,手臂收紧,骤时将人抱了起来。 等她双臂被迫环上来时。 他淡淡睇她一眼,凉声命令,“那就闭嘴。” 暴雨蓄成的小坑,被踏过那刻,水纹荡开,钻入鞋底,在行步时发出的‘噗嗤’声,一停一起,悄然盖住了跃动的心跳。 第19章 沈总不肯报废 明明是每日都在行的石阶小路,却在此刻变得尤为漫漫无际。 即便许久不回,但环山别墅依旧如初,只是院内树桩都粗了一圈。 她却比以前更轻了。 霍砚钦一迈入大堂,扫视四周,一个人影都没看见,眉心骤蹙,沉声喊,“张妈?” “她不在。”沈觅忙解释。 “这个点不在?”他记得,以往张妈起码待到10点,现在才几点。 见他神色不虞,沈觅轻声解释,“张妈的女儿待产期,所以她跟我申请了提早下班去照顾她女儿。” 霍砚钦眸底掠过思忖,径直走到沙发处,将人放下。 “谢谢……”沈觅拘谨坐着,想开口,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么一耽搁,霍砚钦旋身折入厨房,沈觅神色顿滞,下一秒,就听见里面传来锅盖被揭开的声音。 她正困惑。 就见那高大身影又从厨房跨出,眉心紧锁,一脸烦躁,“生姜放哪?” 他今晚所有举动都太过怪异,惊讶得沈觅思考都慢了半拍。 “家里没有,很久没开火了。”沈觅出走的思维终于跟上,匆忙站起,“你是要煮姜汤喝吗?现在叫人送怕很晚才到,我去找隔壁邻居借吧。”因为她的缘故,他刚才淋了雨,是得赶紧喝姜汤了。 “站住。”霍砚钦凛声令道。 刚要迈开腿的沈觅不动了,听话站着,只是那频眨的纤睫,流露出满目疑惑。 像不解人类在做什么、歪头表示疑惑的猫。 霍砚钦薄唇抿直,强压下心头冒出的类比。 双目相对,空气寂静。 “我去。”他冷脸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出。 “不用了,还是我去……” 霍砚钦向来不羁难束,根本不给她任何阻止的机会,颀长身影毅然决然投入月色,影子又长又直。 - 姜片太多太厚,汤汁入喉泛起阵阵辛辣,可沈觅甘之如饴,辣到心头,一阵麻胀。 她特意喝得慢一点,可再慢也总有喝完的时候,依依不舍地放下瓷碗,柔和眉眼蓄满感激,“谢谢你,很好喝。” 霍砚钦不作声,他垂目去够自己那碗,掩住眸底的不自在,仰头灌了一大口。 生生忍住才没有吐出来。 难喝死了。 这个女人嘴里果然没一句真话。 “怎么了吗?”沈觅被他瞪了一眼,惑然。 “我有说话?”霍砚钦劈手夺过她手中的碗,阔步就要迈入厨房。 沈觅赶忙,“给我吧,我来收拾就好。” 霍砚钦依旧独断。 厨房内传来哗哗水声,沈觅缓步走前。 霍砚钦背对着她,随着抬手放碗动作,衬衫贴紧腰腹,勾勒出窄而有力的腰线。 沈觅出了神。 从被迫娶她后,一次都没再踏入这里的人,此时此刻,站在洗水台前,指腹抹过她唇瓣抿过的碗沿,像梦境一样的画面。 待他转头,她局促地将揣在手里的纸巾奉上,细声,“要擦下手吗?” 霍砚钦敛着她谨慎忐忑的模样,像回到在这栋别墅里的第一次见面,她双手奉上那副被精美包装过的滑雪镜。 刚才那一口姜汤,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不下来,辣得厉害。 - 暴雨后的夜晚,尘土与落叶被雨水打湿,暂且宁静平和地贴入大地。 落地玻璃窗上折射出,霍砚钦深邃面部线条,他敛着眸,听韩助汇报。 “霍总,今晚事故查明了,是沈总开车分神追了尾,沈总已向保险公司确定了她全责,车已经拖回4S店,修理师傅建议报废,毕竟车龄也不短了,我将这点反馈给了沈总……” “她怎么说?”霍砚钦乌眸下意识瞥向那堵紧挨着隔壁房间的墙面。 “沈总说,无论花多少钱都没关系,她不肯报废,但这车车龄到了,后续可能也会陆陆续续出点问题,我个人是认为维修的必要性较弱,您看……” 这车落地时,她车技还不精。 那时她的副驾驶位,是他的专座。 他们一起从东边开到西边,又从西边返回东边,迎着风、蹚着雨、乐不思蜀。 “你说她为什么不肯报废?”他失神着问出声,话落那刻便后了悔。 “或许是因为这是沈总人生第一台车吧,我记得还是老夫人送的。” 霍砚钦眸底里的黯意顷刻烟消云散。 “她要修,就随她。”他冷了声,“还有,有件事你去落实……” 电话挂断后。 霍砚钦走到衣柜前,想着这里已经没了他的衣服,但常规的浴袍总会有。 反正他只住一晚,凑合过。 柜门打开。 看清里边的霍砚钦面色一顿。 套着塑封、全新的、各种各样款式的男装,满满当当地挂起,随手一翻,都是他的尺码。 这些衣服的季节都不同,显然不是一次到位买入,是日积月累,是精挑细选。 喉咙那股辛辣劲又冒了起来,再也压不下去。 第20章 妥帖 阳光悄无声息地从纱帘攀到有年头、但被保养到依旧光亮的木制床头柜上。 霍砚钦破天荒地睡晚了。 经过隔壁,房内已空无一人,室内一切被阳光映射得暖洋洋,房门被敞开通风,一股和他羊绒被上一模一样的,温柔的、舒适的玫瑰香气随风扬来,那风拂过他面,像柔软的手。 下楼时,只见张妈,还有一桌精美盒子装着的早餐,盛小米粥那个其貌不扬的砂锅,被挤到了最边缘。 “少爷,您醒了啊!少夫人让我不要叫醒您,这早餐刚送到,我正想着您若是还没起我就先放入厨房保温,您来得正好,快趁热吃吧。”张妈忙活着摆碗,嘴上还念着,“这家里太久没开火了,少夫人也没同我说您要回来,早知道我就从菜市场买菜回来自己做早餐给你们吃了,不过没事,我一会儿忙完就去买。” 霍砚钦单手拉开椅子,漫不经心,“不必,我过来这不过是因为她昨晚出车祸车坏了,保险公司联系我,我不得不去接她回来而已。” 张妈被车祸二字吓一跳,也没再继续思考他话中的不得不接和他昨晚住在这里,似乎没什么必然联系。 “车祸?!这,这少夫人没同我讲,上天保佑,还好少夫人没事,早上看着状态还挺好的。” 霍砚钦撩起眼帘,语气莫名,“是么。” “是啊。”张妈没品出他语气中的古怪,自顾自说,“哎呀,在我们老家有个讲法,出车祸或者是受伤那就是走霉运了,这得去庙里拜一拜,在平安树上挂红布条、祈个愿才吉利。” 霍砚钦眸色微不可察地一动,淡声,“筷子。” “哦哦,在这,给您。”只摆了碗没递筷子的张妈这才抓紧递去。 桌上早餐实在太多,且看样子,一点没被动过,霍砚钦夹了一块挨着小米粥而放的虾饺,闲聊似地,“经常点这家?” “没有,少夫人早上不吃这些的,刚听她说,好像是这家离这最近,送过来热乎才点的。”没等霍砚钦问,张妈又说,“少夫人早上几乎都没什么胃口,偶尔就是喝点燕麦片就去上班了,我总劝她吃点营养东西,但少夫人说吃不下,长期摄入营养不足,人很容易疲劳的,我看这次少夫人肯定是太累才会出车祸了,不然她开车都这么多年了,从没出过车祸。” 霍砚钦咀嚼一顿,没出声,腮帮却不自觉紧绷起。 那笼虾饺被吃完,光秃秃的盒子挨着满满当当的小米粥,差异尤为明显,引人注目。 张妈瞧见,顺口问,“诶少爷,喝点小米粥吧,这小米粥养胃,我记着您从小胃就不太好,我给您盛一碗吧。” 霍砚钦没回应,张妈当默认。 放久了,水有点干了,小米粥略微黏稠,却不影响它的清甜。 盛粥的碗空了,霍砚钦抽纸擦过薄唇,才提,“对了,我昨天跟隔壁借了姜……” 一听到姜,张妈主动,“噢您说姜啊,少夫人一早就买了一箱生姜和两盒5J的车厘子送去隔壁了,听说隔壁家的两个小孩都特喜欢吃车厘子。” 霍砚钦挑了下眉,继而又提,“你的账号发我,女人待产应该需要补营养,年终奖金我先转你去用。” 张妈笑道,“多谢您少爷,不用了,少夫人已经给过我了,她还帮我女儿安排了本市最出名的妇产科医生,还有高级病房,还送了许多营养品,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妥帖。 沈觅做事从来妥帖、她从别人身上所承得每一个好,都会以最稳妥、最贴合对方取好的方式偿还。 从对应人头的精品车厘子、到安排张妈女儿待产事宜,再到那间无人踏入,却依旧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房间,满柜合身合风格的新衣服、甚至是盖的羊绒被都被熏了香。 以及那辆破到要报废的旧车,因为是谢文清送的,所以宁可重金维修,也不肯更换。 她一视同仁,对谁都妥帖。 她不欠人情。 是因为不想留情。 又或者说,她擅长做戏做全套,比如霍太太这个身份,即便不是心甘情愿当的,但她也能演得很好。 碳水吃太多,撑胃,美味都变得索然无味。 第21章 我需要向你请示? 沈觅早上没吃,也幸好没吃,不然中午要撑坏。 她分明交代了韩助不要透漏她车祸的事。 但谢文清不知是哪里收到的风,带着娟姐,提着两桶保温桶就来了。 两老人家像检测仪器一样,把她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大伤,才松了口气。 然后开始了投喂行动。 沈觅委婉想表达吃饱了能不能不吃了,被无情拒绝,因为她们带来的每一个菜都有对应的治疗功效。 吃得她腮帮都酸了。 霍砚钦还没来,她试图让两长辈也给他投喂的想法失败。 好不容易送走了两位长辈,她联系技术部让他们进来沟通工作。 技术部在电话里头回复,“沈总,可是总裁办早上已经发邮箱通知,把这个项目转给技术总部去跟进了。” 沈觅讶然,技术总部是直接向霍砚钦汇报的,转给技术总部,相当于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就变成了霍砚钦,他交代转的? 她打开邮箱,果然看见了项目区分总表。 不止这个项目,她手头上的一、二、三、四……众多项目都像猪肉一样,被瓜分得明明白白。 沈觅心头一空,忙喊宋玲玲进来。 宋玲玲,“沈总,我刚联系了韩助询问是什么情况,他只回复说,是霍总这么安排的。” 沈觅唇角轻抿,思量片刻,起了身,“霍总来了没有?” 宋玲玲赶忙,“来了来了,说是刚来。” “我去找他。”随着走姿快速扬动的裙摆泄出了她心头急切。 沈觅敲门进入时,霍砚钦坐在办公台后。 光影将他整个人笼得朦胧,坐姿挺拔,肩背舒展,肩宽腰窄的轮廓被西装衬得利落又极具力量感,明明是安静坐着,周身却透着一股沉敛气场,自成一幅极具压迫感又格外好看的画面。 沈觅心跳漏了一拍,“抱歉,打扰你办公。”很对公化、恭敬的语气,已经表露了她为公而来的用意。 霍砚钦头微抬起,半边脸部轮廓镀上浅金,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正切,只余下冷硬分明的线条。 “我看到邮件……”这样问太偏质问,沈觅软了软声调,换了措辞,“我看到邮件时吓了一跳,这些项目从立项开始都是我这边在跟踪,个中细节我更清楚些,临时换人跟,我担心项目在对接过程中会出现纰漏,能依旧让我来跟吗?” “你是觉得其他技术对接组的能力不如你?”霍砚钦指尖钢笔被掷到一旁,笔身触到桌面,发出声响,声音不大,但足够令人听见。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觅眸色轻滞,忙婉声解释,“只是其他组手头上的工作已经很多了,再叠上我原先跟的,我怕他们忙不过来。” “集团每个月给他们发高昂工资,是因为他们具备对应工作能力。”霍砚钦轻描淡写就将她的请求堵了回去。 似乎堵到了她的心肝肺,肠胃也随之开始绞起抹痛意。 亦或许是中午吃太多,积了食的缘故。 沈觅忍着不适,斟酌又斟酌,“我能问问这次工作调整的原因吗?”为什么要这样不容反驳、强硬地把她的项目全都拿走,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霍砚钦面无表情睇着她,“我分配下属工作,需要向你请示?” “不用……”沈觅压低着声,垂落身体两侧的指尖攥紧了裙身,又倏然放下,长睫垂落,“我明白了,我服从调整,打扰你了。”她转身就要离开。 “还有。”霍砚钦出声。 沈觅眸色顿亮,忙转过身,以为他回心转意。 然而他已拾起钢笔,垂首重新看起了桌面上的文件,声线淡漠,“从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上班,奶奶不是要你帮她招待她的亲戚?” “好。” 沈觅眸里的光消失在阖上的门缝之中,彻底黯淡。 专用卫生间内。 洗手池水声潺潺。 沈觅两手虚虚撑在台边,勉强撑住呕吐过后,发冷发颤的身体,费劲抬起头,镜子中反映出来的她双眼泛红,面色惨白。 味觉在过度感受欢愉后,肠胃就得付出代价。 还不如永远没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