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翻车,成了女国师的掌灶祥瑞》 第1章 “这分明是祥瑞!” 爆炸发生时,蓝复正在直播。 过去三年里,他从一个寂寂无名的私房菜厨师,做到全网两千多万粉丝的网红,一大主要原因就是——他拥有一张不输顶流男演员们的绝世容颜。 所以当干冰机爆炸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抬起袖子蒙住头脸。 这是一场为配合S市文旅局做的现场直播,蓝复穿着一身堆纱叠缎、胸前还开了个诱人“小窗”的浮夸古装,头上戴着狐耳装扮、身后系着毛茸茸的大尾巴,甚至脑门上还画了魅惑的花纹。 蓝复从不介意各种合作方营销自己的男色。他的粉丝基本都是先关注他的脸进而关注他的厨艺,最后被他的真本事折服,前期出卖色相总是不亏的。 为了赚足眼球,这位“男狐狸”今天的任务,是在一丛荷花池中现场做一道“冰齑鱼脍”。 随着耳机里开播的提示响起,蓝复坐在小船上,悠悠荡荡地驶出,身前摆了一张小方桌,桌下的干冰机开始喷出阵阵“仙气”。 鱼才切到一半,只听“砰”一声巨响,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直冲鼻尖,蓝复下意识地拉起宽大的衣袖盖住头脸,心里只有一句话: XX!世界果然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与此同时,一股异常的热浪从桌下轰上来,强大的气流将他向后掀翻,后脑瓜重重磕在后船舷上,立时便晕了过去。 一片白茫茫,意识在失重的空间里上下翻滚,像在坐过山车。他在这被抛来抛去的过程中睡去又醒来,终于背后重重落在什么东西上,被接住了。 再次醒来时,他只看到满天星斗……等等,不能吧?天怎么就黑了? 好家伙,感情把人炸晕过去直接丢在野外不管呐? 蓝复怒气冲冲地坐了起来,心想这S市文旅也太特么坑了!回去必须录一期视频狠狠控诉……补兑! 他低头环视四周,只见自己躺在一个被架起来的台子上,四周围满了举着火把的人。 这些人的穿衣打扮也很像古装剧里的龙套,此刻他们都如临大敌地看着他。 “啧,怎么做戏还做这么全……”他嘀咕着四下看了看,冲离得较近的一个妇女喊道: “大姐!喂!没人管一管吗?” 妇女压根没听他把话说完,尖叫着跑开了。 “Hello?我昏过去了那么久,你们还在播啊?” 蓝复又好气又好笑,撑着身子刚要站起来,一个趔趄被身后的大尾巴绊倒了,从台子上重重地摔了下去。 他在心里咒骂这套莫名其妙的装扮,龇牙咧嘴地挣扎着准备爬起来,没想到身后一声大喝: “趁现在!” 随后就是一群汉子一拥而上,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蓝复这下彻底怒了: “你们有病吧!?” “合同里可没有这项内容!” “信不信老子告你们?” “给我解开!” “你们知道我有多少粉丝吗?” “就这样还想搞文旅?搞我的@¥#%&……” 他就这样一直骂个不停,那群人的动作自然也没停——他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了一辆板车,高兴地吆喝着,振臂高呼,火把一掀一掀的,群情激愤地往前开路。 板车被一头老牛拉着向前辘辘滚动,蓝复越发意识到不妙,惶急地问:“你们要干什么?这是要去哪里?” “妖孽!闭嘴!”为首的一个男子对他大喊: “我们东陵县过去一年来,风调雨顺!出了三个孝廉、四个贞妇、五个神童!” “所有百姓大小节庆都虔诚祝祷,为十里八乡的土地爷爷、山神娘娘都修了小龛!” “就连各个水井、河道处都修了祭拜龙神水师的小龛!” 蓝复没明白:“这些……关我什么事?哎,就算都是善男信女,也不代表你们可以这样对我吧?” 那男子气势汹汹地一扬拳头:“我们东陵县有上天庇佑、有璇玑娘娘庇护!老天绝不会降下妖孽、惩罚我们!” “对!不会!不会!”众人也跟着扬拳大喊。 蓝复只觉得脑壳一阵阵发疼,也不知是刚刚摔的还是给这群人嚷的。 “好好好,行行行!你们都好,都是好人,我是妖孽行了吧……所以现在是干嘛?东陵县是哪里?” 一个年轻书生趋近前来,唯唯诺诺地掉起了书袋子:“东陵县,地处大烜西南,属楚州所辖。东接衡川关隘,西临苍莽云岭,南望百越杂处之地,北通湟水漕运之渠……” “得得得……”蓝复崩溃大喊:“大烜又是什么?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书生继续掉书袋子:“大烜建国至今已逾百年……” “闭嘴!啊啊啊你烦不烦!”蓝复被他烦透了,那书生吓得浑身一哆嗦,不敢再说话。 板车辘辘,把他运到了一座精致的院落跟前。为首的男子恭恭敬敬地上前敲门,只听门内一个女声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天色不早了,何事相扰?” “璇玑娘子!”为首男子对着门扉鞠了个躬:“深夜打扰,多有得罪!可、可方才在打谷场上,我们才搭好明日祈雨用的祭台;只闻得一声巨响,祭台上仙气缭绕,然后、然后,出来了一只狐妖!” 蓝复终于隐约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那罐干冰,大概率是把他给炸穿越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身着暗色锦衣、浑身披挂着珠玉、戴着面具、披散着长发、赤着足的人出现在他视线里。 周围众人立刻齐齐躬身行礼,唤那人“璇玑娘娘”。 那人一步步踱近前来,俯身看着蓝复。隔着面具,蓝复看不清她的脸,只闻得她身上有阵阵异香扑鼻。 嗯,神婆——蓝复在心里给这人下了定论。 神婆认真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发出了愉悦的笑声。 周遭众人听见她的笑声,放下心来。 “璇玑娘娘,这、这男狐妖,应该如何处置?” “东陵县从未有过妖异之事!如今天降妖物,只怕、只怕……” “要不,我们明日祭典时分,把这妖孽烧死祭天?” “卧槽!”蓝复一听这话坐不住了! “烧人?你们这是犯法的知道吗!?” 他在板车上拼命挣扎,没注意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在听到他大骂“卧槽”时,浑身轻轻震了一下。 那双异香扑鼻的手缓缓伸过来,按住了年猪一样拼命扭动的蓝复,开始在他身上这里摸摸、那里捏捏。 当摸到他头上绒布做的假狐狸耳朵、又拽出了他脸旁那根无线对讲机时,这位戴面具的诡异神婆发出了一阵夜枭一样尖锐的大笑: “你们怎么都说他是妖孽?” “这分明……是祥瑞!” 蓝复停止了挣扎,缓缓抬头盯着那张诡异的面具:“……哈?” 周围众人也愣住了:“祥瑞?” “那,那璇玑娘娘意下如何……” 女神婆退开半步,抬手指着自己的宅院: “抬进去吧!” “本座正需要这样一只男宠……哦不,灵宠,助吾修行。” 第2章 璇玑娘娘 “喂!你给我解开!” 蓝复被那些村民粗暴地扔在院里那棵大树底下,手腕子被绳索勒得生疼。 他恶狠狠地瞪着那个戴面具的女人,用尽毕生所学喷吐着优美的中国话。从人身威胁到粉丝网暴,从道德谴责到法律诉讼,词汇量之丰富,足以让任何一个现代喷子自愧不如。 “谁特么要给你当灵宠!老子是人!你们这是非法拘禁!绑架!我要报警!我告诉你们,我直播间两千多万粉丝看着呢!等他们发现我失踪了——你给我解开听到没!” 面具后的神婆却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她搬了把梯子搭到墙边,小心翼翼地爬上去,扒着墙往外看了看,随后跳下梯子,一边拍手一边自言自语:“都走远了,嗯……” 终于,她摘下面具,长长吐出一口气。 蓝复的咒骂卡在了喉咙里,他仰头看着月光下的那张脸,张口结舌。 他设想过神婆是个皱巴巴的老太婆,或者是个神神叨叨的中年妇人;可面前这个“神婆”远比他以为的要年轻:约莫二十来岁,巴掌大一张小脸上,生着一对很大的杏眼,长长的睫毛扑闪着。 “看什么看?”那姑娘揉了揉被面具压出红痕的鼻梁,声音里没了刚才装神弄鬼的空灵,反而是带着点慵懒的沙哑:“再骂,信不信真把你丢给他们祭天?” 蓝复不服气地盯着她的脸用力看,像是要用眼光把她的脸灼穿,心想这人长得确实很有灵气,也很瘦小:她的身高大概只到他肩膀,骨架纤细,裹在那身宽大的锦衣里更显单薄。 等他解开绳子,非得……非得…… “你跑不了的。”神婆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边说话,一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在那对毛茸茸的假狐狸耳朵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腰间松垮的“尾巴”上,最后定格在他胸前那浮夸的、开了小窗的设计上。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蓝复浑身不自在: “东陵县的人,十分迷信。你要是弄伤我逃出去,被他们抓到,就真的再也没人可以救你了。” 她走到蓝复身前蹲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蓝复跟被火烧了似的拼命往后躲。 神婆咯咯笑道:“别不信啊!我的上一任,是个在这儿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头儿,去年给县太爷家做法,当时县太爷说家里闹了桃花妖,请他去驱邪。” “桃花妖?”蓝复愣住了:“那是什么?” 神婆神秘地眨了眨眼:“就是说,府里的女眷呀,不安分呗!可是那老头儿去了却说,县太爷府上没有桃花妖,只有账房妖!” 蓝复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账……什么玩意儿?” 神婆托腮看着蓝复,杏眼里闪着奇异的光:“老神棍说,县太爷的夫人,和账房有染呐!县太爷当时脸都青了!你猜怎么着?三天后,老神棍突发癔症,冲撞了河神。村民们把他绑起来,胸口压上青石板,沉进了村口那个最深的水塘里。” 她顿了顿,补充道:“哦,县太爷的夫人半个月后暴病身亡,他亲自立的碑,上书‘贞烈可嘉’。账房嘛,不知所踪。” 夜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蓝复突然想起,带头抓他的村民说的话: “我们东陵县去年出了三个孝廉、四个贞妇、五个神童!” 蓝复浑身一个哆嗦,绝望地扯着嗓子控诉起来: “野蛮人!目无法纪!怎么能说杀人就杀人?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神婆慵懒地走到一旁的藤编摇椅上坐下,一晃一晃地看着他: “王法?王法只管他们杀人,可不管他们杀邪祟、或是被邪祟控制的人。” 蓝复的脸皱成一团,嫌弃地看着神婆: “那……老神棍死了,你就上位了?” 神婆笑嘻嘻地点头:“我算出来,县太爷的夫人贞烈可嘉,有狐妖借老神棍之口污蔑她不成,索性害她得恶疾死了!那块碑还是我提议立的呢!” 蓝复嫌弃地看着她直摇头:“媚上欺下,巧言令色!” 她皱眉,脑袋微偏着: “我是老神棍的徒弟诶!不这么说,我早被跟着一道儿沉塘了!你呀,你这么天真,还真别乱跑了。你独自出去,活不长的。” 蓝复心下有些发怵,可面上还是想再撑一撑、绷一绷。他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搭理她。 神婆并不以为忤,甚至把眼睛也合上了: “楚州靠着水道,湿气重,夜间露水多。把你扔在这树下晾一夜,你明早就得发风寒。” 蓝复不语,其实已经开始感觉到身上凉浸浸的了。 “这里的医生没什么本事,发了风寒最多就是行针拔罐开几服药,还是得靠你自己扛。” “不过,你一直这么摆个臭脸,我可能连大夫都不会给你找哦。” 神婆闭眼靠在摇椅上,一晃一晃的,蓝复气得一阵眩晕。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眩晕过后他还是压住了脾气,低声讨好她: “璇、璇玑娘娘,劳烦您给我解开吧!这树底下,有些冷了!” 神婆睁开双眼,大大的眼睛在夜色里格外明亮。她跳下摇椅,走到蓝复身边,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匕首,割断了他手腕上的绳索。 “后院有间小屋,许久没人住了,你就住那儿吧。”她抬手指了指:“就在灶房边上。” 说罢,她起身伸了个懒腰,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打呵欠:“你把假耳朵假尾巴扔到灶膛里烧掉吧。明天你跟我去祈雨祭。” 像是想到了什么,神婆脚步顿了顿,又转回身,光着脚啪嗒啪嗒踱了回来,招手示意蓝复弯下腰,然后忽然伸手,冰凉的指尖触到他的脖颈。 蓝复一个激灵,却见她不知从哪变出一条穿着红玉髓珠子的链子,动作算不上温柔地套在了他脖子上。 “戴着。”她命令道,长长的珠子在他颈间绕了两圈:“明天若有人问,就说这是‘缚灵索’,我用来镇住你妖性的。没了它,你就会现出原形,为祸乡里。” 蓝复翻了个白眼,直起身,摩挲着这条一看便价值不菲的项链: “你为何不直接说我就是人?明明是他们搞错了!” 皎皎月色下,神婆纤瘦的身体倚在门边,遥遥看向他,一半身子沐浴在月光里,另一半则被黑暗拥抱着。 她叹口气,幽幽道来:“在这个世道,来路不明的人注定要受欺负,来路不明的妖注定要被斩杀。但是,来路不明却可控、甚至可以为他们带来好处的,哪怕是妖,也必定会被供奉。” 蓝复只觉浑身一凛,他艰涩地吞了口唾沫,哑着嗓子低声问: “所以,你……到底是人是妖?” 神婆莞尔一笑:“傻瓜,这世间哪有什么妖怪!” “我当然是人,我叫李准。” 第3章 灵犀天谕 “你是真叫李准?还是因为你算得准,乡亲们管你叫李准?” “呵呵!那你是真叫蓝复,还是因为假扮男狐,所以胡诌了这样一个名字?” “……跟你真是没什么好说的。” 祈雨祭顺利结束,李准很快乐——牛车上此刻堆满了乡亲们送的贡品和赠礼,小到米蛋鱼肉,大到绢帛珠宝。 蓝复不那么快乐——他除了戴着那条红玉髓项链,身上还缠着锁链,将他绑得胳膊都麻了。 锁链是这坏婆娘出门前给他绑上的,说什么:“你毕竟刚刚被我‘收服’,乡亲们还不大放心,锁着出门就不会有人为难你。” 他现在已经充分明白了,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会为难他,就是眼前这个神婆! 他怨愤地瞪着她欢乐地盘点贡品的背影,心里的疑惑一点一点被放大: 就算她知道了“狐妖”身份是假的,可她对一个大活人、烟雾缭绕地突然出现在个世界,似乎一点也不好奇。 她今天跳的祈雨舞,舞姿也十分诡异。 蓝复虽然不知道古代人应该怎么跳舞,但他总觉得这个小神婆今天跳的舞,怎么看怎么眼熟。 毕竟是混互联网的,蓝复对每个时期流行的各种“摇”都略有研究。 该不会……他晃了晃脑袋,不可能,这样想就太荒谬了。 只不过,李准这个名字,确实也太格格不入了。仿佛一份属于21世纪的简历,被嵌进了千年前的月光下。蓝复看着她的背影发呆,这小丫头开心的嘞,此刻手里正举着一匹布料嘀咕: “这可是上好的缎子呀!真好,真好……” “你给我做套衣裳呗!”蓝复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哈?”李准转头看着他。 “你不是要‘养’着我吗?我看你也不缺钱,管他灵宠还是男宠,你不都得先‘宠’上?”蓝复讥诮地看着她:“你平日里,没少搜刮民脂民膏吧?” 李准摇头晃脑,懒得跟他计较:“什么叫搜刮!我这是靠劳动换来的正当收入!哎对,我养着你也可以,你也得给我劳动起来!” 蓝复翻了个白眼:“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李准放下缎子,转身凑近他,扯了扯他身上的锁链:“看家护院?出卖色相?你擅长什么?” 蓝复也冷笑着凑近她,毫不示弱地瞪大眼睛:“我擅长——喂、饱、你!” 两个时辰后—— “吃不下了,真的吃不下了!哎哟喂我这撑得……” 李准瘫坐在那把摇摇椅上,揉着肚皮,一边摇晃一边哼唧。 蓝复之前录视频时也用过灶台和柴火,只是使用起来比现代灶具麻烦很多,因此他花了点功夫。不过即便只还原了他的六七成功力,也已经足够他惊艳这个时空了。 村民送来的熏鸡、火腿、鸡蛋、腌肉什么的,李准家里有很多,但估计这货平日里根本不懂怎么处理。 周围的菜园子也不少,给几个铜板就能买到最新鲜的蔬菜。 现打的井水清澈,还带着甜味。 原生态的东西就是好,蓝复处理起来也格外有精神。 熏肉北非蛋、火腿蘑菇汤、凉拌鸡丝、炝黄瓜、鹅油蒸臭豆腐,小神婆估计很久没吃这么好吃的东西了,恨不得把自己撑到嗓子眼儿。 “怎么样?我说过我擅长喂饱你的。”蓝复得意洋洋: “不过你是不是也太夸张了?我看你也不缺钱啊!怎么过得跟饿死鬼似的?” 李准揉着肚子,讪讪地看着他:“平日里就做点猪油拌饭,煎蛋,清汤挂面……” 哦,明白了!感情瘦成这样,不是因为不食人间烟火,而是因为不擅长“使用”人间烟火。 “那你也不雇个人照顾一下起居?”蓝复越发觉得奇怪,这神婆在这一带这么有声望,她要是想招个贴身伺候的,估计随便喊一嗓子都有一堆人来应征吧? 李准这才勉强撑起身子,费劲儿地警告他: “我……本座可是、可是上达天听的璇玑娘娘!不是什么人都能来伺候我的!明白?” 她吁出一口气,定了定神:“你平时也注意些,我干活儿的时候,别来探头探脑!听到没?否则我马上把你推出去,一声令下就能让他们把你也沉塘了!” 蓝复无奈地点了点头。刚准备跟她提条件,李准自己开口了。这一次,她的声音软了不少: “你以后天天都做这么好吃的,行吗?我保证不亏待你!我不差钱,东陵县富庶得很呢,楚州可是大烜数一数二富庶的地界!” 这是真准备把他当“男宠”养上了。蓝复无奈地应了下来,无所谓吧,反正也不用他真的牺牲什么。就当干回老本行,做吃的换生活,问题不大。 只不过,说是不让探头探脑,可蓝复根本忍不住自己的好奇。这个神婆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哄得东陵县的人把她养得这样舒坦? 三日后,有个过路客商听闻李准名头,特意带了不少钱财,求占一占未来三个月的财运。 抢在他们进屋前,蓝复先闪身躲到了前厅的那架大屏风后头。 “……听闻璇玑娘娘有一手‘灵犀天谕’,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准卦!”那人兴奋得声音都颤抖了:“今日总算得以一见!” 李准的声音有些发瓮,应该是又把面具给戴上了。只听她好像拿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放在桌上,窸窸窣窣许久,然后端着那把虚虚的声音,指使对方: “尊客,灵犀天谕,依你心气运势而动。你亲自动手,拈5张天谕,不得翻看,依我指示排列。” 这……这怎么……蓝复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这流程,好像并不陌生呀? 那人窸窸窣窣选好了什么“天谕”,李准清了清嗓子,再次端着空灵的嗓音开口了: “酒樽十只,正……尊客您,家底颇丰,往祖上数三代应该都是殷实人家,是也不是?” “哎哎哎,确实如此!” “拐杖四支,正。尊客眼下是否有一桩婚事,或是一位行商的搭伴,对方同样家底殷实?” “娘娘神机妙算!下月我将迎娶我们村里一位员外的千金!哎呀哎呀,这真是,这真是……” “嗯,九天玄女,逆。嗯……” “五铢钱八枚,逆……” 李准的声音装模作样,空灵地悬在屋顶上,来客一迭连声称谢、赞扬,蓝复则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他趴在屏风后面,整个脑袋一片混乱,巨大的荒谬和黑色幽默席卷全身。他甚至突然产生了强烈的想要大笑的冲动,不得不捏紧拳头死死忍住。 终于,来客千恩万谢地离开了。他前脚刚踏出门外,蓝复后脚就从屏风后面窜出。 李准被吓得跌坐在地:“你……你怎么偷听啊!我不是说过的吗?我、我这就把你绑去沉塘!” 蓝复根本没在怕的,他一脸阴鸷地一把摁住她的手,和她手底下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几张纸牌。 他拈起一张,眯起眼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灵犀天谕?”他冷森森地瞪着李准: “这不就是特么的塔罗牌吗??” 第4章 假神婆 “我是两年前来的。大学念了一年休学在家,工作不好找,家里蹲,在线上接单给人占卜,有天一觉醒来就在这儿了。” “老神棍捡到的我,不过他也不是什么好老头,拿我当丫头使唤。” “我后面说想跟他学本事,发誓说会给他养老,他才同意教我。老神棍还是有点本事的,六爻紫微风水堪舆啥都会,这不只来得及教个皮毛就给沉塘了么?” “至于话术嘛,和我给人算塔罗那套差不多,概率论加心理学,把话说得圆融好听同时给自己留一点余地而已。” 李准完全没了起先“收服男狐妖”时候的气派和神秘,此刻她抱膝蜷缩在屋角,在蓝复咄咄逼人的注视下,唯唯诺诺地倒了这样一堆豆子。 蓝复哭笑不得:“所以你就大着胆子接了他的门户自己干?” “学不会他的东西,我不是只能自己干了吗!把牌面改了些细节好让这里的人听得懂:国王改成皇帝,女王改成皇后,高阶女祭司改成九天玄女什么的。” “塔罗我用得太熟了,那些牌面我闭着眼都能大致画出来,又请了个丹青师傅给画好了些,找人拓到小木片上,给弄了这么一副。人对自己不懂的东西,总是敬畏的,何况、何况有县太爷给我背书……” 说到县太爷家那腌臜事儿,蓝复就觉得脑壳痛。 豆子倒完,李准长叹一声:“我饿了,你做饭了吗?” 光顾着偷听她算命,蓝复忘记下厨了。本想呛她两句,可此时他也饿了,只得一边骂骂咧咧地起身去灶房,一边数落她: “大家都是穿越来的,你不仅一开始根本不给我人权,还动不动就绑我、折腾我、威胁要把我沉塘?” “你说你要不要这么丧良心?难怪县太爷的妇人偷情,你都能给圆成贞洁烈妇!” “你说,要是外头的人知道你这神婆是假的,到底谁沉谁的塘,嗯?” 蓝复嘴上骂得凶狠,手上却已不自觉地系上了围裙、切上了菜、烧上了柴火。 李准是个见风使舵的人精,这会子也不再闲着了,撸起袖子就开始帮忙扒蒜、洗菜、淘米。 “我哪有你说的这样不堪呀,哈哈……再说了!县太爷只要不倒台,那他为了他家的名声都得护着我呀!” “你说得对,我也确实没什么真本事;但是你现在出去跟人家说,我是来自未来的人,用欧洲人的东西在糊弄他们,他们会信吗?” “所以到时候最坏的结果就是,我俩一起被沉塘。哎,咱俩年纪都不大,这么着是不是有点太可惜了?不过你长得这么帅,能和你这样的帅哥一起赴死,嘿嘿,我也不亏就是。” 蓝复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小小年纪就这么油腔滑调的!老油条!” 他摇了摇头,无奈地架上了锅:“我也就那么一说……你没良心,我可是有的!倒也不至于看着你去死。” “只不过,我也不打算再跟你浪费时间了!我不喜欢这些糊弄人的把戏。” 李准蹲在地上,手里的蒜剥到一半停下了,大眼睛无辜地看着蓝复: “你……你要走啊?别啊!你走了谁给我做好吃的呀!我求你!我我我给你涨工资行吧?” “给你吃给你穿,再额外给你钱,好不好?” “你的手艺我有发言权,东陵县、甚至整个楚州,你都是独一份儿!大不了以后我投资给你开一个小酒楼呗!” 蓝复倒是不爱吃大饼,但他盘算了一番:就算要出去另谋生路,也是很需要一笔开支的。听到有真金白银,确实心动了。 他气势汹汹地拎着锅铲指着李准,居高临下地问她:“好啊,给钱我可以考虑!一个月给多少?” 李准就这样乖巧地蹲在地上,小小的身子缩在宽大的衣袍里,像一朵蘑菇成了精: “呐,那位给我们拉牛车的老车夫,一个月拿一吊钱。你呢,你这个技术含量比他高吧?我一个月给你一吊半,也就是一千五百钱、差不多就是一两半的纹银了!然后每三个月给你做一次新衣服,如何?” 听上去虽不算很优渥,但蓝复心眼子实,也没想过要宰对方多少身家。毕竟占卜这种事儿,收入也不算稳定,他能理解小神婆的算盘。 “行,成交!不过你得明天就给我再做一套新衣服!” “没问题,好说好说!我请裁缝娘子上门量体,出加急费!明天量好,后天就能给你穿上!” 有了李准的许诺,蓝复的心情总算一点一点好了起来。 穿越这种事儿,经常穿的朋友就知道,穿过来容易穿回去难。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别的招,只能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情,先苟在这个地方,之后再寻他法。 日子又这样平平缓缓过了一阵,蓝复深居简出,家中物资充裕,他暂时也不用费心出去采买。这日,他备菜备到一半,油没了。 李准正在午睡,蓝复懒得吵醒她,揣着自己刚得来的一吊半月钱就出去了,心想先买一些,后面再找她报账也不迟。 油铺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既有植物油特有的生涩发腻气味,还混合着动物油脂的腥气,古代炼油提纯技术有限,那股腥味熏得蓝复哕了一声。 油铺老板点头哈腰地从后面绕出来:“哟,抱歉客官,今日刚运来几十斤生板油,猪骚味有些太重,莫怪莫怪!” 蓝复数出十个铜板递了过去:“给我来一罐猪油!” 老板像看什么神奇生物一样盯着他,嘴角拧出一个怪笑: “小哥,您……这是作甚?您这点儿钱,只够打二两我这儿最次的菜籽油呢!猪油一罐整一斤,得要三百钱!” “什么?”蓝复惊呆了, 出门左右看看,大米一吊钱一石,猪肉一百五十文一斤! 这物价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啊!?照李准说的,这拉车老汉一个月只赚一两银,还得养家,那过个屁啊!生存条件也忒恶劣了吧! 正想着呢,不远处出现了拉车老汉的身影——小老儿正在和人斗鸡呢,他竟然还有闲钱斗鸡? 蓝复大步走过去,一把将他拉出人群,拉到背阴的小巷子里。 老头一见是“狐妖”本尊,吓得有些哆嗦,强自镇定地问他官人何事;蓝复阴着脸,压低嗓音逼问道: “璇玑娘娘每月给你多少?” “哈?璇玑……哦哦,每月三吊半……您打听这个干啥?” 蓝复只觉得一股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欺人太甚,这简直欺人太甚! 他每天要为李准做三餐,还要帮她打扫屋内屋外的卫生,还要帮她喂鸡喂鸭! 才拿车夫的一半都不到! 他冷笑着放过了老头,径直往家走去。 好你个李准,职业病啊?说瞎话张口就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蓝复越想越气,越气胆儿越大。 当晚,他就这样偷偷溜进了李准那间被香料熏得呛鼻子的小屋。 床帐是放下来的,他稍稍放了些心,开始轻手轻脚地翻箱倒柜。 珠玉玛瑙翡翠碧玺串儿一抓就是一大把,足足抓了满满三大把。 银钱银票也不少,背囊塞得鼓鼓的,眼看就要背不动了他才收手。 就趁现在,月黑风高,正是跑路的好时机! 他白日里已经想明白了,走水道,天明就能出楚州。到时候一路往北走,去京城之类的地方,开个铺头做吃食。以他的手艺,想必是不会挨饿的! 梯子搭上了墙头,蓝复喜滋滋地开始往上爬。 坏婆娘、假神婆、老油条,把自己骗得团团转,再也不要上她的当了! 可蓝复刚把脑袋探出围墙,就看见周围一大堆火把围了过来,火光甚是耀眼;他急忙又把头伏低,缩回了围墙内。为首一人高呼: “璇玑娘娘,娘娘!大事不好啦!” “璇玑娘娘,人命关天呐!” 第5章 闹鬼(上) 蓝复只得狼狈地背着金银细软先溜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装作才起身的样子,定了定神去给这些人开门。 李准也被吵醒了,赤着脚跑了出来:“什么事儿?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璇玑娘娘,出人命啦!”为首的便是那日领头抓了蓝复的男子: “赵员外家出事儿啦!” 赵员外是东陵县出名的大户,田产屋宅不少。蓝复这不大出门的都略听过些。 “出事儿?”李准还有些睡眼惺忪:“出事儿报官呗!咋咋呼呼的……” “璇玑娘娘,这可不是官府能解决的事儿!” 领头这男子话还没说完,人群里已经扑出一人,直扑到李准跟前,眼看都快给她跪下了: “璇玑娘娘!久闻您得各路神佛庇佑,能通达神明!请您救救我家小儿、救救我们赵家吧!” 来人竟是赵员外的次子赵二,说话间事情似乎并不简单,李准给吓得睡意全无,强打精神端起架子道: “你随我进屋细说。蓝复,你去烧水泡茶。其余人等都散了吧!” 村里人这一路跟来,倒是都已经把事情打听了个七七八八,这会儿也不打算再跟着熬,于是除了赵二的仆从在门外等候,其他人都陆续散了。 “璇玑娘娘!”赵二几乎是忙不迭地脱鞋上廊,进了前厅,“扑通”一下就瘫倒在坐垫上,就连蓝复给他倒了茶他都没看一眼: “赵家、赵家闹鬼多日,已经害死了我大嫂!眼下全府被阴气所扰,我的幼子也性命垂危!请娘娘出山,驱逐妖邪,还我一家老小一个太平日子吧!” 蓝复跪坐在一旁的蒲团上,假装乖巧地低着头,眼角余光却一直扫向假神婆那有些苍白的小脸,心下有些幸灾乐祸。 捉鬼?这假神婆连个兔子都捉不了,这次估计要翻车咯! 李准心里也砰砰砰地直擂鼓。捉鬼?有些好笑了!她到现在只经手过风水卜算类的业务,连鬼火都没见到过一盏。 “咳咳……你,先把具体情况说一下我听听?何时开始闹鬼的?具体怎么个闹法?以及,宅中现在是何等情形?” 赵二看她这般认真,想是有些希望,忙不迭地喝下一大口茶水,这才镇定了情绪,从头说起: “约莫十日前,是我家老太爷的忌日,阖家上下做了祭祀。按惯例,会在祭祀后分食祭品,沾祖宗的光。可今年的祭品吃下去,人人都开始出毛病!” “起先是腹泻不止,像我大嫂那身子虚弱的,还伴随呕吐。当时我爹请了郎中来,也发落了几个经手食物的下人,只道是他们手脚不干净,污糟了食物。” “可是那日过后,家里人就一直止不住地腹泻,郎中慌了,药是流水价地吃下去,可都不见好转……于是郎中也没把握了,说,或许是……是阴气太重所致。” 李准听到此处,也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屋宅阴气过重,人确实会手脚发凉、夜不安枕、腹泻神虚。你们……曾看过风水不曾?” 赵二痛苦地摇头:“不可能是风水的问题!我家早年间就是因为建了那风水独一无二的宝宅,所以这些年一直兴旺,风水不会有问题!” 他长叹一声,幽幽地补充道:“而且,我嫂子在去世前……见到了老太爷!” 这可有些刺激了!现场直播的志怪故事!蓝复好奇地张大眼睛抬起头来,李准也好奇上了: “什么?见到了老太爷?怎么见到的?梦里吗?” “不只是梦里!对,她一开始是梦里见着的;可是随后,她有一日吃饭时,突然大喊一声,把筷子扔了!她说、说老太爷,正在桌边瞪着她!” 李准和蓝复偷偷对视了一眼,脸色都有些不大好。 “她说,老太爷扒拉着桌子边,伸着舌头,一边瞪她,一边……把舌头伸进了她碗里!” 二人同时做了一个龇牙咧嘴、舌尖微微探出的表情——这也太恶心了!都什么跟什么啊,死都死了还这样恶心人! 当然这话不能当着苦主说。所幸赵二越说越激动,并没有注意到他二人的表情: “那晚我大嫂就不行了,躺倒在床,再也吃不下东西,几天后就……” 毕竟事涉食物,蓝复还是很关注这件事的。他不禁主动多问了句: “那晚她吃的东西,和你们都一样吗?” “一样!我家人口不多,虽然分了房,但父亲母亲每晚都会邀我哥、嫂子、侄子,以及我和妻儿一道用餐。” “那之后呢?你们既然都身子不爽,有试着改变餐食吗?” “有,当然有!大夫交代要清淡饮食,我们都改了,每日里就炒几样菜蔬,可症状还在持续!我的小儿子才三岁,昨日他、他也看见……” 赵二浑身一个哆嗦,李准问:“他莫不是,也看见老太爷了?” 赵二一边用力点头,一边痛哭失声: “昨晚一道吃饭时,金宝、就是我小儿,他他他突然不吃了,把勺子往碗边一放,对着身旁无人处说:‘爷爷别舔了,用这个吃!’” 夜风吹过,众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也太要命了,光代入一下在场吃饭的人,听见那小孩这样奶声奶气地说那样的话,马上就能给吓厥过去! 蓝复痛苦地闭起眼睛,嘴里小声嘀咕道:“俺不中了!” 李准也在心里大喊不中了不中了san值狂掉啊啊啊!但被沉塘的恐惧还是盖过了一切,使得她努力压制住了毛骨悚然,而是假装无事发生地点头道: “然后今日,你的小儿子也不行了,是吗?” “是!大嫂子就是见了老太爷,没几日就去了的;金宝今日也已经腹泻到虚脱了,实在是、实在是……” 事涉至亲,赵二再难保持镇定,扑通一声跪趴在地: “璇玑娘娘,听闻娘娘近日收服了一九尾狐妖,娘娘如此神通,必能铲除我家邪祟!” 蓝复用指头指着自己,一脸懵圈儿:我? 赵二干脆也对着蓝复拜了下去: “狐妖大人法力无边,也请狐妖大人可怜可怜我赵府上下……” 趁赵二拜倒在地时,蓝复转过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李准,抬手对她挥了挥拳,比出一个凶恶的表情,然后用大拇指在颈间拉了一道,随后用嘴型比出一句: “你干的好事儿!” 第6章 闹鬼(下) 马车辘辘行进,蓝复在车厢里掐着李准的肩膀恶狠狠地摇晃着,用比悄悄话略大一些的声音咆哮道: “都怪你!现在真是死都得和你这个假货死在一处了!啊啊啊!” “你说你干嘛,你干嘛要害我!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他们我不是狐狸精,是人!为什么不放我走!” 李准被他晃得快散架了,心一横也抓住蓝复开始摇晃:“闭嘴吧你!要不是老娘救你,你第一天来到这儿就已经死了知道吗!” “就算发现了你的狐狸精装扮是假的,可你穿那叫什么衣服?半透明若隐若现的,还开个奶窗!你又长成这样!扣你个不守男德、勾引良民女眷的罪名,他们照样能给你沉塘!” 车帘外突然响起赵二关切的声音:“二位,还好吗?” 李准赶忙提高声音,慢悠悠地回应他:“无妨,无妨!” 二人这才终于停止了“互殴”,理了理衣冠,重新商量起来。 “其实我想问你,你比我早来这里,这个时空是真的没有怪力乱神的,对吗?” 蓝复还是想再确认一番,毕竟里那些人穿越,总是会穿去什么灵界仙界兽世之类的。 “真没有,这就是一个和汉代或唐代很接近但历史上没有记载的‘古代’,人们每日劳作,吃喝拉撒,生老病死;虽然他们迷信,可这里确实没有妖鬼神仙。” 蓝复沉吟片刻,继续低声道:“那既然没有怪力乱神,也就是说,赵家这事儿,就不可能是那什么老太爷阴灵作祟。” 李准也意识到了,她缓缓点头:“你的意思是,人为?” “要么人为加害,要么就是集体食物中毒。”蓝复深吸一口气,一双好看的凤眼在马车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精光: “神婆,你想办法拖住他们,多拖几日!我去他家厨房里细细验上一验!” 李准喉头动了动:“包在我身上!老神棍的本事我没来得及学全,场面功夫倒是学了个十成十!我连做七日法事,你看够吗?” 蓝复深吸一口气:“不够也没办法。你总不能说七七四十九日吧?到时候赵家一家人,只怕早都拉肚子拉死了。” 马车行到赵府门前,两人下了车。 赵员外不愧是本地大户,屋宇也盖得阔气,沉沉的朱红色大门在夜晚看去都格外气派。 只不过大儿媳妇儿刚刚去世,所以门口此刻挂满了白绫和白色灯笼。 赵二领着他们进了屋,屋门甫一打开,扑面袭来一阵夜风,蓝复不自觉地抽了抽鼻子:“什么味道?” 李准和赵二“嗯?”了一声,也跟着抽了抽鼻子:“你闻到什么了吗?” “嘶……有股不舒服的味道。”蓝复皱眉:“不过现在又闻不到了。” “阴气,定是阴气!”赵二声音发颤,语气却十分笃定: “我知道你说的那股味道,最近几日,若有若无能闻见些,只怕就是因为府上现在阴气缭绕……哎……” 他径直引着二人往自己住的院落赶去:“事不宜迟,还请璇玑娘娘先去看看金宝吧!” 赵家众人近来人心惶惶,都不大睡得安稳;一听赵二请来了璇玑娘娘,人人都过来拜见。 只见小金宝儿躺在榻上,小脸蜡黄,有气无力地阖眼歇息着。 李准不忍心打扰小孩儿休息,拿了罗盘和符纸,声称要在整个赵府四处看看。 “你们阖府上下,平日的餐食都在何处料理?” 众人将他们带去了厨房,李准给了蓝复一个眼神,自己在那儿燃起符纸,端着罗盘,嘴里嘀嘀咕咕四处走了一遍。 蓝复也大大方方上前,抬起米缸、水缸、油罐各处看了看,又看了他们储存的肉和蔬菜、锅碗瓢盆,甚至连柴房也去看了看。 他轻轻对李准摇了摇头,李准于是又让赵二领他们去其他舍院查看去了。 夜风再起,蓝复又将鼻子伸进风里嗅了嗅,这一次,他很肯定地点了点头:“真是有一股怪味……” 赵二和赵老大互相看了看,神色皆有些讷讷:“东北角倒确实有猪圈,和鸡鸭棚……” “不会是它们的味道吧?可是这也离得忒远了!” “璇玑娘娘,您的‘灵宠’,鼻子可真灵!” 蓝复顾不得翻白眼,他还在思索刚刚的味道,似乎也不像鸡鸭的臭味;甚至,他还觉得那味道有一丝怪异的熟悉感。 是在哪里闻到过呢?他偏着头想啊想,李准的声音打乱了他的思绪:“带我去祠堂看看吧!” 祠堂的氛围向来是阴森的,蓝复以往只在古装剧里见过这种地方,此刻亲自进来,只觉得浑身发毛。 李准收起她那些玩意儿,恭恭敬敬拈了三炷香,上前祭拜之余,还不忘提醒蓝复也照做。二人将香插进香炉时,顺便凑近观察了一番。 赵老大那新亡的发妻的牌位,正放在最下面一排的右侧,孤零零的,新刷的桐油让这块木牌颜色格外鲜亮。 李准向上两排看了看,只见这块新牌的上面一列目前还空着,该属于赵员外夫妇百年之后所用。 再往上一排,是两块要旧些,但又好像没那么旧的木牌。旁边还有一个位置沾染了灯油,被浸得发黑。 “想必这位就是赵老太爷的灵位?”李准指着左边那块问道。 “是,正是!”赵老大和赵二两人,提起他们的爷爷,都不禁想起最近他老人家“显灵”的阴森事儿,脸色都不大好。 李准又看了看那块被灯油浸黑的位置,用手轻轻摸了摸那块污渍: “这里……之前也放过一块牌位吗?” 赵老大赵老二有些恍惚,支支吾吾的;反而一旁的赵员外和夫人瞬间变了脸色,面面相觑,张口结舌,随即支支吾吾否认道:“不、不是,不……那,这,是被火烧焦的!” 李准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二人看了一会儿,大大的眼睛将他二人看得发毛。片刻后,她点了点头,走出了祠堂。 “诸位,再过片刻该要天亮了。明日起,每日酉时、亥时,我都会在府上做法超度亡魂、告慰先灵、驱赶邪祟,会在府上连做七日法事。” “这期间,我的灵宠会为我护法,在宅院各处行走,还请各位勿要阻拦。” 第7章 第三个孩子? 李准做法时,命令蓝复拿了一大把插在香上的纸标,要求他绕着赵府四处插一遍——这就是她给他营造的机会,好让他各处搜查一番。 赵府的下人这阵子过得很是辛苦,他们自己也在跟着腹泻,脸都拉黄了,可还得分出力气来伺候主子们。 此刻听说赫赫有名的璇玑娘子来给他们驱邪驱鬼,人人都过去看热闹、指望沾一沾娘娘的“神力”,是以各处几乎无人看守。 四下里倒也没什么异样。庄园很大,内里还有几个独立的院落,赵二一家住东南角,赵老大一家住西南角,赵员外住西北角。住人屋子他是真不便进去翻找,只得在院外插一插纸标。 就这样,蓝复一路寻摸着来到了东北角,这才发现,东北角除了有猪圈、鸡鸭棚,还有一间小屋。 小屋应是废弃了许久,看样子以前也是住过人的。比其他人的屋宇要小很多,但也有水井和几个破水缸子。 他走过去插纸标,拨开墙根长得老高的野草,看见墙上有小孩儿用炭笔随意画的画。 画面上,三个火柴小人儿要么扭来打去,要么手拉着手,还有一个不知道是在做什么游戏的计分,写着“大哥”“二哥”“三弟”,下面画着正字。 蓝复心下蓦地一动,直起身,扒拉着窗子往里看。窗户纸早已破损,隐约能看出里面有衣柜和床架子,只是早已歪斜破败。 酉时三刻,天开始黑了,一阵阴风吹来,蓝复只觉背后浸出一层白毛汗。黑洞洞的窗像一张扭曲的嘴,等着吞噬些什么。他瞪着那扇窗,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李准正在庭院里跳着她那些诡异的舞蹈,蓝复远远看了看,再一次确定那是前几年走红过的各种抖舞、各种“摇”的拼配体。 这滑稽的一幕让他瞬间摆脱了方才恐怖的氛围,他偷偷嗤笑几声,正了正色站到一旁。终于,这一轮做法结束,厨房也开始备饭了。 众人决定就在场院里摆两桌一起吃,稍晚些李准还要继续做法。 “璇玑娘娘,近来府上诸人身体不适,吃得清淡;为了不怠慢您二位,给您二位单独买了邻街饭铺的几味小菜!” 李准下意识地摆手:“真是麻烦赵员外了,其实我和你们一样,吃清淡些就……呃啊!” 蓝复站在她身后,急得伸手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腰,她只得假装打了个喷嚏遮掩过去。 两人在桌前坐定,李准急赤白脸地压低声音斥道:“你有病啊!咱俩现在身处的地方,讲究一个男女授受不亲!何况在外人眼里,你我还要加一层人妖殊途……你你你掐我腰做什么!” “我呸你个大头鬼的人妖殊途!”蓝复也压低声音回怼她: “这一家子上下左右老老少少都快拉死了,你还敢吃他们家厨房弄出来的东西?” 李准愣住了,这么一想还真是。她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然后问蓝复:“你还是觉得他们的食物有问题?” 蓝复再次抬头在空气中轻轻嗅了嗅:“那股味道,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什么味道?这不是厨房飘出来的油烟味儿吗?你是不是职业病犯了?” “对,就是职业病犯了。”蓝复点头:“这一个月我都在给你做饭,这种柴火灶弄出来的东西该是什么味儿,我已经十分熟悉。他们家的油烟味儿里头,有让我不舒服的味道。” 李准眨巴眼看着他,看着看着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哎你还真是狐狸变的啊?鼻子这么灵!” 她端起饭狼吞虎咽:“先吃吧,吃完我还有一场法事……哎哟跳这破舞累死我了……没事儿,这几天咱俩都住在这里,今晚我们就一起去他那厨房看看,到底有什么猫腻!” 蓝复也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干活儿嘛,可不就得吃饱些。他抬眼瞅了瞅李准:“那今晚,等他们睡下了,我来你窗外,弹舌头为号!你可别睡过去了!” 他顿了顿,又小声嘀咕道:“你那几套‘摇’都过时了,这两年某音有了新的,得空我教你。” 李准“噗”一下呛到了,差点把饭喷在他脸上。 当晚,三下弹舌后,李准房里响起了轻微的动静,片刻后,她轻轻推开门,和蓝复一道,举着一盏小油灯,贴着墙角摸进了厨房。 “你昨天看过,不是说没问题吗?”李准掩上房门,把油灯挑亮了些。 “乍看之下是没问题,但……”蓝复环视四周,再次打开米缸:“今天要用心闻一闻,甚至不排除要尝一尝。其实吧,古代人很多寿命都挺短,大部分就是因为食品安全不过关。” 他一边揭开一个个缸子、坛子闻着,一边时不时用手挑出一点尝尝,一边继续说着: “没有冰箱,很多食物吃的时候可能有些轻微变质;也没有好的提纯技术,榨的油酿的酒都有杂质。所以我还是倾向于认为,他们家的食物有问题。” 说着他打开一罐猪油,用指甲刮了一些,放在鼻尖闻了闻,眼神微动,又用舌头尝了尝,神色逐渐变得复杂。 “这油果然有问题!”他招呼李准给他一把勺,库库几下就把猪油一块块铲了出来,一一碾碎——终于,一些白色的小颗粒在其间浮现,味道也越来越难闻。 “妈的,是蛆!”蓝复看得呆了,丝毫不敢相信。 “蛆??”李准脸色煞白,伸手捂住口鼻:“天啊!还好你今天没让我吃他家的东西!难怪他们拉成那样……” 李准有些哭笑不得:“搞半天就是猪油变质了呗!明天跟他们说一声,换了不就行了?” 蓝复没有搭理她,而是怔怔地盯着面前的空地,像在想着什么。 “你怎么了?”李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哎对,你今天在他家绕了一圈,发现些什么没有?” 蓝复抱起胳膊,盯着灶台上的猪油: “这么有钱的人家,不会放任猪油变质还继续使用;而且,猪油在凝固之前是透明的,怎么可能混进蛆卵还发现不了?” 李准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谁这么恶心啊!” 蓝复深吸一口气,按住她的肩,看着她的双眼,认真道:“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可能有点恐怖,你可别吓得鬼叫啊!我怀疑,这赵家,还有别的、我们不知道的人。” 李准下意识地抬手咬住了手背,把一声尖叫堵在了嘴里: “我靠我求你了大哥!你什么意思?别吓我行不行!” 蓝复赶忙和她解释了自己傍晚看到的儿童涂鸦:“还有,祠堂也有猫腻,你不是发现了吗?有块牌位被移走了!” 李准皱眉:“可是,你看到的是三个小孩儿……如果赵家两弟兄还有弟弟……可是,那个放过牌位的地方,不像是跟他哥俩平辈的呀?” “反正是还有别人,”蓝复沉吟道,“这赵家有不能提的人。” 李准浑身吓得直发抖,声音也抖抖索索的: “你、你说,咱们要不、要不报官?谁知道他赵家的东西还有多少被动过手脚的,指不定哪天就给人都吃死了!” 蓝复拍了拍她:“你在这东陵县已经骑虎难下了,必须得把神棍的身份扮演好。你可以直接转身出去报官,把这事儿推给官府去化解;你也可以用属于你的办法,把这件事‘破’了。你仔细想一想,怎么做对你最有利?” 李准咬着嘴唇,不发一语,片刻后她下定决心一般,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我想把这件事‘破’了。” 蓝复很是满意:“既然如此,我有一计。明日一早我去城里一趟,酉时之前就回来。我不会跑的,你要相信我。” 第8章 请鬼判 蓝复没有食言,他果然赶在酉时之前回来了,说是去帮李准补买朱砂和符纸等物事 “还有最后五天时间,你想出对策来没有?” 这晚用餐时,李准悄悄凑近了问蓝复。 “对策早有了,只是我需要时间做一个实验……哎,话说,怎么他们还在吃自家做的东西呀?” 蓝复探头往隔壁桌偷偷看了几眼,有些发急。 “你别急,我已经跟他们说了,我请九天玄女下凡助我,为表诚意,需茹素直至妖邪尽除……包括我俩。而且,要素得彻底,连猪油都不能沾!” 蓝复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反正这段时间吃素对他们也有好处。”他低头看了看面前的一堆清汤寡水: “倒是你,每天跳那么久,一点油水没有,体力能支撑得住吗?” 李准耸耸肩:“没办法,只能以量取胜,每天猛吃白米饭。等过了这几日,回去你给我做好吃的补补,怎么样?” 蓝复想笑她,这事儿办不好他俩都得沉塘,怎么这节骨眼上还想着吃? 他又问起那可怜的小孩儿:“那金宝如何了?” “小孩儿暂时稳住了,谢天谢地。”李准吁出一口气:“说真的,这场‘法事’,可全靠你了!” 蓝复抿了抿嘴:“嗯!” 第七日是法事的最后一日。这日,李准换上了一套更加隆重的服饰,面具也换成了一个粘着雉翎的,可怖又浮夸。 傍晚,晨昏交界的那场法事进行到一半,眼看夜幕刚刚垂落,正在举着火灯跳大神的李准突然浑身抽搐着摔倒在地。 蓝复曾经看过一部叫《驱魔人》的恐怖片,片中小女孩四肢反弓着地、撑起身子的形态让人久久难以忘怀,而李准此刻竟然把这个动作还原出来了。 古代人哪见过这个呀!只见赵家人被吓得吱哇乱叫,场院内顿时乱作一团。 “都别慌,都别慌!”蓝复大声制止道:“璇玑娘娘这是……这是和鬼神连上了!此刻是阴司鬼判在操控她的躯体!” 李准也十分配合,嘶哑着嗓子阴沉沉地开口了: “冤魂未息,旧孽化疽,血食不享,子嗣……留殃!” 嘶哑的声音,恶狠狠的话语,配合着狰狞的面具,蓝复在心底默默竖了个大拇指。他想,等事情解决了,他高低得问问李准,当年是不是在密室逃脱里当过NPC。 赵家一家老小已经给吓傻了,此刻齐刷刷跪成一排,对着李准咚咚咚地磕头。蓝复抬眼看了看黑漆漆的天幕,叹了口气: “你家有冤亲业债未销,今晚必得给它销了。走,去祠堂吧!” 祠堂内依旧是那阴森森的鬼样子,烛火摇曳。赵家老大的孩子给吓得一直哭,蓝复有些于心不忍,找了个借口让人把孩子带回屋里去了。剩下赵员外和夫人、赵老大、赵二、赵二的妻子。 寥寥几人给吓得六神无主,颤抖着挤在一起,看李准和蓝复的眼神像在看什么拿捏着他们命脉的存在,充满着畏惧和惶惑。 这小神婆还算有良心,蓝复心想。换做是心思坏些的人,被这样一双双哀恳的眼睛看着,可不知道会提出些什么要求来。人在这种时候,真保不齐什么要求都能答应。 众人在祠堂内坐定,蓝复将事先准备的一堆符纸、朱砂、火折子搬了进来,还拿进来一个瓷碗、一小坛烈酒。 “焚黄纸,叩幽冥!阴司升堂,鬼笔判书……焚黄纸,叩幽冥……” 李准一边念,一边开始了一套新的舞步。她现在已经取掉了面具,戴上了一个不知道又是她请谁制作的道具——箍在头顶、插着三根蜡烛的头箍。 蓝复“噗嗤”一下险些没憋住,被呛得咳嗽连连。要了命了,这不是日本恐怖动漫里见过的玩意儿吗?真行啊这小神棍…… 李准猜到了他的心思,趁人不注意狠狠瞪了他一眼。她身披绣着织金暗纹的黑色锦袍,及地的长发披散着,戴着金铃的脚腕踏着诡异的步伐,阵阵铃声让这氛围显得更加可怖——除了蓝复。 他心里此刻想的是:别说,她这样,还真的很像有道行的巫女,怪好看的。 赵家众人显然已经被李准的身法吸引,直勾勾地看着她越来越快的、飞转的赤足,和周身飘飞的长发,皆是张大了嘴的呆样。 要的就是这效果,蓝复十分满意。他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白色浅口大瓷碗,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 “祭酒!请判官勾请楚州东陵县桑榆街赵氏亲族事体!” 说罢,他将大碗放在地上,倒进烈酒。 李准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旋转着来到他跟前,接过酒坛和他递过去的火折子,猛地抬头灌下一大口烈酒,随后倾下身子,对着白瓷碗,用力一喷,拿着火折子的手一晃。 一条火龙从她口中喷吐而出,直奔白瓷大碗,很快就在碗内燃起熊熊火苗。 赵家众人又是好奇又是害怕,抖抖索索地逐步靠近,紧盯着那大碗。不多时,火焰把酒烧尽,众人一拥而上围住白瓷大碗,然后相继发出惨叫声,跌坐在地。 白瓷碗底部,赫然现出一个深红发褐的“冤”字,宛如干涸凝结的血迹。 几乎就在众人惨叫着跌坐在地的同时,这个瓷碗估计是受不住热了,竟然很应景地“啪”一声裂成了两半。 “呃啊啊啊!!”赵员外抱头大叫一声,趴伏在地,颤抖不已。 “爹!”“老爷!”众家眷也吓得扑到了他身边:“你……你怎会……” 李准和蓝复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拼命按捺住狂喜的心情,拼命忍住想要上翘的嘴角。 他们的计划成功了!这赵家,果然有不足为外人道的亏心事儿。 “赵员外,你家大儿媳只死了七日,已经在阴司销完过往业债,只等七七四十九日一过,便可前往奈何桥投胎转世;可你家老太爷去世一年了,还在阴司受苦……” 李准刻意压低了嗓子,用幽幽怨怨的声音说着,眼看赵家老爷已然是招架不住,扑在地上浑身抖成筛糠。 打蛇随棍上,她压低了身子,长发倾泻在地,一双大眼睛在瀑布一样的黑发中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用近乎耳语的声音问: “赵员外,阴司鬼判亲笔批示的冤情,生人不说也罢,左不过死者多受些刑罚折磨;只是你这小孙儿,保得住这一遭,可不一定还能挺过下一遭啊……” “我说!我说啊啊啊!” 赵员外涕泪横流,两手向前猛地一伸:“宛娘,宛娘啊!你若阴间有知,还请……还请放过金宝儿啊宛娘!!” 赵员外的哭声在整个祠堂里回荡,烛火都似乎受了震动一样,忽闪得更厉害了。 第9章 宛娘 “宛娘是谁?”李准和蓝复异口同声地问;却只见此言一出,赵员外的妻子也面色大变,歪坐在地。 “宛娘……宛娘不是以前住鸡棚里的那个吗?”赵老大面带疑惑地抬起头,赵二也皱起眉头: “呀,这、这……宛娘,是不是有个儿子,和我们差不多大的那个?” 神棍二人组再次对视一眼,对上了,都对上了! 在这种场合狂喜自然是要被打死的,二人强压下情绪,尽量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作孽,都是……作孽呀都是!”赵员外哭得几乎晕过去,双手握拳拼命捶打着地: “爹呀!你做下的孽,竟是害到了你的子孙头上呀!” 赵员外的夫人也趴在他身上,一边哭一边喊老爷呀老太爷呀的。两个儿子慌得不行,一会儿劝一会儿跟着号丧,祠堂瞬间乱作一团,竟然显得没有那么阴郁了。 “说吧,宛娘到底是个什么事儿?”李准无奈地看着他们: “阴差已经请来了,现下正等着听呢。你们光顾着哭,稍后鸡鸣他就走了!那这案子,便销不掉了。” “宛娘是,是……”赵老太爷略微直起身,擦了擦眼泪: “家里早年间的佣人,养鸡养鸭、料理菜园……后来,生了个孩子,再后来她……死了,孩子也被领走了……” “是是,”赵老大赵老二也记起了这号人: “我们小时候,还和她那小儿子玩过一阵,没多久她就说是得了急病死了,小儿子也被亲戚领走了。” 李准叹了口气,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赵员外,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若是还这样吐不干净,我就把阴差老爷送回去,反正他老人家也吃过酒了,不白跑这一趟。” 她说这话时,侧身对着一旁的空气,恭恭敬敬地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就仿佛在那处真站了一个什么人正看着他们似的。 赵家众人果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望向她对着的那片虚空,直嘬牙花子。 “我说,我说!”赵员外的声音都要劈叉了:“我这就说!只是,只是我一旦吐干净了,父亲的清誉也就,也就……” 蓝复叹了口气,心想这真是完全符合他对古代人的刻板印象:“赵员外,您尽管放心说,我们是有职业操守的,从客户那儿听到的东西,绝不外传。” 这些人显然听不懂什么叫“客户”什么叫“职业操守”,都被他的话给整愣住了;李准慌忙甩出一张符纸往他当胸一拍:“孽畜!收起你那狐言狐语!”随后她又看向赵家众人: “你们尽管说,今日之事,踏出这道门,我和他必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若有违背,鬼判亲来捉拿我俩,活拔舌头!” 赵员外颤巍巍抬起手,两个儿子赶忙上前扶起他,他挣扎着换了个姿势盘腿坐下,怔怔地盯着那个瓷碗,裂成两半的“冤”字在祠堂的火光下张牙舞爪: “儿啊,你们那时候还小,还没上学堂,宛娘的孩儿与你们时常在一处玩闹。他比老二你略小些,就索性叫你俩大哥、二哥。” “记得,”赵老大点头道,“那会儿他还没取名儿,我俩索性就叫他三哥儿。虽是下人的儿子,可毕竟整个宅子只有我们三个小孩儿,平日里玩在一处,就不大在意这些。” 赵老二也似乎想起来一些:“我那会儿年幼,很多事不大记得了;但我记得爷爷有次很生气,申斥宛娘,说她的孩子不能和我们相提并论,让她快些取个别的名儿。” 赵员外苦笑着摇头:“是,是有这档子事儿。这件事过后没多久,宛娘就没了,那个孩子最终取了个什么名字也没人知道。” 看来很多事还是着落在这个宛娘身上。李准于是进一步追问: “宛娘是怎么死的?你家老太爷,是不是不喜欢她?” 话说到这儿,赵员外再一次哽住了。他缓了缓,才又勉强自己继续开口: “宛娘偷吃祭品,被父亲发现,父亲用热油灌她喉咙,烧烂了肚肠,没两日她就……” 这下轮到蓝复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宛如一只呆鹅那样: “不是你们……” 话音未落就被李准再甩出一张符纸封住了嘴,她狠狠瞪了蓝复一眼:“再多嘴,你就滚出去!” 蓝复没工夫和她计较,他此刻只觉天旋地转,巨大的荒谬裹挟了他:这旧社会,是真的吃人啊! 他不怪李准这么严厉地对待他,此刻他越发理解她了,理解她为何如此小心翼翼、为何如此圆滑世故、为何时刻不忘端着这“神婆”的架子。 也就是这一刻,他重新审视起自己一周前做的那个逃跑的决定。现在看来,这小神婆是对的:自己只要敢跑,必死无疑。在这吃人的旧社会,他活不过前三集。 李准内心显然也不好受,热油灌喉,这是什么恶毒的人能做出来的事儿?她此刻只恨自己不是真的神婆、只恨这世间不是真的有鬼神,这样她起码可以把那死老头子的阴魂拖出来毒打一顿消消气。 可这两年间,类似的许多事她也见了不少,已经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和表情。她此刻又想起了县太爷那偷情被“暴毙”的夫人,和那被沉塘的老神棍。 她见过这里的人很自然地处死另一个人,所以她学会了为自己塑一座“金身”以自保。 “偷吃祭品?热油灌喉?”她冷笑道:“那你家这老爷子在阴司受的责罚,可一点儿也不冤枉。” 赵员外的夫人也瑟瑟发抖:“父亲他、他……平日里就甚是严苛……” 赵员外并不驳斥她,反而跟着点了点头: “是,父亲是这样,向来严苛,不近人情……那次是开春的新年大祭,祭祀当日大伙儿发现祭肉少了一块。” “只见宛娘的小儿子嘴巴油汪汪地在外头跑,一问果然是被他吃了。宛娘护子心切,硬说是自己见孩子平日里缺衣少食,心疼他,给他偷了回屋的。” 蓝复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扯下嘴上的符纸:“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至于要承受那样的酷刑吧?” 他冲着赵员外怒斥:“什么黑心烂肺的人做得出……” 话音未落,李准用力将他拽了回来。 “她是奴籍。”幽幽灯火下,她的眼里有警告,也有怒与恨:“是可以任由主家生杀予夺的。” 蓝复张口结舌,李准的意思很明显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规则不了解,只会说多错多。 他叹了口气:“既然只是区区奴籍,又何必恨她到这种地步?” 外头隐约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又是一阵不知何处而起的阴风吹了进来,蜡烛再次一片摇摇晃晃。 “呵,呵呵,哈哈哈!”赵员外失控地大笑出声: “父亲他……他当然恨毒了宛娘!宛娘就是他德行有亏、表里不一的罪证!” 在众人或疑惑或惊悸的目光中,赵员外抬起头瞪向父亲的牌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那个和你俩一块儿玩儿的孩子,他其实,按辈分……应该算是我的弟弟呀!” 第10章 吃人的旧社会 “宛娘是家里的下人不假,不过是下人里比较有身份的。她父亲曾经是太爷爷的管家,那个鸡鸭棚旁边的小院子就是修给他家住的。” “后来赵家人丁少了许多,用不上管家了,可她依旧能被允许住在那儿,只不过活儿也得多做些。除了养鸡养鸭,她还要照顾菜园,还要侍弄院里那几棵果树。” “宛娘长得并不好看,所以一直也没许上人家。可她对我们一家人都很好。尤其是对我这两个儿子。她蒸的米糕很好吃,时不时都会蒸些,追着塞给这两个皮猴儿。” “可是那个晚上,父亲和母亲大吵一架,父亲吃醉了酒,言行无状,冲出宅院去了。不知他怎么就绕到了宛娘的小院儿里,然后他、他轻薄了宛娘!” 听到此处,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李准瞪大了眼睛,死死抓住了蓝复的手用力捏掐着。 蓝复被她掐得表情扭曲,可也只能忍住不叫出声来。李准这是气狠了,他知道。 “本来遮掩遮掩也就过去了,天明后母亲知道了此事,无奈之下和父亲一道安抚了宛娘,并许诺将来给她配个好人家,出许多嫁妆。可是,可是好景不长……” “宛娘……怀孕了?”李准喃喃道。 “是,她怀孕了。”赵员外的声音萧瑟干瘪: “宛娘还年轻,孩子年纪也小,只比我二儿子略小那么点儿……” “府里的人都不十分知情,大家都道宛娘定是在外头偷了汉子,还时常奚落她……” “难怪!”赵老大喃喃道,“难怪那会儿我还好奇过,为何三哥儿没有父亲,只得宛娘一个母亲!” 李准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这儿的人最最在意名节……饶是这样,你们还由着人议论,议论她在外头偷人?”她气得上前一步,指着赵员外责问:“你爹哪怕把她收了做小妾,不好吗?” 赵员外被她一指,整个人心虚地歪倒下去:“爹他嫌宛娘貌丑,生怕要是承认了他和丑妇有染,会沦为街坊邻里笑柄……” 赵老二也已痛苦地捂住了脸:“难怪爷爷要申斥她,不许再让她儿子被叫三哥儿!这、这纲常伦理,已经全然乱套了呀!” 赵员外沉痛地点头:“是,是这样!父亲不乐意见到她,父亲道貌岸然了一辈子,一朝做了孽,他……” “他不责怪自己,反而责怪宛娘,是吗?”李准的声音,空灵中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真有些像来自地府的拷问。 “是……”赵员外痛苦地垂下了头:“那几年,他几乎找尽了一切借口申斥、责打宛娘……直到那次偷吃祭肉的事儿,他像气疯了一样!恰好那日下人都去了庄上为祭典忙活,他就,就……” “等众人回来,都以为宛娘是害了绞肠痧,宛娘的喉咙烫烂了,也无法为自己分辨什么,熬了两天就死了。” 赵员外的夫人脸色惨白地跟着点头:“此事,从头到尾只有父亲母亲、还有我们夫妇两人知道,这、这可不就只能瞒着……” 赵员外再次看向那一排排的牌位: “父亲去世后,我终于有勇气把宛娘的牌位放了上去;可是我心虚,只放了一块没刻名字的,祭拜了一些时日,又担心亲友问及,还是给它撤走了……” 难怪李准发现,那个位置有曾放过别的牌位的痕迹。 “爷爷他竟然,竟然如此……”两个孙儿已被这等恶行震惊得浑身发麻,一时半会儿竟然有些词穷。 这赵老太爷想必是凶狠极了的老人,也难怪赵家的人这么怕他,就连身体不对劲做噩梦时也会梦到他、发癔症看到的也是他。 也正因为有他这“淫威”,才让一家人有了他还魂的错觉、才有了李准他们介入的空间,进而让宛娘的冤情有机会大白。 说到底,这个歹毒的老头一辈子最想遮掩的事儿,还是因为他的歹毒才得以昭雪的。蓝复冷冷地想,果真是报应不爽。 李准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便是了,这桩公案就是这么来的。确实冤,确实惨。” 随后,她转身看向蓝复:“你将你发现的事情,告诉他们吧!” 蓝复点点头,转向赵家几人:“有人在你家的猪油里掺了东西,是蛆卵。并且可能还混了别的东西。” “什么?”赵二愤怒地站起身:“蛆卵??难怪家中诸人近来腹泻不止,还把我大嫂给害了!蛆虫是何等肮脏的玩意儿!可是为什么……你是怎么发现的?” 蓝复耸耸肩,他本想说他精通庖厨,所以一听闻赵家人人腹泻,便觉得问题应该出在吃食上。 刚要开口,他的眼角余光扫过李准,鬼使神差地,他改变了原本的说辞: “我请璇玑娘娘用灵犀天谕占卜过,天谕显示,此事非疫病,乃人为。且,灶间火头处,需留意水火交融之物,我于是重点检查了你家的柴火和油,就发现了……” 话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住了,手半举在空中,张着嘴,像被突然拔了电源一样。 “怎么了?”李准过去晃了晃他:“继续呀?”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蓝复突然弹起,大声喊叫着,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我知道是谁干的了!难怪我觉得你家的味道熟悉!” “那日一进你家,我就闻见怪味,可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第二天你们做完饭后,我马上又闻到了那股味道,只觉得那味道难闻却十分熟悉,我想起来了!” 他扑上前去,猛烈摇晃着赵二: “你们家的猪油,是不是找城南的‘十里香’老油坊买的?” “是!”赵家二嫂显得很是惊讶:“你咋知道的?我们一直找的他家,不过前一阵那老店主不见了,换了个年轻些的,说店主把店盘给他了。” “我们本想换一家进购,但那小哥的手艺也还过得去,油的质量没变,我们也就沿用了他家……” 众人越说越不对劲,只觉得好像浑身血液都倒流进了脚后跟。 “你是说,那个新来的店主,是,是……” 蓝复脸色灰暗,轻轻地点了点头: “估计就是他!我那日一进他店里就闻到同样奇怪的味道,如今想来,是腐味。毕竟蛆虫要养在腐物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了胸腔内翻涌的恶心:“也说得过去,他母亲是被你们老太爷用热油烫死的,所以他也想用油弄死你们。” “可、可是,可是……”赵老大已经被这一连串的事给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发青: “可是他为何不去对爷爷复仇,为何要害我们全家……我的娘子,我娘子她……” 说起刚去世不久的妻子,赵老大又不禁潸然泪下: “三哥儿啊!三哥儿可是幼年和我们一起玩耍的交情!为何、为何要害我们?” 蓝复悲悯地看着他们:“可是你们爷爷亲口说过的,他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是主子,他是下人,他不能当你们的‘三哥儿’。” “试想一下,你幼年目睹母亲惨死,自己颠沛流离,这些年不知道经过了多少风吹雨打,才等到这样一个回来复仇的机会;好不容易回来,仇人赵老太爷竟然已经归西……” “冤魂未息,旧孽化疽;血食不享,子嗣留殃,”李准再次叹息着说出她先前被“上身”时候说的话: “他的满腔恨意,总得有个出处……” 不知不觉间,外头已经有些泛白,蓝复站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逐渐亮起的天光在他好看的脸上描出了一层金边。李准偏过头打量着他,他也回头看着她,随即二人都深吸一口气,转身劝赵家诸人: “去报官吧。” 第11章 神婆的舶来文化 官兵们在十里香油坊的地窖里,找到了一头早就高度腐败的死猪。 那位从天而降的“新老板”,正在这头死猪身上豢养蛆虫,并把蛆卵和尸油混进给赵家供应的猪油里。 听说,认罪的时候,他狞笑着大喊,只恨没能弄死赵家所有子孙。 消息传来时,蓝复正在赵家厨房里炒米,边炒边交代他家下人: “把米炒黄再拿来熬粥,止小儿腹泻很管用。” “我不是大夫,不了解金宝的病情,但如果他腹泻有反复,可以这样弄给他吃。” 赵老二扒着厨房门看了半天:“哟,璇玑娘娘!您收的这狐妖,还会做饭呐?” 李准严肃地点了点头:“他啊,他原本是青丘狐族的掌灶灵狐,大的本事没有,就会做点儿吃的。” 赵二心悦诚服地点头:“可别说,狐妖始终是狐妖啊!就算只是一个掌灶的,也已经这般俊俏——” 蓝复回头,狠狠睨了李准一眼,她忍住想笑的冲动,清了清嗓子: “走吧蓝复,在赵员外府上叨扰了这么些天,我们也该回去了!” 临走之前,赵员外表示,会将宛娘的牌位加上,不会再替先人遮掩罪行。 还是先前那辆马车,不同的是回去这趟,车里堆满了布帛、米粮、赵家田庄的各样蔬果肉蛋,以及一小箱白银。 “嘻嘻嘻!”李准激动地抱着那一小箱白银,反复打开看,激动得学着粤语片里那样说着“发达喇发达喇”,摇头晃脑。 “瞧瞧你这嘴脸,啧啧啧!”蓝复一脸嫌弃地大摇其头:“收着点儿吧,被别人看见,定要怀疑你是个敛财的骗子!” 李准恍若未闻,直接抓起两锭银子塞到他手里:“呐,给你的!” 蓝复有些恍惚:“啊?这不是、不是才给过我月钱吗?” 李准凑近他,俏皮地笑着:“提成呀!咱俩一起接的活儿,你帮了我这么多,不该给你提成吗?” 蓝复还是有些呆呆的,李准“啧”了一声,又拿了一锭塞给他:“一共就十两,给你三成,可够了吧?” “够了够了!”蓝复怕她反悔,慌忙攥紧了银锭。他刚刚其实是在后悔,后悔自己那日嫌她小气,甚至一度想偷光她的财物跑路这件事儿。 “以后咱都这样:人家给的钱币我都分你三成,人家送的绢帛布匹我选合适的花样给你做衣服,首饰珠宝你不合适戴太多,但也会有你的份儿!” “至于吃的就更不用说了,你想吃多少吃多少!你是掌灶的,没理由还给你饿着!” 她一边说,一边马上就拉出一块料子在蓝复身上比着:“这个好,这个颜色鲜亮!你皮肤白,穿这个撑得住!” 蓝复眨巴着眼,木讷地向她道谢。 “谢什么谢?要不是你,我怎么可能知道油里有问题?更不可能想到用红曲调和糖浆,在碗底写字这个事儿!” “而且你好聪明,你用猪油在碗底糊了一层,先盖住那个‘冤’字;猪油凝固后白白一层遮住了,倒上酒一烧就又出来了!” 在赵家那几日,蓝复便是趁夜偷偷躲在屋里试验此法。红曲遇热显出的颜色像极了鲜血,但是直接写在碗底固不住色。 他起先想到了用猪油盖一层,毕竟昏暗灯光下,凝固后的猪油糊在碗底,看上去也是白色的。“做法”时在他们眼前晃一圈,乍看之下就是碗里一片空白的样子。 可是试验了几次,红曲都被猪油晕开了,最后他才想到先用糖浆调和红曲略微烤一烤,让字黏着在碗底,冷却后再盖上猪油的办法。 李准知道蓝复在这事儿上用了不少心思,是以夸得真挚;蓝复也不免得意地笑了笑:“嗯,他们心里有鬼不肯说,那我们总得逼他们一把。” 正说着,他眼珠子一转,假装恶狠狠地抱胸看向李准: “对啊!我这么帮你,你刚刚还跟人说,我只是青丘掌灶的,嗯?”他说着,作势就要去拎李准的耳朵;李准笑着躲开: “那不然呢?我要不然说你是青丘老厉害老厉害的狐仙,日后一传十十传百,别人找上门来求你做点儿什么,到时候你怎么办?” 嬉笑间,赵家的小马车已经回到了他二人的小院门前,拉牛车的老头赶忙过来和他俩一起搬东西,李准顺便也给了他一些米和肉。 进了院子,只见李准直奔大屋,两脚踢掉鞋子,又赤着足踢踢踏踏地跑进卧室去了: “哎哟喂接连七天跳大神,累死我了!从现在起谁也不许打扰我,我要一觉睡到明天!” 当晚,蓝复久久不能入睡,后半夜,他再次潜入李准屋内,把他之前偷走的财物又一一放了回去。 他告诉自己,梦想还是在的,一定要离开东陵县、一定要在这个地方开自己的小餐馆!只不过,只不过……拿人钱财始终是不对的,嗯。 第二日一大早,蓝复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李准竟然比他先起床,这很难得,大多数时候李准都是要赖床的。 蓝复揉着惺忪的睡眼,只见某个身材瘦小的丫头正在院子里,拿着两把铁叉一样的东西,跳啊扭啊的。 蓝复大张着嘴看着她:“你这是要转武行啦?” 李准吃力地咬紧牙关凶他:“你……别话多!快去做早饭!我、我要低血糖啦!” 刚熬过了在赵家清汤寡水的那几天,两人胃口都格外好,早饭是加了肉末的葱油面,还配了几个煎蛋。 “你那铁叉一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蓝复哭笑不得:“本以为你只会装神弄鬼,没想到还挺能折腾的。” 李准叹口气:“昨天用火的时候,差点烧了袖子,想是生疏了。我觉得我也不能一直睡懒觉,该熟悉的业务也得熟悉起来。” “哦还有,那不是铁叉,是火舞表演的火扇,我画了样子请人做的。” “火扇?”蓝复无语地按着眉心:“你这一天天的,净搞这些欧美舶来品……” 李准哭笑不得:“不搞舶来品我搞什么?萨满祭舞我不会,傩舞我更不会!” 蓝复一边往她碗里又夹了一个煎蛋,一边不以为然地说:“那你编啊!你这鬼脑子,还会有编不出来的?” 李准放下筷子,摆出一脸难得的认真:“呐,我问你!你从小到大,从教科书上,看到过烜朝这个朝代吗?” 蓝复这下愣住了,摇摇头:“这还真没有,第一次听说!” “这不就是了!你根本不知道这个朝代是什么;但可以看出来,这里的人过的日子反正就是古时候那套。那你说,你拿传统文化里的东西瞎编,万一你的知识盲区刚好撞上人家的主流文化,我看你怎么办?” 蓝复认真思索片刻,也把筷子重重一放: “决定了!” “哈?你决定什么了?”李准一边嚼嚼嚼,一边抬起大眼睛看着他。 “毕竟从你这儿领工资,主要是,你露马脚我也得陪绑。这样,为了保住你十里八乡知名神棍的地位,今后,你的训练就交给我吧!” 第12章 “缅北健身房” 蓝复说要给她做训练计划时,李准没想到他竟然可以这么“卷”,光体能训练就占了六成! “你会不会太过分了一点?”李准哭笑不得:“深蹲、卧推、平板支撑!?” 她把那张纸一把拍到桌上:“有病吧!凭什么你能这么对我?” 蓝复二话不说,“唰”一下脱掉了外套。李准吓得坐在蒲团上撑着地后退:“你、你要干什么?喂你不是要揍我吧!?” 蓝复只是冷笑两声,把袖子撸起,逆着屋外照进来的光线,展示了一下自己健美的肱二头肌: “就凭这个。”他得意洋洋地说:“全平台两千多万粉丝,你以为是白来的?” “这皮囊可是全国一流的私教精心护理出来的。健身那一套我都熟,先给你体力弄上去。你看这次,又吃素,又跳大神,折腾了七天,脸都黄了。你有没有想过,那还是前些日子我做了不少好吃的给你养胖了些,要是按照你以前那套‘仅仅维持生命体征’的活法,这七天你早晕倒了!” “哦,还有你拿来忽悠人跳的各种‘摇’,各种手势舞,我也会编一些教给你。” 李准大张着嘴巴,半晌才磕磕绊绊地问:“可,可是……你、你不是美食博主吗?你怎么会这些??” “说博主不准确,准确地说:我——是大、网、红!”蓝复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世上长得好看会做饭的男人也不在少数,蓝复自打一脚踏入网红界,就没有一天不卷自己的。 长得好看,还能光着上身做分子料理的男菩萨,没见过吧? 出一些很吃建模的cos然后做饭的男菩萨,没见过吧? 偶尔还要跳各种手势舞、卡点变装、这摇那摇的。 “我家里条件不好,爸妈走得早,我书没念完就去职高学厨了。”蓝复说着又坐了下来,语气里有淡淡的忧伤: “我学得很认真,成绩是最好的,毕业就分配到大酒楼干活了。从最底层的墩子做起,起早贪黑,没事儿就练刀功、上网看视频学新东西。” “后来莫名其妙火了,再之后被公司签了,我才知道要吃网红这碗饭,不能只会一种本事。” 国内国外的同行他都研究得透彻,对标的也都是国际级别的顶流,精研厨艺不说,在维护外表这件事儿上他也卷出了新高度。 李准听完这些,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许佩服: “蓝复,我现在特佩服你,真的。” “但我这人吧,没那么大的进取心,业务能力过得去就行。你……” “没出息!”蓝复眼一瞪,狠狠一掌拍在桌子上:“你现在越来越有名,之后各种奇奇怪怪的事都会找上来!你别想只靠那副塔罗牌就能次次化险为夷!”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这儿的形势不乐观、人也不好说话。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所谓软硬兼施,蓝复前脚威胁完,后脚马上回厨房抬出一只烤得金黄诱人的八宝葫芦鸭,两手捧着,在李准脸面前晃啊~晃: “想吃吗?想吃就答应我,从现在起,接受我的特训!” 八宝葫芦鸭,整鸭脱骨,里面塞了糯米、冬菇、火腿、冬笋、莲子、芡实、虾仁、干贝,全部炒熟塞进鸭腹,蒸得酥香软烂,然后下油锅炸到金黄。李准知道,蓝复从昨日起就在准备了。 “我会做你的运营,帮你成为名震天下的神棍,赚得盆满钵满!” 这人还给鸭子淋上了鸭汤调出来的特制酱汁,香得六亲不认,李准只觉得鼻子都要长脚,从脸上跳下来追着他去了。 “不答应的话,这只鸭子,我就……” 李准带着哭腔扑倒在桌案上:“我答应,我答应还不行吗!给我吃,给我吃呜呜呜呜我求你了!!” 就这样,蓝复用美食成功说服了李准接受他的地狱式训练。 安静的小院墙外,只听得见微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和不远处街市的喧嚣。用心凑近一听,能听见院内传来一个男人严厉的训斥: “哟,这就受不住啦?我还没加码呢!” “腿分开,屁股往后顶!” “不行,还不可以,再坚持一会儿。” “什么?坚持不住了?不可以,没我允许不许……哎,怎么这就不行了?” 李准瘫倒在地,喘气喘得像离水的鱼:“祖宗,下次训练能不能、能不能进屋啊!” “嗯?我以为户外空气好些你会更喜欢。”蓝复有些疑问,但还是答应了。 空气好个鬼!李准看着他去厨房端菜的背影,心里恨得要死:还不是担心你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术被墙外路过的人听了去,有损本璇玑娘娘的清誉! “下午是舞蹈练习,那个火扇,你今天穿着宽袍大袖再跳一遍,我给你看看效果,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饭后半个多时辰,蓝复又来劲儿了,推搡着李准起来继续学习。 “?死狐狸,你知不知道那俩玩意儿有多沉?铁的,铁的啊!”李准气得恨不得拿火扇戳死他。 “你真好笑,自己请人打的时候不知道是铁的?那我问你,要是遇到大场面,要你一边斋戒一边跳足七七四十九天,你预备怎么办?”蓝复一脸嫌弃地看着她: “你要是中途累晕倒了,那最好祈祷真的来个什么脏东西上你的身吧!不然招牌掉下来,砸都能砸死你!” 李准气得直跺脚,但架不住蓝复那张嘴如此能叭叭,还是气鼓鼓地回屋把火扇和长袍拿出来了。 “我跟你说蓝复,你别把我逼急了!”她一边跳,一边怒目圆瞪: “信不信下次我跟人说,要做法事,就要把你这‘狐妖’绑在一边用鞭子抽!我给你打足一百八十天,打出美味打出鲜!” 蓝复撑着下巴,面无表情地对她说:“哦,打我?那今晚本来要做的五香荷叶烤鸡,我就不做了。” 李准表情扭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终于还是败下阵来:“不打,不打!您大人大量,我想吃烤鸡呜呜呜……” “狠心,狠心的死狐狸!”跳完舞,她揉着酸痛的手腕诅咒道: “你还说这是神棍训练营,我看是缅北训练营还差不多!” 蓝复端着香喷喷的烤鸡进屋了:“你再这样嘴碎,明天起我就让你的伙食也对标缅北,嗯?” 李准一边号丧一边挥舞爪子开始拆鸡,心想人怎么可以没出息成这样! 谁说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她眼看也要“为食亡”了! 第13章 清河崔氏 “最近几日你都没出门,攒下了这么些,好像都是邀请你去做事儿的。” 这日训练结束,蓝复顺手递过来厚厚一摞拜帖,李准打起精神,接过来细细翻看着: “春雨县张员外的小妾有孕,请我看生男还是生女……不去不去,算这个最容易惹麻烦,我不去!” “晋安城一个当官的儿子被下了大狱,请我去化解……?这更不去!惹了麻烦就老老实实蹲大牢不好吗?” “求财的……不去!求子的……不去!求娇妻美妾……不去不去不去!” 蓝复好笑地抱着手看她:“娘娘您现在一点儿不差钱是吗?这也不去那也不去!” 李准噘着嘴,满脸的无奈:“我哪有那么拿俏!生男生女我们都知道,是基因决定的,非此即彼的两种结果,也就是说有50%的几率我会算错。神婆的声望都是靠正确次数累积起来的,不正确的那些叠加得多了,声望不是就会受损吗?” “还有,塔罗能算出你近期可能会有官司,我提前把这事儿告诉你,你自己注意避开,和你已经犯下事儿被抓起来让我去救,这是两码事儿!他现在就是病急乱投医,要我说,与其请我,不如贿赂贿赂审案的官员。” “求财求姻缘这些拒了也没事儿,这些单子,你去了算了做了法事,充其量给你两只鸡或者一吊钱,有时只给半吊。” 蓝复有些看不懂了:“都求这么大的事儿了,怎么才给这么些?” 李准调皮地挤了挤眼睛:“因为他们本身就没多少钱啊!家境殷实的话,何愁嫁娶,何需求财嘛!” 蓝复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你这种时候真的,特别像奸商!”他拍了拍袖子:“我去准备晚上要吃的东西。你别忘记,待会儿还得再做三组深蹲哦!” “哎等等等等!这个,这个有意思!”李准叫住他:“你过来看,这张,是清河崔氏的诶!” 在众多花里胡哨但纸张质量一般的拜帖中,混着一封纸质上乘、款式朴素却字迹清峻、以火漆封缄的信。落款是“清河崔氏老仆,代主母叩首”。 “清河崔氏?”蓝复皱眉:“很有名吗?” “楚州排行前三的望族!祖上曾官拜太仆,到如今家里也不算没落,现在年轻一辈里足有出息的也官居五品呢!” 这应该是李准至今为止接到过的最有分量的客户了。二人心情激动,把拜帖打开一看,就连里面的字也写得极好: “老主沉疴,家宅不宁。久闻阁下慧眼通明,能察幽微。恳请过府一晤,以解困厄,必不薄待。此事隐秘,万望勿泄。” 蓝复激动得把拜帖捧起来看了又看:“崔氏一个仆人都这么有文化吗?字写得这么好……啧啧啧……” 李准也激动得一个劲把手心往衣摆上蹭:“这可是朝廷命官家里,这可是楚州望族、清河崔氏……事已至此,咱俩跑吧!” “啊??”蓝复再一次呆鹅一样看向她:“跑?不是,你有病吧?你又没做亏心事儿,跑什么?” 李准斜眼瞅着他连连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想跑的又不止我一个!你小子前些日子进我屋里,把能卷走的金银珠宝全卷走了,后来又给还回来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这下尴尬了,蓝复也一个劲擦着手心冒出来的汗:“这不一样,我跑是因为发现你给我开的工资远低于这里的平均收入好吧!” “那我跑是为了活命,这不是更站得住脚吗?”李准两手一摊:“你也看到了,赵员外这样的人家,处死一个下人连眼都不眨一下!崔家那样的人要弄死我们,只会更加轻而易举。” 蓝复不语,只将手点了点信纸上的最后那句话:“此事隐秘,万望勿泄。” “我的文化水平有限,就看得懂开头结尾;大概就是:崔老爷病重,这个楚州‘望族’家里现在闹成一锅粥,这件事呢希望你不要和任何人说。对吧?” 李准点头如捣蒜:“是这个意思。” “信你收到了,就说明你已经知道了人家的家丑了,对吧?” 李准继续点头如捣蒜:“没错。” “然后你揣着人家的家丑就跑路,敢问这户‘望族’会怎么想?” 李准从善如流,一秒都没有犹豫,摇头如拨浪鼓: “不跑了。我们去吧,一起解决这桩事儿,扬名楚州!” 蓝复叹气:“有些时候我真搞不懂你。说你傻呢,你在这种吃人的地方都能活得滋滋润润的;说你不傻呢,你又时常一副怂货做派。” 李准一把将拜帖从他手里抽走:“我要是不怂,早在水底等你下来了。” 蓝复可不服气:“你怎么敢肯定我穿过来一定会被沉塘?” “我师父死了,我也死了,之后又从天而降一只男狐狸,县太爷这才直接介入此事。他媳妇儿可是被账房那个小白脸给勾搭去的,你觉得他看到你这张脸,会怎么想?” 蓝复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巴嗫嚅着想反驳,却又不得不承认李准说得对。 李准将拜帖拿在手里,突然眉头蹙起,手指捻着信纸搓了搓,又将信纸放到鼻尖闻了闻。 “蓝复,你看这信纸,是不是有些旧了?” “有吗?……你这么一说,好像墨迹是比其他那些淡好多啊。” 李准把拜帖递到他鼻子跟前:“闻到了吗?我这鼻子不灵的都闻出来了——” “嗯,好浓的药味。”蓝复嗅了嗅:“崔老爷这病,看来是真的有些重了。” 李准点点头,又摇摇头:“这样一封拜帖,写好了却又不急着送出,放了至少得好几个月,纸都黄了才送出。说明什么呢?” 蓝复也意识到此事并不简单:“说明他们一开始犹豫了,没打算找你?那为什么后面还是决定找你之后,不重写一封呢?世家大族的,难道还心疼那点笔墨?” 李准若有所思地看着拜帖:“犹豫了很久,然后情况变得紧急,不能再拖,所以着急忙慌地就原帖送出了。” 片刻的安静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对方:“去吧!” “嗯,收拾收拾东西,明天就出发!” 第14章 “无法避免的死亡” 小小牛车行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日上午才进了州府城门,随后辘辘行至崔府门前。 在崔府门前停下时,李准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默默地把帘子放下了。 蓝复有些不解:“怎么了?这不是到了吗?” 李准把头低了下去,声音闷闷的:“没事儿,再坐一会儿。” 蓝复也掀开帘子看了看外头,确实是到了:朱红大门,铜钉锃亮,门前石狮威风凛凛,门匾上“崔府”两个金漆描字映着上午的晨光,晃得人眼晕。 他回头看了看李准,只见那小神婆缩在车厢角落,脸埋在衣领里,又变成了一朵蘑菇精。 “……啧,你干嘛呢?” 李准闷声道:“我在酝酿气场。” 蓝复又好气又好笑:“酝酿好了吗?” “还没,再酝酿一会儿。” 蓝复翻了个白眼,跳下马车,冲门房高声道:“劳驾通报,东陵县璇玑娘娘应邀来访!” 李准吓得一个激灵,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骂道:“你有病啊?我还没准备好呢!” 蓝复回头:“你再不下来,我就跟人说你是来讨债的!” 李准咬牙切齿地钻出车厢,扶着车辕往下爬;落地时腿软了一下,蓝复急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瞧你这上不得台面的样儿!至于吗?” 要了命了,感情这小丫头穿过来这两年,真的是靠一个“怂”字诀保命啊! “怎么不至于!这可是清河崔氏!我师父和我,这辈子接过最大的单,也就到县太爷那儿吧!他还把命都搭进去了!那我这次要是搞砸……” “你搞砸过吗?”蓝复反问。 李准想了想:“赵家那次如果不是靠你,还真不好说。” 蓝复无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那这次不还是咱俩一块儿吗?” “实在不行咱就溜之大吉,有我帮着,你溜也能溜得顺利些。” 说罢,他理了理衣服,昂首就往台阶上走。 “站住!”身后传来一声拖腔拖调、空灵轻盈的喝止。 看来李准已经酝酿好了她的“气场”。刚刚好,门房也迎了出来。 “你一个灵宠,走在我前面像什么话?” 李准拾阶而上,路过他身边时俏皮地眨了眨一只眼。 崔家规矩比他俩想的都要大,腰板挺直的仆人一路默然垂首,仪态端正地引着二人穿过重重回廊庭院。 一路上能见到不少人,却不喧闹,擦身而过的仆役都低头快步走过,并不打量这“奇装异服”的二人。李准心里再次有些发毛,回头看了看蓝复,他轻轻冲她颔首,她只得继续端住自己的派头,施施然前行。 正屋的偏厅内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褐色衣裙和深青色褙子,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很符合李准对大家族老太君的刻板印象。她领着蓝复深深地拜了下去。 老太太没急着让他们起身就坐,任由他二人弓着身子候了好一会儿,才示意丫鬟给她看座看茶。李准在心里颠来倒去地骂这世家大族的扭捏做派,面上却不卑不亢地轻轻道了声谢。 蓝复很识时务地站到她身后,一言不发。穿越之前李准毕竟只是个家里蹲的大学肄业生,他倒是在成名后应酬惯了各路大人物,此刻他不用看也能知道老太太在以什么样的眼神打量着他们。 “老身听说,东陵县出了个璇玑娘娘,卜算甚是灵验,前不久还帮一户员外家里破了个大案。” 李准低头:“破案那是官府的功夫,民女只不过勾划了些其间因果。” 崔老太点点头,再没细问赵家的事儿,只简单说了句:“老身有惑,望娘娘开解一二。” 李准侧身等她继续往下说,她却又不说了。屋内一时安静得有些尴尬,檀香阵阵熏得人脑瓜子昏沉。 李准只觉头皮发麻,她最怕这样的人——你不是神婆吗?那我话就只说一半,剩下的你自己猜呗。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副“灵犀天谕”: “老夫人若不嫌弃,民女这就起上一卦,为老夫人解惑。” 果然,这就是老太太想要的。她欣然点头,好奇地看着这副花花绿绿、从未见过的小木片。 李准娴熟地洗牌、切牌,将牌在桌案上抹开,示意老太太自行抓取。 凯尔特十字阵是她最拿手的牌阵,以往闭着眼都能弄。但她今天实在是有些怵,手缩在袖子里直抖,索性示意老太太自己摆放;老太太反而有些着慌,神情也跟着凝重下来,一张张小心翼翼地摆好,等李准解答。 “……这第三张牌呢,解的是老夫人您当下所忧。这张牌,是阎王,正。” 好家伙,蓝复再次死死忍住笑——把死神牌改成阎王了,真有她的。不过非要细说功能的话,改成黑白无常岂不是更合适? 崔老太一听“阎王”二字,吓得身形瞬间委顿下去,嘴唇一直哆嗦。李准连忙宽慰她: “老夫人莫慌!灵犀天谕所展示的,乃是天意。天意深不可测,显化于表面的都是浅显的意向,可它所代表的并不全然是你以为的那样。” “这张牌正位,确实说明家中有人身染重疾,可也说明病情即将迎来关键转折点。” 崔老太攥紧了手里的佛珠,眼睛睁得老大:“转折?是痊愈吗?抑或……” 李准伸出手,轻轻盖在她手上:“莫慌。灵犀天谕,最终要全盘而观。我们再看下一张。” “这第四张,象征着老夫人您真正的心内所惑。宝剑三,正,三把利剑刺穿心脏。老夫人,您近来日夜辗转、内心苦痛的,只怕不只是崔老爷的病情,更是兄弟阋墙,家宅不安吧?” 霎那间,崔老太如遭雷击,握着佛珠的手突然紧紧攥住心口,身子向后一倒,重重靠在了椅背上。 再抬头,两眼已是泪光盈盈:“璇玑娘娘神机妙算,老身、老身……” 李准再次展露出专属于神婆的微笑,和悦却疏离:“老夫人,继续解牌吧。” 等解牌完毕,早都过了午膳时刻。老夫人和他们二人一道前往正厅用饭,一路殷勤备至,和刚见面时刻意立威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么说来,老爷的病情……” “北斗星正位,老夫人放宽心,崔老爷定能好起来。” 出乎意料的顺利,蓝复心满意足,大快朵颐。这豪门望族的饭菜果真好吃呀!只是……这小神婆干嘛只吃这么点儿?不饿吗? 整顿饭的功夫,李准都有些恍惚,没动几下筷子就歇着了。 二人被安排在偏院,一进院儿李准就回身一把掩上门,脸色煞白。 “坏了坏了坏了!”她拉着蓝复,在院子里无头苍蝇似的转了几圈后,一头扎进屋内: “早知道不如跑……”她喃喃道:“这崔家问题老大了……” 蓝复被她魂不守舍的模样逗乐了:“崔老爷不是能康复吗?你在慌什么?” 李准一把甩开他的手,捂着脑袋缩到了椅子上:“最后一张牌是宝剑十正位,结合其他辅助牌来看,崔老爷是能康复没错,可这崔家近日将有灾殃,还是血光之灾!” 蓝复呆住了,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逆流到了脚底。 “兄弟阋墙,灾祸盈门,无法避免的死亡……”李准一边说,一边浑身发抖:“蓝复,我该怎么办啊?” 第15章 子不语怪力乱神 此时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就连院子里洒扫的仆役此刻都能得一炷香的清闲。所有人都汗流浃背地躲在廊下喝冰饮,而李准和蓝复只觉得身上寒浸浸的。 “你……在想什么?” 蓝复看着缩在椅子里的李准,她说完那句话后就一直怔怔的,面无表情。 “我在想我那便宜师父。”李准幽幽地开口:“他当初不就是这样吗?算出那样的结果,说出来就给自己断送了。其实现在想想,不说他也捞不到好。” 李准心里其实一直都清楚,她那便宜师傅虽然没在教导她这件事上花许多心思,却在这一件事上帮了她天大的忙——老头儿以身试法,拿老命给她上了一课。 但这一课上归上,轮到自己实操还是风险大得一批。李准脸色煞白:“我现在不就这样,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 “你不说怎么会死?”蓝复才不肯轻易认命:“你只说了崔老爷会康复,那只要死的不是他,就不能说你算得不准。” 他一边说一边去收拾包袱:“走吧,你来了,事情也给算完了,任务完成,咱回东陵县。”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三声叩门声。蓝复硬着头皮去开门,只见一众丫鬟鱼贯而入,给屋里七七八八添了不少用得上的东西: “娘子神机妙算,老夫人感激不尽,特留二位在府上多待些时日,以便老夫人与娘子辩经论道。” 领头的大丫鬟说完这话就要离去,李准急忙跳下椅子拉住她: “女使请留步,我乡野村妇一个,实在是不习惯你们世家大宅的规矩。老太太要问的事儿我也解答了,差不多我们也该回东陵县了。” 大丫鬟嘻嘻笑着回握住她的手:“娘子本事儿大着呢。难得来这一次,老太太还有诸多事宜想要请教。娘子只管放心住着,三日后崔老爷开办‘文宴’,还请二位务必赏脸!” “文宴?” “这又是什么?是聚会吗?” “崔老爷每年都会遍邀楚州文人雅士,齐聚一堂吟诗作文,今年的文宴,就连朝中大人物都很关注呢。” 李准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内心已经把这崔家上下都骂遍了。 “哈哈,这……崔老爷不是说病重吗?竟还有此闲情雅致……” 丫鬟转身离开,冲李准神秘地笑了笑:“所以说娘子神机妙算呀。” “还走吗?”丫鬟们散去,蓝复无语地看着李准。 “走个屁!”李准狠狠白了他一眼:“崔老太还有事儿没吐干净。” 蓝复不解:“还有?昨天不就说尽了吗?表面上她担心崔老爷病情,实际上她担心三个儿子接下来争家产斗得你死我活。” 李准想了想,依旧摇头:“那更犯不上让我们留下来围观家丑了。还有别的事儿。” 偌大的府苑此刻宛如精致的牢笼,二人皆不自觉有束手无策之感。 “蓝复,可以去厨房讨些冰饮子吗?外头好热啊。” 蓝复起身,点点头,叹了口气:“你别劳神了,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饿吗?我顺便给你做点儿垫肚子的。” 李准仰起脸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饿的,麻烦你了!” 午膳她魂不守舍的,饭菜也没动几口。蓝复心想,寄人篱下不好使唤别人家的下人,好在自己会做菜,现在不是饭点,想必动一动灶火也不碍着他们什么。 崔家的厨房很大,眼下只有一口灶眼在炖着东西,并无人在忙碌。 蓝复堆出笑脸,礼貌地向厨房里的人问好:“我们是老夫人请来的,劳驾借个灶使用使用,我自己来,不劳烦诸位。” 管事的点了点头,刚侧身让他进去,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哟,这不是那位璇玑娘娘的……‘灵宠’吗?” 蓝复回头,只见一位衣饰华丽的美貌妇人站在门口看着他,脸上也堆着笑,眼里却毫无笑意。 “怎么,娘娘吃不惯我们崔家的饭菜?” 她一边说,一边摇着手里的团扇走了进来:“呵,乡下来的,好东西也吃不出名堂来。” 蓝复心里大骂刁婆,嘴上只得恭敬道:“这位夫人言重了,在下只想做一点家乡小吃让娘娘高兴高兴,不费事儿。” 这位估摸着是三位儿媳中的一位,反正不好得罪。 “家乡小吃?”这妇人的表情越发嫌弃了:“你到底是灵宠还是男宠啊?可别脏了我崔府的庖厨才是!” 蓝复一听“男宠”二字,马上怒了,瞪眼一句“你”字才说出口,妇人已经用团扇掩住了半张脸:“我可告诉你,崔家是读书人家,是清流!母亲现下病急乱投医,这才找了你们这些怪力乱神;要我说,全都……” “二弟妹既然知道自己嫁了个清流读书人,就不要再满口‘男宠’了,说出去只怕二爷以为,二弟妹是想给自己也物色一位呢。” 神兵天降,另一位打扮端庄的贵妇人也出现在门口,言语间将这位刁婆抢白得说不出话。蓝复心下大爽,赶忙恭恭敬敬行礼: “见过大少奶奶!” 一旁的二儿媳气得按住胸口说不上话,却又碍于长序尊卑不好反驳什么。 刚进门的妇人斜眼瞅了瞅蓝复,却也不十分待见:“二弟妹有句话倒也没说错,我们家向来不喜怪力乱神。不过毕竟是母亲的客人,你要做什么便麻利些。” 蓝复谢过她,转身一边忙活一边直嘬牙花子,还以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看来想岔了。 二儿媳已经气呼呼地离开了厨房,大儿媳转了一圈,跟下人问了些文宴相关的准备事项,离开厨房前又对蓝复扔下一句: “今后要什么,让下人通传即可。少在府里抛头露面,没得带坏了家里小辈。” 不过盛两碗冰饮、做一碗茄汁冷淘面,就受了老大一番排揎,蓝复鼓着一肚子气回了屋,却在看到李准那欢欢喜喜的吃相的一瞬间消了气。 “怎么这么好吃!你这凉面,比韩式料理店的还好吃!” 蓝复得意地笑了:“我用新鲜番茄炒出沙来做的料汁,用本地辣椒油,把厨房里能找到的杂菜都切了些进去。你喜欢就好。” 李准幸福地点头:“喜欢,超级喜欢!” 蓝复满意道:“喜欢就好。不过刚刚我在厨房,撞见大儿媳二儿媳拌嘴来着。好像老太太请我们这营生的来家里,其他人并不是很待见。” 李准倒也不觉得意外:“读书人家嘛,不喜欢怪力乱神很正常。只不过,这两房的龃龉连你一个外人都不避着,想来是有些厉害了。” 第16章 “您的仕途到头了” 厨房里的龃龉很快就闹开了,崔家三兄弟很显然都去找母亲抱怨了一场。当晚用罢晚膳,老太太那边就来人通传了,要李准他俩过去一趟。 “挺被动的,不喜欢这种感觉。” 李准嘟嘟囔囔地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收拾着那副“改良版塔罗”。 “也不见得是坏事儿,”蓝复其实心里也没底,但总不能看她一直这么萎靡: “这种时候兵来将挡就行。反正当着崔老太,他们哥仨就算再不喜欢我们,也不至于太为难。” 崔家三兄弟崔元桓、崔元朗和崔元荣,看上去年龄差距并不算大,且都是典型的读书人模样。即便在家里也冠服严整,板着面孔。 李准和蓝复自认为是十分恭敬地行了礼,却依旧收获了来自崔元桓的耻笑: “母亲真是病急乱投医了。这般行止,也可在您这儿登堂入室,真是莫大的抬举。” 李准不卑不亢地再度行了个礼——其实主要是用袖子挡住自己乱翻的白眼和上下翻飞口吐芬芳的嘴巴:“承蒙崔老夫人不弃。” “听说你在东陵县很有名?” 这回开口的是崔元朗。三兄弟里目前就他官职最高,五品大员,而且据说很快又要升迁了。 “全得乡亲们信任。”李准继续躲在衣袖后面骂骂咧咧,下一秒就被崔元朗贴脸开了个大: “怎么一直用袖子遮着脸呢?是觉得自己见不得人吗?” 这人仕途正盛,为人看来也蛮霸道的。李准和蓝复只得双双直起身、放下胳膊,仰脸看着他们。 蓝复的建模属实太过优越,三兄弟都不约而同露出了警惕和嫌弃的神情。 “行了!璇玑娘娘确实为你们父亲算出了吉兆!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说了吉利话,没道理还要受咱们排揎不是?这样说出去,外头会怎么看咱们崔家?” 崔老夫人说话还是有些分量,此言一出三个儿子都多少收敛了些。但崔元朗还不肯罢休,他假惺惺地冲李准拱了拱手: “母亲所言甚是!娘娘神机妙算替母亲解忧,崔某原不该如此无理……不如娘娘也替崔某算上一算?” 崔老太急了,在一旁拍着扶手正要呵斥,却被老大老三一边一个按住了。 这兄弟阋墙到什么程度李准不知道,但在“反对封建迷信怪力乱神”这件事上,这仨货竟然还挺一致。 蓝复有些看不明白,皱眉细想着;李准倒心里门儿清——见过东陵县县太爷当时那做派,就知道在这个世道,所谓的“清流风骨”还真就是社交场上最保值的东西。 她叹口气,摸出那副木牌,一边坐下洗牌切牌抹牌,一边对崔元朗道: “那就请贵人念着想问之事,从这里头选三张吧,倒扣在面前,一字排开即可。” 蓝复很喜欢看李准的这套工序,尤其是呼啦一下把牌呈扇形抹开那一下,动作之丝滑、之熟练,很能唬住人。 果然,崔元朗的神情出现了片刻的畏惧。不过他还是定了定神,依次选出了三张牌。 他清了清嗓子:“那就请娘娘帮忙卜算一番,看看鄙人官运如何吧!” 权杖骑士……哦不,在李准这儿,它叫“火杖将军”,正位,月亮正位,宝剑五正位。蓝复对塔罗不是很懂,但见都是正位,他松了一口气:一般来说,好像正位的结果都不会太差。 给这崔元朗一个好看好听的说法,他肯定就不会再刁难他们了。 李准也不看周围人或疑虑或看好戏或期待的目光,她拈起第一张牌: “火杖将军,从贵人的方向看,是正位。贵人早年间必定天资聪颖、学识过人,一马当先。” 这话是极好的,崔元朗嘴角止不住地上翘;可蓝复扫视四周,只见崔元荣默默低下了头,而崔元桓则眯起了眼,一侧腮帮子似乎咬得死紧,青筋若隐若现。 “月亮正位……这张牌就有些意思了。月光照着坦途,理论上贵人目前正官运亨通;可道旁犬吠不止,似乎暗藏什么未知的险象。” 崔元朗原本写满得意的脸色突然黯淡下来,危险地瞪着李准,一个“你”字才吐出口,就被李准闲闲抬手一挥,止住了话头: “贵人莫急,还有这第三张,宝剑五正位呢。一场决斗,一位剑客赢了,另一位落寞离去;胜利者望着失败者的背影,似乎有些犹豫。” 她重新拈起前头两张牌一一端详片刻: “前头我也和老夫人说过,‘灵犀天谕’不能只看单一的牌面,最终要结合全局观之。贵人年少时聪颖非常、一马当先,换来了官运亨通;可贵人您自知,这一马当先、冲得太过,是否有将什么人、什么事狠狠撇在了身后,以至如今虽得提拔,却内心惴惴,如行夜路,前后四顾;最终,赢得了官位,却失了一些再也挽回不来的……是人心,亦或是情义?” “崔大人,您的仕途确实不错,却也差不多到头了。” 一番话说得在场诸人皆面色大变。崔老太轰然向后一靠,跌坐在椅背上;崔元荣慌得不行,急忙去安抚母亲;倒是崔元桓,一边惊骇地站起身来,一边又有些……面露喜色?蓝复以为自己看错了,定了定神想再观察观察这位大哥,却只见崔元朗已然是怒急攻心,抄起面前的茶壶便向李准掷去。 来不及再观察别人了,蓝复下意识地飞身向前,伸手挡住了李准的脸。 茶壶被他挡开,热水把他的手背当即烫得通红,还浇了不少到李准身上。 崔元桓令人把暴怒的崔元朗拉了下去,又着人给受惊的崔老太灌安神汤。一片喧闹间,一位年轻女子趁人不注意快步走了进来,把李准和蓝复拉了出去。 “你带这位爷去敷烫伤膏,敷厚些。”她麻利地安排小厮带蓝复下去,然后把李准引进了她自己的闺房: “娘娘可宽衣看看有无烫伤,我为娘娘找一件干净里衣换上。” 李准解下外袍,一层层脱开衣服四下看了看: “我没有烫伤,多谢贵人关怀。” 她接过女子递来的里衣,转身到屏风后换上,随后出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见过三少奶奶,此番多谢了。” 第17章 瞧这一家子 蓝复手上敷着烫伤膏,龇牙咧嘴地回到他们的偏院,反手将门一关,就开始哭笑不得地“问责”起他的老板。 “哇,你真是帅爆了!‘崔大人,您的仕途确实不错,却也差不多到头了’……”他模仿着李准彼时清冷又坚定的神情:“不儿,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说是问责,他的表情却很是生动:又好奇,又止不住在笑。 李准把牌摊开来,一张张按顺序理顺:“把他得罪了,他可能一个生气,就把我们赶走,这样我们就不用管后头发生的事儿了!” 蓝复也过去帮她理牌,却被她拦住了: “你手伤了就歇着呗!” “那你给他得罪了,他出去说你算得不准,这不坏你名声吗?这可是清河崔氏,名门望族呢!” 李准得意地笑了:“那不能,他们不敢给人知道的。清流世家没事儿攀咬一个神婆,这算什么?” 蓝复也笑了,忍不住伸手去刮她的鼻尖:“你这小机灵鬼儿!” “不过,那牌面真是那样吗?崔老二心里有鬼?” 李准斜眼上下打量他:“你怀疑我的本事?”说完,作势就要去打蓝复受伤的手背:“你个不受教的狐狸精——” “这么跟你说吧,主要还是老太太透露出来的,他们兄弟不和,我才敢把话说得那么笃定。没想到真给他们‘诈’出来了。” 她狡黠地看着把手紧张地缩到身后的蓝复: “这招还是你教我的呢,嗯?” 蓝复想到了赵家那个“冤”字,也笑了: “你这句话诈出来的可能不只是崔元朗。你说他仕途到头的时候,我看那老大,崔元荥,可是高兴得很呢!” 李准眼睛一亮:“这么说来,主要是他二人有龃龉?老三呢?” 蓝复摇头:“他光想着老太太了,一时看不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三儿媳人挺不错嚯?”李准挤挤眼,“是个乖觉的人!” 蓝复有些遗憾地耸耸肩:“是,估计平日里不好过吧——” 他想到了大儿媳和二儿媳,皱起了眉头:“只怕是在那俩母老虎中间挣扎求生吧?” 次日,二人早早起身,收拾好了行装,只等崔家一纸送客令把他们遣回东陵县,继续过他们的安生日子;可没想到,他们等来的是崔老太的又一次传见。 “这位姑娘,”蓝复拦在通传的大丫鬟跟前:“你确定是要见我们?不是要赶我们走?” 大丫鬟眨巴着眼睛:“啊?为何要赶你们走?” 蓝复晃了晃还包着药的左手:“呐,我家娘娘昨日得罪了二公子,把老太太都吓得不轻,要不就把我们打发回去得了?” 大丫鬟神秘地笑了笑,示意她们跟她一道去主屋:“二位别担心,不会赶你们走的。我早就说过,娘娘神机妙算,老太太很看重呢。” 二人一边跟在她后头,一边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可求求了,把我们赶走行吗!? 这一趟,大丫鬟没把他们带去老太太屋里,而是带去了崔老爷跟前;只不过,这一次,她示意只有李准可以进屋。 蓝复耸耸肩,对李准抬了抬下巴:“那我就自己逛会儿等你。” 屋子里有浓重的药味儿,不过崔老爷的身体倒比李准以为的要好些。之前李准一度以为他离归西只有一步之遥,现在看来,李准给算的牌竟是大大的准——谨遵医嘱好好服药的话,还是有很大可能痊愈的。 “昨夜害老夫人受惊了!”李准先向崔老太赔了个不是,崔老太连连摇手: “无妨无妨,娘娘莫要计较这个。老身并不是受惊,只是恨那三个孽障……哎,也罢,也罢!” 崔老爷强撑着身子努力在椅子上坐正: “今日请娘娘前来,不仅是希望娘娘替老夫解惑,也是想问一问故人下落……” 他叹了口气,胸腔里有痰液淤积的浊音: “李神仙,怎地突然就给人沉塘了?” “你认识我师父?”李准睁大了眼睛,感情这老头儿还和这样的大家族有来往呐?亏她以为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那县太爷来着! 崔老爷打量着李准:“如此说来,老神仙竟是没和娘娘提及老夫……也罢,既如此,老夫也就不再赘述当年之事了。” 感情那便宜师父和这崔老爷之间,还有一点子小秘密?不过李准倒不好奇这个,知道的越少活得越长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李神仙是……冲撞了河神,才被沉塘的。”李准一口咬住东陵县人对外的说法。 崔老爷凑近了些,认真地说:“你知道的吧?崔家任何一人的官职,都比那县太爷高。” 李准点点头,依旧坚持原本的说辞:“可我终究是要回东陵县居住的。全靠东陵县的乡亲们抬举,才有我今日。” 崔老爷定定地看着她,李准也不回避他的目光。半晌,他叹口气:“也罢,李神仙那样的人,对自己的命数想必也……” 他抬起枯瘦的手挥了挥:“可否请娘子的‘灵犀天谕’,为老夫卜上一卦?” 李准点点头,拿起牌开始洗,下一秒只听屋外传来一阵喧闹,他们都齐齐抬头向外看去。 只见大儿媳怒气冲冲地撞了进来,张口就是一句“请爹娘为我做主!” 慌乱之中,崔老爷给了李准一个眼神,她马上又把牌全部拢回自己袖中。 “明日便是父亲筹备已久的‘文宴’,这节骨眼儿上还偷鸡摸狗,只道我是拿她没办法了吗?” 她一副哭天抢地的嘴脸,“扑通”一下跪在崔老太跟前: “这掌家的活儿,出力不讨好的,谁爱做便给谁做去吧!” 李准眼角余光瞥到人影一闪,只见蓝复已经逛荡回来了,手里还拿了一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黄瓜正啃着,倚在门边看热闹呢。 “好好,别哭了,你总得先说说,到底发生了何事?” 崔老太无奈地扶起大儿媳,令人看座。只见大儿媳假惺惺地止住了“哭泣”,用袖口擦着不存在的眼泪: “三房的超出定例取用冰块,明日文宴的用冰不够了!” 老太太抬眼望着她,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冰取了马上就开始化,总不能让她还回来。你的意思是?” 大儿媳目光决绝,话语掷地有声:“当罚!罚三媳妇去祖宗祠堂跪着谢罪,再罚三房两个月的月例……” “这不公平吧!”门口突然响起蓝复的声音: “我刚从厨房回来,二房的也取了你文宴用的冰,要罚,那不是得连着一起罚咯?” 第18章 烤……烤布蕾? “我肚子饿了,去厨房找吃的,结果看到一个小丫鬟正在给管事的塞银子呢。” 蓝复一边啃着黄瓜一边绘声绘色地说着: “我听见管事的说,行行好吧,文宴要用的冰已经不够了;然后小丫鬟就掏出银子塞了过去,说二爷畏热,要多备些冰才行;反正已经不够了,再少这么一点儿也不打紧。” 大儿媳听得脸色跟七色花一样,变了一个又一个。她指节捏得发白,牙齿咬得咯咯响:“你瞧,母亲,你瞧!她说的那叫什么话!” 她被气得笑出了声:“好啊,好!这是仗着她家二爷高升在即,想分家了!” 崔老爷气得重重拍了一下扶手:“休得胡言!分家也是可以轻易挂在嘴边的吗?” 李准尴尬得脚趾抠地,一个劲儿地望向蓝复:这局面,咱确定还不走吗? 蓝复痛痛快快地咬一口黄瓜,冲她挤挤眼笑一笑,仿佛在说,如此好戏,为何不看? 三人哭的哭骂的骂,夹杂着崔老爷子的咳嗽声。李准已经神游了,她最烦的就是这家长里短乱作一团的场面。穿越前,这样的日子她几乎每天都在过。 蓝复吃瓜吃得正开心——嘴里嚼着爽脆的原生态大黄瓜,眼前是家族骂战,眼角余光瞥见李准蔫蔫的、仿佛神游太空的表情,瞬间觉得眼前这“瓜”变得索然无味。 他刚要拍一拍李准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只听那三人的对话不知何时已经从争吵变成了发愁: “……现在怎么办?” “把冰镇八珍全炖了吧……” “冰镇八珍可是我们崔府历年文宴的头盘!” “那不然怎么办?冰镇酥酪也要用冰,否则会馊的呀!” 蓝复没忍住,下意识嘀咕了一句:“酥酪又不是只能冰着吃……” 屋内几人全部转头齐刷刷看着他,李准也回过神来了:“怎么了?你说什么了吗?” “我说……那、冰镇酥酪,也可以不用冰……”蓝复有些慌了,怎么回事儿?这是什么阵仗? 大儿媳蓦地回想起,之前在厨房看到过蓝复为李准做吃的,手艺甚是熟练。此刻她也顾不得嫌弃二人身份,着急地问: “怎么?酥酪不都是冰着吃吗?你有什么办法?” 说罢她回头看向崔家二老:“若是酥酪不用冰的话,那明日的冰就够了,还有余呢!” 蓝复呆住了,握着半条黄瓜看向李准,李准对着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青丘掌灶灵狐蓝复听令,即刻帮大少奶奶解决了这件事。” 说罢,她率先转身出门,路过蓝复身边时咬牙切齿小声道:“让你臭显摆!!” 这下是真的走不了了,鬼知道臭蓝复要害他俩在这府里待多久!李准狠狠地快步走在前头,蓝复则被崔老太和大儿媳追着撵着进了大厨房。 酥酪这玩意儿,作为一个现代人是不太了解的,因为它实在太不好吃了——牛奶煮沸后放凉,按比例混入酒酿汁,封口后隔水蒸、然后再冷却,酒水改变了牛乳的结构,让它能凝固起来,对古人来说确实已经是绝世风味。 可现代人是被奶油、奶冻、乳酪蛋糕、巴斯克这些东西把嘴给养刁了的。由于冰不够,放在冰鉴外层的酥酪已经有些化了;蓝复命人把快化了的部分全部取出来,又让人用石碾子碾碎了一些黄冰糖,然后打了几个鸡蛋搅进酥酪里,把糖粉也掺了进去。 搅和几下后,他让人找来几个喝茶用的盖碗,把搅拌好的东西倒进碗里,盖上盖。 “炉子刚刚烧过吗?”他指着灶膛问:“没烧过的话现在重新烧。” “哎哎,烧过的!”管事的急忙点头:“炉灰还烫着呢!” “那太好了!” 蓝复一边说,一边拿来火筷,拨开炉灰,把盖碗用火钳夹住,一个个送进了灶膛里,又用炉灰埋住了它们。 “埋两炷香再来叫我,别乱动啊!” 说完,他拍了拍手,虎着脸离开了厨房。 崔老太刚想把李准再次请回去算刚刚没来得及算的卦,只听门上小厮进来传,说周大人到了,老太太只得无奈地安排下人张罗几个好菜送回李准他们院内。 “这周大人,是我家老爷的门生故旧;如今得了相国大人提携,已经升到了从三品。” 明明是该得意的事儿,她的语气里却满是“不得不”的勉强。李准觉着有些怪异:“这是崔老爷的得意门生,自然是要好生相待,我们就不打扰了。” 两炷香时间,说快也快,饭后没多久,厨房就来人通传了。 蓝复再次用火钳小心翼翼取出一个茶盏,用羽毛掸去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揭开盖子,只闻得一阵甜香扑鼻。 “好香!” “天啊,这是什么好东西!” 他招手把李准、大儿媳和厨房管事的叫过去,一人给了一个:“尝尝看?” 李准一勺挖下去,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是……烤、烤布蕾?” “不完全是,”蓝复狡黠地笑了,“酥酪里面有酒酿,味道是不太一样的。” 可除此之外几乎还原了七八成,只是表面没有那层脆脆焦糖,不过口感已经十分绵密了。 大儿媳更是丢开了所有矜持,几下就全吃完了: “快,快给老爷老夫人送去!”她急吼吼地安排着:“哦对,周大人,周大人也在老爷屋里,加一个!” 李准带着蓝复一道跟她进了主屋,大儿媳一顿夸赞,并表示明日文宴会请蓝复在后厨帮忙:“这下就一切无虞了!” 蓝复骄傲地扬了扬脑袋,却只见李准看也不看他,只偷偷地盯着那个什么“周大人”打量。他默默收回了目光,将手往袖子里一揣。 李准一进门就见崔老爷脸色灰败、一个劲儿地抚着胸口难受,崔老太也面色难看,写满了恐惧和担忧。 倒是那位面生的、想必就是“周大人”的男子,神色如常,似乎还带了一些志得意满;他双手接过甜点,道过谢便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啧啧赞叹: “有这等好手艺,明日文宴周某可有口福了!” 然而崔老爷、崔老太却没心思动眼前的茶盏,只任由它们放在跟前。 这位“周大人”吃罢,拱手起身谢过二老:“学生这就先去客房歇息了。那件事……还望老师三思啊!” 大儿媳不是个细致人儿,这会儿已经喜滋滋地拉着蓝复出去安排他明日如何救场了。 李准离开前最后回头看了两位老人一眼,只见崔老太竟然抬起帕子擦了擦眼角。 奇了怪了,这周大人什么来头?不是来看自己恩师的吗? 正思索间,一个人影擦着她的身子飞快跑进了大屋,李准险些被他撞倒。 “父亲,那个姓周的是不是……果然,我就知道!” 是三公子崔元荣的声音!李准下意识回头去看,只见崔元荣也刚好转身合上门,她只来得及听见一句:“……千万不可交给他!” 李准深吸一口气,看着不远处正在和大儿媳交涉的蓝复,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 瞧这暗流涌动的光景,她前日算出的祸事,只怕是就在眼前了! 第19章 毒杀 蓝复是被鸟叫声唤醒的,刚想翻个身再赖会儿床,想起今天要去厨房帮忙,只得打着呵欠起身了。 路过隔壁屋,只见门窗依旧紧闭着。李准应该还在睡,这小神婆喜欢睡懒觉,今日少不得要应酬折腾,合该让她多睡些。 此时的天光还暗着,周围一切都是灰蓝色。蓝复轻手轻脚往厨房去,只听得不远处的厢房里有谁重重摔了门出来的声音。毕竟是在别人家里,他有些着慌,下意识地就钻到墙根下躲了起来。 “二哥你升迁的旨意都已经下来了,我不明白你还有什么必要去攀附人家!” 说话的是崔元荣,由于怕吵醒其他人,愤愤之余又要努力压住音量,如果不是那句“二哥”,还真听不出来是他。 “你懂个屁!升得上去难道就掉不下来?还不都是相国大人一句话的事儿!” 同样是压低声音怒斥,这人应该就是崔元朗了。 “二哥你记住,你是陛下的臣子,不是相国的臣子!” 话音刚落,就传来皮肉被击打的声音,崔元荣闷哼一声。 “你在胡说什么,是想看我掉脑袋吗?” 崔元朗显然盛怒至极。蓝复在心里嘀咕道,这人还真是超雄,短短两天已经揍了两次人了。 “正因为……不想掉脑袋,才希望二哥不要逼父亲把信还给相国!为今之计,只有认准陛下一个主子,一心一意做个纯臣,才能保崔家平安啊!” 这话信息量就有些大了,蓝复瞪大眼睛,努力把每一个字都听进脑袋里。 传来的动静显示两人正在拉扯,蓝复听见崔元朗低声且狠戾的警告: “三弟,我最后给你一句忠告……若是不想在这六品官职上熬到死,就别再和我对着干!” 脚步声向两个方向远去了,蓝复紧贴墙根站直了,嘴巴张成O形——难怪大伙儿爱看宅斗剧,这也太刺激了吧!他激动地原地跺了跺脚,刚想跑回偏院儿告诉李准,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拽住。 “哟,您在这儿呐!快来吧,东西都备齐了,就等您指挥嘞!” 厨房管事就这样把他拖走了,蓝复在心里呐喊,这吃瓜第一现场不能马上分享出去,得憋得多难受啊! 文宴的排场果真很大,在崔家后花园最大的凉亭里举行,四周挂着纱幔,风从假山小池处吹来,送来一些凉意,纱幔摇摆,十分惬意。 聚会从午膳时分便开始,据说吃吃喝喝将一直不停,至夜方歇。 李准被迫参与这场应酬,所幸其他人都当她透明,她也乐得缩在末席一个劲儿猛吃。 看来蓝复进了厨房,就忍不住炫技了,几乎每道菜李准都能看出或吃出他参与的痕迹——花菇的切花,冷盘的摆放,热炒的味型有现代人才讲究的层次…… 她自己都没察觉,不知不觉间她的味蕾和食物美学,已经被蓝复的厨艺彻底重塑了。 满屋子都是酸唧唧的言论,半文半白的,从诗词歌赋到朝政纲领,每一道菜或点心端上来,都要有一番以此为题眼的吟诗作对。 李准披散着长发,穿着乌漆嘛黑的织金暗纹锦袍缩在角落,偶尔有人投来探究的目光,却也都不大过问。她无聊至极,只得挨个儿打量、琢磨这群人。 “王兄今年可算中了举人,恭喜恭喜啊!” “可不是嘛,成绩还名列前茅!不负寒窗啊!” 一位穿着朴素的青年正被围在中间灌酒。说青年其实都勉强了,怎么看也是三十许人。李准光看面相就知,此人应该是以往数年一直苦读却都没考上的类型,脸颊清瘦稍显无福,隐隐有两道法令纹;所幸中庭饱满、眼睛还算有神,这一次中举,往后的路应该会好走些。 王举人看得出来很高兴,却也不高谈阔论,只一边喝酒一边说着自谦的话。已经喝得脸颊微红却都没有失态,李准觉得这人还挺像回事儿的,尤其是在其他同行的衬托下—— 崔元朗和其他几个同样衣着华丽的显贵已经开始纵情大笑了,言语间充斥着狎妓、夸富等不堪的元素,李准心想这崔家三兄弟怎么偏偏就让他官职最高呢?真是见了鬼了。 此时是下午最热的时候,众人大都宽去了外袍,也都没在自己座位上规规矩矩地待着,捉到聊得来的就凑一块儿畅聊去了。 “过会儿他们喝得七七八八了,会上一轮醒酒汤,不胜酒力的会去客房歇息片刻,之后要到晚宴再添酒回灯。”三儿媳不知何时出现在李准身后,温柔地冲她挤了挤眼: “璇玑娘娘若是拘得慌,晚宴就在偏院用吧。” 她带了一队丫鬟来给众人上梅子浆,红红的梅子浆盛在一个个浅蓝色琉璃盏里,煞是好看。 “别弄错了,大爷的是绿盏,二爷惯用那个浅金色的,我家三爷的我端给他。”她吩咐着下人们,同时也端了一盏给李准: “天气很热,喝点冰镇梅子浆解暑吧。” “冰不是不够吗?”李准脱口而出,随即才想起前日这三儿媳才因为多取了冰被大儿媳申饬,脸一下就红了。 三儿媳也有些赧然:“是不大够,以往每个杯子里都要放冰珠子,而今只得三位爷的杯子里有冰……” 李准刚想找补两句劝劝她,说点儿家大业大人心复杂、体谅她的不易之类的,三儿媳已经低头颔了颔首匆匆退下了。 梅子浆甚是好喝,不知道加了什么,口感微稠,李准反正很喜欢。她低头啜饮着,心想这么好喝的东西不知道蓝复在后头能不能喝上?崔家对下人好像还不错,消夏的甜品应该也不会短了他们的吧?说到底蓝复也不是下人,只是临时去帮忙,身份终究是客,说什么也不能亏待…… 思绪越飘越远,只听得凉亭那端一声惊呼,李准被拉回现实,猛抬头向声音的来处望去。 只见那王举人正捂住口鼻,大睁着眼睛,胸前已经被血迹染成黑色。 “王兄!你这是……” 身旁的人话音刚落,只见王举人又猛然吐出一口黑血,身形摇晃几下,闷声倒地,两眼发直,顷刻间便没了气息。 第20章 替死鬼 凉亭内瞬间乱作一团,之前醉作一团的人也纷纷给吓得自动醒了酒。 李准第一反应就是看向自己面前的冰镇梅子浆,只觉得一阵恶寒,浑身颤抖起来。 是这个吗?那自己会不会也…… 她抬起手,慌乱地攀上自己的脖颈、嘴巴,下意识地干呕了几下。 她这动作,几乎是直指王举人之死是崔家饮食有问题;这个小动作被崔元桓用余光瞥见,赶忙站出来往她身前一挡,他颤声主持局面:“诸位莫慌,先去……先去客房歇息!” 崔元朗、崔元荣也相继回过神来,一人撵着众人去了客房,一人则快步前往老爷老太太屋里去报信。 李准刚要跟着众人去客房,却被凶巴巴的崔元朗一把拽住后领: “让你占了一席白吃白喝,你就真拿自己当贵客了?” 他的酒还没全醒,浓烈的酒气喷在李准脸上,李准气得一直挣扎: “我好歹也是老太太请来的,你放开!” 崔元朗不听,依旧扯着她往回廊方向走: “要不是你那小男宠今日好歹帮上了忙,你也不配上这桌!” 李准羞得面红耳赤:“什么男宠,那是灵宠、灵宠!”情急之下,她大声叫喊起来: “蓝复,蓝复你在哪儿?有人欺负我!” 她叫得十分大声,很快,她那只“灵狐”就挥舞着锅铲“从天而降”,狠狠一铲拍在了崔元朗头上。 崔元朗给打得站不稳,往前扑了好几步,李准闷头往前一钻,直直钻进了蓝复的怀里: “蓝复,死人了!有人被毒死了!” “什么??”蓝复大惊失色,身后脚步匆匆,崔元桓生怕二弟喝醉酒唐突了李准一个女子,急吼吼地追了出来: “你们在这里拉拉扯扯做什么?” 崔元朗揉着被打出一个大包的后脑勺,气急败坏地指着蓝复大喊: “大哥,这畜生揍我!” 崔元桓这才想起来蓝复在厨房帮工这事儿,脸色转了几转,大声唤来下人: “两个穷乡僻壤来的神汉,染指我家厨房,当日便死了人,你俩……” 崔元朗会意,跳着脚大喊:“就是他们下的毒!先把他俩给我绑了!” “你有病吧?”李准愤恨不已:“我和你们所有人一道吃的饭,你们吃的喝的我也吃了喝了!” 蓝复也一边挣扎,一边上前试图护住李准,转头朝崔元桓大喊:“是你们几家的媳妇儿攀扯不清、厨房的冰不够了,你媳妇儿求我留下来帮忙的!” 拉拉扯扯间,家丁们已经簇拥着他们回到了凉亭内。此刻所有客人都已经被管家留在客房安抚,崔老爷、崔老太和三个儿媳全都满脸惊惶地在凉亭中央,看着一旁王举人的尸身。 “父亲,母亲!”崔元朗气喘吁吁地将两人往前一推:“咱崔家这是引狼入室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他们,崔老爷和崔老太则大喝一声:“大胆!” 崔老爷强撑起病中的身子,拿出全部的力气严厉地对三个儿子低吼: “璇玑娘娘是我恩人的徒弟,这是她第一次入我崔府,和这群宾客一个也不认识;她有何道理要下毒害死王举人?” 恩人?李神仙是崔老爷的恩人? 此言一出,不止崔家众人一脸的震惊,就连李准自己也愣住了。 崔老爷先前是说过与那老神棍是旧识,可原来竟然是这样的关系吗? “你们只道是你们的母亲请了她来算卦,你们懂个屁!” 崔元桓转过来了,他恍然大悟地点头道:“所以,其实是父亲您授意……” 当着自家人,崔老爷也懒得顾忌什么读书人的名声了,坦然应了下来。 李准和蓝复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来是这崔老爷自己想请李准来,但是顾忌读书人和三教九流来往坏名声,于是让崔老太一介妇人来出面。 哎,这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做派…… 既然有崔老爷背书,崔家三兄弟就没了把锅甩给李准的道理;可这满屋宾客现下都在崔府,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也给官府一个交代。 对啊,官府!他俩突然意识到,这家人到现在还没报官! 不过,经历了赵家那件事以后,他们也不觉得奇怪了。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就算死了人这种事早晚也瞒不住,在一家人商量好说辞、统一好口径之前,也是不会马上报官的。 果然,崔元桓犹豫着开口了: “可是父亲,宾客们现下都在客房等一个交代呢!这外头来的人染指了厨房,就算不是刻意下毒,指不定是不小心弄出了什么毛病……” 蓝复明白了,这是要把他俩推出去,保崔家的名声啊!他当即就闹了起来: “你想都别想!”他怒气冲冲地指着崔元桓: “每一道菜在厨房都有剩余,你要是不放心,我现在就可以当着你们的面全部吃一遍!” “那你说,”一直不开口的崔元荣也站了出来:“王举人清贫半生,一直寒窗苦读,家中只得一老母亲需要他赡养!现下我们如何给人家交代?” 李准也不服气:“我管你们打算怎么交代!人是你们请来做客的,你们自己给人家交代!” 崔老太抚着心口,带着哭腔大喊一声:“作孽哟!眼看元朗高升在即,怎地惹上这样一桩祸事!” 李准被他们吵得心烦意乱,眼光四处转,转到了王举人的尸身上,有些骇然,不敢多看;又转到了一旁的桌案上。 蓝复在一旁扯了扯她的袖子,凑近她耳畔低声说:“还真给你算准了,这不就来了吗?不可避免的死亡……只不过我原先以为,这死的高低得是崔家人,谁知道死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 他话音刚落,李准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冰凉的小手攥得他一激灵:“嘶……你轻点儿!” 只见她向前一步,提高声音:“那如果,这件事本来就是冲着崔家自己人来的呢?” 众人正闹作一团,听了这话都傻眼了;蓝复也一个劲拽她袖子:“哎哎,你干嘛、你干嘛!” 李准抬手一指,王举人身旁的桌案上,是一个金色琉璃盏,里面装着几乎见底的冰梅饮—— “崔二爷,这王举人,大概率是做了你的替死鬼了呢。” 崔元朗大惊失色,向后跌坐在地:“你、你说什么?” “这下毒的人,原本想杀的,应该是崔二爷!” 第21章 冰里有毒 如果说王举人暴毙把崔元朗的酒意吓退了三分、蓝复那一锅铲又把他的酒意打散了三分,那现在这句话,是彻彻底底让他酒意全无了。 “你什么意思?”他面白如纸地看着李准,“什么叫本来要杀的是我?” 李准指了指案几上的金黄色琉璃盏: “这个是你专用的吧?那里头有毒。上梅子饮之前,王举人被灌醉了,估计是坐错位置坐到你桌上,就把你的梅子浆喝光了。” 凉亭里的人都沉默了,眼神齐刷刷看向那个琉璃盏,仿佛它是一个马上就要爆开的爆竹,人人都神情紧绷。 崔老太令人取来银针,放到杯底残留的梅子饮里,马上银针便黑了。 全家人都做出了和李准一开始一样的反应:掐住自己的脖子干呕起来。 “不用这样,要死早死了。”李准有些尴尬地说:“我一开始也觉得是梅子饮有问题,心想我也喝了不少,只怕是难逃一死。” “你!”崔元朗缓过来了一些,此刻他又质问上了李准:“你又是怎么知道那个琉璃盏是我专用的?” 李准看了看三儿媳:“三少奶奶来上梅子饮的时候跟下人交代的,大少爷是绿盏,你是金盏。” 三个儿媳妇儿自从进来看了死人便不大好了,都缩在一旁不想靠近。此刻见李准突然提及自己,三儿媳只得硬着头皮出来应道: “是,我是那样说过。” “如果毒是下在梅子饮里,那我们早该都死了;所以只能是二哥的杯子被提前下了毒!”崔元荣皱眉分析道: “这个琉璃盏是二哥的心爱之物,要害二哥,只要认准这个琉璃盏便是!”他目光严肃地看向自己的妻子: “你倒梅子浆之前,二哥的杯盏可有何异常?” 三儿媳神情复杂地看向崔元朗:“是……是二哥身边的小厮递来的,其实也是我派人去要的,因为冰不够了,这两日的冰都只留了老爷、老太太和三位爷的份儿。” 崔元荣神色舒展了些:“只有我们三人的杯子里有冰,未免错给了客人,所以便先取了我们专用的杯子?” 大儿媳在一旁偷眼觑着,小声嘀咕道:“哼,一唱一和的,演给谁看!” 三儿媳听见这话,急了,回头看着她道:“冰不够了,宴席上的冰饮、冰酒都优先供三位爷使用,这不也是我们妯娌三人商量出来的法子吗?大嫂嫂何必要说得像是我,我……” 她委屈极了,一张好看的脸憋成粉色,泫然欲泣。李准心道,真是相由心生,明明三个儿媳都是貌美的,可老大严苛、老二骄横,面相逐渐都有些扭曲了。 大儿媳一听她提冰块,可来劲儿了:“冰块为什么不够?还不是因为你,还有你!”她指向三媳妇儿,又指向二媳妇儿: “今年酷热难耐,冰本就存不下来!我从各处抠出来仅着各主子房里先用,偏生还要办这场宴会,更加不够了!你们倒好,这个也多取几块,那个也多取几块,夏天才过半,你们两房的冰鉴都快见底了!到时候你们没得用,可别来我跟前儿哭!” 蓝复听着她说话,神色有些恍然,他定定地看着那个杯子,看着看着突然大喊:“冰,是冰有毒!” 李准也瞬间明白了:“对!难怪我们其余人喝了梅子饮没事儿,是因为毒原本就下在冰块里!” 她回头,兴奋地向众人分析道:“王举人一把年纪才中举,今天我看到好多人灌他酒。人喝多了确实会很想来些冰凉的,他一口气灌完一整杯,把化在梅子浆里的毒一道吃了下去,甚至极有可能把冰块也吃了几块下去,所以毒发作得很快。” 她又指了指刚刚用银针验过的杯子:“里面剩余的更多是冰块化出来的,所以毒就是下在冰块里!” 崔元朗此刻的反应,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在凉亭里横冲直撞,大喊着:“是谁?到底是谁要害我?报官,现在就去报官!我要把那贼人揪出……” 话音未落就被崔老太冲上前一把按住了嘴:“你糊涂了吗?现下还不是报官的时候!” 崔老爷也急得一个劲儿猛咳:“先别、先别报、报官!我们自己得先有头绪,这样官府来了,才、才好应对!” “应对什么?还要应对什么?现在人都在客房里待着,官府来了一个个审,就不信审不出来!”二儿媳也急了,跟着大叫大嚷。 李准叹了口气,哎,这二房的人,这么急躁又这么愚蠢,怎么偏生就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她走上前,拉过一把矮几盘腿坐下,一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副“灵犀天谕”,一边幽幽地看着崔元朗夫妇二人:“老爷老夫人的意思是,官府这会儿上来查,万一查出来是宾客作案还好;万一查出来是自家人下的手,那岂不是很难看?” “自家人?”崔元朗大惊失色,目光凶狠又畏惧地幻视四周诸人,最终冷冷地将目光锁定在三弟崔元荣身上,崔元荣也毫不示弱地瞪视着他。 许久不说话的崔元桓冷笑一声,转向李准: “哼,这倒有趣!小神婆,你既然神机妙算,不如算算看,这是自家人下的手,还是外人下的手?” 李准本就有此意,说话间已经将牌洗好、切好、抹开:“二爷,来吧,抽取三张。” 崔元朗愤愤地从三弟身上收回眼光,来到案几前趺坐,很快便抽了三张牌放在桌上。 “哟,宝剑三又出来了。”李准唇角绽开一抹讥笑:“兄弟阋墙、父母伤心,这张牌好像很喜欢你们家的人。” 兄弟几人不知道这张牌之前被老太太抽出来过,所以也不明白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崔元朗倒是没有反驳她: “那可不!我都险些被人害死了!”他再次将目光转向大哥和三弟:“总不能,真是我的好兄弟下的手啊?” “先别急呀。”李准继续解牌:“酒樽七,逆位;二爷您看这七个酒杯里,盛放着各种美好的幻象;可倒过来,幻象也都会从杯中掉落的。幻象破灭,害您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日日端出笑脸与您嘘寒问暖之人。” 崔元朗将牙齿咬得咯咯响,李准翻开最后一张: “宝剑七正位,此人自认为行事小心,却还是露出了马脚。” 崔元朗还没想好要对谁发难,大儿媳已经发出了夜枭一样诡异的笑声: “二弟妹,要说日日端出笑脸、对二弟嘘寒问暖,那可不就是在说你吗?” 她拖长声调,用试探的语气问道:“韦家大少爷近来新寡,二弟妹可是又惦记上你二人当年的婚约了?” 第22章 拜高踩低 李准和蓝复此刻都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嘴角,说实话就算面前放一个快诈尸的棺材他俩都不会压得那么用力。 过了这么久没手机没网络的日子,远离了娱乐八卦豪门是非,每天能知道的就是东陵县谁家鸡被别人偷了、谁家狗下了别家的崽,实在是无趣。 此刻他俩也算置身古代豪门,还能吃上第一手的瓜,别提多兴奋了!蓝复凑到李准身边坐下,李准激动地将手放在他膝头紧紧捏了一把,蓝复也激动地偷偷捶自己大腿。 “婚约?”李准强作镇定,看向二儿媳问道。她才不在乎这婚约不婚约的呢,她纯粹就是想套他们后面的话,想把瓜吃明白。 眼看丑事盖不住,崔家二老长叹一声,只得腆着老脸实言相告。 二儿媳徐若兰,乃楚州富商独女,早年间与另一富商韦家的长子有婚约。可崔元朗看上了她,明知崔家书香门第看不起商贾之家,却也硬着头皮求崔老爷崔老太将她娶进门。 徐若兰的父亲本就是虚荣之徒,眼见女儿被清河崔氏的公子看上,忙不迭地退了婚约,宁可被韦家追着骂了三个月都要把若兰嫁进崔府。 韦家长公子心灰意冷,没过多久也重新托人说了亲事结了婚;可上个月,听闻他妻子年纪轻轻病殁,韦公子再次孤身一人。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崔元朗突然阴森森地,冷笑着念出这样一句词,在场众人都打了个冷战,转头一看,只见他说这话时眯着眼瞪着发妻,模样甚是可怖。 “元朗……你这是做什么?你在说什么啊?”徐若兰此刻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嚣张跋扈,脸色发灰,声音都弱了许多。 “你梳妆台上放着的词本,一直停在这页。你果然还没忘掉他吗?” “元朗,那本册子我来回翻看,看到哪页便停在哪页,这两日忙着准备文宴,累得脚不沾地,根本没心思翻,便任由它搁在那儿了!” 二儿媳越说越激动,仔细一想丈夫可能早就看到了这一页,早就存下了疑心,更加焦急了,抢上前去拽住丈夫的袖子,恳切地分辩道: “元朗,我是徐家独女,从小在家中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若是铁了心要爱那韦公子,当初又怎会轻易同意父亲毁去婚约?” 崔元朗狠狠将她一把甩开,似乎是要借着此番将压在心底的疑窦全部爆发出来: “那你倒是说说看,你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就梳妆打扮得甚是隆重、一出门便要到掌灯了才回来,是去见什么人、去做什么了?” 崔元朗就这样和媳妇拉拉扯扯哭天抢地闹开了,崔老爷崔老太急作一团,李准和蓝复心下只道“卧槽,刺激啊!”只恨不能公开拿出瓜子儿在旁边嗑,否则就更完美了! “好了别闹了!”崔元桓眼角余光不耐烦地瞥了瞥他二人,实在不忍心自家人当着外人的面掰扯这样的家丑,大喝一声制止了他们: “老二媳妇儿,你昨日不是派人多取用了一些冰块吗?说说吧,用去哪儿了?” 徐若兰支支吾吾许久,红着脸低下了头;崔元朗一看更加激动了:“是不是给那奸夫送去的?”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我、我最近都跟户部侍郎的姨娘、吏部考功司郎中家的夫人她们在一块儿,大家轮流做东;昨日相国家三姨娘摆了酒,可我实在走不开,就冰镇了一壶酒送去……” 大儿媳拊掌大笑:“二弟高升在即,二弟妹这就已经开始张罗关系了,真是贤内助啊!” 崔元荣也再一次发作起来:“二哥,你果然在攀附相国……也罢,也罢!” 崔元朗被架了起来,闹了好大一个没趣!可他心里其实是有些高兴的,原来妻子不仅没有出轨,还暗中帮他在后宅妇人之间疏通关系。可刚刚才闹成那样,现在马上软下身段来认错,他可做不出来。 支支吾吾间,崔元桓的脸色变了:“如果二房的冰被人动了手脚,那若兰你送出去的冰岂不是,岂不是……” 前一秒还喜滋滋地想着媳妇儿真是贤内助的崔元朗,这一秒就被大哥的话吓得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地大喊不好。 这要是一口气把一群高门贵妇全毒死了,崔家真就完蛋了。 谁知始作俑者此时反而十分镇定,她叹了口气,无奈地“招供”: “不会有事儿的,我、我没有用二房冰鉴里的冰……” 她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倔强地瞥了三儿媳一眼:“昨日我的侍女去的时候,咱们的冰鉴里已经没剩多少了,我就……就取了三房的……” “二嫂你、你!”二房这样做事显然已经不是头一遭,崔元荣勃然大怒,却又不好对着嫂嫂发作,只得转身看向崔家二老: “这是明摆着欺负我们三房人微言轻了!别人家兄弟之间只有互相帮衬的,可我们家倒好,先踩自家兄弟一头!” 蓝复偷偷凑过去,向李准补充“吃瓜细节”,好让她吃得更明白: “崔家的支出管理是很严格的,冰库里各房都有自己的冰鉴,夏日里每日能取几格也有定例。像这次宴会用冰,也是均匀从各房的冰鉴里等量取出来,主打一个谁也不吃亏!” 李准啧啧咂嘴:“不得不说,这大媳妇儿管家还是很有一套的!这样的家里,如果不管严一些,那真就是处处漏风,很快就漏没了!” 崔元朗正要和崔元荣呛声,突然想到一件事儿,转头疑惑地问徐若兰: “既然你多取的冰块是送去外头的,那我昨日吃的冰镇绿豆沙又是哪儿变出来的?” 徐若兰满不在乎地往三弟媳那边一挥衣袖: “我忙着和姐妹们应酬,有时候来不及给你做点心,弟妹看了就说她可以顺手一道做了。所以最近都是她做的。” 三儿媳红着脸低下了头,她知道,马上火力就要“扫”到她这儿来了。 果然,自己的丈夫第一个不忿:“婉晴,你这是何必!还嫌平日里受的委屈不够多吗?” 三儿媳噙着眼泪摇头:“无妨的,这也不算委屈,三房平日本就节俭,用冰的地方也不多……” 只听大儿媳悠悠然吐出一句:“是了,咱家可不只有‘踩低’的,还有‘拜高’的呢。三弟你也娶了个贤内助啊!” 崔元荣像被人狠狠打了一耳光那样羞愤交加,指着媳妇儿半晌说不出话来。 “元荣,你不要怪我好不好?我只是觉得,你有才学有抱负,真不该一直在这六品上熬着,何况你近来和二哥闹得有点……” 婉晴哭得跪坐在地,手里还一直拉着崔元荣的衣袖,甚是可怜。 还不等崔元荣表态,崔元朗已经走上前去,背着手冷笑着打量他二人: “三弟,弟妹最近把我的点心一并做了的事儿,你是当真不知情?还是发现此事给了你一个下毒加害于我的好机会?” 第23章 池鱼之殃 “二哥你是不是酒还没醒?” 崔元荣又好气又好笑: “我是和你意见不合,却也不至于就要害你!你行事或许不顾兄弟情分,”他两手一背,讥讽地上下扫了崔元朗一眼: “我却还是要顾一下的。” 崔元朗冷笑几声:“只怕我若是死了,你就可以拿着那封信去举报相国大人,成全你一世清名!” “信?什么信?”李准没忍住,脱口问了出来。这瓜是越发吃得云里雾里的了! “孽障!”崔老爷大喝一声,把手边的茶盏往地上狠狠一砸,终于所有人都噤声了,大气也不敢出,凉亭内一时只有崔老爷被痰气淤塞住的“嗬嗬”喘息声。 三儿媳见状,赶忙起身倒了一杯热茶送到崔老爷手边。崔老爷接过茶喝下,缓了缓,叹息着开了口: “十五年前,老夫任楚州学政时,曾收到过一封相国大人的亲笔信。” “父亲!”崔元桓冷汗直冒,“此事断不可对外人说呀!” 崔老爷瞥了他一眼,没搭理,继续往下说: “当然,彼时他还不是相国大人,可已然位高权重。他要老夫在科场上为他一个门生‘行个方便’,老夫不敢拿自己的清誉开玩笑,却也不敢得罪那样的大人,只得虚与委蛇,拖了一年。所幸,第二年他调任,这位门生家中的势力对他不再有帮助,他便也不再提及此事。” “所以说,这样的信件,父亲早该烧掉便是!”崔元桓顿足懊悔不已,崔元朗则高昂着头冷哼道: “你们懂什么!彼时相国大人还在和政敌争斗,最后谁胜谁负还未可知。这样的信留在手里,可不就是护身符吗?” “对二弟而言,只怕是催命符吧?”崔元桓毫不示弱,话里话外却似乎在坐实想杀崔元朗的人非崔元荣莫属。 崔元荣又不想在这节骨眼儿上对号入座,只气得一个劲儿大喘气,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憋了半晌只道出一句: “反正,这东西只有交到陛下手里,才能成为崔家的护身符!” 李准这下恍然大悟了,感情这崔家兄弟阋墙,为的不是争家产,也不是为的那管家之权,根本原因还是在这上头——崔老爷病重,那封信就成了老二、老三各自在朝堂上的投名状。 但是话又说回来,三兄弟既然不能一起升官发财,那三人里头有一个能耐的也不是坏事儿呀!一人得道,今后也足以荫庇其他晚辈了。 还有老大,他不主张拿信去做投名状,而是主张烧掉,这也无可厚非。可他和他媳妇儿,又为什么一直都是一副看二房笑话的嘴脸呢? 李准本能地觉得,这崔家的浑水,还要更深些。 “我看咱们都别吵了,”蓝复起身伸了个懒腰:“去厨房看看吧,总不可能只有二爷杯子里那几块冰有毒,要么二房的冰鉴里所有冰都有问题,要么所有冰鉴里可能都有毒冰块。” 崔老爷示意儿子们过来搀住他,起身往凉亭外走去:“去看看也好。” 冰鉴打开的一瞬间,众人都傻眼了——所有人的冰鉴此刻都空了。 “冰呢?”蓝复急吼吼地问管事的:“我今早来帮忙的时候,可不记得要用这么多!” “害,这冰块原本就没剩多少,这不就是因为不够用,才请你来帮忙出主意的吗?”大儿媳赶忙上前应道: “稍晚还有要用冰的地方,就算你把冰酥酪改成烤的,今日的冰块也就是堪堪够用而已。” 这下完蛋了,证物也没有了,众人又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去。 此刻天色已晚,客房那边重新安排了酒菜,安抚被吓坏了的客人们。不过不管怎样,都没有理由把这群人扣在这里过夜;也就是说,稍后酒饭用毕,崔家死了人的事儿就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 路过花园的小池塘边,蓝复心情烦闷,一脚把一块小石头踢了下去,咕咚一声,有什么东西翻了上来。 “哟,这是什……我靠!”他压低声音惊呼道,招手把李准叫了过去:“你看你看,这是不是……” “死鱼!”李准说话间,又咕咚咕咚冒出好几条,都是这样翻着肚皮的死鱼。 “怎么会一口气死了那么多?” 蓝复眼珠子转了转:“我有一个大胆的设想。” 李准了然:“你这么一说,我也明白了。” 众人眼看都快回到凉亭了,李准赶忙把蓝复的头拉低下来,对着他的耳朵叮嘱了几句,蓝复点点头,转身隐匿进了花园的暗影中。 “要不还是统一一下口径,准备报官吧?”崔元朗看着躺了许久的王举人的尸首,“好在这王举人尚未成亲,家中只有老母一位,比较好打发,我们日后给她赡养起来便是。” 李准翻了个白眼,只觉一阵恶心。 这人莫名其妙当了他的替死鬼,可他却能做到毫不在意地这样谈论他的死。果然不管哪朝哪代,总是这些没有心的人更容易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报官吧,”崔老爷长叹一声,“就说人死得突然,众宾客亲友都吓得不轻,花了点时间安抚众人。” 崔元荣黑着脸鞠了一躬,刚准备转身出去报官,只听得蓝复一边喊着什么一边从客房那边跑了过来: “糟了糟了!有客人吃了冰镇果子中毒死了,死了好几个!” 凉亭内众人才刚坐定,马上又吓得从座位上弹起:“什么??” 只有大儿媳下意识地喊出一声:“不可能!” 众人又转身看向她,脸上写满疑虑。 “什么不可能?”李准抬高声音,重新摆出她那副神婆姿态,“大少奶奶您不是说冰全部都用完了吗?二房的冰鉴不也空了吗?” “那、那不是二房的冰有问题,就没……”大儿媳支支吾吾,鼻尖开始沁出汗珠。 “知道冰块有毒的只有我们在场这些人,方才也没见你去厨房交代要撤掉冰镇果子。难不成您一开始就知道二房的冰用不得?” 李准问得犀利,崔元桓急得上前警告她: “你这神婆少血口喷人!昭如掌家多年,冰块不够自然就是不够,她犯得着说谎吗?” 蓝复抬手将一条死鱼扔到众人跟前:“或许,等仵作来了,连同假山后面小池塘里的死鱼也验一验吧,估计和王举人体内的,是一种毒。” 众人再次哗然,崔老太喃喃道:“没用完的冰,难不成都倒进了池塘里!” 李准冷笑着看向大儿媳:“大少奶奶今晚倒是一直在拱火呢,一会儿攀咬二少奶奶,一会儿攀咬三少奶奶……” 二儿媳本就和大儿媳不对付,此刻跳了出来,指着她便骂开了,崔老太抢在她身前,将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杵,她才住了嘴。 “昭如,难不成,难不成真是……”崔元桓只觉天旋地转,看向自己发妻的眼神充满了不解和畏惧,“你这是为何?” 大儿媳此刻一脸疲惫,像被抽走了浑身力气一样跌坐在地: “为何?为夫君你这些年来夜夜辗转反侧,为你满腹才华却委屈在闲职上蹉跎多年,为你被迫隐忍的苦楚……” 她猛一抬头,犀利的眼刀直直扎向崔元朗: “你道插在心上的那三把宝剑是你们哥仨?”她指着那副还摊在案几上的灵犀天谕: “那三把剑,都是你崔元朗,一把一把插在你大哥心上的!” 第24章 窃文 远远地,客房那边传来动静,客人们吃喝得差不多了。 崔老爷颓然跌坐在太师椅里,对崔元荣吩咐道: “去安排车马送他们回去吧,然后去报官……” 听见“报官”二字,众人都一个激灵抬头看着他。 “就说,今日婆母风湿旧疾发作,昭如把乌头捣碎了给婆母外敷,结果忙狠了,忘记洗干净手就取了杯子加了冰块,误杀了王举人。” 大儿媳软倒在地,崔元桓垂头坐在一旁,一副抬不起头来的模样。只是他的手始终攥着妻子的手,像是在将本已所剩不多的力气分摊给她,让她不至于当场昏过去。 李准心里很不爽,这下子不知道那讨人厌的崔元朗要怎样得理不饶人;谁知她往二房两夫妻那边看去,只见二人也一副臊眉耷眼的模样。 奇了怪了!被人加害还能忍气吞声?这不符合他俩一贯的做派啊! 崔元荣有些迟疑,走到一半还是回转身来再次请示父亲: “王举人一条性命就这样被害了,父亲当真要这样包庇大嫂嫂吗?” 瘫坐在地上的那人浑身一震,却也无心为自己辩驳,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李准听见蓝复在她身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她知道,崔老三问的这问题也是他在意的。 世家大族宅斗,平白害死无辜的清寒读书人,竟不用以命相抵,他受不了这样。 可这次和赵家那次不一样,蓝复忍住了,没有当场发作出来。 李准回身,正对上他黯淡的眼眸。她轻轻掐了掐他的手心,抿了抿嘴;蓝复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了句:“没事儿,我懂。” 崔老爷看向崔元朗,幽幽道:“元荣啊,你难道想不出你大嫂为何要害你二哥吗?” 他发出一阵惨笑,夹杂着一连串咳嗽,崔老太一边掉泪,一边帮他拍着背。 崔元荣愣了愣,脸色也沉了下来:“明白了。” 说罢,他便转身向外跑去。 “璇玑娘娘,今日之事……”崔老太哑着嗓子开口,李准马上接道: “您放心,你们对官府如何说,我们便如何说。” 崔老爷捂着胸口,一脸痛苦地摇头:“我实在不想……不想李神仙的徒儿……咳咳咳!认为我崔家,我崔家是草菅人命、仗势欺人之辈!” 蓝复清了清嗓子,李准向后跺了他一脚。 崔老爷示意他二人坐回案几前,令三儿媳给他俩看茶,还未开口又是一声叹息。 “父亲,您……给元朗多少留点儿颜面吧!”二儿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膝行到崔老爷跟前求告。 “给元朗留颜面,然后璇玑娘娘他们就会认定你大嫂是蛇蝎毒妇。”崔老爷好气又好笑地点着头: “事到如今,你难道还忍心从你大哥大嫂那儿打算盘吗?” 他越说越激动,到后面一个劲儿在猛拍太师椅的扶手。 二儿媳给吓得退开一些,一个劲儿摇头,终于不再开口。 十年前,崔家老大、老二皆科举高中,会试也顺利通过,很快便要到殿试这一关,由皇帝亲自出题。 殿试这种事,押题是很困难的,毕竟无人敢胡乱揣测圣意;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准备一些切入角度巧妙、有观点有思考的策论。 崔家老大崔元桓,一直以来都是兄弟们学习的榜样,也是崔老爷崔老太最为器重的儿子。 他自幼便学识过人,自秀才起便时常能和先生辩论,偶尔语出惊人,展露出远超这个年纪应有的见地。 每一任先生都会告诉崔老爷,你家老大是个难得的才子,必能继续光耀清河崔氏门楣。 而崔元朗,尽管略次于大哥,却也是才华过人的优秀学子。彼时崔元荣尚年轻,但外界都已传言,崔家的这一代,势必是要光宗耀祖的。 可崔元朗自己知道,随着年纪渐长,他的心思已经越来越不在做学问上;相比起一入书海便如饥似渴、入定般挑灯夜读的大哥,他的耐性和思辨能力都在走下坡路。 能过会试实属押中了题走了大运,殿试他是绝对没有信心的。 殿试前的某天晚上,他本想找大哥聊聊,纾解一下内心的焦虑和彷徨,却在大哥书斋外听见大哥拉着大嫂在预演殿试策论。 大嫂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于文章上能分辨出高下;此刻听到自家夫君意气风发、金句迭出,对时事的分析鞭辟入里、对时下一些施政举措的判断客观且独到,她几乎是要喜极而泣: “夫君如此才学,必能金榜题名!” 不仅大嫂听得心潮澎湃,一直偷偷立在门外的崔元朗也听得目瞪口呆:大哥的策论,当真是极其出色,望尘莫及。 从逻辑框架到真知灼见再到那些金句,不知不觉间都刻在了崔元朗的脑子里。他忘了自己是来找大哥做什么的,恍恍惚惚在嘴里复述着听来的东西,回了自己屋内。 殿试当日,他和大哥各自领了号牌候着,大哥突然腹中不适,便将自己靠前的号牌与弟弟靠后的偷偷交换了,先去解了内急方才回来等候。 殿试时,烜帝令考生以十人一组,每组答一题,现场作答。崔元桓满心欢喜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上前作答,随后满心欢喜变成了晴天霹雳。 烜帝出给弟弟那一组的题目,虽然和崔元桓自己精心准备的策论不是十分对得上,却也多少能挂一点钩。 而崔元朗立在那儿,把自己之前准备的十分独到的几个观点全部说了出来;尤其是几句自己打磨多日的金句,全被他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世间断不会有如此巧合,可崔元桓要如何相信自己的弟弟会对自己做这样龌龊的事? 弟弟答完题便被请出去了,等轮到崔元桓时,他已被此事弄得心气颓败,思路混沌,答得十分中庸,没甚出彩。 放榜后,崔元朗高中探花,得了正七品的官职,且是在机要部门。而自己则被分配到从七品的闲职上,就此于权力中枢无望。 回到崔家后,崔元桓直冲进父母屋内,将正在报喜的崔元朗一拳打翻在地,崩溃地指责他窃取自己的策论,声称要去陛下面前告发他。 崔老爷当即大门一关,将此事牢牢锁在他们四人之间,勒令不得往外透露半个字,就连崔元荣都是后来才从酒醉后的大哥那里听到一点皮毛。 “欺君之罪,祸及九族。你去举报你弟弟,断送的不只是他,还有你还有整个崔家!” “肉烂在锅里,终究崔家不论是谁出人头地,,今后都要尽心照拂、提拔你们的儿女。” “元桓,时也命也,你就当为了整个崔家不被株连,将这委屈咽下去……来日元朗步步高升,也必须答应为父,要给元桓的子女谋一个比你子女还好的前程!” 真相大白,李准和蓝复呆呆坐在那儿,茶水凉了都忘记喝。 “当年是老夫做主,按下这桩丑事,让元桓受了天大的委屈……璇玑娘娘,您说,现如今,老夫有何面目将他的妻子以杀人犯论处啊?” 第25章 定国公 凉亭内不知何时早已黑沉一片,许久,崔老太才回过神来,让三儿媳去安排灯火。 客人们开始散去,热闹也一点点散去。崔元荣去报官,暂时还没回来,崔老爷也终于决定对大儿媳做出处置。 “元桓,你送昭如回乡下祖宅吧,让她在那儿悔过。孩子让元荣和婉晴帮着照看。” 三儿媳一听,喜不自胜,赶忙对大哥表态一定将孩子视如己出。 “婉晴是个实在人,即使这几年没少受两位嫂嫂的夹棒气,她也始终为人忠厚老实,品行是没问题的。” 一听要和孩子分开,且要由被自己欺压过的三弟妹抚养孩子,大儿媳终于还是决定抗争一把。她猛地从地上站起,冲着三儿媳露出凶狠的表情: “你想都别想!事到如今既然都撕破脸了,我也不怕说出来——我以前处处拿你作筏子,如今怎么能相信你会对我的孩子好?” 婉晴人如其名,在这样蛮横的指责之下也并不着恼,而是依旧温和地安抚着嫂嫂: “我也有自己的孩子,我理解嫂嫂此刻的顾虑。我会让孩子每月写信给嫂嫂,每半年一次,我带他们来看你,你可以亲自考校他们的功课。孩子再大些,婚娶之事也一定会问过您再做决定。” 崔老爷也在一旁帮腔:“就算你什么都不信,总还得信我和你母亲两把老骨头不是?” 他扫视在场众人:“还是说,你们真的以为,老头子我不中用了,即将撒手人寰?” 蓝复眼看这老爷子神智清明、脑袋灵光,显然不是马上就要死的模样,也马上见风使舵站到了崔老爷身边: “璇玑娘娘早就算出来了,崔老爷此番虽病势汹汹,却一定可以康复!” 崔家三个儿子虽然都不喜欢神婆这种三教九流的存在,可人家毕竟是算出他们的父亲即将康复,此时不信她,那就是不信自己父亲能好转,这可就是不孝了,思来想去,他们也只得咬着牙齿跟着夸了句娘娘神机妙算,承娘娘吉言。 客人基本散尽了,官府的人还没来,门下却先递进来一块令牌。 “老爷,外头来了一辆点着红色琉璃灯的黑色马车,怪模怪样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就让把这令牌送进来。” 崔老爷接过令牌一看,原本被病痛消磨得有些疲惫的身板瞬间挺得笔直,从椅子上猛一下站起来,嘴唇颤抖着。 “元桓,元荣,你们留下来应对官府盘问。元朗,你先带人去安抚王举人的老母亲。璇玑娘娘,你随老夫来一趟吧!” 这又是哪路神仙大驾光临?李准耸了耸肩——无所谓了,其实本来就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这崔家的事儿乱成这样,她插不插手都无所谓。 她对着蓝复一甩头,两人潇潇洒洒跟着崔老爷回了主屋。他们心里清楚,今夜崔家说什么也会送他们回东陵县了。 自由在即,李准的心情都不一样了,很是昂扬;看在崔老爷崔老太眼里,只觉这璇玑娘娘超凡脱俗,有仙家风骨,对她更是毕恭毕敬。 “李神仙当年原本只是来帮崔家看阴宅风水,谁知相国大人送来那样一封信,我当时简直六神无主,病急乱投医,拉住他给我算了一卦。” 崔老爷没工夫再细说前因后果了,门一关就直入主题,给李准讲起了当年事。 “他起了一卦,算的不是我的命数,而是算起了相国大人彼时的运数,算好后,他教了我一个‘拖’字诀——” 说起这事儿,崔老爷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他说,那位大人官运亨通,接连几年内岁运并临,时逢驿马,不会在现在的属地、现在的职位上久留。我只要找个借口延过今年,并保证明年一定尽力;而明年他不一定还需要人帮他这个忙,我便躲过此劫。” 李准挠了挠脑袋——这滑头劲儿,是她那便宜师父。 “那崔老爷方才何故惶恐?” 崔老爷长叹一声:“我的得意门生,姓周的,昨日来府上那位,你见过。他如今是相国的得意门生,相国想起了这桩往事,让他来打听那封信,若是还在,他势必是要带回去的。” “那崔老爷为何不继续用‘拖’字诀,就说信被烧了,请他回去?” “因为,元荣如今在这位大人手下做事——”他晃了晃手中的令牌:“定国公,魏长渊。如今朝中处处传言,说他和相国分庭抗礼,二虎相争。” 李准蓦地觉得有点安心,原来这三儿子也不是完全没得自保的能力,这不还是给自己找了一个靠山吗? “所以,递进令牌来的人,是定国公吗?” “也可能是他的亲信。”崔老爷长叹一声: “这次,不能再用‘拖’字诀了。璇玑娘娘,您帮老夫起上一卦,可好?” 李准叹了口气,刚想拿出那副牌,想了想又收了回去。 “崔老爷,事到如今,已经不用看卦了。我倒认为,应该问问您的心。” 此言一出,崔老爷闭眼长叹一声,面有愧色。 蓝复突然想起那日两兄弟在花园的争吵,他小心翼翼开口道: “我听三公子说过,崔家若想自保,最好的办法是坚定站在陛下一边,做个纯臣。” 崔老爷赞许点头:“把长房的孩子交给他夫妻二人,我是放心的。”他开门,请人叫来了崔元荣,折身进了内室,片刻后手里捧着一封信,连带着那块定国公的令牌,递到了他手中。 “我们走吧,”眼看这父子俩还有体己话要说,李准拉了拉蓝复的衣袖: “收拾收拾东西,连夜就走。” 牛车在星空下摇摇晃晃地前进着,这次他们没收到多少礼物,只收到了沉甸甸的十两黄金。李准掏出三个元宝扔给蓝复: “呐,提成,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吧。” 蓝复喜滋滋地收起来: “我才不呢,我要攒着,当开店资金。” 李准笑了笑,没接着他的话往下说。 不远处传来一声唿哨,有人在催牛车让道;可赶车老头一把年纪,反应跟不上,驾马车的人用力拉缰绳,却没避开,最终还是撞上了。 车厢内二人“哎哟”一声滚到了地上,蓝复慌忙之中把李准护住,自己摔得龇牙咧嘴。 “什么人啊这么霸道!”李准气呼呼地坐起身,“你还好吗?没伤到哪儿吧?” 蓝复捂着肩膀只哼唧:“好像、好像脱臼了!” 李准气急败坏,跳下牛车就要发难,却在看见对方马车那一刻愣住了。 马车很大,通体漆黑,乍看很不起眼,但细看之下从木材到漆面到布帘,无一不是上好的材质;尤其是那木材,他们的牛车轱辘都被撞碎了,对方还毫发无伤。 马车的四个角上缀着四盏红色的琉璃风灯,此刻晃动幅度很大,很是扎眼。 李准蓦地想起先前听到的,黑马车,红色琉璃灯……她瞬间蔫吧了。 只见马车的车帘微微掀开一角,一张十分俊美的脸靠近车窗,刚好对上李准的视线。 此刻的李准,还是穿着“神婆”味儿十足的那身黑袍,胸前叠满一串串的珠链,长发披在身后,只在发尾轻轻扎了一下,避免头发被风吹乱。 那张清俊的脸盯着她看了片刻,笑了笑,取下了手上的扳指递了出去: “并非有意冲撞,这个应该可以让你们买一辆新的。” 马车走了,蓝复揉着肩膀龇牙咧嘴地爬下牛车: “我靠是谁啊!超速驾驶啊!真没素质!真该报警抓他!” 李准低头把玩着那枚扳指: “嗯……是你告到朝廷也没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