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混元桩开始加点成圣》 第一章 乱世,旧仇 大宁王朝,绥安县。 南端,平民巷逼仄泥泞。低矮的破棚户挤成一团,往来皆是面黄肌瘦的苦命人,透着苟延残喘的死气。 春日冷风卷着地上的烂菜叶在地上翻滚。 巷口,补锅匠老孙头和挑水的阿根闲聊:“听说了没?昨儿夜里,卖菜的李老二死了。” 阿根骇白了脸:“月初黑虎帮刚把‘平安钱’翻倍,这都已是第四条人命了。” 老孙头凑近,“听说那新来的三当家的是个武痴,天天大肉补血、老参泡浴,烧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下面的人要孝敬,自然只能从咱们身上吸血......” 这时,一背柴青年路过二人身边,来到一旁高筑栅栏的小押铺前。 押铺柜台建得高。这是防穷人抢劫的规矩,也逼着当东西的人仰头踮脚,似乎天然高人一等。 青年掏出一个灰布包,“烦劳看看这物件。” 柜台里的朝奉眼皮都没抬,用带铁钩的木棍将布包挑开,瞧见里面是两件洗得发白的过冬棉袄,“虫咬鼠咬,破面烂里,朽棉袄两件。” 青年眼神一冷,“您再仔细瞅瞅,这棉花是前年新弹的,一点没朽。” “去去去!”朝奉不耐烦,“眼下兵荒马乱的,死人身上的衣服都没人要,这破烂玩意儿最多三十文。不当就走。” 青年攥拳,但没多犹豫,点头:“我当。” 朝奉随手捋下十几个铜板从滑槽扔出给他。 青年捡起散落的铜板,俊朗眉眼间隐着一缕狠戾,仔细数好数量,隐入深巷。 望着青年离去的背影,阿根低声问,“那是巷尾江家的大郎吧?” “是啊。”老孙头叹口气,“和那当红的赵千户结了怨,可怜呐。” “你是说马上要带兵北上打仗的赵大人?” “可不是嘛。”老孙头眼中闪过恐惧, “上个月,赵千户拿江父试演新刀法,失了手,当场把他活活砍死!之后破席一卷,扔去城外乱葬岗喂狗了……” ...... 江陵推开巷尾那扇摇摇欲坠的烂木门。 “吱呀”一声酸响。屋内弥漫着霉味,墙角的土坯剥落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麦秸。 灶台边,不到十岁的弟弟江成正蹲在地上,编着一双草鞋。 听到动静,猛地抬头,大得有些突兀的眼睛里闪过惊喜,“哥,你回来了!” “今天有没有听娘的话?”江陵笑。 “当然有!哥你看,我今天可是编了三双草鞋,比昨日多一双!” 江成献宝似地把草鞋举到江陵面前,鞋尖还缺三根草茎,编得有些歪斜。 一双小手布满细碎的伤和茧,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摸摸他的脑袋,江陵心中涌起酸涩,“辛苦了。” 这孩子,一直坚强的让人心疼。 父亲走的第二天,他就开始学编草鞋的活计,不愿自己和母亲独自忙碌。 他没在人面前哭过,但江陵知道,每日夜里,他都会抱着父亲留下的褂子,在被子里发抖。 江陵穿越到这个异界半年了。 原以为有个在军队当陪练的便宜老爹顶着,自己只要在河堤上干些帮工活计就能苟活下去。 谁知天降横祸。 北方战事不断,律法早已向武人倾斜。 高高在上的武官随手打死个平民再正常不过,他们根本告状无门。 虽非真正血亲,但江陵不是个薄情之人,这半年内,江父江母待他情厚,助他在这异界中找到了些许温存。 所以江父的死,他已视为家仇。 这时,母亲张媛从昏暗的灶房里走出来,端着三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满不满的粥。 江陵几步上前,接过瓷碗放到桌上,“娘,我帮你。” 说是粥,其实就是碗里一把粗糙的麸皮掺着几根发苦的野菜碎,在滚水里烫出来的浑汤。 只那么看着,江陵就感觉胃里一阵阵发酸。 正逢乱世,粮价畸高,盛世一斗米二十文,现在糙米涨至七八十文,日薪不抵三升。 盐价翻倍,赋税繁重。 大多壮丁做一天苦力,累死累活仅得三四十文钱。 平常五口之家每日最少需米三升,即便不添衣、不点灯,一人劳作三日,也难凑足全家几日口粮。 百姓家无余财。壮丁常被强征服役,民生凋敝。 再说江陵家,没了壮劳力,母亲每日出城采薪剜菜,或拾掇散米煤渣,进项全凭天意。 若得一担干柴入市,也不过换回十几文。 如今官府拨发河银招募流民壮丁,江陵每日去河堤搬石头,日薪四十文,管一餐。 如此收入,仅能勉强糊口。 更难的是近日,县里吃人不吐骨头的黑虎帮开始增收那“平安钱”。 所谓“平安钱”,实则是一份苟活许可。 帮派敛财,全在一个“威”字。不纳规矩钱,就砸人生计、辱人家小,重的甚至断指剔骨。 这吸髓的手段,是要让万千草芥明白:这地界的王法,是他们定的。 顺之如羊剪毛,逆之如肉上砧,求生不得,求死亦难。 张媛面容清减,眼角刻满了操劳的皱纹,但平日里那双总是低垂的眼里却透着一股异样的神采,“陵儿,来看。” 张媛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摊开。 竟然是两锭白晃晃的碎银。 江陵呼吸一滞:“娘,这是哪来的?” “我今日去城里的金银铺,把簪子给当了。”母亲轻声说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家常小事。 江陵抿了抿唇。 那支簪子是外祖母临终前传给母亲的唯一遗物,也是家里最体面的物件。 今年冬天严寒,十分难熬,但那时候母亲宁可去给人家洗一冬天的冷水衣服,都没舍得动它。 如今却…… “那是外祖母留给您唯一的念想。”江陵道。 母亲按住江陵的手:“傻孩子,死物哪有人重要?这两银子,加上你爹留下的那点抚恤,够你去城里武馆交齐入门的束脩了。” 她嘴唇颤了颤:“进了武馆,别怕吃苦,多学几分本事,那些人才不敢随便要了咱们的命。你爹……也能合眼了。” 看向母亲希冀的眼神,江陵喉咙像被塞了团棉花。 早在看见乱葬岗里父亲那具尸骨之时,他心中那股火就已烧穿了脊梁。 这个世道,道理是讲给手里有刀的人听的。 父亲当年天赋不够,学武没学出什么名堂,只得出来把自己当成了泥塑的靶子陪练,以为忍气吞声就能换来一家温饱。 可结果呢? 只要他江陵还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羊,那无论如何勤恳劳作,都永远填不满别人的胃口。 能制衡武力的只有更高的武力。 他不能去当佃农,不能去当脚夫,必须去武馆学本事。 张媛也明白这个理,所以硬着头皮,哪怕当了首饰也要把江陵送进去。 “娘,真要让哥去那什么武馆?” 江成小小的眉头成年人般拧了下,眼底满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虑,“我听巷子里的人说,那里会吃人。” 江陵神色认真,“不去,咱们也迟早被这世道生吞了。” 穷文富武这话不是白说的,他又何尝不知? 银子叩门,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根骨这碗饭吃。 多少人不服气,生生练废了身体。 穷人习武无异于拿命填坑,若无源源不断的银钱支撑,难成大器。多少人欠下巨债、家破人亡,也逃不出这卑微泥沼。 好在,他也不是全无依仗。 在父亲惨死的那日,他脑海之中莫名多出了一枚古朴的符箓,散发着只有他能看见的微光。符箓上八个苍劲的大字: 【功不唐捐,玉汝于成】 【解析:凡所涉猎之技艺,皆无瓶颈桎梏。无需顿悟,不求天资。千锤百炼,终能登峰造极。】 ...... 春末,夜晚天气还有些寒凉,平民巷被潮气淹没。 江陵确定母亲和弟弟二人已经睡着,轻手轻脚地下了地,往后院走去。 被月光勉强照亮的泥地上,他沉腰落胯,双足如犁,每一步迈出,脚掌都贴地而行,劲力自脚心起,拧转于腰胯。 走桩:【趟泥步】。 这走桩功是父亲所留,他已熬炼一月有余。 他虽不知道这桩功在武道中算什么路子,但原本亏空的底子,竟然是慢慢补回了不少,精气神也在稳步提升。 “趟泥步”,讲究行步如蹚泥,平起平落,双腿微蹲,重心下沉。出步时,脚掌不离地,贴着地面向前“擦”行。 小半个时辰过去。 江陵咬紧牙关,任凭脊背上的汗水打湿了补丁衣裳。钻心的酸痛从大腿根部炸开,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第二章 悲怆 练武一途,最是讲究“气血”二字。 江陵白日里要出苦力,耗了精气神,晚间又要在这儿磨筋骨。 偏偏这肚里连点荤腥油水都见不着,全仗着糙米麸皮吊着命。 每每走到劲力圆满处,便觉丹田空空如也,虚汗直往外冒。 此时,若有那通晓内情的武师在此,定能瞧出他这一身火候,已是到了“小成”的边缘。 脑海中,金色符箓流转: 【小成(381/400)】 这符箓虽然能保证江陵每练一遍都会增加一定熟练度,但他基础实在太差。 若是放在那些富家子弟身上,以他的勤奋程度,再加上药浴增补肉食滋养,怕是都能修炼至大成了。 江陵脚下步子不停。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巡夜人的梆子声。 次日。 绥安县外的江堤上,号子声此起彼伏。 江陵穿着满是泥浆的短褐,和同在堤上拉石头的阿强坐在树荫下歇脚。 两人手里各攥着一块干硬的杂粮饼子,就着水下咽。 “你什么时候去武馆报名?” “今天下午就去。” 阿强叹息,“你真不再考虑一下?我哥当年就是天赋不行,还硬着头皮学武......” “结果武没练出来,反而身体亏空,骨头都练酥了,是吧?”江陵打断他,笑着接话,“这事儿你都说三四遍了,比我过世的阿婆还啰嗦。” 阿强忍不住翻白眼,“说了这么多遍你不还是不听?以后把自己练废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好好,谢谢强哥关心。”江陵十分捧场。 阿强撇撇嘴,还想再劝劝,但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一起在河堤做工许久,他了解江陵的性子就像这河堤上的石头,又硬又执拗。 于是转移话题,“这县里武馆可不少,你想好去哪家了吗?” “震远武馆。” 震远武馆是县里最大的武馆之一。 他选择那里,倒不是因为其拳法腿法有多精妙,而是因为拜师费是县里最便宜的。 听说老馆主是从军队里退下来的,在战场受伤跛了条腿,于是建了武馆讨生活,规模越办越大,就连官府都要给几分薄面。 但因为他也是贫苦人家出身,所以收费相对其他武馆低了不少。 “震远武馆?”阿强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变了变,“那你岂不是能亲眼见到陆小姐?” 江陵皱眉,“谁?” 阿强见他不知,立刻一副好为人师的模样,摇头晃脑地说道, “知县养女陆微。面若天仙,根骨更是不凡。现在就在震远武馆一院。 学武半年,一套刀法使得行云流水。镖局、锻兵铺子纷纷投出橄榄枝。 最近她在距离绥安县两百多里外的湘城参加龙门擂,哦,也就是大型的武馆比武切磋,可是大放异彩。 大家都说是她是整个绥安县中,三年后的武举科考里最有可能夺得首榜首名的人!” 阿强说着,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向往之色。 少年慕艾,人之常情。 江陵斜他一眼,他倒是不在乎什么陆微不陆微的,倒是对震远武馆、龙门擂以及武举科考更感兴趣。 阿强所说的一院,是指震远武馆入门之后,会根据根骨天赋以及武道成就,把弟子分为两等,分别加入一院和二院。 至于武举,这世界的武道科考五年一届,中举可获功名,免赋税、领俸禄、授田产,并获官职,直接实现阶层跃升。 阿强看了江陵一眼,欲言又止几次,还是说道,“就连和你家有仇的那位赵千户,都想收她做义女。” 江陵眼神瞬间冷了下去,“赵千户?” “嗯。不过她不知什么原因没答应。”阿强补充一句。 这时,河堤上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都给老子站好了!” 穿着对襟短衫、腰间扎着黑带子的壮汉走来。领头的刀疤脸手里掂量着一根沉重的铁木棍。 “是黑虎帮的张彪。”阿强身体下意识往后缩,手有些抖。 修河堤这种工程,官府通常会外包给当地的把头。黑虎帮就是这些把头雇佣的打手。 江陵拉起他往一旁的老槐树后躲,“先看看情况再说。” 刀疤脸一棍子砸在旁边的运土车上,木板应声碎裂。 监工赵麻子挤出谄媚的褶子:“哎哟,彪爷!什么风把您老给吹来了?” 张彪拍拍他肩膀,脸上挂着刻意挤出来的笑, “麻子啊,最近辛苦了。上面发话,这个月河工的‘人头税’得翻倍。” 赵麻子脸色一僵,点头哈腰地抹着冷汗:“彪爷,这工期紧,拨的银子本来就少,您通融通融……” “唉,我也知道你们不容易。” 张彪一脸无奈,“但这修堤的铁锹、箩筐,都是兄弟们置办的,这些贱民们这天用坏一个、那天用坏一个的,都需要银子啊。我们也是为了这县里的百姓不是?” 江陵嘴角扯出抹冷笑,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说着,张彪指了指天,“谁有怨言,那不仅是和我们黑虎帮过不去,更是和县太爷的工程过不去。” “爷,求您开恩……” 一个老劳工突然颤巍巍地跪下,满是皱纹的额头不管不顾地就往地上砸去, “咱们一天就两碗稀粥一块饼,再扣一半,哪有力气干活啊。家里还有等着吃饭的婆娘和孙女,可真是要活不下去了……” 话没说完,额头上就已渗了血。 江陵手指缩了缩。 这老劳工是看着原主长大的王老头。 父亲被打死那天,全巷子的人都怕受牵连,躲着他们走,只有他不顾晦气,帮他把父亲的尸首用破草席从乱葬岗抗了出来。 近月,看江陵家日子艰难,还时不时带几个热红薯送来。 分明他家里也有三口人要养,自己都吃不饱肚子。 于江陵家而言,这是恩。 王老头这一开口,周围顿时骚乱了起来,好些人撂了挑子,跪在地上求情。 “饶了我们吧,求您了......” “连饭都吃不起了......” 看着这一幕,张彪眼里闪过抹狠戾。 露出沉痛神情,居高临下地伸出手掌,轻轻放在老头肩膀,“老伯,我理解你们,也请你们体谅一下我们的难处。 我们也不容易啊......” 下一秒,“咔嚓”。 惨叫声撕裂了河岸,老人肩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 木棍一下又一下地挥下,发出阵阵闷响。 王老头无力地护着头,身体不断抽搐,周围那么多人,却没一个人上前阻止。 好一个杀鸡儆猴。 江陵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双眼发红,“畜牲.....” 阿强惊恐地看着他,不知是被张彪吓到,还是被江陵此时的阴郁到极致的表情吓到,压低声音,“陵子,你冷静点。” 江陵没说话,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他当然知道现在的他什么都做不到,冲下去就是送死。 河堤上渐渐没了动静。 王老头身紧紧闭着眼,看样子只剩下一口气。 “真是不好意思。”张彪丢掉木棍扫视四周,满脸无辜,“用力重了点。还有谁不满?” 无人再发出声来。 张彪眼见目的达成,心满意足地着带人走了,没去看地上的人一眼。 实际上,不论是王老头求情之时,还是他自己挥手打人之时,他也从来没正眼看过他一眼。 江陵紧紧抿着唇,走过去,背起奄奄一息的老王头,要送他回家。 阿强颤巍巍站起身,抖得像筛糠一样,“陵子……” 他想说他也要一起,但却发现自己腿软地走都走不动。 赵麻子没阻止江陵,反手塞了一串铜钱在老人衣服兜里。 江陵看他,他就咧出一个难看的笑,双手不安地相互搓捻着,“老人家在河堤上干了三五年了,不容易,拿去治伤。” 江陵道了声谢。 河堤上的大人们对劳工都是动辄打骂,偏偏只有这位赵监工平日里对大伙算得上良善。 虽然江陵抿得出这其中多有懦弱怕事的意味,但世道艰难,能做到如此已经不易。 老王头家离江陵家三个铺子的距离。 他把浑身是血的老王头交给老太太,大概说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就转身离开了。 临走前,把身上除去拜师钱之外的所有铜板都塞给了老太太。 “红薯钱。” 老太太红着眼犹豫要不要接过的时候,他这样说。 绕过巷口,身后传来阵阵悲怆的痛哭声。 江陵没回头,但拳头捏地很紧。 …… 下午。 下了工,他带着母亲给的二两银子,来到震云武馆门前。 两尊石狮子有些破败,大门前站着个青年,正一丝不苟地打扫着门口落叶,连角落缝隙都扫地一尘不染。 江陵走上前:“这位师兄,我想进武馆学武,可否引荐?” 青年停下手头动作,上下打量一眼,眉目温和:“普通学徒束脩二两。” 江陵将怀里的布包往前递了递:“掏得起。” 青年接过布包,下意识整理了一下布包上的褶皱,直到两边褶皱基本对称,才满意点头,“跟我来吧。” 这是,强迫症? 看着他的动作,江陵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随着厚重木门推开,连天的呼呵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扑面而来。 路过演武场。两侧红木架上,兵器寒光凛然,角隅石锁、木桩、沙袋齐备。院中矗立一座青砖小擂台。 “陈铮师兄好。” “陈师兄!” 一路上,不少弟子停下动作向青年行礼。 江陵暗暗思量,看来这位叫陈铮的青年在武馆威望不低。 走入中堂,正位上坐着一个老者。 他身着一领洗得发青的短打,须发斑白,双目开合间精光内敛,布满老茧的手上举着一个烟锅,吸了两口,一脸陶醉。 “师傅,这是新来的弟子,束脩已收。” 陈铮恭敬地行礼,把江陵的布包递上,转身出去了。 老者掂量几下布包,目光在江陵那身打满补丁的麻布衣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那张有些蜡黄的脸上。 “武馆内共有三位坐堂教头,某家袁诚。”老者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陵躬身行礼,“弟子江陵,见过袁师傅。” “嗯。过来,站直了。先测根骨。”袁诚颔首说道。 江陵依言上前。 袁诚起身,那双铁钳般手先是捏了捏江陵的肩胛,又顺着脊椎下按。 江陵只觉得那其所过之处骨头隐隐作痛。 好重的力道。 片刻,他收回手,皱眉,“根骨下等,勉强可用。” 第三章混元桩 “如此根骨,只能入先二院修行。” “另外,你气血亏空。练武是个苦差事,这底子,怕是难熬。” 江陵跨前一步,深深作揖:“我不怕苦。只要能练,什么罪我都受得。” 根骨代表天赋,固然重要。但对拥有着那道符箓的江陵来说,勤奋才是决定因素。 至于一院二院的,他并不在乎。 袁诚看到了他眼里透着股被逼到绝路的狠劲,却暗自叹了口气。 这种眼神他见过太多,但大多在半个月后就会消失在练武的煎熬中, “也罢。既然进了这门,就是我的弟子,但有些规矩你得记死。 武道不是上街耍猴戏换赏钱的,更不是在酒肆里逞凶斗狠的。它是杀人技,是这乱世里保命、立身的门板,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江陵攥了攥拳。 他要的就是狠,要的就是能杀人的武技。 袁诚点点头,“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听好。 俗话说练武先练拳,拳成兵器精。很多人以为拿了刀剑就是武人,那是自寻死路。 练拳,不是为了让你空手去挡人家的白刃,而是为了三件事。” “第一,练‘根’。” 他扎了一个极稳的架子,猛地向前出拳,脚下的青砖仿佛震了震, “拳从脚心发力,过腰胯。练好了,才稳得住。” “第二,练‘变’”。 他随手从旁边兵器架子上抓起一柄长剑,武了个剑花,姿势干净利落,剑出风起, “兵器是手臂的延伸。习惯了拳影往来、侧身躲闪,换了刀剑,使起来才顺。” “第三,练‘活命’”。 “刀会断,枪头会掉,弓弦会崩。到了近身肉搏的时候,拳就是铁,肘就是锤,脑门就是撞木。” 江陵默默记着,见他几次出招,都呼吸沉稳、劲力凝聚。 远非帮派蛮徒那般身形晃荡、胡抓乱踹,根基确实扎实。 接着,袁诚又道:“而练拳先练桩。根基不牢,招式便是花架子。” 说罢,他两脚开立,膝微屈,立了个桩功。 “此为混元桩。足心要虚,脚趾要抓,膝盖要顶,胯骨要缩。把全身的劲儿,通过脊梁骨拧成一股,沉到地底下落住。 内气圆融,外形浑厚,方能动如崩弓,发如炸雷。” 江陵一边记,一边好奇问到,“师傅,练习站桩一般需多久?” 袁诚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大多数人,两月左右能入大成,至于想练至圆满,就需要些许根骨天赋支撑了。” 两个月? 江陵默默思量,如此估量下来,这混元桩的难度恐怕还在趟泥步之上。 “但我见过一个根骨和心性都奇佳的弟子,仅仅不到一月,便将其修至圆满。” 莫非是阿强口中所说的那位知县养女? 江陵心里微动。 “但那毕竟是少数情况。”袁诚不忘叮嘱一句,“你根骨不佳,切忌好高骛远。” 江陵颔首,“多谢师父提醒,弟子谨记。” 袁诚接下来示意他自行尝试。 江陵依言站定,却觉这看似简单的姿势重若千钧。双腿肌肉紧绷,呼吸不出三息便开始杂乱。 袁诚皱眉,踢了一脚他的后跟:“下盘虚!” 江陵吃痛,连忙调整重心。 十几分钟过去。 这期间,一旦他有哪里缺了劲儿、或姿势不稳,袁诚就会动手。下手不致伤,但够他疼一阵的。 看着江陵认真的模样,袁诚却忍不住在心中暗叹。 这桩功最是磨人,馆里多少弟子受不住枯燥,急功近利,最后桩没站好,学拳也只能成个半吊子。 他望向演武场里正在过招的弟子们,心下越发憋闷。 这世道,想觅个真肯吃苦又有些天赋的好苗子,比登天还难。 寒门小户的孩子,家中米盐艰难,日子逼人。 清早来了馆里扎桩走架,晌午一过,便要赶回去帮着挑水劈柴、看店下田。 图的不过是将来好去镖行、商号、富户宅门里谋一口押货随行、护院看家的饭吃。 真要叫他们一门心思熬筋骨、磨性子,十年八年如一日,谈何容易。 所以,面前江陵这根骨下成的新弟子,他自然也不抱什么期盼。 至于富家子弟,不愁银钱药浴,就算根骨不佳,多少也能硬喂出个模样来。 但他们大多有家世门第傍身,将来若肯读书,自可应试求取功名。 便是不成,也还能由父兄设法入监,或在衙门、卫所寻个体面差使。学武于他们,不过是锦上添花,并非要紧。 这近半年多来,馆中倒是热闹了不少,城里几家缙绅富室接连送了子弟前来拜师。 这些公子哥衣衫鲜亮,出手阔绰,心思却半点不在拳脚上,大多冲着馆里高老教头的得意门生陆微来的。 今日学桩,嫌马步伤腿;明日学刀,嫌刀柄磨手,吃不得苦。 总归那陆微太过优秀。 富家子弟各怀算盘,便连寒门后生里也有几个做着侥幸的梦,想着万一入了陆微的眼,从此改换门庭也未可知。 武馆声名涨了,但馆里的根骨心气,却是一日不如一日。 江陵不知袁诚在苦恼些什么,他此刻已然额头冒汗,胃里更是空乏难耐。 但却能察觉到,趟泥步那种泥泞中寻找重心的柔韧感,竟与这厚重的桩功隐隐契合。 似乎站地越久,二者越能相互进补一般。 脑海中的符箓发出暗光: 【混元桩:入流(1/300)】 这时,门外进来个弟子,微微鞠躬行礼后道,“袁师傅,高师傅请您去商量北地走镖名额的事。” 袁诚皱眉,思索片刻,对江陵道:“先自己练着。” 旋即跟着那弟子推门而出。 江陵没说话,只是死死保持着架势,只感觉稍一松劲人就会散。 时间一寸寸挪移,衣衫渐渐湿透。 ...... 入夜。 武馆饭堂里,大锅菜的香味飘了出来。 几个弟子围坐在桌边,大口嚼着窝头。 武馆的饭堂有三个,分被给三个教头的弟子提供饭食。平日里,除了普通学徒之外,正式弟子也多在此饭堂用餐,就比如陈铮。 “陈师兄,听说今日新收了个师弟?”一名弟子突然凑近陈铮,问到。 陈铮正埋头吃饭,闻言猛地一拍额头:“糟了,师傅嘱咐我教导他来着,尽忙着走镖的事,居然把他给忘了!” 另一个弟子调笑道,“估计是被咱们武馆的石锁、木桩迷了眼,玩心重,忘了时辰吧。或者是练了两下觉得太苦,躲在哪儿抹眼泪呢。” 众人一阵哄笑。 陈铮皱了皱眉,“不要乱说,好好吃饭。我这就去叫他。” 他放下碗筷,匆匆赶往演武场。 中堂门前的演武场,渗着几分凉意。 穿过门廊,空无一人,几乎所有弟子都已经前往饭堂用晚食。 绕过拐角,看见面前一幕,陈铮一怔。 他居然还在这? 只见那少年仍站在原地,身形早已因体力透支而剧烈颤抖,像是一株在狂风中几欲折断的枯草。 汗水顺着鬓角连成线地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深渍。 然而,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坚毅,双腿似乎自始至终都为挪动半分。 多久了? 陈铮算了算,从傍晚到现在,约莫半个时辰。 些许震撼在他心头酝酿。这少年明明看上去面黄肌瘦的模样,比自己当年前来学武时还不如。 怎么竟能凭着一股子劲头,在入门学武的第一天就站了如此长的时间? 自己第一天站了多久? 他回忆片刻,喉头滚动一下。 十五分钟。 不到十五分钟,自己已然脸色苍白,败下阵来...... 而江陵却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他并非草木,站桩如此之久,早已超过了他的生理极限。当下只生生凭着意志力勉强维持,眼中只有那一串数字: 【混元桩:入流(5/300)】 第四章境界 陈铮原想再看片刻,等江陵自己收桩,不料眼见那少年身子先是僵住,接着整个人直挺挺朝前栽去,连下意识撑地的动作都没有。 他吓了一跳,几步抢过去,在江陵额头磕上青砖前捞住他。 只觉这少年瘦地骨头硌手。 “喂,醒醒。”陈铮喝了一声。 江陵眼皮颤了颤,喉咙里只挤出一点含糊的应声。 陈铮苦笑,“这是脱力了。这小子,还真是不要命。” 于是半拖半扶地带他往后院饭堂去。 这时候众弟子早吃得差不多了。 饭堂里只剩下几盏油灯,昏黄光亮映在长条木桌上,照见些许残碗冷箸。 陈铮把江陵扶到墙边坐下,掀开后灶的布帘进去。不多时,端出一只粗陶碗来。 碗里盛着半碗浓稠汤羹,颜色黄褐,面上浮着一点油星,夹着淡淡药气。 他就那么端着碗,静静等着江陵苏醒。 不多时,江陵悠悠醒来,只觉得浑身酸胀疼痛。 居然直接晕过去了,看来还是太勉强。 他暗暗自责,即使对力量再渴望,即使再有符箓作为依仗,自己以后也得注意好分寸。 若是当真把身体练废了,那是得不偿失。 “陈师兄?” 他这才看见面前的陈铮,愣了会儿,四处观望,鼻端一股饭香,反应过来,这里应该便是武馆内的饭堂。 “你站桩过度,气血筋骨都虚。来,把这个喝了。”陈铮将碗递到他手里。 “这是?”江陵手还发软,捧碗都打颤。 陈铮笑道:“这是馆里熬的益元羹,底子是粳米和薏米,加鹿肉和乌骨鸡,再放血纹参滋补。你现在喝这个最对症。” 血纹参,生于深山,药性温而不燥,最善补气血。 少说一斤也得百文,再加上鹿肉这等肉类,可以说这碗汤羹对江陵这种家庭来就说是天价。 江陵皱眉。 这样的饭食,绝不会是他这种刚入门的学徒能随意吃到的。 虽然他刚才入馆,但早在决定练武之时,便已然在四处了解武馆的规矩,知晓馆里的饭食,其实最见门第高低。 像他这种新来的弟子,一来交的钱有限,二来也还没到真正伤身耗气血的时候。 平日多是两顿杂粮窝头,搭些菘菜、青菜、萝卜,逢三逢五添一点猪肉,算是开荤。 而正式弟子在武馆内不仅地位高,饭食也更加丰厚。 还能接官府的一些临时差事、或走镖之类,赚取高额报酬。 所以,这碗羹多半是陈铮的那份。 于是伸手想要递还,“陈师兄,这太贵重了……” 陈铮摇摇头,把碗推回去:“客套什么,入了门,我就是你师兄,师兄照顾小师弟是应该的。更何况,我当初入馆时家境也不好,和你一样,都是一路这么闯过来的。” 不禁看他一眼,眼里有笑意,“只不过,比你这拼命的架势还是差点。”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可江陵却听出了真意。 “那就多谢陈师兄了。”江陵也笑。 他不是矫情之人,这一碗汤羹他此时也确实需要,既如此,就把这份情好好记在心里,以后有了能力,定然奉还。 想着,低头抿了一口。 汤羹入口有种熬得极透的绵厚。 先是米浆和肉末的香味,继而暖意从腹中散开。一碗下肚,原本发软的腿脚竟渐渐有了知觉,连指尖也不那么麻了。 他忍不住抬头,眼里满是惊异,“这汤羹效果真好。” “那是自然,这汤羹是馆主亲自调的方子。并且规定,馆里所有正式弟子每周都能得喝上两碗。” 每周两碗? 江陵忍不住感叹,这武馆可当真阔绰,据他所知,三位教头的正式弟子少说也有二三十之数。 这约莫算下来,仅仅是汤羹的钱,一月就得花出去几十近百两。 恢复了些力气,江陵去锅里拿了个窝头,就着些青菜大口吃着。 饭食虽冷了不少,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算得上美味了。 陈铮见他吃得愉快,接着扳着指头细说, “练武之人比寻常人更需补气血。馆内正式弟子,过了炼皮境,开始练拳术、对拆、打熬筋骨,吃食和药补便更要跟上,所以馆里对正式弟子的伙食,十分重视。” “师兄所说的炼皮是何境界?” 陈铮斟酌片刻,似是在思索如何才能说地更清楚些:“你现在练的桩功,是打基础。以后学了拳,才是入了门。 武道一途,先炼皮,再炼肉,往后锻骨,之后还有些境界。这每一步都需要根基扎实,差一分火候,都是天差地远。 在袁师傅这儿,只有入门一年内达到炼皮境界,才能算正式弟子。” 他叹息一声,摇摇头,“我根骨中等,都足足到了最后几周才勉强破境。就拿袁师傅来说,他每月几乎都要收三五弟子,可能成为正式弟子,算上我,也不过六人。可想其难度。” 陈铮猛然发觉自己似乎戳了江陵痛处,有些不好意思, “江师弟你虽然根骨下成,但以这勤奋的狠劲,就算以后入不了正式弟子的门,给那些富户人家当个看家护院什么的,至少也吃喝不愁。” 想了想,怕江陵依旧灰心丧气,补充道,“我在县里镖局中有些人脉,等你将来不论何时入了炼皮境界,都能给你推荐些门路。” 江陵颔首,心中有些感动。 虽然有着符箓的存在,他不担心自己一年内无法成为正式弟子,但依旧感激他的好意,郑重道谢,“那就提前谢过师兄了。” “不过,其余二位教头手下的正式弟子倒是多些。”陈铮又说。 “为何?” 陈铮眉眼间多了些无奈, “因为只有袁教头对资质不加限制,只要有个能练武的根骨就愿收下,这是他的仁义,同时也造成了如今麾下弟子众多但人才贫瘠的窘境。” 江陵默默颔首,今日和袁诚接触下来,他能感受到他是一个略带偏执的人。 这样的人,不论世道如何,总归会有自己的坚守。当然,也会为自己的坚守付出些代价。 咽下一口窝头,他心头微微一动,突然想起阿强之前所说的龙门擂一事, “陈铮师兄既然是正式弟子,为何没去参加龙门擂?” 陈铮看他一眼,有些讶异,“你居然知道龙门擂?” 接着又笑道,“不过看来你虽知晓,却不清楚其中细端。 所谓龙门擂,是为之后的武举选拔做准备的比武擂台,湘城每年举行一次,邀请周围县城武馆内顶尖的年轻武者参与。 夺得名次者,能获得极其丰厚的报酬与奖励。 那种规格的擂台,只有天之骄子才能参加。我资质平平,能混到个正式弟子已是不易。又如何会奢望?” 两人说话间,外头更鼓声隐约传来。 江陵起身收拾碗箸,准备回家。 陈铮送他到武馆门口,忽地像想起什么,神色微沉:“你住南端河埠那边吧?” “是。” “今夜回去,路上留神些,别贪近走僻巷,最好沿着有更夫巡夜的大街走。” 江陵一愣:“可是镇上出了什么事?” 陈铮压低了声音:“我们前几日替人走镖,过临县时听到些风声,说南边有个叫圣月教的香会,近来收拢流民,已往绥安县一带来了。” 江陵皱眉,作为穿越者,他深知这类民间教门的派头。 他们平日里靠施粥舍药招人,等人一多,便立香堂、收香火。 外来教门立堂夺利,必触动本地势力利益,双方争人夺钱,冲突难免。 他点点头:“我会注意的,师兄也早些休息。” 转身出了武馆。 夜风从街口吹来,带着一点凉意。 镇上的铺子多已关了门,只余下零星几盏灯笼在檐下晃动,照得青石路忽明忽暗。 江陵没有走往常那条能省下一刻钟路程的窄巷,而是绕了个远,沿着县里最宽的主街走。 谁知才转过一处街角,前头便传来一阵压低了的喝骂声,紧接着便是拳脚落在人身上的闷响。 他心头一紧,放慢脚步,借着路边一棵老槐的阴影远远望去。 几个汉子围着一个倒地的人,正拳打脚踢,那人蜷缩成一团,断断续续地求饶。 江陵没多停留,这半年,他见多了这样的场面。 越往南走,街面越冷清。 平民巷白天还多少有些人气,到了晚上,四下黑沉沉一片,只偶尔从破旧门缝里漏出一点豆大的灯火。 第五章 人死 江陵走得并不快,忽然,他脚下像是碰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整个人顿时僵了一下。 墙边的阴影里,躺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墙根,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袄,脸颊深深塌陷下去,一看便知已经死去多时。 江陵喉头微微发紧。 他不用细看也知道,这样的人,多半不是病死的,就是活活饿死的。 这乱世,人命便是如此。 江陵推开家门时,母亲和弟弟江成都睡下了。 他放轻脚步,生怕惊醒两人,目光一扫,便看见桌上还扣着一只粗瓷碗,上头压着木盖,显然是特意给他留的。 江陵心里一暖。 他白日里已和母亲说过,今日进了武馆,晚间多半能在馆里混上一顿,不必特意等他。 可家里人显然还是不放心,总想着给他留口热乎的。 掀开木盖,是一块杂粮饼,夹着碎菜叶,早已不算热了。 江陵却没半点嫌弃,几下就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他走到床边,见弟弟江成睡得正沉。 被子滑落了半边,露出他冻得微蜷的小腿。 江陵俯下身,替他掖好被角,又抬眼看了看另一头熟睡的母亲,借着微弱月色,能看见母亲眼角深深的纹路。 然后,转身进了后院,摆开趟泥步的架势。 白日在武馆里那碗汤羹的药力还未完全散去。 脚掌擦着地面缓缓碾过,起初还有些滞涩,可走过几圈后,他便觉两腿发沉的感觉明显减轻了,步子衔接也愈发顺畅。 每一次落脚,都比往日更稳。 江陵能感觉到,不仅是汤羹的缘故,还有桩功之间的相互进补。 时间缓慢流逝,月上枝头。 直到又走完一轮。 【趟泥步:小成(383/400)】 江陵眼底多出了一抹压不住的亮色。这可比平日里快了不少。 ...... 一个月过去。 这一个月里,江陵的日子被掰成了两半。 天不亮便赶去河堤做工,到了午后散工,就一路小跑去武馆站桩。 原先他刚去河堤做工时,做半日便觉得腰要断了,晚上回家连筷子都拿不稳,如今却渐渐不一样了。 每日站桩,虽苦,但实实在在把他下盘和腰背打熬得结实起来,趟泥步也迈入了大成。 挑土时,步子比从前稳,肩背也更能吃力。 这期间,黑虎帮的张彪又来了几趟,每日的工钱也从四十文变成了三十文。 大概是怕工钱降了劳工们闹事,他每回来,总带着两三个腰粗膀圆的泼皮,站在堤上监工的棚子旁边。 谁稍有迟缓,或是抬头多看一眼,轻则挨一顿喝骂,重则就是一脚一巴掌。 这天上午江陵没去河堤。 母亲昨日受了风寒,有些咳嗽。 他早上去药铺抓了药,照顾一阵,下午直接来了武馆。 近来馆里又新收了些弟子,都是有些家底的人家。 听说他们入馆前都请人摸过骨,天赋不错,因此一进门便入了一院。 其中有个叫周杭的少年,站桩不过半月便入小成,天天能得袁诚亲自指点,甚至能算半个正式弟子。 据说他是难得一遇的上等根骨,天赋直逼那位知县养女陆微,将来多半能得袁诚真传。 江陵照例来到演武场,入桩。 春末,微雨。 他衣衫半湿,一站就是半个多时辰,中间略有休整。 “你们瞧那个二院的,”一个锦衣少年靠在廊柱边,朝江陵努了努嘴,“每天都是这副样子,跟头老黄牛似的,只知道闷头站。” 一院和二院之间是分开练武的,有两个演武场,中间隔着一条歇脚的长廊,上面挂着密密的爬山虎,很是美观。 只不过,这条长廊平日里多是被一院弟子们霸占着。 那叫周杭的少年也在廊下,他面白眼亮,衣裳簇新,腰间悬着香囊,连束发用的绦带都比旁人的讲究。 手里抱着拳谱,朝这边瞥了一眼,淡淡道, “练武最重天分,不是谁出汗多,谁就能出头的。” 四周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江陵没关注那边的动静,仍旧双臂圆抱,气息下沉。 在他眼前,那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淡光幕,浮现出来: 【混元桩:小成(382/400)】 他毕竟根骨不佳,站桩一月接近小成,放在整个武馆里看,不过平庸,还比其余弟子都要勤奋,在外人看来,天赋自然更差些。 正沉心凝神站着,忽听有人喊了他一声。 “江陵,外头有人找你。” 说话的是馆里打杂的一个小弟子,站在月门边朝他招手。 江陵困惑,这个时间,会是什么人找自己? 他缓缓收桩,出了武馆大门,一眼便看见了站在街边的阿强。 阿强比前些日子黑瘦了些,衣襟上沾着灰。 他眼圈发红,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见江陵出来,张了张嘴,神色踌躇,半晌才道:“陵子……老王头,没了。” 江陵怔了一下,竟一时没回过神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晚。”阿强声音发哑,“今天一早邻里去看,人已经硬了。” 江陵沉默下来。 他这个月来也总去看老王头,知道他前几日就起不来身了。 他伤一直没好,即使江陵和阿强这些河堤上做工的人,时不时送些铜板去,还是凑不够请郎中的钱,只在家里用些草药吊着。 江陵回头望了一眼武馆的大门。今日的桩功还没站够,可人既已死,有些事便不能不去。 “走吧。”他说,“去送送。” 阿强抹了把脸,跟他并肩往平民巷那边走去。 一路无话。 几张枯黄的纸钱在风中打着旋。 屋里窄小阴冷,老王头的尸身就搁在一块卸下来的旧门板上,盖着条补丁摞补丁的破席子。 屋子里还有一两个河堤上的兄弟,和老王头交好的,都是脸色悲痛。 老太太和小孙女缩在墙角,眼睛哭得红肿。 江陵站在门板前,看着老王头那张灰白的脸。 您走好。 他心里默默说着。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原本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砰”地一声踢开。 “可怜的老伯,怎么咽气了?” 阴阳怪气的声音传了进来。 江陵抬头,只见张彪领着两个泼皮,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纹,手里攥着把明晃晃的短刀,身后跟着两个喽啰,一人肩上背着一小坛酒。 老太太把孙女护在身后,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她们是知道的,就是眼前这人害死的老王头,也猜到这些人今日来是做什么的。 无非就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 老太太颤巍巍开口,“张爷……我家现在实在拿不出钱……” 张彪打断她,伏身,和颜悦色地说道: “唉,先不说这个。咱们黑虎帮在这河堤上混,讲究的就是个‘义’字。老王头走了,咱们兄弟几个能不心疼?” 说着,从身后一人手里拿出一坛酒,开了封,洒在老王头面前的地板上,劣质的酒香散开。 还认真拜了拜,脸上的沉痛不似作假。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江陵暗讽一句。 阿强下意识地躲江陵身后,已经起了退意,“陵子,咱俩偷偷溜吧?” 他在江陵耳边说着,声音沙哑。 江陵压低声音,摇头,“屋子里就咱几人,你转头跑了,只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当心被抓回来打一顿。” 阿强知道他说的有理,这些黑虎帮的可一点不是东西。缩了缩脖子,不再吱声。 张彪做完这些,再次开口,“这月的保护费,本该免了的。可帮里兄弟多,开销大,我若开了这个例,往后没法服众啊。” “五两,不多。交了,保你们母女太平。若是不交……” 他目光在女孩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又勾了起来:“北边窑子里的妈妈正缺个细皮嫩肉的姑娘,我看她就很合适。” 第六章 威胁 老王头的孙女听了张彪的话,脸色瞬间惨白。 老太太看着张彪那双始终笑眯眯的眼睛,瘫倒在地,颤声道:“求张爷放过我孙女,我……定会凑给您。” 张彪这才满意起身,“懂事。” 接着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转头看向周围缩着脖子的几个劳工们。 想起帮派里因为近期帮派内部越发混乱的争斗,以及那什么教派即将进入绥安县的消息,他眼神渐渐冷冽。 这块地界一向是他张彪管辖着的。 若是这时候不多搞些银两稳住自己的地位,恐怕他名头和地盘,早晚都要被夺了去。 渐渐地,脸上笑意更浓, “我张彪最看重规矩,只要规矩在,大家都有饭吃。所以,过几天我便会亲自跟各位也‘聊聊’这五两银子做规矩的事,到时候,希望大家也像王家这么明事理。” 劳工们噤若寒蝉,纷纷低头。 江陵盯着他那双眸子,压下心头怒意,暗暗揣摩。 这是又要增收平安钱了,听他的语气,非要增收到五两不可,眼前的王家不过是开始。 就算是要给那新当家的提供练武银钱,但一开口就是五两银子,绝对是要人命的程度。 他们这种帮派必然知晓盘剥过度必不长久的道理。 所以不论是近日对河工的盘剥,还是平安钱的再次加码,都不寻常。 猛地回想起陈铮口中的圣月教,江陵顿时恍然。 所以,他们应该也是知道了那圣月教的存在,在为之后和其争抢地盘和资源做准备? 这时,一个小弟凑到张彪耳边,眼睛往江陵那边瞟去,低声嘀咕, “彪哥,那小子是江家的。听说最近去了武馆,但不过就是个废材根骨,练不出名堂。他家里现在就剩个老娘和小孩,没个撑门户的男人,是个肥羊。” 张彪回忆片刻,想起了这家人。那死在赵千户的江父以前有些拳脚,他只敢收常规的平安钱,不敢过分逼迫。 可现在…… 他踱步到江陵面前,语气关切得像是长辈,“这不是江家大郎吗?听说你最近去习武了?好志向。” 江陵警惕地握紧了拳,“张哥有何指教?” 张彪走近一步,拍了拍江陵的肩膀, “要我说,习了武,收入来源自然多些,以前那点‘平安钱’可就算少了。不如这样,你家一样先交五两,如何?” 江陵眼神一暗,这是要拿自己当第二个开刀的。 见他半天不吭声,张彪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摸出一本旧册子,翻找片刻, “昨日卯初,你在陈记面摊卖了碗素面给弟弟; 卯正去回春堂给你娘抓药,钱不够,只拿了一半; 辰初到码头做工; 申初散工后,去武馆练拳......” 念到此处,他抬头一笑:“倒是个能吃苦的。” 四下死寂。 劳工们头皮发麻,哪里听不出来他这是在威胁,黑虎帮早已把他们所有人都盯了个透。 张彪笑得越发亲切:“你看,你家的难处,我比旁人都明白。 正因明白,我才想帮你。县里如今不太平,你把该交的银子交了,我也好替你保护好家人不是?” 江陵眸子越发阴沉,面上却平静。 他知晓这种时候只能顺着他的话说,断不能触了霉头, “多谢张哥的帮扶,但不知可否宽限些时日?” 张彪伸出一个巴掌,“五日,五日之内,我必登门。” 江陵拱手,“既如此,我们日后再见。” ...... 老王头家的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巷子里风不大,却吹得人胸口发冷。 阿强闷着头走了好一阵,才狠狠啐了一口:“这帮狗东西,真是半点活路都不给人留。” 江陵神色沉沉,只顾往前走。 阿强瞥了他一眼,怕他冲动去找那张彪拼命, “陵子,你刚进武馆,还没根基,可别犯浑。你娘还在家里等你,先忍一忍,总有法子。” 江陵没应声,眼皮微垂,看不出喜怒。 他已然下了决定,张彪这人,留不得了。 阿强说的有理,他是可以忍,不仅现在可以忍,以后更可以忍。 但俗话说得好,只要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江陵最讨厌的就是吃苦,穿越过来之前连苦瓜都不想吃。 所以,他要做的是拔掉这苦瓜秧子。 已经练了一个月桩功,身体素质比以往好了不少。 这五日就是他留给自己的准备时间,要完成混元桩小成,再打探清楚张彪的住处、人脉、习惯、从中寻找可以得手的契机。 阿强见他这副模样,更觉心里发堵,忙换了个话头, “对了,险些忘了和你说。咱们小时候那几个一道摸鱼掏鸟窝的伙伴,约着聚一聚。” 江陵这才侧头看了他一眼:“都有谁?” 阿强道:“来了两个你多半想不到的。” 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一个是许平。你还记得吧,以前最瘦那个,冬天老跟在咱们后头跑。 后来识了几个字,被远房做官的亲戚接到湘城衙门做书办。 如今已在户房当差。衙门里走进走出,寻常百姓见了也得陪笑脸。” “另一个是柳月。小时候住河西那间草棚的丫头,你教她扎草蜻蜓那个。 被湘城里的员外买去做使女的时候,还抱着你哭,说见不到你就不想活了。” 说道这里,他心情似乎好了些,一把揽过江陵肩膀, “你这家伙长得俊,从小就讨女孩子喜欢,真是让人羡慕。” “我这皮囊天生的,你羡慕也没用。”江陵昂昂下巴。 “呸!脸皮都不要了。”阿强啐他一口,接着又说道, “听说她现在成了内宅的管事娘子,专管几房丫鬟婆子和绸缎针线。在大户人家里已有些体面。” 说到这里,苦笑一声:“都是一块泥地里长大的,如今倒真分出高低来了。” 江陵倒是不在乎这个,问:“他们怎么忽然想起聚了?” “许是念旧,许……是听说了你爹的事。”阿强语气又断续起来。 湘城距离绥安县不近,这年代消息传递慢,他们知道江父死讯晚些,也正常。 总归他们小时家中长辈也多有交集,不去见见也没道理。 想到这,江陵点头,“什么时候?” “月末吧,具体地方还没定。”阿强见他肯去,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到时候去了你可别总板着脸。如今人家身份不同了,说话做事跟从前不一样,也正常。” 江陵呵一声,“我平时很面瘫么?” “何为面瘫?” “......没事。” 第七章消息 那日之后,江陵没再去河堤。 他要在这五日之内把混元桩练至小成,让身体的底子再厚一层,针对张彪的袭杀才更有把握。 武馆里有个比他小两三岁的少年,唤作吴小七,是馆中的杂役。 他白日在武馆烧水、扫院,晚上还要替卖炊饼的舅舅跑腿,挑着木匣子在几条巷子里穿梭叫卖。 县里的小巷、赌摊、酒肆、脚店,他都熟。 这样的人,身份低,脚又勤,最容易打听消息。 江陵找上他时,吴小七先是一惊,随后左右看了看,把他拉到练武场后头的柴房旁, “你问张彪做什么?那人不是善类,近来又疯了似的收钱,谁沾上谁倒霉。” 江陵只说道:“我想知道他平日何时出入何处,什么时候一个人。你若不方便,便当我没说。” 吴小七看了他半晌,对江陵想做的事有所猜测,一阵纠结。 他家里这月也被讹了不少钱,舅舅卖炊饼的摊子更是三天两头被混混掀翻。 虽然他也知道江陵只是个下等根骨,也没学拳,大概率翻不起什么浪来。 可这人若是真那凶狠的,哪怕只是拼了命咬下张彪一块肉来,也是解气。 就算他真出了事,死在了那张彪手上,也没有别的佐证,查不到自己头上来。 不如就赌一把。 咬咬牙,“只是探听行踪,能试试。” 第二日,江陵照例天没亮就来到武馆站桩。 吴小七给他带来了消息。 张彪住在县东的老巷,从东数第三家屋子。日里多在黑虎帮的赌档、酒肆和码头间来回走动,辰时后出门。 第三日,又补了一桩要紧消息: 每日张彪都会在西市后巷的一家叫做醉仙楼的酒馆里待到很晚,有时散席已近二更。 他回家图省路,十次里有七八次会抄一条夹在盐行后墙和荒废民宅之间的小路。 那里原先有个卖柴的老头守着,前年病死后,便彻底荒了。若不是熟门熟路的人,根本不会往那儿走。 江陵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没有多说。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直到第四日清晨。 江陵在那棵老歪脖子树下已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汗水顺着脊梁流下,打湿了脚下的泥土。 他的双腿原本抖得如筛糠一般,可就在一瞬间,一种奇妙的暖意涌起。 他只觉脚底生根,原本散乱在四肢百骸的力气,竟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拧成了一股。 五感似乎都变得敏锐了许多,连墙根下蟋蟀的振翅声都清晰可辨。 更重要的是,他体内的气血运行快了许多,原本因为劳作留下的暗伤隐痛,似乎都被这股温热的力量抚平了。 符箓的金光闪烁: 【混元桩:大成(1/500)】 成了。 他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浊气。 这种力量感,让他那颗自穿越而来就压抑紧缩的心,有了一丝底气。 “江陵,你入小成了?” 几个同样出身贫寒的二院弟子围了上来,眼中满是惊羡。 “瞧这架势,脚下生根,气沉丹田,确实是小成了!”几个人拍着大腿贺喜,“江兄弟,这份毅力,咱们哥几个服气!” 江陵淡淡应着。 这些人平日里对自己冷淡,这桩功一升级倒是都凑上来了。 这边热闹还没散去,演武场另一头便传来一阵刺耳的轻笑声。 “不过是小成,瞧把这帮二院泥腿子给乐的,真是没见过世面。” 一个尖嘴猴腮的富家公子斜着眼,故意拔高了音量。 周杭就站在一旁,神色倨傲,连正眼都没瞧江陵一下。 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护腕,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轻灵的劲气。 “要说天赋,还得看咱们周师弟。周师弟前日里已摸到了大成的门槛,袁师傅都说不出半个月就能学拳。咱们武馆这批人里,第一个晋升正式弟子的,非他莫属!”那富家公子接着吹捧道。 此话一出,许多人都接连附和。 讥讽声和吹捧声此起彼伏,江陵站在原地,没有理会也没有反驳,只是掏了掏耳朵。 晚上,怎么杀张彪更好? ...... 入夜前,江陵去了趟回春堂。 “江家小子,又来抓药?”抬起眼皮,宋掌柜浑浊的眼中透着一丝疲惫。 “是,照例拿两帖止咳平喘的。”江陵数出几枚铜板。 “你娘这几日可好些了?” “咳得不厉害了,夜里也能睡得不错。”江陵答道。 宋掌柜麻利地包好药,叫伙计多添了些桔梗和甘草,又另外抓了包川贝,塞进江陵怀里,摆摆手:“拿去吧,这些都是送你的。” 江陵一怔:“掌柜的,这如何使得?” 宋掌柜苦笑一声:“使得,使得。再过几日,我这铺子要搬走了。” 江陵抬头看他,“为何?” 宋掌柜压低声音,道:“黑虎帮近来逼得太狠,撑不住了。我已经托人在湘城寻了间小铺面。” 说到此处,他又叹了一声:“你若有法子,也早些离开吧。” 江陵沉默地接过药,没说什么安抚的话,只是拱了拱手。 回到家时,屋里透着昏黄的豆油灯光。 母亲的咳嗽确实好多了,见他回来,忙起身去灶房热饭。 “陵儿,你过来。”吃过饭,母亲把江陵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这两天,隔壁刘大娘家、后巷的小李家,都被黑虎帮张彪的人闯了。 要收五两银子啊,刘大娘把压箱底的银首饰都当了,还差一两,生生被那帮人拉走了家里的小孙子抵债。我想着,迟早要轮到咱们家......” 江陵轻轻拍着母亲枯瘦的手背,语调平稳:“娘,别怕。您先把病养好,别的事,儿子自有主张。” 屋角,江成依旧埋头编着草鞋。 他看了一眼,转移话题,“娘,小成聪明,记性也好,若在那些富贵人家,这个年纪早该入私塾、读经文了。 过阵子,我攒够了钱,便送他去。” 江成听见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哥,县里的私塾贵得吓人,咱家哪供得起?我就是干活的命,学些手艺,以后能养活家就成。” “胡说。”江陵语气严厉了几分。 “小成,你记着,读了书,就能考取功名。哪怕只是个秀才,黑虎帮这种货色,见了你也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先生。这叫身份。 咱们出身寒门不假,但只要你肚子里有墨水,往后就有出路。” 江成听得有些发懵,并不完全理解,但还是点了点头,应道:“哥,我听你的。” 夜里。 窗外乌云压顶,连一丝月光也见不到。 江陵换了一身黑色的外搭,用一块黑布蒙住了大半张脸,还从床底翻出父亲生前练武用的一截生铁芯的木棍,外层裹着牛皮,分量极沉。 往醉仙楼走去。 第八章出手 入夜后的县城,像是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低矮的土房,在黑暗中瑟缩,另一半则是灯火通明的东街,那是权贵的销金窟。 醉仙楼朱红的漆在灯笼的映照下亮闪闪。 楼中丝竹未歇,琵琶、笛子的动静夹杂在一处,又有男女之声、碗盏碰撞之声不时传出。 临街的窗开着一道缝,浓郁的酒肉香顺着风飘出老远。 门外台阶下的阴影里,横七竖八地堆叠着几具枯骨。 那是饿死在街头的流民,皮肉早已被野狗啃食殆尽,只剩下白森森的骨架。 江陵就在斜对面的窄巷里。 他整个人缩在黑暗中,已经在这里等了小半个时辰。 就在这时,醉仙楼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先出来的是个店伙,弯着腰陪笑,把一个胖商人送上了轿。 随后又有两个人勾肩搭背地出来,嘴里说着浑话,拐到前头去了。 终于。 一个摇晃的身影在两个身材丰腴的女人的搀扶下走了出来,正是张彪。 张彪浑身酒气熏天,满脸红晕地提着松垮的裤腰带,摸上一个女人的腰肢,“要不要跟我......回家玩玩?” 那两个女人嬉笑着说不要,一边邀请他常来玩。 张彪走下楼梯,一步三回头,和那两个女人又说了些污言秽语,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稍微辨别了一下方向,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嘴里哼着淫词艳曲,在经过那堆枯骨时,还撒了泡尿。 江陵眼睛死死盯着他。 左手紧紧攥着那根生铁芯的木棍,掌心的汗水浸透了牛皮裹手,又被夜风吹得冰凉。 张彪走进了巷子。 灯火渐渐远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就在张彪经过江陵藏身之处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犹豫,脚下趟泥步劲力瞬间爆发,整个人如同一头潜伏已久的豹子,无声无息地掠出。 他没有挥棍砸击,而是双手横握那根沉重的生铁芯木棍,整个人贴身而上,借着冲刺的惯性,将木棍横在张彪的咽喉处,顺势向后猛力一勒! “嗬——!” 张彪反应也不慢,终究是刀口舔血之人,立刻察觉到了危险,朝一旁闪避。 但终究是喝了太多酒,还是被卡住了脖子。 求救声还没出嗓子,就被生生掐断。 江陵双腿如老树盘根般死死钉在泥地上。 双臂发力,木棍像一道铁钳,死死勒入张彪的颈肉中。 张彪疯狂挣扎起来,双手拼命挥舞,双腿乱蹬,溅起阵阵污泥。 江陵面无表情,不断加大力道。 渐渐地,张彪的挣扎弱了下去。他充血的眼球向外凸出,舌头无意识地探出。 像一袋烂麦子,软软地瘫倒在地,昏迷过去。 江陵没有停手。 跨步上前,反手握住木棍的一端。 第一棍。 “咔嚓!” 鼻骨粉碎的声音。张彪在昏迷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第二棍、第三棍。 江陵的眼神愈发冰冷,凭着本能,一下又一下,落在张彪的脸上。 和张彪那日打王老头时模样何等相像。 “咚——咚——” 每一棍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血肉飞溅的闷响。 不知道砸了多少棍,直到那张脸已经彻底变成了的红黑烂泥。便是他亲妈在此也认不出。 江陵这才停了手,剧烈喘息着。 四周一下静得可怕,仿佛连醉仙楼那头的喧闹都远了。 江陵站在那里,握棍的手微微发颤。 方才动手时还不觉得,此刻人一死,心里那股被压下去的慌张便猛地返了上来。 他喉头发紧,胃里翻腾,差点就要俯身呕出来。可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急促地吸了口气。 看着张彪的尸体,江陵脑海中浮现王老头的面庞。 心中叹一句,您走好,大仇我已帮您报了。 接着,迅速将木棍藏进怀里,转身冲入黑暗的深处。 “谁——” 身后隐隐传来人声。 应该是醉仙楼的人听见了动静。 江陵没有回头,疯狂向前冲去,心跳如擂鼓。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几个大圈,在巷子里七拐八拐,避开可能有人出没的地方。 来到了河边。 河水冰冷,江陵却顾不得许多。 他跪在岸边,疯狂地冲洗着双手和脸颊。 浓稠的血迹在水中散开,像一朵朵暗色藏红花。 接着脱掉沾满血迹的外套,连同脸上的蒙面布一起,绑在一块大石头上,沉入了河底。 确认身上再没有血迹后,才低着头,顺着阴影溜回了家。 回到屋里,他没敢点灯,只是和衣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的手还在颤抖,脑海里全是张彪那张被打烂的脸。 我杀人了。 这一夜,江陵彻夜未眠。 ...... 第二天一早,张彪的死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县城。 “听说了吗?黑虎帮的张彪死在醉仙楼后巷了!” “死得那叫一个惨啊!听说整张脸都被砸平了,跟摊烂泥似的!” 老天爷开眼啊!定是哪位路见不平的游侠做的! 这种话不敢在街上放开说,便压在茶摊的蒸汽里,或压在码头的号子声里。 人人眼里都亮着。 河堤苦力们今日抬麻包时,背不再像往常那样弯得死。 几家被逼得典当首饰的寡妇,在门口互望一眼,嘴角动了动,又赶紧把笑收了回去。 连卖炊饼的小贩也多添了几句“平安”。 江陵依旧没有去河堤,生怕不同寻常的行为引起别人怀疑,打算等两日。 于是照旧往武馆去,进了武馆,也像往日一样沉默。 武馆里也在传。二院弟子们扎堆压着嗓子议论,话里话外既有快意,也有惶惧。 “张彪死了,黑虎帮必定要发疯。” “发疯也好,总得有人叫他们疼一疼。” “可谁有这胆子在黑虎帮的地盘上杀他们的人?” 江陵听见,却像没听见。他只在演武场角落里站定,双脚分开,膝微屈,脊背如弓,沉肩坠肘,缓缓入了桩。 可有人在看他。 柴房的门虚掩着,一道细窄的缝里露出半只眼。 吴小七贴在门后。 “他……他竟真敢。” 那可是张彪啊,他究竟怎么做到的? 他昨日才把消息递给江陵,今早风声就传了来。 醉仙楼后巷、面目全非、勒得人断气再打烂脸的张彪......吴小七脑子“嗡”的一声。 凶手除了江陵,还能有谁? 江陵仍在桩中,眼神垂着,像是全然不知有人正在看他。 可就在吴小七胡思乱想之际,他呼吸忽地一停,随即极轻地换了一口气,眸光微偏,不经意扫向柴房的方向。 那一眼极快,淡得没有半点凶相,却叫吴小七心里猛地一沉,仿佛被人用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慌忙把头缩回去,装作才想起要干活似的,抡起斧子就劈柴,木屑四飞,像是要用这响动掩住自己发虚的心跳。 恐惧像细针一样扎进他心口。 他有种念头,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看上去寡言好欺的人,或许才是整个院子里最狠的。 第九章 赵铁鹰 春末的傍晚,寒意如细密的针,顺着窗棱的缝隙往屋里钻。 江陵推开门,带进了一阵冷风。 这三五日,少了张彪的盘剥,百姓们有了些喘息的机会。 母亲的风寒也完全好了,气色红润不少。 江成正坐在桌边,用一根磨秃了的炭笔,在木板上对着两个工工整整的“江成”练字。 这是江陵早上出门前写给他的。这周开始,江陵每天都会布置两个字的作业给他。 “陵儿,回来了?”张媛放下手里的针线,轻声问道,“今日码头上的活,没那么累吧?” 江陵放下水囊,坐到炕沿,低声笑笑, “码头上乱,张彪死了,黑虎帮那些人这几日为了争地盘,连工钱都发得慢了。不过总归比之前好些。” 张媛目光望向窗外,声音里透着一丝感叹, “那个张彪,死得真是时候。这些日子邻里间都在传,真是老天开眼。没了那活阎王,咱们这些苦哈哈的,总算能喘口气了。 听闻王家阿婆得知他的死讯后,激动地在门前连磕十几个响头,感叹苍天有眼,除暴安良。” 江成抬起头,稚嫩的脸上满是愤懑:“要是能知道是谁杀的,我一定也给他磕头!那张彪平日里欺负人,死得活该!” 江陵只是默默听着,并未接话,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 磕头就不必了,哥还给不起你大红包。 他想着。 然后顿了顿,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粗糙的手掌看着,皱了皱眉。 这几日,他明显感觉到一种瓶颈。 混元桩小成后,他的体能似乎提升到了一个临界点。 武馆每天供应的糙米饭和难得的一点荤腥,根本无法支撑他进一步淬炼筋骨。 身体像是一座干涸的熔炉,必须有足够的燃料才能继续锻造。 必须得想办法弄点肉食补充气血了。 江陵握了握拳,暗自思忖,否则很难再进一步。 …… 次日,震远武馆演武场人声鼎沸。 往日平静的武馆,被一层莫名的亢奋所笼罩。 袁诚早早站在场中,一向严肃的脸上竟挂着难得的笑意。 一大早,他就把一院二院的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这里。 而他身旁,站着一名身着公门劲装的青年。 那青年约莫三十岁,腰间悬着一柄带鞘长刀。 面容刚毅,双肩宽阔如虎,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扫视全场时,竟让不少弟子感到一阵心悸。 “这位是赵铁鹰,赵捕头。”袁诚向众人介绍,“当年他也是从咱们这里走出去的,在武举中夺得过名次,如今更是刑房的得力干将,专门负责缉拿大案要犯。” 赵铁鹰对着众人抱拳,声音沉稳如钟, “师弟们好。我今日回武馆,一是为了拜见恩师,二也是想看看馆内的后起之秀。” “很多人觉得捕快低贱,实则不然。在这世道,公门中人不仅有俸禄,能换得药膳资源,更能接触到真正的江湖秘闻。只要你本事够硬,有官府背书,那是真正的‘铁饭碗’。” 说到这里,他似笑非笑地补充了一句:“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世上有些‘老鼠’,只有穿了这身皮,才能名正言顺地把他们从阴沟里揪出来,送进大牢。”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江陵却从他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抹冷冽的杀气。 江陵眯了眯眼,直觉这人不简单。 紧接着,袁诚邀请赵铁鹰为诸位弟子展示武技。 赵铁鹰也不推辞,走到场中央脱去外袍,只着贴身劲装,腰间长刀已解下搁置一旁。 他负手而立,脊背笔直如枪,胸膛微微起伏,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众人, “炼肉境,非是蛮力,乃是气血如汞,筋肉如铁。” 赵铁鹰声音低沉,“今日我便让尔等瞧瞧,何为真正的杀伐之道。” 话音刚落,双膝微屈,脚下泥土悄无声息地陷下两寸深坑。 他右臂缓缓抬起,拳头紧握,指节噼啪作响。刹那间,全身肌肉如活物般蠕动,皮肤下青筋暴起,仿佛一条条虬龙在皮膜下奔腾。 下一瞬。 赵铁鹰身形如炮弹般爆射而出,拳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砸向场中那根三人合抱的百年老槐桩,一拳正中桩心。 “轰!” 巨响如雷,木桩剧颤,表面硬壳龟裂,拳头嵌入三寸有余。 赵铁鹰左肘顺势横扫,肘尖如铁锥,砸在桩身侧面。 “咔嚓!” 粗如儿臂的槐枝竟被生生肘断,断口处光滑如削。 弟子们倒吸凉气。 江陵则眯起眼眸,暗自揣摩那股从拳到肘的无间贯通之力。 接着,赵铁鹰收肘,气息丝毫不乱。 场中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呼。 “赵师兄神技!” “炼肉境,竟强到如此地步!” 有弟子激动得双拳紧握,眼中满是狂热。 旁边的富家子弟们更是艳羡不已,议论纷纷。 就连那周杭也是面露一丝向往。 赵铁鹰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大笑:“诸位师弟,好好练!这乱世,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江陵站在人群后,表面平静,心内却如惊涛骇浪。 低垂眼帘,手掌悄然握紧。 这就是强者的武道么? 早晚有一天,我也会强到这等地步。 …… 弟子们散去后,袁诚陪着赵铁鹰在后院小坐。 石桌上摆着碟花生米和酒,赵铁鹰抿了一口,目光望向演武场。 那里,周杭正在站桩,浑身气息浑厚,隐隐有着突破的迹象。 “师父,这几年馆里倒是出了些好苗子。”赵铁鹰放下酒杯。 袁诚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周杭这孩子,天赋根骨极好,家底厚实,每日药膳不断,底子打得极牢。” “能让师父这般夸赞,看来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赵铁鹰微微颔首,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这乱世,府衙缺人手。若是苗子正,咱们武馆的人,总比外头那些来历不明的野路子要信得过。若是有合适的,师父可别忘了给我引荐。” 袁诚半晌没有回应。看着眼前这位曾经的爱徒,语气顿了顿,突然转移了话题, “铁鹰,你此次回县城,当真只是为了探望?” 赵铁鹰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我就知道瞒不过您。 的确,这次我是为了一件棘手的案子。”赵铁鹰直视袁诚,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府城那边出了个大乱子,有个穷凶极恶的逃犯流窜到了这一带。此人武道境界不低,至少已跨入炼皮。” 袁诚皱皱眉,炼皮境,那已经是能在这县城横着走了。 “这几日我在绥安县城走访,得知这里鱼龙混杂,黑虎帮内斗,又有教派在暗中渗透,我带的人手不多,难免分身乏术。 师父,您在这一带比较熟悉,若是发现有外来生面孔,且身怀劲力、举止异于常人的,还请暗中盯着点。一旦有线索,千万别轻举妄动,立刻派人知会我。” 袁诚颔首:“既如此,你放心,我会盯着的。” 第十章 走镖 傍晚时分,武馆。 江陵端着粗瓷碗,坐在角落的一张旧木桌边,拔着发硬的糙米饭。 一边吃着,一边出神地想着买肉的账。 县城里,最便宜的是猪肉,一斤二十文到二十五文之间。 羊肉更贵些,三十五文到四十文一斤。牛肉更不必说,耕牛贵重,不许私宰,能流到市面上的本就少,价钱也高,寻常百姓根本舍不得碰。 鸡鸭倒也算肉食,只是按只卖居多,零碎买不方便,且若真算到斤两上,也未见得比猪肉便宜多少。 鱼虾若在水网多的地方还好,可他们这县城附近也不过是寻常河流,鱼价时高时低,并不稳定。 自己如今一天挣三十文,张彪是死了,可他上头的人没死,河堤上的盘剥自然也没停下。 虽然平安钱暂时是不涨了,可家里还要吃穿、买灯油,上次的束脩也仅够三个月的份额,下月就又要缴了。 江陵夹起一口饭,面露愁容。 若一天留下十五文左右维持基本开销,真正能拿来买肉的,十文上下。 肝、肺、肠…… 这些东西总比精肉便宜。若是能买到猪骨头,熬一锅汤,至少也能补些油水。只是再便宜,也终究是要花钱。 他皱了皱眉。 还有没有更廉价的办法? 自己去打猎,算不算一条路? 县城周边的荒地和林子,早就被砍得差不多了,野鸡野兔或许偶有,但数量极少,想靠这个稳定获取肉食,不现实。 真正可能打到猎物的,是离县里三四十公里外的远山。那边山林深,野物多些,运气好也许能碰到兔子、山鸡,甚至是狍子之类。 可问题也很多。 第一是路远。 三四十公里,放在前世不算什么,可在这个时代,全靠两条腿走,一去一回就足够累死人。 第二是危险。 山里不只有野物,还有蛇虫、陡坡,甚至不排除有狼。 除此之外,深山边缘还藏着流民、山匪,自己一个人背着猎物回来,未必能保得住。 第三是效率太低。 他缺的是稳定、持续的肉食来源,而不是偶尔撞大运吃上一顿。若打猎三次空两次,那连练功时间都要被耽误,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江陵心中有些烦躁。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江师弟,你这是吃饭还是数铜钱呢?一口饭嚼半天,眉头皱得跟苦瓜似的。” 江陵抬头一看,来人是陈铮。 陈铮端着碗在他对面坐下,碗里比江陵这边丰盛许多。 除了精米饭和菜汤,还落着许多块肥瘦相间的炖肉,热气腾腾,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江陵倒也不遮掩,苦笑道:“陈师兄,我正琢磨怎么弄些肉吃。 如今练功消耗大,只吃这些清汤寡水,总觉得身上发虚。可我一天也就挣三十文,掰开了揉碎了算,也吃不起多少。” 陈铮想了想,看看自己碗里堆满的肉,夹起两三块塞到江陵碗里,仔仔细细摞好,堆成一个三角,“这对你来说确实是个问题。” 江陵摆手,“陈师兄,我说这个不是想占你便宜的意思。” 陈铮哈哈笑道,“我知道,只是两块肉而已,你放心吃就好。” 江陵这才将那两块肉塞入口中,肉块厚实紧致,鲜香油腻,竟是鹅肉。 鹅肝鹅肉这一类水禽肉,脂肪含量、热量高,蛋白质质量优良,价格更是不菲。 上次陈铮说武馆正式学院饭食待遇优良,倒是一点不夸张。 陈铮自己也吃了几口饭, “不过你问这个,倒算是问对人了。因为手下不少弟子都是穷苦出身,练武最缺的就是这一口荤腥,所以袁师傅前几年便定了个规矩。” 江陵好奇:“什么规矩?” “多做活,换肉食。 武馆日常有不少杂活,挑水、搬石锁、打扫演武场、替药房炮制药材之类的。 只要愿意多干,做完了记账,便会按活计轻重,额外给些肉食补贴。” 江陵认真听着,这的确算是一条路,对穷弟子来说,已经算很照顾了。 “只是……这样换来的肉,恐怕也有限吧?” “自然有限。”陈铮点头, “武馆不是善堂。若人人都敞开了换肉,馆里的账早就撑不住了。所以这法子能解馋,也能多少补一补,可真要指望靠这个把气血养得足足的,还是难。” 江陵沉默片刻,叹口气,看来还得额外另想法子。 陈铮见他神色,筷子停在半空,皱着眉考虑片刻,“其实我这个里有个更好的机会。” 江陵抬眼:“什么机会?” “下个月月初,我有一趟走镖。” “走镖?” “嗯。”陈铮道, “不是那种刀头舔血的远路,也不是押送金银细软的重镖,而是一趟物镖。 隔壁县城有个大茶商,在咱们县收了一批新茶,要雇车队送过去。 路不远,走官道,来回也就几天功夫,没什么大危险。镖局那边本来人手就够,可为了撑场面,还是打算多带几个会拳脚的跟车人。” 江陵眸光微动。 陈铮继续道:“你若愿意,我可以带你一个。只要不出岔子,回来至少能拿七八两银子。” 七八两。 这个数字一出来,江陵心里不由一震。 他如今一个月就算不歇,也不过九百文。七八两,便等于他辛苦大半年,甚至更久的积蓄。 这诱惑太大了。 若真拿到这笔钱,他接下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必为吃肉发愁,一年一斤猪肉,也足够他吃好几个月。 哪怕扣去日常用度,也足够让他在打根基的阶段安稳许多。 “多谢陈师兄。”江陵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冲陈铮拱了拱手,“这趟活儿,我想试试。” 陈铮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那你这几天好好练功,到时候,我带你去镖局认门。” 离开武馆之后,江陵一路沿着街巷往回走。 天边最后一抹昏黄的暮色正被夜色吞没,街上行人也少了许多。 七八两银子确实诱人,但他并没有被冲昏头脑。 江陵很清楚,所谓距离不远、危险不大,只是相对而言。 只要出城上路,就意味着离开了县城这层还算薄弱的秩序庇护,真要遇上什么麻烦,镖局的人未必顾得上他,陈铮也不可能时时看护。 他现在的武道进度,充其量也就是比普通人强些,懂几手粗浅的发力技巧。 真要是遇到那些刀口舔血的悍匪,根本不够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正面硬拼不行,就准备一些底牌。 在前世,他书籍涉猎广泛,略懂些暗器、毒物之类的,脑子里装着些图纸。 这个世界,内力真气存在,但没有到那种可以刀枪不入、隔空伤人的玄幻地步。 只要是血肉之躯,被淬了毒的暗器打中要害,照样得死。 第十一章 暗器 第二日,清晨。 江陵拿着画好的图纸来到一间打铁铺。 铺子不大,连个招牌都没有,但炉火却烧得很旺。 打铁的是个满脸虬髯的独眼老头,赤着上身,正抡着大锤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坯。 江陵打听过,这老头叫孙胜,当了一辈子军匠,老了退下来,在绥安县混口饭吃。 “打什么?”孙胜也没抬。 江陵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两张草图,递了过去。 孙胜停下手中的锤子,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就泛起惊色。 “这东西……”老头双眼发亮地把图纸凑到炉火旁仔细端详,越看越是兴奋。 第一张图纸上画的是一种奇特的钉子。 长约三寸,首尾极尖,中间略粗,并且开有细微的血槽。 这是透骨子午钉。 不用弓弩,全凭手腕的甩劲,五十步内,能穿透皮甲。 第二张图纸上,是一个极其小巧的机括装置。 靴弩。 机括藏在靴帮里,用脚趾勾动引线发射。十步之内能射出,箭矢两寸,箭头带倒刺。 江陵推演过,用其配合趟泥步和混元桩,能产生不错的威力。 良久,孙胜放下图纸,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 “小子,你从哪搞到的?这可都是要命的歹毒玩意儿啊。” 江陵没答,只说道,“不需要多好的钢材,硬度够就行。能不能做?” “图纸画得明白,连尺寸和发力点都标得清楚,老头子我打了一辈子铁,要是这还做不出来,不如一头撞死在铁砧上。” 孙胜哼了一声,“不过东西精巧,打磨费工夫。半个月,最少半个月才能交货。” “价钱呢?” 江陵估计过,普通生熟铁,约五文到十二文一斤,较好的钢料,约十五文到三十文一斤。 但铁匠铺占大头的从来都是手艺二字,而并非原料。 若是按照图纸的精细度打造好,价格大概在一两二钱左右。 他现在肯定是没这个钱,只能先讨价还价,看看能不能让自己赊欠半月,等走镖以后再还。 “不要你钱。”谁知,老头摆摆手说道。 江陵一怔,“这是为何?” 却见他如获至宝般眼神在那图纸上来来回回扫视着, “这两样东西我从来没见过,稀罕得很,你让我研究一阵子,就当是给我的报酬了。” 好家伙,这老铁匠还是个痴的? 江陵唇角勾起,虽然人家不要钱,但自己也不能如此就算了。 以后自己对此类武器的需求不会少,这正是与他结交的大好时机。 既然这人对奇门暗器痴迷,自己肚子里也不缺这个,那不如就多给他搞些类似的图纸。 以后再找他锻造,就能一直白嫖下去。 岂不美哉? 不过此事不急,下次来拿这两件暗器之时再给他也不迟。 接着,江陵又与他商量了些细节,如透骨钉要几枚、靴弩左右各一还是单边一副等等。 孙胜越听越觉得这少年并非心血来潮,眼中惊异更深,只是不再多言。 从铁铺出来,江陵走在街上,心情比来时沉稳了不少。 半个月后拿到透骨子午钉和靴弩,他手里总算多出几张底牌。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打算用,可这世道里,多准备一分,活下来的机会便大一分。 卖吃食的小摊还在吆喝。 挑担回家的小贩脚步匆匆。 没走多久,江陵路过一家商行。 前面多了几个人,穿着黑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不是藏着短棍就是别着刀子。为首的是个脸色阴沉的壮汉, 是黑虎帮的人。 江陵心头一凛,下意识往旁边的巷子里躲去。 他们正围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商人,脸色凶狠。 江陵扫了一眼那个人,心头顿时一跳。 那人他见过,正是他杀张彪的那天晚上,在醉仙楼出现过的那个胖子商人。 只见他此刻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像一只瑟瑟发抖的肥鸡。 “我再问你一遍。”为首那壮汉声音透着压不住的暴躁,“那天晚上,你到底有没有见过张彪?” 商人连连摆手,声音发颤:“爷,几位爷,我就是去吃酒,真没留意他……” “没留意?” 旁边一个瘦脸汉子忽然抬手,一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再给我好好想想!” 江陵皱眉。 黑虎帮的人,果然还在追查杀死张彪的凶手。 好在自己那天逃得快,并没有留下任何把柄。这世界也没监控,能查到自己头上的概率极小。 想到这里,他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向后退走。 ...... 半个月悄然流逝。 江陵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这半个月他几乎每天都在超负荷运转。 清晨在河堤上卖力气,搬运沉重的石料和夯土。 然后赶回武馆,在所有弟子休息时,去后院劈柴火,或清理茅厕,或者帮药堂整理药材。 “江师弟,忙完了?” 武馆后勤,负责发放物资的弟子看着走过来的江陵,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钦佩。 他从木桶里取出几块用草绳拴着的熟猪肉,又额外抓了些油汪汪的油渣塞进荷叶包里,递给江陵,“这半个月,你干的活都抵得上三个杂役。” 江陵笑笑:“多谢师兄。” 也不多言,转过身,提着肉离开。 这半个月拼命干活换来的肉食,满打满算八九斤熟猪肉。 比以前是好多了,但还是不太够。 他靠在墙角,将那几块猪肉三两下塞进嘴里,甚至连骨头缝里的油水都吮吸干净。 温热的油脂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短暂的满足感。 又休息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再次练起混元桩。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丝体力被榨干。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意识深处,那道唯有他能看见的符箓缓缓浮现: 【趟泥步:圆满(493/500)】 【混元桩:大成(203/500)】 江陵眉头皱起,“太慢了……” 虽然在这半个月里,他凭借着近乎自虐的勤奋和额外的肉食,将这两门基础武学推到了这种地步。 甚至因为趟泥步即将圆满,其带来的身法感悟反哺到了混元桩上,让桩功进步速度也提高了不少。 可他依然觉得不够。 这半个月内,那周杭已经跨过了混元桩圆满的境界,开始学拳。 一院的大多数弟子都已经迈入大成,相比之下,二院的大多数弟子都被束缚在小成境界,十几个人中,只有三个人破了境。 这区别不可谓不小。 而且,就在前几天,院内贴了告示。 两月后,一院二院会各自选拔出一批弟子进行武道比试,根据名额进行丹药肉食等奖励,没有正式开始学拳的弟子不能参与。 江陵自觉自己是绝对不能错过的。 看来,几天后的走镖绝对不能出问题。 他靠在墙边歇了会儿,突然想起上午阿强告诉他和几位幼时玩伴聚会的地点, “明天上午,县北的老槐酒馆......” 江陵印象里,原主很久没去过那里了。 这老槐酒馆以前是一间小茶铺,旁边有一片田,他们儿时经常在那里跑着玩。 日子逐渐过去,茶铺变成了酒馆,茶铺中的小二也变成了酒馆老板。 他也渐渐地连其中的一壶茶也买不起了。 虽然那段时光不是他亲自经历,但此刻回想起来,那种滞留在心口的情绪,依然久久不散。 还有那叫柳月的姑娘。 江陵从旁边的草坪上揪了一根草在嘴里咬着,微微泛点苦涩。 望着明朗的天,难得的有了些放空的心思。 原主当时,是真的挺喜欢她吧? 虽然那时候只有十二三岁。 但谁初中的时候,还没有个所谓的暧昧对象,所谓的白月光呢? 印象里,那姑娘白白净净的,不算十分漂亮,但笑起来有个可爱的梨涡。 至于那许平,记忆里他性子腼腆,总是揪着阿强或者他的衣角,怯生生地跟着。 原主的童年时光,虽然吃不饱穿不暖,但其实还算得上快乐。 就这么回忆着,渐渐对明天的聚会,有了几分期待。 第十二章 温暖 当夜,黑虎帮总舵。 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大院。 “呼——” 一道身影正在演武场中挥舞着一柄厚重的长柄大刀,每一刀劈下,地面都会被溢出的劲力震出细微的裂纹。 此人正是黑虎帮二当家,萧安。 良久,他收刀,将沉重的大刀随手掷向一旁的兵器架。 “咣当”一声,兵器架剧烈摇晃。 一名手下立刻递上毛巾,“二爷,您的断岳刀又精进了,依我看,离那炼肉境也不远了。” 萧安接过毛巾抹了一把脸,英俊的面庞上掠过无奈,“哪有那么容易。” 接着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下,拿茶杯抿了一口,“孟川合那边如何了?” 手下低头答道:“回二爷,三当家最近为了给张彪报仇,动静闹得很大。连几个外地来的客商都被打断了腿。现在城里对他怨声载道。” “报仇?”萧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孟川合,会为了一个死掉的张彪费这么多心思?他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在立威罢了。 张彪是他的头号走狗,死得不明不白,要是没点反应,他手下那些人怎么看他?” 放下茶杯,眼神里带着些玩味,“除了立威给手下看,同时也是立威给我看。” 手下犹豫了一下:“二爷,那咱们就由着他这么闹?在这么下去,咱们帮派的名声可全臭了。” 萧安眉头微抬,“我倒是乐得他们这样大张旗鼓地败坏名声。” 手下不解,“这是何意?” 抚摸了一下额角的疤痕,萧安剑眉微微一挑, “前些阵子他刚入帮里势头正胜,底下的人为了讨好他,增收平安钱。之后那张彪更是变本加厉,他也视若无睹,任由他闹。 仗着自己突破了炼肉境、在帮派里武道无人能及,就如此傲慢不计后果......简直愚蠢。 我装作害怕其势,避其锋芒,其实是要放任这种情况下去,好趁虚而入,拿回属于的我地位。” 手下似懂非懂,“那您现在准备如何做?” 萧安思索片刻,“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暗中以我萧安的名义,对被他欺压的百姓进行银钱、粮食、药物之类的救济。 明里暗里多加些话头,意思是我萧安碍于三当家的‘神威’,不敢明着帮大家,只能尽这点微薄之力。 要让这县里的百姓知道,黑虎帮不全是孟川合那种只知道杀人的畜生。 再对武馆那边多加拉拢。武馆苗子珍贵,能加入手下的多一个是一个,即使拉拢不了也得先打好关系。 记住,礼数要足,别摆出一副倨傲的臭架势。 等大当家的回来,要让他看到一个众叛亲离的孟川合。” 手下拱手,心里拜服:“属下明白了,二爷当真英明!” 萧安目光遥望夜空,淅淅沥沥地开始飘落雨点,忽而想起什么, “还有,湘城来的那家老爷,昨日到驿站了。你记得送些礼去。” “是。” …… 江陵推开家门,拧了拧衣袖,滴滴答答地落下一串雨水。 "哥!你回来了!" 江成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破纸举到江陵面前,满脸都是得意。 "你快看!我全都默写出来了!" 江陵弯腰去看那张纸。 字迹歪歪斜斜,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千字文》的开篇。 这是早上江陵给他留下的作业。 江陵直起身,笑了。 江成看来还真有些读书天赋,自他开始教他写字,不过短短时日,进步斐然。 "不错。"语气里带着赞许,"这几个字写得端正。" 这时,里屋的帘子轻轻被掀开。 张媛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套叠得工整的衣服。 那是一套青灰色劲装,针脚细密,款式简洁利落,比江陵平日穿的那些要好看许多。 "这是你爹以前的,他总是舍不得穿。"张媛停顿了一下,"你现在长大了,也长高了,穿着应该合适。 明天不是要去茶馆坐坐吗?穿体面些,不好让人家瞧不起。" "娘,只是朋友之间的聚会。"江陵无奈。 "那也要有个样子。"张媛认真,"我听说那个柳月丫头明天也要去。 你小时候不是和她很近吗?姑娘面前,不好不得体。" 江陵想说他并不在乎这些。 但看看母亲的眼神,知晓她照顾的是他的面子,也是她自己心里的一份端正,于是松了气。 接过衣服,"谢谢娘。" 抖开衣服,他仔细地看了看,几乎是合他身量的,只是稍宽一些。 他转身去房间里换,换好之后拢了拢领口,低头扫了一眼。 确实比平日俊朗不少。 然后走出来给二人看,“如何?” 张媛愣了半晌,然后满意点头,“不愧是我儿子。有我年轻时的风采。” "哥,你好看!"江成趴在椅背上,圆眼睛睁得大大的,“简直太帅了!去见柳月姐姐准行!" “你还记得她?”江陵挑眉。 "当然,她很温柔的。"江成摆出一副认真回忆的表情, "我小时候摔跤,她给我擦过膝盖,还给我吃过麦芽糖,对哥哥也很好……哥,她以后会不会是你媳妇啊?" 屋里沉默了一瞬。 张媛掩着嘴低笑。 江陵看着弟弟的小脸,无奈地揍他一拳,"人小鬼大。你知道啥是媳妇么?" “我咋不知道!” “那你说说看。” “隔壁张姨的女儿可漂亮了,比我小一岁,她以后就是我媳妇!” “?” 江陵张了张嘴。 好家伙,张媛你小儿子搞早恋你不管管? “行了,你俩别闹了。”张媛打断他们的嬉闹,“陵儿你等我一下。” 她重新往里屋走去,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木盒。 盒子四角的漆已经磨得发白。里头是满满当当的一堆小玩意儿。 一截断了头的木剑,几颗铜扣,一个用麻绳串起来的陀螺等等。 江陵一眼就认出,这是原主以前和那些伙伴嬉闹时的玩具。 张媛翻出一只木蜻蜓,脸上挂起笑容。 蜻蜓用竹片和轻木削成,手指轻轻一拨,翅翼就能转起来。漆掉的差不多了,但一点没坏。 "还认得吗?"她问。 江陵拿过来放在掌心。这东西比他记忆里的轻。 "爹做的。"他说。 "许平那孩子从小就喜欢这个蜻蜓,有一次还跑来问你爹,能不能把这个送他? 你爹左右为难,碍于这是你的心头宝,没舍得送。" 张媛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很温柔。 "想起来了。"江陵的记忆被渐渐唤醒,手指摩挲着那对竹翅,“他以前确实眼馋这东西。” 张媛拍拍江陵的手, "你现在长大了,这东西搁在盒子里也是落灰。明天你们聚会,把这个带去送他,算是把当年情分续上。 你爹若是知道,怕也高兴。" 江陵心头泛起暖意,又有些苦涩。 他如何不知,张媛怕是知道了许平和柳月二人此时身份不比以前,想让自己留一份情。 以后自己若是武道没修成,或许还能在他们那里谋一份生计。 "好。" 外头雨声渐小。 屋内灯火跳动。 第十三章相聚 清晨的集市,吆喝声此起彼伏。 江陵边走边看,心里盘算着也该给柳月带点小玩意。 倒不是他对不属于自己的旧情有多挂念,只是前世在工位上混久了,习惯见人送礼,空手寒暄都像缺了个步骤。 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木架上挂着各色小荷包。 江陵目光落在桂花那排。 记忆里柳月小时候喜欢桂花味。 那会儿她家巷口有棵桂花树,开花时她总要捡落花装进小袋子,塞在衣襟里,走路一晃就香。 掏了钱,他沿着街往县南走去。 老槐酒馆临着一条较宽的街。酒馆门楣是深色老木,檐下挂着两盏旧红灯笼。 老板正站在门口招呼客人,三十来岁,笑纹很深,见谁都像熟人。 江陵刚走近,老板先是盯着他看了两眼,像是在旧记忆里翻找,随即笑得更开, “哎哟,这不是江家小子么?几年不见,越发俊朗了。” 江陵也认出了他:“李哥,你这生意可比从前大多了,不是那端茶送水的李小二了。” “哈哈哈,哪有,不过是混口饭吃。” 李老板摆摆手,“不过你这变化可是真大。以前瘦得跟竹竿似的,如今肩背也开了。” 两人寒暄一阵,李老板瞅他一眼,带着点打趣, “你们这难得聚一次,以前总是跟你寸步不离的柳月小姐已经在楼上等着了。 啧啧,那丫头如今可不得了,水灵。站那一坐,像画里的人儿。” 江陵脸上还是只挂着温和的笑:“劳烦引路。” 酒馆里木桌木凳擦得发亮,角落里有炭炉煨着水,茶香清透。 客人来来往往,但江陵一眼就注意到,其中有几个护卫模样的武人,一举一动都颇有章法,看样子修为不俗。 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最好,能看到街口来往。 窗边坐着三个人。 阿强正对着楼梯口,背挺得过分笔直,两只粗糙的手放在膝上,不安地搓着裤缝。 他面前坐着一男一女。少女背对楼梯,背脊修长,肩线柔和。 发髻梳的规矩,被窗缝里灌进来的风轻轻拂动。 男子身子微侧,衣着讲究,笑着对少女说着什么。 阿强一看见江陵,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立刻站起来:“陵子!你来了!” 这一声把桌边两人的注意都引了过来。 少女的后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才缓慢转过身来。 江陵对她友好地笑了笑,“小月,好久不见。” 这是原主以往的称呼,江陵觉得就这样叫着也无妨。 柳月的脸比原主记忆里长开了许多。 眉眼更清,鼻梁更挺,皮肤白净,举手投足都带着点含蓄的贵气,是看着很舒服的美。 二人对视的瞬间,柳月眉眼颤了颤,纤细的手指搅在一起。 他比从前更俊朗了,站在那里不像旧巷里那个沉默的少年,倒像真正能扛事的人。 猛地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她又是一慌,忙把视线移开:“江陵,好久不见。” 江陵走过来,阿强赶紧挪开凳子给他让位,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坐下,江陵才打量了许平一眼。 许平长高不少,眼神里却没了当年那股怯生生的腼腆,反倒多了桀骜与轻浮,甚至都没正眼看江陵一眼。 转头对柳月时,笑意却立刻堆起来:“霍员外近日身子如何,到了这乡下县城可有不适应?” 江陵听出来那话语中刻意加重的“霍员外”三个字,不无显摆之意。 原来柳月是跟着她家员外来的? 既然如此,她此次来应该不是为了自己,怕是另有目的。 他其实之前也有着些猜测,只是现在更笃定了些。 柳月回话很得体,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劳你挂念,老爷并无不适。” 许平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阿强在一旁欲言又止,想插话又插不进去,只能端着茶盏装镇定。 茶上得很快,一只白瓷壶,倒出来氤氲着热气,茶色清亮,香气甘爽。 阿强端起来尝一口,忍不住双眼圆瞪,“好喝!” 许平眼神中带着不屑,“这可是春茶,二两银子一壶,普通人喝不到。” 听到这话,阿强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一时间窘迫得不知喝好还是不喝好。 江陵瞥了许平一眼,浅抿一口,茶香浓郁, “确是好茶。但所谓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 就是不知道,这饮茶之人是否,人如此茶。” 听到他这话,许平眼神一沉,“江陵,你在嘲讽我?” “岂敢。”江陵平静回望。 阿强听不太懂,但见二人气氛针锋相对,顿时有些慌。 许平一拍桌子,似乎就要发作。 柳月适时插话,皱眉道, “江陵……江伯父的事我已经听说。” 许平见她说话,才耐下性子来。满脸的烦躁,像嫌这话题耽误了他兴致一般。 “我心里难过,只是没机会当面问候。伯父为人正直,我小时候也受过他许多照顾。” 说着,柳月眼眶微微泛红,从衣摆中拿出两李银票来,“这是我给伯父的一点心意,务必收下。” 那是两张面值五两的银票。 江陵皱眉。 阿强不是说她只是个管事的仆役?如此身份断不可能随手就是十几两银票。 再联想到刚才注意到的那几个护卫,心中隐约有了些猜测。 他放下茶盏,摇摇头,“多谢你记挂,江家领情。但这银子实在太多,我江家消受不起。” 江陵也不是客套。 只是这阵子县城里不太平,她柳月身后有依仗可以随身携带如此面额的银票出门,江陵可不敢。 柳月看着他,似乎也明白他的顾虑,轻叹口气,收了起来。 江陵这时候想起了母亲昨日嘱咐的话,手指放在怀里,摩挲着随身带的小盒子。 犹豫一会儿,还是取了出来。 算了,东西都带来了,虽然物是人非,好歹送出去也算是两清。 “难得见面,我带了点小物件。” 江陵先把桂花荷包递给柳月,“你小时候喜欢桂花,不知道现在还喜欢不喜欢这个味道。” 柳月心尖一颤。 接过来,轻柔地抚摸着上面的针脚。桂花香透出来,像把她一下拉回儿时的旧巷,“你……还记得。” “没过去多久,自然记得。”江陵笑。 接着把木蜻蜓推向许平:“这东西你当年一直想要,今日送你,当个念想。” 许平看了一眼,嘴唇颤了颤,随即露出一抹讥笑。 他甚至没伸手去接,手臂一挥,把木蜻蜓打落在地,“把破烂当宝,如今还拿来送人,真是寒酸。” 阿强脸色一变。 他最是清楚江陵当年有多宝贝这木头蜻蜓。 况且,这是江父亲手所做,也算是他的遗物。 而许平,居然就这样随手挥之? 许平抬起下巴,直勾勾地盯着江陵,像是终于有机会把他踩下去, “听说你最近在学武?你知道什么才叫武者么? 我在湘城见过真正厉害的人物,刀劈石、掌断木,走到哪儿都有人供着。 你这种没天赋的穷鬼,想靠练武翻身?做梦。” “许平,你怎的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阿强再也忍不住了,低声吼了一句。 “我如何?”许平嗤笑一声, “我如今是衙门的人,是你们无论如何也高攀不起的。 还当我是当年那个只能跟在你们后面唯唯诺诺地跟屁虫么?” 江陵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许平,眼神平静到让许平的咄咄逼人显得像孩童发脾气。 随后弯腰,把那只木蜻蜓捡起来,掸去沾上的灰,放回盒子里,动作不急不慢。 柳月终于听不下去了,声音不重,却带着难得的锋利:“许平,够了。” 许平脸色一沉,还想再讲,可看柳月神色冷,便把话硬生生咽下,闷闷端起茶盏。 看着二人,江陵却总觉得这身份之间似乎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按理说那霍员外是湘城富商,就算地位再高,也不过是个商人。 许平就算职位不高,也能算是个衙门里的人物,何须如此低三下四? 桌上气氛沉凝下来。 恰在此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李老板端着一盘卤肉上来,像什么都没察觉似的,笑呵呵把盘子放下:“几位慢用,新卤的,趁热。今儿你们聚,算我添个彩头。” 江陵看出他这是在帮忙打圆场,于是道谢:“劳烦李哥了。” 卤肉的香气让阿强终于找到能说的话,连忙夸了两句,气氛才勉强放松一点。 半晌,各自吃了些肉,柳月的视线一直意无意落在江陵身上。 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江陵,你……能陪我去那边站一站么。” 江陵看她神情,便明白她要说私话,“好。” 留下许平满脸愤懑地瞪着二人离去的背影。 二楼有个小高台,靠着栏杆,能望见街口。雨后风凉,吹得人衣角微动。 柳月走到栏边停下。 声音很轻:“江陵,我要嫁人了。” 江陵没有露出惊讶,“恭喜。能有个好归宿,是好事。” 柳月肩头一颤,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她抿着唇,过了片刻才转过身来,眼神里有些倔强:“你……怎么都不问问是谁。” 江陵沉默片刻。 他本能地不想卷进别人的命运,可又看见柳月眼里的那点执拗,还是心软了。 于是他顺着她的话问:“是谁。” 柳月的指尖捏着江陵送的荷包,被她捏出一层褶皱, “霍员外的儿子。霍少爷……看上了我,说要娶我做小妾。” 说出“小妾”两个字时,声音明显低了些。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却藏不住眼底的酸涩。 江陵心道果然如自己所猜测的那般。 这乱世,能进富贵人家,吃穿不愁,是好事。 可做小妾,命又全系在主家喜怒上,哪天失了人心,便是一张薄纸般被撕掉。 哪有处处两全。 对柳月这样的出身而言,这也许已经算好路了。 “你是个好姑娘。若他肯待你体面,日子总能过得稳当。愿你日后顺遂。” 柳月望着他。 似乎还想问什么,可终究什么都没问出来。 半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到江陵面前。盒子比江陵那个新得多,木纹细密,还带着淡淡药香, “这个给你。其内丹药叫气血散,对你的修炼有很大帮助。既然你收不了银票,便收下这个。” 听到这句话,江陵哪能不明白,柳月怕是一来这县里,就把自己的境况、根骨、修炼情况都调查了个干净。 还真是个痴情的姑娘啊。 他忍不住感叹。 他常常听一院的富贵子弟提起这气血散,据说是练武之时常备之物,修炼时服用一颗,能大幅增加肉身强度。 不得不说,他现在确实很需要这东西。 但他不喜欢欠人人情,更何况,是一个要嫁人的姑娘的人情。 人情这东西啊,欠来欠去,只会越来越纠缠不清。 “柳月,这东西就当是我在你这里买的。按钱财换算,以后我必然还你。” 柳月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到点什么,可终究什么都没找到,眼圈又红了些, “好。我记着这笔账,等你手头宽裕了,还我。 不过不用利息,就按成本价,五两银子还给我就好。” 江陵这才露出笑容,“那就多谢柳老板提携了。” “什么柳老板,别胡说。” 柳月嗔怪地瞪他一眼。纷乱的心绪似乎因为他的这番话又好了不少。 风吹过栏杆,街上人声熙攘。二人就这样静默地望着人来人往,片刻宁静。 “我还要在这绥安县待上至少半月。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去淮安驿馆找我。” 柳月突然说道,从怀里又拿出一块玉佩,递给他。 江陵接过,这次没有再推辞,“好。” 第十四章青龙镖队 江陵从茶馆出来,转身往孙胜的铁匠铺走去。 “孙师傅。”他喊一声。 炉火边,孙胜闻声抬头,露出一张被熏得发黑的脸。一见是江陵,咧嘴笑了起来, “你小子比半月前壮了些。东西我打好了,正想着这两日你该来取了。” 他把手里的铁锤一放,转身从里屋里取出一个长条布包,打开。 左边躺着一具短小精悍的靴弩。 弩身用生铁打造而成,线条流畅,弩箭锋锐。 右边则是十余枚透骨钉,三棱针头在火光下隐约泛着寒芒。 江陵接过靴弩,先试着扣动了一下机簧,咔嗒一声轻响,机括咬合得极稳。 又拈起一枚透骨钉,在指间转了转,分量和重心都极为顺手,显然孙胜在这上面花了不少心思。 “孙师傅,好手艺。” 孙胜被夸得得意,“那是自然。你给我的图样本就巧,我再琢磨琢磨,做出来总不能丢人。 尤其这靴弩,照你的法子改了三回,才把机括磨到这么顺手。 贴在靴侧,不显眼,关键时刻抬腿就能发,阴人最是好使。” 江陵点点头,心里很是满意。 又从怀里摸出两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去, “您既不收我钱,我也不好让您亏了。这两张新图,算是补偿。” 孙胜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忙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图纸,摊开细看。 第一张画的是一种袖内机关,短箭平时藏在护臂之中,按扣一动即可近距离射出。 第二张更怪,是一种改过的散针暗器,针槽成扇形开口,可在极近处一把打出,专破对方眼鼻喉三处要害。 孙胜越看呼吸越是粗重,眼里满是惊喜, “妙啊,真妙!小子,若不是你还在武馆学拳,我都想拉你在我铺子里搭伙了。” 江陵谦虚:“都是瞎想的。” 孙胜小心翼翼把图纸收好,一张老脸止不住地裂开,转身就在铺子里翻找起来。 片刻之后,抱出来一件叠得整齐的内甲。 “这个你拿着。” 孙胜塞进江陵怀里,“是用山猪皮和细铜丝混编的软甲,原本有人订了又没来取,一直压在我这儿。 要说值钱,倒也算不上,可刀子捅上去,能卸一半劲。关键时候说不定就能捡条命回来。” 江陵摸着软甲,很是惊喜。 恰好自己后日就要和陈铮出去走镖,这东西也算是雪中送炭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江陵将软甲收下,“这份情,我记下。” 孙胜摆摆手:“人情就罢了,你以后若还能想出别的好东西,别忘了先来找我就成。” 离了铁匠铺,江陵又去武馆站了半日桩。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院中灶房里正飘着热气,母亲张媛坐在门槛边择菜,一听见门响便抬起了头。 “回来了?今日小聚如何?” 江陵把外衫搭在木架上,神色如常:“挺好。” 张媛看他一会儿,“那就好。” 等夜深了,母亲和弟弟歇下,院子里传来风吹竹影的细碎声响。 江陵走到后院之中,把门轻轻闩好,从怀里取出那只柳月送来的木盒。 盒盖一开,一股药香便缓缓溢了出来。 那枚气血散不过拇指大小,色泽暗红,表面还有细碎的药纹。 江陵盯着它看了片刻,没有犹豫,直接送入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 起初只是一股温热,可不过几个呼吸,那股热流便像在腹中炸开一般,沿着经络迅速冲向四肢百骸。 江陵只觉得胸口发胀,手臂、双腿、腰背上的筋肉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寸寸拧紧,血液奔流的声音几乎在耳边轰响。 好强的药力! 他强压下喉间闷哼,几步踏开,双脚沉落于地,摆出混元桩的架势。 原本练混元桩时,那些细微处总还会有些滞涩,可借着气血散冲开的这股药劲,浑身上下竟前所未有地通畅起来。 筋骨像被火烘过,气血则在皮肉之下鼓荡奔涌,令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近乎发热的膨胀状态。 他不敢松懈,直接借这股药力沉入桩中。 这一站,便是一整夜。 等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可眼神却亮得惊人。那不是疲惫后的虚浮,而是一种筋骨、气血都被重新打磨过一遍后的轻盈与饱满。 下一刻,熟悉的虚幻符箓在他眼前浮现而出。 【趟泥步:圆满(500/500)】 【混元桩:大成(227/500)】 江陵盯着那两行字,呼吸微微一顿。 趟泥步圆满,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混元桩的进境,却还是让他心中狠狠一震。 一夜药力化开,竟硬生生往前推了二十点熟练度。 若按他平日的速度,少说也得数日工夫。 如今不过一夜,便抵得上他平日好几日苦练。 “这气血散,药效竟强到这种地步……” 他现在终于是亲身体会到那些富家子弟的待遇了。 简直恐怖如斯! 照这个速度,如果再有两三颗这样的丹药,他恐怕在半个月内就能触摸到圆满的门槛。 柳月这份礼,送得确实太重了。 ...... 两日后,到了与陈铮约定的走镖日子。 集结地点在绥安县南门外的长亭。 江陵赶到时,那里已经停了五辆沉重的牛车。每辆车上都堆满了用油布包裹严实的麻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茶清香。 “江师弟,这边!” 陈铮正站在第一辆车旁,与几个精干的汉子低声交谈。见到江陵,用力挥了挥手。 江陵走近一瞧,这次走镖的人数不多,也就七八个。 除了他,其余的人都是二三十岁的模样,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行走江湖的好手。 几个老镖师只是冷淡地扫了江陵一眼,就撇过头去。 陈铮把江陵拉到一旁,一边检查着牛车的轴承,一边压低声音叮嘱道, “师弟,这趟茶叶运往相邻的平阳县。咱这青龙镖局在方圆十几里也算是大镖局了,所以也有些面子。 官府、山匪之类的该有的关系都已经打点好,所以我说你不必担忧,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只不过,你要记下咱镖行的规矩。 第一,‘三会’。 要会搭火做饭,要会识路辨方,最重要的是,要会修车补漏,车坏了,命就丢了一半。 “第二,‘三不出’。 雨天不出,路滑易伏击;黑夜不出,眼不明耳不聪;心神不宁不出,说明有兆头。” 陈铮指了指头顶那面绣着青龙纹路的镖旗, “镖旗在,人在。要是遇上劫镖的,先别急着拼命。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能用‘春点’把对方劝退最好,劝不动,再见红。 记住,咱们是求财,不是求气。 遇上那些拦路讨钱的小毛贼,给点买路钱是规矩,别随便动武。但若是遇上那些不讲规矩的疯子……” 陈铮眼中闪过一抹狠厉,“那就一个字,杀!” 第十五章寺庙 正午。 牛车在泥泞与碎石交替的官道上前行。 江陵走在队伍中后方,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密林。 “不用担心,师弟。”陈铮骑着一匹瘦马,晃晃悠悠地凑过来,“这前二三十里地,都是熟路。 官家虽然管不住,但咱们镖局每年的银子不是白花的。” 正说着,前方官道一侧的土坡上,隐约出现了几个身影。 那些人斜挎着猎刀,有的还拎着长矛。 看那模样,似乎是山匪。 江陵看陈铮一眼,见他对自己眨眨眼,一脸的闲适。 领头的老镖师从怀里掏出一面画着特殊标记的小旗,在空中用力挥了三下,高喊了一句江陵听不懂的话。 土坡上的山匪见状,领头的一人也挥了挥手,便如同潮水般退回了密林深处。 陈铮呵呵笑着解释, “这伙山匪是这一带的老户,咱们镖局每月给他们供着买路钱。逢年过节还得送几担好盐和陈粮。” 江陵轻笑。 该给的回扣给足了,路自然就平了。 一日过去,日头西沉,官道两旁的树影被拉得老长。 夜里,镖队按照原定计划,准备在城外三十里的枯禅寺歇脚。 “这枯禅寺的住持跟咱们镖局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 陈铮从口袋里掏出两只肉干,递给江陵一块,接着说到, “庙虽小,但院子大,后院的草料也足,镖师们平日里路过,都喜欢在这歇脚,省了露宿荒野受罪。” 江陵接过嚼着。 远远地,已经看见了那座坐落在半山腰上的小庙。 落日的余光斜斜打在斑驳的院墙上,透着股说不出的肃穆。 但走近山门时,江陵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山门前的石阶上,一只灯笼歪斜地倒在泥地里,纸罩已经被风吹裂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蜡烛早已熄灭。 门前也不见僧人洒扫,安静地有些诡异。 江陵直觉不太对劲,暗暗攥紧了缝在袖子内的几枚透骨钉。 为首的老镖师握住刀柄,大步跨上石阶,用力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玄苦住持......”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僵住了。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扩散开来。 “怎么回事?” 陈铮和江陵以及其余镖师便也下了马,上前查看。 只见院中央的青石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四具尸体,身着袈裟,看样子全都是寺里的僧人。 这些人的死状极惨。 身上没有刀伤,也没有箭孔,却个个都是一击毙命。 胸口塌陷下一个巨大的掌印,胸骨显然已经粉碎。 “嘶——” 随行的镖师们纷纷倒吸一口冷气,原本松弛的神经瞬间紧绷。 为首老镖师脸色铁青,“杀人的人手段极狠,看这力道,怕是硬茬子。” “那咱们……还留在这儿吗?”有人小声问。 老镖师环顾四周,看了看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和疲惫不堪的牛只,咬牙道, “天黑走山路是大忌,万一凶手就在林子里等着咱们,那是自投罗网。 这院墙高,咱们把门顶死,火生旺点,熬到明天一早,留两个人报官,其余人继续上路。” 镖师们虽然心中惊惧,但知晓老镖师所言不虚。 于是纷纷动手收拾院子,有人将尸体移到偏殿,有人生起了几堆熊熊的篝火。 江陵没有去休息。 他趁着众人忙乱之际,来到几具尸体旁,蹲下身,借着昏暗的火光,仔细查看。 体温还没完全散尽,尸僵也还没开始…… 江陵在心中默默推算。死亡时间绝对不超过三个时辰,杀人者,绝对没走远。 一击震碎心脉,胸腔大面积塌陷,这需要极强的爆发力和特殊的劲力运转…… 他皱眉回忆着那日叫做赵铁鹰的捕头挥拳斩断木桩的模样。 炼肉境,大概可以轻易做到吧? 又从怀里取出一份简易地图,这是方才陈铮给的。 方圆十几里除了这一间寺庙,全是深山和溪流,没有村落,也没有其他势力。他们一路赶来也没见过什么可疑人影或痕迹。 既然如此,会是什么人做的...... “喂!那个小子,你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这时候,一声粗暴的喝声突兀地打断了江陵的思绪。 江陵回头,只见一个约莫二十几岁的青年镖师正大步走过来,伸手就抓向他的肩膀, “来跟着姓陈的蹭银两的废物,就别多管闲事!万一惹上什么邪祟麻烦,你担待得起吗?” 江陵被他那股蛮力一推,整个人就踉跄着栽倒在地。 好重的力道。 江陵心下凛然。 “陆连!”陈铮远远看见这一幕,从火堆旁冲了过来,对着那镖师怒目而视,“我警告你,手脚放干净点!江陵是我师弟!” “师弟?”陆连嗤笑一声, “你们武馆教出来的都是些只会花拳绣腿的软蛋。这小子毛都没长齐,让他滚一边去,别在这儿碍眼!” “陆连,你这几年把家中的纠葛无端迁怒到其余震远武馆弟子身上,原本就是小肚鸡肠得很。”陈铮瞪把江陵扶起,护他到身后, “现在就连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也要欺负,还要脸皮么?” “陈铮,几月不见,你这嘴皮子功夫见长。”陆连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手已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就是不知道这手上功夫如何?别又被我打得半个月起不来床!” 二人气氛剑拔弩张起来,眼看就要动起手。 那老镖师此时走了过来,不耐烦地喝道,“两个小兔崽子都给老子闭嘴,什么时候了还在窝里斗?” “叶叔,是这小子手不干净,我只是想教训他一下......”陆连指着江陵。 “住口!” 被叫做叶叔的老镖师骂一句,扫了江陵和陈铮一眼,“都给我滚回去睡觉。再多事,就把你们都扔林子里去喂野狼!” 陆连冷哼一声,瞪了江陵和陈铮一眼,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夜深。 院里,篝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除了负责值夜的两个镖师,其余人都裹着毯子靠在墙角打盹。 江陵躺在偏殿的一角,背靠着冰冷的石柱,闭目养神。 陈铮抱着草席子,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刚才没摔坏吧?” “没。”江陵睁开眼,摇摇头。 “唉,真是抱歉,牵连到你了。” “师兄和那人纠葛不浅?” “算是吧。”陈铮苦笑,“他是长龙武馆的,因为一些原因,总是找我们武馆麻烦。这几年被他打伤打残的正式弟子没有十几也有八九之数。” 江陵挑眉,“这人居然如此厉害?” “是啊。”陈铮沉默了片刻,眼神中突然流露出一抹罕见的凝重, “先不说他的事。我刚才看了那些和尚的伤,想要造成那种伤口,杀人者的修为至少得是炼皮境。 更重要的是,让我想起了一本武学杂记里的描述。” 江陵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什么描述?” “‘劲透皮肉,骨碎如泥’。”陈铮一字一顿地说道, “掌法名为,小无相印。 这是一种走极端路子的掌法,不求圆融,只求一击毙命,是一门专为杀戮而生的功法。 据说是某位武道大能流传下来的,修到精妙处,甚至能越境界杀敌。” 第十六章 危机 听着他的描述,江陵思索片刻, “这种功法怕不是寻常武馆、镖局所能涉及的。和军中有关?” “你还真是敏锐。”陈铮讶异地看他一眼,赞许道, “的确如此,据说那大能曾是军中元帅,后来不知遇到什么事,被砍了脑袋。 这人似乎性情极为古怪,留下的所有亲创功法都是极端暴虐的杀人技。 所以大多被朝廷扣了下来,流传进民间的极为稀少。” 他说着说着便困了,昏昏欲睡的模样, “不过也可能只是我想多了,那杀人者只是内功十分强悍也说不准。” 江陵没接话。 寺庙里,渐渐陷入静默。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 镖队的人大多没睡踏实,偏殿里那股散不掉的血腥味仍旧像湿布一样糊在人鼻腔里。 叶叔派了两个脚程快的镖师,天亮前就下山去了,说是找最近的驿亭报官,再让人转告县衙来收尸。 可镖不能等。 大宗茶叶压在车上,约定的交货日子卡得死,晚一天便是扣钱,晚三天甚至可能被认作“失镖”。 于是天色一亮,镖旗重新挑起,牛车吱呀上路。 前半日路况还算平稳。 镖师们比昨日沉闷了许多,都把手放在了兵器附近,目光也时不时扫向两侧山林。 茶叶虽然包了油布,可风一吹,仍隐约带着股清苦的香气,掺在湿冷晨雾里,让人莫名有些发紧。 今天这段路不算好走。前面有一段夹谷,两边路窄,若真有人动手,多半会选那里。 江陵揉着太阳穴,仔细查看手中地图,分辨周围地形。 他昨夜也没睡得安稳,此时只能强自打起精神。 队伍走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太阳刚刚越过山脊,前方的道路变得狭窄起来。 这里是一道两山夹出来的谷口,左边是陡坡,右边是密林,官道像被硬生生挤成了一条细线。 地上碎石很多,牛车经过时吱呀作响,速度也慢了下来。 进了峡谷没走多久,最前头牵车的叶镖师突然勒住缰绳,低喝一声:“停!” 整个队伍顿时一顿。 江陵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丈余外,不知何时多出了十几道人影。 截道的?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灰白长袍,袍摆垂地,兜帽半遮着脸。 他们并不吆喝,也不亮兵刃,只是低着头,口中不断念着。 那声音起初很轻,听不真切。可随着车队停下,越发分明起来。 “圣月在上,众生皆苦,血肉为桥……归于真灵……” 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森冷意味。 队伍里瞬间有人变了脸色。 “圣月教!”一个年纪稍轻的镖师忍不住失声。 就连那陆连,目光都骤然收紧,手掌下意识握住了刀柄。 “怎么会是他们……”陈铮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自言自语。 江陵暗暗警惕。 原来这些人就是陈铮之前提起过的圣月教,“师兄有何头绪?” 陈铮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脸色发沉, “前些天镖局另一趟镖遭过他们袭击,死了三个人,丢了一车药材。 可那地方离这儿少说也有数百里,再加上县衙前些日子才清缴了一批圣月教徒,听说还抓了他们一个香主,照理说他们如今该缩着头喘气才对,怎么还敢把手伸到这条线上来。” 他神情里多出几分懊恼:“我就是因为知道这些,才敢带你出来。谁能想到,这帮疯子竟还有余力” 话音刚落,前方那十几名长袍人中,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缓缓抬起头来。 兜帽底下,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过分的脸。 他双眼发亮,像蒙着一层病态的光,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笑容:“奉圣月法旨,借尔等血肉与货物一用。” 叶镖师冷声:“装神弄鬼。” 那人却像没听见一样,抬起一只手。 下一瞬,两边山林里竟又钻出数道同样身披长袍的身影,连后路都被堵了。 镖队里顿时一片骚动。 叶镖师的脸色彻底沉下去,喝道:“护车!” 镖师们瞬间散开,站成两层,外层持刀枪防冲击,内层护牛车与货。 江陵也站到内层边缘,脚下一错,趟泥步的步法微微起势。 他看见陈铮已经拔刀,刀光在峡口一闪,像拉开某种序幕。 圣月教的人动了。 他们动作很快衣摆一掀,人就到了近前。 袍下露出绑着布条的赤足,脚掌落地无声。最前方一人抬拳便砸,拳风竟带着沉闷爆响,像石头砸进水里。 “砰!” 一名外层镖师抬刀格挡,刀背刚触到对方拳头,整个人便像被牛撞了似的倒飞出去,撞在牛车轮上,吐出一口血。 那把刀竟被打得弯了一截,刀刃上全是细碎裂纹。 陈铮瞳孔一缩,这不是单纯力大,这是劲透皮肉、震裂金铁的路数。至少是炼皮境,而且绝不止一个。 战场瞬间乱成一团。 圣月教的人像不怕死一般,哪怕肩头被划开口子,血淌出来也不退,反而诵念更急。 牛嘶声凄厉,有一辆车被撞歪了,茶叶袋滚落,油布破开。 陈铮一刀削掉一人半边兜帽,替江陵阻挡住一人。 那人咧嘴一笑,抬拳便拍向陈铮胸口。陈铮急退半步,刀身横挡,仍被震得虎口发麻。 “江陵!”陈铮一边格挡一边吼,“往林子里跑!快!你留在这儿我护不了你!” 江陵心里一紧。 的确如此,境界差距摆在这里,他留在这里只能是拖其他人后腿。 虽然他还有靴弩与透骨钉,但这是混战,暗器能够发挥的作用有限。 当下,也不迟疑,“峡谷外见。” 脚下趟泥步一踏,扭掉几个朝自己扑过来的人影。 借着旁边一辆牛车做掩护,趁两名教徒被别的镖师缠住的瞬间冲出峡谷,沿着碎石滩斜冲进右侧林子。 好在那些人是为了抢货,并未急追。 身后喊杀声、拳掌声交织成一团。 跑出足有百余步,他才停在一棵粗大的松树后,背贴树皮,微微探头观察。 所以,这些人就是昨夜里杀掉寺庙里和尚的凶手? 他胸口起伏,不断调整气息。 但方才似乎并未看见有人使出那能一击毙命的掌法,那些人的攻击似乎还是武道中最常见的拳法为主。 想到这里,背脊一阵发寒。 如果不是他们,那岂不是说明,杀人者还在附近? 这个猜测让他额头冷汗直冒。 跑。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离开。 ...... 此刻,就在距离他不到二十步的一处乱石后,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那是一个蒙面汉子。 他身上裹着件破烂斗篷,左肋有一道极深的伤口,血虽然已经不再大股往外冒,却仍将衣料浸得发黑。 半蹲在树荫里,呼吸很轻。 望着躲在树后的江陵,他心中闪过一丝阴冷杀意。 妈的,都怪那些府衙的人。老子要是没受伤,也不至于连圣月教的那帮小喽啰都得绕着走。 原本想等官道那边结束后再找机会撤走,可谁知竟有个少年一头扎进林子,还停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 那帮人追得紧,好不容易才甩掉一段路程,若让这少年发现了自己,闹出动静,引来注意,那麻烦就大了。 想到这里,蒙面汉子眼神越发阴沉。 不能留。 对付这么个半大的小子,不会杀几个寺庙里的和尚难。 尸体往灌木里一丢,谁也不会知道这里刚刚死过人。 想到这里,他缓缓挪动身体,脚步放得极轻,像一条藏在枯枝里的蛇,慢慢朝江陵靠近。 而江陵正打算起身跑路,下一刻,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不对。 风吹树叶的声音里,似乎混进了另一种细小的动静。 像是有人踩在积叶上,刻意放得很轻。 他后背瞬间绷紧。 没有立刻转头,而是借着树木遮挡,手指悄悄摸向透骨钉。 声音越来越近。 一步。 两步。 电光火石间,他借着练步法养出的本能,身体猛地朝前一侧,右臂反手便甩。 几乎同一时间,那蒙面汉子也发动了。 他整个人从树后扑出,速度快得惊人。 哪怕受了伤,这一下爆发依旧远胜寻常人,只一眨眼便贴到了江陵身后,五指如钩,直取他的后心。 江陵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压迫而来的黑影,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 “嗖!” 一道极细的破风声骤然划过林间。 察觉到危险,汉子顿时收掌,身体往后倾去。 那枚透骨钉擦着他的肩头飞了过去,撕开一小片衣料,划出一道血线,最后深深没入后方树干之中。 发出嗤的一声响。 蒙面汉子目光一寒。没想到这小子反应如此迅速,差点就着了他的道。 而江陵也在这一瞬彻底借势转过身来。 两人一步之距,几乎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第十七章掌法 这就是杀了那些和尚的人? 江陵一眼就看见面前这汉子的侧腰,他受了伤。 无论是不是那人,从刚才那一击的速度来看,其实力绝对远在自己之上。 不能硬拼。 至于他为什么要袭击自己,江陵来不及多想。 蒙面汉子一击落空,眼中凶光更盛,又是一掌拍来。 江陵不敢硬接,脚下一拧,趟泥步瞬间展开。 圆满境界的趟泥步,让他下盘极稳。整个人像贴着湿地滑开的泥鳅,斜斜让过。 披来的掌风携着霸道罡气,仅仅是近身,就震得他胸口发闷。 好霸道的掌法。 江陵暗暗心惊。 好在这人伤得不轻,看左侧位置,怕是伤了脾脏。速度、力道都浅了不少。 江陵眼里闪过些狠戾。 既然如此,便先攻其伤处,再往后拖。 拖他脱力、失血,更重要的是,他瞥一眼那人被透骨钉擦伤的右肩,要拖到乌麻涎发作。 他疯狂后退。绕树、借石、踩泥滑步,不断往树林深处行去。 与此同时,还不断在树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那是给陈铮留的,如果他那边结束得快,便能循着痕迹追来。 他尽量不与对方正面对撞,可即便如此,身体还是被拍中几次,若是没有甲胄护身,怕已然重伤。 江陵有所猜测,这人出掌虽然非常凌厉,但绝对不到足以一掌毙命的程度。 看来,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足以支撑他施展出那种掌法。 蒙面汉子森然,“你能跑到几时?” 江陵喘着气,死死盯着对方肩头那道被透骨钉擦出的伤口。血色已经有些发黑。显然,毒已经开始渗进去了。 但还不够。 炼皮武者筋骨气血都强于常人,这点毒若不能在短时间内多加几层,只怕还真拖不死对方。 想到这里,故意一个踉跄,脚下踩断一截枯枝,身形慢了半拍。 蒙面汉子果然上当,眼中狞色一闪,右掌如鹰喙般直取江陵胸前。 江陵猛地侧身,下盘一沉,整个人贴地滑出。与此同时,袖中寒光一闪,透骨钉极其阴狠地钉向他落地的左腿膝弯。 这一钉角度刁钻,蒙面汉子身在半空,只能强行扭膝。透骨钉擦着小腿外侧飞出,又蹭破层皮。 如此连招屡次上演。 江陵此时是真正见识到炼皮境的防御力,比如今的自己要强上不止多少。 这透骨钉他之前试过,锋锐程度可以说是吹毛断发,他手指触上去便会被划开口子。 而这汉子却能将其几乎全部挡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汉子几次发力都扑空,还被江陵手中的暗器不断骚扰,逐渐开始烦躁起来。 该死的小子,怎么如此滑溜? 而且,他扔出的钉子和箭矢总是往自己的左腰间飞来的。 伤口免不得被牵动,呼吸也粗重起来。 不能再给他机会。 他知道再拖下去对自己不利,脚下发力,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江陵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变了。 只见那汉子抬起左手,竟猛地探向自己左腰那道伤口。 噗嗤一声。 五指狠狠抠进皮肉里,鲜血顿时顺着指缝涌了出来。 江陵瞳孔骤缩。 那人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从自己腰间伤处狠狠抓了一把鲜血出来。 那血本该是暗红黏稠的,可在他掌心摊开的瞬间,竟泛起了一层妖异的鲜红。 接着,五指一合。 整个人一步踏出,脚下烂泥炸开,带着那只染血的手掌朝江陵当头拍下! 这一掌,和先前完全不同。 没有大开大合的凌厉罡风,反而带着一种巨大的死亡气息,似乎空气都被这一掌一寸寸挤压了过来。 从四面八方一同压下。 江陵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圆满境界的趟泥步明明已经练到了骨子里,可他脑海里竟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躲不掉。 那是一种近乎碾压的威慑,像幼兽在山林中第一次直面猛虎,尚未真正碰撞,身体便先一步知道了死亡的到来。 ……我要死在这儿了? 血掌越来越近。 一尺。 半尺。 三寸! 江陵甚至感觉到阴冷腥气扑在脸上,脸皮都被那掌风压得微微发麻,耳中嗡鸣一片。 然而—— 就在掌缘几乎触到他眉心的刹那,那只手,硬生生停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一样。 蒙面汉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写满了惊骇,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江陵,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怪响。 僵硬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他能感觉到一股药力正顺着血液钻入骨髓,四肢麻木。 更绝望的是。 突然泄了气,他左腰处的伤口,便仿佛有一把烧红的钝刀正在内脏间反复搅动,疼得他几乎昏厥。 “毒……”他用眼神恶毒地剐着江陵,心中悔恨到了极点。 他居然在那些暗器上淬了毒? 可恨,可恨!这么个毛头小子,怎能如此恶毒! 江陵和那双眼对视,胸口剧烈起伏。还以为要死了...... 幸好麻药及时起了作用。 他眼神骤冷,最后一枚透骨钉已然在握。将全身劲力灌注于指尖,对着蒙面汉子的太阳穴,狠狠刺了下去! 汉子双眼倒映着那枚钢钉。 可笑,可笑他堂堂炼皮武者,没被那帮府衙的狗崽子砍死,竟栽在了一个刚出茅庐的雏儿手里! “噗嗤!” 他整个人如同一截枯木,重重地栽倒在泥泞之中。 江陵的手还有些发紧,他并没有立刻松懈。 侧耳听了足足十几息,确认周围再无第二个脚步声,这才蹲下身去,伸手探向那具尸体。 他想看看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会杀那寺庙里的和尚,又为何要杀自己。 第二次杀人了。 相比上一次,他已然麻木了许多。 只有些劫后余生的快感,胃里几乎找不见翻涌的恶心感。 汉子的衣襟里鼓鼓囊囊,似乎藏了东西。江陵心里一动,摸到一层油纸包裹的硬角。 他把油纸抽出来,轻轻抖开。 里面是一册薄薄的书,封皮粗糙,边角卷起发毛,甚至还有被火燎过的焦痕。封面上几个大字: 《小无相印残篇》。 江陵的心跳,几乎在看清那四个字的瞬间就猛地加快。 居然真的陈铮口中所说的那掌法? 残篇,仅仅是残篇就有如此威力么? 他知道不能久留,迅速将册子塞进怀里,又从他身上找出几块散碎银子,约莫四两出头。 接着,用枯叶草草掩住血迹,再取回把那些扎进树干的透骨钉。 将尸体拖进一处低洼灌木,遮住大半身形。 做完这些,才转身朝官道方向折返。 ...... 官道那边,幸存的镖师们也终于从死局里撕开了口子。 他们以两条命的代价拼死了圣月教三人,包括两个炼皮高手,之后护着牛车冲出夹谷。 怕是觉得再追下去得不偿失,教徒们便纷纷退去。 叶镖师指挥着其余人在夹谷外一处稍开阔的坡地停下,清点货物。 陈铮抬眼望向夹谷方向,担忧江陵的情况。 他也受了伤,但还是挣扎着从石头边站起身。 “你去哪儿?”叶镖师看见他的动作,皱眉问到。 “去找我小师弟。”陈铮声音沙哑,“我刚才让他逃去了林间。” 一声冷笑响起。 陆连从牛车旁走过来,他也受了些伤,但比陈铮好很多,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讥诮, “那山林里出了什么野狼、黑瞎子都不稀奇。 一个刚入武馆的毛头小子,八成已经被野狼叼走,咬得骨头都不剩了。你现在进去找他,是想给狼群加道菜,还是想替他收两根指头回来?” 陈铮不搭理他,还是执拗地要往前冲。 谁知一双厚重的大手重重捏住了他的肩头,陈铮回过头,便见到叶镖师严肃的脸, “今天已经死了两个,保不准那圣月教还在林子里另有埋伏。你不能去。” 陈铮胸口起伏更重,手按在刀柄上,骨节发白,“可他是我师弟。” 叶镖师冷声道,“我不管他是谁,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货物送到。” 说完这句,转身撂下句话,“天黑之前不回来,就当他已经喂了狼。” 第十八章归来 江陵沿着林间低洼处一路折返,身形很快消失在更深的树影里。 不过一盏茶工夫,林间便又出现了三道身影。 他们走得极轻,脚下落点几乎不压断枝条。 为首之人身形不高,披着一件灰色短披风,腰间悬窄刀,刀鞘磨得发亮,显然常年随身。 他停在一处树根旁,蹲下摸了摸地上的泥痕,抬眼看向左右两人, “追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把他逼出致命伤口,偏偏让他钻进林子。” 他语气里压着一股烦躁,“都怪你先前那一下偏了。” 被训的那人身材极壮,身高足有一米九开外,他脸色一沉,却没敢回嘴,只低声道:“他跑得太急,林子里枝叶又乱,确实没办法。” 另一个瘦高的汉子接话,语气无奈,“我们若再失手,回去不好跟赵头儿交代啊。” 为首之人揉了揉眉心。 赵头儿发起火来,不是挨骂那么简单。 更何况那人一身掌法诡异,一路过来,已经杀了几个僧人,若是再放任他继续下去,怕是还要闹出不少人命。 “只能动作再快点了。” 三人又深入林中一段路。 没多久,瘦高汉子忽然在不远处停下,蹲着拨开枯叶,露出一片被踩烂的泥地与断枝。 “这儿有打斗痕迹。”他抬起头,目光沿着倒伏的灌木往前扫,“看样子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人交手,劲力不弱。” 另一人走近,伸手捡起一截被硬生生折断的藤条,又在树干上摸了摸几道刮痕, “那流寇的伤口在腰侧,行动不便,若真在此处激战,多半是被人缠上了。” 三人沿痕迹继续往前。 林地越走越乱,越走血腥味越浓。忽然,为首之人在一棵树旁停住,弯腰从泥里抠出一根短矢。 那短矢比寻常弩箭更短更细。 “这不是军弩箭。”他皱眉,“也不像猎弩。” 强壮汉子也凑过来,接过那弩箭,指腹在箭簇上轻轻一抹,脸色微变:“箭锋上有淬痕,像抹过毒。做这弩箭的人很讲究,箭簇开了血槽,尾部配重也很细。放眼县里,能有这手艺的不多。” 为首之人盯着那弩箭,目光更沉了几分。 “再找。”他低声道,“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不多时,强壮汉子指着地上一串细小的凿痕:“这里有三棱钉的痕,像是飞掷暗器。” 瘦高汉子忍不住皱眉,“这人手段倒是多。但这力道太浅,钉子堪堪入木半分,不像是长久练武之人。” 越往前,地上的血越多,已经不是零星滴落,而是一片片溅洒。 忽然,一股极淡却令人心口发闷的气息从前方传来。 那气息像潮湿的铁锈,又像腐败的香火灰,混着血腥一起钻进鼻腔,让人本能地生出厌恶与忌惮。 为首之人脸色微变,低声道:“是那人的掌劲残留。” 瘦高汉子声音发紧,“他果然在这儿动过真格的。” 另一人皱眉:“看来这使兵器之人,怕是凶多吉少。” 又搜了十几步,为首之人忽然停住,拨开灌木,露出一个身影。 “这里有尸体。”他压着嗓子唤道。 果然,又死人了。都怪自己三人没有及时将他斩杀。 他暗暗自责。 另外两人迅速靠拢,蹲下查看。可下一瞬,三个人的神情几乎同时僵住。 那具尸体不是他们以为的对手,而竟然是他们追了许久的流寇本人! 黑巾半落,脸色灰败,太阳穴处有个干净利落的孔洞。 瘦高汉子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到底是谁,竟然能在林子里把他干净利落地斩杀了?” 为首之人没有说话,眼神却一点点变得冷厉, “不是圣月教的手段。出手的人很聪明,用步法拖,用暗器伤,用毒逼停最后一击定胜负。” 他抬头望向林子更深处,目光阴沉,“收好那箭矢。把尸体带回去,交差。” --- 绥安县城。 云栖客栈占着城中最好的地段,门口两盏红纱灯笼高高挂着,灯影映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像铺了一层暗红的漆。 客栈里往来住客多是富商与外地行脚的体面人,掌柜一向懂规矩,连廊下的铜灯每日都要擦三遍,铜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二楼雅间里,霍南浦披着一件短衾。他身形消瘦,颧骨略突,正靠在窗边读信。 眉头越皱越紧,像是信中提到的事让他心烦意乱。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先是哭闹声,接着是喝骂与脚步乱响,像有人在追打。 霍南浦手指一紧,把信纸揉出一道皱痕。 起身推门出去,刚走到楼梯口,便看见院子里围着几个下人,却没人敢上前。 人群中央,一个二十几岁的锦衣青年正举着藤条,抽打一名少女。 女孩瘦得单薄,抱着头蜷缩在地,脸上、额角都有血痕,被打得抬不起头。 她的头发散乱,露出的手腕上青紫交错。 正是柳月。 他的目光在柳月身上停了半瞬,又落到那男孩身上,语气冷淡:“在吵什么?” 青年回头,见是父亲,恶狠狠地指着地上的柳月理直气壮道, “父亲,这小贱人偷了我练武的丹药,还说拿出去卖了!我不打她不长记性!” 他越说越气,藤条又落了两下。 霍南浦眼神里没有多少波动,只是疲倦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要教训人可以,但别把人打死,毕竟是以后要娶的,注意分寸。 还有,动静小点,莫要吵着我。” “是,父亲。” --- 天色渐暗,官道边的风开始发凉。 镖队在一处半山腰的山洞前停下。 洞口不大,角落还有前人留下的灰烬与碎柴,是走镖人常用的歇脚处。 众人把牛车横在洞口外侧,稍作遮挡,又在洞内升起火堆。火光一跳一跳,照得每个人脸色都灰黄疲惫。 伤员躺在铺开的油布上,用随身草药给自己疗伤。 死去的两名镖师被草席盖着,放在洞内最里面。 陈铮坐在洞口一侧,望着外头渐浓的夜色,眉头越来越紧。 他一路都留下了标记,江陵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能循着标记追上来。 可现在天都快黑透了,人还没到。 镖队中一个名叫钟鸣的镖师,在旁边递给他一口热水,“还想着你小师弟呢?” 陈铮接过水,却没喝,只握着碗,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碗沿:“嗯。” 钟鸣沉默了一下,“说不定绕路了,等会儿就到。” 见他面露愧疚,又拍拍他肩膀,“陈铮,别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走镖就是刀口舔血,谁都可能回不来。 那小子运道不好,撞上祸事,真要出事也怪不了你。” 陈铮却摇头,“是我带他出来的,我对不起他。” 钟鸣见劝不动,便也只叹口气来。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洞内原本疲惫靠坐的镖师们几乎同时抬头,手下意识摸向刀柄。火光照在众人眼里,映出一片警惕的冷光。 “谁?” 几个镖师立刻站起,刀已半出鞘。 洞口外,一道身影从黑暗里慢慢走出。 先是一个轮廓,接着是被火光照亮的脸。年轻、俊朗,双眼清亮。 他停在洞口,“是我。” 听见这声音,陈铮猛地站起,伤口都顾不上,几步冲到洞口,“师弟?你没事!” 来人十六七岁模样,正是江陵。 第十九章吃肉 山洞内的火堆噼啪作响。 陈铮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余悸:“好在你真回来了,伤哪儿了?快,坐下让我看看!” 江陵缓缓坐下,浑身疼痛比之前缓解了些。 “这是遇到什么了?”陈铮皱眉,江陵身上的血腥味极重,肯定遇到了危险。 周围的镖师也都围了上来。 江陵垂下眼帘,用一种带着后怕的语气低声道, “路上撞见了几只饿疯了的野狼。 林子里黑,我跑得急,差点被围住。 还好运气好,撞见了一个山里猎户废弃的陷阱坑,我借着那坑位周旋,把领头的狼给甩了进去,剩下的才散了。” “野狼?”叶镖师皱了皱眉,看着江陵身上那几道被树枝划破、又被利爪扫过的痕迹, “你这小子命是真硬。这老林里的狼都是成群结队的,你能全须全尾地摸回来,也是祖上积德。” 不远处,陆连哼了一声,看向江陵的眼神里,那股子轻蔑依旧没有散去。 …… 接下来的几日,镖队走得格外小心,他们也再没遇到像样的麻烦。 等那几辆残破的牛车缓缓驶入平阳县城高大的城门时,江陵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了地。 写了货,又走了几日,回到镖局。 这次走镖,货虽然保住,但死了两个老镖师。 以为镖局内部的消息收集出了岔子,没料到圣月教的活动范围已经扩张到了夹谷一带,而死掉的两位镖师家里在县城里都还算有些门楣,家属闹得厉害。 为了安抚人心,也为了堵住幸存者的嘴,镖局这次给出的银两格外丰厚。 账房内,江陵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布袋,微微发愣。 十两,又是足足十两。这在绥安县,足以买下几千斤糙米,是以前江陵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财不露白,收好了。”陈铮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低声叮嘱道。 陈铮虽然受了伤,但精神还好。他怕江陵揣着巨款在回家路上被人盯上,便执意要亲自护送他一段。 “陈哥,”江陵按了按怀里的银子,忽然开口问, “咱们县里,哪里能搞到气血散之类的药?” 如今钱财到手,江陵也不打算只当那存钱的仓鼠,只有花出去才能算数。 若想在那两个月之后的一院二院之争中夺下些名头,如今他所需要的,除了肉食,就属这气血散了。 陈铮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透出赞许, “不错,这玩意可是好东西,虽说药效持续时间也不过十日左右,但对肉身的增幅很强,哪怕是对炼皮境、甚至是炼肉境的强者,都还能有些效果。 不过寻常的小药铺里只有次货,药力散乱不说,吃多了还伤身。真正的好药,得去县里那几家大的商行,比如四海商行、灵宝轩之类的。 他顿了顿,“那些地方水深,生面孔进去容易被宰。 我刚好认识些人,有些旧交情。能帮你拿点成色正、抽成少的。 你这两天先在家养伤,等伤口结痂了,气血稳了,就来找我。” 江陵心中感激,“多谢师兄。” 接着,二人先是去药铺买了些廉价的外伤药,然后江陵说着不必再送,各自分别。 江陵独自去了县里最大的张氏肉档。 这肉档中的肉类新鲜,品种又多,比寻常集市里卖的贵不少。以前江父还在的时候,几个月才从这里买上一两斤,改善一下伙食。 肉铺掌柜正挥着砍刀,将一扇猪肉剁得砰砰响。 江陵算了算,开口说到:“烦劳羊肉八斤,要后腿肉。猪肉十二斤,一半五花,一半精瘦。再给我拿两只收拾干净的大肥鸭。” 肉铺胖掌柜斜眼瞅他一眼。 见这少年虽然个头不矮,但衣服补丁摞补丁,一看就是城南贫民区出来的,便没好气地吐了口唾沫,随手指了指案板角上几块泛着白腻、满是淋巴的碎肉。 “买得起吗你就要?喏,这边的,便宜。” 江陵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轻轻搁在案板上。 “啪”的一声。 那银子约莫有二两重,在满是油腻的案板上格外扎眼。 胖掌柜砍肉的动作猛地僵住了,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瞬间瞪圆。 先是看了看银子,又抬头看了看江陵,堆起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快得像是变戏法, “哎哟!这位小爷,您瞧我这眼力……” 他把那几块烂肉扫到一边,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现在就给您拿,现在就给您拿。” 胖掌柜忙不迭地应着,刀工变得前所未有的精细,切下来的肉片片匀称,没带半点废料。 买完肉,江陵顺路在菜摊上抓了些新鲜的香菇、香菜、葱花。 又去杂货铺称了些上好的胡椒、生姜、八角、菜籽油,满满当当提回家里。 江成正蹲在门口编草鞋,见到江陵拎着大包小包的肉,惊得手里的鞋都掉在了地上, “哥……你这是打劫了?” 江陵笑着拍了他一脑勺:“胡说啥呢,进屋,今晚喝羊肉汤。” 进了屋,张媛目瞪口呆地看着江陵,“陵儿……你、你这是哪来的钱?买这么多肉做什么?” 江陵把肉往案上一放,笑了笑:“是武馆那边给的补助。我这阵子练功勤,教头赏的,说让我补补气血。” 这是他早想好的说法。他前几日和家人说武馆近几日有晚课,都要留在馆里。 毕竟走镖容易见血,母亲只会日日提心吊胆。 现在再把银子说成武馆补助,家人能安心些。 张媛连声点头,“如此便好,人家肯赏你,说明你没白下苦功。你可得记着人家的好,将来别做亏心事。” 江陵点头应了,转身就进灶房忙活。 他前世厨艺不差,知道羊肉汤要好喝,关键在“去腥”和“出白”。 先把羊肉切块,用清水泡一会儿逼出血水,再下锅焯水,撇去浮沫。 接着把姜片略煸,再倒入羊肉翻炒,逼出香气后加足量清水,大火滚开转小火慢熬。 汤滚时要勤撇沫,火候稳了,汤色就会慢慢发白。最后再放香菇提鲜,起锅前撒白胡椒、葱花与香菜。 锅盖一掀,香味立刻冲满小屋,飘得老远。 张媛本想帮忙,却被香味勾得发愣:“这……这汤怎么这么香?你从哪儿学的?” 江陵随口道:“在武馆听师兄说的,自己试试。” 第一碗盛给母亲,第二碗给江成,第三碗他自己端着。 热汤入口,辛香的胡椒与姜味先顶上来,随即是羊肉的淳厚与香菇的鲜。 张媛小口小口喝着,连话都不愿说,半晌,大半碗就下了肚。 江成喝得满头汗,连连点头:“哥,你这手艺了得!香极了,真是香极了!” 许久不见荤腥,孩子吃得急,噎了好几次。 江陵自己也喝了一大碗。 肉汤下肚,他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能量在腹中升起。对于他来说,这种高热量的肉食滋补,甚至比低阶的药材还要管用。 这顿肉汤下肚,屋里久违地有了暖意。 …… 接下来的三天,江陵一心养伤。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全用来站桩。 清晨,武馆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江陵双腿微屈,脚趾抓地,身形如古松扎根。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且深沉,每一次吸气,胸腔都微微鼓起,仿佛有一股气流在皮肉之下游走。 随着这几日大量的肉食滋补,加上之前那份气血散残留的药力被彻底激发,进境极快。 【混元桩:入门(288/500)】 “可惜,气血散的药力快要耗尽了。”江陵收了桩功,长舒一口气。 随着时间流逝,那种热流在筋骨里推着走的感觉越来越淡。 明天,该去找陈师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