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偷渡港岛嫁古惑仔当大嫂》 第1章 重生1960 林秀妹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 木板隔出的小铺位,身下的竹床吱呀作响,这是她十五岁之前睡的地方。 可她的记忆还停留在1995年香港高级公寓的席梦思床上。 在睡梦中她回到了1975那间破小的房子里,子弹从窗外射进来,阿铮扑过来把她护在身后。 阿铮最后一句话喊的是:“秀妹,走,快走!” 梦里她又再一次泪湿了枕头! “妹啊,醒了没?”门外传来阿妈小心翼翼的声音,“今天陈家要来下聘,你起来收拾收拾,换身干净衣服。” 陈家,下聘。 林秀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砰砰直跳。 她抬起自己的手看,很白,也很纤细,但掌心有茧子。手指头上有一些捡海货被贝壳割伤的细小伤口。 但还没有后来在制衣厂被缝纫机扎出的疤痕,也没有在凤楼被烟头烫的印子。 这不是梦。 她死了又活了。 回到了1960年5月,回到阿爸阿妈准备把她换亲给陈傻子,傻子一家来下聘的这一天。 “哈......”林秀妹突然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 门外的阿妈听见笑声,走进客厅,看见竹床上女儿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也很是不忍,但还是走上前温声道: “妹啊,咱们女人就这样的命,认命吧!” 认命?她林秀妹不认!上辈子她就不认命,这辈子重来她更不认命。 她上辈子就是在这个月二十五,也就是五天后偷渡到对岸的,但是她什么都没准备,要不是自己可以憋气五分钟,差点就在半路被巡逻警抓住。 上了岸后又身无分文,大字不识一个,在岸边偷偷摸摸躲了两天。 最后实在饿得受不了到处乱窜,看到一个招工点,当她以为从此有饭吃有地方住,有正经工作的时候,没想到等着她的是地狱。 她在制衣厂里打了三年半的工,一分钱没拿到,还倒欠工厂几百块。 找了个机会偷跑出来,没想到刚跑出工厂所在大厦的一楼门口时,就被一辆等着的货车拖走直接卖到凤楼。 在凤楼被打了整整一个月,也饿了一个月,在剩下最后一口气时,她屈服了。认真学妈妈桑教的一切技能。 老天还是怜悯她的,在她正式接客的第一天,她遇到了阿铮。那天阿铮因为立功,老大带着一帮兄弟到凤楼庆功,把自己赏给了阿铮。 就这样跟了阿铮十年,那十年是生命里过得最幸福的十年,虽然也是几经生死,但是她很幸福。 这辈子肯定还要去对岸,但不能跟上辈子那样什么都没准备就去。 今天陈家要来,她不想在家里等。陈家那傻子二十二了,上辈子见过,流着口水,歪着头,看到她就追着喊姐姐抱。 三哥二十三了,家里实在穷,陈家有一个十八岁的妹妹,听说陈家那傻子就是看中自己长得还不错,所以即使是换亲,陈家也愿意多出三十斤的粮票和两只鸡做聘礼。 “阿妈,我出去捡点海货加菜。”秀妹不想跟阿妈多说什么,她还有很多事要忙。 “阿妹,你今天就不要去了,在家里等你未来婆婆......” 秀妹没等她说完话就提起墙角的一个竹笼往外走。 秀妹生活的涌尾村是个被海夹着的地方,村子东边是前海,这海退潮后就是一望无际的滩涂。 村子南边穿过两三里的木麻黄林就是月亮湾,也就是后海,这边的海退潮了只会露出一段沙滩,不会全部退干。 涌尾村田地金贵,山脚那点薄田,种出的番薯都不够全村吃半年。前海是村里人赖以生存的地方,涨潮时村里的渔船会去捕鱼。 村里十几户人家,属于“红星渔业生产大队第三生产小队”。 村里人每天捕回来的鱼,不论大小,一律由生产队过秤,按种类和重量记工分。鱼越多越重,工分越高,年底分到的口粮和钱就越多。 赶海捡的这些零碎,不算工分,只是各家自己找的添头。 为什么不去后海呢?因为后海没法停靠渔船,那一片都是沙滩,没停靠点。听村里有见识的老人说那片海连着太平洋,他们这样的小摇橹船去了回不来。 秀妹提着竹笼直奔后海月亮湾。 秀妹深吸一口气,腰间绑着特制的细竹笼,像条海鳗般悄无声息地扎进水里。 下潜。 耳朵里嗡嗡响,她睁着眼,水有点涩,但看的清。礁石是青黑色的,长满了滑溜溜的海藻,几条小鱼从面前窜过去,银光一闪就没了影。 她也是上辈子在游到对岸时为躲避巡逻艇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可以闭气很久。 别人数到四五十就不行了,可自己却可以数三个一百才觉得有点难受。 今天要潜到海里抓点好货去卖。 如今这年月明面上肯定不行,但是私底下管不住。 月亮湾平时很少有人来,有人也都是大晚上来偷渡的人。 这是去年无意间发现的,去年跟三哥吵架,后面生气跑来月亮湾,本想躲在这边的礁石窝子里对付一晚上的。没想到当天晚上看到了一群偷渡的人,才知道原来去对岸直接从这边游过去就可以。 手摸过礁石的缝隙,这里藏货。指尖碰到硬物,抠下来,是个巴掌大的海螺,扔进竹笼。“咚”一声闷响,在水里传不远。 数到二百。 胸口开始有点发紧的感觉。不理,继续往下游。 礁石根部,有个黑乎乎的洞。凑过去,手伸进去摸。滑溜溜的,是海参,肥得很。一条,两条,扯出来塞进笼子。 数到三百。 胸口发紧的感觉越明显了,该上去了,但她没动。 眼睛扫着四周。忽然,看见礁石侧面,贴着个东西,圆圆的,碗口大,壳在幽暗的水里泛着暗彩的光。 鲍鱼。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差点呛水。 轻轻游过去,右手摸出别在腰后的薄铁片。左手按住鲍鱼边缘,铁片插进去,顺着劲一撬。 鲍鱼松动了,再一用力,整个脱离礁石。 把它拿到眼前看,真大,壳上的纹路像年轮,一圈一圈。 数到三百六。 肺里火烧火燎,脑袋开始发晕。 脚一蹬,又往前游了几尺。前面还有一块礁石,地下缝隙更大。伸手进去摸,空的。正要缩回来,指尖碰到另一个硬物,又是鲍鱼,这个更大。 铁片插进去,撬。 这次费劲些,鲍鱼吸得很牢。她感觉力气在流失,眼前开始冒金星。 数到四百二。 终于撬下来。 这下真的该上去了。 双脚用力一蹬礁石,身体往上蹿。 头顶的光越来越亮,水面波光晃荡。她看着那片光,嘴里最后一点气从嘴角漏出来,变成一串细小的气泡,咕噜噜往上飘。 “哗啦!” 头冲出水面。 抹了把脸上的水,往岸上走去。 刚才数到四百几来着? 太兴奋,记不清了。 反正,挺久的,一般人都没这个能耐。 第2章 换亲 钻进防风木麻黄林,林子里阴凉,针叶铺地,走起来沙沙响。 走了约莫一半,已经能听见滩涂那边传来的嘈杂人声。 穿过最后一片林子,景象豁然开朗。 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褐色滩涂,完全裸露在烈日下。 潮水退得干干净净,上面已经布满了人,星星点点,弯腰驼背,远远看去,像一群在泥地里艰难啄食的灰雀。 那是涌尾村以及周边几个村子大部分的女人、老人和孩子。他们挎着各式各样的篮子、篓子,手里拿着蛤耙、铁钩,在淤泥里一点点地刨、挖、抠。 滩涂上好货很少,多的是蛤蜊、泥蚶、小螃蟹、八爪鱼、小杂鱼、一些各类螺等。这些是来填肚子、吊命的东西。吃久了,嘴里发苦,胃里泛酸,可又不得不吃。这些东西送到公社收购站没人要的。 秀妹拎着东西,没有走向滩涂那边的人群,而是沿着林子边缘,悄悄往村子另一头绕。 得先去把暗货处理掉。 村头最偏僻的那间旧寮屋,是坤叔住的地方。坤叔以前也是好渔民,后来儿子没了,媳妇走了,人就变得孤僻,但村里人都知道,他有门路。 秀妹知道坤叔的儿子其实是去港城。 秀妹绕到屋后,学了一声鹧鸪叫。 过了一会儿,木门开了一条缝,坤叔那张满是风霜皱纹的脸露了出来,眼神锐利地扫了她一眼,又迅速看了看四周,才低声道:“进来。” 屋里很暗,有股潮气和旧渔网的味道。 秀妹没多说,直接把竹笼放在地上,解开。 坤叔蹲下来,指尖触到鲍鱼壳的瞬间,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拿起一只对着门缝漏进的光看了看壳纹,又捏了捏海参的厚实度。 “月亮湾深处弄的?”他的声音很低。 秀妹点头。 “这品相是能上席面的东西。”坤叔把货放回,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但在这里,它只能烂在锅里。想变现,就得让它过水。” “我明白。”秀妹点头道。过水就是走私去港城。 以前秀妹在滩涂里偶尔也能抓好几只大点品相好的八爪鱼,或者大青蟹。这些去公社换钱票不划算,她都是来坤叔这边换粮票。 涌尾村以及周边几个村子的人都是这样操作的。 “您看能换多少?我想要现钱。” “现钱?”坤叔眯起眼,“风险更大,粮票更稳妥。” “钱有用。”秀妹没多说。 坤叔沉吟片刻,心里飞快盘算。这种好货送到对岸酒楼或富人家,能赚不少。 “两只鲍鱼,六条大海参,这些螺算添头。”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压下一根,“看在是老货的份上,给你这个数,十块,不能再多。” 这鲍鱼确实大,都有他手掌大了,太难得了。海参也肥大的很。 十块! 秀妹呼吸都停了半拍,她阿爸在公社结算,最好的一个月工分也就换了八块钱。 这十块是巨款。 “最近水警查得时紧时松,货走得慢,下次未必有这个价。”坤叔低声道。 “谢坤叔。”秀妹把空竹笼重新裹好,拎起做样子的竹篮,闪身出了门。 从坤叔那里出来,她绕了个大圈,混入捡海货的人群中。也像其他人一样,在淤泥里费力地翻找着蛤蜊和螃蟹。 差不多的时候,她拎着半篮子小货,跟着人群往回走。 林家房子在村子靠里的位置,是典型的岭南渔村老屋。墙是用蚝壳灰混着黄泥夯起来的,灰扑扑的,墙根处被海风湿气蚀出了一层白色的碱印。 屋顶没盖瓦,铺的是层层压实的黑褐色杉树皮,年深日久,树皮已经翘曲开裂,有些地方爬满了暗绿的苔藓。 房子主体就三间低矮的屋子,出檐很宽,像蹲着的人伸出的胳膊,勉强遮住门前一小块泥地。 中间是客厅,左右各一间大房。老大一家四口挤东边,老二一家五口挤西边。老三和秀妹没成家,就各自在客厅角落里用木板隔出个能躺人的地方。 紧挨着客厅的后墙,用毛竹、木板和捡来的破渔网、旧油毡,歪歪斜斜地搭出了一间低矮的偏厦,这就是阿爸阿妈住的地方。 偏厦矮得成年人进去得低头,里头阴暗潮湿,只塞得下一张吱呀作响的竹床和一个钉起来的破木箱。 房子低矮,窗子小,大白天屋里也昏昏暗暗的,总有一股散不去的海腥味、潮气,还有小孩尿布的馊味混在一起。 秀妹刚走进,就听见屋里传来婴儿细细弱弱的哭声。二嫂上个月刚生了个女儿,是第三个孩子了。月子里没什么好吃的,奶水不足,孩子整日哭,大人也跟着熬。 本该人丁兴旺、劳力多的林家,日子却过得比谁都紧巴,根子就在家里那条船上。 林家只有一条祖传的老木船,比村里别人家的都小一号,还是秀妹爷爷年轻时打的,传到阿爸手里,船板都修补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别人家两条船,甚至合伙搞条大点的船,出去一趟,网撒得宽,鱼捕得多,工分自然高。 可林家呢?就这一条小破船。阿爸早年伤了腰,使不上大力气,只能在岸上补网。主要劳力就大哥、二哥,再加个半大的三哥。 本想攒点钱换个大船的,但后面大哥、二哥陆续结婚生小孩,日子就越来越难,钱也越来越难攒,大船遥遥无期。 秀妹推开虚掩的木板门,那股混杂的气味更浓了。 灶间挨着门口,大嫂正佝偻着背往土灶里添柴火,锅里煮着一大锅黑乎乎的番薯粥,旁边一个小陶罐里飘出点鱼腥味。 大嫂脸上被灶火映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看见秀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哑着嗓子说:“笼子里有什么?倒出来看看,凑一起煮了。” “就一点蛤蜊和螃蟹。”秀妹把笼子递过去。 大嫂扒拉了一下,撇撇嘴:“放着吧。” 秀妹回到家的时候,陈家人已经离开了。 “你个死妹仔,今天是什么日子,让你在家里就不听话。陈家宝一直在家等你一上午。” 秀妹刚放下笼子就听到阿妈数落的声音,秀妹不想理她,在她心里已经离开父母三十五年了,比跟她在父母身边长大的时间长太多。 那三十五年里她已经快记不得阿爸阿妈长什么样,对他们的感情也消磨没。 跟阿铮后的第三年她就有给家里寄钱的,而且还不少。算是还了他们生养之恩。 如今她重生回来对着这满屋子的亲人,心中无喜无悲。 在他们要把自己换给傻子起,她的心就死了。 “婚期就定在下个月初五!”在客厅矮凳上抽水烟的阿爸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跟上辈子一样,上辈子自己哭着闹着不同意,最后还是定下了日子。这辈子自己不吵不闹也是一样的结果。 第3章 离开 林秀妹趁着这几天潜下海抓到的海参、鲍鱼等卖了50块钱。 最后一天抓到的海货她不准备卖,她想跟坤叔换到那边能用的钱。 林秀妹再次来到坤叔这边。她开门见山说:“坤叔,这货今天白送您。” 坤叔眼神一凝,没说话,等着下文。他这种老江湖,知道天下没有白送的午餐,尤其是这种年月。 秀妹深吸一口气,认真道:“我这几天卖的50块钱要换成港城能用的钱。” 坤叔脸上的皱纹似乎瞬间变得更深了,他死死盯着秀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妹仔。 屋里静得可怕。 过了好半晌,坤叔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为了逃掉陈家那亲事?” 秀妹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眼圈瞬间又红了,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坤叔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蹲下身,扒拉了一下竹笼里的东西。 “傻女。”他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不是耳力好都听不清她说什么了,“你知道那是什么路吗?那是鬼门关!十个过去,能有两三个漂到对岸算祖宗积德。剩下的不是喂了鱼,就是被水警抓回来,关进去,这辈子就完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坤叔,留在村里,我眼前就是一眼看到头的火坑。跳海是死,跳火坑是慢慢熬死。我宁愿博一把。” 坤叔看着她倔强的脸,那张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但眼神里的决绝,却像极了当年他儿子临走前的样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秀妹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货,我收了。你钱拿过来换?你什么时候走。” 秀妹把身上的50块全部递了过去:“谢谢您!我明天走。” 不,她今天晚上就会走,上辈子看到过太多黑暗,这世上除了阿铮,她对任何人都保留怀疑态度。 坤叔看着她,知道再劝也是无用。这女仔,是被逼到绝路了。 半晌,他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进屋。 “50块。”他嘴里念叨着,仔细数出几张港币,走出去递到秀妹面前。 “按规矩,只能给你这些。120港纸,我给你用油纸包一下,你收好,贴身藏。” 她上辈子身无分文,大字不识一个的到岸上,这辈子不一样了。 “谢谢坤叔。”她声音有点哑,把钱往怀里塞。 他又转身,在屋里那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里翻。找出一个用过多年的旧竹水壶,他还给拿水涮了涮,重新给装满水。又从一个麻袋底,摸出一小包用厚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看着像饼干,但硬邦邦的。 “这个你拿着。”坤叔把水壶和油纸包塞给她。 “这壶里给你装了水了,省着喝。这包是以前剩下的压缩饼干,顶饿,但也硬,实在撑不住了咬一点。” 秀妹接过水壶和饼干,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这些东西,对于她来说,就是救命的宝贝。 “坤叔.......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个平时看着冷硬孤僻的大叔,没想到心这么好。 “别废话了。”坤叔摆摆手,打断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语气缓和了点。 “红树林那边,退潮到底的时候下水。看准星星,一路往前,别回头。要是真过去了,找个地方藏好,机灵点,那边也不是天堂。” “我记住了,坤叔。”秀妹深深鞠了一躬后就快步离开。 秀妹摸到红树林那片时,潮水已经退到了最低点。 她回头,朝村子方向最后望了一眼。什么都看不到,被一片木麻黄林挡住,只有一片漆黑。 她脱下那双破布鞋,用鞋带绑好,挂在腰间,万一上岸,光脚可不行。深色的旧衣裤已经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冰凉。 她把坤叔给的水壶和饼干用最后一块油布裹紧,牢牢绑在背上,检查了一遍身上没有会反光或发出响声的东西。 找出昨天藏好的木板,抱着木板走进水里,然后趴了上去,木板吃水,浮力勉强托住她大半身体,但腿和一部分胸口还是浸在水里,冰冷刺骨。她用手当桨,开始朝记忆里的西偏南方向划。 一开始还算顺利,借着退潮的劲,离岸很快。但没多久问题就来了,木板太笨重,划水效率极低。 海浪从侧面打来,木板不停地横转,她得拼命调整方向,体力消耗巨大。 漂了大概个把时辰,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了。又冷又累,她只能趴着,尽量不动,节省体力,任由海浪推着木板缓慢前进。 不过相比上辈子什么都没准备 纯靠体力游好太多了。 划了大概一个多钟头,手脚开始发酸,呼吸也粗重起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一旦停下来,体温流失更快,力气也会松懈。她咬着牙,强迫自己维持节奏。 上辈子都能游过去,这辈子肯定也行。 左前方不远处的海面上,突然传来一阵不一样的“哗哗”声,比海浪声更密集,更急促。 秀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立刻停止划水,屏住呼吸,只让身体微微浮着。 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一片泛着微光的白色浪花在快速移动,不是朝着她,而是斜着从她前方不远切过去。是鱼群?不像。那动静更大,更杂乱…… 紧接着,几声压低的、带着惊惶的人语顺风飘了过来: “……快点!别停下!” “我……我没力气了……” “闭嘴!想死啊!” 是偷渡客!而且是好几个人! 秀妹心狂跳,赶紧划远一点。上辈子她没注意到有没有这几个人,当时只顾着奋力游。 她可不想跟任何人搭伴,在这种时候,人多目标大,更容易被发现。 那阵杂乱的划水声和人语渐渐远去,隐没在黑暗里。秀妹刚松了口气,正准备继续游,忽然 “突突突……突突突……” 一种低沉而有力的机器轰鸣声,从截然不同的方向传来,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是船!而且是机动船! 可那声音来得太快了!她甚至还没看到船灯,轰鸣声就已经逼近,船体破开海浪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猛地吸足一大口气,一个翻身就使劲往水下扎! 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头顶,耳朵里灌满了水压的闷响和那越来越近、令人心悸的“突突”声。 她拼命往下蹬,睁大眼睛,水下是更浓重的黑,什么也看不见。 那轰鸣声到了头顶正上方,震得她胸腔都在发麻。一道雪亮的光柱穿透海水,从她上方不远的地方扫了过去!虽然在水下已经分散模糊,但那光依然刺眼。 是水警的巡逻艇! 光柱扫过去,又扫回来,在她附近的区域来回逡巡。 她死死忍着,蜷缩着身体,希望自己看起来就像一团海草或阴影。 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巡逻艇的轰鸣声和探照灯的光柱终于开始移开,朝着刚才那伙偷渡客消失的方向追去,渐渐远去。 秀妹在心里默数了4个100后才慢慢探出头。确认海面上已经没有巡逻船了,才往记忆中的方向继续划。 不知道又划了多久,可能四个小时或者五个小时。 天开始泛起一丝青灰色,但离天亮还早。 她又累又饿又渴。先拿出水壶喝了好几口水,再摸出压缩饼干,啃了两口。 上辈子她也遇到过这个巡逻艇,也是运气好,有惊无险的躲过。 第4章 到岸 秀妹抱着木板,也不知道在海里漂了多久。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一片黑乎乎的影子,不是山,是岸边的乱石滩和一片低矮的像是随时会塌的破木板屋。 就是这儿了! 上辈子她也是在这附近上的岸,躲在烂船板后面,抖了两天。 这回她没耽搁,用最后一点力气划过去。脚踩到满是碎石的浅滩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灰蒙蒙的海面望不到头,涌尾村是真的远了。 她没像上辈子那样乱躲,而是目标明确,猫着腰,迅速钻进那片窝棚区。 这里住的都是最穷的人、新上岸的黑人、干苦力的、三教九流,谁也不多管谁的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臭味,尿骚味、霉味、廉价煤球味,还有不知道什么食物馊掉的味道。 她看到不远处的竹竿上晾着几件破旧但看起来干燥的成人衣服。 趁没人注意,飞快地跑过去,扯下一件最破旧的男式灰布衫和一条宽大的黑裤子。 秀妹迅速扒下自己身上能拧出水来的湿衣服,胡乱套上这身干衣服。 穿过几条污水横流的小巷,在一排摇摇欲坠的唐楼后面,她找到了那个地方。 一块用铁皮和破木板胡乱搭出来的、像大号鸡棚一样的建筑,门口挂了个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床位出租,日结月付”。 她也是后来跟着阿铮才开始认了点字,为的就是不再当睁眼瞎被骗。 门口坐着个胖胖的、脸上有块疤的阿婶,正翘着脚在抠指甲。看见秀妹过来,眼皮懒懒一抬:“租房?” “嗯,租个床位,最便宜那种。”秀妹压低声音。 阿婶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全身上下扫了几遍,见怪不怪:“新来的?身份证有没有?” 秀妹摇头。 “哼,就知道。”阿婶嗤了一声,伸出三根胖手指,“日租,三蚊一日,包每天一壶开水。月租便宜点,七十蚊。先交钱,后入住,要押金二十蚊,退房时还你。不讲价,要住就住,不住滚蛋。” 秀妹心里飞快算了笔账:押金20,如果先住一个月,那就是90元。不行,不能这么花。身上还是要留点钱以防万一。 “我先住三天。”她掏出九块钱港币,又数出二十块押金,“阿婶,我能看看地方吗?” 阿婶收了钱,脸色好了点,随手从屁股底下摸出把锈钥匙:“进去自己看,二楼最里面那间八人房,上铺下铺自己挑,有人的别碰。规矩就一条:少打听,别惹事,惹了事自己滚,别连累我。” 秀妹接过钥匙,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铁皮门。 一股比外面更浓的、混杂着汗臭、脚臭和劣质烟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熏得她差点退出去。屋里几乎没光,只有高处一个小气窗透进点灰蒙蒙的光线。 果然,和她想象的差不多,甚至更破败一些。一间狭窄的长条房间,两边紧紧挨着四张锈迹斑斑的铁架上下床,一共八个床位。床上有的光秃秃只有破草席,有的堆着看不出颜色的破被褥。 已经住了几个人,一个面黄肌瘦的男人蒙头大睡,鼾声如雷;一个老阿婆蜷在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墙;还有个穿着工装、满身油污的后生仔,正就着门口的光线啃一个冷面包,瞥了她一眼,又漠然地转回头。 她能知道这个地方,也是听阿铮手下的一个小弟说的,他当初偷渡来港岛就是住的这地方。 虽然是男女混住,但还算安全,因为大家都是黑户,都不想惹事,一旦惹事,房东不给住了,他们就只能露宿街头。 秀妹选了最里面一张床的上铺。下铺虽然方便,但太没有安全感,谁路过都能碰着。上铺虽然爬上去麻烦,但相对隐蔽。 她把坤叔给的水壶和剩下的一点饼干藏进角落,用破席子盖好,然后爬上自己的铺位。铁床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吱呀作响。 躺在带着可疑污渍的草席上,身下是陌生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和鼾声,秀妹却奇异地感到一丝放松。 她现在太累了,需要先恢复一下体力。 第一步,总算暂时安稳了。 她睁着眼,望着低矮黢黑的天花板。上辈子噩梦般的经历,一帧帧在脑海里闪过: 那个“招工点”就在离这里几条街的一个巷子口,摆着张桌子,挂着“XX制衣厂急招女工,包食宿,待遇优”的牌子。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人坐在后面。 上辈子她饿得头晕眼花,听到“包食宿”三个字,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她怯生生地问,没钱交培训费行不行? 那个男人上下打量她,那时候她虽然瘦,但年轻,眉眼干净。 男人笑了,说:“看你老实,可以破例,先欠着,从你以后工资里扣。签个合同,带你去厂里看看。” 合同她一个字不认识,就按了手印。 然后就被带上一辆小货车,七拐八绕,送到了偏僻工业区一栋大厦里。 所谓的工厂,窗户焊着铁条,大门从外面锁上。五十块培训费?成了她永远还不清的“债”,利滚利,最后欠了厂里几百块。三年半,暗无天日地踩缝纫机…… 还有那辆该死的货车! 她好不容易趁守门的打瞌睡,撬开厕所的气窗逃出来,刚冲出大厦门口,还没呼吸几口自由的空气,就被路边一辆早就等着的货车里伸出的手,猛地拽了上去!嘴巴被捂住,眼前一黑…… 绝对不会! 秀妹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辈子,她有钱,有准备,更重要的是,她有上辈子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接下来靠什么做营生呢? 躺在硬板床上,闻着空气里复杂的臭味,秀妹脑子飞快地转。 下海抓海鲜去卖?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就有底了。 这是她目前最擅长的事,也是最快能见到现钱的路子。在港岛海鲜价钱可比涌尾村贵多了,尤其是好货。 西贡。 她想起这个地方。上辈子跟阿铮好的时候,他带她去西贡吃过海鲜,那边水质好,货靓,但本地渔民也多,而且路远又偏。 她一个人,怎么去?就算偷摸到了,抓到了好货,怎么带回来?一个瘦小的妹仔,拎着显眼的海鲜筐,走在人烟稀少的路上,那不叫送货,那叫“肥羊送货上门”。 码头、市场、街边……每一个能卖钱的地方,早被各种势力划好了地盘。 你一个没根没底的小妹仔,拿着一筐值钱的海鲜出现?那不是赚钱,是找死。 轻则被地痞流氓抢光,打个半死;重则被黑帮盯上,抓去控制起来,逼你天天潜水替他们捞货,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不行,这条路不能一个人走。 她需要一个伙伴。一个能打、能扛、懂点街头规矩、至少能唬住一般小混混的伙伴。 阿铮,刘铮,是最佳人选,也是她唯一信得过的人选。 但怎么合作?直接说“我养你,你别混黑社会了”?那会被当成疯子。 得让他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看到一条比在社团底层打架、收数更稳定、更有前途的路。 上辈子,阿铮跟她说过一些早年的事。家里穷得叮当响,老家好像是潮州的?记不清了。 反正是十几岁就在码头扛过包,在餐馆洗过碗,后来因为敢打敢拼,不要命,被一个叫勇义的社团小头目看上,收进去当了个四九仔。 那时候的阿铮,就是个为了口饱饭,什么都敢干的烂仔。 他常说:“我唔怕死,反正条命唔值钱,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第5章 找到阿铮 秀妹拼命回忆。 对了!阿铮提过一嘴,他刚入会时,跟的老大叫“鬼王鹰”,地盘主要在九龙城寨附近,尤其是龙津码头和土瓜湾一带的货仓、档口。 他们那帮人,最开始就是帮人看场收保护费、处理纠纷、有时也帮忙运点私货。 九龙城寨! 这个名字让秀妹精神一振,又有点发怵。 那是1960年代港岛最著名的三不管地带,罪恶温床,鱼龙混杂到极点。但也是各种底层人物挣扎求存、最容易隐藏身份的地方。 刘铮一个刚加入社团、急于表现的新丁,最有可能就在那种混乱又需要人手的地方活动。 明天就去九龙城寨附近找看看。 第二天一早,秀妹在街边买了两个最便宜的菠萝包,就着公厕的水龙头喝了点水,填饱肚子。她必须尽快行动,钱不多了。 她一路问,一路走。从她住的窝棚区到九龙城寨,走了快两个钟头。 越靠近,街道越窄,楼房越密越破,招牌叠着招牌,晾晒的衣物像万国旗,空气里的味道也更复杂。 龙津码头比想象中杂乱。大小船只挤在不算宽敞的水道边,搬运工人喊着号子,扛着麻袋、木箱穿梭。岸上是一排排老旧仓库和棚屋,穿插着不少大排档、杂货铺。 秀妹没敢直接去问“刘铮在哪里”。那样太蠢,会惹祸上身。 她像个好奇又怯生生的乡下妹,在码头边、仓库区外围慢慢晃荡,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一个看起来像混子的年轻人。 第一天,没看到像阿铮的。 倒是被几个流里流气的后生仔吹了几声口哨,她赶紧低头快步走开。 第二天,她换了个靠近仓库的凉茶铺,蹲在对面墙角。 看到两帮人因为搬货的先后顺序差点打起来,其中一个带头的瘦高个,眉眼凶悍,让她心里一跳,但细看不是阿铮。 第三天下午,秀妹心里开始发急。 她走到一处相对偏僻的旧船厂附近,这里人少,堆着不少废弃的旧船板和杂物。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动静。 前面拐角传来打骂声和闷哼。 她心里一紧,想躲开,但鬼使神差地,悄悄探头看了一眼。 只见七八个穿着背心短裤、流里流气的青年,正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 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个子不算很高,但很结实,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字背心,死死抱着头蜷缩着,一声不吭,只是偶尔找准机会,会猛地用手肘或者头撞一下最近的人,下手又狠又准。 “扑街!刘铮!你个潮州佬好打是吧?敢同我和胜的人抢地盘?呢条街的保护费轮到你收?” 一个黄毛边踢边骂。 被围殴的少年猛地抬起头,呸出一口血沫,眼神像受伤的狼崽,又凶又倔:“条街边个打到就系边个嘅!你们打不过就叫人!” 就是这张脸! 虽然年轻了好多,脸颊还有淤青和血迹,但那双眼睛里的狠劲和倔强,秀妹死都忘不了! 是阿铮!真的是他!年轻的刘铮! 秀妹脑子“嗡”的一声,心跳如鼓。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上辈子跟了阿铮十年,不是白跟的。 她知道这种街头斗殴的规矩和软肋。 她迅速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堆着的废旧油桶和杂物。 有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群人旁边的废弃油桶堆 猛地推过去一个空铁皮桶! “轰隆——哐当!!!” 巨大的声响在相对安静的旧船厂区域炸开,格外刺耳。 那几个打人的古惑仔吓了一跳,动作顿时停住,惊疑不定地朝声音来源看去。 “差人来啦!快走啊!”秀妹捏着鼻子,用尽力气,朝另一个方向尖声大喊了一句,然后立刻缩身躲进一堆破船板后面,屏住呼吸。 “丢!有差佬?” “快闪!” 那几个古惑仔做贼心虚,听到警察和巨大的声响,也顾不上细看,骂骂咧咧地朝相反方向跑了。 现场只剩下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的刘铮,以及满地狼藉。 秀妹等了几秒,确定那些人跑远了,才从藏身处慢慢走出来。 年轻的刘铮立刻警惕地抬头,眼神锐利地盯住她,手已经摸向身边半块碎砖头。他脸上挂彩,嘴角破裂,颧骨青肿,但眼神里的凶性和戒备丝毫不减。 “你系边个?系你喊嘅?”他声音沙哑,带着质问。 秀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接下来这句话,至关重要。不能太热络,会吓到他;不能太冷淡,错过了机会。 阿铮从小就混社会,戒备心比她还强,不然她也不会用了五年才真正走入他内心。 她看着他那张年轻又伤痕累累的脸,想起他上辈子扑过来为自己挡枪的样子,鼻子一酸,强忍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甚至带着点底层小人物的怯懦和讨好: “我路过的看见他们人多欺负人少,阿哥,你没事吧?” 刘铮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眼神里的凶悍慢慢退去一点,变成了审视和疑惑。这个瘦瘦小小、穿着不合身男装、看起来比他还惨的妹仔。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挣扎着站起来。 “多事。”他低声说了一句,算是道谢,又像是嫌她麻烦。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准备离开。 秀妹知道,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机会稍纵即逝。 她赶紧跟上两步,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说:“阿哥我会捉海鲜,靓货的那种,但是我怕被人盯上,你可唔可以……”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刘铮的脚步停住了,回过头,那双狼崽般的眼睛再次锐利地看向她,里面闪过算计、怀疑,还有一丝底层人对赚钱门路的本能兴趣。 “讲清楚。”他简短地说。 第6章 刘铮 秀妹被他这么盯着,心脏狠狠一缩。 上辈子最后一眼,他扑过来时喊“秀妹快走”的眼神,和现在这双冰冷戒备的眼睛重叠在一起,酸涩的热气猛地冲上眼眶。 不能哭!绝对不能! 她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用那点锐痛逼回眼泪。 现在的阿铮,不是十年后那个会为她挡子弹的阿铮。 他现在就是个被生活揍趴下无数次,对所有人和事都充满怀疑的刺猬。一滴眼泪,换不来心疼,只会让他觉得麻烦、软弱。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楚咽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用,而不是可怜。 “阿哥,我从乡下来的,会潜水,闭气很久。礁石底有鲍鱼、海参,我捉得到,好大只。”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但我没路子,怕街市的人抢我的货。”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刘铮的反应。 听到“鲍鱼、海参、好大只”时,他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那是听到“钱”的本能反应。但随即眼神更警惕了。 刘铮的眼神动了。他不是傻子,听得懂潜台词,她有搞到好货的本事,但没能力保住和卖出好价钱。 “所以?”他挑起眉。 秀妹转过身,正面看着他,眼神干净又认真,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阿哥,我看你够胆色,一个人对几个都不害怕。我想同你合作。” “我负责落水捉货,你负责卖货。赚到钱,你七我三。” 她主动让出大利,这是诚意,也是买保护费。 “七三?”刘铮嗤笑一声,觉得这妹仔天真,“你捉货,我得三?当我傻仔?” “不是,是你七,我三。”秀妹清晰重复。 刘铮愣住了。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眼底的神色有点复杂,他担心是和胜找人来阴他的。 “为什么找我?”他问出关键问题,“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大人物。”秀妹摇头,“我只是见到你一个人,够胆同几个人打,不肯认输。”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直击要害:“而且阿哥应该需要钱,对吗?” 这话戳中了刘铮的软肋。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养活自己,还想贴补老家,在社团里往上爬也需要打点。光靠打架、收那点鸡碎,永远出不了头。 “去哪里抓?怎么去?怎么回?”他开始问具体问题,意味着兴趣产生了。 “我知道西贡那边的海边水质好,海鲜大。”秀妹说。 “第一次,我们可以少量试,当探路。如果行,我们就有条财路;如果不行,最多亏点时间力气。” 刘铮沉默了很久,最后看向秀妹。 “第一次,我跟你去。不是合作,是看看再说。”他松口了,但极其谨慎。 “时间地点我定。你带路,我睇住。卖到几多钱,再讲点分。” “好!”秀妹用力点头,心落下一半。只要他肯去,亲眼看到她能从海里捞出“真金白银”,事情就成了一半。 “还有,”刘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着混迹街头的冷酷警告,“呢件事,出我口,入你耳。有第三个人知,或者你耍花样……”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很明显。 “我明。我不会。”秀妹赶紧保证。 两人约定了初步的联系方式和大致时间。刘铮一瘸一拐地走了,背影依旧带着狼崽般的孤狠。 秀妹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握紧了拳头。 三天后,天还没亮透。 秀妹在约定的巷口等到了刘铮。他换了身更破旧但方便活动的衣服,背了个看不出颜色的帆布包,眼神里还带着没睡醒的凶气,但看到秀妹时,明显清醒锐利起来。 “走。”他没废话。 去西贡的路比想象中麻烦。没有直达车,要转好几趟巴士,还要走很长一段土路。刘铮显然提前摸过路线,走得很快,秀妹得小跑才能跟上。 一路上两人几乎没说话。刘铮是在观察环境,保持警惕。秀妹则是心里打着鼓,反复回忆西贡那边她知道的一处隐蔽小湾。上辈子阿铮带她去过,说那里水好,人少。 终于到了地方。那是一片礁石围出来的小海湾,不是渔港,只有零星几条小破船搁在滩上,远处才有正经的渔村。空气里是咸腥的海风味,比九龙清新太多。 “就这里?”刘铮打量着周围。 “嗯,这里水清,下面礁石多,藏货。”秀妹点头。 “你在这边望风,我下去。”秀妹开始脱掉外面的旧外套,里面是紧身的旧水靠,这是昨天她在旧货摊淘的。 “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你就……”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提示。 “我心里有数。”刘铮打断她,已经自动找了个能遮挡视线又能观察四周的礁石后面蹲下。 秀妹深吸口气,带着笼子,慢慢走进齐腰深的水里,然后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水下世界截然不同。 阳光透过清澈的海水,在礁石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鱼群像银色的箭一样穿梭。这里的资源,果然比月亮湾还要丰富! 她目标明确,直奔可能有大货的礁石区。手摸过缝隙,触感肥厚,是海参。而且个头惊人。她利索地揪出来,塞进笼子。笼子很快沉甸甸的。 数着心跳,她继续寻找。在一片背阴的礁石壁上,她看到了鲍鱼,不止一只,而是好几只,紧紧吸附在石头上,壳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青黑光泽。 她心跳加速,拿出准备好的薄铁片,这是在她这几天在旧货摊淘的,用锈掉的铁片磨的。 稳准狠地撬下去。 一只、两只……个头不小,都有她巴掌大。 笼子越来越重。她感觉肺部开始发紧,但机会难得。她蹬腿游向另一片海草丰茂的区域,果然发现了几只正在缓慢移动的花龙。这东西在市场上可是高级货!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用笼口对准,快速一扣,再一拧,一只张牙舞爪的花龙就被关了进去。如法炮制,又抓了一只。 手不小心被刺了一下,有点疼。等以后挣了钱一定要买双胶手套。 第7章 好多钱 肺部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眼前开始冒金星。 她知道到极限了,立刻脚蹬礁石,奋力向上游去。 “哗啦!” 头冲出水面,她大口喘着气,等感觉休息差不多了继续潜下去。 就这样往返几次,彻底感觉身体疲劳了,拖着几乎提不动的笼子,踉跄地往岸上走。 一直紧盯着海面的刘铮立刻冲过来,先警惕地看了眼四周,然后才把目光落在秀妹拖上来的笼子上。 这一看,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笼子里挤得满满当当,肥硕扭动的海参、青壳厚肉的大鲍鱼、还有三只色彩斑斓的花龙。 这些东西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值钱的光泽。 他混迹码头,见过世面,知道这些绝不是滩涂上的小杂鱼,是能上酒楼台面的硬货! 秀妹瘫坐在沙滩上,累得直喘,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刘铮:“阿哥,你看这些值不值钱?” 刘铮没说话,蹲下身,伸手捏了捏一只鲍鱼的肉,又看了看龙虾的活力。 然后,他抬起头,看秀妹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怀疑和审视,变成了震惊和一种灼热的、看到金矿的兴奋。 “你……你就下去一趟?搞到这么多?”他的声音有点干。 “嗯。”秀妹点头,抹了把脸上的水,“下面还有更多,但我没力气了,笼子也装不下了。” 刘铮盯着那笼货,脑子飞速转动。这些东西如果拿到九龙合适的酒楼或者黑市价值绝对远超他的想象。 比他收一个月保护费、打十次架赚得都多,而且,看起来这妹仔是真的有本事,不是吹牛。 “快,收拾走!”他当机立断,帮忙把货倒进垫了海草的帆布包里,又把空笼子藏好。 “这里不能留痕迹。” 两人迅速离开小海湾,走到主路附近一个偏僻的树林里,才停下来清点。 “怎么卖?”秀妹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她知道货好,但不知道具体门路和价钱。 刘铮沉吟了一下:“花龙同鲍鱼最值钱。我识得土瓜湾有间叫荣记的海鲜档,个老板同我大佬有点交情,收私货,价钱比街市高,但口密。海参可以拎去另一处。这么好的货,不可以一次拎去同一个地方。” 他看了看秀妹,又看了看那包货,第一次露出郑重表情:“今日这批货,我拎去试水。卖到几多钱,我们六四分。” 他顿了顿,“我六,你四。” 从最初的“你三我七”,到现在的“你四我六”,虽然秀妹还是拿小头,但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说明刘铮认可了她的价值,并主动调整了分配方案,这是建立长期合作的基础。 秀妹心里一喜,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认真点头:“好,听你安排。但安全最紧要。” “我知。”刘铮把货仔细包好,背在身上,“你今日做得好好。真係好本事。”他难得地夸了一句,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你先回去,晚上老地方见面。”刘铮说完就率先往前走。 卖货那天晚上,秀妹在约定的巷口等得心焦。 天早就黑透了,巷子里只有远处一点昏黄的路灯光渗进来,照出潮湿墙壁上的污迹。脚步声、远处的车声、不知哪里的狗叫,每一点动静都让她心跳加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黑影快速闪进巷口。是刘铮。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近了,秀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鱼腥味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他右手的指关节有些破皮红肿。 “阿哥!”秀妹压低声音,心提了起来。 刘铮没说话,先警惕地看了看巷子两头,然后才把她拉到更暗的墙角。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报纸裹着的小包,塞给她。 “怎么有血?”秀妹没急着接钱,先看他手上的伤。 “小事。”刘铮简短地说,把纸包又往前递了递,“你数下。” 秀妹接过纸包,入手沉甸甸的,是硬币和纸币的混合。她借着微弱的光线打开,里面是一堆零散的港币,她快速点了两遍。 323港币。 她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这也太值钱了。 刘铮看她愣住,低声说:“三只花龙最值钱,卖了135。鲍鱼九只,大小不一,一共108。海参压了点价,你抓了四斤,卖了80。本来应该再多十蚊左右,但……”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点狠劲:“荣记个肥佬,看我面生,又想压价,又说货不够生猛。我就同他讲了讲道理。”他活动了一下红肿的指关节。 秀妹明白了。买家看人下菜碟,想欺负生面孔,刘铮用拳头讲道理。 “对唔住,阿哥,为你添麻烦了。”秀妹心里不是滋味,她看到刘铮又受伤了心里有点不得劲。 “有咩好对唔住。”刘铮语气硬邦邦,但说出的话实在,“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弱,人就害你。想要公道,自己争。” 他看着那包钱,“你应得的,四成,是130蚊。冇问题啊?” “冇问题!”秀妹立刻说,然后飞快地数出130块钱,剩下全塞回刘铮手里。 “下次什么时候去?”他问。尝到了甜头,积极性明显不同了。 秀妹正想商量,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哄笑。 “靠!那混蛋跑哪儿去了,肯定就在这一带!” “搜!找到他就打断他的胳膊!” 刘铮脸色一变,猛地将秀妹往身后垃圾堆的阴影里一推,低吼:“蹲下!别出声!别看!” 他自己则迅速转身,背对着巷口,假装在撒尿,实则全身肌肉紧绷。 几个穿着花衬衫、叼着烟的青年晃进了巷子,手里拎着木棍。为首的是个黄毛,眼神不善地扫视着。 “喂!你个蛋散,有没有见过一个背帆布包的后生仔?”黄毛冲着刘铮的背影喊。 刘铮抖了抖,拉好裤子拉链,慢吞吞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茫然的、带点怯懦的表情:“啊?大佬,我…我没见过啊,我就是尿急尿尿……” 秀妹缩在臭烘烘的垃圾堆后面,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放轻了。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边狂跳。 透过杂物缝隙,她看到那几个人的棍子,看到他们扫视的目光几次从她藏身的地方掠过。 “真没见过?”黄毛狐疑地走近两步。 刘铮点头哈腰,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廉价烟,递过去:“大佬,真没见过,食支烟?” 黄毛看了看他廉价烟和怯懦的样子,啐了一口,没接烟:“不用!继续找!” 带着人骂骂咧咧地往巷子深处去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刘铮又等了一会儿,才一把将秀妹从垃圾堆后拉出来。“快走!这边不安全!” 两人一前一后,飞快地穿出小巷,混入外面街道相对多些的人流中。直到走出一条街,刘铮才稍微放缓脚步,但眼神依旧警惕。 “刚......”秀妹心有余悸。 “可能是我卖货时,被和记的人看到了。” 刘铮阴沉着脸,“荣记那个死胖子,说不定转眼就把我们给卖了。也有可能,是其他看到我们拿货的人。” 他看了一眼秀妹,“你明白没?这社会就这样,不光买家想压价,路上的路人、隔壁的同行,都有可能想分一杯羹,或者干脆直接抢过去。” 秀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危险是开放而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阿哥那以后怎么办?” 刘铮沉默地走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钱没那么好赚的,下海的地方要经常换一换,卖货的地方我想办法再多找一两个,不可以吊死一棵树。同我出街,你要跟紧,扮傻,不要乱看乱问。” 秀妹用力点头。这是血淋淋的生存智慧。 这时候的港岛真是太混乱了,每天街头小巷都有莫名死掉的人,打杀抢无时无刻都在发生。 第二次,他们换了个更偏的离岛小湾。货依然好,秀妹甚至摸到两只稀有的老鼠斑。 但在回程的巴士上,两个混混盯上了他们鼓鼓囊囊、滴着海水的帆布包。刘铮眼神一横,手摸向腰间,那两人才悻悻作罢。 卖货时还算顺利,刘铮似乎找到了另一个渠道,他没细说,这次卖了 480。分账后,秀妹拿到192。 加上第一次的,她手里有了私房322钱。 好多钱! 第8章 身份证 【这边解释下:香港的身份证制度是从1960年才开始推行的。1960年之前,香港居民的身份证明主要靠: 出生证明(本地出生的人) 护照/旅行证件(外来的人) 或者根本就没有证件。 所以1960年之前偷渡到香港的人,到了1960-1961年登记期,只要有人担保可以登记拿身份证。 上辈子秀妹在1963年9月份之前都在黑工厂根本不知道担保拿身份登记这个政策。 1962年开始香港针对偷渡的人办理身份证的政策收紧。担保还不一定能拿,担保是有连带责任的,所以不好找担保人。 而刘铮这样的社团底层烂仔是不会主动去登记的,因为他怕一登记,警方把他当不良人盯上。还有的是他也不知道有这个登记,因为这会刚刚开始,知道消息的人很少,都在观望。】 第三次,差点出大事。他们在西贡另一处下水时,被几个划着小艇的本地渔民远远喝骂,说他们踩过界,还用船桨拍水吓唬。 刘铮拉着秀妹赶紧上岸换地方,耽误了不少时间。下水后秀妹心里不宁,只抓了平时一半的货。卖得 200,秀妹分到80。 现在,秀妹手里有整整402。 这在1960年,对一个底层女孩来说,是一笔能让人眼红的巨款。 钱用破布包着,绑在身上,她看起来瘦小,穿的衣服宽大,看不出来绑了东西。 但她每晚都睡不踏实,总觉得有人盯着。 同屋那个总是眯着眼的老太婆,那个眼神飘忽的年轻男人看谁都像贼。 更让她不安的是刘铮。 第三次卖完货分开时,她注意到刘铮后颈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衣服袖子也撕了个口子。 他轻描淡写说搬货磕的,但秀妹不信。 这样下去不行。 秀妹在黑暗里睁着眼。 钱是挣着了,可每次交易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刘铮再猛,也是一个人,一双手。上辈子他就是这样,一身伤换来一点地位,最后却…… 她心脏猛地一抽。 重活一回,不是为了看他再走一遍老路。 得离他近点。不是男女那种近,是出了事能立刻搭把手的近。现在各住各的,太误事。 再就是身份证必须尽快弄到手。 黑户就是案板上的鱼,谁都能来剁一刀。 上辈子这证是阿铮后来托关系办的,虽然那时他已经算号人物了。 可现在他一个最底层的小弟,有门路吗?得花多少钱? 秀妹翻了个身,破草席嘎吱响。 去问别人?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疤脸房东?那种老江湖,心眼比筛子多,保不齐转头就把她卖了换好处。 她只信刘铮。 第二天下午,在老碰头的巷子,秀妹等来了刘铮。今天是要商量确定下次下海的时间地点。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倦,颧骨那块淤青没全散,但眼神还是又亮又利。 谈好了后天下海,刘铮转身就要走了。 “阿哥,有件事,得和你商量。”秀妹没等他走,开口叫住。 刘铮转身,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带着防备:“说。” “我们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秀妹迎着他的目光,“次次都像赌命。我怕下次,你没这么走运。” 刘铮扯了下嘴角,眼神有点冷:“怕就别干。这世界就是这样,想吃饭就得搏。” “我不是怕搏。”秀妹向前半步,语气坚决,“我是想搏得更值。我想搬到离你近点的地方住,万一有事,能有个呼应。另外……” 她停顿一下,说出最关键的话,“我们必须搞到身份证。” 刘铮眼神一凝,盯着她,没接话。 秀妹语速加快:“有了证,我们卖货可以找更稳当的渠道,甚至以后盘个固定摊位,不用每次都跟烂仔拼命。你不用三天两头挂彩,我们能赚得更安稳。长远看,比现在这样朝不保夕强。” “搬过来……”他沉吟道,“城寨外边有些旧唐楼,租金贵点,人也杂。” “贵点好过没命花。”秀妹立刻接上。 刘铮又沉默了一会儿,搓了搓下巴,才抬眼,语气有点硬邦邦的:“身份证……你以为我不想要?” 他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我潮州过来的,跟你一样,大黑一个。社团里像我这样的四九仔,一抓一把。大佬只会让我们去搏命,谁管你死不死在差馆里?” 秀妹心里猛地一震。他果然也没有! 上辈子他后来是解决了,但显然不是现在。这个认知,非但没让她沮丧,反而像一道光,瞬间照清了两人之间更深的联结。 他们是真正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困境完全一致。 “那正好啊,阿哥!”秀妹眼睛亮了起来,“我们目标更一样了。不光是为卖货方便,是为了我们自己能堂堂正正走在街上!一张证,解决我们两个人的麻烦。这钱,花得更值!” 她把手里那卷三百块往前递了递,“这钱你先拿去用,看看办两张身份证需要多少钱,如果不够,我再去下海捞海鲜,我们先把身份证给办了。” “你门路广,认识的蛇头、捞偏门的人多,你去打听,肯定比我有办法。我信你能找到靠谱的门路。” 刘铮看着她递过来的钱,又抬眼看看她亮晶晶的眼睛。黑户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 他接过那卷钞票吐出一个字,“行。” 这个女人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也不怕被骗,死妹仔。 “这事,我记心上了。我尽快去摸路。你自己就先搬过来。” “嗯!”秀妹用力点头。 刘铮转身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回头,还是那副凶巴巴的表情,但说的话却不一样了: “找到地方前,有事去龙津码头忠记凉茶铺,跟胖佬说找阿铮,他会叫人传话。” 秀妹看着他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这才真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上辈子自己来了港岛8年才解决了身份证。 这辈子又不一样了,真好。 刘铮揣着那三百块钱,走回自己在九龙城寨边角的窝。 说是窝,其实就是一栋快塌的唐楼顶层,用木板隔出来的鸽子笼,比秀妹那个八人间强点,至少一人独占,就是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关上门,他把装钱的布包扔在嘎吱响的木板床上,自己却没坐,而是走到墙角一个破了半边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淤青,头发有点乱,胡子也没刮干净,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背心,一身汗味和码头特有的铁锈鱼腥味。 就这德行? 刘铮对着镜子,挑了挑眉毛,侧了侧脸。他想起那个林秀妹看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不对劲。 那眼睛里有时候亮得吓人,好像认识他八百年似的。 有时候又有点……刘铮搜肠刮肚,想起社团里跟着大佬的那些女人,看自己男人时,好像有那么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林秀妹的眼神更沉,里头的东西更多,好像还掺着点别的,像是难过? 可她难过什么? 刘铮对着镜子,扯出一个自以为很酷、实际上带着伤有点滑稽的笑脸。难道真是被我这张俊脸迷住了? 他摸摸下巴上新冒的胡茬,心里有点莫名的燥,又有点说不清的得意。 一个能从海里捞出真金白银、分钱时眼睛都不眨、还敢直接把三百块巨款塞给他的妹仔,居然用那种眼神看他? “痴线。”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骂了一句,但嘴角那点弧度却没压下去。 臭美完了,现实问题砸回脑门。 身份证。 他脸色沉下来。他自己何尝不想有?有了证,就不用天天躲着警察走,不用被正规工厂拒之门外,说不定在社团里也能稍微抬点头。虽然还是烂命一条,但至少是条有名有姓的烂命。 林秀妹说得对,这钱,该花,而且是花在刀刃上。 他认识的人里,谁有这门路? 大佬?不行。这种捞偏门的事,找直属大佬等于把自己底裤都交了,以后更被拿捏得死死的。而且大佬未必愿意为个小四九仔冒这种风险。 其他一起混的兄弟?多半跟他一样是黑的,或者有证的也未必知道可靠门路。 想来想去,刘铮脑子里冒出一个人——烂赌发。 第9章 烂赌发 烂赌发以前也是潮州同乡,早几年来香港,在城寨里什么都沾点边,拉皮条、放小额高利贷、倒卖些来路不明的杂货,也吹牛说过帮人搞过身份。 但这人外号就叫烂赌,十句话里能有一句真的就不错了,而且赌瘾极大,有钱就扔赌档,穷得叮当响。 找他,风险极高,可能钱被骗走,事情办不成,还可能走漏风声。 但刘铮眼下没有更好的人选。 烂赌发至少算个信息渠道,而且够底层,够贪婪,也够怕死。 第二天,刘铮在城寨深处一个烟雾缭绕、满是汗臭的非法小赌档里,找到了正赌得眼红的烂赌发。 他果然又输得精光,正被档主推搡着骂骂咧咧。 刘铮走过去,一把拎住烂赌发的后领,将他拽出赌档。 “发叔,有几句话问你。” 烂赌发一看是刘铮,虽然刘铮年纪小,但打架狠在附近是出了名的,又是和勇义的人,他立刻挤出笑脸:“阿铮啊,咩事啊?我最近可没惹事啊!” 刘铮把他拉到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直接开口:“发叔,我记得你以前讲过,有门路搞身份?” 烂赌发眼珠子一转,搓着手,嘿嘿笑:“这个嘛是有听说过,不过……” “听说个屁!”刘铮眼神一冷,“我要真的,能用的,不是那种一眼假的废纸。价钱好说,但你要保证能搞掂,而且要快。” 他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地方,暗示有钱。 烂赌发看到他拍钱的动作,眼睛更亮了,但狡猾本性不改:“阿铮,你都要搞?这东西风险大啊。差馆查得严,制作也麻烦,还要打通关节。” “少废话。”刘铮打断他,“你就说,认不认识能做的人?中间抽水我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烂赌发心里飞快盘算,刘铮给的两成抽水如果基数大,也很可观。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我……我确实认得一个师傅,在观塘那边开工的,手艺听说不错,做出来的证,一般差佬看不穿。但是……” 他凑近点,“价钱不便宜,而且要担保。你知啦,人家也怕你是鬼或者搞出事连累他。” “担保?”刘铮皱眉。 “就是要么有熟客引荐,要么……”烂赌发瞄着刘铮,“要么你摆明车马,是哪条道上的兄弟,让人家放心你不会乱来。还有,定金要先付一半,不管成不成,定金不退的。这是行规。” 刘铮在心里骂娘。规矩多,风险高,定金还不退。但他没得选。 “怎么联系那个师傅?”他问。 “我不能直接带你去。”烂赌发摇头,“我把接头的方法和暗号告诉你,你自己去碰头谈。成了,我收我的那份。不成,你也别来找我后账。”他精明得很,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刘铮盯着他看了几秒,知道从这老油条嘴里也榨不出更多了。“行,你说。” 烂赌发这才嘀嘀咕咕,把如何通过观塘一家旧书店传递消息、用什么暗语接头、大概的价钱范围说了一遍。 “阿铮,别说发叔不关照你,”烂赌发最后拍拍他肩膀,露出黄牙,“这师傅做的证,质量有口碑。但你自己去谈,小心点,见势不对就闪人。” 刘铮记下所有细节,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溜回赌档门口的烂赌发,眼神冰冷。这老家伙,没一句实在的,但眼下这条线,是唯一能摸到的门路了。 得去观塘闯一闯。 观塘那家旧书店,门脸窄得像条缝,里头堆满了发黄起霉的旧书,空气里一股陈年纸墨和灰尘的味儿。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坐在柜台后头,头都不抬。 刘铮按烂赌发说的,挑了本最破的《三国演义》,拿到柜台。 “老板,这书怎么卖?” 老头眼皮掀了掀:“三蚊。” “这么旧还三蚊?便宜点啦。” “唔讲价。”老头慢悠悠翻着手里另一本旧账册。 “那我不要了。”刘铮把书放回去,转身,像是随口问,“对了,听说你们这儿能订到新出的字典?” 老头翻账册的手停了。他这才正眼看向刘铮,眼神浑浊却锐利:“什么字典?” “就是那种教人认字的,身份证那种字。”刘铮压低声音,把身份二字咬得略重。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接话,从抽屉里摸出半截铅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个地址和时间,推到刘铮面前。 “明天下午三点,去这里找黄师傅。带定金,只收现金。过时不候。”说完就把便签撕下,再不多看一眼,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地址是观塘工业区边缘一栋极不起眼的老式工厂大厦。时间,明天下午三点。 刘铮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心有点汗。这就算接上头了?比他想的似乎还顺利点?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太顺了,往往意味着水更深。 第二天,刘铮提前一个钟头就在那栋工厂大厦附近转悠。这地方偏僻,多是些小型作坊和仓库,下午时分人不多。他仔细观察了进出口、楼道、甚至附近可能藏人的角落。这是他混迹街头养成的习惯,踩点,留后路。 差十分钟三点,他走进大厦。楼道昏暗,墙皮剥落,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不知名的化学品味。按照地址,他上到四楼,找到一家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只贴了个褪色“黄”字的单位。 铁门紧闭。 刘铮敲了门,三长两短,这是烂赌发交代的暗号。 里面传来拖动重物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从门缝后打量他。“找谁?” “黄师傅,订字典。”刘铮稳住声音。 门又开大些,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沾满油污工装裤、身材矮壮的男人侧身让他进去,立刻反手关上门,还上了两道锁。 屋里像个小型非法加工厂,堆着些旧机器零件、化学试剂瓶,还有几台看起来像印刷机和压膜机的设备,空气里化学品味更浓。角落里用布帘隔开一小块地方,算是会客区。 “坐。”黄师傅指了指一张瘸腿的椅子,自己在一张堆满工具的铁桌后坐下,点了根烟,直截了当,“谁的介绍?” 第10章 黄师傅 “城寨,发叔。”刘铮坐下,腰背挺直,没靠椅背。 “烂赌发?”黄师傅嗤笑一声,“那个扑街介绍的人,十个有八个不靠谱。你要办证?几个人?什么要求?” “两个。”刘铮说,“一男一女,男的18,女的15。要能过一般检查的,照片我们会提供。” “照片我不管,自己搞定,要近期、清晰、白底。”黄师傅吐了口烟圈,“男的,潮州来的?女的呢?哪里人?” 刘铮心头一凛,这黄师傅果然老道,听口音就能猜个大概。“女的广州那边海边。” “哼,都是大黑。”黄师傅弹了弹烟灰,“这种最好办,也最难办。好办是因为没底可查,难办是因为要做全套,出生纸、入境记录都要配套,不然一张孤证,有经验的差佬一查就穿帮。” “全套?”刘铮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给你造一个身份,不只是张证。” 黄师傅解释,“证是死的,配套的档案才是活的。我可以做证,也可以做几张配套的旧文件,比如仿造的早期入境小票、租屋记录副本之类的,增加可信度。当然,价钱另计。” 刘铮没想到这么复杂。“全套……要多久?多少钱?” 黄师傅伸出两根手指,又变成三根:“看你要多快。普通速度,两个礼拜左右,全套,一个人这个数。”他晃了晃两根手指。 “两百?”刘铮问。 “两百?你做梦啊!”黄师傅差点被烟呛到,“两千!一个人!” 刘铮脑子“嗡”了一下。两千!一个人!两个人就是四千! 他和秀妹拼死拼活,加上秀妹给的,现在全部身家也就勉强够一个人的一半!这还只是办证,不包括以后可能需要的打点。 “太贵了!”刘铮脱口而出。 “贵?”黄师傅冷笑,“你出去打听打听,现在风声多紧?做一套能用的身份,我要冒多大风险?材料、机器、打点上面的关节,哪样不要钱?两千,已经是看在你是道上兄弟的份上,给的实价。你要便宜,街边五百块就能给你一张照片都没贴好的废纸,你敢用吗?” 刘铮沉默了。他知道黄师傅说的是实话。一分钱一分货,在这种要命的事上,贪便宜死得更快。 “定金多少?”他声音有点干。 “一半。一人一千,两人两千。事成之后,付清尾款,交货。规矩是,定金不退,就算你中途不做了,或者出了事,定金照扣。” 黄师傅语气毫无商量余地,“还有,照片要尽快给我。收了定金,我开始准备材料,工期就算开始。” 两千定金……刘铮感觉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难。这意味着要把他和秀妹现在所有的钱几乎都砸进去,还得再拼命挣够两千尾款。 “我……我需要点时间凑钱。”刘铮说。 “随便你。”黄师傅无所谓地摆摆手,“但我只等五天。五天后你没带定金和照片来,这个预约就取消。以后再来,价钱另谈。”他掐灭烟头,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刘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闷热作坊的。楼外的空气带着工业区的污浊,却让他感觉能稍微喘口气。 四千块……两个人…… 如果不是妹仔能在海里捞金,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有了来钱渠道可以拼一拼。 四千就四千! 他和秀妹能从一个下午捞几百块,只要路子稳住,胆子够大,手脚够快,未必挣不到!关键是,这条路值不值? 值!太值了! 有了身份,就能从阴沟里爬出来半截,就能做更多事,赚更安稳的钱,不用天天担心被警察当垃圾扫掉。 刘铮握紧了拳头,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而坚定。 刘铮加快,朝着和秀妹约好的碰头点赶去。 刘铮找到秀妹,把黄师傅那边的情况一五一十全说了,没半点隐瞒。 说到“一个人两千,全套四千”时,他看到秀妹那双总是过分明亮的眼睛,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 接着秀妹兴奋地问:“就是说,我们得先凑够两千定金,还得再挣两千尾款,还要拍照。” “对。”刘铮点头,心里其实有点佩服这妹仔的镇定。 “定金期限五天。” 五天,两千。这几乎是他们之前三次收入的总和,时间有点赶。 秀妹咬了咬下唇,眼神渐渐聚焦,透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那这次,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小打小闹了。阿哥,我们得干票大的。” “我也是这么想。”刘铮接口,“地方要更偏,货要更多,最好能抓到更值钱的。但是……” 他皱紧眉头,“你身体顶得住吗?以前下去两三趟你就累得不行了。” “顶不住也得顶。”秀妹语气斩钉截铁,看着刘铮,“这是我们上岸的船票,拼了命也要挣到手。阿哥,你负责找更安全、货更好的下水点,还有,运货怎么解决?以前用布包,太显眼,也装不了太多。” 刘铮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我去搞辆二手脚踏车,后座可以加两个大竹筐,用油布盖着,像送菜的,不扎眼。地点我打听到一处,在西贡更里头,叫樟木头湾,那边礁石区大,水深,平时很少有船去,但路不好走,骑车进去都要好久。” “就去那里!”秀妹立刻决定,“什么时候走?” “明天凌晨三点,潮水最低的时候。”刘铮说,“我骑车来接你。你今晚多吃点,好好休息。” 说是好好休息,可这一夜,两人谁都没睡踏实。 第11章 不要命的秀妹 凌晨两点多,天色墨黑。 刘铮骑车来到秀妹住处附近约定的角落。 秀妹已经等在那里,穿着紧身旧水靠,外面套着宽大破旧的外套,背着她那个特制的竹笼,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包,除了一套换洗的衣服,还装了昨晚特意买的干粮跟水。 她瘦小的身子在昏暗光线下像个纸片人,但眼睛亮得惊人。 没废话,秀妹侧身坐到自行车后座,手扶着竹筐边缘。 刘铮用力一蹬,破车载着两人吱吱嘎嘎地融进浓浓的夜色里。 路果然难走,从大路拐进土路,再到勉强能算路的小径,坑坑洼洼,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 秀妹死死抓着筐沿,尽量稳住身体。 刘铮则拼尽全力蹬车,汗水很快湿透了背心。 骑了快两个钟头,天色微微泛青时,他们终于到了樟木头湾。 这里比之前去过的任何地方都荒凉,岸边是乱石滩,往里是黑黢黢的礁石群和更深的海水,空气中是纯粹而凛冽的海腥味。 “就这儿。”刘铮停下车,喘着粗气,警惕地四处张望,确认没人。 秀妹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脱掉外套。清晨的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但眼神却亮晶晶,盯住了那片泛着幽光的海面。 “我去了。”她说完,绑好竹笼,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走向海水。 第一次下水,冰冷刺骨。但秀妹的心是滚烫的。她目标明确,直奔礁石最密集、看起来最深的地方。 这里货果然多,海参又肥又大,吸附在礁石上的鲍鱼个头惊人,她甚至还在一片海草丛里发现了两只正在散的黄油蟹,这可是有价无市的顶级货。 她动作快得像水里的幽灵,抠、撬、抓、塞。 竹笼很快沉得坠手。 肺部开始火烧火燎时,她果断上浮。 “哗啦!”第一趟回来,竹笼里满满当当。 刘铮接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手脚麻利地把货倒进垫好海草的竹筐,用油布虚掩。 秀妹瘫在石头上,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发白,连话都说不出,只是对刘铮摆摆手,示意自己需要缓一缓。她拿出水壶,小口喝了点水,又硬塞了一小块饼干。 不到十分钟,感觉手脚恢复了些力气,肺里的灼烧感稍退,她再次起身,走向海水。 第二趟,第三趟…… 每一次下水,体力的消耗都是成倍增加。冰冷的海水带走体温,水压压迫着胸腔,长时间闭气让脑袋一阵阵发晕。 到第四趟时,秀妹爬上来的动作已经踉跄不堪,手指被礁石和贝壳划破了好几处,渗着血丝,嘴唇冻得发紫。 刘铮看得心惊肉跳,在她又一次要往海里走时,一把抓住她湿冷的手腕:“够了!再下去你会死!” 秀妹甩开他的手,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声音嘶哑:“不够!定金还差得远!我能行!”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快到极限了,但脑子里那四千块的数字,还有阿铮将来浑身是血的样子,像鞭子一样抽着她。 她转身,又一次扎进冰冷的海里。 这一次,她在水下时间格外长。 刘铮在岸上等得心焦如焚,拳头攥得死紧,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海面,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恐慌,怕她再也上不来。 就在他几乎要冲进海里去找人时,“哗啦”一声,秀妹冒了出来,手里居然紧紧抱着一个足有小脸盆大的锦绣龙虾。那龙虾拼命挣扎,力道大得她几乎抱不住。 她几乎是爬着回到岸边的,一上岸就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秀妹!”刘铮冲过去,赶紧用干燥的外套裹住她。 秀妹在他怀里抖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抬起手,指着那个还在竹笼边张牙舞爪的巨无霸龙虾,气若游丝,却带着笑:“这……这个……应该值很多钱……够了吧?” 刘铮看着怀里这个为了搞钱几乎去掉半条命的女孩,再看看那两筐价值不菲的海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哑着嗓子:“够了,肯定够了。你别说话了,歇着。” 他让秀妹靠着石头休息,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把最后的货装好,用油布和麻绳将两个竹筐盖得严严实实,绑在自行车后座两侧。 然后,他扶起虚脱的秀妹,让她坐在横梁上,后座已经没地方了。秀妹浑身软绵绵的,几乎没什么力气,只能靠在他胸前。 刘铮蹬动自行车,感觉前头轻飘飘,秀妹太瘦了。 他咬紧牙关,稳住车头,朝着来的路,拼命蹬去。 回去的路同样漫长艰难。秀妹昏昏沉沉,时睡时醒,只觉得背后靠着的胸膛很硬,却很稳,耳边是呼啸的风和刘铮粗重的喘息,还有自行车的叮呤当啷声。 她不知道的是,刘铮这一路,神经绷到了极点。既要担心虚弱的秀妹,又要警惕路上可能出现的任何人,还要拼命蹬车,体力消耗极大。汗水流进眼睛,辣得生疼,他也顾不上擦。 当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刘铮在城寨附近的一个临时藏货点,一个废弃的棚屋时,天已经大亮。 刘铮把秀妹安顿在相对干燥的角落,给她盖了件衣服。 “你在这里等着,哪里都别去。” 刘铮交代,“我去卖货,这次分几处出,可能需要一整天。你饿了自己有吃的,困了就睡。” 秀妹迷迷糊糊地点点头。 刘铮看着蜷缩在那里、小小一团的秀妹,脸上脏兮兮的,手上还有伤,睡得却不安稳,眉头紧蹙。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她露在外面的、还湿着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到了耳后。 动作很轻,做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直起身,匆匆离开了棚屋。 这一整天,刘铮穿梭在九龙和港岛几个不同的黑市档口之间。 他亮出那只罕见的锦绣龙虾和肥美的黄油蟹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价钱也一路飙升。 其他海参、鲍鱼、杂鱼螺蟹也分批顺利出手。 他谈判时比以往更凶狠,寸步不让。他身上那股豁出去的煞气,让想压价的买家都心里发毛。 傍晚时分,刘铮拖着同样疲惫不堪但眼神灼亮的身躯,回到了棚屋。 秀妹已经醒了,正就着一点点水啃干粮,看到他回来,立刻紧张地站起来。 刘铮关好门,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用报纸和布包了好几层的袋子,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全是钱。十元、五元、一元,甚至还有零散的硬币,堆成了小山。 两人都没说话,就着棚屋缝隙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蹲在地上,一起清点。 一遍,两遍。 最后数目出来了:三千二百七十五块港币。 空气安静了一瞬。 “够了……”秀妹喃喃道,声音沙哑,随即,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汹涌地流着泪,像是要把这一段时间的恐惧、疲惫、还有终于看到希望的委屈,全都冲刷出来。 刘铮看着她哭,没说话,也没安慰,只是把那些钱仔细地重新包好。 然后,他走到秀妹旁边,也靠着墙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侧过头,看着还在抽泣的秀妹,忽然开口,声音也是哑的:“喂,别哭了。” “明天照相去。” 第12章 照相 秀妹的眼泪来得凶,去得也快。 她用脏兮兮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鼻涕眼泪糊成一团,但眼睛又变得亮晶晶的,盯着那包钱,好像盯着命根子。 “对,照相,明天就去!”她嗓子还哑着,但语气已经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狠劲。 “阿哥,黄师傅那边,定金两千,我们给!尾款我们这不就够了吗?”她指着那三千多块。 刘铮弹了弹烟灰,摇头:“尾款是两千,但中间还要打点,而且我们得留点钱傍身,不能全砸进去。” 他顿了顿,“这次的钱,先交定金,剩下的,我们再跑一两趟稳妥的,把尾款和活命钱攒出来。” 秀妹想了想,是这个理。除了身份证,还要租房子,打点生活的钱。 “听你的。”她没意见,又问,“那照相馆……” “黄师傅指定的,在深水埗,一个破照相馆,专门接这种黑生意。” 刘铮把烟掐灭,“明天下午,我带你去。穿件像样点的衣服,头发梳好点,别跟现在似的像个小乞丐。” 他说着,目光扫过秀妹乱糟糟的头发和脏兮兮的脸。 秀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有点窘:“我回去收拾一下。” “嗯。”刘铮站起身,把钱分成两份,一份刚好两千,用布包好;另一份一千多,他递给秀妹,“这份你拿着,藏好。回去吃点热的,买件干净衣服。晚上好好睡一觉。” 他难得说了句像关心的话,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秀妹接过钱,点点头:“阿哥,你也小心。” 两人在昏暗的棚屋里分开。 秀妹揣着钱,拖着依旧酸软但轻快了不少的身体,回到自己那个八人间的窝。 她奢侈地花钱在公共浴室洗了个热水澡,搓掉了身上腥咸的海水味和汗味,又去路边摊吃了碗热腾腾的云吞面,最后在旧衣摊买了件半新的碎花衬衫和一条深色裤子。 晚上,她躺在依旧嘈杂的床上,听着各色声响,却觉得格外安心。 手里有钱,前方有路,身边有个能一起搏命的拍档。她难得睡了个踏实的觉。 第二天下午,秀妹换上新买的衣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约定地点等到了刘铮。 刘铮也换了件相对干净的衬衫,头发用水抹过,看着精神了不少,只是眼底还有疲惫。 两人坐巴士到了深水埗,七拐八拐,钻进一条满是晾衣竹竿的窄巷,在一家招牌褪色、玻璃蒙灰的“丽影照相馆”前停下。 刘铮按照烂赌发说的,先在门口左右看了三眼,然后才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发出喑哑的响声。 店里很暗,有个秃顶、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坐在柜台后修底片。 听到铃声,他抬起头,眼神混浊而警惕。 “老板,照相。”刘铮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想照那种能贴在重要文件上的,清楚点的。” 老头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他们,尤其多看了秀妹几眼:“重要文件?我们这里只照普通相。学生证、工作证那种。” “黄师傅介绍的。”刘铮报出名字,同时把两根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这是烂赌发说的暗号之一。 老头眼神闪烁了一下,态度稍微“活络”了点:“哦,黄师傅的朋友啊。那种清楚的相,贵哦。而且要等,不能急。” “多少钱?等多久?”刘铮问。 “一人五十,两人一百。三天后取。”老头报了个比普通照相贵十倍的价。 刘铮没还价,点点头:“可以。现在照?” 老头起身,拉开柜台旁的布帘,里面是个更简陋的摄影室。“进来吧,站好。” 秀妹有点紧张,站在蓝布前,她今天有点太激动了,终于要有身份证了,就可以去租正经房子,甚至能做点小买卖,比上辈子提前了近八年。 老头指挥着:“头抬点,看镜头,别眨眼,表情自然点……对,就那样,别动。” 咔嚓一声,白光一闪。 轮到刘铮,他倒是自然,站得笔直,眼神看向镜头,没什么表情,却自带一股不好惹的气势。也是咔嚓一声。 照完相,老头开了张手写的收据,上面没写名字,只有一个编号。 “三天后,凭这个来取。钱,现在付。” 刘铮点出一百块,递给老头。老头收下,仔细看了看钞票真伪,点点头,没再多说。 走出照相馆,回到喧嚣的街上,两人才觉得稍微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去交定金了。”刘铮说,“黄师傅那边,约了今晚在观塘码头附近见面。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秀妹立刻说:“去!”这事关乎两人未来,她不可能让刘铮一个人去冒险。 刘铮看了她一眼,没反对:“那好,晚上八点,老地方碰头。记住,去了少说话,多看,跟紧我。” 晚上八点,天色已黑。刘铮和秀妹再次碰头,一起坐车前往观塘。 到了码头附近一片堆满集装箱和废弃物的偏僻区域,按照烂赌发给的第二个接头方式,刘铮在一根特定的电线杆上用粉笔画了个不起眼的记号。 等了约莫一刻钟,一个穿着工装裤、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的男人溜达过来,在记号前停下,点了支烟。 刘铮带着秀妹走过去,低声说:“潮州来的,找黄师傅看铁皮。” 那男人吐了口烟圈,瞥了他们一眼,尤其仔细看了看秀妹,才慢悠悠开口:“黄师傅今晚没空。东西和钱,给我就行。规矩懂吧?” 刘铮把准备好的两千块定金和两人刚才在照相馆拿到的收据编号纸条递过去。那男人接过去,就着远处码头微弱的光线快速点了钱,又看了眼纸条,点点头。 “行了,等着吧。号码留一下,有消息会通知。”他报了个公共电话的号码,“下周三下午三点,打这个电话,问货到了没有。如果到了,会告诉你们下一步。” 全程不过几分钟,那男人拿了钱和纸条,迅速消失在集装箱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钱是交了,身份证能不能办下来,其实还是很忐忑的,但他们确实没其他办法了。 刘铮打破沉默,“接下来几天我们休息一下,你也恢复恢复体力。然后,还得再下一两次海,把尾款和咱们自己的开销挣出来。身份证到手之前,不能松劲。” “嗯。”秀妹点头,看着车窗外流光溢彩却陌生的香港夜色,轻声说,“我知道。我们一定会成功的,对吧,阿哥?” 刘铮转过头,看着她映着霓虹光亮的侧脸,那双总是过分明亮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信任和希冀。 “嗯。”他也看着前方,声音不大,却清晰,“会的。” 第13章 住得近了 交完定金的第二天,刘铮就来找秀妹了。 “收拾东西,带你去看看房子。”他站在八人间门口,眉头习惯性皱着,好像随时要跟人干架。 “就在我那条街后面,隔两栋楼,是个板间房,单人的,贵是贵点,但胜在干净,也没那么杂。” 秀妹一听,立刻来精神。能搬出这个鱼龙混杂的八人间,离刘铮近点,她求之不得。 “多少钱一个月?” “120蚊。”刘铮爆出数字,比她现在住的日租床位贵。但能有个独立空间,这个价在九龙城寨外围算公道。 “行,我去看看。”秀妹在这边也是待够了,每天提心吊胆,就怕别人偷了她的钱。 她其实没什么东西可收拾,就几件旧衣服,一个竹水壶。 穿过几条污水横流,晾满衣服的窄巷,来到一片相对整齐点的旧唐楼区。 刘铮说的那栋楼也有年头了,外墙斑驳,但楼道还算干净,没有随处可见的垃圾。 上到三楼,刘铮掏出钥匙打开最里面一扇木门。 房间很小,一眼望得到头。大概就七八个平方,放了一张单人木板床,一个破旧的小木桌,一把椅子,墙角还有个小小的铁皮衣柜。 窗户不大,但能透光,对着后面的小巷,不算吵闹。 最重要的是,地上没有可疑的污渍,空气里也没有难闻的味道。 对秀妹来说,这简直是天堂。 “怎么样?”刘铮靠在门框上问。 “很好!”秀妹眼睛发亮,真心实意地说:“真的,比原来那里好太多了。谢谢阿哥!” 刘铮看她那高兴样,嘴角动了动,好像想笑,又压回去了。 “房东是个阿婆,住一楼,人还算好说话,但规矩多。不准带不三不四的人回来,不准大声喧哗,准时交租。” “钥匙给你,押二付一,一共360。”他递过一把旧钥匙。 秀妹连忙从包袱里数出360块递给刘铮。 刘铮接过,没点,直接揣兜里:“我下去交给阿婆,你自己收拾一下。” 说完转身下楼了。 秀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算是找到一个属于她一个人,能锁上门的安全角落了。 她把包袱放在床上,先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巷子不宽,对面也是类似的旧楼。 她仔细记了记方位和特征。 然后开始收拾。 没过多久,刘铮上来了,手里还拎着个热水瓶和两个粗瓷碗。 “阿婆给的,说新租客用的,这边一层楼有个公用水龙头,煮饭冲凉都在那边。” “嗯,知道了。”秀妹接过热水瓶,这阿婆听起来人不错。 俩人一时没什么话说,气氛有点微妙的安静。 刘铮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窗外:“那......你先安顿。我回去了,就在前面那栋,三楼,窗户挂着件蓝背心那间。有事就过去敲门。” “好。”秀妹点头,想了想又说,“阿哥,晚上我请你吃饭吧?就在楼下大排档,谢谢你帮我找房子。” 刘铮本想拒绝,他习惯了一个人,不太适应这种人情往来。但看着秀妹亮晶晶带着期待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简单点就行。” “嗯!”秀妹笑了。 晚上,楼下的陈记大排档烟火气十足,秀妹点了两碗最便宜的叉烧饭,加了一碟青菜,又要了两杯凉茶。 两人坐在角落的折叠桌旁,埋头吃饭。叉烧饭油汪汪的,米饭管够,秀妹吃得很香,感觉比山珍海味还满足。 这顿饭算是她重生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了,来到港岛后都是随便路边买点东西吃的,根本没正经吃过一顿饭。 秀妹扒着饭,含糊不清地问:“对了,阿哥,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出海?” 刘铮吃得很快,已经大半碗下肚了。 “等你再歇两天,不能连着来,你身体受不了,也容易惹人注意。地点我再找找,上次樟木头湾虽然货多,但路太远太偏了,万一出事跑都跑不掉。” “嗯,听你的。”秀妹对刘铮的安排很信服的。上辈子刘铮死了后,她就是靠着他的事先安排,平稳的过了二十年。 吃完饭,刘铮抢着把账结了,理由很简单:“哪有让女的请客的,传出去我不用混了?” 秀妹也没跟他争,反正以后刘铮会是自己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昏暗,但比之前住的那片亮堂多。 到了秀妹那栋楼下,刘铮停下脚步:“你自己上去,锁好门。” “嗯,阿哥你也早点休息。”秀妹摆摆手,转身上楼。 走到三楼,她开门进屋,反手锁好门,又走到窗边。等了一会儿,看到楼下巷口,刘铮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过,拐进了前面那栋楼。 过了几分钟,三楼一扇窗户亮起了昏黄的灯,窗台上那件蓝背心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秀妹看着那点亮光,心里最后那点飘忽不定的感觉,也悄悄落了地。 真的离他很近了。 近到出了事,喊一嗓子他可能都听得到。 她拉上窗帘,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梦中又想起了上辈子。 上辈子自己18岁后像是变了一个人,就是字面上的变了一个人,身高比现在高了十几公分。三年多都在室内,黑工厂虽然黑不给工钱,但是每顿饭还是管饱的。所以发育得很好,很白,也很好看。 这样也导致自己一逃出来就被卖到凤楼去。当时的妈妈桑看到自己的时候,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自己学成接客的第一天,本来是应该分给阿铮的老大的。但是那天阿铮跟老大开口要了自己。 虽然老大当时有点不爽,但因为阿铮立了大功,自己又事先说了今天晚上随阿铮选。他只能咬牙认了。这也导致后面那个老大跟阿铮有了龃龉。 其实阿铮死,很大的一部分责任是在自己身上。秀妹又一次在梦中惊醒了,又梦到了阿铮死前的样子,不过这次没哭,因为她知道那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绝对不会再发生。 第14章 车渠 接下来的这几天,秀妹真的是好好的休整了一番。除了这间小屋做了个大扫除,清洗得干干净净。自己也去公共浴室彻底洗了个澡,洗了个头。 还去买了点米,一小罐猪油和一些肉和菜,借用了楼道里别人闲置的旧炭炉,给自己熬煮养身体。 这样不用天天啃干粮或吃外食,省钱不说还有营养。 如果不出意外,她应该会在这边住挺久的,到时候挣的钱多了,要自己准备一套做饭的东西。给自己调理身体也顺便给阿铮调理一下,他以前的日子比自己还苦。 秀妹开始慢慢熟悉了周边环境,这边确实比她刚到住的八人间那边还热闹,也更鱼龙混杂。 房东阿婆确实是个不错的人,这栋楼里还算安生,阿婆的儿子听说是个帮派里挺有地位的人,所以附近没人敢在这边闹事。 刘铮这几天都在忙着打听新的下水点,以及琢磨更稳妥的卖货渠道。 这天下午,秀妹正在屋里缝补外套,忽然听到轻轻的敲门声,两短一长,是刘铮的暗号。 她赶紧开门。 刘铮站在门外,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兴奋。 他侧身走了进来,关上门。 “找到地方了,而且,可能有个更来钱的大货消息。” 秀妹一听大货,心里也好奇。 “什么大货?在哪儿? 刘铮就靠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我前两天跟一个以前在远洋货轮上做过水手的烂仔喝酒,他吹牛时说漏了嘴。说西贡东边有个叫断头崖的小岛,乱石很多,渔船根本靠不近,但下面暗礁里,藏着好东西。” “什么东西?”秀妹追问。 “车渠”刘铮吐出两个字。 “不是普通贝类,是那种巨大的老车渠,听说有的比脸盆还大。那玩意儿,听说有钱人喜欢拿来雕东西、做摆设。要是运气好,碰到里面有珍珠,那就大发了。” 秀妹倒吸一口气,车渠她是知道,但是不知道那个壳那么值钱。 刘铮话锋一转,脸色凝重起来,“但是,那个地方非常险,叫断头崖不是没道理的,水流乱,暗礁像刀子,据说淹死过不少人。而且离岸远,我们那小破自行车根本到不了,得租条小舢板偷偷划过去。” “我有点担心......” 秀妹几乎没有犹豫:“去!阿哥,我们得去试试,要是真能弄到一个,尾款就彻底解决了,说不定还能剩很多。” 刘铮看着她,就知道她会这么说。这妹仔看着瘦小,骨子里那股豁出去的劲头,比他认识的大多数男人都强。 刘铮也想赌一把,上次出的海货太打眼了,已经被盯上了,再出那么大量的好货会很麻烦,可能都不一定能顺利脱手。 “那就这么定了。我这两天去搞定船和绳子,再看看天气。你继续养着,把体力恢复到最好。”刘铮咬牙拍板。 接下来两天,秀妹是真的有好好休养,一天三餐吃饱吃好,睡得也好。 刘铮则忙的不见人影,谈好了租船,准备了结实的麻绳和几个空麻袋,还去观察了两次天气和海况。 第三天凌晨,天色墨黑。两人在码头偏僻处跟睡眼惺忪的老船工接了头,交了100的押金和20的租金,推着那条又旧又小的小舢板下了水。 舢板很小,坐两个人加上一点装备就差不多满了,划起来吱呀作响,让人担心它会随时散架。 刘铮负责摇橹,秀妹坐在船头,警惕地望着黑沉沉的海面。 断头崖比想象中更远。刘铮拼尽全力划了快两个小时,天才蒙蒙亮。 远处那个黑乎乎,像怪兽獠牙一样伸出海面的崖壁才逐渐清晰。 靠近了看,更觉得险恶,海浪拍在乱石上,发出空洞的轰鸣。 “就是这片礁石区了。”刘铮把船停在相对平静的一小片水域,拴好船,额头已经冒汗了。 他拿出麻绳,一头牢牢系在秀妹腰间,另一头紧紧抓在自己手里,打了个死结。 “记住,扯绳子就是有情况,连续扯三下是我拉你上来。千万别解绳。” “嗯!”秀妹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工具袋。是她自己做的特制厚布袋。 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的空气。秀妹做了一套下水前的活动动作,对刘铮比了个手势,然后一个翻身,潜入水中。 这边的水下比她前面潜的任何一处都要幽暗,能见度非常低1. 水流果然复杂,时不时有看不见的暗涌推着她。 她小心翼翼地沿着礁石边缘搜索,眼睛努力适应昏暗,寻找着那种巨大贝类的身影。 秀妹感觉自己重回后好像五感都提高了好多,如果是上辈自己的自己肯定看不清这水里的情况的。 第一次下潜,无功而返。除了看到一些普通的海螺和鱼群,什么都没发现。连鲍鱼、海参都没有,可太奇怪了。 这样更让秀妹坚信这底下肯定有更好的东西。 第二次,她往更深、更靠近崖壁根部的礁石缝隙探索。这里更暗,水压也更大。 就在她感觉肺部发紧,准备返回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处巨大的礁石阴影下,有个半埋在砂砾里,弧形,布满沉积物的巨大物体。 她心跳猛地加速,小心地游过去,用手抹开上面浮着物。 是壳,巨大厚重,纹路古朴的贝壳。虽然只露出一部分,但绝对比她两辈子见过的任何贝类都大。 很可能就是车渠。 她激动地想立刻把它弄出来,但发现它嵌在礁石和砂砾里非常牢固,而且个头太大,她的工具袋根本装不下。她需要工具,也需要刘铮帮忙。 她按捺住狂喜,记下位置,迅速上浮。 “哗啦!” 头露出水面,她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阿,阿哥,找到了,好大,在下面,弄不出来。” 刘铮一听,眼睛也亮了:“确定是车渠?” “肯定是,超大!”秀妹比划着。 “好!你指位置,我跟你一起下去。用撬棍。”刘铮把舢板固定好,将撬棍绑在腰后。 把秀妹的绳子绑在一块石头上,自己也绑了一根绳子,一样绑礁石上。 在秀妹的指引下,两人来到那个巨大车渠旁。 刘铮也是第一次潜入这么深的水里,他在水里基本是看不到东西的,是秀妹拉着他潜的。 而且刚入水就感觉呼吸有点困难了。 第15章 怎么出手 海水阻力很大,着力困难。 刘铮憋足了劲,脸都涨红了,那车渠才稍微松动了一下。 不行,刘铮已经憋不住了,他先游上去吸了好几口气,胸腔感觉没那么难受了才继续又潜下去。 两人合力,又撬又搬,来来回回折腾了四五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下,才将那个足有几十斤重的巨大车渠弄了出来。 这要是没有秀妹,刘铮想都不敢想能把这东西弄上来,他下到那深度已经完全看不到东西了,平时能闭气100秒的,到了那底下,50秒都够呛。 “哗啦!”两人带着车渠浮了上来,都是气喘吁吁。 把车渠弄上小舢板时,小船猛地沉了一下,吓得刘铮赶紧稳住。 这东西太大了,几乎占了小半个舢板。 外壳上覆盖着厚厚的海洋沉积物和珊瑚虫死体,看起来其貌不扬,但看起来就是很值钱的样子。 “快走!”刘铮顾不上细看,立刻摇橹,调转船头,拼命朝来路划去,得了这样的宝贝,在海面上的每一秒都是风险。 回去的路感觉格外漫长,两人轮流划船,几乎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当天光大亮时,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租船的码头。 赶在更多人出现前,将车渠用麻袋层层裹好,悄悄抬回了刘铮的住处。 关上门,两人瘫坐在地上,看着地上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都忍不住咧开嘴笑。 累,是真的累。 怕,也是真的怕。 两人缓过气,洗了把脸,这才有功夫仔细打量这宝贝。 刘铮拿来刷子和水,小心地刷掉表面的附着物。随着污垢退去,贝壳露出了真容。 “真靓。”秀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凉坚实。 她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它的好,反正就是好看,值钱。 刘铮也看呆了,“这玩意儿得找专门收奇物或者做高级木石雕刻、佛具的铺子才能卖上高价。在不懂行人眼里,不能吃不能喝的,一文不值。” “你准备卖给谁?” “金牙炳。在庙街那边开当铺,也暗中收各种来路不明的古董、珠宝、稀奇玩意儿。听说他跟南洋那边都有联系。专门倒腾这些东西,我以前跟大佬收数时,远远见过他一次,是个笑面虎。” “这种人可靠吗?”秀妹有点担心。 “这行里没有可靠的人,只看利益够不够大。和我们够不够小心。” “我打算先不直接找他。我认识一个在庙街摆摊卖旧书的四眼仔,他消息灵通,人也算老实,让他先去探探金牙炳最近的口风,看收不收这类海里的老东西,顺便摸摸行情。” “阿哥,”秀妹忽然打断他,“我们不用找金牙炳,也不用通过什么不可靠的中间人。” 刘铮一愣,看向她。 秀妹也是刚才才想起一个人来,上辈子就听过他的事。 秀妹深吸一口气:“我听说香港有些有钱有势的潮州大佬,不信佛不信道,就信海里的老物,觉得能镇宅招财。”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刘铮的表现,见他听得认真,才继续道:“其中有一位,姓郑,做船运起家的,人都叫他郑伯。” “他不但自己喜欢收藏,开了间私人收藏馆,而且为人比较讲规矩。对看得上眼的东西,出价公道,也不会耍下三滥的手段。” 这些都是上辈子她跟在阿铮身边,听他和那些弟兄闲聊时记下的零碎信息。那位郑伯后来她还见过两次。 秀妹其实也想告诉阿铮自己是重生回来的,也想把上辈自己跟他的事都告诉他,但是后来想想不行。 刘铮这种13岁就一个人从潮州来到港岛,摸爬滚打5年。没有过命的交情,就这点利益关系,说服不了他的。 自己上辈子变得那么漂亮,也花费了五年时间才真正走入他内心。现在她这副假小子的样子,空口白牙就说上辈子的事,他绝对会认为自己是神经病。 不要看相处这段时间好像还不错,刘铮可是杀过人。翻脸也是真的无情的,她赌不起。 刘铮也没问秀妹怎么知道的,每个人都有秘密,他不好奇。 “郑伯?我也好像听过这个名字,是潮州商会的大人物。可那种人,我们怎么接触得上?连他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刘铮在脑子翻遍所有认识的人,试图能找出一个会知道郑伯家在哪里的。 “我们不用直接去找郑伯,即使去找他,肯定也是见不到他的,大佬身边都是保镖,我们靠近不了。”秀妹看着认真思考的刘铮轻笑出声。 “我听说郑伯很尊重一位潮汕同乡会的元老,也是开古董店的福伯,福伯为人正派,在行内口碑很好。很多同乡有老物件想出售或鉴定,都会先找他。” “你的意思是通过福伯去找郑伯?” “嗯,是的,请福伯帮忙掌眼,让他帮忙代为问问,是否有意收藏。比我们自己盲目找郑伯来得快。” 刘铮也觉得这样好,反正比他找的那啥四眼仔跟金牙炳靠谱。 “那你知道福伯店铺的地址吗?” “我记得是在庙街靠近油麻地附近。” 刘铮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庙街我熟,那边三教九流,卖什么都有。找个古玩店不难。难得是怎么跟那种体面人搭上话,还不被当成骗子轰出去。” 他看了看秀妹身上那件破衣服,又看看自己这身码头苦力的打扮,啧了一声:“就咱俩这模样,抱着个麻袋进去,说有好东西,人家门都不一定让进。看着像两个乞丐仔。” 秀妹也发愁。是啊,福伯虽然没有郑伯难接触,但是也是正经生意人,他们俩一看就是底层挣扎的,拿着这么个来路不明的稀罕物,对方第一反应肯定是警惕。 想办理身份证的心得到了顶点。 “那我们先去踩个点?看看店在哪里,观察一下福伯什么样的人,什么时候在店里,然后,我们再想办法。”秀妹提议。 “只能这样。”刘铮点头,他也没啥好人选,认识的都是烂仔,随时有人准备黑吃黑,他的路子更危险。 第16章 福伯 两人也没多耽搁,刘铮找了个更大的麻袋,把车渠又裹了几层,塞到床底最里头。这东西太扎眼,不能带着满街跑。 下午,两人就坐车到了油麻地,步行钻进庙街。 白天庙街没晚上那么灯火通明,但依然热闹。卖廉价衣服的,摆小吃摊的,算命看相的,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旧货摊,把一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刘铮确实对这里熟,他带着秀妹,避开人流最多的主道,在一些稍窄的岔路和旧楼底层穿梭,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两旁的店铺招牌。 “古玩、玉石、旧家具......”秀妹小声念着,一家家看过去。 上辈子后面独活的那20年,她一直都在学习,因为吃了不认字的亏,她后面养成了每天读书看报,还学习了英语。 这会的刘铮大字认识不了几个,但是起码不是睁眼瞎。 找了大半个钟头,在一条相对安静些的横街转角,秀妹眼睛一亮,拉住刘铮的袖子:“阿哥,你看那家。” 那是一家门面不大的店铺,装修古旧但干净。招牌是木质的,刻着“福瑞古玩”四个字,漆有些褪色了。 玻璃橱窗擦得明亮,里面摆着些瓷瓶、玉器、铜钱之类的小物件,不像旁边几家那么浮夸。 既然叫福伯,那这个有福字的应该就是了。 “先看看。”刘铮也看到了。 店里光线柔和,能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灰色唐装的老者,正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个放大镜,仔细端详着一块玉佩。 他神情专注,侧脸看起来很和气,但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端正气质。 应该就是福伯了。 期间有两个人进店,看起来像是街坊,拿着个小瓷碗问价。 福伯接过,仔细看了,摇摇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人便拿着东西走了。 “看着挺正派,也挺挑的。”刘铮低声说。 “嗯,这种人,直接上去可能不行。”秀妹应声。 “怎么搞?”刘铮看她,“我没认识福伯的中间人。” 秀妹摇头:“不找中间人,阿哥,你说如果我们不是卖东西,而是请教东西呢?” “什么意思?”刘铮没明白,这有啥区别的吗? “我们抱着大贝壳,就说是家里老人在海边捡到的,传下来的老物件,不懂值不值钱,特意来请老师傅帮忙掌掌眼,给晚辈指点指点,而且你也是潮汕的,算是老乡。我们态度恭敬些,是真心求教的后生仔,我感觉应该能行。” 刘铮琢磨一下,“装成懵懂的同乡后生仔?”他打架砍人行,装老实可有点难度。 “不用装得多像,我们就拿出对长辈,对有学问人的那种尊敬就行了。你这潮汕口音,也能加分。” 刘铮想了想,眼下也确实没更好的办法。两人商量了下回去把那大家伙带过来,等着福伯快关门前,客人少的时候过去。 两人在日头西斜,庙街的灯牌陆续亮起,夜市即将开始,人流也朝着主街汇聚,横街反而清静下来的时候。 两人抱着车渠来到福伯店门口附近。 福伯店里已经没有客人了,他已经开始整理柜台的东西,看样子是准备打烊。 刘铮对秀妹使了个眼色。 秀妹轻轻敲了敲门。 福伯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衣着普通,甚至有些寒酸,但眼神清亮,不像是来捣乱的。 他脸上露出惯常温和笑容,隔着玻璃门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进来。秀妹推开门,刘铮抱着车渠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店里很安静,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和陈年旧物的气味。 “老板,不好意思,打扰您收工了。”秀妹开口,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尊敬。 福伯打量着他们,笑容不变:“后生仔,有什么事吗?我准备关店了。” 刘铮按照想好的说辞,语气诚恳:”我们有点东西,是家里老人留下的,说是海里来的老物件。我们年轻人不懂,也不知道是什么,值不值钱。听街坊说您见识广,为人厚道,就冒昧想来请您帮忙看一眼,指点我们一下。 他一开口,潮汕口音的粤语话让福伯多看了两眼,心想是个小老乡。 福伯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似乎对这种“晚辈请教”的态度并不反感。他做这行,确实偶尔也有街坊拿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问。 “海里来的老物件?”福伯来了点兴趣,“拿出来看看吧。不过先说好,我也不是什么都懂,只能凭经验看看。” “谢谢老板!”两人连忙道谢。 刘铮放下麻袋,解开麻袋口,和秀妹一起,小心地将那个包裹着旧布的巨大车渠贝壳,搬了出来,轻轻放在福伯柜台前的地上。 当旧布被层层揭开,那个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能看出原始华美纹理与厚重质感的巨型车渠壳完全暴露在店内灯光下时—— 一直神色温和的福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扶了扶老花镜,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眼睛里满是震惊。 “这是……!”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福伯眼里的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满脸严肃。 他没有像秀妹预料的那样,立刻弯腰仔细查看,反而缓缓直起身,目光从地上的车渠,移到了秀妹和刘铮脸上。 店里温暖的灯光,此刻照在福伯脸上,却让他的皱纹显得更深,眼神也愈发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后生仔,”福伯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但说出的话却让秀妹心里一紧,“这东西可不像是寻常家里能留下来的啊。” 秀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也不知道福伯接下来会怎么做,她也是在赌。 刘铮已经下意识攥紧拳头,准备随时进攻,拉着秀妹跑了。 “老人家在海边捡的?还能传下来?”福伯轻轻摇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们听,“这品相,这体积,这水锈痕迹没在深海老礁里趴上百八十年,成不了这样。能把它从那种地方弄上来的,可不是普通赶海人。” 他顿了顿,看着秀妹瞬间有些发白的脸色,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敲在两人心上: “两位后生,找我老头子指点是假,想找条稳妥的路子出手,才是真吧?”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第17章 完成第一步 秀妹感觉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她预想了福伯各种反应,唯独没想到对方一眼就看穿了本质,而且如此直接地点破。 刘铮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强行忍住了,只是眼神变得更加凶狠警惕,死死盯着福伯,生怕错过福伯的任何一个神色或动作。 福伯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并不害怕,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别紧张。”他摆摆手,终于蹲下身,这次是真的仔细打量起车渠来,手指轻轻拂过壳上的纹路,眼中再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东西,是好东西,罕见的好东西。我老头子活这么大岁数,也没见过几回。你们运气不错,或者说,本事不小。”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重新变得深邃:“东西我感兴趣。郑老板那边,我也确实可以递个话。但是——” 这个“但是”拉得很长。 “在我打电话之前,你们得跟我说点实在的。” “这东西,怎么来的?我要听真话。不是我老头子好奇心重,是郑老板那边,规矩大。来路不清不楚的东西,他绝不会沾,我也不敢递这个话,那是害人害己。” 他看看秀妹,又看看如临大敌的刘铮,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看你们俩,也不像是大奸大恶之徒。可能真有难处。跟我说实话,如果只是‘踩过界’捞了偏门,没惹出人命官司,没偷没抢正经渔民的家当这事,或许还有得商量。” “要是骗我……”福伯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 压力,此刻完全来到了秀妹和刘铮这一边。 是继续编造一个更容易被戳破的谎言,还是赌一把,说出部分真相? 秀妹的心跳得像打鼓。她看向刘铮,刘铮也正看着她,眼神复杂。不过秀妹能读懂他的意思,是不是要跑。 秀妹脑子飞快地转,再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颤,但还是说得清晰: “福伯,我们,我们不敢骗您。这东西,确实不是家里传的。” “我们兄妹从老家逃过来,没身份,为了活命,只能在野滩乱礁里捞点海货,偷偷摸摸卖点钱糊口。” 这是真话,说得心酸。 福伯听着,脸上的审视没放松,但也没打断。 “前几天,我们的小筏子出了点问题,在西贡东边,一片根本没人去的野海,被浪打到一个礁石窝里。” “我阿哥为了稳住筏子,掉海里了。我去拉他,脚下一滑也栽了下去。” “水很深,很冷,我们俩胡乱扑腾,我忽然踹到一个又硬又滑的东西,就是它。” 秀妹指着地上的车渠。 “它当时半埋在沙子里,就露个边。我们也不知道是啥,就觉得是个大贝壳,死沉。死沉,想着捞上来,说不定能卖点钱,就当时差点淹死的补偿。两人拼命把它拖上破筏子。” 秀妹说到这里,眼泪真的掉下来,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想起在自己和阿铮这一路的辛苦。 “福伯,我们就是两个想活下去的苦命人,不懂规矩,也不知道这东西是宝贝、捞到之后,心里更怕了,怕被人盯上抢了,怕惹祸。” “听人说您公道,是潮汕老前辈,我们才,才想着来求您给指条明路。我们不惹事的,就想换了钱,能安生过日子。” 她说完,低下头抹眼泪,肩膀微微耸动。 刘铮这时候接话了,他声音粗哑,带着一股子硬梆梆的坦诚,反而更有说服力: “福伯,事情就是我妹说的这样。我们没偷没抢,就是从海里捡的。为了拖这玩意儿,我们那破筏子差点散了,我妹手都划破了。” 他拉起秀妹的手,秀妹的掌心确实还有之前赶海留下的旧伤和新痕。 “我们心想这东西可能值点钱,但我们没门路,也不认识人。您要是不信,可以去西贡那边打听,有没有一堆捞海货的年轻兄妹,卖的东西还行。” “我们就这点本事,挣点辛苦钱。今天来找您,是赌一把,您要觉得能帮,我们兄妹记您大恩。您要觉得不行,或是不信,我们立刻扛着这东西走,绝不给您添麻烦。就当没来过。” 他以退为进,把选择权抛回给福伯。 福伯一直静静地听,目光在秀妹和刘铮之间看了几眼。 店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庙街隐隐传来的嘈杂。 过了好一会儿,福伯长长滴呼出一口气,脸上的严厉神色缓和了不少。 他走回柜台后面,拿出毛巾擦了擦手。 “西贡东边的野海,那边是凶险,暗流多,平时是没什么船去。你们俩,运气是真好,胆量也不小。” 福伯算是初步认可了他们的说法。 “东西,我看了。是正经老车渠,海里起码长了上百年,难得的是完整,没破损,壳厚,纹路也好。郑老板就喜欢收藏这种有年头,来自大海的老物件。” 秀妹和刘铮的心提了起来,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我可以帮你们递个话。”福伯看着他们,语气郑重起来,“但规矩,得先讲清楚。” “福伯您说!” “这东西,我抽一成介绍费,你们有问题吗?” “同意!”秀妹毫不犹豫,别说一成,就是两成,只要能安全变现,他们认。 “不管成不成,今天你们来过我这里,说过什么话,不能有第三人知道,对任何人,包括以后可能问起的,都要咬死是家里老人留下的,和我,和郑老板,没有任何关系,明白吗?” “明白,我们懂规矩。”刘铮沉声应道。这是江湖常态,保护中间人、 福伯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们,“如果郑老板看上,问起来历,我会按你们刚才说的海里意外所得去讲。你们俩,最好把说辞对牢了,别出岔子。郑老板不喜欢麻烦,但眼睛很毒。” “我们一定记住。”两人用力点头。 “好。”福伯神色终于放松下来。 “你们两个后生仔,不容易。我明天就联系郑老板那边,约时间看货。但我不知道郑先生什么时候有空,所以这东西放我这里,我保管。你们留个联系方式?” 他看了看他俩的衣着,改口道:“后天这个时间,再来我这里一趟。到时候应该就有消息了。” “你们可放心?” 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即使不放心也没其他办法。福伯是最好的人选,其他人肯定更危险。这东西顶天了也就值个万把块钱,就福伯现在的身份应该不至于贪了他们的东西,他是正经生意人。 刘铮决定赌一把,他抱了抱拳:“谢谢福伯!” 第18章 卖出去了 接了下来的时间,秀妹和刘铮过得有点煎熬。 秀妹当天晚上回去就睡不着了,感觉有点草率了,会不会被福伯吞了。早早的就去敲刘铮的门。 刘铮也是没睡好,有气无力地回:“吞了又能怎样?我们还能杀进去抢回来?” 秀妹被噎了一下,是啊,没办办法。他们一没人脉二没实力,福伯要是真黑了新,他们除了认栽,最多也就是半夜去砸玻璃泄愤。 别看她上辈子活到50岁,刘铮在的时候,他都不让她参与到帮派里的事情,她被他保护得很好。 刘铮走后,她靠着刘铮给她留的两个干净店面收租过日子。世道混乱,她很是低调,根本没去认识啥大人物。那会心死了,本想着跟着刘铮去的,但是想到自己那条命是他救的,就又苟活着。 她要是知道能重活肯定好好......算了,没有早知道这回事。 秀妹叹了口气:“哎!赌人品了。要是被吞了,大不了我再去海里捞点海货上来。” 她把自己安慰好了。 终于到了约定的那天下午,两人特意换了身干净整齐的衣服,提前到了庙街,在古玩店对面一个凉茶摊蹲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秀妹不停看天色。 “别看了,该来的总会来。”刘铮按住她老是想站起来的肩膀。 快到点时,他们看到一辆黑色的、擦得锃亮的小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福瑞古玩”旁边的巷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着普通但眼神锐利的壮汉,另一个则是一位穿着深色绸缎唐装、五十来岁、气度沉稳的男人。 男人手里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步伐不紧不慢,径直走进了福伯的店里。 “那应该就是郑老板?”秀妹压低声音,心跳加速。 “应该是,派头够足。”刘铮眯起眼。 没过多久,福伯店里的伙计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朝他们这边招了招手。 “走了。”刘铮站起身,示意秀妹跟上。 再次走进“福瑞古玩”,感觉完全不同了。店里的气氛有些凝重,那个穿唐装的男人正坐在福伯常坐的那把黄花梨椅子上,福伯陪坐在一旁。 巨大的车渠壳已经被搬到了柜台中央,下面垫了块深色的绒布。 郑老板没看他们,正微微俯身,用一把小巧的强光手电,仔细地照着车渠壳的内壁和纹路,看得极其认真。 那个壮汉就站在门内一侧,看似随意,但眼神像鹰一样扫过进门的刘铮和秀妹。 “福伯。”秀妹小声打招呼,又朝郑老板的方向微微躬身。 刘铮没说话,只是站在秀妹侧前方半步,这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 郑老板终于看完了,直起身,将手电递给旁边的福伯,这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秀妹和刘铮。 他的眼神不像福伯那样有穿透性的审视,反而很平和,但平和底下有种久居上位的淡漠和压力。 “就是你们两个后生,捞到这宝贝的?”郑老板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潮汕口音. “是……是的,郑老板。”秀妹努力让自己声音不抖。 “运气不错。”郑老板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东西我看过了,年份足,品相完整,难得。福老哥跟我说了你们的来历。” “东西,我要了。”郑老板直接拍板,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价钱,五千港纸。一次付清,钱货两讫。你们有没有意见?” 五千,跟秀妹和刘铮初步估算的差不多。 虽然心里有数,但是乍一听还是有点激动的。 “郑老板公道,我们没意见。”刘铮代替秀妹回答,声音沉稳。 “好。”郑老板似乎很欣赏刘铮这种干脆,对旁边的壮汉微微颔首。 那壮汉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五沓用银行封条扎好的钞票。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福伯走过去,当着众人的面,点出500,放在自己这边:“按规矩,我抽一成。这是4500,你们点一点。” 秀妹看向刘铮,刘铮走过去,没有矫情,快速仔细地清点了一遍。 “数目没错。”刘铮点头。 “那这事就算成了。”郑老板站起身,对福伯说,“福老哥,麻烦你安排人,把东西送到我车上。” “应该的。”福伯笑着应下。 郑老板这才又看向秀妹和刘铮,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缓缓道: “你们两个后生,有胆识,也有点运气。如果再碰到这种海里的老物件,或者别的什么有意思的、干干净净的东西,可以直接来找福老哥。只要东西好,价钱不会亏待你们。” 说完,他对福伯点了点头,便不再看秀妹和刘铮,在那壮汉的陪同下,径直出了店门。很快,外面传来汽车发动远去的声音。 店里只剩下福伯、秀妹、刘铮,还有茶几上那堆钱。 福伯走过来,拍了拍刘铮的肩膀,笑道:“后生仔郑老板爽快人,他开了口,你们以后要是有好东西,可以尽管来。” “福伯,这次真的多谢您!”秀妹深深鞠躬,这次是发自肺腑的感激。没有福伯牵线,他们这宝贝真可能烂在手里,或者惹来大祸。 “行了,客气话不多说。”福伯摆摆手,他也是有抽成的,不是白干的。 刘铮将钱小心地装进事先准备好的布包里,紧紧缠在腰间,用衣服盖好。 对福伯抱了抱拳:“福伯,后会有期。” 两人回到秀妹住的地方,把钱全部拢一起算了算。现在扣除身份证的2000尾款,他们还有4368元。 看着那么一大堆钱,秀妹忍不住傻笑起来。刘铮也难得露出个浅笑。 “阿哥,来。剩下的钱,你六我四。”秀妹说着就要分起钱来。 刘铮定定看了她一会,轻笑了一声,很轻,轻得在认真数钱的秀妹都没发现。 “一人一半吧!以后都是一人一半,好算!” “啊?”秀妹听到他这样说也很惊讶,心里还有点小窃喜。 她的阿铮就是吃软不吃硬的,这会的心还没上辈子认识他那时候的硬。已经开始又让步了。 “行,那咱一人一半。”秀妹说着就开始算起钱。 她有把握以后钱会都是她来管。 第19章 身份证到手 第二天一早,刘铮就准备出发去观塘。尾款期限就是今天,不能耽误。 “阿哥,我跟你一起去。”秀妹不放心。 “不行。”刘铮拒绝得干脆。 “那种地方,人多眼杂,万一出什么事,我一个人容易脱身。你去了,我还得顾着你。” 他见秀妹还想说什么,语气缓了缓:“你留在家里,把钱藏好。万一,我说万一下午五点还没回来,你就带着钱,立刻离开这里,去我们上次躲过的那个废弃棚屋等我,明白吗?” 他这话说得严肃,秀妹听得心头发紧。 她恨死这种无力感了,等身份证到手了,她计划的事就要去实行了。 她知道刘铮不是危言耸听,跟黄师傅那种人打交道,尾款交割,最容易黑吃黑。 “那你一定小心!”秀妹只能再三叮嘱。 “放心,我心里有数。”刘铮拍了拍腰间硬邦邦的家伙。又检查了一下装钱的暗袋,穿了身不起眼的旧衣服出了门。 观塘工业区,还是那副灰蒙蒙、机器轰鸣的样子。 刘铮熟门熟路摸到那栋旧工厂大厦,没有直接上四楼,而是在楼下转了两圈,观察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确认没什么异常,他才快步上楼,来到四楼那个贴着褪色黄字的铁门前。 敲门,三长两短。 里面传来锁链滑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还是黄师傅。他眼神里带着惯有的警惕和疲惫。 “黄师傅,我来取货。”刘铮言简意赅。 黄师傅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侧身让他进去,立刻反手锁好门,还加了道插销。 “钱带了?”黄师傅直接伸手。 刘铮没立刻给钱,目光扫视屋内:“货呢?先看货。” 黄师傅嗤笑一声:“规矩不懂?先钱后货。我还能坑你?” 刘铮寸步不让:“黄师傅,不是不信你。这东西对我们来说是命,不见兔子不撒鹰。您拿出来,我看一眼,没问题,钱立刻奉上。” 他语气平和,但眼神坚决,身体微微绷着,是一种随时准备应对变故的姿态。 黄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大概觉得这小子不好糊弄,也没再坚持,嘴里嘟囔了一句麻烦,转身走到里间,从一台旧机器的暗格里摸出两个牛皮纸文件袋。 “喏,自己看。”他把文件袋扔在沾满油污的铁桌上。 刘铮走上前,拿起一个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两张卡片,还有几张泛黄的、看起来很旧的辅助文件。是仿造的入境小票、租屋记录等。 卡片入手质感很硬,照片是他和秀妹的,盖着模糊的钢印,个人信息栏也填好了。 刘铮仔细看了看,做工确实精细,比他想象中那些粗制滥造的假证强太多了,各种细节都有考虑到。 他又拿起那几张辅助文件看了看,虽然看不懂全部,但是看着就很真的样子。 “怎么样?没骗你吧?”黄师傅抱着胳膊,“我老黄做的东西,不敢说天衣无缝,应付普通差佬、找份工、租个屋,绰绰有余。” 刘铮心下稍安,但没露声色。他把东西仔细装回文件袋,这才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解开。 “黄师傅,您点点。”他把钱推过去。 黄师傅接过钱,也没客气,就着昏暗的光线,一张张仔细验看,又蘸了点唾沫飞快地数了两遍。 “数目对。”他脸色好看了点,把钱揣瑾怀里。 “行了,银货两讫,以后各走各路。” 刘铮把两个文件袋贴身放好,正准备告辞。 “等等。”黄师傅忽然叫住他。 刘铮心里一紧,手悄无声息地摸向后腰。 黄师傅却没看他,而是走到门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压低声音说: “后生仔,看在你钱给得爽快,人也还算稳当的份上,多嘴提醒你一句。” 刘铮没说话,等他下文。 “这证,用的时候机灵点,别去惹大事,别人差佬盯上细查。应付日常肯定是没问题的,但是最近上面查得有点风声,自己小心。” 这话有点出乎刘铮意料。黄师傅这种捞偏门的人,按说收了钱就完事,很少会多话。这提醒,不管是出于什么。刘铮还是抱了抱拳: “多谢黄师傅提点。” “走吧,以后没事别往这儿来。”黄师傅挥挥手,打开了门锁。 刘铮不再耽搁,闪身出门。 下楼的时候脚步很快,但尽量不显得慌张。 直到走出工业区,混入大街上的人流,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当刘铮敲开秀妹房门时,手都有点抖。 他把两个簇新还带着油墨味的硬卡拍在桌上,嗓门因激动有点发干:“成了!看看!” 秀妹拿起属于自己那张,照片上是自己,姓名下面编号清清楚楚。她用手一遍遍摸着凸起的钢印,跟上辈子刘铮帮自己办的真身份证也没啥区别。 这个钱花得值,太真了。 激动过后,秀妹先冷静了下来。 她倒了杯水给刘铮,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阿哥,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她看着刘铮,问得认真。 刘铮灌了口水,抹了把嘴:“打算?社团那边,最近没什么大事,继续混着呗。有证了,以后说不定能接点更正经的活儿。” 他所谓的正经活儿,无非是帮大佬看更高档的场子,或者运更值钱的私活。 果然,阿铮还是想着在社团里。其实也不怪阿铮这样想。像他们这样没权没势的烂仔,不在社团里就只能干苦力,干苦力还会受盘剥,也不好混。 “阿哥,我们搬走吧,离开九龙城寨,离开这片地方。” 刘铮一愣:“搬走?搬去哪里?这里虽然乱,但便宜,我也熟。” “我们去新界,元朗、屯门那边,地偏一点,租金便宜,也没这这么乱。关键是离你现在跟的大佬的地盘远。” 刘铮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秀妹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的意思是,阿哥,你别再跟你现在那个老大做事了。我们有了身份证,现在还有点钱,可以做点干净的小生意。” 刘铮嗤笑一声:“你疯了,没有社团背景,想做小生意,你在做梦呢?去新界,人生地不熟,更容易被欺负。” “我的意思不是现在就马上做生意,阿哥,我们有了这笔钱,去新界租个稳当的房子,然后,我们先去拜师学功夫。” “学功夫?”刘铮也被秀妹这跳跃的思维搞得一团浆糊。 “对!学真功夫!不是街头打架的蛮力,是真正搏杀、保护自己的武术。” “我听说新界那边,特别是靠近内地的地方,有些老师傅,是以前内地过来的,有真本事。他们开武馆,私下收徒。我们去拜师,交学费。学个两三年。” 她看着刘铮继续道:“阿哥,我知道你的担忧。正是因为知道,才要去学武。这世道,往后几十年,恐怕都不会真正太平、有钱,没本事守住,就是肥羊。但你现在就靠着蛮力去社团里当个最底层的烂仔也折腾不出水花。” “我的想法是我们把实力提升起来,到时候找个好点的社团加入。我们有实力,加入的起点肯定高一些,顺道做点小生意。” 刘铮觉得秀妹这想法很好。把自己的实力提升起来,到时候加入其他社团确实更有资本。 第20章 一起睡觉 刘铮同意了秀妹的想法。 他琢磨了一晚上,觉得秀妹说得在理。想往上爬,光靠不要命不行,确实提升实力,再找个好点的社团加入更好些。 他也有点不喜欢现在跟着的那个老大做事风格,不过他是最底层的烂仔,平时连汤都喝不上,都是舔碗底的。他要离开也很简单,只要一段时间不在社团里出现,别人很快就会忘记他了。 既然决定了,那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去元朗的巴士。 一路上,秀妹看着车窗外渐渐开阔的田地和水塘,心里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我们先找地方住下,安顿好再慢慢打听师傅。”刘铮看着秀妹说。 他们两个都没什么东西,全身的家当除了那些钱,就一人一小麻袋衣物。 秀妹连床正经铺盖都没有,刘铮的铺盖也是又脏又破,两人一商量,算了都不要了。到时候再置办,秀妹后面20年 也是过得还算富足,这刚来吃苦就算了,既然有挣钱门路,还是不要在睡觉的铺盖上节省了。 在元朗老街附近转了大半天,问了几个街坊,看了好几处房子。 最后在老街后面一条安静的横巷里找到一栋三层高的旧唐楼。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本地阿婆,姓陈,独自住一楼,楼上出租。 陈阿婆看他们俩人穿着干净,也有身份证,就领着他们上去看房。 “二楼空着,一房一厅,有厨有厕,自己收拾。” 房子确实旧,墙灰有些剥落,地板是暗沉的水磨石,但窗户大,光线足,也还算干净。最关键是独立门户,有锁。 “阿婆,租金几多啊?”秀妹小心问着。 陈阿婆不紧不慢地说:“90蚊一个月,押二付一。水电自己负责。” 这价钱在元朗老街附近,不算最便宜,但胜在地段相对方便,房子也规整,阿婆看起来也和气。 “阿婆,我们刚来,想常住,能不能便宜点?80行不行?”秀妹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恳求。 陈阿婆看了看他俩,尤其看了秀妹几眼:“后生女,你们做什么工啊?不是惹事的人吧?” 这要不是看他们穿着齐整,也有身份证,她万是不跟他们多废话的。 刘铮立刻说:“阿婆放心,我们是正经人,刚从九龙过来,想在这边找活干,绝不惹事。” 秀妹也赶紧点头。 陈阿婆沉吟了一下:“85,最少了。看你们后生仔还算老实,要租就租,不租就算了。” “租!我们租!多谢阿婆!”秀妹立刻答应下来,85比在九龙城寨那边还便宜,那会是黑户没办法。 现在身份证虽然也是假的,但是应对这日常生活足够了。 交了钱,拿了钥匙,秀妹里里外外又看了一遍,越看越满意。厨房能自己开火后巷有公用水龙头和晾衣架。 比城寨那个鸽子笼好太多了,关键是干净,也安静。 她把行李放下,“阿哥,那我们怎么住?” 刘铮被问得一愣,抓了抓头发,他还真没细想这茬,他看着屋里那张孤零零的单人木床,又看看秀妹。 “你睡房间,我睡厅。”刘铮几乎没犹豫,指着硬邦邦的水磨石地板,“打个地铺就行。” 秀妹立刻反对,“那怎么行?地上潮,睡久了伤身体。床不小,能睡下。我们钱要省着用,再多租间房浪费,还要买被褥铺盖。” 刘铮耳朵有点热,他混江湖,不是没见过女人,但那些都是场子里的小姐或者大佬身边的女人,跟秀妹完全不一样。 秀妹是他拍档,是能一起搏命捞钱的自己人,是兄弟。 是兄弟,好像睡一起也不是不可以。 但刘铮还是难得有点磕巴:“你毕竟是个女仔,好像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秀妹抬起头,眼神清亮,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阿哥,我们钱一起赚,命一起拼,算是过命的兄弟了,不用分那么清。” “行,行吧!”刘铮也觉得过命兄弟确实不用分这么清。 就目前来看,秀妹应该不是什么坏人,他身上也没有值得别人觊觎的东西。赤条条一个,烂命一条,他还能怕她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两人都不是矫情的人,立刻动手收拾。 秀妹负责擦洗打扫,刘铮出去置办必要的家当。 东西买回来,屋子也收拾得有点人气。 晚上,秀妹用新买的炉子和锅,煮了一锅简单的青菜肉片汤,蒸了米饭。 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桌,两人坐在唯一的桌子旁,就着昏黄的灯泡吃饭。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第一顿安稳的饭。 “味道还行。”刘铮扒了一大口饭,含糊道。 “嗯,我做饭手艺还不错的。”秀妹小口吃着,接下来的日子她要做更多好吃的,把两人的身体养起来。 吃完饭,收拾干净,尴尬的时候还是来了。 两人轮流用那小小的厕所洗漱完毕,穿着充当睡衣的旧衣服,站在床前。 气氛微妙地安静了几秒。 “睡了。”刘铮率先动作,脱了外衣长裤,只穿背心短裤,掀开被子就躺在外侧,背对着里面,身体绷着有点直。 虽然一开始说得挺振振有词的,但是这会还是有点尴尬的。 秀妹从床尾小心地爬上去,躺在了里侧。两人中间隔着一道明显的楚河汉界。 灯拉灭了。黑暗瞬间笼罩下来,感官变得格外清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肥皂和属于年轻身体干净的气息。 刘铮的呼吸有些重,显然没睡着,秀妹也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隐约的光影。 她知道,有些事,不能急。刘铮一看就是还没开窍的,她也还小。 第21章 岑师傅 元朗比他们想象中大,武馆也确实有几家,但水平就参差不齐了。 对于秀妹说她也要练武,刘铮是很赞同的。拍档会武不仅能自保不拖后腿,还能帮上自己。他越来越觉得这个拍档很不错,脑子活,胆子大。 他们先去了老街口一家招牌最大的振威武馆。门面挺气派 ,里面呼喝声震天,十几个半大后生正在练拳脚,动作整齐,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教拳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一身短打,肌肉贲张。 刘铮和秀妹在门口看了会儿,一个像是助教的年轻人过来问:“两位,想学拳?我们管主是省港拳王,教的是正宗的洪拳,强身健体,防身自卫最好不过。” 刘铮问:“学费多少?” “按月交,五十蚊一个月,每日下午两个钟头,包教包会。”助教很热情。 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没立刻答应,只说再看看。 走出来,秀妹小声说:“我觉得有点太生意了,你看那些学生,打拳像做操,没啥力度。” 刘铮点头:“嗯,花架子多,真功夫不是这样教的。” 他没学过武,但是见过社团里会武的人,打出的拳力度架势都不是这样的。 第二家,在老街更深处的巷子,叫蔡李佛拳社。门脸小,里面更小,就十几个平方,光线昏暗。 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角落里抽水烟,几个徒弟在慢悠悠地打着套路,动作倒是沉稳有力。 老头这才抬眼,浑浊的目光扫过刘铮全身,尤其在肩膀、腰腿停留了一下,又看了看秀妹,慢吞吞开口:“后生仔,想学拳?为什么?” “想学点真本事,防身,也强身。”刘铮回答。 “吃过苦吗?” “吃过。” 老头不置可否,指了指墙角一个石锁:“拎拎看。” 刘铮走过去,那石锁看着不大,入手却极沉。他吸了口气,腰腿发力,低喝一下,将石锁拎到了胸口,脸憋得有点红,但稳稳放下了。 老头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但语气还是淡淡的:“有点力气。女的呢?” 秀妹赶紧说:“老师傅,我没力气,但能吃苦,想学点防身的。” 老头摇摇头:“我这儿只教男的,不教女仔。” 他看向刘铮,“你底子还行,但年纪大了点,筋骨硬了。真想学,一个月80,每天天不亮来,先扎三个月马步,扫三个月地,再说学拳,受得了就来。” 比振威武馆贵一大截,而且条件苛刻。 刘铮犹豫了。钱不是最大问题,但只教男,不教女,秀妹怎么办?而且这老头脾气古怪,能不能学到真东西还难说。 他们谢过老头,退了出来。 “这家师傅应该有点真东西,但规矩太大,而且不教你。”刘铮分析。 “我不要紧,你先学也行。”秀妹忙说。 “不行,要么一起学,要么换一家。把你一个人丢外面,我不放心,也违背了我们来的初衷。” 接连又看了两家,一家教的更像是健身操,师傅油嘴滑舌。另一家男女都收,但学费贵得离谱,而且师傅眼神飘忽,不像正经练家子。 几天跑下来,两人都有些气馁。 晚上,坐在小饭桌旁,秀妹一边揉着走酸的腿,一边叹气:“没想到找个好师傅这么难。” 刘铮也皱着眉头:“实在不行,去更远的屯门、上水看看?或者回九龙打听?” 秀妹摇头:“不能回九龙。阿哥,我们离开那边来新界,就是图个清净,避开那些人的。” 秀妹怎么都不会让阿铮继续跟那些人混了,即使要混社团也要找个好点的老大。其实她更想的是阿铮自己当老大,但是那需要钱,目前想都不敢多想。 他们决定换个思路,问问周边的老街坊,看看他们知不知道一些老师傅,这样比他们自己盲目去找更合适些。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天他们终于打听到屏山那边,有个岑师傅,好多年前从佛山过来的,功夫好厉害,不过那个岑师傅脾气不好。 秀妹听到对方功夫厉害,脾气不好瞬间觉得这次可能是找对了,有本事的人脾气都不好的。跟刘铮商量了下,两人决定第二天就去屏山。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刘铮和秀妹就起身了。特意换了身最干净整齐的衣服。 刘铮还把他那件半新的衬衫用茶缸装热水滚了滚。 秀妹用油纸包了两封上好的陈皮和龙眼干,又去街市称了两斤新鲜的猪展肉。 屏山离他们住的地方有点远,两人走了快一个钟头,又问了几次路,才找到老街坊说的那个村子边缘的地方。 一片青砖灰瓦的旧村屋后面,果然有一片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菜地。菜地边,有间低矮的瓦房,门口搭着竹棚,晾着些干菜。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黑色绸裤的老人,正在菜地里弯腰除草。 老人头发花白,但身板挺直,动作利落,太阳穴微微鼓起,手上筋骨分明。 应该是岑师傅了。 两人对视一眼,定了定神,轻轻走过去,在菜地边规规矩矩站定。 岑师傅像是看见他们,依旧不紧不慢地除着草。 刘铮清了清嗓子,恭敬地开口:“岑师傅,早上好。冒昧打扰,我们想拜师学艺。” 岑师傅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过身来。他看起来六十多岁,长得瘦高个,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他扫了刘铮一眼,目光在刘铮的站姿、肩膀、腰腿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旁边的秀妹,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我早就不收徒弟了,你们回去吧。” 果然一开口就碰钉子。 刘铮没退缩,上前一步,把手里提的礼物轻轻放在旁边的石墩上: “岑师傅,我们知道贸然上门不合规矩。这点心意,请您收下。我们是真的诚心想学点防身的本事,绝不给您惹麻烦。” 岑师傅看都没看礼物,目光落在刘铮脸上:“街上武馆那么多,花钱就能学,何必来找我这个糟老头子?” 秀妹赶紧接话:“岑师傅,我们看过几家武馆,有的武馆太浮,有的不教女仔。我们觉得,学功夫不是学花架子 ,也不是为了欺负人,是想学点真东西,能在紧要关头保命,也能强健体魄。我们听街坊说您是有真本事的老师傅,所以我们才厚着脸皮来求。” 第22章 岑师傅点头 岑师傅目光转向秀妹,打量了她几秒:“女娃子也想学?吃得了苦?练功不是绣花,要流汗,要挨打,还可能受伤。” “我能吃苦!只要师傅肯教。”秀妹挺直背。 岑师傅不置可否,又看向刘铮:“你呢?为什么想学?” 刘铮沉吟一下,决定说实话:“我以前在九龙那边混过,打过架,但都是野路子,靠狠劲。我知道那不行,想学真功夫。一来防身,二来也想让自己有点真本事,以后无论做什么,腰杆都能硬点。” 岑师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竹棚下的石凳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木墩:“坐。” 两人心中一喜,有门!赶紧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你们俩,是夫妻?还是兄妹?”岑师傅忽然问。 刘铮和秀妹同时一愣,秀妹脸微微一红,刘铮也有些窘:“我们是拍档,相依为命。” “哦。”岑师傅点点头,看不出喜怒,“功夫,我可以教。但我的规矩,得先说清楚。” “岑师傅您讲!”两人精神一振。 岑师傅看着他们,缓缓开口:“我教的是实战的咏春,但和外面流传的、包括叶问系的那套,有些不同。我这一脉,早年从佛山传下来,更重古法实战和杀招。学了我的东西,只能用于自保和正当防卫,绝不可持技凌人,为非作歹。若被我知晓,我会亲手废了你们的功夫。能做到吗?” “能!”两人毫不犹豫。 “学武先修德,更要能吃苦。我这里没有按月缴费的说法。要学,就签三年死约。这三年,每年每人学费五百港币,一次性交清。这钱,包含了我的授艺之资,也包含了你们这三年若有伤病,我提供草药调理。但不包吃住。” 每年500,三年就是1500,两个人就是3000。 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这钱不贵,就是要一次性交有点肉疼,不过没关系,他们还有4000多,足够了,到时候生活费房租等可以几天就去海里捞点海货。 “可以。”两人继续应道。 岑师傅继续说:“这三年,头半年,你们每天除了跟我学基本功。半年后,看你们表现和悟性,再决定是否传授核心手法。” 岑师傅看向秀妹,语气严肃:“女孩子筋骨天生异于男子,学咏春虽有优势,但若要达到防身实效,吃的苦要比男人多几倍。而且,我教拳时,难免有身体接触,矫正动作的时候,你们若觉得不妥,现在就可以离开。” 几乎同时,两人抬起头,看向对方,眼神交流,瞬间明白了彼此的决定。 “岑师傅!”刘铮率先开口,语气坚定,“我们愿意,规矩我们都能守。” 秀妹也重重点头:“岑师傅,我不怕苦,也不介意学拳时的接触,您是老师傅,我们信您的人品。” 岑师傅看着他们,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看到他们心里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 “好,既然你们决定了,那就按规矩来。” “学费,明天带来,从后天开始,每天凌晨5点到这里,先扎马步,7点开始学拳到9点,每天4个小时,风雨无阻,不得间断。能不能做到?” “能!”两人异口同声,声音洪亮。 “回去吧,准备一下。”岑师傅摆摆手,不再看他们,又拿起了锄头。 两人如释重负,又激动不已,恭敬地行了个礼,这才转身离开。 走了好远,回头还能看见菜地里那个挺直的身影。 “成了!阿哥!”秀妹兴奋地小声说。 “嗯。但就是太远了,每天早上那么早过来,我们来这边有点远了。看来我们得去弄辆自行车。” “行,阿哥说的对。自行车就跟你上次借来的那辆二手的就行。听岑师傅的意思,我们下午的时间应该是自由的,到时候我们可以去海里捞海货卖。” 两人回到家后,刘铮去淘二手自行车,秀妹去买了很多米粮干货回家备着。以后练武了,饭量会增大,接下来的时间会比较忙,她现在先做好准备。 刘铮淘回来的二手自行车有七八成新,85蚊,还是很实惠的。交了3000的学费,他们的钱就剩下一千多一点了。 刘铮这几年挣的钱大部分都是寄给老家养阿妈和妹妹了。以前干的四九仔的活,挣的就够吃喝住,身上没剩下几块,不然当初秀妹这样一个陌生妹仔说能挣钱,他就不会立马同意了。一个没钱的人, 会抓住任何能挣钱的机会。 “阿哥,现在我们自行车也有了,明天岑师傅那边结束,我们去周边找下下水点。”晚上吃饭时,秀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跟刘铮商量。 刘铮正大口啃着猪蹄,闻言点点头;“嗯,不过我听说元朗这边出海的地方不多,都是正经渔场,人多眼杂,我们生面孔过去捞偏门,容易惹麻烦。” 秀妹停下筷子:“那我们还是回西贡?那边我们熟,野海多,也有隐蔽的点。” “太远了,骑车过去,下水、回来的时间,搞不好得天黑,风险大,人也累趴下,第二天还怎么练功?”刘铮不赞同。 “要不这样,明天下午,我们骑车在元朗、屯门这边的海边转转,不急着下水,就先看看地形,人流,有没有像樟木头湾那种偏僻的野滩,就当熟悉环境了。”秀妹提议道。 刘铮赞同,“顺便看看这边海货市场的行情,价格可能跟九龙那边不一样。” 初步计划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漆黑一片。元朗老街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昏黄地亮着。 秀妹和刘铮已经起床了,两人换上了特意买的,便于活动的深色布衫布裤和布鞋,头发也利落地扎好。 秀妹煮了一大锅稠稠的白粥,刘挣已经切好了咸菜。 秀妹从粥锅里捞出两个鸡蛋,在刘铮面前放了一个:“早上要练功,以后我们都要吃饱,吃好,不然没力气。” 刘铮呼噜噜喝着粥,含糊道:“嗯,你这么矮,吃多点应该还能再长一长。” 秀妹气的给他翻了个白眼,不过她现在确实矮,个头只到刘铮肩膀。其实刘铮现在也不高,也就一米七多点。 “阿哥,你也多吃点,也长长个。” 刘铮的头从碗里抬起来,“我在社团里算高的了。” 第23章 找到下水点 四点半,两人骑着自行车出发了。刘铮蹬车,秀妹侧坐在后座,扶着车架。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和草木的气息,路上几乎没有人。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秀妹张开双手,闭上眼睛,迎着风,感觉内心从未如此平静过。 骑了半个钟头,他们准时到达了屏山村后的菜地。 岑师傅已经在了,正背着手站在屋檐下,仿佛一尊雕塑。看到他们准时出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先扎马步,四平大马,到我说停为止。” 没有多余废话,直接上硬菜。 两人不敢怠慢,赶紧在院子空地上摆开架势,沉腰坐胯。 这马步看似简单,真要标准地坚持住,不一会儿就大腿酸胀2发抖,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 秀妹身体素质本就一般,没过两分钟就感觉双腿像灌了铅,身体开始摇晃。 她咬紧牙关,脑子里拼命回想上辈子无助的时候,多少次都只能躲在刘铮身后,看着他拼杀。靠着那股狠劲硬撑。 刘铮底子好很多,但也并不轻松,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 岑师傅不言不语,手里拿着根细竹竿,在他们身边慢慢踱步。看到谁的动作变形,竹竿就“啪”一下轻轻点在那个部位。 “腰塌了。” “肩绷那么紧做什么?放松!” “气息沉下去,别浮在胸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也很威严。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秀妹感觉全身几头都在颤抖,汗水流进眼睛,刺痛也不敢擦。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秀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瘫倒时,岑师傅终于开口:“停,休息一盏茶,然后去把那边两缸水挑满,把菜地浇一遍。记住,挑水走路时,也要含着劲,练下盘。” 两人如蒙大赦,慢慢直起身,腿脚酸软得几乎站不稳。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真不容易四个字。 挑水、浇菜、扫地、劈柴......这些杂活,在岑师傅的要求下,都成了练功的一部分。挑水时要稳,水不能洒,扫地时要活用腰力,劈柴要讲究发力顺畅。 等到太阳完全升起,七点钟正式开始学拳时,两人已经出了一身透汗,但奇怪的是,身体虽然累,精神却奇异的清醒。 岑师傅教的是咏春的基本功,小念头。他演示的动作缓慢而清晰,每一个细节都要求精准。 “拳不是用手打,是用腰马驱动。” “中线,守住你们的中线。” 他教得很细,但要求也极其严格,一个摊手的动作,刘铮和秀妹反复做了几十遍,直到岑师傅勉强点头。 九点钟,第一天的训练准时结束。 ”明天同样的时间。“岑师傅说完,就转身回了屋里,不再理会他们。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就埋头骑自行车,现在两人的唯一想法是回去躺一会。 中午两人吃完饭,刘铮看了下手表:“一点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行。” 日子一天天过去。 刘铮跟秀妹骑车踩点进行了快半个月,他们终于在屯门一处靠近青山公路的偏僻拐角,发现了一个理想的下水点。 那地方叫龙鼓滩,但不是热闹的那片沙滩,而是更深处,被一片茂密的红树林和乱石堆半包围着的小水湾。 退潮时露出一片布满礁石的海床,水看起来挺深,关键是位置够偏,从大路下来要绕一段荒草小径,平时鬼影都没一个。 “阿哥,你看这里,”秀妹蹲在石头上,指着水下隐约的礁石阴影,“这种地形,下面肯定藏货,说不定比西贡那边还好。” 刘铮环顾四周,点点头:“地方是不错,够静。” 刘铮皱着眉头还在盘算到时候要去了解下地面上的情况,这边人生地不熟,街面上的那些社团都不清楚。 秀妹已经在做入水前的热身了。 刘铮一把拽住她胳膊,“你急什么,货捞上来卖给谁,门路都没摸清,烂在手里招苍蝇啊?” 秀妹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反而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阿哥,你傻不傻?今天不卖,我们自己吃呀。” “吃?”刘铮愣住了。 “对啊!你真是满脑子就想着赚钱了。以前在九龙,没地方也不方便自己做来吃。现在我们住的地方有厨房,做饭很方便,肯定要捞点自己煮来吃啊!” 秀妹越说越兴奋,手在空中比划着:“你想想,鲜活的八爪鱼白灼,,蘸酱油蒜蓉;青蟹斩块用姜葱爆炒,蟹膏金黄流油;要是运气好抓到石斑,清蒸最好,肉嫩得筷子一夹就断......” 刘铮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口水已经咽了好几次了。这一听这一串菜名就知道好吃。 秀妹继续笑着说:“阿哥,咱们现在天天扎马步打拳,流的汗比喝的水都多,我们要补身体的,海鲜就是很好的补品。以后我们捞了海货都要留下一些自己吃。” 刘铮也赞同秀妹的说法,“行吧,那你下去,这水里面的暗流情况不明,你绑好绳子再下去。” 说着他就从自行车上解下麻绳,把绳子绑在秀妹腰间,打了个牢固的结:“记住,感觉不对,扯绳子我就拉你上来。” “知道啦,阿哥你现在越来越啰嗦了。”秀妹笑了笑,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进微凉的海水里。 这一次下水,感觉和西贡、断头崖都不同。这里的海水更浑浊一些,能见度稍微差了点。但水流相对平稳。 刘铮蹲在礁石上,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滩涂、红树林和通往大陆的小径。而过却竖着,注意着水下任何异常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海面平静,只有风吹过红树林的沙沙声。 就在刘铮等得有点心焦时,“哗啦”一声,秀妹在十几米外冒出头,手里举着个东西使劲晃。 “阿哥!你看!”她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刘铮眯眼看去,好家伙,是老鼠斑,而且看个头不小。 秀妹举着鱼往岸上走,腰间的笼子里的看着沉甸甸,看着好东西也不少。 第24章 海鲜大餐 “是老鼠斑!”秀妹举着鱼兴奋道:“它 躲在礁石缝里,被我堵住了。” 刘铮赶紧伸手把她拉上来,结果那条还在扑腾的鱼,眼睛都直了:“这玩意儿酒楼里卖很贵的。”他下意识又开始算能值多少钱。 “都说好了,自己吃,清蒸老鼠斑,你吃过没?”秀妹一把将鱼抱回来,今天说什么都不卖了。 刘铮咽了咽唾沫,他当然没吃过,以前跟大佬去酒楼,这种好货都是摆在主桌,他们这些小的连闻味儿都凑不上前。 “这里面也有好东西。”秀妹拍了拍腰间的笼子。 她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刚开始发育的纤细轮廓,脸上却笑得灿烂无比,那是纯粹为了一顿好饭食而开心的笑容。 刘铮看着她那张沾着水珠、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笑脸,耳朵尖有点发红。 他扭过头,掩饰性地催促:“行了行了,赶紧收拾,湿衣服穿着小心着凉。” 刘铮望风,秀妹找了个地方快速换下湿衣服。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秀妹坐在后座,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阿哥。” “嗯?” “以后我们捞的海货不全部卖掉,每次都留点自己吃,咋样?” “那都是钱!” “我们身体养好了,练功才有力气。” “......嗯。” “等我们功夫练好了,说不定还能潜更深,抓更多的好货。就练这半个月,我在水里呆的时间感觉更久了一些。” “嗯。” 傍晚,他们的小屋里第一次飘出了浓郁鲜甜的海鲜香气。 八爪鱼白灼,青蟹姜葱爆炒,蟹膏肥得流油,绝的是那条清蒸老鼠斑,秀妹手艺极好,火候恰到好处,鱼肉雪白,用筷子轻轻一拨就离骨,淋上热油和蒸鱼豉油,鲜味直冲天灵盖。 两人就着一锅白米饭,吃得头都不抬。刘铮连鱼头都嗦得干干净净,最后用剩下的汤汁拌了碗饭,扒得一粒米不剩。 “舒服!”他放下碗,长长舒了口气。感觉一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连上午练功的酸痛都缓解了不少。 秀妹说的对,以后捞了海货要留下点自己吃。 刘铮看秀妹也吃完了,很有眼力劲的去收拾碗筷。 他们相处这段时间已经养成了默契。一人做饭另一人洗碗收拾。各自的衣服各自洗,家里的卫生一起做。 刘铮是个勤快的人,人也爱干净,这点秀妹很喜欢。不像她的三个哥哥,除了出海捕鱼,家里的酱菜缸子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 现在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下水点,他们要开始打探一下地面上的情况了。 元朗不是九龙,这里的江湖有另一套玩法。 接下来半个月,刘铮和秀妹练完功的下午,开始有目地混迹于元朗老街市、码头和大排档集中的区域。 刘铮不愧是混过的,带着秀妹,眼神活络的跟四九仔套近乎。 递根廉价烟,聊几句,抱怨几句招工难,再不经意地透露出自己以前在九龙跟船跑过,认识点弄海货的路子,可惜现在没靠山,怕货砸手里。 “元朗这边,靓海鲜好卖不?我听说这边大排档生意旺。” 刘铮蹲在街边,跟一个叫“细B”的年轻四九仔闲聊。 细B吸了口烟,斜着眼看他:“旺是旺,但规矩多。你是生面孔,拎着好货去,别说卖了,被人当成偷渡过来抢食的,打断腿都算轻。” “这么严?那街市呢?” “街市有鱼头,要抽水,还要看你的货稳不稳。不稳?今天收你的,明天你就被水警追,连累他们,你一样完蛋。” 细B吐了个烟圈,“除非,你有熟客,或者认识能吞私货的水房。” “水房?”刘铮装作不懂。 “就是专门收来路不明海鲜的中间人啦,自己有关系能消化掉,价钱压得低,但胜在安全,一手钱一手货,不问来历。” 细B压低声音,“我知道两个,一个在屏山这边叫黑柴,脾气差但讲信用;另一个在流浮山那边叫花柳明,滑头一点,但门路好像更广。不过,我警告你,跟这些人打交道,眼睛放亮点。” 秀妹在旁边默默听着,大酒楼他们是够不上了,别人都有稳定的货源,大排档需要打点关系且风险也高。他们现在大部分精力都是在练武,去海里捞海货量不大也不稳定。 这样看来找中间人是当前最可行的选择。 “多谢B哥指点。”刘铮记下名字,又递了根烟,“那这些水房,怎么找?总不能满大街问吧?” 细B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起身拍了拍屁股:“看你懂事。黑柴每晚差不多七点,会在屏山老街那间祥记茶餐厅吃碟头饭。花柳明就比较飘忽,常在流浮山码头那边的发记艇仔粥附近晃悠。能不能搭上线,看你本事了。” 说完,晃晃悠悠走了。 回去的路上,刘铮和秀妹交换了看法。 刘铮说:“两个目标,先去探探那个黑柴。屏山离我们近,而且脾气差但讲信用这种人,反而可能更直来直去。” 秀妹赞同:“花柳明听起来太滑,我们初来乍到,容易被坑。” 当天晚上七点,祥记茶餐厅。刘铮和秀妹坐在角落,点了最便宜的柠檬茶。一个穿着黑色紧身汗衫、皮肤黝黑、脸上有道疤的精瘦中年男人准时出现,独自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点了份咖喱牛腩饭,闷头就吃。 “应该就是黑柴。”刘铮低声道。 等黑柴吃完饭,点了支烟慢慢抽时,刘铮才起身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黑柴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抽烟。 “柴哥,打扰。朋友介绍,说您这边路子广,有点小东西想出手。”刘铮语气恭敬,但不卑微。 “什么朋友?”黑柴声音沙哑。 “九龙,和勇义那边的,以前跟船时认识的,现在不做了。想看看行情。”刘铮半真半假地说。 黑柴打量了他几秒,又瞥了一眼远处安静坐着的秀妹:“什么货?多少?” “有老鼠斑,青蟹,鲍鱼,海参,还有些杂螺。不多,就十几斤。”刘铮报了试探性的小数目。 “活的死的?” “当然是活的。” 黑柴弹了弹烟灰:“老鼠斑按斤算,看大小品相,比街市价低三成。鲍鱼、海参按斤算,一样看大小品相,比街市价低两成,青蟹低两成,杂螺不值钱不要。记住,货要干净,手脚也要干净。出了事,你跑不掉,我也不会认。” 干脆利落,压价狠,但条件清晰,不问来路,可以先合作看看。 “可以。”刘铮点头,“以后都这时间,在这里交货?” 黑柴“嗯”了一声,不再看他。 “看来这条路暂时可行。”晚上秀妹两人商量着,省去了担惊受怕和四处兜售的麻烦。 “不过,我们不能只依赖他一个。”秀妹沉吟,“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而且,他的价钱压得太低,长期看我们吃亏。” “你的意思是,再去接触那个花柳明?”刘铮问。 “对,比较一下。而且,我们自己也应该慢慢尝试接触一两家可靠的小餐馆,哪怕一开始价钱低点,建立直接关系更重要。” 秀妹想着多搞点钱的。 第25章 稳定的门路 光阴似箭,一转眼,三个月就过去了。 这三个月,日子过得规律又充实。天不亮起床,骑车往屏山村赶,在岑师傅的严厉教导下,他们也已经适应了学武的苦。 下午,就是他们搞钱时间。当然他们不是每天都去的,而是两三天去一趟。 秀妹的水性在练武后似乎更好了些,闭气时间更长了,长了有10秒左右,而且在水下动作也更灵活。 卖货的渠道也慢慢铺开了些。跟黑柴的合作稳定,虽然压价,但胜在安全省心。 刘铮也摸到了花柳明的门路,这人果然更滑头,但给价偶尔比黑柴高一点。刘铮便两边轮流着出点货,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钱,就这么一点点攒起来。晚上,两人窝在小屋里数钱。扣除了这三个月的日常支出,他们总的还剩下2035。 生活每天都在变好,最明显的是身体。以前吃都吃不饱,现在三天两头海鲜补着,白米饭管够,肉菜没断过。 秀妹脸颊上终于有了点肉,不再是之前瘦骨伶仃的样子,个头也往上窜了一小截,虽然还是娇小,但站在那儿,身板明显挺直了,看着健康了许多。 变化更大的是刘铮,他也才18岁,本就处在抽条的年纪,以前在九龙有一顿没一顿,又总打架消耗大,个头一直没怎么长。 这三个月,营养跟上,练武又拉伸筋骨,饭量很大,他一人的饭量是秀妹的四五倍大。那身高简直跟浇了肥的庄稼,蹭蹭往上长。 刘铮以前的那些破衣烂衫算是都没法穿了,裤腿、袖子都短了一大截,那些背心也都烂了。 现在有了稳定进账,秀妹也开始舍得花钱改善生活了。给两人从里到外换了四套衣服,连睡衣都各买了两套。 港岛9月份的天还是很闷的,秀妹冲完凉,就换上了新买的浅色碎花睡衣,短袖下露出的胳膊,还有短裤下的小腿,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晃眼,像刚剥壳的鸡蛋,还带着点沐浴后的湿润光泽。 她真是遗传了她阿妈那晒不黑的优点,她这样每天晒太阳,还三天两头潜水,竟然还是这么白。 刘铮在厕所里磨蹭了半天,用凉水冲了又冲,才擦着头发走出来。 他穿了条秀妹给新买的沙滩裤当睡裤,上半身穿着件新背心。三个月的练武和营养补充,让他身上覆了一层均匀的肌肉,不再像以前那样精瘦,而是有了清晰的线条。 他可没有秀妹那晒不黑的优点,在灯光下发着健康的光泽,跟旁边秀妹那一身白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随口问:“明天早上想吃点啥?我去买......”话还没说完,一抬眼,正好看见秀妹背对着他,弯腰在床边叠晒干的新衣服。 那截纤细的腰肢因为动作微微陷下去,短裤边缘贴在腿根,两条腿又直又白,在灯光下简直能反光。 再往上,短袖的领口有点宽松,随着她的动作,隐约能看到一抹更深处的阴影和柔和的曲线。 刘铮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重锤砸了一下。一股热血毫无征兆地直冲头顶,紧接着,他就感觉鼻子一热。 “嗯?”秀妹听到他话说一半没声了,疑惑地直起身,转过头来。 只见刘铮僵在原地,手里擦头发的毛巾还举着,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看着她,两道鲜红的鼻血正顺着他的人中缓缓流下来,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空气瞬间安静了。 秀妹先是一愣,随即心里跟明镜似的,跟了他十年,男人这种反应她太清楚了。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反而露出一副惊慌又关切的样子:“哎呀!阿哥!你怎么流鼻血了?” 她几步上前,也顾不上什么,随手抓起自己刚叠好的一块干净布,就往刘铮鼻子下捂。 “快,快仰头!别低头!” 刘铮这才如梦初醒,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和近在咫尺带着淡淡皂角香的气息。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手忙脚乱地自己捂住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前所未有的慌张: “没、没事!可能、可能是最近海鲜吃太多,补过头了!火气旺!” 他不敢看秀妹,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脖子上的青筋都因为尴尬而微微凸起。 他胡乱地用毛巾擦着胸前的血迹,另一只手死死捂着鼻子,仰着头,样子狼狈又滑稽。 秀妹心里快笑翻了,但努力绷着脸,继续装傻充愣,用无比真诚担忧的语气说: “真的吗?那可怎么办?要不要明天去买点凉茶降降火?或者我们这几天不吃海鲜了?改吃青菜?” 她一边说,一边无意间又靠近了一点,伸着手似乎还想帮他擦。 “不用!真不用!”刘铮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后退一步,差点撞到门框,“我、我去用凉水拍一下就好了!你、你先睡。” 说完,像被鬼撵一样,捂着鼻子转身又冲回了厕所,“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厕所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还有刘铮懊恼的吸气声。 秀妹站在原地,听着里面的动静,终于忍不住,捂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胳膊,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和复杂的温柔。 “傻瓜。”她低声说了一句,有时候逗逗他还真好玩。嘻嘻! 过了好半天,厕所的水声才停。又磨蹭了一会儿,刘铮才低着头走出来。鼻子下面还有点红,但血显然是止住了。 他看都不敢看秀妹,径直走到地床边,掀开被子就钻进去,背对着秀妹,闷声闷气地说:“睡了!” “哦,好。”秀妹也乖巧地应了一声,爬上床,拉灭了灯。 黑暗中,两人都睁着眼。 刘铮觉得脸上身上还在发烫,鼻间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淡淡的皂角香,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又发现翻过身看到的是秀妹,吓得赶紧又翻回去。 秀妹已经笑的快憋不住了,但是还是强行忍住,不能吓到他。 第26章 教核心拳法 不知不觉,半年就过去了。 刘铮和秀妹身上的变化,已经藏不住了。不是那种张扬的魁梧,而是一种沉下来的精悍。 刘铮个子又拔高了一点,肩膀更宽,打拳时腰马合一的力量感十足,眼神里的凶戾被岑师傅磨去了不少,沉淀为一种更沉静的锐利。 秀妹长高了些,虽然比起刘铮还是矮一大截,但身姿挺拔,动作灵活迅捷,力气也见长,以前拎半桶水都晃,现在能稳稳当当地把两满桶水从井边挑到菜地。 这天练完早课,岑师傅没有像往常那样挥手让他们离开,而是背着手,站在那棵老龙眼树下,看了他们半晌。 “过来。”他声音不高。 两人心里一动,隐约感觉到了什么,赶紧上前,垂手站好。 岑师傅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像是检验一件打磨了许久的器物。 “马步扎得稳了,小念头也打得有模有样,劲算是初步整起来了。” 他顿了顿,“从明天开始,教你们黐手,还有寻桥。” 刘铮和秀妹心头都是一震,随即涌上巨大的喜悦。 他们跟街边的武馆打听过,也听岑师傅零碎提过,这是咏春拳里非常核心的实战手法,尤其是黐手,是训练听劲、反应和近身格斗的精华所在。 岑师傅终于要教真东西了! “谢师傅!”两人齐齐躬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岑师傅脸上却没什么笑容,反而显得比平时更严肃些。 他指了指树下的石凳:“坐。” 两人依言坐下,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师傅还有什么吩咐。 岑师傅也坐下来,看着满脸不安的两人慢慢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疑惑,像我这样的老家伙,手里有点真东西,为什么不开武馆,收他百八十个徒弟,风光又赚钱,反而窝在屏山这小地方。” 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被说中的心思。这疑惑他们确实有,但是他们想的是岑师傅应该是得罪了人,所以不得不躲起来。 “师傅,我们......”刘铮想解释。 岑师傅摆摆手:“不扯那些,今天教你们核心的东西,有些话,也得跟你们讲清楚,免得你们将来走歪路,或者不明白我教你们这些事为了什么?” 他慢悠悠道:“我老家在佛山,祖上几代都练拳。” 岑师傅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穿越了时空,“那时候,世道比现在还乱,拳脚功夫,不是强身健体的花架子,是杀人技,是保命符,也是惹祸根。” “我年轻时候,气盛,手黑,也打出了点名头。后来,为了一些事,也为了避祸,跟着同乡来了港岛。” “那时候的港岛,乱得跟一锅粥似的,比现在更没规矩,我凭着一身功夫,倒也很快站稳了脚,跟过社团,看过场子,也替人解决过麻烦。” 刘铮听得入神。 “钱,赚过。名,也有过。但死对头,更多。”岑师傅语气平淡,但刘铮和秀妹能感受到那平淡地下藏着的血腥气。 “最惨烈的一次,我最好的兄弟,替我挡了刀,就死在我眼前。我的右手,也差点被人砍断。” 他抬起自己那只布满老茧,骨节粗大,手腕处果然有一道深色扭曲的疤痕。 “那一次之后,我就明白,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更何况是人心算计,江湖恩怨?打打杀杀,永无止境。今天你赢,明天他报仇,没完没了。” “所以,我金盆洗手,离开了那些是非地。” 他指了指周围的菜地、老屋,“躲到屏山这乡下地方,种几亩菜,图个清净。一开始,也还有人找上门,想请我出山,或者拜师。我统统拒绝了。我知道自己教的是什么,更知道这世道,学会真功夫的人,一旦心术不正,或者被卷进是非,会是什么下场。”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刘铮和秀妹脸上,变得无比锐利:“教你们,一是看你们确实吃得了苦,二是看到你们,就像看到了我和那兄弟......” 他顿了顿,“功夫,是利器,可以伤人,也可以护人。我希望你们拿它来护人,护己,护你们想护的那点安稳日子。不是让你们去闯更大的祸,惹更多的仇家。”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沧桑,“明天开始,我会把我会的,一步步教给你们。”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背着双手,慢慢踱回了自己的老屋。 院子里,只剩下刘铮和秀妹,还有风吹过龙眼树叶的沙沙声。 两人沉默了许久。 岑师傅说话算话,第二天开始,真就教起了硬核东西。 黐手,听着简单,就是两人手臂搭着,你来我往地感受对方的劲力变化。可真练起来,简直要了命。 刘铮手重,刚开始没轻没重,一搭手,秀妹就觉得自己的胳膊像是撞上了铁棍,又麻又痛。更别提寻桥里的那些步法、转马、发力技巧,每一个细节都要求精准,错一点,岑师傅的细竹竿就毫不客气地敲过来。 “松!叫你松!绷得跟块死铁似的,怎么听劲?”岑师傅一竿子点在刘铮僵硬的肩胛骨上。 “腰呢?你的腰是摆设吗?用腰马!不是用手臂蛮拉!”另一竿子轻轻拂过秀妹扭得不自然的髋部。 院子里,从早到晚都是“啪、啪”的竹竿点穴声,还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压抑不住的痛哼。 光是练这些基础,就已经够喝一壶了。可岑师傅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又加了新项目——对打。 不是套路对练,是实实在在的模拟实战。用的就是刚学的黐手和寻桥里的招式。 “刘铮,你力气大,用全力。”岑师傅站在一旁,面无表情,“林秀妹,你力气小,就要更会用巧劲,更会躲,更要看清他的破绽。真正的对手,不会因为你是个女仔就手下留情。” 第27章 对打 第一次对打,刘铮看着秀妹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实在下不去狠手,出拳软绵绵,防守也随意。 “停!”岑师傅一声冷喝,竹竿“啪”地抽在刘铮小腿上,力道不轻。“你当是过家家?用力!” 刘铮吃痛,皱了下眉,看着对面秀妹鼓励的眼神,咬了咬牙,再次上前时,拳头带了风。 秀妹努力按照学的去格挡、卸力,但力量差距太大了。 刘铮一记不算全力的直拳被她勉强拨开,另一只手却顺势一个摊打,结实实地撞在她抬起格挡的小臂上。 “砰”的一声闷响,秀妹只觉得小臂骨头都像裂开了似的,钻心地疼,脚下不稳,“噔噔噔”连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整条胳膊瞬间就麻了,抬都抬不起来。 “秀妹!”刘铮吓了一跳,赶紧想上前扶。 “别动她!”岑师傅喝道,“自己起来!” 秀妹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用没受伤的手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甩了甩麻木刺痛的手臂,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再来。” 刘铮看着她强忍痛楚却倔强无比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可岑师傅严厉的目光钉在他背上,他只能硬起心肠,再次攻上。 那天下午,秀妹不知道摔了多少次,胳膊、腿上很快就青紫一片。 刘铮的拳头和掌每次碰到她身体时,心里都跟着一颤。但他不敢再放水,因为每次他稍微一犹豫,岑师傅的竹竿就会精准地提醒他。 晚上回到家,秀妹脱下长袖外衣,露出的胳膊和肩膀上,新伤叠着旧伤,青紫红肿,看着就吓人。 刘铮打了盆热水,拧了毛巾,默默递给她。 “我自己来。”秀妹接过毛巾,小心翼翼地敷在肿得最高的地方,温热的毛巾让她吸了口冷气。 刘铮坐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板凳边缘,声音闷闷得:“要不,明天我跟师傅说说,对打稍微......" 秀妹立刻打断他:”不行,师傅说得对,真的的敌人不会手下留情。我现在多吃点苦,挨点打,以后真遇到事,才能少吃亏。“ 她抬眼看他,居然还努力扯出个笑容。“没事的,就是疼一阵子,久了就习惯了,而且我今天是不是躲开你三次了。” 刘铮看着她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何脸上还没消退的一块淤青,心里堵得更厉害了。 他看她擦得差不多了,从怀里掏出师傅给的药油,瓮声瓮气道:“转过去。” 秀妹听话的转过身,背对着他。 刘铮倒了些药油在手里搓热,然后有些轻轻敷在她肩胛骨一大片淤青上。 他的手掌粗糙,但动作却尽量放得很轻。 药油辛辣的味道弥漫开来,接触皮肤的温热感和微微的刺痛让秀妹缩了一下肩膀。 “疼?”刘铮手一顿。 “没事,比白天挨打轻多了。”秀妹嘴硬。 刘铮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又放轻了些,一点点帮她揉开那些淤青。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吸气声。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了?”刘铮忽然低声问。 秀妹背对着他,摇了摇头:“不会,阿哥,我们得变强,真正地强起来。这世道,不对自己狠一点,别人就会对我们更狠。这点伤,换以后能自保,值得。” 刘铮揉药的手停住了。他看着他纤细却挺直的脊背,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腾得更厉害了。 “嗯。”他最终只是沉沉地应了一声,继续手里的动作,比刚才更专注,更轻柔。 从那天起,对打成了每天的必修课。 秀妹身上的淤青几乎没断过,但眼神里的韧劲却越来越足。 她从最初只能被动挨打,到后来能勉强招架,再到偶尔能抓住刘铮的破绽反击一两下。 她的速度、反应和卸力的技巧,在以惊人的速度进步。 刘铮也在这个过程中,被迫将自己学的东西运用得更纯熟,发力更精准。他依旧每次出手都像在心里拧着个结,但看到秀妹一天比一天灵巧、抗打,那份心疼里,又渐渐生出了一丝骄傲。 岑师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严厉的表情下,偶尔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 日子一天天过去,秀妹最近是真的遭大罪了,每天晚上洗澡后,那白皙的胳膊、肩膀、后背,甚至小腿上,总是新伤叠着旧伤,青一块紫一块,看着就触目惊心。 这天晚上又是如此。 自从对打开始,秀妹已经没下水捞海货了。实在是身体扛不住,每天被打得半死,她还有个鬼力气下水。每天都是跟死狗一样。 这大半个月是一分钱没进账,秀妹都有点心焦了。 这天晚上两人先后冲了凉,秀妹换上睡衣,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包着,坐在床边的小凳上。 刘铮拿出那瓶快见底的散淤油,秀妹安静地坐着,任由他动作。她已经痛麻了,脑袋都是嗡嗡的。 秀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道:“阿哥,你今天那招膀手接摊打,是不是留力了?我感觉你最后收了一下。” 刘铮正心神不宁,被她一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有吗?可能……是有点,怕劲太猛你接不住。” “师傅说了,不要留力。” 秀妹转过头看他,因为角度的关系,她微微仰着脸,湿漉漉的碎发从毛巾边缘掉下来,贴在光洁的额角,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得把我当成真正的对手,我才能练出来。你看,你今天稍微一犹豫,我不就抓住空隙,用拍手打到你了?” 她说的是下午对打时,她难得的一次有效反击,虽然力道不大,但确实击中了刘铮的肋侧。 刘铮想起那一幕,点点头,又摇摇头:“你那一下是巧,但力道不够。真要遇到亡命徒,不痛不痒。” “所以啊,你得更狠一点,我才能逼自己更快,更准,更懂得借力。”秀妹说得很认真。 “你心疼我挨打,我知道。但这样护着,我永远没法真正跟你对打,也练不出能在危险时保命的东西。” 她看着他,眼神坚定:“阿哥,我们是要一起变强的,对不对?你不能总把我当需要挡在身后的人。” 是啊,她从来都不是需要他完全保护的菟丝花。从她敢一个人偷渡,敢下海搏命,她就一直在证明,她是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拍档。 “你说得对。”刘铮深吸一口气,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加重了一点,换来秀妹一声轻微的吸气声。 他连忙又放轻,但眼神已经沉静下来,“明天,我不会再留手了。你也要小心,打疼了别哭鼻子。” 秀妹皱了皱鼻子:“谁哭鼻子了!倒是你,别被我找到破绽,打得你满地找牙!” “口气不小!”刘铮终于被她逗得露出了点笑意,屈起手指,轻轻在她没受伤的脑门上弹了一下,“赶紧转过去,背上还有。” “哦。”秀妹乖乖转过身,背对着他。 第28章 过年 北风一吹,年关就近了,元朗老街的铺子早早挂起了红灯笼,卖年货的摊子也热闹起来。 “阿哥,过几天就年三十了。”秀妹坐在自行车后面轻声说。 刘铮转过头:“嗯,街市都开始卖桃枝了。” 他没什么过年的概念,以前在潮州老家过年也简陋,来港岛后更是有一顿没一顿,年节于他,和普通日子没太大区别。 “阿哥,今年我们好好过个年吧!” “嗯,你想怎么过。” “阿哥,我们跟岑师傅一起过年吧!岑师傅也是一个人。” “我们上午练功,下午去捞海货,捞完去岑师傅那边的院子里吃顿海鲜大餐怎样?” “行,我们明天去问下岑师傅。” 过年这个词,对岑师傅来说,已经陌生得像上辈子的事了。自从离开佛山,避居到这屏山村,年复一年,日出而坐,日落而息,练功、种菜、偶尔应付一下不知从哪里摸上门想请他出山的人。过年吃团圆饭早从他的生活里剥离出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 多少年了?十年?十五年?记不清了。 他看着眼前两个年轻的徒弟,一个眼神热切,一个表情认真。 “随你们。”岑师傅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三个字,低下头,继续喝他的白粥,仿佛答应下来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秀妹眼尖,瞥见他低头时,眼角几道深刻的皱纹似乎几不可察地柔和了那么一刹那。 “那就这么说定了,师傅。”秀妹欢快地说,“年三十那天,我们上午练完功,下午就去备料,晚上就在您这儿开火。” 年三十当天,天气难得的晴好。练功照旧,但气氛明显不同。连岑师傅指点动作时,似乎都少了几分往日的肃杀。 俩人练功结束,简单吃了顿午饭就立刻出发往龙鼓滩去。今天的目标明确,要过个肥年。 港岛的冬天即使再冷,也不会冷到哪里去,而且今天天气好,秀妹做了一套热身运动就直接下水了。秀妹在水下格外卖力,专挑好的、肥的下手。 石斑鱼抓了两条,好几只肥嘟嘟的花蟹,十来个大鲍鱼,七八条海参。还有一大堆的各类杂螺。 回到屏山村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岑师傅的院子里,清扫的干干净净,石桌上也擦得锃亮。 岑师傅甚至不知从哪里找出一个旧但完好的红纸灯笼,挂在了屋檐下,虽然没点亮,但那抹红色,已然让老屋有了不一样的气息。 秀妹和刘铮立刻忙活起来,杀鱼、洗蟹、刷鲍鱼...... 两条石斑鱼,秀妹准备一条拿去清蒸,一条红烧。螃蟹葱姜炒,鲍鱼跟五花肉红烧,海参蒸蛋,杂螺直接水煮熟蘸酱料吃,再炒个青菜,再加上岑师傅准备的白切鸡,这顿年夜饭相当的丰盛。 天色擦黑时,饭菜终于齐备,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虽然都是家常菜式,但量大料足,热气腾腾,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师傅,坐这儿!”秀妹拉开主位的竹椅。 岑师傅没推辞坐下,刘铮和秀妹也分坐两边。 “师傅,我们以茶代酒,敬您一杯。”刘铮端起粗瓷茶杯,神情郑重:“谢谢您这半年的教导。” 秀妹也赶紧端起杯子:“祝师傅新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岑师傅看着眼前两张年轻的面孔,又看了看这一桌丰盛的年夜饭,他脸上的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最终,也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和两人的杯子碰了一下。 “嗯。”他还是话少,但仰头喝了一大口茶。 “开动开动,师傅,您尝尝这鱼,可鲜了。”秀妹夹了一大块清蒸石斑鱼肚,放到岑师傅碗里。 刘铮也夹了只最大的蟹钳给他。 岑师傅看着碗里堆起的菜,沉默了一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鱼肉嫩滑,鲜甜无比,火候恰到好处。 他慢慢咀嚼着,没说话,但整个人温和很多。 他知道这两个徒弟有点本事,两人三天两头去海里捞海货挣钱。他已经很久没吃这么好的海鲜了,自从金盆洗手,一日三餐就很简单,今天再吃恍如隔世。 年夜饭吃得满足又温暖。帮着岑师傅收拾完碗筷,秀妹和刘铮才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晃回元朗。 街上比平日冷清许多,大部分店铺都早早关了门,回家团圆去了。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年三十的夜晚,似乎总有种特别的魔力,让人不想立刻睡去,想说点什么。 屋里只亮着一盏小台灯,光线昏黄柔和。秀妹侧躺着,面向刘铮的方向。刘铮平躺着,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光影的纹路。 “阿哥,你老家潮州那边,过年热闹嘛?” 刘铮沉默了一下,才说:“记不太清了,很小的时候,好像也热闹,有糖吃,有新衣服穿......后来阿爸没了,家里就难了。我出来这几年,过年跟平常日子差不多,有时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秀妹能感受到那平静底下藏着的苦涩。 “那你阿妈和妹妹呢?她们现在怎么样?”秀妹问得小心翼翼。 上辈子阿铮死后,秀妹也是每年都给潮州那边寄钱,20年没断过。 “我半年会托人带点钱回去,不多,但够他们吃饭穿衣。我妹应该长大些了吧。我出来的时候,她才5岁。”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就这么高。” 刘铮忽然转过头:“那你呢?你当初,为什么要一个人跑来香港?一个女仔,胆子也太大了。” 这个问题秀妹知道迟早会来,她早就打好了腹稿。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一去:“为了逃婚。” “逃婚?”刘铮眉头皱了起来。 “嗯。”秀妹点点头,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眼睛,“我家在宝安涌尾村,靠海,穷,我上面三个哥哥,家里就一条破船,日子过得难。家里为了给三哥换亲,要把我嫁给邻村一个傻子。” “傻子?”刘铮的声调提高了。 “嗯,二十了,流着口水,歪着头,见人就傻笑。” “那家人有个女儿,可以换给我三哥......” 刘铮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秀妹,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 第29章 沙袋 1961年6月,天热得不行,屏山那棵老龙眼树的叶子都晒得打蔫。 树荫底下,刘铮和秀妹已经对打快半个钟头。 两个人脸上、脖子上全是汗,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脚下是扎实的四方小步,绕着圈子,眼睛都死死盯着对方。 秀妹腿上、手腕上绑的沙袋已经加了两次重量,沉甸甸的,动起来比一年前费劲多了。可奇怪的是,戴着这玩意儿打了半年,现在要是真摘了,她反而觉得手脚轻飘飘的,没着没落。 岑师傅抱着胳膊靠墙站着,脸上没啥表情,只偶尔眼皮抬一下。 “啪!” 刘铮一记日字冲拳又快又直,奔着秀妹中线就来了。搁半年前,秀妹要么硬挡挨一下狠的,要么就得手忙脚乱往后躲。 可现在,她几乎没多想,腰身一拧,脚下步子没乱,借着转马的劲儿,左臂一个摊手就迎了上去。不是硬碰硬,而是贴着刘铮的拳头外侧往下一带,把那股直冲的劲给卸开大半。 同时,她右脚往前抢了半步,右手几乎在摊手的同时就跟着出去,“啪”一声,结结实实拍在刘铮因为出拳而微微露出的右肋侧。 声音不大,但位置准。 刘铮“嘶”地吸了口气,身体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攻势瞬间断了。 秀妹没贪,立刻回手护住自己中线,脚下连退两步,拉开距离,胸口微微起伏,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打中他了!虽然力道被沙袋拖累,不算重,但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快的攻防转换里,清晰有效地击中刘铮的要害位置! 刘铮揉了揉肋下,那儿有点麻。他抬头看秀妹,眼神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那股被挑起来的凶劲。 “行啊,妹仔,劲道长了。”他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夸还是不服气。 “是你慢了,阿哥。”秀妹喘着气,却忍不住笑,露出一排小白牙,汗珠顺着下巴颏往下滴。“是不是沙袋戴久了,腿沉?” “沉你个鬼。”刘铮笑骂一句,眼神却更认真了。他甩了甩胳膊,重新摆开架势,“再来!刚才是我大意。” “来就来!”秀妹也敛了笑,屏住呼吸。 这次刘铮没再轻敌,攻势更密,拳、掌、膀手衔接得飞快,带着风声。秀妹顿时压力大增,全神贯注地应对,摊、膀、伏,把岑师傅教的那些手法拼命往外掏。 “砰!” 格挡的声音。 “啪!” 手臂交击的声音。 院子里的空气都跟着紧绷起来。 秀妹到底力气和速度还是差一截,几次都被刘铮的劲道逼得踉跄,但她脚下像生了根,靠着戴沙袋练出来的稳劲,硬是没倒。 瞅准一个机会,刘铮一记横扫踢她下盘。秀妹这次没完全躲开,小腿被扫到,钻心地疼。但她没慌,顺着那力道身体一矮,几乎同时,被沙袋拖累显得有点笨拙的手却异常灵活地一个低位拍手,又快又刁,直接拍在刘铮支撑腿的大腿外侧。 刘铮腿一软,差点单膝跪地,赶紧用手撑了一下。 两人再次分开。 秀妹单脚跳着,龇牙咧嘴地揉小腿。刘铮也揉着大腿,看着秀妹那惨样,又想笑又有点不是滋味。 “还打不?”他问。 “打!”秀妹忍着疼,把脚放下来,一瘸一拐地调整步子,“还没分胜负呢!” 岑师傅这时候才慢悠悠开口:“行了,收了吧。林秀妹,刚才那下矮身拍腿,时机抓得还行,但腰马没跟紧,力道散了一半。刘铮,你踢腿的时候,上身太挺,空门卖大了。” 两人赶紧站好,听着。 “沙袋戴着,是让你们习惯负重,练根基,练发力的整劲。” 岑师傅走过来,用竹竿轻轻点了点秀妹还在发抖的腿,“意念要集中在对手身上,不是集中在沙袋上。觉得沉?那就在动作里把这沉变成你的稳,别让它变成你的慢。” 他又看向刘铮:“你力气大,习惯硬打硬进。碰上会卸力的,就像刚才,十成力打到人家身上只剩三四成,还白白消耗自己。多用点脑子,用点巧劲。” “是,师傅。”两人齐声应道。 虽然挨了训,但秀妹心里那点兴奋劲压不住。她真的能跟刘铮过这么多招了,还能打中他! 刘铮看她偷着乐那样,伸手胡乱揉了一把她的脑袋,把她汗湿的头发揉得更乱:“笑什么笑,下次可没这么好运气了。” “才不是运气!”秀妹拍开他的手,仰着脸,汗津津的脸上全是光,“是我厉害!” “是是是,你厉害。”刘铮难得没反驳,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自己也没察觉地笑了。 秀妹跟刘铮身上的沙袋是在年后开始绑上去的,腿上、手臂上,各绑了一副。里头灌的是河沙,沉甸甸的。岑师傅要求是除了睡觉和下海,都得戴着。 刚开始那阵子,真是要了命了。走路像灌了铅,抬胳膊都费劲,更别提练拳了,动作全变形。 半年下来,效果是真出来了。一开始的沉重感渐渐消失,身体好像习惯了这份额外的负担。等到摘下沙袋练功或者下水时,那种轻快感和爆发力,连秀妹自己都吓一跳。 力气更是实打实地涨。以前拎半桶水晃悠,现在一手一桶,从井边走到厨房,气都不带多喘一口。 跟刘铮对打,虽然还是输多赢少,但至少能打得有来有往,偶尔还能像今天这样,出其不意地给他来一下。 第30章 阿华 这天卖完货,时间还早,刘铮推着自行承担,秀妹走在他旁边,两人没有直接往回走,而是拐进流浮山的棚户区里走去。 这边路窄,房子挤挤挨挨,多是木板和铁皮搭的。他们这阵子只要卖货比较早结束都会四处逛逛,不为别的,就认认路,是单纯的认路。这是秀妹要求的,刘铮反正没事也就陪着。 正走到一条污水横流的窄巷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打骂声和闷哼。 两人脚步顿了顿,交换了个眼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他们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铁律。而且基本每天都能听到,他们已经习惯了,刘铮率先抬脚准备绕开。 “丢你老母!死垃圾仔!敢捡老子的东西?” “打?看他下次还敢不敢?” “阿婆?你那个病痨鬼阿婆都快死了,留着钱有什么用!” 骂声夹杂着拳脚到肉的闷响,还有一个少年带着哭腔的求饶:“不要打了,钱,钱是给我阿婆抓药的,求你们......” 刘铮已经迈出去的脚,像被钉住了。 刘铮透过巷子口杂物的缝隙,看到里面四五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拳打脚踢。那身影很瘦小,抱着头,身上那件破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露出的胳膊细得像麻杆。 那样子太像了,像他刚来香港,在码头被欺负,抢走身上最后几个铜板的时候。也是这么抱着头,一声不吭,心里恨得要死,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操!”刘铮低低骂一句,把手里的自行车往秀妹手里一塞。 “阿哥!”秀妹一下子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低低喊了一句。 刘铮已经大步走进巷子里,声音不高,但带着混社会的劲儿:“喂,几个打一个,好威风啊?” 为首一个烂仔啐了一口:“关你屁事?想逞英雄啊?滚远点!” 刘铮没理他,走到那少年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少年脸上全是泥污和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嘴角破裂,正惊恐地看着他,身体还在发抖。怀里死死抱着个破布包,估计就是那点救命的药钱。 “他偷你们东西了?”刘铮问,语气平淡。 “他捡了老子掉在垃圾堆旁边的半包烟!”烂仔旁边一个矮个子嚷嚷。 “半包烟?”刘铮扯了扯嘴角,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值几个钱?值得你们把他往死里打,还要抢他给阿婆抓药的钱?” “老子高兴!你管得着吗?”烂仔被他说得有点恼羞成怒,上前一步,用手指戳刘铮的胸口,“识相的就快点滚,不然连你一起……” “打”字还没出口,刘铮动了。 他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左手一把攥住黄毛戳过来的手指,往下一掰! “啊——!”烂仔惨叫一声,痛得腰都弯了下去。 几乎同时,刘铮右脚一个低扫,又快又狠,直接扫在烂仔小腿上。烂仔下盘不稳,加上手指剧痛,“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旁边几个人愣了一下,随即骂着“扑街!”挥着拳头冲上来。 刘铮松开黄毛的手指,侧身避开第一个人的直拳,左手一个摊手格开,右肘顺势就撞在那人肋下。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另一个从侧面扑过来想抱他腰,刘铮不躲不闪,腰马一沉,右手一个下捶拳,重重砸在那人后颈窝。那人“呃”了一声,软软瘫倒。 剩下两个看势头不对,有点慌了,但仗着人多还是咬牙冲上。 刘铮脚下步伐灵活,在狭窄的巷子里腾挪,借着墙壁的反弹力,膀手、拍掌、短劲寸拳,几下就把这两人也放倒了,都是打在痛处,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 整个过程也就十几秒。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四个,哼哼唧唧。烂仔还跪在地上,捧着自己被掰得生疼的手指,脸色惨白,看刘铮的眼神像见了鬼。 刘铮甩了甩手腕,走到烂仔面前,蹲下身。 烂仔吓得往后缩。 “半包烟,是吧?”刘铮看着他。 “没有没有......”烂仔忙不迭摇头。 “滚。”刘铮吐出一个字。 那几个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互相搀扶着跑了,连句狠话都没敢留。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个缩在墙角的少年粗重的喘息声。 刘铮走到那少年面前,伸出手:“能起来吗?” 少年惊恐地看着他,又看看他伸出的手,犹豫一下,才颤巍巍地抓住,借力站了起来。 他站不稳,刘铮扶了他一把。 “多......多谢大佬。”少年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又要往下跪。 刘铮架住他:“别跪,钱没丢吧?” 少年赶紧摸怀里那个破布包,紧紧攥住,用力摇头:“没、没丢。” 他抬起头,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努力想看清刘铮,“大佬,你好厉害。” 刘铮没接这话,看了看他一身伤:“能走吗?家住哪儿?送你回去。” 少年似乎很怕给人添麻烦,连忙摆手:“不用,大佬,我自己能回去。” 秀妹在一旁开口,声音很温和,“你阿婆不是病着吗?看到你这样,不是更担心?我们送你到附近,指个路就行。” 秀妹隐约知道刘铮想做什么。 少年看看秀妹,又看看留在,终于低声道:“麻烦大佬,在前面拐进去棚屋区最里面。” 路上,少年断断续续说了些自己的事。他叫阿华,十五岁,爸妈早就没了,跟着阿婆靠捡垃圾和偶尔打点零工过活。 今天其实他根本就没见到烟,是那些人看到他今天垃圾卖钱了,随便编个由头的。 到了地方,那是一片棚户区里最破败的角落,一间低矮歪斜的铁皮屋,门板都裂着缝,里面隐约传来咳嗽声。 阿华停住脚步,对着刘铮和秀妹又要鞠躬。 刘铮拦住他,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十元港币,塞进阿华手里:“拿着,给你阿婆抓药,也看看你自己的伤。” 阿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手,钱掉在地上:“不、不能要!大佬你已经帮了我。” “叫你拿着就拿着!”刘铮语气硬了些,捡起钱,直接塞进他那个破布包里,“不是白给你。算我借你的,等你以后有了,再还。” 阿华愣住了,看着刘铮,嘴唇哆嗦着,眼泪混着脸上的污血流下来。 秀妹也轻声说:“拿着吧,你阿婆等着药呢。” 阿华终于接过,紧紧抱在怀里,对着刘铮和秀妹,深深鞠了一躬,这次刘铮没拦。 “大佬……阿姐……我……我一定还!” “行了,快进去吧。”刘铮摆摆手,转身推起自行车。 走出一段距离,还能听见阿华推开那扇破门的声音,和他带着哭腔的喊:“阿婆!我回来了!”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第31章 刘铮流血 下午的太阳斜挂在海面上,把龙鼓滩这片偏僻的水湾照得一片金黄。 秀妹刚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漉漉的,正把笼子里最后两只肥青蟹倒进桶里。刘铮蹲在礁石上抽烟,眯着眼看海面,心里盘算着晚上是走黑柴的线还是花柳明的。 就在这时,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从红树林那边传过来。 两人动作一顿,立刻警惕地看去。 只见七八个穿着花衬衫、踩拖鞋的男人晃了过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矮壮汉子,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一颗金牙。 这群人一看就不是渔民,流里流气,手里拎着棍子、铁链,有两个腰后还别着砍刀的刀柄。 刘铮心里咯噔一下,掐灭了烟,慢慢站起身,把秀妹挡在身后半个身位。 “哟,收获不错嘛!”金牙男走到近前,瞟了一眼桶里的海货,又肆无忌惮把目光移到秀妹脸上,在她身上来来回回扫视了好几遍,还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妹仔挺靓啊,身材也好。” 秀妹没说话,只是冷着脸,把手里装工具的布袋悄悄握紧了些。 刘铮上前一步,挡住了那令人作呕的视线,声音平稳:“各位大哥,有事?” “当然有事。”金牙男收回目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刘铮,“这片滩是我们管的,你们在这儿捞食,懂不懂规矩啊?管理费,一个月一百蚊,给钱吧。” 管理费?刘铮可太清楚了,这就是勒索。 “大哥,我们就是捞点自己吃的,第一次来。”刘铮试着讲价,手已经悄悄摸向腰后别着的小刀。对方人多,还带着家伙,硬碰硬肯定吃亏,尤其秀妹还在。 “自己吃?”金牙男旁边一个瘦子嗤笑,“骗鬼呢?这石斑鱼,这青蟹,自己吃?少废话,快点!” 刘铮皱了皱眉,正想着破财免灾。 那金牙男却又把目光投向了秀妹,眼神更加猥琐:“不过嘛......要是这位靓妹肯陪我们兄弟几个去喝个下午茶,聊聊天,这100蚊嘛免了也不是不行。” 说着,竟伸手想摸秀妹的脸。 “你他妈找死。”刘铮眼里的凶光瞬间炸开,一把拍开金牙的手,挡在秀妹身前。 气氛瞬间炸开。 “擦,敢动手。”金牙恼羞成怒,后退一步,挥手:“给我打,男的打残,女的带走。” 七八个人立刻叫骂着围了上来,棍棒铁链齐齐挥起。 “秀妹,躲好!”刘铮低吼一声,不退反进,猛地一脚踹翻冲在最前面的瘦子,顺手躲过他手里的短棍,但侧面一根铁棍棍已经带着风声砸向他脑袋! “阿哥!”秀妹见刘铮动手,心猛地揪紧。眼看对方七八个人抄起家伙涌上来,她哪里还顾得上害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一个人! “小心!”秀妹尖叫一声,身体比脑子快,一个箭步冲上去,不是硬挡,而是用上了岑师傅教的步法和卸力技巧,侧身切入,左手猛地向上一个膀手,架开砸下来的棒球棍,虽然震得手臂发麻,但成功让棍子偏了方向,擦着刘铮的肩膀落下。 持棍的混混一愣,没想到这女的敢上来,还他妈会两下子。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秀妹右脚闪电般踢出,不是高踢,而是狠辣的胫踢,正中对方小腿迎面骨! “啊!”那混混痛得单腿跳起。 秀妹毫不停歇,趁他重心不稳,贴近身,右手成凤眼锤,用腰力催动短劲,“砰”一声凿在他腹部气海穴! 那混混眼珠一凸,捂着肚子蜷缩下去。 “秀妹!”刘铮看到她加入战团,又惊又急,下手更狠,短棍舞得虎虎生风,又放倒一个,但自己后背也挨了一铁链,火辣辣地疼。 金牙看手下接连吃瘪,尤其那个看似娇滴滴的妹子下手这么黑,气得哇哇叫,从后腰“唰”地抽出一把明晃晃的砍刀:“妈的!抄家伙!砍死他们!” 看到砍刀,刘铮和秀妹瞳孔都是一缩,这东西挨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个拿着砍刀的混混红着眼朝刘铮扑去,另一个则挥刀砍向秀妹,想把她逼退。 刘铮用短棍格开一刀,火星四溅,手臂剧震。秀妹灵活地后撤躲开劈砍,但刀锋还是划破了她的裤腿,凉意贴着皮肤过去。 恐惧瞬间被更大的怒火取代,他们想要阿铮的命。 秀妹眼睛都红了,她瞥见地上刚才被刘铮打掉的短棍,就地一滚抄在手里。这时,那个砍她的混混第二刀又来了,力道十足,直劈她面门。 秀妹肾上腺素飙升,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刀光上前一步,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身体极其惊险地侧闪,同时右手短棍不是格挡,而是用尽全力,自下而上一个狠厉的撩击,精准地打在对方握刀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轻微的骨裂声,伴随着凄厉惨叫,砍刀脱手飞了出去! 那混混捂着手腕倒地哀嚎。 秀妹看都没看他,目光死死锁定了那把掉在沙滩上的砍刀。她几乎没有犹豫,冲过去一把抓起! 另一个混混正从背后偷袭刘铮,刘铮腹背受敌,情况危急。 “找死!”秀妹嘶喊一声,双手握刀(她力气毕竟不如男人大),也顾不上什么章法了,脑子里只有岑师傅说的“速度”和“要害”,凭着练武一年对身体的掌控和那股豁出去的狠劲,朝着那混混的后背就砍了过去! 不是捅,是砍!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以一刀穿透,但砍击造成的伤害和威慑更大! “噗嗤!”刀锋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那混混后背顿时皮开肉绽,鲜血飙出,惨叫着向前扑倒。 这一刀,震住了所有人!连金牙都愣了,他没想到这个妹子狠起来比男的还吓人! 刘铮也看到了,心中巨震,但更多的是杀意沸腾。 金牙这边,七八个人转眼倒下了五个,剩下两三个也挂了彩,看着浑身煞气、一个持棍一个握刀的刘铮和秀妹,尤其是秀妹手里那把滴血的砍刀,都吓破了胆。 “金牙哥,这、这俩是硬茬子!”一个小弟哆嗦着说。 金牙脸色铁青,他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这对男女出手狠辣,配合默契,根本不是普通捞海货的。 “好!好!你们有种!”金牙指着刘铮和秀妹,色厉内荏地放狠话,“敢动我和盛的人!你们给我等着!这事没完!我们走!” 他们搀扶着伤员,狼狈不堪地匆匆退入红树林,连句像样的场面话都说不利索了。 海滩上瞬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海浪声。 刘铮立刻扔了棍子,冲到秀妹面前,一把抓住她握刀的手腕。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秀妹,松手。”刘铮声音有些哑。 秀妹这才像回过神来,看着刀上的血,又看看刘铮脸上、身上的伤,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不是害怕,是后怕和心疼。 “阿哥你流血了” “我没事,皮外伤。”刘铮夺下她手里的刀,远远扔开,用力把她搂进怀里,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别怕,没事了,没事了,你做得很好,很勇敢。” 秀妹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汗水、海水和一丝血腥混合的味道,情绪慢慢平复。她终于不用躲在阿铮背后了,她能帮上忙了。 第32章 新的下水点 回到元朗那间家,天色已经暗透。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两人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了点。 刘铮背上被铁链抽出一道紫黑的血棱,肩胛骨挨了一棍的地方肿得老高。秀妹肩膀一片淤青,小腿上被刀锋划破的口子不算深,但血把裤腿都染红了一截,看着也挺唬人。 “坐下,我先给你弄。”刘铮沉着脸,把秀妹按在椅子上,自己去打水拿药。 “你先看你自己的背。”秀妹想站起来。 “别动!”刘铮语气硬邦邦的,不容反驳。 他动作很快,但清洗秀妹小腿伤口时,手却放得极轻,生怕弄疼她。 药油辛辣的味道弥漫开。 刘铮低着头,用掌心一点点把药油搓热,敷在秀妹小腿的伤口周围,再轻轻揉开附近的淤青。 秀妹咬着唇,忍着那又热又刺的疼。 “下次别那么傻往前冲。”刘铮声音很低,带着后怕,“看见刀还不知道躲?” “他砍你。”秀妹声音也低,却一点不退让,“我看见了,不能让他砍着你。” 秀妹没说的是,下次也一样上。 刘铮揉药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更用力地搓了搓手心,让药油更热些,再覆上去。 “那也不能空手去抓刀!今天是你运气好,下次呢?” 秀妹也不跟他嘴硬,只诺诺道:“知道了。” 两人互相处理好伤口,秀妹才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下,“阿哥,我们也要去弄把武器在身上。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没武器太吃亏了。” “嗯,我明天就去弄两根钢管回来,这东西好弄到手,关键不显眼,平时就绑在自行车大梁底下。” 刘铮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说明天准备,第二天就去淘回来了两根手臂长的钢管回来。 龙鼓滩算是不能再去了,刘铮跟秀妹商量下准备重新找下水点。也趁着受伤休息一段时间。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两人就骑着自行车,沿着屯门、元朗一带的海岸线慢慢转悠。 他们找了好几天,看了好几处,不是离大路太近,就是滩涂太浅,要么就是附近有明显的渔民活动痕迹。 “这鬼天气太热了。”刘铮抹了把汗,把自行车停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太阳晒得人发晕,海风吹过来都是热的。 秀妹也渴得够呛,拿起水壶灌了几口:“不行就再骑远点,去更偏的离岛看看?就是来回太费时间。” 两人正商量着,刘铮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那片靠近海边、堆满各种生活垃圾和废弃物的荒滩上,有个瘦小的身影,正拿着根长长的铁钩子,在垃圾堆里费力地翻捡着什么。 那身影有点眼熟。 秀妹也看到了,碰了碰刘铮:“阿哥,你看那个……是不是阿华?” 刘铮眯着眼仔细看了看。太远了不是很清楚,但是感觉很像。 “过去看看。”刘铮推起自行车。 走近了,果然是阿华。他比那天晚上看起来更脏,脸上黑一道灰一道,汗水混着污渍流下来,在脸上冲出几条沟。 他正专心致志地从一堆腐烂的菜叶和破渔网里,勾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罐子,如获至宝地放进旁边一个满是破洞的麻袋里。 “阿华。”刘铮喊了一声。 阿华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看到是刘铮和秀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肿还没全消的眼睛里露出惊喜和感激:“大佬!阿姐!是你们!” 他赶紧放下铁钩子,想走过来,又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和衣服,有点手足无措。 “又在捡东西?”秀妹问。 “嗯,想捡点能卖的……”阿华小声说,下意识把那只受伤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刘铮看了看他那个几乎空瘪的麻袋,心里叹了口气。这地方能捡到什么值钱的?全是真正的垃圾。“这附近……你常来?” 阿华点点头:“这边没人管,垃圾车有时候会倒东西在这里……就是远了点,要走好久。” 刘铮心里一动,和秀妹交换了个眼神。阿华常在这一带活动,而且他说“没人管”…… “阿华,问你个事。”刘铮尽量让语气平和些,“这附近,有没有那种……比较隐蔽的小海滩或者水湾?人很少去的,水深一点,能有点海货的。” 阿华眨了眨眼,似乎有点不明白大佬问这个干嘛,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想: “隐蔽的海滩?”他挠了挠脏兮兮的头发,指着海岸线更深处的一个方向。 “往那边再走两三里,有个弯进去的地方,叫鬼角。那边礁石多,浪大,平时根本没人去,船也靠不了岸。我以前饿急了,去那边礁石缝里抠过藤壶和帽贝吃,水是挺深的。” 鬼角?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没人去”、“浪大”、“礁石多”,对现在的刘铮和秀妹来说,反而可能是优点。 “怎么走?能带我们去看看吗?”秀妹问。 阿华有些迟疑:“去是能去,就是路不好走,要穿过一片烂泥滩和乱石堆,自行车肯定过不去。” “没事,你带路,我们走过去看看。”刘铮说。 阿华放下他的麻袋和铁钩子,反正里面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带着刘铮和秀妹,沿着荒滩边缘,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他说的方向走。 果然,路越来越难走,脚下是滑溜溜的烂泥和硌脚的碎石,还要小心避开锋利的贝壳和不知道哪里冲上来的破木料。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拐过一个被风化得奇形怪状的海蚀岩柱,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被高耸黑色礁石三面环抱的小小水湾出现在眼前。海水在这里显得格外幽深,呈现出一种墨绿色。 岸边全是大小不一、棱角尖锐的乱石,别说人了,连海鸟都不见几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一种荒凉的气息。 “就是这里了。”阿华指着下面,“退潮的时候,那边会露出一片礁石平台,上面有青口和帽贝,里面水很深,我以前差点滑下去。” 刘铮和秀妹站在高处往下看。位置绝佳!够偏,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而且看这水色和礁石分布,下面肯定有货,说不定比龙鼓滩还好。就是上下有点麻烦,而且浪看起来不小。 “好地方!”刘铮忍不住赞了一句,拍了拍阿华瘦削的肩膀,“多谢你了,阿华。” 阿华被他拍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大佬帮过我,这点小事应该的。” 秀妹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拿出两个菠萝包,塞给阿华:“走了这么久,饿了吧?先垫垫肚子。” 阿华看着那两个金黄油亮的菠萝包,咽了咽口水,却没马上接:“不……不用了阿姐,我……” “拿着。”刘铮直接拿过来,塞进他手里,“给你的信息费。带我们找到这么好的地方,值这个。” 信息费?阿华懵了,他根本没想过这还能换钱换吃的。 他看着手里香喷喷的菠萝包,又看看刘铮和秀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小声说:“谢谢……谢谢大佬,谢谢阿姐。” “行了,别谢来谢去。你自己回去小心点。”刘铮说完,又掏出五块钱,想了想,换成十块,递给阿华。 “这个也拿着,给你阿婆买点吃的。别推,算我借你的,以后等你缓过来了,再帮我做点事抵债。” 这回阿华没再推辞,他紧紧攥着那十块钱和两个菠萝包,用力点头:“嗯!大佬,我记住了!以后有用得着我阿华的地方,我一定拼命!” 看着阿华千恩万谢地抱着东西往回走的瘦小背影,秀妹轻声说:“这地方,应该够安全了。” “嗯。”刘铮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幽深的水湾,“浪大了点,我明天再去准备结实一些的绳子。” 第33章 比龙鼓滩好 两天后的下午,潮水退得差不多了。刘铮和秀妹把自行车藏在鬼角外围的乱石堆后面,徒步穿过那段难走的碎石滩,来到那处三面环礁的水湾边。 海风比龙鼓滩那边猛,带着咸湿的水汽,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浪头确实大,轰隆隆地拍打着黑色的礁石,溅起雪白的泡沫。但水湾内部,因为礁石环抱,反而形成了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只是水色更深,墨绿墨绿的,看不到底。 秀妹活动着手脚,做了几个拉伸。她换了新水靠,泳镜。 “这水看着就凉,幸好做足了准备。” 刘铮仔细检查了绑在秀妹腰间的绳子,打了个牢固的结,另一头牢牢捆在一块巨大的礁石根部。 “小心点,浪还是有点乱,感觉不对就扯绳子,我马上拉你上来。” “知道了,阿哥。”秀妹深吸几口气,慢慢走进水里。 水果然比龙鼓滩凉,但是好在装备是全新的,而且保温程度还不错。 适应了一下温度,她对岸上的刘铮比了个手势,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光线从墨绿逐渐转为幽蓝。这里的能见度竟然不错,大概是因为人迹罕至,水质反而干净。 这里的礁石覆盖着厚厚一层深色的海藻,随水摇曳。才下潜了十几秒,她就看到礁石缝隙里,几条肥硕的黄油鱼正慢悠悠地游过,鳞片在幽光下闪着金黄的色泽。 好东西!秀妹没急着去抓,继续往下。数到一百多时,她来到一片更陡峭的礁壁前。壁上吸附着密密麻麻的狗爪螺和个头惊人的青口贝,几乎把礁石表面都盖住了。而在这些贝类下方,岩石的凹陷处,她瞥见了几团黑影。 是海参!而且个头比她以前抓到的都大,黑黢黢、肉滚滚的。她利索地游过去,手指一抠一扯,轻松就拽下来两条,塞进腰间的特制网笼里。笼子瞬间沉了不少。 继续探索。数到三百左右,她游到一片相对平坦的礁石区底部。这里光线更暗,但水草丰茂。忽然,她眼睛一亮,前方一块大石头底下,露出一小截暗红色的、布满凸起的长须。 龙虾!看那须子的粗度和颜色,个头肯定不小! 秀妹放缓动作,悄无声息地靠近。那龙虾似乎察觉到了动静,开始往石头缝深处缩。 秀妹看准时机,右手快如闪电地从侧面插进去,不是抓,而是用巧劲一拨一扣,正好卡住龙虾坚硬的头胸甲与腹部连接处,再用力往外一拖! 一只足有小臂长锦绣龙虾就被她拖了出来。 龙虾拼命挣扎,力道很大,但在水里,秀妹借着水的浮力和自己练出来的腕力,稳稳地把它塞进了笼子,扣好笼盖。 笼子更沉了。秀妹感觉肺部开始有点发紧,但还能坚持。她看了一眼笼子,差不多了,第一次试水,收获已经远超预期。 她正打算上浮,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处极深的岩石裂缝,黑乎乎的。心里一动,她游过去,用手扒开缝隙边缘滑腻的海藻,往里看去。 缝隙深处,靠近底部的地方,紧紧吸附着几个圆盘状的影子。借着一缕微弱的光线,能看清那青黑色的厚壳和粗糙的纹路。 是鲍鱼,而且看那壳的弧度,比她在西贡撬下来的那些还要大。 秀妹心头一喜,立刻拔出别在腰后的薄铁片。她左手小心地按住一只鲍鱼的边缘,右手铁片顺着缝隙插进去,手腕发力,腰身配合着微微一拧。 “噗”一声轻响,水里传来微弱的震动,那只碗口大的鲍鱼被完整地撬了下来。她如法炮制,又快速撬下旁边两只稍小一点的。 这时,她默数的数字已经接近五百了。胸口开始有明显的灼烧感,脑袋也有点发晕,这是极限快到的信号。 她不再贪多,双脚用力一蹬身下的礁石,身体像一条灵活的鱼,迅速向上浮去。 “哗啦!” 头冲出水面,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海腥味的空气。 刘铮一直紧张地盯着水面,见她安全上来,赶紧伸手把她拉上礁石。“怎么样?下面?” 秀妹瘫坐在石头上,缓了几口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指着笼子:“阿哥,你看!” 刘铮打开笼盖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肥大的海参、暗红威武的大龙虾、青壳厚肉的大鲍鱼……这品相,这数量! “这鬼地方真他娘的是个宝库啊!”刘铮也乐了,用力拍了下秀妹的肩膀,“干得漂亮!” 秀妹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睛亮晶晶的:“下面还有好多!狗爪螺和青口贝跟不要钱似的长满了,我还看到黄油鱼了。就是水比较深,浪流有点乱,但适应了就好。我现在能闭气数到五百了,感觉还能再长点。” “好!太好了!”刘铮看着那一笼子硬货,又看看虽然疲惫却神采飞扬的秀妹,感觉这些天的憋闷和寻找新地方的辛苦都值了。 “这地方,比龙鼓滩强十倍!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根据地了!” 鬼角捞上来的第一批货,品质实在太好。刘铮掂量着那沉甸甸的笼子,心里却有点犯嘀咕。黑柴那人,压价狠是出了名的,以前货少还好说,现在这品相、这数量送过去,难保那家伙不起别的心思,压价更狠还是小事,万一觉得他们路子野,想拿捏或者黑吃黑,就麻烦了。花柳明那边也半斤八两,滑头得很。 回去的路上,刘铮跟秀妹商量:“今天这货太好了,我们把好的留下来自己吃。黑柴和花柳明那边先不送这么好的货了。咱们得再找条路,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 秀妹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就怕新路子不好找,人生地不熟。” 刘铮忽然想起个人:“福伯。” “阿哥,你跟我想一起去了,哈哈,咱们心有灵犀啊!”秀妹也是突然想到了福伯。 “不过福伯在九龙油麻地,离我们元朗这边可不近。坐巴士过去,要一个多钟头,来回就是小半天。”刘铮挠了挠头道。 “阿哥,我们又不是要卖给福伯,是让他帮忙介绍几个元朗这边靠谱的能收海货的人。你是不是想岔了。”秀妹直接翻了个白眼。 “啊,对,我想岔了。”刘铮自己也反应过来了,赶紧拍了一下额头。 “阿哥走,这些好货直接送给福伯。让他帮忙介绍。”秀妹换好衣服就直接催刘铮出发去九龙。 第34章 两条新出货渠道 两人说干就干,这会还早,等到了油麻地,福伯那店应该是还没打烊的,正合适。 两人一路颠簸,到了油麻地,又走了一段路,终于来到了福瑞古玩。 店里还是老样子,福伯正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后擦拭一个小瓷瓶。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刘铮和秀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露出惯常温和笑容:“是你们啊,后生仔,有些日子没见了。” “福伯,打扰您了。”刘铮把桶轻轻放在地上,“从新界那边过来,带点海里的新鲜玩意,给您尝尝鲜。” 秀妹也乖巧地问好:“福伯好。” 福伯放下手里的瓷瓶和软布,饶有兴致地走过来,掀开盖着的布。彩绘龙虾挥舞着斑斓的大鳌、青壳厚肉的大鲍鱼、肥大的海参。 “哟,这可都是好东西。”福伯是识货的,尤其看到那两只彩绘龙虾,点了点头,“这彩龙虾,现在可不多见了。你们在新界找到新门路了?” “托您的福,找了个僻静地方,货还行。”刘铮没细说地点,“就是出货有点麻烦。之前合作的那两位,压价越来越狠。我们想着,能不能请您老人家指点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可靠的门路,能消化点好货。价钱好商量,规矩我们懂。” 福伯直起身,看了看刘铮,又看了看秀妹。两人比起一年前,精气神足了很多,身板也结实了,眼神沉稳,不再是当初那两个走投无路、抱着宝贝战战兢兢的逃难仔。 他这人能在这港城混这么多年,还混得不错,奉行的都是给人行个方便,与人友善。他从不小看任何一个人。 他沉吟了一下:“新界那边我倒是认得两个老友,一个是做高级私房菜馆的,在荃湾,姓谭,嘴很刁,就爱用最新鲜最特别的食材。另一个,在沙田开了个养生食府,专做高档宴席,老板姓周,信佛,讲究食材的天然和灵气。” 刘铮和秀妹心头一喜,这路子听着就比黑柴他们高端! 福伯接着说:“不过,这两人生意做得大,对货源要求也高,不仅要货好,还要稳当、干净。我可以帮你们递个话,但成不成,还得看你们自己。” “我们明白,福伯。”刘铮立刻说,“货您放心,绝对生猛靓正。规矩我们也懂,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福伯点点头:“那行,些我收下了。我这两天就联系他们。你们留个元朗那边的联系方式?有消息了,我通知你们。时间就定在三天后下午五点左右,不管行不行我都会给你们消息。” 刘铮赶紧把租处附近一个公共电话号码告诉福伯。 从福瑞古玩出来,两人都觉得这趟没白跑。虽然福伯介绍的人听起来门槛高,但对方能出得起价,能消化好货,而且渠道比较安全,他们不怕被黑吃黑,这是他们最需要的。 福伯的电话在约定的时间来了,租处附近士多店的公共电话响了,老板喊刘铮去接。 电话那头是福伯平静的声音,言简意赅:“谭老板那边有兴趣,约了明天下午三点,在他荃湾的私房菜馆后厨看货。地址是……” 福伯报了个地址,“记住,准时,货要精神,人也要精神。周老板那边,暂时没回音。” “明白,多谢福伯!”刘铮挂了电话,心怦怦跳。有门! 第二天,两人练武结束没有回去做饭吃,而是直接吃了点干粮,就直接去鬼角。 秀妹抓了两条老鼠斑、几只膏满肉厚的黄油蟹,一兜子肥硕的海参,还有特意留的几只大鲍鱼。都用海水养着,盖着湿布,确保鲜活。 两人都特意换了干净齐整的衣服,头发梳得齐整,乍一看像两个勤快踏实的年轻鱼贩。 下午三点,准时找到了荃湾那处闹中取静的巷子,挂着“谭府私宴”小木牌的院落。门脸不大,但透着雅致。 敲了门,一个穿着干净布衫的伙计开门,听他们报了福伯的名号,便引着他们从侧边小门进去,直接到了后厨。 后厨宽敞明亮,收拾得一尘不染。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系着围裙、约莫五十多岁、面容清瘦严肃的男人正背着手,看着他们进来。这就是谭老板了。 他先没看货,而是上下打量了刘铮和秀妹几眼,眼神锐利,带着审视。“福老哥介绍的就是你们?东西呢?” 刘铮沉稳地应了一声“谭老板好”,示意秀妹打开桶上的湿布。 鲜活的海货露出来,在桶里微微动弹。尤其那两条老鼠斑,鱼鳃翕张,活力十足。 谭老板走近,俯身仔细看了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鱼身,又捏了捏海参的厚度,看了看鲍鱼的个头和黄油蟹的成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 “货是不错。”谭老板直起身,语气平淡,“比街市那些奄奄一息的强。福老哥说你们是自己有门路搞来的?” “是,我们有固定的地方,每天现捞,保证新鲜。”刘铮回答得谨慎。 “每天?量能保证?”谭老板挑眉。 “我们不能每天来送货,但是只要是我们送来的货保证都是当天现捞的。”刘铮没说死。 秀妹每个月都有一周时间不能下水的,而且要是他们练武受伤了也是不能下水的。 谭老板点点头,这两后生仔的货确实好,他准备做限量,几天送一次也可以。 刘铮报了个价,比黑柴那边高,但比市面高级酒楼的进货价略低一点,显示诚意。 谭老板听了点了点头,没在价格上讨价还价。“价钱还算公道,但我这儿的货一定要好,以后每次送货就这个点来刚好来得及晚餐跟夜宵供应。” “好的谭老板。”刘铮连连点头。 “那行,先试试,明天你们有什么就送什么过来,至于下次我这边需要什么,我会在交货的时候告诉你们。” 谭老板做事干脆,“今天这些,我按你说的价收了,以后合作顺畅,价钱可以再谈。” 又等了两天,周老板那边也来了消息,约在沙田他那家“静心养生食府”见面。 周老板的做派和谭老板截然不同。他约见的地方是食府后院一个清静的茶室,本人穿着一身舒适的棉麻衣裳,手里盘着串佛珠,笑容温和,像个慈祥的长者。但那双眼睛,偶尔睁开,却有种看透人心的清明。 他看了货,对海参和鲍鱼尤其感兴趣,问了问大概的生长环境。 秀妹含糊地说了水质好、礁石多。 周老板语气舒缓,“我这儿做的是养生宴席,客人讲究,食材的来路和品质是第一位。福老哥推荐你们,我信他。价钱好说,按市价优等货的价钱给你们,但我只要最好的,稍有瑕疵的我不要。” 周老板看起来更像个追求生活品质的居士或商人,同样不像有浓厚社团背景。他出的价甚至比谭老板还大方些,但要求也更高,更挑剔。 他那边也是说只要有好货每天供应都行,没有几天供应一次也可以。总之一句话,只要好货,货多货少他都能吃得下。 第35章 三万多存款 从沙田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有些兴奋。没想到福伯介绍的这两条线,都成了。而且谭老板和周老板,看起来都是正经生意人。比跟黑柴、花柳明那种底层捞家打交道清爽得多,利润也高出一大截。 有了这两条线,只要不是秀妹的生理期,或者练武受伤,两人每天都会去捞海货。不过谭老板的供货时间卡得紧。 他们以前练完武,还能骑车回家做个午饭,两人吃饱喝足歇一会,下午再慢悠悠去龙鼓滩。现在不行了,谭老板要求下午三点,所以他们现在午饭都是吃干粮解决的。 不过秀妹跟刘铮还是很开心,谭老板跟周老板确实都是正经生意人,每次的货钱都是当场结算,遇到难得好东西还能给提价。特别是周老板那边,还不时有额外红包打赏,说是客人吃得满意。 秀妹跟刘铮为了感谢福伯,两人几个月就会去油麻地给福伯送点新鲜海货当谢礼。 福伯每次都是笑眯眯收下,双方之间的交集也慢慢多了起来。福伯还说如果需要还可以给他们多介绍几个人收他们海货。不过被秀妹跟刘铮婉拒了,他们实在忙不过来了。 时间晃到1962年6月,暑气开始蒸腾。 晚上,元朗那间小屋里,昏黄的灯泡下,刘铮和秀妹对着床上摊开的一个旧铁皮饼干盒,有点发愁。 盒子里,还有旁边几个藏得严严实实的破布包、旧袜子卷里,塞满了钱。十元、五元、一元,甚至还有不少硬币,花花绿绿堆在一起。 两人盘了又盘,算了又算,刨开最近必要的开支和预留的周转钱,剩下的,足足有31500港币。 三万块,这在1962年的香港,对两个两年多前还在为几十块钱搏命的年轻人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以前钱少,东藏一点西藏一点还行,现在这么一大堆,放屋里,他俩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租的房子门板不算厚实,万一进来个贼,或者被哪个眼红的邻居闻到味儿,哭都来不及。 所以他们这一年都很低调,在家里进出都是穿着破烂灰头土脸。看着就像两个在码头干苦力的,每天天没亮就出去,晚上有星星了才回来。 “钱太多了,放家里不是办法。”秀妹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些钞票,“我们那份身份假的,去银行开存折肯定不行。” 刘铮皱着眉:“埋地下,也不行,潮,容易烂。而且取用不方便。” 秀妹抬起头,“买金子吧,金子保值,也好藏。真到了要用的时候,拿去换钱。” 刘铮也想过这个,“正规金店买金条或首饰,也要登记身份证......” 秀妹也愁这个,“找黑市又不认识可靠的人,万一买到假的,或者被黑吃黑,三万块就打水漂了。” 他们没想过再找福伯的,不能卖东西是找他的渠道,挣了多少钱换成金子还是他的渠道,那样不保险。 沉默了一会儿,秀妹忽然说:“要不问问岑师傅?” 刘铮一愣:“师傅?他一个练武的老头,能有这路子?” “师傅可不是普通老头。”秀妹分析,“你忘了?他以前在佛山和香港都混过,见多识广。而且他帮我们,不图钱,人正派。就算他没门路,说不定认识靠谱的人,能给指点一下。总比我们自己瞎撞强。” 刘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这两年多相处下来,岑师傅虽然严厉,但真心为他们好,教本事,也教道理。而且老头身上有种经过大风浪的沉稳,说不定真知道些门道。 “行,明天练完功,问问师傅。” 第二天上午,练完黐手,休息的时候。刘铮没绕弯子,趁着给岑师傅递茶的工夫,低声把难处说了。 “师傅,我们这两年攒了点钱。”刘铮斟酌着用词,“数目不小,放家里实在不安全。想着换成金子,好藏。可我们身份不方便去正经金店,黑市的又怕不可靠,您见识广,不知道有没有稳妥点的门路?” 岑师傅接过粗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立刻说话。他撩起眼皮,看了看一脸认真的刘铮,又瞥了眼旁边同样紧张的秀妹。 岑师傅喝了一口茶,慢慢放下杯子。“钱来得不易,谨慎点没错。” 他顿了顿,“金子,是个办法。乱世藏金,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 有门!两人精神一振。 “我老了,早就不沾这些事。”岑师傅缓缓道,“不过,倒还认得一个老友,以前在银楼做过掌柜,后来银楼关了,他自己私下还做些金银兑换的小生意,人信得过,口风也紧。他住在粉岭,不太常出来。” 粉岭,有点远,但还在新界。 “师傅,我们能去拜访这位前辈吗?”秀妹小心地问。 岑师傅看了他们一眼:“我写个条子,你们带上。见了他,就说是我屏山的徒弟,有事请教。他看我的面子,应该会接待。成不成,怎么换,你们自己跟他谈。记住,” 他语气严肃了些,“财不露白,就算对老友介绍的人,也留三分心眼。” “明白!谢谢师傅!”两人齐声道谢,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有岑师傅牵线,总比没头苍蝇乱撞强。 岑师傅摆摆手,起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了个巴掌大、什么字也没写的空白信封出来,递给刘铮。“地址在里面。去了,客气点。” “是,师傅!” 拿着那个轻飘飘却感觉沉甸甸的信封,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松了口气。 “师傅果然有办法。”秀妹说。 “嗯,明天就去粉岭。”刘铮小心地把信封收好。 晚上,两人又对着那堆钱盘算。 “全换了也不妥。”刘铮抽着烟。 秀妹点头,拿起一沓十元钞票在手里掂了掂:“而且,一次拿三万去换,太扎眼。就算岑师傅介绍的人可靠,咱们自己也该小心点。” “那先换两万。”刘铮拍板,“剩下的一万多,等年底,看看情况,再换一次。” “行。”秀妹没意见。 “换回来的金子你准备藏哪里。”刘铮吐了口烟雾道。 “随便包一下放米缸里就行了。”秀妹想也不想就道。 “可以,不过感觉还是不怎么安全,不过目前也就这个办法。”刘铮算是同意了。 第36章 换大黄鱼 第二天,两人练完功,坐车去了粉岭,按着信封里的地址,七拐八绕,找到一处偏僻的旧唐楼。 敲开门,是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唐装衫的干瘦老头,看起来比岑师傅年纪还大些,眼神有点浑浊,但透着一股旧式账房先生般的精明的。 “找谁?”老头声音沙哑。 “吴伯您好,岑师傅让我们来的。”刘铮恭敬地递上那个空白信封。 吴伯接过信封,抽出里面一张同样空白的信纸,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也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门道,脸色缓和了些。 “屏山来的?进来吧。” 屋里很暗,堆满了各种旧书和瓶瓶罐罐,有股陈年的灰尘味。吴伯让两人坐下,自己慢悠悠地泡了壶极酽的茶。 “岑老弟还好吧?有些年没见了。”吴伯开口,像是唠家常。 “师傅身体硬朗,每日练功种菜。”刘铮回答。 “嗯,他倒是会享清福。”吴伯点点头,这才切入正题,“你们想换点黄鱼?” “是,吴伯。”刘铮把那个帆布包轻轻放在桌上,“我们有些现钱,想换成实在点的东西,好保管。” 吴伯没去动那包,只是看着他们:“多少?规矩懂吗?我这里,只收现金,换给你大黄鱼,按当日黑市价算,我抽百分之二的辛苦费。东西绝对足色,来源干净。但出了这个门,银货两讫,互不相干。也不问你们钱哪来的,你们也别问我金子哪来的。” 条件清晰,抽水也不算狠。 刘铮和秀妹点点头:“懂规矩。我们想换两万的。” 吴伯眼皮抬了抬,似乎对数目有点意外,但也没多问。“今天市价,大概三百一十蚊一两金。两万块我算算。” 他拿起一个老旧的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几下,“大概能换六十四两多点。我给你们六条大黄鱼,每条十两,四条小黄鱼。剩下的零头,就当扣了我的手续费和茶钱,如何?” “行,听吴伯的。”刘铮答应。 吴伯这才起身,走到里间,过了好一会儿,拿出一个沉甸甸的旧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条条黄澄澄的小金条,上面打着模糊的印记。 刘铮也打开帆布包,把两万块现金推到吴伯面前。 吴伯一张张验看钞票真伪,又数了两遍,这才点点头,把钱收进抽屉。“好了。” 交易完成,干脆利落。 当天回去,秀妹就把一包金条放到米缸里。 “阿哥,放这里面感觉也不保险啊。” 刘铮也是感觉不保险,但是没有其他地方藏。 “要是我们自己有房子就好了,藏在自己房子里总是能安心些。”秀妹嘀咕着说了一句。 刘铮突然脑子“嗡”了一声,对啊,藏自己家里。 刘铮眼睛一亮,拉住准备去洗漱的秀妹,“我们自己买个房子。” 秀妹怔住了:“买......买房?”这个念头太大,她一时没转过弯。他们才刚攒了点钱,就要买房了,这会房价多少来着,她还真没去注意过。 “对!”刘铮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绝了。 “不是,阿哥,你忘记了,买房不是要身份证吗?还得去政府登记什么的。” 刘铮忽然勾了勾唇角,难得露出了个笑容:“有些特别的老房子,尤其是乡下地方,祖上传下来的,没什么正经地契,就是私下买卖,写个白条,中人作保就行?” 秀妹眼睛一亮:“就像屏山村那些老屋。我看有些破得都快塌了,也没人管。” “对。”刘铮打了个响指。 两人又嘀嘀咕咕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就在屏山村买。 买房的念头一冒出来,就压都压不住。 第二天练功,两人都有点心不在焉,挨了岑师傅好几下竹竿。 “心思飘到哪去了?下盘虚浮?”岑师傅板着脸。 刘铮挠挠头,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师傅,我们想看看附近有没有房子卖。” 岑师傅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看旁边眼睛亮晶晶的秀妹,严肃的表情缓了缓:“想安定下来?好事。” 秀妹接口,“嗯,想着总租房不是办法。师傅,您知道屏山村或者这附近,有没有老屋要出手的?旧点没关系,我们想找个离您近点的。” 岑师傅放下竹竿,想了想:“屏山这边,都是些老屋,住的也多是老人家,年轻人出去打工的多了,空屋子是有不过你们想清楚,这里离元朗街市远,买东西不方便,也冷清。” 刘铮立刻说,“冷清好!我们就图个清净,安全。离您近,平时还能帮忙照应一下。” 岑师傅没再多说,点点头:“我帮你们留意一下。村里几个老叔伯,我熟。” “谢谢师傅!”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一边继续每天的练功、送货、下水捞货。 秀妹可是知道,几十年后,别说屏山,整个新界的地皮房子都金贵得吓人。现在这些看着破败的老屋,位置其实都不差,背山面海,清静,以后发展起来,肯定升值。而且,就像刘铮说的,离师傅近,安全,还能省下每月租房的八十五块钱。 “阿哥,我觉得这边挺好。” 秀妹站在一处村尾的老屋前,这屋子独门独户,离其他人家有段距离,掩在一片竹林后面,更显僻静。 屋子是老了点,墙灰剥落,瓦片缺了几块,院子里的荒草都快齐腰深了,但结构看起来还算结实,青砖墙很厚实。 “就是破了点,修起来要花不少功夫和钱。”刘铮打量着,有点犹豫。他们现在满打满算能动用的现钱就一万出头,还得留出周转和应急的。 “破没关系,我们可以自己慢慢修。”秀妹却很积极,“砖墙厚,冬暖夏凉。院子大,以后可以种点菜,养两只鸡。位置也够偏,做什么都方便。关键是自己有地头,心里踏实。” 刘铮看她喜欢,也仔细盘算起来。这屋子够旧,价钱肯定高不到哪儿去。自己修虽然费事,但能省下不少工钱,而且想怎么弄就怎么弄,正好可以把金子稳妥地藏进去。 “行,问问师傅,这屋主是谁,看看价钱。” 岑师傅一打听,这屋主是个早年去了南洋的老华侨,房子空了几十年,委托给村里一个远房侄子照看。那侄子自己住在元朗,根本懒得管这破房子,听说有人想买,巴不得脱手。 价钱果然没让刘铮他们失望。对方开口只要八千港币!还能再讲价! 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以七千五百港币成交,签了个简单的契约。先付了两千定金,约定等过户手续(其实也就是找村里老人和岑师傅做个见证,重新立个地契文书)办妥,再付清尾款。 拿到那张薄薄的、墨迹未干的地契文书时,两人手都有点抖。 “我们有家了?”秀妹摸着冰凉的青砖墙,还有点不敢相信。上辈子自己跟阿铮都没有一个真正的家,都是到处租房子的。没想到这辈子跟阿铮有了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房子。 “嗯!有家了!”刘铮重重点头,一把搂过秀妹的肩膀,用力晃了晃,“虽然是破家,但是咱们自己的!”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芜的院子里。破屋、荒草、斑驳的墙但在他们眼里,却充满了希望。 第37章 装修房子 房子买下来了,两人兴奋劲过了,开始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这座小院。 这老屋坐落在屏山村尾,独门独院,被一片毛竹林半围着,私密性很好。院墙是用不规则的山石垒的,不高,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爬满了野藤。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漆皮掉光的木门,里面是个不小的院子,长方形的,约莫有七八十平米。荒草长得比人都高,角落里堆着不知哪年留下的破瓦罐和烂木头,一口石砌的井,井口用石板盖着,不知道还有没有水。 院子尽头,就是正屋。青砖灰瓦,典型的岭南老式平房。面宽大概三间房的样子,进深不算深。 推开中间那扇歪斜的木板门,里面黑乎乎的。等眼睛适应了昏暗,才看清格局:中间是客厅,青砖铺地,靠墙有个废弃的灶台,看来以前厨房也在屋里,墙面被烟熏得黑黄。客厅左右各有一扇门,通向东西两个房间。 东边房间稍大些,窗户对着院子,木窗棂都朽了,糊的纸早就烂光。地面是夯实的泥地,坑坑洼洼。 西边房间小一点,窗户开在后墙,对着竹林,更暗,也更潮湿,墙角有隐约的水渍和霉斑。 “这也太破了。”秀妹踩着吱呀作响的地面,有点哭笑不得。屋顶有好几处透光,瓦片碎了,能看到梁木。 刘铮却越看越觉得有搞头。“破是破了点,但砖墙厚,梁木看样子也没朽透。格局简单,好收拾。” 他用脚碾了碾地上的土,“这泥地不行,得换。至少客厅和睡房要铺上砖或者水泥。” “屋顶肯定要补,窗户也得换。”秀妹指着透光的地方,“还有这墙,得重新刷一下,黑乎乎的看着难受。” “厨房不能放屋里,烟熏火燎的。”刘铮指着那个旧灶台,“在院子里,靠着这边墙,搭个小偏厦当厨房。厕所也得在院子角起一个,不能总用马桶倒。” “工程量不小啊。”秀妹估算着,“请人来做,工钱料钱加起来,恐怕不比买房便宜多少。” 刘铮想了想:“要大翻新确实不便宜,明天我们去找找村里的老师傅,让他们过来报个价。” “还有水井,得看看能不能用。” 秀妹走到院子里那口井边,用力掀开石板,一股凉气冒上来。井很深,黑乎乎的,但借着光能看到底下隐约有水光。 她找了块石头扔下去,“噗通”一声,水还挺深。“井是好的!清理一下就能用,以后吃水浇菜都方便!” 有了水,生活的基本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 “慢慢来,不急。”刘铮看着这满院荒芜和破屋,心里却充满了干劲儿,反正这是咱们自己的地方,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第二天,他们找到了屏山村里一个口碑不错的老师傅,姓陈,带着两个儿子做泥水木工。 陈师傅来看过房子,报了价:包工包料,把屋顶翻新。内外墙重新批荡粉刷,客厅和两间睡房铺红砖地,院子里起一间厨房、一间厕所,再把塌了的院墙修补好,水井清理干净……全部弄好,两个月工期,一共收两千八百港币。 价钱不便宜,几乎相当于买房钱的三分之一还多。但刘铮和秀妹商量后,咬牙答应了。陈师傅保证用料实在,做工细致,而且他们可以随时过来监工。 “行,陈师傅,就按您说的办。但我们有个要求,”刘铮补充道,“我们有时候可能会自己动手参与一下,比如搬搬材料,刷刷墙什么的,您别嫌我们碍事。” 陈师傅笑了:“后生仔想学点手艺是好事,不碍事,不碍事。” 合同就这么定了。刘铮先付了八百块定金。 接下来的两个月,屏山村尾这间老屋热闹起来。陈师傅父子三人每天早早过来,叮叮当当,忙个不停。拆旧瓦、换新梁、和灰浆、砌砖墙…… 刘铮和秀妹也没完全当甩手掌柜。他们没有每天下午去捞海货,只要有空,就会过来看看进度,搭把手。 最关键的是,他们利用自己参与的机会,悄悄完成了藏金大计。把那十条大黄鱼全部砌到墙里。四条小黄鱼准备到时候直接放米缸里,留着备用。 两个月后,工程如期完工。 当两人再次站在院门前时,几乎认不出来了。 塌了的院墙修补整齐,院子里荒草全无,地面平整,一边是新盖的厨房和厕所,虽然小巧,但功能齐全。 那口水井清理得干干净净,井口换了新石板,旁边还做了个压水器。 正屋更是焕然一新。屋顶换了新瓦,整齐严密。外墙刷了白色的灰水,清爽亮堂。木门木窗都换了新的,刷着枣红色的漆。 推门进去,客厅和两个房间的地面铺着整齐的暗红色方砖,平整光滑。墙壁重新披荡过,刷得雪白,映得屋里亮堂堂的。原来的旧灶台拆了,客厅显得宽敞不少。 厨房里砌了新的柴火灶,也预留了放煤炉的位置。厕所是蹲坑,通了竹管从水井引水,虽然简陋,但比用木马桶方便卫生多了。 秀妹摸着光滑的墙壁,踩着结实的地砖,感觉像在做梦。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个荒草丛生、屋顶漏雨的破落户,现在,俨然是个像模像样、温馨结实的小家了。 刘铮也看得心潮澎湃,他拍了拍那面藏了金的厚实山墙,心里无比踏实。 “是我们的了!”他用力搂住秀妹的肩膀,声音带着激动,“从今往后,咱们在港岛,有根了!” 秀妹忍不住红了眼圈,上辈子,阿铮唯一的心愿也就是老了跟自己买座小屋,过上平淡安稳的生活。 阳光透过新装的玻璃窗照进来,洒在干净的地砖上,亮得晃眼。 第38章 搬新家 房子拾掇得亮亮堂堂,空置了几天散散味道,两人就迫不及待地要搬进去了。 他们在元朗租的那间小屋里的家当实在不多,几件衣服,被褥枕头,锅碗瓢盆,还有一些零碎工具。刘铮借了陈师傅的板车,一趟就差不多拉完了。 搬家那天,天气晴好。两人踩着板车,吱吱呀呀穿过屏山村的小路,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和踏实。路过的村里老人看见他们,都笑着打招呼:“后生仔,搬新屋啊?恭喜恭喜!” “是啊阿婆,以后就是邻居了!”秀妹甜甜地回应。 到了新家门口,刘铮把板车停稳,看着那扇新刷的枣红色木门,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 阳光涌进客厅,照着崭新的红地砖和白墙,亮堂堂,暖洋洋。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石灰和油漆的味道,但更多的是属于“新家”的、干净的气息。 “回家了!”刘铮把最重的一个包袱扛进屋,大声说。 “回家了!”秀妹也抱起一个箱子,眼眶有点发热。两辈子了,她终于又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安稳的窝。 两人忙活了一下午,把东西归置好。被褥铺在新打的木板床上,衣服放进新买的樟木箱里,锅碗瓢盆在厨房摆得整整齐齐。虽然家具还很简单,但每一样都是他们亲手挑选、放置,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收拾得差不多了,秀妹看着窗明几净的新家,对刘铮说:“阿哥,房子修好了,咱们得请师傅跟陈师傅来家里吃顿饭。” 刘铮点头,“就定明天晚上吧。我去跟陈师傅和岑师傅说。” 第二天一早,刘铮就去请人了。陈师傅很爽快地答应了,说晚上一定来。 岑师傅起初推辞,说他们自己高兴就好,不用麻烦。但架不住刘铮和秀妹真心实意地恳请,最后还是点了头。 请好了客,秀妹就开始张罗晚饭。这可是新家的第一顿饭,必须弄得像样点。 练完武,刘铮骑车带着秀妹先去鬼角捞了一条大石斑鱼,一兜子的鲍鱼,几只花蟹,再就是一网兜子的爪螺和青口贝。再去了元朗街市买了一条三斤重的五花肉,又买了只三黄鸡、豆腐、青菜...... 傍晚,秀妹就在新厨房里忙开了。新砌的柴火灶烧得旺旺的,锅里热气腾腾。刘铮也没闲着,帮忙杀鱼洗蟹,剥蒜切姜,打下手。 傍晚时分,夕阳给新家的白墙镀上一层金边。 岑师傅先到了,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修补好的院墙、整洁的院子、功能齐全的偏厦,又进屋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满意:“弄得不错,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都是师傅和陈师傅帮衬。”刘铮恭敬地请岑师傅上座。 不一会儿,陈师傅也带着他的两个儿子来了,还提了一小坛自酿的米酒作为贺礼。“恭喜乔迁啊!” 很快,饭菜上桌。清蒸石斑鱼淋着热油和酱油,香气扑鼻;姜葱炒蟹红亮诱人;白切鸡皮脆肉嫩;鲍鱼红烧肉油汪汪;海鲜煲咕嘟咕嘟冒着泡,鲜味四溢;还有炒青菜、肉沫豆腐……摆得满满当当。 “来来来,师傅,陈师傅,喝酒!”刘铮给岑师傅和陈师傅斟上米酒,自己和陈师傅的两个儿子也倒了半碗。 秀妹也倒了一小杯,举起来:“多谢师傅教导,多谢陈师傅帮忙,我们才能有今天这个家。我们敬您!” 岑师傅端起酒杯,一向严肃的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你们自己争气。这杯,祝你们往后日子,平平安安,步步稳当。”说罢,一饮而尽。 陈师傅也哈哈笑:“后生可畏啊!以后在屏山有啥事,尽管开口!这酒,我干了!” 这顿饭吃得很热闹,持续到了晚上八九点才结束。 新家有两间睡房,在搬进来之前就商量好了,东屋给刘铮住,西屋给秀妹住。秀妹看上了西屋后面那片竹林,比较阴凉。不知道是不是她长期下水的原因,很怕热,但是不怕冷。 当时觉得,有了自己的房子,一人一间屋,宽敞,隐私,多好! 可到了真要分开睡的第一晚,两人躺在各自崭新却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秀妹瞪着漆黑的天花板,身下是柔软的褥子,挺舒服的,就是房间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 已经跟刘铮睡一屋两年了,这一下子分开睡,她好不习惯。以前在元朗租那小屋,床虽然挤,但能听到刘铮近在咫尺的呼吸声,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甚至他偶尔的梦呓。都让她觉得安心,睡得踏实。 她忽然觉得,这房间太大了,太空了,床也太宽了。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摸,只有冰凉的床单。 “失策了……”秀妹用被子蒙住头,心里懊恼,“干嘛要分两间屋啊!一起睡怎么了?都睡两年了……” 另一头刘铮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平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房梁的阴影。这床确实比之前那个宽,他手脚都能伸展开。可就是不得劲。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以前:秀妹那丫头,睡相真是差。一开始还规规矩矩,睡着睡着就往他这边挤,最后经常像只八爪鱼似的,胳膊腿都缠上来。 夏天热得要命,他好几次不耐烦地把她推开。冬天倒是……嗯,有点暖和。 后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习惯了。 晚上要是没感觉到旁边那个热乎乎的、偶尔还不老实的挂件,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时候她做噩梦惊醒,还会下意识往他怀里钻,他也就半梦半醒地拍拍她的背,嘟囔一句“睡吧”,两人就又睡着了。 可现在旁边空荡荡,冷清清。刘铮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卷到身上。妈的,这床怎么这么硬?这屋子怎么一点人气都没有? 两人就在各自的房间里,烙饼似的折腾了大半夜,直到天快蒙蒙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结果就是,第二天一早,两人在院子里碰头准备去练功时,都顶着一对醒目的黑眼圈,神情恹恹的。 “早啊,阿哥。”秀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早……”刘铮也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声音沙哑,“没睡好?” “嗯,床不习惯。”秀妹含糊道,偷偷看他一眼,“你呢?” “我也是。”刘铮别开脸,清了清嗓子,“新地方,总要适应两天。” 第39章 搬一起住 两人简单煮了早饭,吃了早餐走去岑师傅那边。 到了岑师傅那儿,两人更是状态全无。马步扎得歪歪扭扭,黐手打得软绵绵,反应迟钝。 岑师傅的竹竿毫不客气地落在两人身上:“昨晚做贼去了?魂不守舍?练武要专注。” 挨了训,两人勉强打起精神,但效率极低。连岑师傅都看出不对劲,练功结束后,难得没立刻赶他们走,问了句:“搬新家,太兴奋,没休息好?” 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尴尬。 “是......是啊师傅,有点不习惯。”刘铮干巴巴地回答。 “嗯,正常。”岑师傅也没深究,摆摆手,“回去吧!” 因为搬家的事,他们已经超过三天没下海了,今天再不去不行了,到时候谭老板跟周老板会有意见的,他们是难得的好客户,必须要维护好。 还是搬到屏山好,练武回去,走个三五分钟就能到家,回家还能做口热乎饭吃。 傍晚回到家,刘铮在院子里检查自行车链条,弄得一手油污。 秀妹已经先去做饭了。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微妙。眼神不小心碰到一起,就会飞快地各自移开。 刘铮埋头扒饭,耳朵根子一直有点红。秀妹小口喝着汤,心里盘算着。 吃完饭,收拾干净。天刚擦黑。 “我去冲凉。”刘铮撂下句话,就钻进了新修的厕所。 秀妹应了一声,等他关上门,水声响起,她立刻行动起来。快步走进自己那间西屋,把枕头、薄被,还有几件贴身衣物卷了卷,抱在怀里。 然后,她推开了东屋主卧的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宽大的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个樟木箱,简洁得近乎简陋。秀妹把自己的枕头放在刘铮枕头旁边,薄被也铺好。 做完这些,她站在床边看了看。两个枕头并排挨着,像之前两年一样。她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身出去,假装在客厅收拾东西。 刘铮冲完凉出来,穿着背心短裤,头发还湿漉漉的。一抬眼,就看到秀妹抱着个脸盆从客厅走过。 “我……我也去冲凉。”秀妹低着头,快步进了厕所。 刘铮擦着头发走回东屋,推开门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床上,并排放着两个枕头,铺着两条薄被。 他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随即又咚咚咚地加速起来。脸上有点热,他掩饰性地用力擦了擦头发,走到床边,盯着那两个挨在一起的枕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下。 秀妹磨磨蹭蹭冲完凉,穿着那身全新的碎花短袖睡衣裤,用毛巾包着湿头发,慢慢挪进东屋。 刘铮已经靠在床头了,手里拿了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杂志,装模作样地看着,但眼神明显没聚焦。 秀妹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掀开自己那边的薄被,坐了上去。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刘铮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杂志拿得更“认真”了。 “阿哥,”秀妹一边解开头上的毛巾,慢慢擦着湿发,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这床是比我们以前那个宽哈。” “……嗯。”刘铮从鼻腔里应了一声。 秀妹擦着头,手臂抬起,睡衣短袖滑下,露出一截白皙光滑的胳膊,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她擦头发的动作有点大,带着湿气的水珠偶尔溅到刘铮那边。 刘铮下意识往旁边避了避,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过去,落在她露出的那一截手臂上,又飞快地移回杂志,喉结滚动了一下。 秀妹擦得差不多了,把毛巾搭在床头,然后掀开被子躺了下去。她侧过身,面对刘铮的方向,支着脑袋。 “阿哥,你看什么呢?”她问,声音带着刚沐浴后的清爽和一丝软糯。 “没……随便看看。”刘铮把杂志翻得哗啦响。 “哦。”秀妹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房间里只剩下刘铮翻杂志的细微声响,还有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肥皂味和少女身上特有的气息。 刘铮觉得手里的杂志越来越烫,身边那道目光存在感越来越强。他浑身不自在,想让她转过去睡觉,又开不了口。 就在这时,秀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小声说:“还是这样好……昨晚我一个人睡,总觉得有老鼠在房梁上跑,吓死了。” 刘铮终于找到话头,干巴巴地说:“哪有老鼠……新房子。” “就是有嘛,窸窸窣窣的。”秀妹嘟囔着,身体又往他这边挪了挪,几乎要挨到他的胳膊,“还是挨着阿哥睡踏实。” 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传递过来。刘铮身体绷得更紧了,胳膊上的肌肉都硬邦邦的。他几乎能闻到她发丝上残留的皂角清香。 “睡……睡觉吧,不早了。”刘铮放下杂志,伸手要去拉灯绳。 “等等,”秀妹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他拉灯绳的手。 她的手心温热柔软,带着刚擦干头发后的微潮。刘铮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想抽回手,却被她轻轻按住。 “阿哥,”秀妹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和说不清的情绪,“你耳朵好红。” 刘铮:“……” 他感觉全身的血好像都往脸上和耳朵冲了。他想凶她一句“别胡说”,可对上她那双清澈又带着笑意的眼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秀妹看着他窘迫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狂笑了。她非但没松开手,反而就着按住他手的姿势,又往前凑了一点点,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灼热气息。 “阿哥,”她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他滚烫的耳廓,“你是不是也不习惯一个人睡啊?” 这句话像根羽毛,轻轻搔在刘铮最紧绷的那根神经上。他呼吸一滞,猛地转过头,对上她近在咫尺的脸。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嘴唇微微张着,湿润红润。 时间仿佛静止了。 刘铮能听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觉到她指尖传来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让他头晕目眩的香气。 他猛地抽回手,动作大到带起了一阵风。然后几乎是慌乱地拽了一下灯绳。 “啪嗒。” 屋子陷入一片黑暗。 “睡觉!”他粗声粗气地命令道,然后迅速躺下,背对着秀妹,把被子拉得高高的,把自己裹成了一只密不透风的茧。 黑暗中,秀妹眨眨眼,听着他明显紊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那绷得紧紧的后背轮廓,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她也躺好,慢慢挪过去,像以前一样,轻轻挨着他的背。 这一次,刘铮没推开她,只是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然后,绷得更紧了。 秀妹闭上眼睛,感受着身旁传来令人安心的热度,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终于被填满了。 嗯,还是这样好。她想。 第40章 郑老板的生意 安稳的日子没过几天,这天下午,刘铮跟秀妹在谭老板这边交接完货,拿了钱准备走人,却被谭老板喊住了:“后生仔,福老哥让你们明天去福瑞古玩一趟。” 刘铮跟秀妹都愣了一下,福伯找他们? 他们上个月又去给福伯送了一次青口贝跟一点鲍鱼。 他们没有每次都送好货,大部分都是普通货,只是保持着每两个月一次的频率。 他们两人的意思是,福伯这人能处,跟对方搞好交情很有必要。每次都是好货对方可能会有其他想法,就好坏一起掺着送。 “福伯有说什么事吗?”刘铮还是问了一嘴。 谭老板摇了摇头:“没说,只说让你们去一趟。” 刘铮跟秀妹面面相觑,不过也没多说什么。就相处这段时间来看,福伯是个挺不错的老者,特意找他们应该不是啥坏事。 第二天下午,秀妹没有下水捞海货而是跟着刘铮直接来到油麻地。 当他们来到福瑞古玩时,店里依旧安静,福伯正在泡茶。 “福伯。”两人恭敬地问好。 “来了,坐。”福伯示意他们坐下,给他们也斟了茶,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叫你们来,是有桩生意,看你们接不接。” 生意?两人对视一眼,稍稍松了口气,不是坏事就好。 “您说。” “上次你们卖车渠给郑老板,还记得吧?”福伯抿了口茶。 “记得,多亏福伯您牵线。”刘铮点头。 “郑老板那个人,好面子,也好交朋友。”福伯慢慢说道,“上次那个车渠,他摆在收藏室里,宝贝得很。前阵子他有个生意上很重要的朋友去他那儿做客,一眼就看上了,爱不释手,话里话外想要。” 福伯顿了顿:“郑老板呢,舍不得割爱,但又不想驳了朋友面子。所以,就想再找一个,最好是差不多品相、大小的,当作重礼送给那位朋友。他自己不好意思直接跟你们说,就托我问问,看你们……还能不能再找到那样的老车渠?” 原来是这样!两人恍然。郑老板想再买一个送人。 秀妹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车渠那东西,可遇不可求,尤其是上次那种百年老货,更是罕见。反正龙鼓滩跟鬼角她是没见过,不然早就捡起来卖了。 “福伯,”秀妹开口,语气很谨慎,“那种大海里长了上百年的老车渠,真的很难得。我们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一模一样的。可能要花很多时间,甚至可能找不到。” 福伯点点头,神色如常:“郑老板也明白这道理。他的意思是,你们尽力去找,有时间就去看看。能找到,他照上次的价钱收,另外再单独封个红包谢你们。如果实在找不到,或者找到的品相差太多,那也没办法,不强求。就当是多留条线。” 刘铮知道,这是个机会,也是个考验。做好了,以后说不定能攀上郑老板的线。做不好,虽然郑老板嘴上说不强求,但难免会觉得他们“不过如此”。 “福伯,我们明白了。”刘铮沉声道,“我们一定尽力去找。只是时间上……” “不急。”福伯摆摆手,“郑老板那位朋友也不是马上就要。一两个月,两三个月,都等得。你们按自己的节奏来,安全第一。” “好,那我们先去找找看。”刘铮应下。 从福瑞古玩出来,两人心情有点复杂。既有被“大客户”再次点名委托的隐隐兴奋,又有对寻找稀有货源的巨大压力。 接下郑老板的委托,两人不敢耽搁。第二天练完功,两人又来到鬼角。今天秀妹准备潜深一点看看。 不过很遗憾,秀妹游远了些,潜入比平时多一倍深的地方,来来回回探了几次,还是没有发现。 两人一商量,还是去发现车渠的断头崖附近再看看。 两人特意跟岑师傅请假了一上午,这是他们练武两年多以来第一次请假。那地方比较远,而且要租舢板划过去才行,不得不早上就去。 第二天天没亮,两人就出发了。熟门熟路在西贡码头找了个船家,租了条小舢板,摇摇晃晃往深海区划。 断头崖那地方两年过去了还是不变,波涛汹涌的,浪拍到礁石卷起的泡沫溅起老高。 秀妹绑好绳子下水,现在的身体素质比两年前强了不止一点点,而且现在她潜水能在水下闭气600秒左右。 她像条灵敏的鱼,在狰狞的礁石间穿梭,用手摸索,用眼睛努力分辨。除了些寻常海货和奇怪的深海鱼类,一无所获。 上次他们能发现车渠真是老天爷保佑。 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秀妹终于放弃了,再次浮上水面时,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刘铮把她拉到礁石上,”怎么样?“ 秀妹摇摇头,有些沮丧:“还是没有。” 刘铮也不失望:”没事,这种东西,看缘分,先回去,你累坏了。“ 看看天色,已经过了中午了,返程还得划两个钟头。 两人坐上船,慢慢往回划。秀妹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发呆,心里琢磨着上次她是怎么发现的车渠的,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就在小船绕过一片突出的黑色礁石群时,秀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片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礁石平台上,好像……躺着个人? 她以为自己看花眼了,累出幻觉了。使劲眨了眨眼,定睛再看。 没错!是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半个身子还在水里,随着海浪微微起伏。 “啊!”秀妹吓得低叫一声,猛地抓住刘铮的胳膊,手指都在发抖,“阿……阿哥!你看那边!礁石上……是不是……是不是有个人?!” 刘铮被她吓一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色也变了。那确实像个人形。 “艹!真有人!”刘铮心里也是一紧,这荒郊野海,礁石上出现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多半是凶多吉少。 他本能地想划船远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世道,死人太正常了。 但秀妹抓着他胳膊的手很紧,声音还有点发颤:“他、他好像手指动了一下?阿哥,他是不是还活着。” 秀妹都有点服了自己的好眼力了,她真的被吓到了。这种荒凉的礁石堆里,躺着个人,鸡皮疙瘩都不受控制地立起来。 刘铮眯起眼仔细看。距离有点远,浪花拍打看不太清,但好像那人的手指,确实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妈的……”刘铮低骂一句。如果真是死人,他绝对不想沾惹。但万一还有口气,见死不救,心里那关好像又过不去,尤其秀妹在旁边眼睁睁看着。 “划过去看看。”刘铮一咬牙,调转船头,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片礁石划去。手里已经摸向了后腰别着的钢管,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第41章 救人 靠近那片礁石群时,刘铮把舢板停在相对安全的水域,拴好。 “你待在船上,抓紧绳子,有任何不对,立刻叫我,或者自己先往远处划。”刘铮交代秀妹,自己深吸一口气,跳进海里,朝着那处礁石游去。 秀妹在船上紧紧盯着,手心全是汗。 刘铮游到那片礁石附近,海浪拍打得很猛,他不得不小心避开锋利的石棱。凑近了看,那果然是一个人! 面朝下趴着,卡在两道礁石的缝隙里,随着海浪起伏。身上穿着料子很好的深色西装,虽然被海水泡得皱巴巴、沾满污渍,但能看出不是便宜货。头发也是精心打理过的样式,只是现在凌乱不堪。 是死是活? 刘铮警惕地观察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或船的踪迹。他慢慢游过去,伸手试探着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冰冷,僵硬。 他心里一沉,多半是没救了。正想缩回手,忽然,指尖似乎感觉到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 还有气?! 刘铮心头一震,顾不上那么多,用力把那人的身体翻过来。一张年轻却惨白如纸的脸露出来,嘴唇乌紫,额头有一处明显的撞击伤,还在渗着血丝,但胸膛似乎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真的还活着!虽然气息奄奄,跟死了也差不多。 刘铮快速检查了一下,除了额头撞击伤,脖子上有勒痕,手腕也有捆绑的痕迹,西装口袋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这绝不是意外落水!是被害后抛尸!而且从衣着和伤痕看,下手的人很“专业”,就是要他死。 救,还是不救? 救,可能惹上黑帮仇杀,后患无穷。不救,这年轻人恐怕撑不过今晚,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片吃人的海里。 刘铮看着那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他又动了一次恻隐之心。 “妈的!”刘铮低骂一声,不再犹豫。他迅速解开自己腰间的绳子(另一端连着船),费力地将这个年轻男人拖出礁石缝,然后用绳子在他腋下捆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秀妹!拉!”他朝着舢板方向喊了一声,同时自己在后面推。 秀妹一直紧张地看着,见状立刻用力拉动绳子。两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昏迷不醒的“麻烦”拖上了小舢板。 人一上船,两人都累得直喘气。舢板猛地沉了一下,几乎进水。 那年轻人瘫在船底,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显示他还活着。 “快走!”刘铮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抓起橹拼命划起来。现在,他们是真的惹上大麻烦了。 带回家?绝对不行!他们刚在屏山站稳脚跟,房子都是假的身份证买的,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扔回海里?那跟没救一样。 “阿哥,现在怎么办?”秀妹看着船底那个气息微弱的烫手山芋,也慌了。 刘铮脑子飞快地转,目光扫过茫茫海面,又落回这年轻人身上。西装是好料子,手虽然泡得发白,但指甲修剪整齐,没有劳作的痕迹。细皮嫩肉,绝不是普通人家。 富贵险中求!一个念头猛地冒出来。如果救的是个有来头的,哪怕只是结个善缘,说不定以后就是条意想不到的青云路。就算只是个普通有钱仔,救活了,酬谢总该有吧?总比捞车渠来得快。 至于风险……刘铮眼神一狠。他们本来就是黑户,捞偏门起家,住在屏山那偏僻地方,只要不露真实根底,谁知道是他们救的?万一真是大麻烦,到时候见势不对,大不了把他往哪个街角一扔,自己跑路。反正人是从海里捞上来的,死无对证。 刘铮下了决心,压低声音:“就带去九龙城寨附近那个废弃棚屋,我带你过去过的那个,记得不?” 秀妹想起来了,那是两年前他们刚合作不久,为了捞大笔的办身份那次,她住过一晚。 “记得,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住。” “去看看再说。” 两人不再犹豫,刘铮拼命划船,秀妹则努力用一件旧衣服盖住那年轻人,防止被人看见。 两人先把人藏在一个荒滩边遮挡好,秀妹留下看着人,刘铮去还舢板。 两人还特意等到天完全黑了才行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来到了记忆中的废弃棚屋。 幸好,两年过去,那一片还是老样子,甚至更破败了。那个用破木板和油毡搭的棚屋还在,歪歪斜斜,门都没了,里面堆着些烂家具和垃圾,但至少能遮风挡雨,绝对没人来。 两人把年轻人放在角落一块相对干燥的破木板上,都累得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棚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破洞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秀妹摸索着,试了试那年轻人的鼻息,微弱,但还有。“阿哥,他……他在发抖,身上好烫!” 发烧了!海水浸泡,外伤,惊吓,不发烧才怪。 “你看着他,我去弄点干衣服和药。”刘铮爬起来就往外走。 刘铮对九龙城寨这一带熟门熟路,很快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秀妹则留在棚屋里,心怦怦直跳。她借着月光仔细打量这个他们救回来的人。 脸上被打得青紫一片,鼻子嘴角都有干涸的血迹,肿得厉害,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但露出的脖颈和手腕皮肤,在昏暗光线下也能看出异常的白皙细腻,没有一点风吹日晒的痕迹。手指修长,指甲干净。身上的西装即使又脏又皱,也能看出裁剪合体,质地高级。 过了约莫一个多钟头,刘铮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堆东西。一套半旧的粗布衫裤,一竹筒热水,几个冷馒头,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退烧消炎药片。 “你出去,我给他把湿衣服换了。”刘铮放下东西,让秀妹出去,他一个人费力地把年轻人身上那套价值不菲但已成了累赘的湿西装扒下来,换上干爽的粗布衣服。 换好衣服,刘铮捏开他的嘴,秀妹小心地把碾碎的药片混着热水给他灌下去一点。也不知道能不能咽下去,反正尽力了。 做完这一切,两人守着这个昏迷不醒的陌生人,坐在破木板上,就着热水啃冷馒头。 “阿哥,咱们这次可能惹大麻烦了。”秀妹小声问,心里还是有点不安。 刘铮看着黑暗中那张肿胀模糊的脸,狠狠咬了口馒头:“麻烦已经惹了,现在只能赌一把。赌他是个知恩图报的,赌他背后的势力够大,大到值得我们冒险。就算赌输了……” 他眼中凶光一闪,“咱们也有办法脱身。” 秀妹靠在他身边,感受着他紧绷的肌肉和那份豁出去的狠劲,心里的慌乱渐渐平息下来。 第42章 阿昌 棚屋里刘铮和秀妹几乎一夜没合眼,轮流守着那个高烧昏迷的年轻人,时不时给他喂点水,用湿布擦擦滚烫的额头。 药片似乎起了作用,到了后半夜,那吓人的高热总算退了下去一些,虽然人还是昏沉沉,但呼吸稍微平稳了点,不再像随时要断气。 “命真大。”刘铮摸了摸对方依旧发烫但不再滚手的额头,低声说。 泡了海水,被打成那样扔进海里,还能吊着一口气,不是命大是什么? 天快亮时,两人都困得眼皮打架。刘铮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依旧昏迷的人,压低声音对秀妹说: “不能再待了,得去岑师傅那儿练功。昨天就请假了一早上,今天再不去,师傅该生气了。先把他放这儿,下午再过来看看。是死是活,看他自己造化。” 秀妹点点头,他们现在的生活好不容易步入正轨,不能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乱了套。 两人正准备起身离开,刚走到棚屋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干涩嘶哑的呻吟。 “呃......” 刘铮和秀妹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只见破木板上,那个一直昏迷不醒的年轻人,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然后,竟然缓缓地睁开了。 眼睛因为高烧和肿胀显得浑浊,布满血丝,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与狼狈外表不符的锐利光芒。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低矮破烂、透着光的棚屋顶,然后视线艰难地移动,落在了门口刘铮和秀妹身上。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扫,最后定在看起来更不好惹的刘铮脸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断断续续地问:“你......你们.......是谁?这......这是哪里?”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里带着本能的戒备和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哪怕他此刻虚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刘铮心里冷笑,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反问道:“这话该我们问你,你是谁?怎么掉海里的?” 年轻人眉头皱了一下,似乎牵扯到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他眼神闪烁,显然在飞快地思考。 看了看自己身上粗糙的陌生衣服,又感受了一下浑身无处不在的疼痛和虚弱,他明白自己目前的处境,是眼前这两个看起来像底层苦力的人救了他。 “我......”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说辞。“我叫......阿昌。跟人出海玩,不小心......掉下船了,多谢两位救命之恩。”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费了很大力气,但救命之恩四个字,倒是说得清晰,“等我......联系上家里,一定......重谢。” 阿昌?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鬼才信这是真名,不过他们也不在乎。 刘铮点点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普通不过的事:“我们兄妹俩,是在附近捞海货讨生活的。昨天下午在断头崖那边捞货,看到你漂在礁石缝里,还有口气,就给你捞上来了。这儿是九龙城寨外边一个没人要的破棚子。你发烧,我们给你换了干衣服,喂了点药。” 这叫阿昌的年轻人听了,眼神复杂地看了刘铮一眼。他试着想坐起来,但刚一动就痛得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涔涔。 “你伤得不轻,最好别乱动。”秀妹开口,“我们还有事要忙,得先走了。这里有些水和馒头,你饿了可以吃。下午我们再过来看看。” 阿昌躺回木板上,喘了几口气 ,看着他们:“你们......叫什么?住在哪里?我以后......好报答。” “不用了。”刘铮干脆地拒绝,“顺手的事,你养好伤,自己想办法联系家里就行。这地方偏,平时没人来,还算安全。我们走了。” 说完,不再多言,拉着秀妹,转身就走出了棚屋,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棚屋里,只剩下那个自称阿昌的年轻人,躺在破木板上,望着漏光的屋顶,眼神变幻不定。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自身处境的焦虑,有对那对神秘兄妹的猜疑,更深处,则是一股压抑不住的恨意。 而离开棚屋的刘铮和秀妹,走在去往巴士站的路上,心里也并不平静。 “阿哥,他肯定没说实话。”秀妹小声说。 “废话。”刘铮哼了一声,“不过没关系。他要真是什么人物,记得这份救命之恩就行。要是个麻烦,反正咱们也没留真名真地址,这棚屋跟咱们也没关系。下午去看看,要是他还在,情况稳定,就再送点吃的。要是他自己走了,或者……”他顿了顿,“那也跟咱们没关系了。” 练完功,刘铮和秀妹胡乱扒了几口饭,又匆匆赶回了九龙城寨附近的那个废弃棚屋。 那个自称“阿昌”的年轻人还躺在原来的破木板上,脸色比早上更苍白了,嘴唇干裂,听见动静,他费力地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看到是他们,才稍稍聚焦。 刘铮把带来的一床从旧货摊淘来的、还算厚实的旧棉被扔给他,又放下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热乎的肉包子和一壶水,还有一小包更对症的消炎药。 “吃点东西,把药吃了。”刘铮语气没什么起伏。 阿昌试着想动,刚撑起一点身子,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疼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冷汗瞬间湿透了额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受的伤远比想象中重,不仅仅是皮外伤和发烧。 秀妹看他起都起不来,倒了碗水递过去。 阿昌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缓过气。 刘铮上前将人搀扶起来靠在墙壁上。 阿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息,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他这个状态,别说自己离开,就是爬出这个棚屋都难。 “你伤到内脏了。”刘铮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袅袅上升,“不好好养,就算烧退了,以后也是个病秧子,咳血、气短,干不了重活。这破地方,没医没药,我们也没空天天伺候你。”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冷酷,但也是事实。 第43章 送信 阿昌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情况,更清楚留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 可他现在能信任谁?眼前这两个捞海货的?他们救了他,但也仅限于此,看起来并不想惹太多麻烦。 “你们……”阿昌的声音比早上更哑,像是砂纸磨过,“能不能……帮我送个信?” 刘铮弹了弹烟灰,没立刻答应:“送信?送给谁?我们就是两个捞海货的,不认识什么大人物。” “不是大人物。”阿昌喘了口气,说出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是九龙旺角那边一条不算起眼的横街,连门牌号都很普通。 “空口白牙,人家凭什么信我?”刘铮问。 阿昌颤抖着抬起还算完好的右手,艰难地转动食指上那枚不起眼的素银戒指,费力地褪下,递向刘铮。 “给他看这个,就说昌少有难。把......把这边......的地址告诉他......还有我.....我的情况,快。”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 刘铮接过那枚带着体温、内侧似乎有刻痕的素银戒指,入手微沉。“行,信我送。报酬?” 阿昌闭了闭眼,似乎对这份直白的贪婪有些厌烦,但又无可奈何:“明天……晚上,这时辰,来……报酬,放那儿。”他指了指墙角一个倒扣的破瓦罐。 “多少?” “……够你们上岸。”阿昌吐出几个字,不再看他。 刘铮没再多问,把戒指揣好,对秀妹点点头,两人转身离开。 走出棚屋,拐进一条窄巷,秀妹立刻拉住刘铮:“阿哥,旺角那边龙蛇混杂,你去送信太危险。而且……那戒指是信物,万一对方见过你,以后认出来怎么办?” 刘铮也想到这层。救人归救人,但绝不能把自己彻底暴露。 “你有主意?”他问秀妹。 秀妹找了点墙灰:“你把脸和脖子稍微抹黑点,弄脏点,头发也弄乱。衣服反过来穿,别让他们看清你本来样子。送了信,把戒指给他,话带到,立刻走,别停留,别多话。” 两人来到这个地址附近,刘铮自己单独过去送消息,秀妹则躲在角落里等。 按照阿昌给的地址,刘铮在旺角那片迷宫般的旧楼和横街里找了半天,才找到那个不起眼的门面,像是个歇业许久的小杂货铺后门。他定了定神,上前敲门。 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中年男人的脸,个子不高,微胖。 借着门缝的光,刘铮迅速瞥向他垂在身侧的左手虎口处,果然有一块明显的褐色胎记。 就是梁叔! 刘铮没等他发问,立刻把捏在手心的素银戒指从门缝递过去,压低声音,把阿昌现在的情况跟暂住地址快速说了一遍。 说完,根本不等对方反应,也不看对方瞬间剧变的脸色,把戒指往门缝里一塞,转身就跑。迅速钻进旁边错综复杂的小巷,七拐八绕,直到确认没人跟踪,才在一个公厕里把脸上的伪装洗掉,把衣服穿好,慢慢往秀妹待的地方走去。 第二天,两人照常练功、下海捞海货、送货,天擦黑才动身往九龙城寨那边赶。 一路上格外警惕,兜了好几个圈子,确认没人跟踪,才悄悄摸到那废弃棚屋附近。 棚屋周围静悄悄的,跟往常一样破败死寂,看不出任何异常。两人都没敢直接进去,而是躲在远处暗影里,仔细观察了足足小半个钟头。 “好像没人。”秀妹握着钢管,压低声音说。 “我进去看看,你留在外面。”刘铮让秀妹留在外面把风,自己猫着腰,握着钢管的手青筋暴起,悄无声息地靠近棚屋。 他站在门口静静听了两三分钟,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呼吸声或者其他动静,才抬脚往里走去。 里面黑乎乎的,只有月光从破洞漏下几缕光斑。他适应了一下黑暗,目光迅速扫视。 破木板上空空如也,那床旧被子不见了。自称“阿昌”的年轻人,显然已经被人接走了。 刘铮的心提了起来,重点看向昨天阿昌指过的那个倒扣着的破瓦罐。 瓦罐还在原地,但看起来被人动过,周围有一些新鲜的、凌乱的脚印。 刘铮屏住呼吸,慢慢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开瓦罐。 底下压着一个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四四方方的硬物。 他蹲下身,用钢管小心地把那包东西拨弄出来。 报纸裹得很紧,但入手沉甸甸的,是钞票的触感。 他迅速拆开报纸一角,里面是几沓捆扎整齐的十元大钞十沓,正好一万块! 刘铮呼吸一窒,迅速将报纸重新裹好,塞进怀里,又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迅速退出了棚屋。 “怎么样?”秀妹迎上来,声音紧绷。 刘铮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鼓囊囊的胸口,拉着她就走。 两人一声不吭,专挑最黑最绕的小路,快步离开这片区域,直到坐上回新界的巴士,混入嘈杂的人群,才稍稍松了口气。 等回到屏山,两人关起门,刘铮把怀里那捆报纸递过去给秀妹。 秀妹认真数了数。 十沓,每沓一千,不多不少,正好一万港币。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一丝后怕。 钱是真的,对方守信用。但这也意味着,“阿昌”那边的人,能量不小,行事也够利落。 “这钱烫手。”秀妹把钱重新包好。 “是烫手。但也说明,对方不想节外生枝,用钱买清净。咱们收了钱,这事就算两清了。”刘铮看着窗外,声音低沉。 “以后不能再靠近那个棚屋了。”秀妹说,语气坚定,“那边肯定被他们留意了,咱们就当从来没去过,没救过人。” 刘铮点点头:“对,这钱,等明年换成金子,以后那边的事,跟咱们再没关系。” 一万块,对于他们现在每月稳定进账的生意来说,不算天文数字,但也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也算没白冒险。”刘铮最后说了句,不知是安慰秀妹,还是安慰自己。 第44章 没找到车渠 日子照常过,练功、捞货、送货,打理屏山的小家。 秀妹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那就是看报。上辈子因为不识字吃了大亏,后面跟着刘铮认了几个字。再就是刘铮死了,她日子变得索然无味,每天空闲时间太多了,她就看书打发时间。 这辈子自从跟谭老板和周老板合作后,每月进账稳定了,她就开始每次去送货回来都买份报纸看。 这天下午,送完货回来,秀妹照例买了份报纸,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就着夕阳的余晖翻着。 社会版、娱乐版都扫了一遍,正要合上,余光忽然瞥到角落一则不大的寻人启事,旁边配了张模糊的西装半身照。 启事大意是:某利丰贸易公司董事长的长子,现年二十二岁的陈兆昌,于五日前外出后失踪,家人心急如焚,若有知其下落者,请速与XX联系,必有重酬。 照片上的年轻人梳着整齐的油头,穿着笔挺西装,面带微笑,一副富家公子哥的标准模样。 陈兆昌......阿昌......利丰贸易 秀妹心里猛地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报纸边缘。 上辈子一些遥远的记忆碎片缓缓浮现。她跟阿铮身边那些年,隐约听过利丰的名头,是港岛早期颇有实力的华资贸易行之一,后来好像没怎么听说了。 掌权的似乎是个姓陈的,但不是长子,好像是二儿子,对,她有点印象,那陈二少手段挺厉害,就是名声有点不好,心狠手辣。 一个令人心惊的猜想在秀妹脑中显现。 他们救的那个阿昌,可能就是报纸上这个失踪的利丰贸易大公子,陈兆昌。而上辈子,这位大公子,很可能就无声无息地死在断头崖的礁石缝里,根本没被人发现。所以后来利丰才落到了那个二公子手里。 这念头让她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赶紧把报纸递给边上悠闲抽烟的刘铮,指着那则启事:“阿哥,你看这个。” 刘铮眯眼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锁紧。他抬头看向秀妹:“你觉得是他?” 秀妹点了点头:“嗯,感觉就是他。” 刘铮沉默着,香烟在指尖慢慢燃烧。 “豪门争产,兄弟阋墙,老戏码了。”刘铮吐出一口烟,语气带着看透世情的冷漠。 “老子还没死,或者快到了,底下儿子们就等不及要抢位子了。大儿子挡了路,自然有人想让他消失。” 他说得平淡,却让秀妹心里发寒。 “那我们会不会被卷进去?”秀妹有些不安。 “钱都收了,人也交还了,按理说两清了。”刘铮把烟按灭。 “对方给钱这么爽快,就是不想节外生枝。只要我们守口如瓶,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应该问题不大。那个梁叔是聪明人,知道我们这种小人物,拿了钱只会躲得远远的。” 他顿了顿,看着秀妹:“不过,你这报纸看得倒是及时,以后多留意点这个利丰贸易的新闻。” 秀妹点点头,阿铮两辈子都不爱看书看报,说看了字就头疼。他阿爸还活着的时候,读了两年书,认了几个字。 三个月时间,一晃就过。马上就又进入12月份了,天气已经有点凉,不过秀妹的捞海货没有停歇。 这三个月日子过得很舒心,两人练功很勤奋,对打的时候,秀妹已经能打回去了。关键她身手比刘铮灵敏,现在刘铮已经很难打到她身上。 两人的对打现在掉了个个,现在是刘铮经常鼻青脸肿,秀妹毫发无伤。连岑师傅都说秀妹是条泥鳅,刘铮要想打到秀妹身上已经不是件容易的事。 再有半年,跟岑师傅的练武三年期就要满了。秀妹两人越来越珍惜这段时间,也越发的努力刻苦。 唯一让刘铮跟秀妹烦恼的就是郑老板要的老车渠,还没找到。 这三个月,两人一有空就往外跑。断头崖是不敢去,但西贡其他更偏更险的海域,甚至坐船跑去了更远的外岛都找了个遍,一样没找到。 眼看三个月期限差不多到了,再拖下去也没意思。两人一合计,决定去福伯那儿一趟,给个交代。 这三个月为了这个车渠,两人都没再去过福伯那边送海货。今天准备给他带点靓货过去。 福瑞古玩店里,福伯正在擦拭一个古旧的紫砂壶,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 “福伯。”两人恭敬地问好,把竹筐轻轻放在地上,“带点新鲜海货给您尝尝。” 福伯看了一眼竹筐里的生猛海鲜,笑着道:“每次过来都送海货来,不要这么客气。” 他给他们倒了茶,“那件事,有眉目了?” 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刘铮开口道:“福伯,我们这三个月,几乎把西贡和外岛能去的地方都跑遍了,老车渠实在没找到。可能上次那个真是运气,可遇不可求." 秀妹也接口,语气诚恳里带着歉意:“是啊福伯,让您和郑老板失望了。我们尽力了,但那种海里长了上百年的老物件,真的太难找了。” 福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失望的表情,反而像是早有预料。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嗯,我料到了。”福伯放下茶杯,语气平和,“那种宝贝,要是随随便便就能捞到,也就不叫宝贝了。郑老板那边,我也跟他打过招呼,说这东西急不得,看缘分。你们找了三个月,没找到,是常理,找到了,那是运气。” 他看了看两人脸上实实在在的疲惫和歉意,缓声道:“这事,你们放在心上,尽力去找了,就够了。郑老板是明白人,不会怪罪。这条线,还算稳当。以后要是机缘巧合,真再碰上了,记得给我递个话就行。” 听到福伯这么说,刘铮和秀妹心里悬着的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多谢福伯体谅!”刘铮真心实意地道谢。 “是我们让您为难了。”秀妹也说。 “谈不上为难。”福伯摆摆手,“做生意,讲究个长久。你们实在,肯下力气,这就比什么都强。行了,这事就算过去了。这海货我收下,谢谢你们。” 第45章 再次遇到阿昌 本以为和那个阿昌的孽缘,随着一万块封口费和三个月的平静,已经彻底了断。哪知道,老天爷好像就爱看这种巧合戏码。 这天下午,两人去给花柳明送货。虽然谭老板跟周老板的线稳固,但是黑柴跟花柳明两人也没放弃,给他们两人送的都是次一些的,十天半月才送一次。 刘铮的意思是对方虽然压价厉害,但还算安稳,关键这样的混子也有混子的好处,说不定以后有能用到的地方。 送完出来,两人准备穿过一片偏僻的仓库区去坐巴士。这条路,两人是走熟的。而且现在两人衣服里都是随时别着钢管。走这样的路,根本不带怕的。 刚拐进一条堆满废弃木箱和油桶的窄巷子。就听见前面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喝骂。 “扑街!看你往哪跑!”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虽然不怕,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闪身躲在一堆高高的破木箱后面,悄悄探头看去。 只见巷子另一头,一个穿着普通工人蓝布衫得年轻男人,正狼狈地朝他们这个方向跑来。 刘铮跟秀妹瞳孔皆是一震,这倒霉玩意儿就是那个阿昌。这才三个月,身体养好了吗?这就又遇到追杀的了? 他脸色苍白,嘴角带血,蓝布衫被扯破了好几处,显然已经经过一番搏斗。后面紧追着四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眼神凶狠的汉子,手里拎着短棍或砍刀。 阿昌显然体力不支,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后面追兵立刻扑上,眼看就要被围住。 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一丝怎么又是他的烦躁。 “帮不帮?”秀妹用口型无声地问。 刘铮咬了咬牙,一万块的情分还在,而且看这架势,阿昌要是再被抓住,恐怕就不是扔海里那么简单了。 救一次是救,救两次.....就当是售后服务,买一送一了。 “捂着脸,上!”刘铮低喝一声,从地上抓了把灰胡乱抹脸上,把外套脱下来给自己绑脸上,后腰的钢管已经拿出来了。 秀妹也立刻用头巾把下半张脸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钢管也已经拿出来。 两人像两道影子,猛地从木箱后窜出,拦在了阿昌和那四个追兵之间。 那四个汉子正追得起劲,眼看目标就要到手,突然冒出两个蒙脸挡路的,都是一愣。 “边个?滚开?唔关你们事!”为首一个刀疤脸厉声喝道,挥舞着砍刀。 刘铮和秀妹根本不搭话,默契地一左一右冲上去,两年多的苦练不是白费的。两人动作快、下手准、力道狠。 刘铮的钢管夹着风声,直接砸向刀疤脸持刀的手腕。“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惨叫,砍刀脱手。 秀妹用钢管接住了另一人的短棍,接着扭腰一个迅猛得扫堂腿将那人绊倒,紧接着钢管往肋骨位置砸去,那人闷哼一声瘫软下去。 秀妹听那声音感觉肋骨应该是断了,她这两年多力气增长了三倍不止,已经比普通男人还有力了。 另外两人反应过来,怒吼着扑上。刘铮侧身避过一刀。钢管顺势捅在对方腹部,那人痛得弯腰。 秀妹则抓住机会,一钢棍劈在最后一人脖颈侧面,那人眼白一翻,声音都没发出来直接软倒在地。 也就十几秒的功夫,四个追兵全躺下了。 秀妹都有点恍惚,自己已经这么厉害了吗?平时跟刘铮对打,也没感觉自己身手这么好啊!她也是近几个月才算是真正能打中刘铮而已啊! 刘铮反应则淡定了,他知道自己如今的身手已经不是昔日可比,现在自己一人对付像这样的七八个人都没啥大问题。 刘铮看了气喘吁吁的阿昌一眼,示意他赶紧跑,人都倒下了,事情到此为止。 没想到,异变陡生。 刚才还显得虚弱狼狈的阿昌,眼中骤然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狠厉凶光。 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猛地扑向地上那个被刘铮打中手腕,正捂着手呻吟的刀疤脸。 “你......”刀疤脸惊恐地瞪大眼。 阿昌根本不给他说完话的机会,手起刀落,匕首精准狠辣地捅进对方的心口,刀疤脸身体剧烈抽搐几下,没了生息。 紧接着,在刘铮和秀妹震惊的目光中,阿昌如法炮制,动作快得不像个伤者,用匕首干脆利落地结果了另外三个孩子挣扎或昏迷的追兵。 鲜血瞬间染红了肮脏的地方。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阿昌做完这一切,才拄着膝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血的沫子。 他抬起头,看向蒙着脸的刘铮和秀妹,眼神复杂,有感激,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决绝。 他认出了他们。即使蒙着脸,但那双眼睛......是那对救过他的捞海货兄妹。 “快走!”阿昌嘶哑地低吼一声,顾不上解释,一手捂住肋下,一手拉住离他最近的秀妹手腕,朝着巷子另一头狂奔而去。 刘铮反应过来,暗骂一声,也只能赶紧跟上。 三人仓皇逃离现场,只留下巷子里四具迅速冷却的尸体,和弥漫开的浓重血腥味。 被阿昌拉着跑出一段距离,拐进另一条更杂乱的巷子,秀妹才猛地甩开他的手,心还在狂跳,看着眼前这个脸色惨白却眼神凶狠的年轻人,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就是那个他们从海里捞上来,发着高烧,连坐都坐不起来的富家公子?这一刀一个,杀人灭口的狠辣劲,比起社团里那些刀口舔血的烂仔,都不遑多让。 刘铮也盯着阿昌,眼神锐利如刀。没想到这个扑街这么狠。 阿昌靠在墙壁上,捂着肋下,疼得额角青筋直跳,但眼神却已经恢复了镇定。 他看看刘铮,又看看秀妹,最后目光落在刘铮身上。 “又是你们。”阿昌声音嘶哑,带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两次了.....多谢。” 刘铮没接这话茬,只是冷冷地说:“我们从来没见过,今天我们也什么都不知道。”说完,拉起秀妹的手就要走。 第46章 又是一年 “等等!”阿昌急忙开口,忍着痛上前一步,“两位身手这么好,又救过我两次。我......我现在处境你们也看到了,身边缺信得过又能打的人。”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刘铮,“我想请你们当我的保镖,价钱好说,绝对比你们捞海货赚得多。” 刘铮想都没想,直接摇头:“没兴趣。我们捞海货挺好,自在。这次帮你,就当上次救你的售后服务,买一送一。以后,咱们谁也不认识谁。” 阿昌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在他看来,这两个捞海货的,身手不凡,却甘于在底层挣扎,无非是为了钱。他开出保镖的价码,应该很有吸引力才对。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阿昌忍不住说,语气里带着点属于他那个阶层的骄傲和诱惑,“跟着我,以后.....” “不想知道。”刘铮打断他,语气硬邦邦,“你是谁,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就是两个想过安稳日子的平头百姓,不想每天打打杀杀。今天的事,你放心,我们不会说出去半个字。你以后是死是活,也跟我们无关。”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甚至有点冷酷。如果是以前的刘铮,肯定舔着个脸,低头哈腰的同意。但现在的他不一样了,他跟秀妹两人有了自己的房子,有稳定的收入来源。这日子是他一直所追求的,他已经得到了,所以他不想再去趟那浑水。 阿昌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得出刘铮是认真的,不是欲擒故纵。这种底层爬起来的人,有时候比那些所谓的上流人物更油盐不进,更有自己的一套生存逻辑和底线。 “好吧。”阿昌最终秃然靠回墙上,眼神黯淡下去,但很快又闪过一丝不甘和狠绝。 “人各有志,我不强求。不过,救命之恩,我陈兆昌记下了。以后如果你们改变主意,或者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来旺角找梁叔,报我的名字。” 这算是他最后的示好和保留的一点招揽的可能。 刘铮不置可否,只是点点头:“保重。”然后不再多看一眼,拉着秀妹,转身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废弃场深处。 看着他们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陈兆昌捂着伤口眼神复杂。有感激、有失落,更多的是对自己处境更深的忧虑。 连两个捞海货的都看出跟着他没前途、风险大,他身边的人,又能信得过几个?除了梁叔,他已经不敢信他们了。 而离开的刘铮和秀妹,直到坐上了回元朗的巴士,才真正松了口气。 “阿哥,你不同意是正确的。”秀妹刚才很担心刘铮会同意,她都已经在想要怎么说服刘铮不要去的,没想到他给了自己这么大的惊喜。 “我可不傻,咱们现在过得这么安稳。对方这才多久,就又被追杀,离他远点是对的,他太晦气了。”刘铮嫌弃的表情赤裸裸的表现出来。 秀妹都忍不住笑了出声。她的阿铮看事其实比谁都清楚。 又到了年关,今年是他们搬入自己房子的第一个年,秀妹跟刘铮商量了下,准备好好过个年。还是邀请岑师傅跟他们一起过年,直接在自己家这个小院里。 岑师傅没有推辞,直接答应了,他也挺喜欢这两个孩子的。淳朴、踏实、能吃苦。秀妹这个妹仔手艺也了得,他自己做饭只能说是能吃,算是改善伙食了。 大年三十这天,两人都没去练功,也没下水捞货。 一大早,秀妹就起来了。先把屋里屋外又彻底打扫了一遍,窗明几净,连院子里的青石板都用水冲得发亮。 刘铮则负责贴春联、挂灯笼。红纸黑字的春联贴在簇新的枣红木门上,两个大红灯笼挂在屋檐下,风一吹,轻轻摇晃,过年的气氛一下子就出来了。 中午简单吃了点,秀妹就开始张罗晚上的年夜饭。 他们昨天特意捞了一堆顶好的靓货就是为了今天准备的。两只老鼠斑,一只锦绣龙虾,一兜子又肥又厚的梅花参,十几个巴掌大的大鲍鱼,两只黄油蟹,还有一堆的各类螺...... 除此之外,还去元朗街市买了只走地鸡、五花肉、各色蔬菜...... 下午,刘铮杀鸡宰鱼,洗菜切肉,烧火递碗。秀妹系着围裙,一样忙得团团转。 平时他们自己吃是舍不得吃这么靓的货,都是吃次一些的。今天是下血本了,秀妹也拿出了十二分的厨艺。 傍晚时分,岑师傅背着手,踱着步来了。一进院门,就看见满院喜庆,闻到扑鼻的香气,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师傅,您来啦!快坐快坐!”秀妹从厨房探出头,脸蛋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 刘铮赶紧把岑师傅让到客厅中间那张八仙桌的主位。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酒杯,中间是一个烧得正旺的小炭炉,上面架着铜锅,里面是奶白色的海鲜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一圈盘子码着片好的鱼肉、虾滑、牛肉、各种菌菇蔬菜,等着下锅涮。 天色渐暗,刘铮点亮了屋檐下的红灯笼,暖融融的光晕洒满小院。 一道道硬菜陆续上桌:清蒸老鼠斑、清蒸龙虾、红烧海参、白切鸡....... 年夜饭吃得尽兴,米酒也喝得畅快,去年因为在师傅那边吃的,两人还要赶回租住的地方就都没敢喝酒。今天刘铮和秀妹都放开了。 刘铮跟岑师傅两人一杯接一杯,秀妹上辈子后来也挺会喝的,特别是刘铮走了后,她晚上每每都不能入睡,经常自己把自己灌醉。 这辈子这副身子才17岁,就没碰过酒,两杯下肚,刚开始觉得这米酒还挺爽口的,没一会风一吹,脸颊就飞起两团红晕,脑袋也开始晕乎乎、轻飘飘的。 岑师傅吃饱喝足,看着两个徒弟都有些微醺,笑了笑,起身告辞:“行了。你们收拾收拾早点歇着,我回去了。” “师傅我送您......”刘铮站起来,脚步有点晃。 “送什么送,就这几步路,好好待着。”岑师傅摆摆手,自己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出了院门,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刘铮锁上院门,看着客厅桌上的杯盘狼藉,直接对秀妹说:“ 明天在收拾吧!” 他感觉浑身燥热,懒得动了,就想躺下。 秀妹已经有点迷糊了,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听到刘铮的话她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算是同意。 第47章 强吻 秀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房间,走进房间的时候,刘铮已经靠在床头了。 他看到秀妹跌跌撞撞进来,立马咧着嘴笑起来:“你这酒量不行啊!” 看到秀妹也靠坐在床头,刘铮开始絮絮叨叨,从潮州老家阿爸还在时,过年也有肉吃,有新衣服穿的模糊记忆,讲到阿爸没了后家里如何艰难,如何被欺负。阿妈如何辛苦,妹妹如何瘦小。 又讲到自己怎么咬牙爬上运菜的货车偷渡来香港,差点死在半路。讲到刚来香港那几年,在码头扛包被欺负,在餐馆洗碗被扣工钱,像野狗一样挣扎求存...... “那时候,真觉得活着没意思,就一条烂命,死了......都没人收尸......”刘铮眼神迷离,声音有点哽咽。 秀妹安静地听着,心像被揪着一样疼。上辈子他后来死了,也是差点没人收尸,她最后花掉了几乎是当时所有的钱,才让人帮忙把他安葬了。 “后来......后来就遇到了你......”刘铮看着秀妹,眼睛亮得惊人,“秀妹......你是我命里的贵人......真的,没有你,我可能还在九龙城寨跟人抢地盘,哪天被打死都不知道。” 他越说越激动,一把抓住秀妹的手,握得紧紧的:“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妹!谁......谁都不能欺负你。阿哥保护你,咱们一起开海鲜馆,过好日子。” 亲妹妹...... 秀妹听着这三个字,看着刘铮近在咫尺因为酒精和激动而显得格外生动英俊的脸,还有那张不停开合,说着让她又感动又恼火的嘴唇,酒意和上辈子积压了数十年的情感猛地冲垮了理智。 去他的亲妹妹! 她多的是亲哥哥! 需要他来当哥? 她脑袋一热,什么都没想,忽然凑上前,对着刘铮还在叭叭说话的嘴唇,就亲了上去! 这男人喝醉了话太多了。 温软的触感,带着米酒的甜香和属于刘铮灼热的气息。 刘铮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瞬间僵住,眼睛瞪得老大,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嘴唇上那不可思议的柔软和温热。 秀妹一触即分,自己也吓了一跳,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刘铮愣了好半天,才机械地抬起手擦了擦自己的嘴唇,眼神茫然地看着秀妹,嘟囔着,像在教训不懂事的小孩: “秀妹,你不能乱亲男孩子嘴巴的,我是你哥哥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能这样子,你是我妹妹......” 又是妹妹! 秀妹那点羞涩瞬间被一股无名火盖过,她看着刘铮那张还在说教,却显得格外诱人的嘴,酒壮怂人胆,再次扑了上去。 这次不是浅尝辄止。她双手捧住刘铮的脸,不让他躲开,用力地、固执地亲吻着他的嘴唇,甚至试探着撬开他的牙关。 刘铮彻底懵了。他想推开她,想说“这不对”,但身体却像被点了穴,动弹不得。 那柔软的触感,那陌生的、带着酒香的侵略,那近在咫尺颤抖的睫毛......所有的一切都让他大脑宕机。只剩下本能地、笨拙地回应着。 不知过了多久,秀妹才气喘吁吁地松开他。 她看着刘铮完全呆滞、嘴唇红肿、眼神迷离的样子,心里又羞又恼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胜利感。 最后,她泄愤似的,在刘铮的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唔!”刘铮吃痛,清醒了一点点。 “刘铮,”秀妹直视着他,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听好了,我才不是你的妹妹。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想是,别在叭叭了。” 说完,她似乎用完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靠在刘铮怀里,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竟是睡着了。 刘铮抱着怀里温软馨香、却扔下重磅炸弹后秒睡的人,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不知道是不是该把她摇醒,还是就这样抱着睡。 他脑子乱极了。 后面他是怎么睡着的,自己也忘记了。 第二天,天光大亮,院子里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阳光透过窗纸,明晃晃地照进来。 秀妹先醒的,宿醉后的脑袋还有些沉,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整个人窝在刘铮怀里,刘铮的一条胳膊还牢牢地圈着她的腰。 这姿势有点那啥啊! 脑袋有点沉,她捶了捶脑袋,突然昨晚那些朦胧的记忆碎片猛地涌进脑海。 丰盛的年夜饭、刘铮絮絮叨叨的童年和苦日子,他把自己当成亲妹妹的信誓旦旦......然后,然后,是她不管不顾地亲了上去,一次,又一次,甚至还......咬了他? “轰”得一下,秀妹的脸红得快要滴血,耳根子都烧起来。 她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里,完了完了,喝点酒怎么就这么大胆。 这下怎么办?怎么面对阿铮?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轻浮?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散伙? 她小心翼翼地想从刘铮怀里挪出来,动作刚进行到一半,刘铮也醒了。 他皱着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嘴里含糊地嘟囔:“头好痛,昨天喝多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下意识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却感觉下唇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彻底清醒了,也想起了昨夜的事,脱口而出:“秀妹,你是属狗的啊?把我嘴唇都咬破了。”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近在咫尺的秀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又羞又恼。 下一秒,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就猛地捂住他的嘴。 “唔!”刘铮瞪大眼睛。 秀妹捂着他的嘴,凶巴巴地瞪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敢再提?敢说出去试试看! 刘铮被她捂着嘴,近距离看着她羞愤交加,眼波潋滟的样子,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连脖子根都染上了粉色。 秀妹本来紧张得要命,可一看刘铮这副比自己还窘迫,耳朵红得快要滴血、眼神闪躲不敢看她的模样,心里的尴尬和羞恼瞬间就消散了大半,甚至有点想笑。 她慢慢地松开了手。 刘铮得了自由,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秀妹。 秀妹看着他这副纯情少年被轻薄后的无措样,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就涌了上来。 她忽然凑近,在刘铮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飞快地在他那被咬破了一点点皮的下唇上,又轻轻亲了一下。 一触即分。 “亲一下,就不痛了。”秀妹扔下这句话,飞快地跳下床,趿拉着鞋子就往外跑,“我去做早饭。” 留下刘铮一个人,僵在床上,保持着被袭击后的姿势,手指下意识地抚上刚刚被再次亲的嘴唇。 不痛了? 好像......是真的不痛了。 这么神奇? 第48章 分房睡 秀妹简单煮了点早饭,两人闷不吭声吃了点就往岑师傅那边去。 今天两人练功都不在状态,岑师傅还以为是昨天晚上喝多了。 还不到9点就让他们回家去休息。 从岑师傅那儿回来,两人之间的气氛还是怪怪的。 到了家,秀妹就赶紧去把客厅昨天晚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锅碗瓢盆都给收拾到厨房。 刘铮则把秀妹收拾出来的空锅碗瓢盆搬到井边清洗。 两人默默的干活,没一会就都清理干净。 早午饭很简单,就清汤挂面,放了几根青菜。 两人坐在饭桌旁,埋头苦吃,只听得见吸溜面条的声音。 “我吃好了。”刘铮几口扒完面,放下碗,起身往东屋走,“头还有点沉,我去眯会儿。” “哦,好。”秀妹小声应道,继续慢吞吞地挑着碗里的面条,眼角的余光看着刘铮逃也似的背影消失在东屋门后。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放下碗,把桌子收拾了,洗干净。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和紧闭的东屋门,秀妹咬了咬嘴唇。 昨晚确实太冲动了。虽然她不后悔,但毕竟打破了两人之间那种兄妹拍档的微妙平衡,现在刘铮明显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她自己其实也有点慌。 继续睡一起?好像太尴尬。 秀妹想了想,转身去了西屋。这屋子就刚搬进来自己睡了一晚。年前自己还给做了卫生,虽然没睡,但是很干净。而且柜子里也有棉被、枕头。 算了,先分开睡几天吧,给彼此一点空间,等过了这段尴尬期,再想办法。 秀妹躺在新铺的床上,望着房梁,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她真的睡不着。 东屋里,刘铮等了很久,一直没等到秀妹。咋回事?她不午休一会吗?要是以前他肯定出去喊她过来睡会,但是今天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张口。自己最后迷迷糊糊睡着。 今天是大年初一,谭老板跟周老板那边饭店初五才开门。他们两人算是可以歇几天了。午休时间不长,也就两个小时,刘铮感觉就迷糊了会。 秀妹是完全睡不着,躺了会就起来。 下午时间很长,秀妹干脆起来练功,练累了,晚上应该就好睡。 晚上,刘铮才发现秀妹回西屋睡。他洗漱结束后等了好久都没等到人。忍不住了,打开东屋的门,发现西屋关着门。客厅院子里都没人,那就说明秀妹去西屋睡了。 她在躲着他?自己去西屋? 刘铮心里有点堵,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烦躁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秀妹的枕头,枕头上都是她的香气。 好生气!刘铮忍不住坐起来,捶了她的枕头好几下。 太过分了,亲了他,现在自己跑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秀妹顶着两个黑眼圈做饭。 粥刚熬好,就听见东屋门响。刘铮简单洗漱了下,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就没往秀妹身上看,而是直直盯着锅上的粥。 “阿哥,饭好了。”秀妹小声说,带着点试探。 没想到刘铮应都没应,自己走到灶台边,拿起碗,舀了满满一碗粥,又夹了点咸菜,然后端着碗,一转身,蹬蹬蹬走到院子里,就在门槛边的石阶上蹲下来,闷头开始吃。 秀妹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别扭的劲,突然有点想笑。这是在闹脾气? 她默默给自己也盛了粥,坐到桌边,小口小口地吃。眼睛忍不住瞟向院子里那个蹲着喝粥的身影。 一顿早饭,吃得寂静无声,却又暗流涌动。 吃完,刘铮快速把自己的碗洗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也没看还在桌边的秀妹,自己径直往外走。 秀妹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又看看自己碗里还没喝完的半碗粥,叹了口气。得,气性还挺大。 她慢慢吃完饭,收拾好厨房,才锁好门,慢悠悠往岑师傅小院走去。 到了岑师傅那儿,刘铮已经在了,正扎着马步,额头上已经见汗。看见秀妹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腰撑得更低了些。 岑师傅看了看一前一后、明显不太对劲的两个徒弟,挑了挑眉,但什么也没问。年轻人,有点矛盾很正常。 两人都顶着更深的黑眼圈,精神萎靡。扎马步摇摇晃晃,黐手有气无力。 岑师傅的竹竿毫不客气地落下来:“昨晚又做贼去了?心浮气躁,下盘虚得跟踩棉花似的!” 两人挨了训,勉强打起精神,但效率奇低。连岑师傅都看不下去了,练完功特意留下他们,皱着眉问:“你们两个,是不是吵架了?搬了新家,日子好了,反倒生分了?” 秀妹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低着头不敢吭声。 刘铮也尴尬地挠头:“没……没吵架,师傅。就是有点没睡好。” “哼,年轻夫妻……呃,年轻兄妹,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什么事说开了就好,别憋着,影响练功。” 岑师傅似乎误会了什么,语重心长地劝了两句,挥挥手让他们走了。 秀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刘铮的脸瞬间通红,刚想出口反驳两句,看到岑师傅不想跟他多说话的样子就歇了心思。 从岑师傅那边回来,刘铮还是没有开口跟秀妹说话,两人都是默默做自己的事,吃了中午饭,刘铮自己回到东屋。 秀妹看着紧闭屋门的东屋,心里突然有点想笑,原来他闹别扭是这样的。上辈子阿铮可是没跟自己这样闹过别扭。 不过,总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得想个法子,把这个突然变成锯嘴葫芦,还学会甩脸子的家伙,给捋顺毛才行。 当天晚上,秀妹洗漱完,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习惯性地就要往东屋走,走到门口才猛然想起,自己晚上应该睡西屋。 她脚步顿了顿,要不现在进去,哄哄他,不行的话再亲他几口?不行!不行!他会不会更炸毛。 算了,还是先在西屋睡几天吧!等他冷静点再去哄。 刚推开西屋门,身后就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刘铮沉着脸,几步跨过来,一把撑在西屋门框上,挡住了她的去路。他眼圈下面有点青,眼神里压着烦躁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你干嘛?”秀妹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刘铮盯着她,胸口起伏了两下,才硬邦邦地开口,声音因为压抑显得有些沙哑:“是你回东屋睡,还是我搬来西屋?选一个?” 秀妹愣住了,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明显睡眠不足的脸,低下头,掩饰住嘴角的笑意,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回东屋。” 第49章 逛港岛 刘铮紧绷的脸色瞬间缓和,甚至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他侧开身,让出通路,语气也软了下来:“那还不快点?磨蹭什么?” 秀妹“哦”了一声,低着头,快步从刘铮身边溜过,钻进了东屋。 刘铮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反手关上门。两人谁也没提亲吻的事,也没提为什么分开睡。好像中间那两天的别扭和距离,根本不存在一样。 上床,熄灯。 黑暗中,两人各自躺在床的一边,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但彼此的呼吸声,熟悉的气息,很快就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睡意渐渐袭来。 半夜,秀妹感觉有点冷,无意识地往热源方向蹭了蹭。刘铮在半梦半醒间,习惯性地伸出手臂,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那天晚上,秀妹亲上来的时候,刘铮的脑子是懵的。 嘴唇上温软的触感,还有秀妹身上那股让他安心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浑浑噩噩的醉意。 他不是木头,一起生活快三年。他早就习惯了身边有她,习惯到觉得,他们就应该一直这样,一起挣钱,一起练功,一起把日子过好。 他把她当最亲的人,当做并肩作战的拍档。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秀妹也是这样想的,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兄妹。 可现在,秀妹用行动告诉他:不是。 她亲他,眼神里带着他看不懂却心跳加速的东西。 慌乱之后,是一种陌生得让他喉咙发紧的心动。原来,他对秀妹,也不仅仅是哥哥对妹妹。他会因为她的靠近而心跳加速,会在她亲上来时舍不得推开。 可是,然后呢? 狂喜和迷茫像两股绳子绞在一起,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能给秀妹什么? 他现在所有的一切,哪一样离得开秀妹? 没有秀妹,他刘铮可能还是九龙城寨里一个朝不保夕的四九仔,或者早就不知道死在哪次冲突里。 他凭什么?一个连自己身份都是假的,靠着秀妹才勉强站稳脚跟的烂仔,凭什么肖想跟她在一起?拿什么去承诺给她更好的未来? 在一起三个字,对他来说太沉重。 所以那天晚上,秀妹躲去西屋,他虽然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却也没勇气把她拉回来。 直到分开睡的第二个晚上,他才发现,没有秀妹在身边,他连觉都睡不好,日子都过不对味。 去他妈的配不配!至少,人得先在他身边。 所以他堵在西屋门口,强硬地让她选择。看到她乖乖回东屋,他悬着的心才落下来。 重新睡在一张床上,闻着她的气息,感受着她的体温,那份失而复得的安心瞬间淹没了他。 什么迷茫,什么配不上,在能踏实睡着的诱惑面前,都暂时往后靠。 他贪婪地享受着这份亲近,却不敢再进一步。只能在她睡着时,悄悄吻了一下她的头发,把那份汹涌却不敢言说的心动,藏在最深的心底。 他知道这样不对,像是在占她便宜,又像在逃避。可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起来,假装一切正常。 等到第二天天亮,两人又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抱住了一起,睡得安稳踏实。 秀妹先醒,发现自己又窝在刘铮怀里。静静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嘴角微微弯起。 起床,洗漱,吃早饭,去练功。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两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尴尬和隔阂,在重新同床共枕一夜后,神奇地消失了。 前两天因为那点小意外,两人别别扭扭,待在家里大眼瞪小眼。本来秀妹都计划着大年初一下午就让刘铮陪她一起去逛逛这年月的港岛。白白浪费了两个下午。 好在今天一样天气晴朗。秀妹边吃中午饭,边看着刘铮提议:“阿哥,咱们来香港这么久了,都没好好逛过、玩过。趁着过年这几天热闹,我们也有空,出去转转吧。” 刘铮没多想就同意了,确实,来香港这么多年,每天都是为了活着而努力。现在手里宽松了,时间也有了,是该看看这个他们拼命挣扎求生存的城市另一幅面孔。 “行!你想去哪?” 1963年初的香港,过年气氛正浓,虽然比不上后世那么花样百出,但也有不少热闹去处。 两人第一站去了维多利亚港,坐天星小轮过海,船票便宜得很。站在晃晃悠悠的轮渡上,看着九龙那密密麻麻的旧楼,港岛中环已经开始冒起一些新式高楼,海面上来往的货轮、帆船,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腥和自由的味道。 “好大啊!”秀妹扶着栏杆,感叹道。上辈子她大多时间都在九龙和港岛的某些特定区域活动,很少这样纯粹地看风景。或者说前十年每天脑袋别在裤腰带,后二十年行尸走肉。 “嗯,是挺大。”刘铮站在她身边,手臂虚虚地环着她,防止她被人挤到。 他看着繁华的港岛,心里也涌起一股豪情。总有一天,他们也要在这片繁华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而不是只在边缘挣扎。 上岸后,他们去了庙街。不过不是去福伯那儿,而是纯粹逛夜市。虽然还没到晚上最热闹的时候,但过年期间,白天也很喧腾。 卖各种小吃、廉价衣物,日用杂货,算命看相的摊位密密麻麻。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秀妹像个孩子似的,眼睛不够用。看到卖鸡蛋仔的,香喷喷、金黄色的蜂窝状小蛋糕,买一份,两人分着吃,外脆内软,甜丝丝的。 看到碗仔翅,也来一碗,热乎乎地吃下去。还有咖喱鱼蛋、煎酿三宝......看到什么新奇的小吃,就买来尝尝。 刘铮跟在她后面付钱,看她吃得开心,自己心里也高兴。 他们还去了黄大仙祠。过年期间,香火鼎盛得吓人,善男信女挤得水泄不通,都是来求签祈福、拜太岁的。 刘铮不信这些准备走,但是秀妹却拉着他,挤了进去,也请了一炷香,学着别人的样子拜了拜。 她心里默念的不是发财,而是:保佑阿铮平平安安长命百岁,保佑我们一直在一起。 刘铮看着她闭着眼认真许愿的侧脸,阳光下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也学着拜了拜,求的简单:保佑两人平安,身边这个人,永远别离开。 第50章 跟岑师傅对打 疯玩了两天,年初五一过,生活又回到了正轨。谭老板和周老板的店重新开张,海鲜需求恢复,刘铮和秀妹的捞海货卖货的日常再次启动。 距离跟岑师傅说的三年学武期限就剩下三个月了。这两年多的时间刘铮跟秀妹的变化肉眼可见。 变化最大的是秀妹。她力气是还比不上刘铮,但胜在身形灵活,反应奇快。不知道是不是跟她常年在水下活动的原因。对听劲和卸力的领悟,连岑师傅都连连点头。 大概从去年1962年9月份开始,两人日常对打练习时,局面就悄悄扭转了。 以前是刘铮压着她打,她只能苦苦招架,偶尔偷袭一下。现在,刘铮刚猛的拳头打过来,她往往像泥鳅一样滑开,或者用巧劲一带,让刘铮的力道落空,甚至重心不稳。 而她的反击,又快又刁钻,专打关节、软肋、穴位,虽然力道控制着,但每次都让刘铮疼得龇牙咧嘴。 “不打了不打了!”刘铮经常气得跳脚,揉着被秀妹拍得生疼的胳膊或者踹得发麻的小腿,“你这丫头,下手越来越黑!专往疼的地方打。” 秀妹则笑嘻嘻地收手:“师傅说了,实战就要打要害嘛。阿哥你力气大,我得用巧劲。” 岑师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这天上午,常规练习结束后,他没像往常一样让他们离开,而是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几步,然后停下,目光在刘铮和秀妹身上扫过。 “练了两年多了。沙袋戴着,基本功算是扎实了。套路也会了,对打也打得有模有样。”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你们彼此太熟了。对方的出手习惯、力道、甚至下一个动作要打哪里,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七八分。这样练下去,进步就慢了。” 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都站直了身体,知道师傅要有新安排了。 岑师傅指了指刘铮:“你,力气大,攻势猛,但太直,缺变化,容易被人看穿路子。” 又指了指秀妹:“你,灵巧,会卸力,反应快,但力道终究不足,碰上真正的硬茬子,巧劲未必管用。” “从今天开始,我亲自跟你们打。”岑师傅解开自己唐装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什么?两人都惊呆了。岑师傅虽然每天指点他们,但亲自下场对打,这还是头一遭。老爷子都快七十了吧? “怎么?觉得我老了,打不动了?”岑师傅似乎看穿了他们的想法,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放心,我还没老到打不动的时候。” 他走到院子中央,随意一站,那股平时收敛着的气势陡然放开,“刘铮,你先来,用你全部本事,攻过来。” 刘铮心里既紧张又兴奋,舔了舔嘴唇,摆开架势。他知道师傅是真正的高手,不敢大意,深吸一口气,脚下一蹬,一记势大力沉的日字冲拳就轰了过去。 岑师傅看似随意地抬手,一个摊手迎上。拳掌相接,没有想象中的巨响,刘铮却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一团厚实无比的棉花上,又像是撞上了一堵会移动的墙,那股凶猛的力道瞬间被卸得无影无踪。 不仅如此,岑师傅手腕一抖,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劲道传来,刘铮只觉得重心一偏,整个人就不由自主地踉跄着向旁边跌出去好几步,差点摔倒。 “力量散而不聚,腰马没跟紧。”岑师傅淡淡点评,身形不动。 刘铮脸一红,稳住身形,再次攻上。这次他吸取教训,拳脚并用,攻势如潮。 但岑师傅就像惊涛骇浪中的礁石,无论刘铮从哪个角度、用多大力量攻击,总是被他看似轻描淡写的动作一一化解,偶尔随手一拍、一拔、一靠,就让刘铮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不到三分钟,刘铮已经气喘吁吁,浑身是汗,却连岑师傅的衣角都没碰到几次。 “好了,一边歇着去。”岑师傅挥挥手,目光转向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秀妹,“轮到了你。秀妹,记住,对付比你力量大,经验多的对手,你的快和巧,要用在刀刃上。来!” 秀妹上场时,比刘铮更紧张。她赖以制胜的灵巧和速度,在岑师傅面前仿佛被放慢了数倍。 她刚想用寻桥步法绕侧,岑师傅似乎早已预判,脚跟微微一转,就封死了她的路线。 她尝试用拍手、伏手去干扰、卸力,岑师傅的手臂却像没有关节的藤条,总能顺着她的力道缠绕上来,轻轻一引,就让它重心失衡,力道反噬自身。 更让她心惊的是岑师傅的听劲,她任何微小的发力意图,似乎都被对方提前感知。往往她招式刚起,岑师傅的应对就已经等在那里。 五分钟下来,秀妹累得满头大汗,呼吸急促,却一次有效的攻击都没能完成。全程被带着节奏走,比跟刘铮打时憋屈十倍。 “反应尚可,但意图太明显。”岑师傅收势,气息平稳如常。 两人瘫坐在石凳上,看着岑师傅慢悠悠地扣好扣子,心里又是挫败,又是兴奋。 挫败于差距之大,兴奋于看到了更高更远的路。原来他们之前,不过是井底之蛙,刚刚摸到实战门槛。 “以后每天,我各与你们对打一次。”岑师傅定下规矩。 从那天起,岑师傅小院的练功日常,进入了另一个阶段。 每天上午,常规的马步、套路练习之后,重头戏就是和岑师傅对打。 头几天,简直是单方面碾压,刘铮跟秀妹每天被虐得不要不要的。他们已经好久没有鼻青脸肿了,自从跟岑师傅对打,两人散淤的药油又开始用上了。 小院里经常传出各种鬼哭狼嚎! 第51章 揉淤伤 这天早上,又是被岑师傅完全碾压的一上午。刘铮身上挨了好几下,因为反应慢了点,挨的比较多。 秀妹也好不到哪去,左边锁骨下面一点的位置,不小心挨了岑师傅一记肘击。主要是她脚下踩到颗石子滑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平时这种角度的攻击她是能勉强避开的。 两人龇牙咧嘴往家走,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不想动。 歇了会,秀妹忍着痛去冲了个澡,没办法,全身都是汗。看秀妹出来了,刘铮也爬起来去简单冲洗了下。 刘铮出来的时候,秀妹已经换上睡衣,等着跟刘铮互相揉散淤油。 “我先给你揉。”刘铮边说边打开药油盖子,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搓热。 秀妹也没有扭捏,解开睡衣几个扣子。她微微侧过身,指了指自己左锁骨下方:“喏,就这里,疼死了。” 刘铮目光落在秀妹指的位置,那里肌肤白皙,因为常年练武和下水,线条紧致流畅。但此刻,一片刺眼的青紫色淤痕破坏了这份美感,在雪白的皮肤衬托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心里一抽,有点心疼,放轻了动作,将温热的手掌覆上去,小心的揉按。 岑师傅那一肘击是真的重,秀妹忍不住“嘶”地吸了口气,身体微微颤抖。 “忍一下,揉开了才好得快。”刘铮低声说,手下更轻,也更专注。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周围完好的肌肤,那细腻温软的触感,像过电一样从他指尖窜上来。 秀妹今天里面穿了件这年头香港不少年轻女人开始穿的胸衣,睡衣扣子就解开了三颗不算低,但因为淤伤的位置,刘铮揉按时,视线难免会扫到下方的隆起。 更要命的是,随着他揉按的动作,秀妹为了方便他用力,身体微微前倾,背心的布料被牵动,那片白皙的肌肤和沟壑,在刘铮眼前晃啊晃。 “轰”的一下,熟悉的热流再次直冲头顶,刘铮还来不及转头,就感觉到鼻子一热,两道鲜红的鼻血,毫无征兆地又流了下来,滴在自己的手背上,也定在秀妹光滑的肩上。 “呀!阿哥!你流血了!”秀妹感觉到肩上一热,抬头一看,惊呼出声。 刘铮慌忙收回手,仰起头,手忙脚乱地想找东西擦,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没出息!怎么又这样! 秀妹先是吓了一跳,她是真没反应过来,第一个念头是以为他被岑师傅打到内伤了。 随即看到他满脸通红,捂着鼻子,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样子,心里瞬间就明白了什么。她起了点恶作剧的心思,想逗逗他。 别以为她不知道,她睡着的时候,他经常偷偷亲她的,哼!现在还在跟她装正经。 她故意转身凑近了一点,眨着眼睛,一脸天真无邪地问:“阿哥,你是不是又补过头了?火气这么旺?还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了?” 刘铮仰着头,鼻血还在流,听到她这话,更是羞愤交加,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胡说什么。我.....我去洗把脸。” 他想起身逃跑,却被秀妹一把拉住手腕。 “跑什么呀,鼻血还没止住呢。”秀妹忍着笑,拿起旁边干净的布,按在他鼻子上。人却靠得更近,几乎贴在他身上,仰着脸看他,吐气如兰,“药油还没揉完呢,阿哥,这里还疼。” 她拉着刘铮那只没沾血的手,轻轻按回自己锁骨下的淤伤处。 刘铮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鼻间是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和少女体香的气息,手掌下是她温软细腻的肌肤,眼前是她近在咫尺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 他脑子里的弦“啪”一声,断了。 “你......你自己来......”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想抽回手,却又被她按住。 “我自己下不了重手,你来嘛。”秀妹声音软了下来,带上了点撒娇的味道,晃了晃他手臂,“阿哥,你就帮帮忙嘛!好痛的!” 刘铮被她晃得头晕,鼻血好像也没流得那么凶了。看着秀妹那可怜兮兮又带着狡黠的眼神,最终败下阵来。只能闭上了眼睛。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反而更加敏锐。指尖传来的每一寸肌肤的纹理、温度、弹性,都清晰得可怕。 药油的味道,她呼吸的节奏,还有自己胸膛里那快要跳出来的心跳声。 他额头上已经不停在冒汗,比早上练功时流得还多。 秀妹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睫毛紧张得不停颤动,满脸通红,小心翼翼又笨拙无比的样子,心里笑开了花。 她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享受着这份难得的亲昵氛围。 刘铮总算把秀妹锁骨下那片淤青揉得差不多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收回手,胡乱抓起布巾擦了擦自己早就止住的鼻子,又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干巴巴得:“好......好了。” 秀妹这才慢条斯理把睡衣扣子扣好。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和促狭的笑意。“转过去,我看看你背上。” 她早上可是听到他背上被岑师傅用力拍了好几下的。 刘铮迟疑了一下,还是背对着她,脱掉了背心。 这两年多的苦练和营养的补充,效果是惊人的。刘铮的背肌宽阔且结实,线条流畅,因为刚刚出过汗,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充满了力量感。 只是这会好几块青紫色的淤痕,破坏了整体的美感,却也增添了几分野性的味道。 秀妹看得眼睛都直了,比上辈子的他还更有男子气概。倒药油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她搓热手掌,覆上他背上最大的一块淤青,开始揉按。 “嘶!”刘铮疼得吸了口气。 “我轻点!”秀妹嘴上说着,手上力道却没怎么减,揉着揉着,她的心思就开始飘了。 第52章 再次接吻 指尖下的肌肉紧实而富有弹性,随着她的揉按微微收缩,触感好得惊人。 鬼使神差,在揉完一块淤青,换到旁边另一块时,秀妹的手指不经意地在他光滑紧实的腰侧肌肤上,轻轻划了一下。 刘铮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击了一样。 “秀妹!”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羞恼,唰一下转过身来,脸红脖子粗地瞪着她,“你......你好好揉药,别乱摸。” 他话还没说完,正准备好好说一下这个越来越大胆的妹仔,眼前却是一花。 秀妹非但没被他的疾言厉色吓到,反而趁着他转身,两人面对面距离极近的瞬间,忽然手勾住他脖子,再次精准地堵住了他的嘴唇。 “唔!”刘铮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堵了回去,眼睛瞬间瞪大。这妹仔又来这招,是笃定他没脾气是吧! 她双手顺势环住他的脖子,不让他后退,主动而热情地加深了这个吻。她的舌尖大胆地撬开他因惊愕而微张的牙关,生涩却执着地探寻、纠缠。 刘铮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炸了。上次是意外,是酒醉,是迷糊。可这次,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他完全清醒的时候。 他想推开她,想叫她别闹,可是那温软的唇舌,那熟悉又陌生的甜蜜气息,那紧紧环住他脖子的手臂,还有贴着他胸膛上的柔软身躯。所有的一切都像最烈的酒,瞬间冲垮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他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开始笨拙地回应她。从被动承受,到逐渐掌握节奏,甚至反客为主。 这个吻,漫长而热烈,带着药油的辛辣气息和少年人毫无保留的炽热情感。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秀妹脸颊绯红,嘴唇水润红肿,眼睛却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她看着同样呼吸急促,眼神迷离的刘铮,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同样红肿的唇瓣,然后在他也被亲得有点肿的嘴唇上,又飞快地啄了一下。 “亲一下,是不是就不痛了。”她小声说,声音带着餍足的沙哑。 刘铮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脸,脑子里一片浆糊,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什么兄妹,什么保持距离,全他妈见鬼去吧!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从未有过的汹涌情感将他淹没。他猛地站起身,像只受惊的兔子,抓起背心就想往外跑,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方寸大乱,心跳失控的地方。 “去哪儿?”秀妹眼疾手快,一把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整个人贴在他后背上,声音带着笑意,“下午不去捞海货,咱们身上都有伤,睡觉!养伤!” 她才不会让他跑了,他要是龟缩起来,又闹别扭咋办? 刘铮被她抱住,身体又是一僵。他能感觉到她脸颊贴在自己背上的温热,他想掰开她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有点发软。 “我......我去冲个凉......”他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冲什么凉,刚才都冲过了。”秀妹才不放开,“快点,睡觉!我困了。” 半推半就,或者说根本无力反抗。 他气呼呼地、几乎是带着点赌气意味,背对着秀妹躺下,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只留下一个后脑勺对着她。 秀妹看着他那副我很生气但拿你没办法的别扭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她可不管那么多,掀开被子,堂而皇之地钻了进去,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坚实的后背,甚至还舒服地蹭了蹭。 刘铮身体绷得紧紧的,却没真的推开她。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身后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秀妹竟然真的抱着他,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看着秀妹近在咫尺的睡颜。她睫毛长长地垂着,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睡得无比安心。 刘铮看了很久,心里的羞恼、慌乱、不知所措,慢慢沉淀下来,化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充满了整个胸腔。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秀妹颊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然后,也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屋,有些刺眼,刘铮才迷迷糊糊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晚......不对,是午睡前那令人晕眩的亲吻,还有秀妹大胆的举止,瞬间在脑中想起。 刘铮身体一僵,耳朵又开始发烫。他动了动,想悄悄挪开一点,却把秀妹也弄醒了。 秀妹嘤咛一声,慢慢睁开眼,就看到刘铮近带着明显慌乱和尴尬的侧脸。 她眨了眨眼,嘴角弯起,非但没松开环着他腰的手,反而凑上前,在他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唇上又飞快地亲了一下。 “醒了?阿哥。”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笑意,“以后要习惯哦,不要老是害羞。”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亲他是天经地义的事。 刘铮被她这一亲,又弄得手足无措,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他猛地坐起身,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眼神躲闪:“秀妹......你、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秀妹也坐起来,歪着头看他,睡衣有些凌乱,露出漂亮的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肩膀,“阿哥不喜欢我亲你吗?” “不是......我......”刘铮语塞,他怎么可能不喜欢?那种心悸和甜蜜的感觉是做不了假的。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心里乱成一团麻。 “你、你是女孩子,这样......会吃亏的。别人知道了,会说闲话......” “这里就我们两个,谁会知道?”秀妹追问,目光紧盯着他,“阿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所以不愿意?” 她说着,故意低下头,声音变得低落,一副很难过的样子。 刘铮能有喜欢的人才有鬼,上辈子自己那么漂亮,他还是忍了五年才跟自己真的在一起。要不是知道他后来的德性,她还以为他不喜欢女人呢! “没有!你别胡说!”刘铮一听这话就急了,想也没想就脱口否认。他哪里有什么喜欢的人?从小到大,眼里心里,除了拼命活下去,后来就是装着她了。 第53章 晾一晾 “那为什么?”秀妹抬起眼,眼圈似乎有点红,看得刘铮心都揪起来了。 刘铮张了张嘴,看着秀妹清澈又执着的眼睛,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自卑和顾虑,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他低下头,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带着前所未有的艰涩:“我......我配不上你。秀妹,你这么好,应该找个更好的人。有正经身份,有体面工作,能让你过安稳日子的,而不是跟着我,一个捞偏门的黑户,说不定哪天就......” 他说不下去了,这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恐惧。他喜欢秀妹,喜欢到光是想想她可能属于别人,心里就像刀割一样。可他更怕自己给不了她安稳和幸福。 他真的觉得秀妹太好了,配自己太可惜了,自己真的配不上她的。 秀妹静静地听着,心里又酸又疼,这个傻瓜,上辈子就是因为担心自己跟着他没有安稳日子,才坚持不碰她的,担心她以后不好嫁人。 这辈子如果没有他,自己真的能靠捞海货挣这么多钱吗?很难的,事实摆着,没他前期的路子卖货,一起办理假身份。就自己偷摸着卖没多久就会被盯上。自己那会手无缚鸡之力,就是别人案板上的肉。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哦,这样啊。配不上我,那行吧。” 刘铮心里一沉,猛地抬头看她。 秀妹已经转过身,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有些乱的衣服和头发,语气平淡得让刘铮心慌: “既然阿哥这么想,那我明天开始就去找找看,有没有阿哥说的那种更好的人。阿哥也要帮我找哦!”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刘铮心口。疼得他瞬间喘不过气,眼圈一下就红了,鼻子发酸。 他想说什么,想拉住她,想说不是的,你别去,可嘴巴像被胶水粘住,喉咙哽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死死盯着秀妹的背影,拳头握得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 秀妹穿好外衣,下了床,也没看他,径直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背对着他说:“我出去走走。” 门轻轻关上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刘铮一人,还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坐在床上。心里那阵尖锐的痛楚过后,是无边无际的空落和恐慌。 她说要去找别人,她真的会去吗? 刘铮猛地掀开被子,想追出去,可脚像灌铅一样沉重。他颓然地抱住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后悔了。他刚才为什么要说那些混账话?什么配不配得上?他明明就舍不得。 一想到秀妹会对别人笑,会亲别人,会跟别人一起过日子,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可是让她跟着自己,真的好吗? 脑中两个小人疯狂打架,秀妹那句明天就找,更像魔咒一样,反复回荡,让他坐立难安。 这一下午,秀妹真的没回来。 刘铮在屋里转来转去,时不时扒着窗户往外看,他开始后悔,无比后悔,恨不得时光倒流,把那些话吞回去。 直到天色擦黑,秀妹才提着一篮蔬菜,慢悠悠地推门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也没看刘铮一眼,径直进了厨房开始做饭。 小样,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秀妹准备晾一晾他,以后让他不敢说她不爱听的话。 晚饭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两人默默吃饭,谁也没说话。 刘铮几次偷看秀妹,想开口,都被她冷淡的表情堵了回去。 晚上睡觉,秀妹甚至没进东屋,直接去了西屋。 刘铮躺在东屋空荡荡的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细微声响,心里像是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秀妹这次是真的准备晾晾他的,太容易得到,男人不珍惜,这是上辈子凤楼里的人说的。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之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在家里,几乎是零交流。吃饭时各吃各的。捞海货的时候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即使说话,秀妹也是用冷淡的表情看着他。 练功时虽然不怎么明显,但岑师傅何等眼力,早就看出不对劲。不过他觉得年轻人吵架正常,只是在下手的时候更重了一些。 回到家,秀妹拿了药油,看都没看刘铮,自己进了西屋,关上门。 刘铮听着隔壁传来的压抑痛哼,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得要命。 以前都是他帮他揉的,现在,她宁愿自己下重手,也不愿意找他。 这天下午,他们照常去鬼角捞了货,然后送去周老板的养生食府。 周老板的店今天似乎格外热闹,后门停着几辆锃光瓦亮的小轿车。伙计们忙进忙出,脸上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兴奋。 “周老板今天接待贵客啦?”秀妹跟相熟的厨房帮工阿强闲聊。 “可不是嘛!”阿强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来了好几辆车,听说是港岛顶级豪门家的公子小姐们,过来尝鲜的。” “喏,看见没,中间那个穿白色西装,长得顶顶俊的后生仔,就是陈家公子,家里做船运和地产的,富的流油。” 秀妹顺着阿强指的方向,透过厨房通往前厅的缝隙看了一眼,只见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围坐在最好的雅间里,谈笑风生。 中间那个被称为陈公子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岁上下,确实长得剑眉星目,气质卓然,在一群人里格外显眼。 他正侧耳听着旁边女伴说话,嘴角带着温和有礼的笑意。 秀妹多看了两眼,这个人怎么长得这么眼熟,她在哪里见过吗? 她这边正想着事,没注意到旁边刘铮的脸色。 刘铮也听到了阿强的话,也看到了那个陈公子。看到对方英俊的相貌、矜贵的气度,还有周围人巴结讨好他的样子。再联想到秀妹前几天说找更好的人,还有她刚才看了对方好几眼, 他突然间感觉好难受,想把秀妹的脸掰过来。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秀妹真的在找了吗?那样的公子哥,确实是比他好。有身份、有地位、有钱,长得也不比他差,能给秀妹安稳富足的生活。 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压抑。 秀妹还在想那个陈公子真的很眼熟,自己绝对见过,但是就是一直没想起来是谁,难道是上辈子见过的。 刘铮偷眼看她,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秀妹这是在回味那陈公子的风采?心里好酸涩。 一路上,刘铮都沉默得可怕,嘴唇紧抿,眼神黯淡。 秀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也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回到家,简单做了点饭吃,洗漱后,秀妹照例钻进西屋,关上门。 刘铮一个人站在昏暗的院子里,看着西屋窗纸上透出的灯光,只觉得浑身发冷。那股酸楚和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第54章 生气 刘铮一夜没睡好,第二天顶着两个更深的黑眼圈去练功,状态差点岑师傅直皱眉,差点把他单独拎出来加练。 下午,两人又去给周老板送货,这是昨天周老板特意交代的,因为今天还有一桌特殊的客人。 今天周老板心情似乎特别好,结完账,还额外塞给刘铮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 周老板是个大方人,只要客人夸赞了海货好,给了打赏,周老板会在他们下次送货时给他们一份。 “拿着,昨天那群贵客赏的,说咱们的货新鲜,手艺也好,他们吃得很满意。”周老板笑眯眯地说,“特别是陈公子,夸了好几句。” 陈公子,又是他! 刘铮接过红包,感觉那红包烫手得很,心里更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秀妹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自然地问周老板:“周老板,昨天那位陈公子是不是家里做船运生意的?我好像听说过。” 周老板点头:“是啊,就是那个陈家,在港岛势力不小。昨天是陈家二公子,叫陈兆辉。年纪轻轻,手段可了得,听说现在家里不少生意都是他在打理。” 陈兆辉!二公子! 秀妹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这个陈兆辉,就是上辈子后来掌权利丰,心狠手辣的二公子。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留心着报纸上利丰的新闻,除了上次那则寻人启事就再也没有消息了。而阿昌自那次之后,他们也没再见到,不知道是死是活。 秀妹只觉得后背发凉,更加坚定了要离这些豪门恩怨远远的念头。 可这一切落在旁边刘铮眼里,就完全变了味。 他看见秀妹特意打听那个陈公子的家世背景,听到周老板说对方年纪轻轻,手段了得,又看到秀妹听完后若有所思的表情。 刘铮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原来秀妹不是随口问问,她是真的在打听,在了解,连人家家里做什么的都关心,她是不是真的在考虑那个更好的人选了? 回去的路上,刘铮推着自行车,脚步越来越沉重,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低气压和悲伤,连旁边的秀妹都感觉不对劲了。 秀妹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侧头看刘铮。只见他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黯淡无光,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头耷脑,丧得不行。 秀妹心里一软,该不会是自己这几天晾着他,晾得太狠了?把他整坏了?看他这副可怜样,秀妹那点给他个教训的心思瞬间消散了大半。 算了算了,跟这个闷葫芦较劲做什么,他不开口,自己先开口算了,总不能一直这么别扭下去。 她正想找个话头打破沉默,缓和一下气氛。 没想到,刘铮先开了口。 他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秀妹: “那个陈公子......家里做船运的额,听起来是挺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我明天去周老板那儿,或者找别人再帮你打听打听,看看他人品怎么样,家里干不干净,要是、要是真不错......” 他的话还没说完,秀妹脑子“嗡”的一声,火气噌地冲到了天灵盖! 这个傻子!木头!二百五! 他这是干嘛,这是要帮她打听人家。是等不及要把自己推给别的男人了? 秀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眼圈也红了,但这次是气的,“刘铮,你这个大傻子!木头脑袋!缺心眼的混蛋!” 她越说越气,抬起脚,照着刘铮的小腿就狠狠踢了两脚。 “我叫你胡说八道,我叫你帮我打听。” 刘铮被她踢得一个趔趄,却没躲,只是茫然又痛苦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生气。他明明是在为她着想啊! 秀妹看着他这副又笨又可怜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又酸又疼。 她再也忍不住了,什么矜持,什么教训,全部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两步冲上前,在刘铮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踮起脚尖,再次狠狠地,用力地堵住他那张只会说混账话的破嘴。 “唔!”刘铮彻底懵了,眼睛瞪得溜圆。 秀妹这次吻得毫无章法,更像是一种愤怒的宣泄和宣告。 她用力吮咬着他的唇瓣,撬开他的牙关,舌头横冲直撞,像是要把这几天所有的委屈、气恼、还有那份快要把她淹没的爱意,全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他,让他这个榆木脑袋好好感受感受! 刘铮起初僵硬,但很快,那熟悉的温软和气息,还有秀妹眼角滑落的泪,终于像惊雷一样劈开了他混沌的脑子。 不是、不是他想的那样? 秀妹不是在找别人?她是在生气?气他要把她推开? 这个认知让刘铮的心脏像是瞬间从冰窟窿里捞出来,扔进了滚烫的油锅,剧烈的收缩后,爆发出难以想象的狂喜和悸动。 他不再被动承受,而是猛地收紧手臂,将秀妹紧紧箍在怀里,反客为主,用更热烈,更凶猛的亲吻回应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几乎缺氧,才分开。 秀妹嘴唇红肿,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恶狠狠地瞪着刘铮:“刘铮!你给我听好了!我林秀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只认你一个,你再敢说那种把我推给别人的混账话,我就、我就咬死你。” 刘铮看着她凶狠又委屈的模样,心里胀满了我前所未有的滚烫情感。 他用力点头,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笨嘴拙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更紧地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蹭掉自己眼角的湿意。 第55章 三年练武到期 一路被秀妹教训晚,刘铮心里阴霾和酸楚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是一种踩在云端般的感觉。 管他配不配得上,以后他就死皮赖脸跟着她了。 他推着自行车,秀妹走在他旁边,两人虽然没再说话,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刘铮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时不时偷瞄一眼秀妹红肿的嘴唇和依旧气鼓鼓的侧脸,心里就跟灌了蜜一样甜,又觉得她生气的样子可爱得要命,脸上的笑容傻得没眼看。 “傻笑什么!”秀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没、没什么。”刘铮赶紧收敛一点,但眼角眉梢还是洋溢着藏不住的喜气。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忍住,心里酸泡泡又冒出来了,小声问:“那你为啥要问陈公子啊?” 秀妹一听,简直要被他气笑了,转过身,双手叉腰,仰着头看他,给了他一个大白眼:“刘铮,你眼睛长着是出气的吗?还是脑子里装的都是海水?” “啊?”刘铮被骂得一愣。 “都姓陈!陈!阿昌也姓陈!陈兆昌。那个陈公子叫陈兆辉。”秀妹戳着他的胸口,一字一顿,“而且你没看出来吗?那个陈兆辉,跟阿昌长得有五六分像。尤其是那个鼻子和下巴。” “我们虽然见过两次阿昌,但是他第一次根本看不清脸,第二次脸上脏兮兮的也好不到哪去。我就感觉那个陈公子很熟悉,一下子没想起来是谁,所以多问了两句,印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刘铮被秀妹这么一提醒,脑子嗡一下,对啊!都姓陈,陈兆昌,陈兆辉,名字只差一个字,兄弟? 他仔细回想那个陈公子的模样,再对比阿昌的轮廓,好像,真的有点像。 原来秀妹打听那个陈公子,根本不是对他有意思。自己居然还傻乎乎地吃醋,还要帮她去打听人品,刘铮想到这里,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他真是蠢到家了。 刘铮挠着头,“我没想到,我就光顾着......” “光顾着吃干醋,胡思乱想是吧?整天想七想八,净想些没用的。”秀妹哼了一声,她还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 “是是是,我错了,秀妹你最聪明。”刘铮连忙点头,凑过去想拉她的手。 秀妹甩开他,自顾自往前走,但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晚上回到家,简单吃了点,洗漱完毕,秀妹习惯性又要往西屋去。这几天睡习惯了,而且气虽消了,但面子还是要端一端。 刚走到西屋门口,手腕就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抓住了。 “去哪儿?”刘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睡觉啊。”秀妹故意说。 “东屋......”刘铮把她拉回来,面对自己,眼神有点可怜巴巴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东屋床大,暖和,西屋冷,床板又硬。” 秀妹挑眉看他,“所以呢?” “所以回东屋睡吧。”刘铮看着她,耳根又开始发红,声音软得不像话,:“没有你,我睡不着,这几天都没睡好。” 他说的是实话,分开睡的这几天,他几乎夜夜失眠,脑子里全是她。 秀妹其实也没睡好,她故意板着脸:“那你以后还说不说那种混账话?” “不说了,再也不说了。”刘铮立刻保证,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以后谁要是敢打你的主意,或者你再提找别人,我就跟他拼命!也跟你没完!” “行吧!”秀妹勉强满意。 刘铮眼睛一亮,立刻打蛇随棍上,一把将她抱起,大步流星走回东屋,用脚后跟把门踢上 灯光熄灭,被褥窸窣。两人重新躺回熟悉的大床上,身体自然而然地贴近。 刘铮从后面紧紧抱住秀妹,把脸埋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间,深深吸了口气,满足地喟叹一声。这才是对的。她在怀里,心才是安的。 时间过得贼快,不知不觉就到了1963年6月底。 晚上,屏山小院的东屋里,灯光昏黄,秀妹把那个藏钱的旧饼干盒拿出来。何刘铮一起,把里面所有的钱,连同各个角落藏的钱,全部倒在了床上。 纸币、硬币,堆成了小山。令人就着灯光,一张张、一枚枚地清点,算了又算,确认无误。 “加上阿昌给的那一万,三万五千二百四十块。”秀妹报出最终数字。 “阿哥,三年满了,我想咱们开个海鲜档吧。就在元朗或屯门找个小铺面。” 这个念头他们之前就商量过,现在时机似乎成熟了。 刘铮点点头表示赞同。 秀妹有些犹豫:“就是咱们要是开店,肯定会忙起来,练功还能不能像这样天天去?” 这是她最担心的事。练武三年,苦是苦,但收获太大了,特别是跟岑师傅对打的这三个月。她都还没真正能出手伤了师傅。 她还想继续练,不想就此荒废。 她这个捞海货的行当可能干不了多久了,因为鬼角那边前阵子已经有社团的船在转悠了。不过她们当时躲得及时没被发现。 如果想长久靠这个挣钱不太现实了。到时候肯定要交管理费,更让人担心跟害怕的是他们要是盯上自己这个本事,到时候可能就是被看管起来,逼着她天天下水捞。 而且现在香港正是要大发展的时候,到处都是填海、建码头、修路,那些没人管的野滩会越来越少。就算还有,像鬼角那种好地方,迟早会被别的势力盯上。所以他们不得不规划一下接下来的路。 刘铮明白她的心思,沉吟道:“师傅那边,咱们得去好好说。铺面不用找太远,就在元朗老街附近,离屏山也就几里地。早上早点起来,练完功再去开店,或者晚上关店后再过来练,时间挤一挤总有,咱们可以继续交学费。” 秀妹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明天就去跟师傅说。” 两人又商量起钱的安排。 “开个不大的铺面,连租带装修、设备,我估摸着可能五六千应该能打住。”刘铮盘算着。 “我们还是去换两万的金条吧。金子才是硬通货。”秀妹数出两万,准备过几天就去换了。 “嗯,可以!”刘铮也是赞同。 第二天上午,练功结束后,刘铮和秀妹没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互相看了一眼,有些郑重地走到正在收拾竹竿的岑师傅面前。 “师傅,我们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刘铮开口,语气恭敬。 岑师傅停下动作,看了他们一眼:“说吧。” 秀妹接过话头,把昨天两人的打算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岑师傅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光滑的竹竿。等两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开档口卖海鲜,嗯,这个想法实在。” “继续练功的事,你们能想到这层,很好。功夫这东西,三天不练手生。尤其是你们现在刚摸到点门道,断了可惜。早上来不了,就晚上来。我这里,只要你们肯学,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就继续教。” 听到这话,刘铮和秀妹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同时涌起巨大的感激。 刘铮立刻说:“师傅,学费我们照交,以后我们挣了钱,我们会好好孝敬您。” 秀妹在一旁连连点头,表示就是这样的。 岑师傅看着两个徒弟真诚的眼神,脸上那常年严肃的线条似乎柔和了许多。 他摆了摆手:“学费不学费的,再说,先把你们的档口开起来,站稳脚跟是正经。” 第56章 找店面 计划定下了,两人立刻开始行动。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雷打不动的练功和维持给谭老板、周老板送货,其他时间,刘铮和秀妹就骑着自行车,开始在元朗、屯门一带转悠。 元朗老街是他们重点考察的,这里人气旺,街市从早到晚都热闹。两人混在人群里,在各个卖鱼的档口前停留,假装要买货。眼睛却关注着别人档口里卖哪些货,价格多少,新鲜程度等。 除了街市里的固定摊位,他们也去看沿街那些独立的铺面。 有些铺面位置好,但租金不便宜,而且看起来已经很久没租出去了,门前冷落。有些租金便宜,但地方太偏,或者铺面又小又暗。 上辈子刘铮给秀妹刘留了两个店面,是在何文田居民区的临街铺位,那里治安相对较好,居民消费力稳定,社区关系相对简单。她就是靠着收租过活的。 虽然有过店面,但是她没经营过,所以真不知道怎么来选店面好。 屯门码头附近他们也去了。那边靠近渔民码头,货源更新鲜便宜,但顾客主要是周边的街坊和几家大排档,人流比不上元朗老街,而且环境更杂乱一些。 考察市场找店面的同时,他们也没忘了岑师傅。虽然师傅说不用交学费,但两人还是准备交。 这天练完功,秀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布包,里面装着3000块,跟上次交的一样。 她双手递给岑师傅:”师傅,这是我们的学费,以后我们早上还来练功,还得麻烦您多指点。” 岑师傅看都没看那布包,直接推了回去,眉头皱着:“我说了不用,你们正是用钱的时候,开店哪哪都要花销。留着。” “师傅......”刘铮还想劝。 “别啰嗦。”岑师傅摆摆手,“真想孝敬我,以后多来练功,别把功夫撂下,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再拿钱出来,就别来了。”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知道师傅是认真的,只好把钱收回。但心里那份感激和亲近,却更深了。 回去的路上,秀妹对刘铮说:“阿哥,师傅不要钱,咱们就从别的地方多孝敬。我看师傅挺爱吃,以后咱们捞到特别好的,或者做了好吃的,多给他送点。还有师傅那菜园子,咱们有空就多去帮着打理一下,挑水、除草、翻地,这些力气活咱们包了。” 刘铮点头:“行,就这么办。师傅对咱们,那是真没得说。” 转悠了七八天,看了不下十几个地方,刘铮和秀妹心里基本有了两个比较中意的备选。 第一个在元朗老街尾巴,靠近菜市场入口的拐角。铺面不大,撑死了十五个平方,但好处是位置不错,虽不是正街最旺的地段,但拐个弯就是菜市场,买菜的人流肯定会经过门口。 铺面以前好像是卖杂货的,搬空了,里面有点旧,但墙壁地面还算干净,采光也行。 最重要的是,门口有块两三平米的小空地,可以支个摊子,把一些鲜活的海鲜摆在外头,特别吸引人。 第二个在屯门码头附近。离渔民码头就隔两条街。铺面稍大些,有二十来平,以前是家小五金店,更破旧点。 位置相对偏一些,主要做周边街坊和码头工人的生意。但优势是离货源近,拿货方便便宜。而且这条街上已经有两家卖鱼卖肉的小摊,有点成行成市的意思,能互相带点人气。 两人这几天就跟这两处地方耗上。不光白天去看,晚上也去看,看看人流。晴天去,下雨天也去,看看会不会积水或者太潮湿。 他们也开始跟房东或者管理方接触,探听价钱。 老街拐角那个铺子,房东是个六十多的本地阿伯,叼着烟斗,说话慢悠悠的。 “后生仔,想租铺啊?我这里地段好啊,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 阿伯吐着烟圈,“一个月嘛三百蚊,不讲价,押二付一。” 三百蚊,不便宜。这时候香港普通文员、工厂工人的工资也就100多。 “阿伯,三百太贵了啦。”秀妹试着讲价。 “您看这铺子也不大,里面空荡荡的,我们还得自己装修。” “地段就值这个价。”阿伯很坚持,“嫌贵?那边街口还有更便宜的,你去看看有没有我这里方便?” 屯门码头那个铺子,管理方是本地的街坊福利会,出面谈的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 “这铺位啊,空了有段时间了,我们福利会管理的,租金很便宜的,一个月一百八十蚊。但是呢,有几个条件,第一,要维护铺面卫生,不能影响街容。第二,不能经营违法的东西,第三,优先雇佣本街坊的工人。押金嘛,五百蚊。” 刘铮跟秀妹刚问了一嘴,对方就一阵输出,提出了各种要求。 一百八是比老街那边便宜了差不多一半,但条件多,而且位置确实偏。 两人回到家开始盘算起这两个店铺。 老街拐角铺的优点很明显,黄金地段,菜市场入口人流保证,铺面规整,门口有空地可利用,潜在客源广。 他们两人算了一下租金加上简单装修,还有置办柜台水缸等设备再首批进货,大概需要四千到五千港币。 码头铺优点租金便宜,离码头近,拿货方便、新鲜,可是如果是针对开海鲜餐馆的客源,人家可能有跟码头固定合作的,不会来他们小店买。而且店铺比较破,装修需要花更多钱。 两人商量了下,他们现在不缺钱,所以合计了下还是选择老街拐角那间。 两人决定了,第二天就去找房东阿伯。 那阿伯依旧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叼着烟斗。 刘铮跟秀妹磨破嘴皮子,最后房租给谈到了二百八一个月。 当场就掏出身份证签合同,交钱。 这就是为什么当初秀妹拼命都想着要把身份证办下来的原因,虽然花了2000一个人,但是值啊!这个证只要不是去银行、或者正规单位用完全足够了。 没有这个身份证,他们连租房都租不了,只能在窝在九龙城寨那些不要身份证的地方。 第57章 拜码头 在这时代的香港,开门做生意,特别是卖鱼卖肉这种街市生意,想安安稳稳,几乎不可能绕过当地的地头蛇、社团。不是你想不想拜的问题,是人家会不会主动找上门的问题。 “阿哥,咱们这铺子归哪个社团管啊?”秀妹看着手上刚签好的合同问。 刘铮以前混过底层,知道一些门道:“元朗这边,主要是和记和联英社的势力范围,具体老街这一片,我打听打听。” 他出去转了一圈,找了几个在街边摆摊,看起来就挺油滑的额老江湖,递上几支好烟,问了问。 果然,老街这一片,包括菜市场,主要是和记一个叫大鼻光的小头目罩着。 “后生仔,想在这里开铺?识做啦?”一个卖香烟的老伯抽着刘铮给的烟,意味深长地说,“规费是要交的。不然,嘿嘿,三天两头有人来帮衬,你这生意就不用做了。” 所谓的规费就是保护费。 “知道了,多谢阿伯指点。”刘铮道了谢。 把打听的回去跟秀妹一说,秀妹皱眉:“规费要交多少?” “这个得去谈。”刘铮道,“按规矩,咱们得主动去拜会一下那个大鼻光,递上利是,说明来意,以后每月按时交管理费。钱多钱少,看对方胃口,也看咱们会不会做人。” 这里面的门道他熟悉,以前经常跟着小头目地下行事。 “那咱们现在就去?”秀妹问。 “不急,等铺子稍微收拾出点样子再去。”刘铮按灭手上的烟。 签完合同,拿到钥匙的第二天,两人早上练完功就直接铺子,开始忙活装修。 说是装修,其实也弄不出什么花来。主要是收拾干净,弄得像个卖海鲜的样子。 把墙壁刷白显得亮堂干净。再就是给铺上红砖地面,好做卫生又好看。 他们给店里专门订做了一个长长的、带斜坡和排水孔的水泥贴瓷砖柜台,这是以后摆卖海鲜的主要台面。柜台里面要留出位置放大水盆和冰块。 几个硕大的瓦缸和包了白铁皮边的木盆,用来养那些需要暂时存活的鱼虾蟹。瓦缸透气性好,适合养鱼。 一个简易的压水井和水槽,就装在铺子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方便取水、清洗、处理海鲜。 还买了几块厚实的木板,准备在门口空地上搭个简易的雨棚和摊架,天气好的时候可以把一些特别生猛或者便宜的海鲜摆在外头卖,更吸引眼球。 这些东西陆续送来,小小的铺子顿时显得有点拥挤。 刘铮负责安装、固定这些大件,秀妹负责归置零碎,买来大小不一的捞网、铁钩、秤砣、厚砧板、斩骨刀、塑料袋...... 两人练完功除了保持三天去捞一次海货的频率,其他的时间都是直接去铺子,每次都要忙到天黑才回家。 “阿哥,你看这柜台,斜度刚好,水不会积。”秀妹用手泼了点水在刚砌好的柜台上试了试,水流顺畅地汇入排水孔。 “嗯,这几个缸的位置也摆得好,不占地方,又方便客人看货。”刘铮满意地看着那几个擦拭得锃亮的大瓦缸。 忙活了大半个月,铺子终于有了个像样的雏形。虽然简陋,但该有的功能都有,看着也清爽专业。 这天下午,两人坐在刚支好的木板摊架边休息,喝着凉茶,看着眼前这个小档口,很是满意。来港岛三年了,算是站稳脚跟了。 秀妹上辈子这时候还在那个黑制衣厂里每天14个小时踩缝纫机,这辈子已经有自己的档口,没白活一次。 “总算是有点样子了。”秀妹感慨道。 “嗯。”刘铮点头,目光扫过铺子的每一个角落,“接下来,就该去拜会一下那位大鼻光了。” 铺子收拾好了,开业在即,这地头上的规矩,也必须去走了。 这天下午,两人都收拾了下,每人腰间都别着一把匕首。匕首更好隐藏,杀伤力也强。 这两把匕首不是他们自己买的,而是岑师傅送的,这匕首不是折叠的,而是直刃,刃长只有一掌半,尖端双开刃,后半单刃,前半可刺可划,后半利于格挡削带。 护手几乎没有,只在刃根收出一圈细窄的铜箍挡手,刚好防滑不卡手,贴合咏春摊手、膀手时的桥手动作,不会勾挂自己衣袖。 柄是硬木整挖,掌心一扣就锁死。适合咏春枕手、底手、反手挂刺的各种握法。 他们两当时收到这礼物的时候都快高兴疯了,不过岑师傅还是叮嘱他们不要随意出手伤人。只是让他们防身。 秀妹特意花了点时间,把脸上的妆重新化了一下。 当然不是往好看了化,是往丑了的化。自从两年前开始,她只要不是在家里就都是化妆的。 她现在看起来感觉比上辈子还漂亮,因为多了股朝气勃勃的生机,看起来更爽朗明媚。 这样的她太打眼了,自己跟刘铮两人对付一些底层烂仔还可以,要是遇上对方有枪的可就只能束手就擒。君子不立于危墙这个道理她是懂的。 在外面秀妹永远都是长袖长裤,戴着能遮住半张脸的头巾。这时候也叫方巾,是劳动妇女常用的,都是素色,不会显得很突兀。 没有化特别复杂的妆容,只是把脸涂得黑一些,眉毛化粗,在眉头点个大黑痣,脸上画点雀斑,颧骨化突出一些,脸颊打点阴影。 原先十分的美貌现在就剩下三分。 两人拎着用湿布盖着,还在袋子里微微动弹的老鼠斑,揣着装了100的红包出了门。 他们按打听来的地址,找到了大鼻光平时落脚的麻将馆。 推开玻璃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汗味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乌烟瘴气,几张麻将馆都坐满了,吆五喝六。 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或坐或站,眼神不善地打量着进来的生面孔。 刘铮见惯这种,眼都没多抬,直接走到柜台前,对一个正在看马经的瘦子说:“兄弟,麻烦通报一声光哥,就说老街拐角新租铺子的后生,来拜会光哥。” 瘦子撩起眼皮,看了看刘铮,又扫了一眼他身后包着头巾毫不起眼,甚至有点丑的秀妹,撇撇嘴:“等着。”起身进了里间。 过了一会儿,瘦子出来:“进去吧。” 里间比外面稍好,但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四十来岁、塌鼻梁、大鼻孔、眼神精明中带着戾气的男人,敞着花衬衫,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旁边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不用说,这人肯定就是大鼻光了,那鼻子一言难尽,应该叫大鼻孔更贴切,不过鼻孔光确实没大鼻光来的顺耳。 第58章 雇佣阿华 刘铮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但不卑微:“光哥,您好。我们是刚租下老街拐角铺子,准备开海鲜档口,以后在光哥地盘上讨生活,特来拜会。” 说着,他示意秀妹把那个特制的袋子轻轻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从自己怀里掏出那个红包,双手奉上:“一点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请光哥喝茶,祝光哥新年发财,顺风顺水。” 大鼻光没接红包,目光先落在那袋子上,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旁边一个汉子走过去,打开袋子上的湿布。 两条品相极佳、活蹦乱跳的大老鼠斑露了出来。在不算亮堂的房间里,银光的鳞片闪着诱人的光泽,鱼鳃有力地翕张。 大鼻光眼睛微微一亮。他是识货的,这种品质的老鼠斑,在酒楼能卖上好价钱。这份手信,不算轻了。 他这才把目光移到红包上,用手掂了掂,厚度和手感让他还算满意。最后,他的视线才落到刘铮和秀妹身上,尤其秀妹那乏善可陈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失去兴趣。 心里暗骂了一句:颧骨这么突,一脸克夫相,晦气。 如果秀妹听到他这句心里话,绝对给他竖个大拇指,为了化出这个效果,她可是练了很久的。 不要以为这些衰仔烂命一条,好像不怕死,其实他们可比一般人讲究跟迷信。 “嗯,还算懂规矩。”大鼻光把红包随手放在桌上,慢悠悠地说,“老街是我的地方,你们安安分分做生意,按时交管理费,我保你们平安。要是不懂事.......” 他冷笑一声,没说完。 “光哥放心,我们一定守规矩。”刘铮立刻保证,“管理费多少,您吩咐,我们每月准时送到。” “一个月一百二十蚊,按月交,不过得先交一季度。”大鼻光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一个月一百二十块! 这数字,比刘铮预想的八十到一百之间要高一些。 但刘铮脸上没露出任何不满,他知道这是地头蛇开出的价码,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余地,尤其是在第一次拜码头的时候。 拒绝或者显得犹豫,只会让对方觉得你不懂事,甚至可能惹来麻烦。 “明白,光哥。”刘铮立刻应道,语气平稳,“我们一定按时交。这一季度,我们开业前就给您送来。” 大鼻光对他的干脆似乎还算满意,点了点头:“嗯,以后每个月十五号,把钱送到这里,或者交给外面看场的强仔。” 他指了指刚才那个瘦子,“别耽误。” “是,光哥,我们记住了。” 走出麻将馆,回到阳光底下,秀妹才小声问:“阿哥,一百二是不是有点多?” 她虽然对具体行情不熟,但也觉得这数目不小。 刘铮点点头又摇摇头:“是多点,但也在行情内。这种固定铺面,又在老街这种旺地,管理费一般都要占到月租的三到五成。” “咱们租两百八,他收一百二,差不多四成多,算是中等偏上,但没往死里要。估计是看在那两条老鼠斑和红包的份上,没太狠。”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要求先交一季度,这也是规矩。一来显示诚意和实力,二来也是绑住你,让你至少得坐满三个月。如果咱们开头生意好,这点管理费能赚回来。如果生意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压力会很大。 秀妹是很有信心的,他们到时候店里普通货卖着,到时候加点自己打捞的靓货做噱头,应该是能做起来的。 现在店铺算是装修好了,码头也拜了,林记海鲜馆的招牌也挂上了,人手问题提上了日程。 开业后,刘铮负责进货、送货、搬运和一些力气活。秀妹要管理账、招呼客人、处理精细货品,关键她三天两头还要下海,两人肯定忙得脚打后脑勺。请个伙计帮忙看点,打打下手是必须的。 请谁呢?生人不放心,熟手工钱又贵。秀妹忽然想起一个人。 “阿哥,你说请阿华怎么样?”晚饭时,秀妹提议道。 “阿华?流浮山捡垃圾那个?”刘铮一愣。他都快忘记了这个人。 “嗯。”秀妹点头,“那孩子老实,也算知根知底,宁愿挨打也不肯把给阿婆买药的钱交出去,是个有良心能吃苦的。咱们也算帮过他,给他个正经活计,总比在垃圾堆里刨食强。” 刘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阿华那孩子确实看着不像那些偷奸耍滑的,而且他们对他有恩,用起来也放心些。 “行,明天去看看他,看他愿不愿意。” 第二天下午,两人送完货就直接骑车去了流浮山那片棚户区。还是在那片堆满垃圾的荒滩附近,他们看到了阿华。 阿华比上次见时似乎又瘦了些,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破衣服,拿着根长长的铁钩,正费力地从一堆腐烂的废弃物里勾出一个铁罐,脸上又是泥又是汗。 他身边不远处有个佝偻着背的瘦小阿婆,戴着破头巾,也在慢慢翻捡着。 “阿华。”刘铮喊了一声。 阿华抬起头,看到是他们,脏兮兮的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大佬,阿姐,你们怎么来了?” 他连忙放下铁钩,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小跑过来。 “来看看你和你阿婆。”秀妹温和地说,目光看向那位有些怯生生望过来的老阿婆,点点头,“阿婆好。” 阿婆连忙局促地回礼:“你们好,你们好。” 刘铮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阿华,我们有件事想问问你,我们在元朗老街开了个海鲜档口,过几天就开业了,缺个人手帮忙看点、打杂。你想不想来干?包中午、晚上两顿饭,工钱嘛一个月先给八十块,做得好再加。” 八十块,对在垃圾堆里刨食得阿华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他和阿婆两个人,捡一个月垃圾也未必能凑出二十块。 阿华整个人都呆住了,张大嘴巴,不敢置信地看着刘铮和秀妹。眼泪瞬间就在脏乎乎的眼眶里打转:“大佬,阿姐,你们......你们说的是真的?请......请我?” 秀妹笑道:“当然是真的,不过活儿不轻松,要早起,要勤快,要学东西,你能吃苦吗?” “能!我能!我什么苦都能吃。”阿华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脸上的污迹流成两道泥沟,“我一定好好干!绝不偷懒!谢谢大佬!谢谢阿姐!” 旁边的阿婆也听明白了,颤巍巍地走过来,抓住秀妹的手,老泪纵横:“好心人啊!真是好心人......阿华他是个好孩子,听话,老实,从来不跟那些烂仔混,就是命苦,我这个没用的老太婆拖累他啊!谢谢你们给他条活路,谢谢......” 秀妹心里发酸,反握住阿婆粗糙干瘦的手:“阿婆别这样,是我们需要人帮忙。以后阿华有份正经工作,你们日子也能好过点。” 阿华抹了把眼泪,像是想起什么,急切地说:“大佬,阿姐,我什么时候能上工?我随时都可以。” “不着急,铺子还在收拾,还要几天,到时候我们会来流浮山提前通知你。”刘铮拍了拍他肩膀。 “嗯嗯!好的!”阿华用力点头,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迸发出了灼人的光亮。 看着阿华和他阿婆千恩万谢的样子,刘铮跟秀妹心里也暖暖的。都是底层人,都知道世道的艰难,能拉一把这样走投无路又心地不坏的人,这种感觉其实挺不错的。 如果换做是他们,他们也是非常希望能有人热心的拉自己一把。 第59章 万事俱备 铺子虽然都搞定了,码头拜了,人员也搞定了,但是最关键的一环却没定,那就是货源。 光靠秀妹从鬼角捞的那些好货,撑不起一个天天开门的档口。档口要赚钱,靠的是走量,是那些价格亲民,每天都能卖出去的大路货:鲩鱼、鲮鱼、鱿鱼、普通海虾、花蛤、蛏子…… 这些货从哪里来?怎么进?里头学问大了。 香港六十年代的海鲜批发,早就被各种势力划好了地盘。大的批发市场基本都被几个有实力的社团或鱼栏把控。 他们从渔民手里拿鱼,再批发给下面的小贩。小贩想拿到又好又便宜的货,要么跟这些鱼栏关系硬,要么就得支付额外的茶钱。 他们是可以直接去渔民码头,从刚回港的渔民船上直接拿货,这叫艇上货,最新鲜,价格也有商量的余地。但是这些已经被地头蛇或者渔霸控制,一样要交钱。 这年月做生意为什么难就在这里面。各行各业都被各种社团把控着,普通人很难出头。 秀妹发愁,“阿哥,咱们得找个懂行的带带路,不然两眼一抹黑进去,被人当水鱼宰了都不知道。” 刘铮想了想:“我去找渔民问问,他们自己打鱼,看看能不能直接买,不行的话应该能介绍相熟的鱼栏给我们?” “试试看。”秀妹点头。 第二天,刘铮直接去屯门码头,找了个看起来老实好说话的老渔民,递了根烟,唠起家常来。 老叔听出了刘铮的意思,抽着烟,叹了口气:”后生仔,不是我不卖你货,是我们打鱼的,鱼一上岸,基本就被洪记鱼栏的人收走,价钱他们定。你想自己去收?收不到的,洪记后面是洪远社的人,不好惹。除非你们认识他们里头的人,或者,肯出比洪记更高的价,而且量要大,渔民才敢偷偷卖给你一点。“ 从老叔这儿,刘铮得到了关键信息,屯门码头这边,是洪记鱼栏和洪远社的地盘。 刘铮不认识这个社团的人,搭不上话,如果随便找个四九仔搭关系,到时候拿的货可能不怎么好或者价格会更高,他们会把自己当水鱼宰。 后面两人一商量,去找大鼻光问问,他收了他们这么多的管理费,看能不能行个方便给指条路。 这次他们再去找大鼻光可不会带老鼠斑那样的好货,直接拎了一大兜子的青口贝和狗爪螺,这些东西在鬼角都泛滥了。 各个都是又肥又大,看着其实很好看,也算拿得出手。 刘铮开门见山,“光哥,我们档口快开业了,这日常进货,不知道您有没有熟络的鱼栏或者路子,能指点我们一下?我们年轻,不懂规矩,怕走错门。” 刘铮边谦逊说,边把手信给奉上。 大鼻光这次态度明显好很多,看着一大兜子的大青口贝,脸上难得露出笑模样。 毕竟林记海鲜是他地盘上登记在册要交保护费的店铺。 “元朗老街这边,散户进货,多数去长沙湾或者香港仔。不过那边鱼栏杂,价钱也乱。”大鼻光弹了弹烟灰。 “你们要图省事,我倒是可以介绍你们去和记自己人开的和兴盛鱼栏,在流浮山那边有个店,离元朗不算太远。” “价钱嘛,比市面稍高一点,但货有保证,也不会有人敢给你们次货或者短秤。报我的名字去,他们会关照。” 这意思很明白了,用和记系统内的鱼栏,价格可能不是最便宜,但安全、省心、算是交了保护费后的附加服务。而且,这也等于把他们的进货渠道,一定程度纳入了和记的视线范围。 刘铮和秀妹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刚开业,求稳为主,不能再节外生枝。 以后他们可以慢慢摸索,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合适的鱼栏。 从大鼻光那儿出来,两人心里基本有了数。 万事俱备,只等着选个好日子开业。 香港人讲究这个,尤其是开门做生意,都图个吉利,希望开张大吉,财源广进。 刘铮和秀妹虽然不那么迷信,但也觉得选个好日子,心里踏实些,也显得正式。 他们在前几天早上练功的时候就麻烦岑师傅帮他们选个好日子了。 第二天练功时,趁休息的功夫,刘铮笑着开口:“师傅,日子看好了吗?” 岑师傅慢悠悠道:“初八,阳历7月18号,18要发,日子还算齐整,也不是什么破日,就那天吧。” 初八,还有七天,时间正好够他们做最后准备和预热宣传。 “太好了!谢谢师傅!”两人连忙道谢。 秀妹又趁热打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岑师傅:“师傅,那开业那天,您要不要过来坐坐?给我们撑撑场面?” 岑师傅却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去,闹哄哄的地方,我不习惯了。你们自己好好做你们的生意就是。”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有些失望的表情,语气缓了缓:“我老了,喜欢清静。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开业是喜事,好好招呼客人,别分心。” 刘铮和秀妹也知道师傅的脾气,他说不去,那就是真不会去。虽然有点遗憾,但也能理解。师傅本来就是避世隐居。 从师傅那儿出来,两人开始紧锣密鼓地为初八开业做最后准备。印好宣传单开始在老街附近派发,上面写着林家海鲜,初八开业,新鲜抵食,头三天九折优惠。 跟和兴盛鱼栏也最终谈妥了供货细节和价格,约定当天早上五点就运来货。他们也跟冰车约定了每天这个时间点送冰过来。 这样的话,他们每天早上最迟四点四十五分就要从屏山出发,练功是有点被耽误的。不过没办法,只能克服了,跟岑师傅说了以后只能是晚上来练。 阿华在开业的前三天就来了,小伙子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虽然衣服很旧,但是洗得很干净。眼里全是干劲,跟着秀妹熟悉各种货品的名称、价钱、学习怎么打招呼客人、怎么杀鱼去鳞。 开业前一天晚上,屏山小院里,两人最后一次核对清单,查漏补缺。灯光下,秀妹看着刘铮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切真实得有点梦幻。 “阿哥,咱们真的要当老板了。”她轻声说。 刘铮抬起头,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有力:“嗯,老板娘,以后,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头呢。” 第60章 开业 七月初八,天刚蒙蒙亮,屏山小院就热闹起来。 刘铮和秀妹都换上了特意为开业准备的新衣服。刘铮是一身深蓝色的咔叽布工装,结实耐脏,精神利落。 秀妹则是一身素净的碎花长衬衫,配一条深色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是化着妆。 不过今天比去见大鼻光的时候妆淡了一些,毕竟今天开门迎客,太难看了可能会影响生意,颧骨没敢化那么凸。 阿华也早早到了,站在院子里,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今天让阿华直接来屏山是因为刘铮要把以前买的二手车给阿华骑,而他前几天又买了辆九成新的。 阿华家窝棚离元朗走路要将近两个小时,没个自行车不方便。阿华说自行车钱以后从他工资扣。 秀妹他们准备就收他30块就好,已经骑了三年了,当初还是买的二手。 秀妹拿出给他准备的新衣服,一套全新的蓝色粗布衬裤,虽然料子普通,但比起他原来那身,好太多了。 “换上吧,阿华,今天开业,精神点。”秀妹把衣服递给他。 阿华接过衣服,手都有些抖,眼圈又红了:“谢谢阿姐!” 他跑到屋里飞快换上,出来时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不少,虽然还是瘦,但腰板挺直了。 三人简单吃了早饭,就骑着自行车往元朗出发。 刘铮载着秀妹还有秀妹买的装备,有水鞋、黑胶衫、橡胶袖套,里面各三套。 而阿华则载着两桶的靓货。 到了店铺已经凌晨四点四十五了,鱼栏跟送冰的都快到了。 等了没一会,都陆续到了,果然很准时,先到的是冰车,没多余废话,卸下刘铮事先预定的冰量,签收了单子,收了钱人就走。 鱼栏送来的花蛤、蚬、蚝、蛏等都是活的,都用浅海水静养着。他们还给搭配了新鲜海水,交代早、午、傍晚各换一次水。出乎意料的贴心,这个大鼻光介绍的人挺靠谱啊! 乌头、鲩鱼、黄脚立等用大口径木桶装着,只装半桶水,他们嘱咐了要时不时晃动一下,多舀水倒水,制造水流增氧。天热时要加少量冰包降温。 带鱼就都是死的,用冰镇着,这鱼一离开海里就死,没法养,而且这个便宜,一斤零售3港币,这边香港人喜欢拿去煎,这次让鱼栏送来了二十斤先试试水。 虾、蟹这些没法子,都是死的,这时候还没打氧的工艺。都是用湿海草和湿麻布覆盖,底下铺上冰。 刘铮跟阿华两人负责把这些货搬进来归位。 秀妹昨天下午去捞了两条老鼠斑,用海水放在木桶里养了一晚上还活着。十只手掌大的鲍鱼用湿布包裹着也都活着。四只锦绣龙虾最生猛,这东西可以干活两三天没问题。 最可惜的是黄油蟹,昨天捞了四只上来,没想到死了一只,这东西太娇贵了。一只可是能卖40港币。把阿华心疼坏了,那可是他半个月的工资。 把货都摆放好,秀妹在靓货那一堆摆了个牌子,写着:特供靓货,数量有限。 阿华又把铺子里里外外擦拭了一遍,扫地、拖地,把刀具案板摆放整齐。 一切准备就绪,刘铮点燃了一挂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老街回荡。 鞭炮声引来了很多好奇的街坊和路人。早就派发出去的宣传单也起了作用,不少人知道今天有新鲜海鲜档开业,有九折优惠。 “开业大吉,新鲜海鱼,平过街市啦!” “阿婶,看看这条鲩鱼,多生猛,清蒸红烧都好。” “阿伯,花蛤今天刚到,吐沙吐得干干净净,爆炒下味道正。” 刘铮负责吆喝和介绍。秀妹负责称重算账,阿华则负责抓鱼、杀鱼、去鳞、打包。 因为有那些靓货吸引眼球,加上开业九折优惠,第一天的生意比预想得还要好。 不少家庭主妇被老鼠斑和黄油蟹吸引过来。那黄油蟹早上刚出门的时候都是活的,也就是说在路上死的。 店铺开门,就有个家庭主妇盯上那只螃蟹了,知道是刚死没多久,而且品质确实不错,活的40一只,死的算10块钱,挺划算的,立马就买走了。一个慢了一步的阿婆连连叹可惜了。 有些附近小餐馆的采买也被优惠吸引,过来看了看货,谈起了长期拿货的意向。在刘铮说偶尔有优惠靓货供应,他们都同意先拿上一段时间的货看看。 早上跟中午最忙的一阵过去,三人才轮流扒了几口盒饭。下午客流稍缓,但断断续续一直有人来。 到了傍晚收市前,刘铮盘点了下,普通海货卖掉了七七八八,没剩多少。秀妹捞的靓货也卖了一些,出手最阔绰的是一个帮佣阿姨,她说主家晚上宴客,直接买走了一只老鼠斑,十个大鲍鱼。 老鼠斑一斤卖50,黄油蟹一只40,大鲍鱼一个35,锦绣龙虾一只卖90,今天只卖出了一只。 当夜不能留的海鲜能低价卖的都卖了,卖不掉的秀妹分了一些给阿华带回去煮,他们自己也分一份。 阿华把那些快化的冰都倒掉,店铺冲洗干净,就带着分到的海货先回去。 关门盘点,第一天的营业额,单独那些靓货就卖了670块。送去谭老板跟周老板那边的价格只有零售价格的一半,有时候货没那么好只有45%的价格。 这样一算,刘铮跟秀妹可心疼了,以前少赚了多少钱啊!那都是钱!比阿华面对死掉的黄油蟹还心疼。还有他们这三年吃进肚子里的,得好几万啊! 不能想,这样一想一算,眼圈都红了。 其他的海货总的营业额643块,这些利润不高,毛利润都在40%到45%左右。也就是说他们今天一天的毛利润是在260这样子。 他们的店租是280一个月,管理费120,阿华工资80,这样固定花销就是480,每天固定支出就是16块。碎冰那些便宜,每天花不了几个钱。 这样一算利润还不错啊!不过今天是刚开业才能卖这么多,以后普通海货能卖现在的一半以上的量就挺好的了。 刘铮看着秀妹算出来的数字,心里越想越兴奋,这样下来一年单单普通海货毛利润都能挣个十万啊! 这是什么概念,秀妹一年捞海货也就两万多,这是在谭老板跟周老板那边供货稳定的情况下,以前一年都才一万多点。 怪不得那么多人要做生意了,太暴利了。他们现在有了店,很多靓货都可以在店里卖了,能多挣点钱。不过这个店里能买得起靓货的人不多。毕竟都是卖街坊为主,消费能力有限。 那些小餐馆也用不起靓货,他们都是做平价生意。 今天第一天营业额超出了预期,两人虽然累,但都兴奋不已。 “阿哥,咱们第一天,算是一炮打响了。”秀妹数着钱,笑眯眯道。 那化了妆的脸因为这个笑显得不那么难看了。 收拾好铺子,锁好门,两人就往家赶,他们还要去岑师傅那练功。现在岑师傅已经让他们两个一起跟他对打,两人现在是磨合期,配合度一般,还没单人对打的时候利落。 第61章 狗爪螺、青口贝 开业第一天的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过去,第二天,生活进入了新的节奏。 天还没亮透,屏山小院里,刘铮和秀妹已经起来,一边吃早饭一边说着今天的安排。 “阿哥,我先去鬼角了。”秀妹喝下最后一口粥。 这是他们昨天晚上睡觉前商量好的,今天早上刘铮自己去店里,她一个人去鬼角。 “你一个人去,我总是不安心。”刘铮皱着眉头。 秀妹不以为然道:“遇到危险,只要在水里我怎么都能跑得了。在地面上我现在的身手,对付几个烂仔没问题的。再说不行就跑,我可是很惜命的。” “行吧!试一天看看,不行明天就让阿华早上去接货,我还是陪你去鬼角。”刘铮勉强同意。 “对了,绳子记得绑紧了,不要图省事不绑,遇到暗流不是开玩笑的。”他还是不放心叮嘱了一句。 “行啦!阿哥真是越来越像个管家公。”秀妹说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骑着自行车就先走了。 屏山离老街不远,走路也就半个小时,刘铮收拾好碗筷也锁门往店里赶。 秀妹今天的目标不是去捞那些靓货,是准备把那泛滥的狗爪螺跟青口贝搞点回去店里做特价产品。 刘铮走到店里时,阿华已经在了,正拿着抹布把门口的水泥台子和里面的货架又擦了一遍,勤快得让人心疼。 “铮哥,早!”阿华看见他,立刻打招呼。 自从开了店刘铮就不让阿华叫他大佬了,他们是正经生意的,又不是混社团。 “早,阿华,吃早饭没?”刘铮一边开锁一边问。 “吃过了,阿婆给我煮了粥。”阿华帮着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 很快,冰车和鱼栏的送货员先后到了。刘铮熟练签收、清点、给钱。 阿华则搬货进店。 “阿华,今天你阿姐去搞点靓货回来,咱们先把这些普通货摆好。”刘铮吩咐道。 “哎!”阿华响亮地应着,干劲十足。 另一边,秀妹骑了四十多分钟,到了鬼角那片熟悉的乱石滩。把自行车藏好。 脱掉外套,里面穿着连体水靠,戴好泳镜,做了几组拉伸动作。把两个空麻袋和网笼绑在身上,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绳子,拉扯了几下,确认在礁石上绑稳了,深吸一口气,往水里走去。 清晨的海水格外凉,激得她一哆嗦,但很快适应。虽然她对这里已经像是自家后院一样熟悉。 但太阳已经出来了,不然在水里真有点抓瞎。 今天目标明确,她一个猛子扎下去,直接潜到那片长满厚厚藤壶和贝类的礁壁。 这里的狗爪螺密密麻麻,个个都有小孩拳头,外壳粗糙坚硬,吸附在礁石上。 青口贝更是成片成片,黑亮亮底覆盖着礁石表面。 这一片海底的礁石真的很广,她都还没游到头过。 秀妹拿出特制的小铁铲,开始像收割庄稼一样,沿着礁石边缘,又快又准地铲下去。 大把大把的狗爪螺和青口贝连着一点海藻,被她铲进网笼里。这东西几乎不用挑,个个肥美。 她也不是说不知道把这些铲出去卖,关键是这些谭老板跟周老板那边都不要,青口贝市场零售价就卖9毛钱一斤,狗爪螺好些,能卖两块五一斤,这么大价格会更高些。 她也是昨天突然才想起来把这些铲去卖的,这些东西这么肥,那些家庭主妇街坊们肯定喜欢。到时候卖便宜点,算是给店里做做宣传。 很快,一个网笼就装满了,沉甸甸的,都用不到五分钟的功夫,可见这长得多密集。她浮上去,把网笼里的倒进一个麻袋,放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然后又下去装第二笼。 两麻袋的目标很快达成。她看了眼时间,还早。于是再次下水,这次目标转向那些躲在礁石缝和沙地上的黄油蟹。 她眼疾手快,不一会儿就抓了五六只。又去找鲍鱼,撬了十来个巴掌大的。 看着自行车上那两大麻袋,还有一网笼心满意足。 青口贝这不值钱麻袋装着显眼也没事。黄油蟹跟鲍鱼她可是用麻布都裹好的。 躲到自己换衣服的礁石窝子里,把水靠脱掉,换了身干爽衣服,直接就回元朗老街。 回到铺子时,还不到早上八点,正是街坊们出门买菜的高峰期。 “阿哥,阿华!快来帮!”秀妹在门口喊了一声。她在水里出来还没找机会化妆,用方巾把自己整个头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双眼睛。 刘铮和阿华赶紧出来,看到后座上两大麻袋和包裹结实的网笼都吃了一惊。 “这么多!”刘铮赶紧帮忙卸货。 “快,把这些狗爪螺和青口贝倒出来,用海水养上,摆到门口最显眼地方。写上特价。” 秀妹一边指挥,一边把黄油蟹和鲍鱼放进铺子里准备好的碎冰盘。 “黄油蟹35一只,鲍鱼30一个。狗爪螺一斤2块,青口贝一斤5毛。” 阿华手脚飞快地照做。 当两大盆密密麻麻,看起来新鲜无比的狗爪螺和青口贝摆上水泥台,旁边立上“新鲜抵食,开业特惠”的牌子时,立刻吸引了大量目光。 “哟,这么多狗爪螺,好大只,好肥好饱满。” “青口贝好肥啊!怎么卖” “黄油蟹!活的!比昨天便宜!” 人群很快围了上来。阿华开始吆喝:“今天特惠啊!就这新店三天,错过了就没了。” 秀妹赶紧去店里小隔间给自己化了个妆才出来。 跟秀妹预想的一样,两大麻袋的狗爪螺和青口贝,不到两个小时就卖掉了。还有一些听到街坊说了赶过来买就已经卖光了,纷纷让秀妹他们明天要再上一些。 黄油蟹卖掉了三只,鲍鱼卖掉了五只,剩下的那些跟昨天的锦绣龙虾,刘铮都给周老板送了过去。 今天那些普通海货因为人流多的原因,连带着基本都卖光了,剩下一点小杂鱼,秀妹让阿华带回去了。 她现在跟刘铮两人嘴都吃刁了,不是很好的海货都不怎么吃了。不用花钱买的就是吃的任性。 第62章 两人配合对打 第二天营业结束,阿华照例先回去。 关上店门,盘点时间到。 秀妹拿出账本和算盘,开始一项项核算。 普通海货,这部分和昨天差不多,营业额是620港币。毛利一样按40%算,大概248港币。 青口贝,两大麻袋,总共捞上来80斤。5毛一斤,全部卖光,收入40港币。这个最不值钱,还比狗爪螺占位置。但是两个生长一起,只能一起铲了。 狗爪螺,有130斤,一斤2块,也全部卖光,收入260港币。 黄油蟹,抓了六只,店里就卖了3只,35一只,收入105港币。 鲍鱼撬了10个,店里按一个30卖,卖掉了5个。收入150港币。 总的营业额就是:1175港币。毛利润803港币。比昨天少了将近130港币。 这数字一出来,刘铮又吸了口气,今天他去周老板那边送了三只黄油蟹卖了60港币,5只鲍鱼100港币,3只锦绣龙虾120港币。总的是280港币。 他们今天一天的毛利润有1100港币。 “我的天......”刘铮喃喃道,忙活两天就赶上以前忙活两个月的量。 秀妹压住心里的激动:“阿哥,这生意不能这么算,青口贝跟狗爪螺能这么卖,是因为鬼角下面多的是,咱们收割一波没问题。但天天这么搞,没多久那边就回捞秃了,得细水长流。靓货那些就更要看运气了。我又不是每次都能逮这么多。” 刘铮点头:“是这样没错,不过即使没有这些,就单单那些普通海货赚的也还可以。这样一算太可观了。” 盘完账,两人心情澎湃,关上门店门,赶紧回家。 回到屏山,匆匆换了身干爽的练功服,刘铮和秀妹就赶往岑师傅的小院。 开店再忙,练功这事,两人谁也没想落下。这不仅是一身本事,更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底气。 小院里,岑师傅已经等在那里了。刘铮赶紧把店里特意留的一条老鼠斑放到厨房桶里。 “师傅。”两人恭敬行礼。 “嗯,不要给我老是拿那些好东西,我做得不好吃,浪费东西。”岑师傅是喜欢吃,但是手艺不好。 秀妹最近太忙了,根本没时间做好来给他吃,只能让他老人家自己动手了。 两人尴尬的笑了笑。以前他们还以为师傅是修身养性,所以才天天喝粥配咸菜,后面才知道原来是师傅炒菜都能糊锅,他只会水煮一切。反正水煮老鼠斑也能吃,有营养。 “开始吧。今天,还是你们两个一起。”岑师傅言简意赅。 过去三个多月,岑师傅看他们单独对上他已经能接个几招,偶尔还能反击一两招后就提出要训练他们双人配合。 用他的话说:“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谁会跟你讲规矩单打独斗,两个人,要能打出三个人的效果。” 道理都懂,但做起来太难了。 刚开始那几天,简直是灾难。两个人一起上,非但没形成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反而互相妨碍,束手束脚。 刘铮刚猛的一拳打出去,秀妹正好想从那个角度切入,差点撞上。 秀妹灵巧地一个闪避转到岑师傅侧翼,刘铮却一个大步封住了她的进攻路线...... 反正各种乌龙层出不穷,经常被岑师傅随手一拍一靠,两人就自己撞成一团,摔得七荤八素。 岑师傅也不生气,只是冷眼看着,等他们爬起来,再淡淡点评:“打架不是打群架,各打各的,要配合,要默契。你们两个是我教过最没默契的。” “眼睛不要只盯着我,要用余光看你的拍档在哪里,要干什么。步子,走位,出手的时机,都要互相让,互相补。” “你们两个只知道拼命往前攻,攻个啥攻!比谁送死送得快是吗?”说到最后他都快忍不住自己的脾气了,没见过这样的。 两人只能低头默默挨训。 经过快一个月的磨合,现在总算好点了,至少不会自己人打自己人了,但配合度嘛......还是岑师傅教过最差的。 “上!”岑师傅低喝一声,摆开了一个简单的起手式。 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瞬间拉开距离,一左一右,缓缓向岑师傅逼近。 刘铮主攻正面,气势沉稳。秀妹游走侧翼,配合。这是他们这段时间摸索出来的配合方式,而不是一味两人都抢着往前冲。 刘铮率先发动,一记扎实的日字冲拳直取中路,吸引岑师傅的注意。几乎同时,秀妹脚下轻滑,从侧面切入,手快速往岑师傅的肋下点去。 这是他们私下练了好久的配合,正面佯攻,侧面偷袭。 然后岑师傅仿佛背后长眼,对刘铮的拳头只是微微一个侧身,右手一个摊手轻描淡写地卸开力道。同时左手肘仿佛不经意地往后一顶,正好迎上秀妹点来的手指。 秀妹只觉指尖一麻,赶紧变招,化点为拍,想拍开岑师傅的手肘。 但岑师傅那肘击看似随意,实则蕴含着连绵的劲道,秀妹这一拍非但没拍开,反而被那股柔韧的劲力带得身体一晃。 刘铮见秀妹受阻,立刻变招,收拳化掌,一个凶狠的扑面掌拍向岑师傅面门,想为秀妹解围。 岑师傅头微微一偏,避开掌风,脚下步子却诡异地一滑,竟然从刘铮和秀妹那微小的缝隙穿了过去,反而到了两人身后。 两人心中一惊,赶紧转身。但就这么一转身的功夫,节奏已经乱了。 岑师傅不再给他们调整的机会,身形如鬼魅般贴近。对刘铮用的是短促迅捷的寸劲和贴身靠打,让刘铮刚猛的力量无处发挥。对秀妹则用更绵密的黐手和步伐,紧紧粘住,让她灵巧的身法难以施展。 刘铮怒吼一声,沉腰坐马,想用力量强行突破,一记重拳轰出。岑师傅不硬接,脚下画圈,身体似陀螺般一转,不仅让开了刘铮的拳头,还顺势把力道引向正想从另一边进攻的秀妹。 秀妹猝不及防,被这股借来的力道一带,顿时脚下不稳,惊呼一声就要摔倒。 刘铮见状,也顾不上进攻了,赶紧伸手去拉她。 就这一瞬间,岑师傅的手掌已经轻轻印在了刘铮的胸口,另一只手指点在秀妹肩膀穴位上。 没有用大力,但两人都感觉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劲道传来,同时踉跄着后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 岑师傅手势,站在原地,气息平稳,“刘铮,你太急,眼里只有我,忘了秀妹的位置。秀妹,你反应快,但被粘住后只想着自己脱身,没想过怎么给刘铮创造机会。你们俩还是各打各的,只是不打到自己人而已。” 刘铮和秀妹坐在地上,满脸羞愧。他们一开始就是都太关心对方,只想着自己冲上前,对方少挨点揍,后面被师傅教训了,知道不能只自己一味往前冲。现在两人的默契还是需要继续打磨才行。 “师傅,这双人大,怎么感觉比单人还难。单人我们现在都能在您手下过个十来招,多了一人反而过不了几招就败下来。”秀妹揉着发麻的肩膀,苦着脸问,最近太遭罪了。 “当然难。”岑师傅哼了一声,“单人打,你只需要应付我一个对手。双人打,你要应付我,还要时刻想着你的拍档,要补他的漏,要引我招给他创造机会,要信任他能护住你的后背。这需要时间,需要无数的练习,更需要......” 他话没说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心意相通。” 第63章 心意相通 心意相通?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都有些若有所思。 “起来,继续练。”岑师傅不再多说,“记住,把你们的后背交给对方,而不是只盯着前面的敌人。” 练完功回到家,两人都累得够呛,早上一大早就起来忙活,回来还要练两小时的功。匆匆洗漱完,换上干净的睡衣,并排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柔和又温馨。 刘铮侧过身,很自然地伸出胳膊,把秀妹揽进怀里。自从上次说开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就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虽然谁也没正式说我们在一起了,但一切都心照不宣。 刘铮在这方面倒是无师自通地开窍了不少,晚上睡觉必定抱着秀妹,睡前还要在她额头或脸颊上轻轻亲一下,像完成某种仪式。 今晚也不例外,他低头,在秀妹光洁的额头上啄了一口,然后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头上淡淡的皂角清香,脑子里却还在回想刚才练功时师傅的话。 “心意相通......”刘铮低声嘟囔,语气里带点不服气,“师傅说得也太玄乎了。咱俩这还不叫心意相通?你想啥我能不知道?我想干啥你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秀妹本来累得眼皮打架,听到他这话,再结合心意相通这四个字,脑子里不知怎的,突然就飘到了某些不该想的,脸红心跳的画面上去。 她赶紧咳嗽两声,掩饰自己的失态,脸颊在黑暗中悄悄发热。 “咳咳......师傅说的是打架时候的心意相通啦。”她小声说,把脸往刘铮怀里埋了埋,“就是出招、走位、防守的时候,不用看,不用喊,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干什么,要怎么配合。” “那也不难啊。”刘铮的手臂紧了紧,把怀里的人搂得更舒服些。 “多练练就行,就像咱们开店,我吆喝,你算账,阿华打包,不也是配合挺好?也没事先商量那么多。” 秀妹被他箍得有点喘不过气,听他这会有点好笑。 她轻轻推了推他:“哎呀,你不要抱这么紧,师傅说的,大概是那种生死关头,不用想,本能就能配合上的通吧。” “那肯定啊,生死关头,我永远挡在你前面。”刘铮肯定道。 秀妹在他怀中僵住了身体,刘铮的这话不是说着玩的,上辈子他就是毫不犹豫的挡在她面前。这份心意,她从来不怀疑。 她悄悄抬起眼,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了看刘铮线条硬朗的下颌。 这个傻子,好像天生少根弦。上辈子跟他十年,知道他在这方面其实挺纯情的。或者说,在真正确定关系,给予承诺之前,他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克制和尊重。 这辈子,虽然两人早就同床共枕,关系也挑明了,但他似乎还停留在这是我要保护一辈子的人的阶段,还没完全切换到这是我女人的那种亲密无间。 算了,慢慢来吧。秀妹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反正人在怀里,心也在身上,日子长着呢。 她闭上眼睛,听着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这环在腰间有力的臂膀,嘴角悄悄弯起一个弧度。 “睡吧,阿哥。”她轻声说。 “嗯,睡。”刘铮含糊应道,手臂又紧了紧,仿佛怕她跑了似的。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林记海鲜开业已经十来天了。 最初的忙乱过后,生意逐渐稳定下来,也显露出它真实的模样。 普通海货这边,经过头三天的试水,刘铮迅速调整了进货种类和数量。 像带鱼这种不太受欢迎的减了量,花蛤、花蛤、蛏子、海虾和几种家常海鱼(鲩鱼、乌头)成了主打。每天营业额稳定在 400港币上下,毛利润能有个 160港币左右。 能有这个量也是超乎意料之外的,原先秀妹预计的是每天能有300港币就不错了,但是有几家小餐馆看上了秀妹他们店里的狗爪螺和青口贝,所以建立了长期供货的关系,那几家餐馆虽然不大,但是量很稳定。 而狗爪螺和青口贝秀妹也就去铲了五天,后面就没再那样大量供货了,而是餐馆有需要才铲一点回来。她怕自己那样大量铲,会给铲绝种了。 阿华已经完全上手了,招呼客人,称重杀鱼,打包清洁,样样利索,刘铮两人都很满意。 不过秀妹捞的那些靓货在这店里确实不好卖。开业头几天确实吸引眼球,也卖掉了一些,但热度一过,问题就出现了。 元朗老街的街坊们消费能力有限,偶尔改善伙食,买点普通海鲜还行,几十上百的,对大多数家庭来说还是太奢侈了。 只有家里来了重要客人,或者一些给主家办事的保姆、帮佣才会来问津。 幸好有谭老板跟周老板那边可以兜底,卖不出去了自己送到那边去。不过像黄油蟹这样的娇贵品太容易死了,来回折腾有时候就死在半路,那可都是钱,心疼啊。 晚上盘账时,秀妹皱着眉头,“阿哥,这样不行。这些高档货,咱们不能像普通货一样摆着等客,卖不掉死了,或者不新鲜了,亏的是咱们自己。” 刘铮也发愁:“那怎么办?不卖了?可这东西利润高,而且能拉高咱们店档次。” “卖,但要换个法子。”秀妹眼睛一转,有了主意,“咱们搞预定。” “预定?” “对!就是谁想要高档货,提前一天,最晚傍晚关门前,来咱们店里说好,交一点点定金。咱们记下来,第二天一早,我就按着单子去鬼角尽量给他捞来。捞到了,按市价9折的优惠给他。捞不到,定金退回。” 秀妹越说思路越清晰,“9折优惠对这些高档货来说力度很大。要是我捞不到,钱退给他们。他们再去其他地方买,即使觉得耽误事,但一想到有的话有折扣心里就会舒服很多。” 刘铮一听,拍大腿:“这主意好!就这么办!” 第二天,他们就在店里挂了个小黑板,写上:特色靓货,提前预定,新鲜直达,价钱优惠。 一开始街坊还将信将疑,但有几个舍得花钱,又想宴客的熟客尝试了一下,第二天一早果然拿到了活蹦乱跳、品相极佳且价格实惠的老鼠斑或黄油蟹,口碑一下子就传开了。 预定的单子慢慢多了起来,虽然不像普通货那样天天有,但隔三差五总有几单,利润可观,还毫无库存压力。 生意就这样走上正轨,每天早上,刘铮和阿华打理店铺,接待普通客人和处理预定需求。 秀妹则根据订单去鬼角有针对性的捞,多余的就送去谭老板跟周老板那边。 第64章 倒霉蛋阿昌 三十一号下午,关店盘点前,刘铮把阿华叫到跟前。 阿华刚把最后的地拖完,额头上还带着汗珠,有些紧张地看着刘铮和秀妹,不知道铮哥和阿姐叫他什么事。 秀妹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笑着递给阿华:“阿华,来,这是你七月份的工钱。” 阿华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小心地接过信封,入手有点厚度。他疑惑地打开,抽出里面的钱。 “这......铮哥,阿姐,不对啊。”阿华数了数,一脸困惑,“我是十八号才上工,这个月只干十三天。按八十块一个月算,应该是33块才对。” 刘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错,是工钱加奖金,你这十三天干得怎么样,你自己说?” 阿华脸一红,小声道:“我、我就是按铮哥阿姐教的做。” “那就是干得很好。”秀妹接过话,语气肯定,“开业这十几天,最忙最乱,你都撑下来了,学东西快,手脚勤快,对客人也有耐心。我和阿哥都看着眼里,这多出来的钱是给你的奖金,奖励你干得好。拿着,是你应得的。” 阿华抖着手看着手着手上的85块钱,眼圈瞬间通红。 他自从8岁跟阿婆在一起相依为命后,就再也没看到过这么多钱过。每个月两人捡垃圾能捡个十几二十块钱就很满足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急忙抽出60块钱:“铮哥,这30是您上次给我的,另外30是自行车的钱。” 刘铮看着那60块,又看着阿华通红眼眶里强忍的泪水和满脸的认真,心里一阵暖意。这傻小子,实心眼。 他没接那钱,而是伸手把那钱推了回去:“阿华,那30是当初说了给阿婆买药、给你看伤的,不用还。” 他顿了顿,看着阿华瞬间紧张起来的脸,笑了笑,“那辆旧车我本就是买的二手没多少钱,而且骑了三年了,送你了。以后别说还不还的,好好干,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这是他跟秀妹商量好的,当初说30卖给阿华,也是担心他有心理负担不敢收下,才说30卖给他的。 送......送给他了?阿华彻底愣住了。那辆自行车,即使旧了,在他眼里也是了不得的宝贝。铮哥阿姐不仅给了他梦寐以求的工作,发了这么多奖金,连车子也...... 阿华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用力抹着脸,却越抹越多,声音哽咽得不成调:“谢谢铮哥........谢谢阿姐.......我、我一定好好干.......我阿婆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 他哭得像个七八岁的孩子,毫无形象可言。 秀妹拍了拍他肩膀:“行了行了,大小伙子哭什么。快把钱收好,回家给阿婆看看,让她高兴高兴。咱们一起努力,争取下个月生意更好。” “嗯嗯!”阿华用力点头,把钱贴身放好。他感觉胸口那块地方,滚烫滚烫的,充满了力量。 看着阿华骑着自行车离开的背影,刘铮和秀妹相视一笑。 他们两人都从阿华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记海鲜馆的生意越发稳定。秀妹现在去捞海货都是根据店里的订单来,有订单的时候就顺手多捞一点,其他时间就不再去了。每天都很忙,她也怕自己身体吃不消,钱反正赚不完。 这天下午,店里客人不多,秀妹照例坐在柜台后,翻看着刚买来的报纸。 社会版、财经版......忽然,在财经版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一则篇幅不大却配了照片的新闻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标题是:《利丰大公子陈兆昌低调返港,据悉此前因意外重伤休养》 新闻旁边配了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像是在医院门口拍的。照片上,一个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大衣的年轻男人,正被几个人搀扶着坐进一辆轿车。 是阿昌,虽然照片有点模糊,但那轮廓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他们救过两次的那个陈兆昌。 她接着仔细正文: “据悉,利丰董事长陈老先生的长子陈兆昌先生,自去年下半年外出考察业务失踪后,一直未公开露面,引发外界诸多猜测。昨日,本记者获悉,陈大公子已于日前悄然返港,并直接入住养和医院高级病房。 据接近陈家的消息人士透露,陈兆昌先生在海外期间遭遇严重意外事故,身受重伤,经过一年的治疗和休养,目前情况虽已稳定,但仍需进一步康复。 陈董事长对此事并未多谈,只表示人平安回来就好。值得注意的事,近期在集团内部表现活跃的二公子陈兆辉,近日也被多次拍到前往医院探望兄长,兄弟情深,令人称道。 陈二公子面对记者询问时,神色忧虑,坦言大哥此次受伤颇重,恢复不易,言语间对兄长十分关切。 另据观察,陈二太太今日面容憔悴,鲜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今日也频频赶往医院,似为长子伤势忧心不已......” 秀妹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陈兆昌那次伤得虽然严重但应该也不需要养一年这么久,而且这报纸上说还需要进一步康复,那就说明那倒霉蛋又受伤了,还可能是重伤。 我地个天,这是什么绝世倒霉蛋啊!秀妹忍不住同情的感叹一句。 关于报纸上写啥陈二公子跟他妈关心那个陈兆昌,她是一个字都不信的。说不定陈兆昌的伤就是他们下的手。 “阿哥!阿哥你快来看!”秀妹也顾不上店里还有零星客人,压低声音却带着急促,朝正在门口整理水箱的刘铮招手。 刘铮看她脸色不对,赶紧走过来:“怎么了?” 秀妹把报纸推到他面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则新闻和照片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看!阿昌!那个倒霉蛋,又上报纸了,说是海外意外重伤,近一年才回来。” 刘铮凑近,快速浏览了一遍新闻,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 “这个倒霉蛋又受伤了!他这运气,真不知道是说好还是不好。” 刘铮的第一反应跟秀妹一样。 “阿哥,那个陈兆昌上次我们救他的时候就是重伤,看今天这报纸上写的,应该还是有伤的,而且不轻,这重伤的频率也太高了点。” 刘铮嗯了一声:“那种家庭,那种位置,想让他死的人恐怕不止一波。这次回来,估计是躲不过去,或者是不得不回来争些什么。” “你说他这三天两头重伤,会不会短命啊!”秀妹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刘铮叹了口气:“谁知道,唉,公子哥也不容易啊,活在刀尖上,今天不知明天事。” 秀妹不是关心陈兆昌,而是陈兆昌上辈子肯定是死的,因为他们两人这变数,他活了,但是看这情况活的不是很好,三天两头受伤。 她担心的是刘铮,刘铮上辈子那么早就死,她担心,担心改变不了他早死的命数。 “阿哥,咱们得好好练功。真的。”秀妹抓着刘铮的手眼睛里都是认真。 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让刘铮跟自己好好练功,如果刘铮真的有劫数,起码在有更强武力自保的情况下可以尽量躲过死劫。 刘铮以为她是被这吃人的世道吓住了,“嗯,以后除了师傅那边的功课不能偷懒,我们自己平时有空也多练练。店里生意再忙,这事也不能松。” 以前在街头混,靠着狠劲和不要命,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秀妹,有师傅,有刚刚起步的安稳日子。他得有能力守住这些。像阿昌那样,空有身份钱财,却连自身安全都保障不了,三天两头在鬼门关打转,那不是他刘铮要的。 第65章 鬼手明 养和医院顶层的特护病房,安静得能听见点滴落下的声音。窗外的港岛夜景璀璨如星河。 陈兆昌靠坐在病床上,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他左手还打着石膏,吊在胸前,额角贴着一块纱布。 近一年了。 从去年在断头崖被那对捞海货的兄妹从鬼门关捞起来,躲在梁叔安排的安全屋养了三个月内伤,刚能下地走动,就在流浮山差点被二房派来的烂仔堵死,幸好,又是那对兄妹。 没想到这次回来差点又没命了。 他的思绪飘回更久以前。十岁那年,阿妈接到南洋的电报,外祖病危。她匆忙带着几个贴身的人回去,临行前,单独把他带去见了梁叔。 阿妈摸着他的头,眼神里有他当时看不懂的复杂:“阿昌,记住梁叔,如果阿妈很久没回来,或者有什么事,你就来找梁叔还有这几位叔叔。”她指了指身后三个沉默的男人。 “他们会保护你。” 那时他懵懂点头,只以为阿妈去去就回。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外祖病逝,阿妈在返回香港的船上遭遇海难,尸骨无存的消息。 父亲悲痛,办了葬礼。二妈很快进了门,带着只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陈兆辉。 外祖家早年举家从香港迁往南洋发展,听说也曾风光过。但在外祖和阿妈去世后不久,就传来唯一的舅舅也在南洋意外去世的消息,而外祖母因为受不了亲人接连去世的打击,没一个月也走了,家族迅速败落,再无声息。 这些年,他在陈家长大,顶着长子的名头,却如履薄冰。二房虎视眈眈,弟弟兆辉表面兄友弟恭,背地小动作不断。 父亲态度暧昧不清。他手里能用的除了从小跟在身边的两个保镖,再就是梁叔和另外那三名叔叔。 去年,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趁着一次名义上的业务考察,他带着两个保镖和其中两名叔叔,秘密前往南洋,想弄清楚当年阿妈他们接连死亡的真相。 他手里有阿妈留下的一点线索和一个南洋的地址。 没想到,刚摸到点边。其中的一个保镖竟然反水,带着一队人杀掉了另外三人,连他也差点死掉。 养好那次的内伤,又经历了流浮山的二次追杀,他学乖了。彻底蛰伏,耐心等待。同时只带了绝对可靠的梁叔再次秘密前往南洋。 这次不虚此行,虽然没有查清楚舅舅跟阿妈死亡的确切原因,但是他拿到了外祖和阿妈留给他的东西。 只是这次他刚从南洋回来又遇上了追杀,不小心还是受了伤。有了外祖跟阿妈留给他的东西,他不准备再躲了。 “昌少。”梁叔悄无声息地出来,打断了他的回忆。 “我们的人安排好了?”他问。 “按您的吩咐,都就位了,医院里外都打点过,用的是小姐早年留下的关系,绝对干净。” 陈兆昌点了点头:“嗯,去吧。” 陈兆昌望着重新望着窗外的夜景,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我的好弟弟,是该我给你送份大礼的时候了。” 时间一晃,秀妹他们的店铺已经开了三个来月了,生意很稳定。 这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刘铮去谭老板那边送货,秀妹正翻看着报纸,阿华在门口晃那几口大瓦缸,给里面的活鱼造氧。 忽然,阿华的动作停了,有些局促地往旁边挪了挪。 秀妹下意识抬眼往门外瞥去,就这一眼,她浑身的血唰一下全凉了。 门口街上,大鼻光正哈着腰,陪着两个人往这边的街走来。 前面那个,五十来岁,穿着绸衫,摇着把折扇,慢慢悠悠的,是大鼻光的老顶,也就是他得直属上级大佬,秀妹见过一次,还是刘铮跟她说的。 可跟在那个老顶侧后方半步那个男人..... 秀妹的手指猛地攥紧手中的报纸。 那男人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骨架粗壮,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西装,没打领带。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耷拉着,看路的时候微微低头,但眼珠子偶尔一转,那目光就像刀子刮过街面,阴冷得很。 他左边眉毛中间,断了一截,留下个小小的凹疤。 鬼手明!化成灰她都记得! 蒋天雄的得力助手,刘铮后来跟他成为了蒋天雄的左膀右臂。 他怎么在这? 大鼻光在他旁边,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介绍这片街的情况。 他们经过林记海鲜的门口,没有停留,径直往前走了。 直到那几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秀妹才猛地喘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手心的报纸已经被自己揉碎了。 “阿姐?”阿华凑过来,有点担心地看着她,“你面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喝口水?” 秀妹摆摆手,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有点闷。” 她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狂跳的心。 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对。 她重生回来,拉着刘铮离开九龙,到新界来,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图清静,图远离,避开上辈子的那些人吗? 上辈子,蒋天雄的实力主要在九龙,旺角、油麻地、深水埗。新界元朗、屯门这边,是后来别的社团和本地势力混杂的地方,蒋天雄的手,至少在刘铮死前,没伸过来。 所以这辈子,她才选了元朗,这里离九龙够远,民风相对淳朴。 那现在怎么回事? 为什么鬼手明会在这边出现,看大鼻光点头哈腰的样子。一股不好的预感在秀妹的心中涌起。 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什么东西改变了原本的轨迹? 是因为她的重生吗? 难道真的避不过吗? 秀妹此时的内心复杂极了,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她捋着上辈子的时间线。 蒋天雄早在60年就已经是九龙城寨和记底下的和信社堂口的堂主。 刘铮是在1964年3月救了蒋天雄才开始上位的。 1965年到1973年刘铮成为了蒋天雄的左膀右臂,跟鬼手明常有内斗。 1973年底蒋天雄成为总区话事人,势力达到巅峰。 也就是随后的一个月,鬼手明把自己绑了准备送给蒋天雄,刘铮带人救了自己后算是跟蒋天雄开始在明面上撕破了脸。 最后刘铮在1975年5月被蒋天雄一石三鸟设计害死了。 恨鬼手明?恨蒋天雄? 恨!当然恨了。恨不得把他们剁碎了喂狗。这也是她为什么有钱了就怂恿刘铮学武的原因。鬼手明是真正的练家子。刘铮上辈子能跟他平起平坐就是因为他不要命。 俗话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刘铮就是那个不要命的。而鬼手明就是那个阴险的。 刘铮因为不要命,有今天不知明天的做事方式,对底下的人很是大方,所以有一批还不错的弟兄跟着,才有跟鬼手明叫板的力量。 秀妹不是没想过这辈子把那两人搞死,可是她现在跟刘铮太弱了,一个是堂主,一个是红棍,一个身边永远都是人,一个真正武功高强的练家子。她们还奈何不了。 不行,她得弄清楚鬼手明只是路过这边,还是说蒋天雄已经准备向新界伸手了。如果是伸手那是为什么现在伸手? 导火线是什么? 第66章 秀妹的害怕 刘铮送货回来,自行车刚在店门口停稳,一抬眼,就看见秀妹坐在柜台后头,脸色白得特意化的妆都快遮不住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门口,魂儿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秀妹?”刘铮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自行车支好,三两步跨进店里,“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秀妹像是没听见,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刘铮更急了,也顾不上手上刚搬完货还有点脏,在裤腿上胡乱擦了两下,就伸手去探秀妹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摸着也不烫啊!” 冰凉带着薄茧的手指触到皮肤,秀妹这才猛地回过神,抬眼看见刘铮近在咫尺,写满担忧的脸。 “阿哥,你回来啦。”她声音有点飘,勉强扯出个笑容,但怎么看都透着不对劲。 “到底怎么了?”刘铮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紧紧锁着她,“是不是店里出什么事了?有人来捣乱?” 秀妹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是。” 其实她自从来了港岛见到刘铮就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他,自己是重生回来的,可是她一直说不出口,这么离奇的事,要不是她自己亲身经历,她也不会信的。 刚开始那会两人关系还不是那么好,说了只会把刘铮推得更远,甚至会让他怀疑自己接近他的目的。 后面两人感情越来越好,日子安稳了,也远离了九龙,她觉得这辈子肯定跟上辈子不一样的。就没想着提上辈子的事。 可是今天她看到了鬼手明,上辈子的那些人好像绕不过去了。那她现在要告诉刘铮吗?他会相信吗? “秀妹,想什么呢?怎么又走神?”刘铮轻轻推了她一下。 “啊!”秀妹回过神,“哦。” “你到底怎么了?”刘铮满眼疑惑的看着她,眉头都皱起来了,今天的秀妹太反常了,跟见鬼了一样。 她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确认阿华在远处收拾东西,才凑近刘铮,小声说:“刚才,大鼻光陪着他那个老顶还有另外一个人,从咱们店门口过去了。” “老顶?和记那个花扇炳吗?”刘铮眉头一皱,“他平时很少来这边巡街,怎么今天有空过来?还带着别人?” “问题就在那个人身上。”秀妹的声音更低,“我看大鼻光对他,比对花扇炳还要恭敬,点头哈腰的,跟在后面像个小跟班。” “那个人看着就不是善茬,眼神特别冷,左边眉毛这儿,好像断了一截,有个疤。”她用手在自己眉间比划了一下。 刘铮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在社团底层混过,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大鼻光在元朗也算个小地头蛇,能让他这么卑躬屈膝的,要么是比他高好几级的大佬,要么就是来自更强的实力,他得罪不起的人物。 “你看清那人多大年纪?穿什么衣服?”刘铮对秀妹描述的这个人一点印象都没有,应该不是自己认识的。 “三十出头吧,穿西装,但不太合身,没打领带。走路低着头,但眼珠子一转,看人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秀妹描述着。 “阿哥,你说,和记上头的大佬,怎么会突然对这个穷街陋巷感兴趣?还带个生面孔过来?” 这也是刘铮心里的疑问,元朗这边油水不算厚,和记在这里的势力也主要是维持秩序收管理费,像花扇炳这种级别,通常不会轻易过来,除非是有什么变动,或者更大的利益牵扯。 “确实有点古怪。”刘铮摸着下巴。眼神变得锐利。 “不过,秀妹,这也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就这个小破店,别人看不上我们的。他们看我们就跟看路边的鱼蛋没区别的,你有啥好紧张的。” 没错,刘铮一眼就看出了秀妹在紧张,甚至害怕,这是他在她身上没看到过的情绪。 秀妹哽了一下,突然都不知道怎么回了,只能强硬解释道:“咱们店刚稳定起来,我就怕会有变故,到时候会影响店铺的生意。阿哥,你能不能想想办法,侧面打听一下?看看那个断眉的到底是什么来头,来元朗想干什么?咱们心里也好有个底。” 她抓住刘铮的胳膊,眼神里是真实的忧虑:“我不想稀里糊涂的,万一他们是来抢地盘,或者什么别的打算,咱们早点知道,也能早做打算。” “行,你别瞎想,这事交给我。”刘铮看她确实很担心店里生意会受影响的样子就同意了。 “我现在就去找大鼻光底下的那几个烂仔吹吹水,看看能不能探出点啥口风。”刘铮最后说了一句。 他因为混过底层,特别容易跟那些四九仔打上交道。就在这附近这几个月,大鼻光底下的人他都混了个脸熟。 刘铮出去转了一圈,找了好几个四九仔散了好几包烟,旁敲侧击地打听。 结果,那一帮烂仔一个个都摇头晃脑,说最近元朗风平浪静,没听说啥大事。 连大鼻光底下的人都不知道,那要嘛就真的没啥大事,要嘛就真的会出大事。 艹,这样一想刘铮还真有点觉得可能元朗接下来不会很太平。 等两人盘点完关店回家的小路上,秀妹问了刘铮打听的情况。 “没打听到?” “嗯,都说没见过。”刘铮边骑自行车边擦了把汗,“看来不是明面上过来插旗的。我想着,这个月十五号不是快到了吗?该给大鼻光交管理费了。到时候我亲自去一趟,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点东西。他是直接经手人,肯定知道点内情。” 秀妹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直接去问肯定不行,但交钱的时候,借着递烟闲聊几句,或许能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 “那你小心点,别问得太明显。”秀妹叮嘱。 “知道。” 第67章 蒋天雄 岑师傅的小院里,夕阳的余晖给青砖地铺上了一层暖金色。 刘铮和秀妹并排站着,面对岑师傅,两人呼吸平稳,眼神专注,周身的气场隐隐连成一片。 这三个来月的魔鬼磨合不是白费的。现在的默契度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开始。”岑师傅淡淡开口,依旧是他先动。 老人家的身形快如鬼魅,一步踏出,手掌已悄无声息地拍向刘铮面门。 刘铮不慌不忙,沉腰坐马,一个膀手稳稳架住,同时脚下生根,纹丝不动,为秀妹留出了进攻空间。 几乎在刘铮架住的同时,秀妹懂了。她没有从侧面强攻,而是身形一矮,如同泥鳅般从刘铮架起的手臂下方滑过,一记低扫腿疾风般扫向岑师傅的支撑脚,角度刁钻,时机抓得准。 岑师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得不撤掌,脚下轻点,避开扫腿。但他刚一动,刘铮的压力就到了。 借着秀妹制造的空当,刘铮化守为攻,日字冲拳连环击出,直取中宫,逼得岑师傅不得不正面应对。 而秀妹一击不中,立刻变招,身体如弹簧般弹起,并不与岑师傅硬碰,而是游走在外围,拍手、伏手不断干扰岑师傅的节奏,封堵他可能闪避的路线,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配合着刘铮正面的进攻。 一时间,小院里拳影交错,脚步腾挪。 “停。”岑师傅忽然收势,向后轻轻一跃,脱离战圈。 刘铮和秀妹也立刻停手,微微气喘,额头上都是汗,但双眼都是兴奋神色。 岑师傅背着手,看着他们,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满意神色:“嗯,有点样子了。知道互相补位,知道借力打力,知道主次配合。不再是自己打自己了。” 他顿了顿还是点出了其中一点问题:“秀妹你骚扰有余,致命一击的力道和时机还差火候。刘铮,你正面强攻是够了,但变化太少,容易被看穿路数。心意相通是第一步,下一步要把这份通化成杀招。” “是,师傅!”两人齐声应道,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尤其是秀妹,自从那天店门口看到鬼手明,她心里就烧起了一团火。她这辈子想报仇的,但是他们还不够强。 从岑师傅那里回来,天已经黑了,刘铮准备洗漱早点睡。却见秀妹还站在小院里,对着月光活动手脚。 “还不睡?”刘铮走过去。 “睡不着,再练会儿。”秀妹声音平静,但眼神里是执拗的光,“阿哥,陪我练练黐手吧,我感觉今天师傅点我那几下,我还没完全吃透。” “行,陪你。”他点点头。 每月十五号,是交管理费的日子。刘铮揣着准备好的一百二十,又额外包了个三十块的小红包,蹬着自行车去了大鼻光常待的那间麻将馆。 馆子里还是老样子,乌烟瘴气,人声鼎沸。大鼻光正坐在里间,翘着二郎腿,叼着烟,看着账本,旁边站着两个跟班。 “光哥。”刘铮走过去,脸上带着惯常的恭敬笑容,先把装了管理费的信封双手递上,“这个月的数,您点点。” 大鼻光眼皮都没抬,示意旁边的瘦子接过去。瘦子麻利地数了一遍,朝大鼻光点点头。 “嗯,阿铮你们店里生意还成吧?”大鼻光这才吐了口烟圈,随口问道。 “托光哥的福,还过得去,街坊们捧场。”刘铮赔笑着,顺势把那个小红包轻轻放在大鼻光手边的桌子上,“一点心意,给光哥和兄弟们喝茶,最近看光哥气色更好了,是不是有啥喜事?” 大鼻光瞥了一眼小红包,脸色缓和了些,哼笑一声:“喜事?忙得要死才是真的。妈的,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 刘铮心里一动,面上不显,装作好奇又带点讨好的样子:“光哥您这级别还得跑腿?那不是大事嘛!难怪前几天看见你陪着炳叔,还有位生面孔的大佬在咱们老街转悠,气场真足,我隔老远都感觉不一样。是不是片区那边有新指示,要照顾咱们元朗兄弟发大财啊?” 大鼻光被这马屁拍得有点舒服,加上收了额外的好处,话匣子也松了点。 他弹了弹烟灰,压低了些声音:“发什么财?是来分饼干的。和记上头有人发话,要往新界这边多落点力。看见那天跟我老顶一起那个没?和信社的人,猛得很。” 和信社!刘铮心里咯噔一下,他在九龙混的时候听过这个堂口,是和记下面比较能打做事比较狠的一个堂口,堂主叫蒋天雄,是个狠角色。 他们的地盘主要在九龙油麻地那些油水厚的地方,怎么突然对新界感兴趣了? “和信社?我听说过,威名远播啊!”刘铮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羡慕,“他们不是在九龙吃得开吗?怎么有空来咱们元朗这乡下地方?” “乡下地方?”大鼻光嗤笑一声,眼神里有点复杂的意味,“你以为上面的大佬眼光跟你一样浅?新界地头大,以后发展起来,油水未必比九龙少,再说......” “滚蛋!我跟你说这么多你也不懂。”大鼻光突然顿住话头,摆摆手,“你们好好做生意,别惹事就行。” 刘铮知道再问下去就该惹人怀疑了,连忙点头:“是是是,多谢光哥提点,那您忙,我先回了。” 从麻将馆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和信社,蒋天雄,看来是真的有可能要来新界扎根。 刘铮晚上等回去的路上才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告诉秀妹。 和信社,蒋天雄,这辈子竟然把手伸向了新界。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为什么就是避不开?秀妹在黑暗中恨红了双眼。 第68章 陈家大戏 养和医院顶层病房的宁静,被一串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破。 梁叔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尘埃落地的神色,对靠在床头看文件的陈兆昌微微颔首。 陈兆昌放下文件,抬眼望去。 “昌少,都办妥了。”梁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二公子今晚在兰桂坊新开的那间私人会所宴会,庆祝拿到西贡那块地皮的开发权。按照您的吩咐,他专用的那辆平治车,刹车系统出了点小故障。司机是我们的人,时机把握得很好,车在皇后大道东那个急弯冲出了护栏。” 陈兆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车子翻滚下山坡,起火,司机’重伤‘,二公子被救出来时,颅脑损伤,多处骨折,内脏出血,现在在玛丽医院抢救,情况很不乐观。” 梁叔顿了顿,补充道:“跟他同车的两个心腹,还有会所叫去陪酒的一个小明星,都没了。现场看起来很像是酒后失控,意外事故。警方和媒体那边,已经打点过了,会往意外方向引导。”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陈兆昌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终于扩大了些,眼中却无半点温度。 “我的好弟弟,喜欢热闹,喜欢出风头,这次够风光的。” 他声音平淡,毫无情感,“通知父亲了吗?” “已经通知了,老爷很震惊,已经赶往玛丽医院。”梁叔答道。 “另外,按您的计划,几位一直支持您,但被二公子压制的叔父,还有几位重要的生意伙伴,都已经接到您身体康复,即将重返公司的消息,反应都很积极。” “很好。”陈兆昌点点头,左手因为用力,石膏边缘硌得生疼,但他毫不在意,“我这病也养得够久了,是时候,回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了。梁叔,准备下。明天......不,后天吧,召开发布会,我这个做大哥的,也该去关心一下弟弟的伤势了。” “是,昌少。” 几天后,港岛的大小报纸社会版和财经版,都被同一条重磅新闻占据。 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利丰日公子深夜车祸,豪车坠崖,生死一线》、《陈兆辉重伤昏迷,利丰继承风云起》、《流年不利?陈家两位公子接连遭劫》 报道里的详细描述了车祸现场的惨烈,分析了陈兆辉伤势如何危重,可能留下的后遗症,以及这种意外对利丰集团未来权利格局潜在的影响。 笔锋一转,又提到了因重伤休养大公子陈兆昌,感叹陈家今年真是多事之秋,两位继承人轮流进医院,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风水出了问题。 紧接着,又过两天,风向微妙变化。 陈兆昌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左手依旧吊着,但精神看起来相当不错,在养和医院门口召开了简短的记者会。 他面容沉痛,语调缓慢而清晰首先表达了对弟弟遭遇不幸的深切悲痛,祈求上天保佑弟弟渡过难关。 随后,他话锋一转,表示经过漫长的治疗和休养,在医生确认下,他的身体已无大碍,为了家族企业稳定,为了不让父亲和关心集团的同仁担忧,他决定几日起重返公司,暂时代理弟弟原先负责的部分重要业务,“在弟弟康复期间,尽一个兄长和家族成员应尽的责任。” 发言沉稳得体,无可挑剔。照片上的陈兆昌,虽然消瘦,但眼神锐利,气场沉稳,与之前病弱形象判若两人。 元朗,林记海鲜馆。 下午生意清淡,秀妹照例在翻看报纸,当看到陈兆辉车祸重伤,陈兆昌高调复出的连续报道时,她的手顿住了,逐字逐句仔细看完。 刘铮刚从外面送货回来,见她盯着报纸出神,凑过来看了一眼。 “嗬。”刘铮挑了挑眉,指着报纸上陈兆昌西装笔挺的照片,“这小子可以啊,有两把刷子,不动声色,一出手就够狠。他弟弟这车祸,意外得可真够巧的。” 秀妹放下报纸,心情复杂。她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意外。豪门恩怨,真不是一两句话那么简单的。 日子在陈家沸沸扬扬的新闻和元朗老街看似不变的喧嚣中,一天天滑过去。 报纸上今天说陈二公子病情反复,明天又传陈大公子在董事会上遭遇阻击,后天又有分析说陈老先生心力交瘁。一场接一场的大戏,看得人眼花缭乱。今年的年度大戏是陈家提供的,街头巷尾,阿婆阿伯没有一家是不知道陈家的。 这天夜里,秀妹突然从一场漫长而窒息的梦中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急促地喘息着。眼前似乎还残留着雨声、枪声,还有刘铮毫不犹豫扑过来时那双决绝又温柔的眼睛,以及他背后迅速晕开的刺目血红。 “阿铮.......”她无意识地低喃出声,声音嘶哑,带着巨大的恐惧和绝望。 “秀妹?秀妹!”几乎是同时,睡在她旁边的刘铮被惊醒。 他反应极快,立刻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手掌抚上她的后背,感觉到她浑身都在剧烈发抖,冷汗浸湿了单薄的睡衣。 “怎么了?做噩梦了?不怕不怕,阿哥在,阿哥在这儿。”刘铮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异常沉稳有力,手臂收拢,将她紧紧箍在自己温热的胸膛前,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不停地轻声安抚。 “没事了,梦都是假的,醒了就好了......” 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包裹过来,梦魇带来的恐惧感稍稍退却,但那种失去的巨大悲痛和后怕,却像潮水般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秀妹。 她忍太久了,装太久了,这一刻,在噩梦的刺激和刘铮全然信赖的怀抱里,压抑了两辈子的情绪,彻底决堤。 “呜呜......”她先是压抑的呜咽,随即变成了无法控制的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悲戚。 第69章 噩梦 刘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崩溃的痛哭吓到了。他见过秀妹喜悦的哭、气哭,但从未见过她哭得如此绝望,仿佛天塌了一般。 “秀妹!秀妹!到底梦见什么了?跟我说说,别怕,不管梦见什么,都是梦,不是真的。” 他有点慌了,手臂收得更紧,笨拙却急切地拍着她的背,想给她顺气,又不停地用嘴唇去碰她的额头、鬓角,试图用亲吻驱散她的恐惧。 秀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眼泪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她抓着他背心的布料,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她一开始是准备假哭一下的,但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突然就绷不住了,干脆放声大哭一场,让这个噩梦显得更真一些。 “是梦,可它太真了,阿铮,我梦见你死了。你就死在我面前,为了护着我,子弹打在你背上,好多血........你让我快走,然后,然后你就......” “你跟了一个老大,叫蒋天雄......你很拼命,帮他打地盘,成了他的左右手,可是那个人,他阴险狡诈。他忌惮你,一直想要我......他设计害你,就在1975年,九龙的安全屋,那天好大的雨......你明明可以走的,你为什么不走,还要来找我。你这个傻子!笨蛋!你不要命了吗?”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地捶打他的胸膛,“我眼睁睁看着你倒下去.......我叫你名字,你都不应为......我后来自己活了二十年,每一天都在想你,恨自己没用......这梦太长了,太苦了.......” 刘铮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紧紧抱着怀里哭得几乎虚脱的人儿,心脏因为她的话语的悲痛和绝望而紧紧揪痛。 他相信秀妹是真的被噩梦吓坏了,可是上辈子、活了二十年......预知梦?这太离奇了,超出了他理解的范畴。 “秀妹,秀妹你听我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那是梦,只是梦。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吗?我没死,我活蹦乱跳的,还能跟你吵架拌嘴。1975年?那还得十来年呢!咱们现在在元朗开海鲜店,我都早就没混社会了,蒋天雄他就算来了,咱们也不一定跟他有瓜葛,对不对?” 他试图用逻辑和现实安抚她:“你看,你说的那些什么跟老大,打地盘,我早都离开社团了,咱们两个现在海鲜店开得好好的,肯定不会像梦里那样的。” 秀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他近在咫尺写满担忧和不解的脸,心里的苦涩几乎将她淹没。 她就知道他不会信,她自己重生之初也是哗啦好久才接受,刚开始那几天她都在恍惚,何况是刘铮。 “你不信?你当然不信?我就知道你不会信......可是阿铮,那个梦太真了,我忘不掉......我好怕,我怕梦里的事会成真......”她抽泣着,绝望地摇头。 “不会!”刘铮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他捧住她泪湿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秀妹,你看着我。我刘铮发誓,不管梦里发生了什么,那都不是真的。我们现在在一起,我们有店,有师傅,我们的日子现在很安稳。就算将来真有什么,我们也能应对的。肯定不会像梦里那样死掉。” 他说得急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但眼神里的坚定和心疼,像灼热的火光,烫进秀妹心里。 “我答应你,我以后一定更小心,更惜命。我不傻,也不笨,我知道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就不能守着你了。你别怕,也别再想那个噩梦了,好不好?” 他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源源不断的泪水,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热,“看你哭成这样,我心里跟刀割一样。” 秀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疼惜和承诺。她知道,他依然不相信那个梦的真实性,但他相信她的恐惧,心疼她的悲伤,并且给出了他能给的最郑重的保证。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再次放声大哭,但这一次,哭声里除了悲痛,更多的是宣泄。两辈子了,终于能在他怀里放声大哭一回。 刘铮不再说什么,只是更紧地抱住她,一遍遍抚摸着她的头发和后背,无声地传递着他的存在和力量。 第二天早上,秀妹醒来时,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头也昏沉沉的。昨晚哭得太凶,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她一睁眼,就对上刘铮那张没睡好,眼底带着青黑的脸,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里满是担忧。 “醒了?”刘铮的声音有点沙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没发烧,“还难受吗?眼睛疼不疼?” 秀妹摇摇头,昨晚那股崩溃的情绪已经平息下去,这样哭一通,感觉自从看到鬼手明后的紧绷神经也放松了些。 她知道,自己说的噩梦刘铮肯定不会真正放心上,她必须说得更具体,哪怕他依然半信半疑,至少能让他提起足够的警惕。 上辈子在1964年3月份之前的有什么重大新闻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会还在黑工厂跟凤楼,自己那时候还是个文盲也没办法看报纸,也没人跟自己说外面的事。 她也是跟了刘铮两三年后才开始慢慢认字的,对于之前的新闻那些,自己也都没多留心注意,不然她还可以说出一两件事来,让刘铮相信那个梦可能是预知梦。 不对,她可以把蒋天雄身边的那些人告诉阿铮,自己从来没见过他们的,能知道这些名字也算是预知梦。 第70章 不对劲 她坐起身,靠在床头,刘铮也立刻跟着坐起来,下意识地又把她揽到身边,用被子裹好。 “阿哥,我知道你不信,换成我,我也不信,但是很奇怪,往常做梦醒了就忘记了,但是这次做梦醒了梦里的记忆还很清晰,而且我还能记得梦中很多人的名字。 秀妹为了让刘铮更信服只能这样了,她装着努力回忆的样子,”蒋天雄身边比较得力的人就是那天我看到的那个眉毛断了一截的,他叫鬼手明。“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上辈子那些模糊的面孔和代号:“蒋天雄身边,除了鬼手明,还有一个叫阿炮的,很能打,脾气暴躁,左脸上有道疤。还有个管账的,都叫他笑面虎财叔,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下手最黑。蒋天雄自己有个心腹司机兼保镖,好像叫铁头,话很少,寸步不离。” 顿了顿,她又补充鬼手明那边:“鬼手明自己手下,有个叫烂牙强,一口烂牙,专门干脏活,还有个跑船运私货很厉害的,叫马骝仔,瘦小,水性好,脑子活络。” 这些是秀妹上辈子从刘铮口中知道的,她其实很少跟那些人正面对上,知道的不是很全,她说的这些都是印象比较深刻。 说完这些,秀妹转头,直视着刘铮有些震惊的眼睛:“阿哥,我整天跟你在一起,怎么可能知道九龙那边一个社团堂口,具体有哪些人,叫什么花名。你有机会的话,找人侧面打听一下,看看是不是真有这些人,如果有真的有......”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如果她说的这些细节都能对上,这个梦的真实性,就值得重新掂量了。 刘铮的眉头紧紧锁起来,他昨天确实只当秀妹是被一个过于逼真的噩梦吓坏了,虽然心疼,但没太往心里去。可刚才秀妹报出这一串的名字、绰号、特征太具体了,这个凭想象都很难想象出来的。 他混过底层,知道社团里真正核心人物的名字和绰号,在外面是不会轻易流传的。 难道秀妹真的梦到了什么?真的有预知梦的说法? “秀妹......”刘铮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组织着语言,“这些名字,我记下了,以后我会留意。你放心,我现在也很惜命。” “嗯。”秀妹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虽然秘密还是没完全说开,但却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刘铮对秀妹说的梦中那些名字有点上心了,说得有眉有眼,是该去好好打探一下。 他盘算着得抽个空去九龙走一趟,可还没等他动身,元朗老街这边的氛围就先不对劲了。 那是交完管理费后的第三天下午,日头正毒,街上人却比往常少,刘铮正帮一个熟客挑鱼,眼角的余光扫过街对面。几个流里流气的后生仔,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或者花衬衫,叼着烟,晃晃悠悠地从街口溜达过来。 这几张脸,刘铮一眼就认出来,是大鼻光手底下常跟着收数的几个烂仔。但他们旁边还跟着三四个生面孔。那几个生面孔的姿势看人的眼神,跟元朗本地的烂仔不太一样。 他们走得很慢,不像是逛街,倒像是看街。眼睛扫过街两边的店铺招牌,偶尔还低声交谈几句,手指看似随意地点点这里,戳戳那里。 经过林记海鲜门口时,其中一个生面孔朝店里瞥了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像在估量一件东西。 刘铮对这场景太熟悉了,几年前在九龙,每次要跟别的堂口抢地盘或者晒马之前,就是这么踩点的。先认门,记位置,看看哪家店肥,哪条巷子能堵人。 “阿华!”刘铮把鱼递给客人,收了钱,转头低声喊正在刮鱼鳞的阿华。 “铮哥?”阿华抬起头。 “手脚快点,把手头这点弄完,把铺子里外收拾干净,你就回去。路上别逗留,直接回家。”刘铮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话里的意思让阿华愣了一下。 “铮哥,出什么事了?” “别多问,照做,记住,直接回家。”刘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解释。 阿华看他脸色,知道不是开玩笑,他不懂但是他听话,赶紧点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秀妹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刘铮凝重的脸色。 ”怎么了,阿哥?“秀妹放下笔。 ”外面来了不少生面孔。“刘铮走到她身边,借着柜台的遮挡,指了指外面两个蹲在对面杂货铺门口抽烟的男人。 ”看他们的架势,是在踩点。身边还有大鼻光的人,看来是在配合,我猜晚上会有行动。“ “是和信社的人?”秀妹沉声问。 刘铮眼神锐利:“目前不清楚,但是晚上肯定不安生。今天提早关店,我去后面把冰桶归置一下,你让阿华收拾完赶紧走,我们等他走了也马上锁门回家。” 秀妹点头,立刻起身去叫阿华加快动作,她也帮忙清理一下留不住的海鲜。 不一会儿,阿华把最后的地拖干净,工具归位,有些忐忑地跟刘铮和秀妹道别:”铮哥,阿姐,那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直接回家。“刘铮又叮嘱了一遍。 看着阿华的身影骑车消失在老街尽头,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迅速行动。关好店铺的窗板,锁好木门,刘铮推来自行车,载上秀妹,没走平时热闹的大路,而是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朝着屏山家的方向骑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回到家,天色还早,两人简单煮了点饭,吃饱喝足,休息了会就直接去岑师傅那边。 练功是雷打不动的事,不管外面怎样,不影响他们努力提升自己。 到底是不是和信社的人来,明天应该就能知道结果了。 第71章 和信社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铮和秀妹还是像往常一样起床,简单洗漱,煮点东西吃就赶往老街。 昨天只是他们的猜想,没有跟冰车和鱼栏通知不要送货,所以今天还是要照常开店的。 两人收拾好,骑着车往老街去,越靠近,就越感觉不对劲。平时这个点,赶早市的、开铺的伙计、运货的板车,早就该把街面弄得闹哄哄了。 今天却安静得有点过头,零星的几人都是来去匆匆。 到了老街口,景象印证了他们的预感。 街面上乱七八糟,碎砖头、断木棍、破酒瓶随处可见。 好几处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路边几间铺子的橱窗玻璃碎了,店家正在找木板临时给钉起来。 一些铺主正沉默地拿着扫帚、水桶,清理自家门前的狼藉。 没人说话,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泼水的声音。 大家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风雨。 刘铮和秀妹把车停在林记海鲜门口,他们店门口也溅了些泥点和玻璃渣,好在门窗完好。 “干活。”刘铮从店里拿出扫帚和水桶。 秀妹挽起袖子,也没多话,开始帮忙冲洗门口被弄脏的地面。 冷水冲过暗红的痕迹,慢慢淡去,流进排水沟。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把门前一小块地方清理干净。 阿华昨天晚上刘铮叮嘱他晚点再来,担心那傻小子来太早遇上清场就麻烦了。 很快,冰车、鱼栏都来送货了。每日的开店生活又启动。一切如常,只是今天街上的行人明显少了。 偶尔有几个出来买菜的阿婆、主妇也都是步履匆匆,买了东西就走,不多停留。 生意冷清,阿华也有点不安,手脚麻利地干着活,时不时偷眼看门外。 刘铮倒是很沉得住气,他像没事人一样,该吆喝吆喝,该杀鱼杀鱼, 到了下午,店里几乎没了客人。刘铮对秀妹说:“你跟阿华看店,我出去转转。” 秀妹知道他要去打听消息了,叮嘱道:“小心点。” “放心。”刘铮给了秀妹一个安心的眼神,晃着步子出了门,看着就像个闲逛的街坊。 他没走远,就在老街附近转悠,拐进那条通往麻将馆的巷子时,他看见了熟人,大鼻光手底下一个瘦子,正蹲在墙角抽烟,脸上挂了彩,颧骨青了一大块。 “猴哥。”刘铮走过去,递了根烟。 猴精抬头见是他,接过烟,就着刘铮递过来的火点了,狠狠吸了一口:“你还敢出来转悠?” “这不看见您在这儿嘛。”刘铮自己也点了根烟,蹲在他旁边,“昨晚动静不小啊。” “何止不小。”猴精吐着眼圈,眼神有点飘,“妈的,差点把命搭进去,不过也打得他娘的过瘾。” 刘铮没接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猴精又抽了两口烟,像是缓过劲来了,压低声音:“那大佬真他娘的狠,昨天晚上,带来了五十多号人,清一色黑褂子,拎着砍刀钢管,见人就砍。” “元朗本地社团那帮孙子,平时吹得响,真干起来,屁用没有,一个照面就被冲散了。” 刘铮弹了弹烟灰:“光哥呢?” “光哥?还能少了光哥?光哥带着我们十来个人一起上啊!我跟你说这一架打得太爽了,对方召集了近百号人。” “我们这边才六十号人,把对方直接打趴下了。你就说猛不猛吧!”猴精越说越兴奋。 刘铮的心沉了沉,“还没说是哪个大佬呢?这么猛?” 猴精后知后觉吐了口烟:“没说吗?啊!和信社!知道不?” 真的是和信社,看来他明天要去九龙一趟了。 “带队大佬谁啊?”刘铮露出一脸崇拜的脸,仿佛在说说出来我瞻仰一下。 “光哥喊对方明哥,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猴精又吸了口烟。 明哥?鬼手明?很可能就是秀妹说的那人。 “是不是左边眉毛断了一截,我上次就看到光哥和他走一起,那气势可足了。”刘铮继续一脸崇拜。 “你小子好眼光,是的!我跟你说,好家伙,真他娘能打,一个人放倒对面七八个,下手又快又狠,专往关节、喉咙招呼。” 猴精好像是怕被人听见,左右看了看,“对方死了四个,有三个都是死在他手上的。” 刘铮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那现在这条街归和信社了?” “归了。”猴精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光哥现在算是和信社这边的管事,以后管理费,得交给和信社的人了。” 又闲扯了几句,给猴精塞了两包好烟才离开巷子。 猴精算是大鼻光底下人里最好讲话的,因为瘦小武力不行,算是社团里地位最低的,平时没啥油水,跟以前刘铮在九龙时差不多。刘铮经常给他塞点好烟,两人就这样搞起关系来。 回到店里,秀妹正在整理柜台,见他回来,投来询问眼神。店里没客人,阿华在拖地。 刘铮走到柜台点,秀妹立刻凑近。 刘铮把自己从猴精那打听到的信息全部跟秀妹说了。 秀妹呼吸一滞,真的是鬼手明,和信社把手伸到这边来了。 “阿哥,你怎么想的?”秀妹抬头看着刘铮。 “我明天就去九龙打听一下和信社里的那些核心人物,看是不是跟你梦中的人物对得上。还有看能不能打听出来为什么他们来新界。”刘铮抽了口烟道。 “阿哥,你不觉得梦中不可信?”秀妹小心翼翼问。 “你说的没错,太离奇了,做梦一般醒了就忘的,你却能记得那么清楚,说不定还真是老天爷给我们的警示,去搞清楚不费啥功夫。”刘铮眯着眼吐了口烟看着外面冷清的街道。 秀妹的心放下了一些,只要刘铮去九龙打探清楚和信社,跟她说的那些人对应上,那以后就会留个心眼。 “那阿哥,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以前什么样的,以后也一样,社团换了管理人,我们该交管理费交管理费,其他的静观其变。” 第72章 九龙故地 第二天一早,刘铮换上特意找出来的旧衫裤,脚下一双磨薄了底的胶鞋。 秀妹看着他这身打扮,知道他是特意这样穿的,好跟旧日那些人打交道。 “小心些,打听不到就早些回来,安全最要紧。” “放心。”刘铮握住她的手捏了捏,转身蹬上自行车,消失在晨雾里。 一路颠簸,过了海,再穿街过巷,九龙城寨附近,还是老样子,甚至更破败拥挤了些。 刘铮把自行车锁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熟门熟路地钻进一片迷宫般的棚户区和旧唐楼。七拐八绕,来到一处靠近废弃小码头的凉茶铺。 铺子门口摆着几张油腻腻的桌子,几个光着膀子、身上带着纹身或疤痕的汉子正叼着烟,唾沫横飞地吹水。 刘铮走过去,拉开一张空凳子坐下,对立面喊了句:“老板,冻柠茶,唔该。” 他这一出声,旁边桌上一个正吹嘘自己昨晚赌马赢了钱的黄毛青年,闻声转过头来。看到刘铮,他眼睛一下瞪大了,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我丢!刘........刘铮?系你?你个扑街,还活着啊?” 这一嗓子,把旁边几桌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几个看起来面熟的烂仔都露出惊讶表情。 “真系阿铮?你个潮州佬,消失三年多,去边度发财了?以为你早喂鱼了!”另一个缺了颗门牙的瘦子凑过来,用力拍刘铮的肩膀。 刘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街头时常见的痞笑:“发咩财啊,看我这样子像发财吗?”他扯了扯身上破旧的衣服。 “去新界,找了份苦力做,那边不乱,安稳点。” “切!我就话啦!”黄毛嗤笑一声,递过来一支劣质香烟,“新界乡下地方,不好捞?怎么又跑回来?难道九龙的鱼蛋香点?” 刘铮接过烟,吸了一口,被劣质烟呛得眯了眯眼,好几年没抽这劣质烟,秀妹不让他抽,说伤身体,现在不缺那点烟钱,抽的话就抽好的。 “没办法,乡下艰难,不好讨饭吃。过来探听下风声,看看有没有机会。” 他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问:“现在九龙边个话事?还是和记咁多堂口打生打死?” 缺牙瘦子撇撇嘴:“大体还是和记,不过现在跟以前不同了,现在最巴闭是和信社蒋天雄啦!” 提到这个名字,桌上几人的表情都正经了些,甚至带着点敬畏。 黄毛压低声音:“蒋生,嘿嘿,这几年威到爆!手底下真正能打、听使唤的起码有两百几号人。而且他现在很有钱,家伙又齐,真搞大事情,随随便便召集人马过千都得。” 刘铮心里暗暗吃惊,面上却只是挑挑眉:“咁猛?我走的时候,他还只是油麻地一个堂主。” “今时不同往日!”缺牙瘦子街口,神秘兮兮地说,“听说,他搭上总区某位大佬的线,有上门撑腰,近一年特别凶,扫了不少对头。旺角、油麻地,还有深水埗一部分基本都是他话事啦!” “总区大佬?”刘铮顺着问,“边位啊?” “唔知啦!这些是高层的事。”黄毛摇头,“总之,蒋生现在是九龙这边最不好惹的一个。他的头马鬼手明,你知唔知?下手那个狠......” 几个人开始绘声绘色讲起鬼手明打架有多猛多狠,刘铮一边听,一边附和着,心里却翻腾开了。 两百多核心,随时能拉起千人,有总区大佬支持,地盘稳固还在扩张,这个蒋天雄,比他想象的还要势大。难怪敢这么强势夸地界插旗元朗,这是底气十足,根本不把本地小社团放眼里。 他又旁敲侧击问了些细节,比如蒋天雄手下除了鬼手明还有哪些出名的人,最近有什么动向。那几个烂仔知道的不多,有些也是道听途说。 看看时间差不多,刘铮把冻柠茶的钱结了,又给那桌人散了包好点的烟,说自己还要去别处看看有没有活干,便起身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刘铮蹬着车,眉头紧锁,打听到的消息,让他心情沉重。 如果秀妹梦中的事是真的,上辈子自己真是被蒋天雄害死的,那这辈子就目前这情况他是甭想报仇了,躲着走才是正确的。 对手现在比秀妹梦中的这个时期还猛,它现在正在上升期,势力庞大,手段狠辣且有靠山。他就跟秀妹两个,对方要是想碾死他们跟碾死蚂蚁差不多。 傍晚,刘铮回到屏山的家,秀妹已经关了店回来,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动静,她系着围裙就出来了,看到刘铮凝重的脸色,心里一沉。 “打听到什么了?”她问,声音有点干。 刘铮洗了把脸,坐到饭桌旁,把今天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秀妹。 “随随便便能拉上千人,有总区大佬撑腰,地盘稳,还在扩张。”刘铮总结道,“秀妹,这个蒋天雄比你梦里的那个麻烦得多。” 秀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阿哥,那就说明我的梦里可能是真的,是老天爷给我们的警示。” 刘铮现在已经相信七八分了,“你再跟我讲讲梦中蒋天雄这时候是什么样的。” 秀妹努力整理上辈子的记忆,“在我的梦里,蒋天雄这个时候还只是油麻地的一个堂主,旺角那边还没打下来,他就是在争夺旺角的时候差点没命,被你无意间救的,然后你就在他手下做事。那时候是1964年3月。但是现在才1963年11月。” “接下来你跟鬼手明帮他打地盘,从1964年到1973年前后拿下旺角、深水埗跟尖沙咀一部分地盘。” “在梦里,你说过,尖沙咀是真正的金饭碗,那里夜总会、大酒店林立,看场的费用高得吓人,还有高档赌档、最赚钱的白粉分销线,连勒索游客都能捞到肥油,是社团大佬做梦都想咬一口的肥肉。虽然难啃,骨头硬,对手多,但啃下来,收益是其他地方十倍百倍。” “蒋天雄就是拿下了尖沙咀最后才当上总区话事人。在梦里,很多年后,香港发展起来,地价飞涨,新界才慢慢被争夺的,反正在1975年之前蒋天雄没伸手到这边。” 第73章 规矩变了 她看着刘铮,眼里全是困惑和不安:“阿哥,你说到底是哪里出错了?我的梦不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秀妹要不是重生醒来的时候是在涌尾村,而上辈子偷渡的记忆深入骨髓,她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重生的。 她现在都快魔怔了,听刘铮带回来的信息,变化最大的是这一年的时间。怎么这一年整个轨迹都变了,到底哪里出错,她想破脑袋都没想出来。 其实她心里有个想法,就是等着1964年3月份,跟刘铮去结果了蒋天雄,上辈子刘铮救了他,这辈子按着那个时间,两人过去结果他。但是现在旺角已经被他拿下了,那上辈子的轨迹是不是就改变了。 沉默了很久,刘铮才缓缓开口,“你的梦,我觉得未必不准。你之前说的鬼手明,还有蒋天雄身边那些人,有几个都对得上。这说明,你的梦大方向,很可能就是蒋天雄原本要走的路。” 这也是刘铮最想不通的地方,他混过底层,太清楚社团的盘算了,哪里钱多,哪里容易收数,就去哪里。 新界地广人稀,管理松散,油水薄,一向不是大社团的首选。就算要扩张,也该是稳住九龙核心地盘后,顺手来收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派主力过来,一夜间把元朗老街这种地方打下来。 “除非......”刘铮眯起眼,“新界有比尖沙咀那块金饭碗更大的好处,或者有什么东西,逼得他必须立刻来新界?” “更大的好处?”秀妹茫然,“能有什么?这里又没金矿。” 刘铮思路转得飞快,“或者不是钱,地盘?人手?对了,他们还说,蒋天雄最近一年是上面总区大佬撑他,会不会是上面的大佬让他来的。新界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门道?” 秀妹更加没底了,她真的不知道新界有什么,上辈子她到死也没来过几次新界,基本都是像旅游散心这种。 而且上辈子蒋天雄也没有大佬支持,就是靠刘铮他们硬打上去的,打了七八年死伤无数。 “阿哥,那我们怎么办?梦里你可是栽在他们手上的。现在我们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开店。他们的势力比梦中还强大,要不我们避避?” 秀妹现在是真的怕了,感觉有双无形的大手把刘铮跟自己推到蒋天雄他们面前。她不知道接下来双方是会在怎样的一个场合碰上。 反正她有种跑不掉的预感。 刘铮看着满脸沉重的秀妹,握上她的手,“不要慌,我们看看他们接下来的打算。起码我们现在在暗,对方在明。” 秀妹目前也没啥好办法,确实只能静观其变。 两天后,和信社的新规矩来了。 大鼻光亲自带着人,一家一家铺子通知。 跟在他身后的是四个生面孔,个个穿着黑布衫,面无表情,眼神扫过来像刀子刮骨头。 他们不催也不骂,就沉默地杵在那儿,那无形的压迫感,比往日拍桌子摔凳子更让人心里发毛。 老街顿时炸了锅。 “光哥!光哥你不能这样啊!以前一百五我们都紧巴巴的,现在翻倍,我们拿什么交啊!” “是啊光哥,我们这小本生意,一天挣不到几个钱,全家老小就指着这个铺面糊口啊!” “求您跟上面大佬说说,通融通融吧......” 哭求声、告饶声、议论声响成一片。做小买卖,利润本就不厚,管理费几乎是压死人的重担。这一下翻倍,好些铺子恐怕连租金都赚不回来。 大鼻光板着一张脸,语气硬邦邦的:“哭什么哭!这是新规矩,以后元朗就是这个数,交不起就别做了!后面大把人等着租铺面!” 周围的人听到他的话又激起一顿哀鸣,可看到大鼻光身后那四个黑衫漠然的眼神,再大的怨气和哭喊,也只能死死憋回肚子里,没人敢真闹。 一行人挨家挨户通知,终于来到了林记海鲜门口。 刘铮倚在柜台抽烟,秀妹在整理账本,阿华在里面给活鱼换水。 “阿铮。”大鼻光看到他直接跨进门,声音没什么起伏,“新规矩,管理费翻倍,你们这铺面,以后每月二百四,每月十五号,按时交到麻将馆。” 刘铮按灭手中的烟,迎上大鼻光脸上适时堆起震惊和为难:“光哥,二百四?这.......这也太多了吧?我们这小店刚有点起色,哪里经得起这样涨啊?能不能跟上面大佬求求情,少一点?一百五,或者一百八行不行?” 他的姿态很足,语气恳切,带着小生意人特有的那种讨价还价的劲头,但又不敢太强硬。 大鼻光盯着他两秒。声音压低了些:“阿铮,识时务点。现在跟以前不一样,让你交多少,就老老实实交多少,别给自己惹麻烦。” 说着,他眼珠微微往自己身后那四个黑衫人的方向斜了一下,又迅速收回,给了刘铮一个你懂的眼神。 那意思很明白,不是我大鼻光要涨,是后面大佬定的,我身后这几位,就是来盯着规矩落地的。 刘铮脸上那点讨价还价的劲头立刻垮下来,换成满脸的苦涩和认命。 他搓了搓手,肩膀也耷拉下去,声音都低了八度:“我......我知道了,光哥,二百四我们按时交。” 大鼻光见他上道,脸色缓和了那么一丝丝,点了点头:“嗯,心里有数就行。好好做生意。” 说完,不再多话,带着那四个黑衫人转身去了下一家。 等他们走远,阿华才敢凑过来,声音发颤:“铮哥,两百四加上租金,我们一个月固定开销就五百多了,这生意还怎么做啊?” 秀妹看着这一切没有多说什么,鬼手明的手段比上辈子还狠,这么盘剥是急需要钱吗? 刘铮直起身,脸上刚才那种卑微苦涩的表情已经消失,眼神沉静,甚至带着点冷意。 “规矩变了,世道也变了。”他低声道,“大鼻光现在就是个传声筒,做不了主。刚才他那个眼色就是提醒我们。别撞枪口上,和信社这次来,不光是要地盘,看来是要把这里刮掉一层皮。” “阿哥,那我们......”秀妹问。 “交。”刘铮斩钉截铁,“现在硬顶就是找死,先把钱交了,稳住,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刮这一层皮是为了养兵,还是有别的打算。” 他走到门口,看着街上几家还在大鼻光哭求,却换来更严厉呵斥的店主,眼神复杂。 这元朗本来就没多少油水,即使这样盘剥也盘剥不出多少东西的,他们到底要干嘛? 第74章 轨迹改变了 秀妹跟刘铮商量过要不要把店关了,但是两人讨论了一下,都已经躲在新界这个乡下地方了,还能躲哪里去,其他地方也好不到哪去,除非他们不开店,回到三天两头给谭老板跟周老板送货的日子才能算安稳。 现在算是在元朗这片地界站稳了,店铺每月单单普通海货的毛利润都能有个4000左右,扣掉七七八八最少能剩下3000,让他们关掉真是舍不得。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日历就翻到了1964年3月,鬼手明打下元朗过去三个月了。 进入1964年3月秀妹的内心就很焦灼,上辈子,就是在1964年3月12日救了被伏击的蒋天雄。 她已经跟刘铮商量过,到了这天要去梦中救人的地点蹲守看看,如果遇到被伏击的蒋天雄,就送他去西天。 “阿哥,后天就是12号了。”这天打烊后,秀妹一边锁门,一边低声说。 刘铮手上动作没停,“嗯,后天我们就休息一天,我已经跟送冰的和鱼栏说了,也给阿华放假一天。” “嗯,知道,我就是紧张,我怕轨迹改变,等不到人。”秀妹这几天很煎熬,已经在心里祈祷老天几百遍让蒋天雄12号晚上还是出现在那边。师傅送的匕首还没见过血呢。 3月12日一早,刘铮和秀妹就坐上了去九龙的巴士。两人都换了不起眼的旧衣服,秀妹把脸涂得更暗些,看起来像是相貌普通的劳动妇女。 刘铮也收了平时在元朗开店时的那点精神气,微微驼着背,眼神耷拉着,像个为了生活奔波的苦力。 刘铮上辈子就跟她说过好几次在哪救的蒋天雄,秀妹记得挺牢的,他们两人来到了旺角弥敦道附近一条堆满杂物的后巷。 他们不敢靠近,在附近找了个角落位置蹲守。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上午,平静,巷口只有倒垃圾的清洁工和匆匆路过的行人。 中午,依旧平静,附近茶餐厅飘出饭菜香,巷子安静得像被遗忘。 下午,太阳西斜,巷子里偶尔有野猫窜过,还是没有任何异常。 上辈子刘铮跟她说的是,那天他是无意间来到这边的,以前都不在这片混,是因为跟其他几个烂仔抢地盘没抢过,那天被打了一顿,准备来旺角找看看其他的路子。 傍晚的时候,警觉性很高的他发现这条街或者说这附近很不对劲,他就找了个角落藏起来。 没想到被他猜中了,晚上八九点的时候,遇到了被伏击受伤的蒋天雄。他是认识蒋天雄的,一个堂口堂主,他当时想的是富贵险中求。抄起板砖就上,为了救蒋天雄,当时后背还挨了一刀。 傍晚,华灯初上。旺角的夜晚热闹起来,霓虹闪烁,人流如织。可是没有不对劲的氛围。 “我没发现不对劲,今天晚上应该是没火拼。”刘铮今天把这条街以及附近都观察了,没有要火拼的迹象。 秀妹死死咬着下唇,不甘心!非常不甘心!虽然心里已经猜到了,但是当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心里很不舒服。 “再等等,等到午夜。”秀妹声音有点干涩。 刘铮没反对,去买了两份吃的。 夜色越来越深,旺角的喧嚣从街头转移到夜总会和麻将馆,那条后巷彻底隐没在黑暗里。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似乎在某处隐约响起。 什么都没有发生。 秀妹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真的改变了。 “走吧。”刘铮站起身,声音平静。 回去的路上,秀妹一直很沉默。直到走近旅馆那条昏暗的走廊,她才轻声说:“阿哥,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 刘铮停下脚步,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说什么傻话,不来这一趟,你心里这根刺永远拔不掉。没事,肯定还有其他机会的。” 他推开房门:“睡吧。明天回元朗,不要想太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从旺角回来,秀妹低沉了几天,不过日子还在继续,只是练功越发的努力。 自从鬼手明接管了元朗老街,把管理费翻了一番,有几个店铺实在受不了这高昂的管理费纷纷关店了。 要说没影响是不可能的,秀妹他们的靓货在店里基本卖不出几单。现在店铺都是靠着普通海货支撑着,不过幸好有周老板他们在,损失小了些。 这天下午,没什么客人,刘铮正蹲在门口修一个漏水的瓦缸,阿华在旁边递工具。 借口卖报纸的阿伯蹬着他的破单车过来,车把上挂着一叠新到的报纸。 他停下车,一边给订报的店铺派报,一边扯着嗓子跟人闲侃。 “喂,听说了没?龙华街那边,快要有大热闹看了。”阿伯嗓门大,半条街都听得见。 隔壁杂货铺的老板探出头:“什么大热闹?阿伯你又听到什么?” “龙华街去年底不是就在起新楼了嘛!听说最近都在装修,要开大酒楼。”阿伯说得唾沫横飞。 “这些天说是装修好了,进进出出全是人,运家具、挂灯笼、搬酒坛子的,阵仗大得不得了。” “酒楼?那座三层楼要开酒楼?”杂货铺老板诧异,“元朗这乡下地方,开大酒楼?谁家钱多烧的?能有人去吃吗?”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阿伯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秘,“听说是那位新来的大佬,明哥的产业!” “明哥?就是打下来这地盘的那个?”旁边裁缝铺的老板娘也凑了过来。 阿伯点点头,“就是他,啧啧,看来真要在咱们元朗扎根,当大老板了。” 刘铮手里的锤子轻轻敲打着瓦缸边缘,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耳朵却把借口的对话一字不落听进去。 开酒楼?那新楼有三层,外面看很是气派,看来是准备开高档的。 他心里念头急转,一个靠打杀抢地盘出名的红棍,突然在刚打下来的、相对偏僻的新界元朗,投钱开高档酒楼?这不像单纯捞偏门收保护费的做派。 秀妹在店里也听到了动静,走出来,眉头微蹙:“元朗这边,高档酒楼消费得起的人不多吧?他图什么?” 刘铮摇摇头:“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图赚那几个吃饭钱那么简单。”他没说的可能是涉及洗钱那些,或者其他的,反正透着古怪。 “阿哥,我们要不要去看看。”秀妹问。既然鬼手明他们这辈子已经靠近他们了,那他们的任何动向都值得警惕。 刘铮想了想:“先不急着凑近,等开业那天,肯定更热闹。到时候远远看着情况。” 第75章 压价供货 接下来的几天,关于龙华大酒楼的消息越来越多。装修如何豪华,请了哪里的名厨,开业那天据说还会有舞狮和烟花表演,请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云云。 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一夜之间,元朗就要因为这间酒楼变得不一样。 这天下午,大鼻光又来了,这次他没带那几个黑衫跟班,独自一人,脸上比上次通知管理费涨价时和缓了些。 他没进店,就站在林记海鲜门口,冲正在给客人称鱼的刘铮招了招手。 刘铮心里一紧,面上不显,让阿华来招呼客人,自己则擦了擦手走到门口:“光哥,您来了,有事?” 大鼻光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阿铮,有件好事关照你。” “光哥您说。”刘铮赔着笑,心里却拉起了警报。 “明哥的龙华大酒楼,初八也就是明天正式开张。”大鼻光吐了个烟圈,“酒楼嘛,主打生猛海鲜,尤其是那些靓货,老鼠斑、黄油蟹、大龙虾、鲍鱼海参什么的,需求量不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铮脸上:“明哥知道你们林记偶尔能搞到些好货,让我来跟你们说一声。以后,酒楼需要的这些高档海鲜,优先从你们这儿拿。价格嘛......” 大鼻光顿了顿,露出个笑模样:“按市面批发价的6折算,这可是笔稳定的大生意,别人求都求不来。” 批发价的6折! 刘铮心里立刻骂开了,市面批发价本就是零售价的五折左右,再打个6折,这要是从渔民手上收,成本都不够,要倒贴的。这哪是关照,分明是明抢。 大鼻光看他没说话继续道:“大哥我够意思了,本来明哥说五折的,可还是我跟他说6折的。” 他说完拍了拍刘铮肩膀。 刘铮脸上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露出难为神色:“光哥,这是明哥看得起我们,我们当然感激,只是这靓货它不是地里的菜,说有就有。我们也是碰运气,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能碰上。供应实在是不稳定啊。就怕耽误了酒楼的生意。” 大鼻光眯着眼睛看了刘铮几秒,似乎在掂量他话里的真假。最后,他弹了弹烟灰,语气淡了些,却更不容商量:“阿铮,明哥开了口,就是定了。供应不稳,那就尽量,有多少,供多少。价格就是6折,不要让大哥脸上难看。” 刘铮知道,再推脱下去,恐怕就不是生意的问题了,他脸上挣扎、苦涩、最终认命的表情转换得非常自然,肩膀垮了下去,声音也低了:“我明白了,光哥。我们尽量,一定优先供应明哥的酒楼。” 大鼻光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刘铮的肩膀,语气又恢复点往常的腔调:“这就对嘛,识时务,跟着明哥,不会让那么吃亏的,好好干。” 说完,把烟头扔地上,背着手溜溜达达走了。 等他身影消失在街角,刘铮脸上的卑微表情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和凝重。 他转身回店,对阿华说:“阿华,你去后面把那些缸再刷一遍。” 支开阿华,刘铮和秀妹走到柜台最里面。 “欺人太甚!” 秀妹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 “现在没办法硬顶。”刘铮声音很沉,“鬼手明这是摆明了要吃定我们,大鼻光今天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没得商量,不答应,恐怕明天就有人来帮衬我们的生意。” 秀妹也知道这个道理,太清楚这这人的手段。 “阿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真按他说的做?”秀妹看着刘铮。 刘铮沉默了一会,眼神扫过店里还算齐整的货架,缓缓开口:“秀妹,我在想这店,该关了。” “关店?也是,本来是想着双倍管理费还能撑撑,现在阿哥想关就关吧。”秀妹明白刘铮的意思。 刘铮点了支烟:“鬼手明在元朗开酒楼,看样子是要扎根。今天我们答应6折,明天就敢要求5折,后天就可能让我们只卖给他一家。在元朗,离他太近,就是砧板上的鱼,他说了算。” “阿哥,马上关店吗?”秀妹问 “月底吧,今天19号,房租管理费都刚交完,把这个月干完吧。今天大鼻光刚来说这件事,我们立马关店,我担心惹他们不快,到时候查我们,我们不经查的。” 刘铮吐了口烟,他最是知道这帮人爱面子,要是他们这么下面子,说不定会杀到屏山家里去。 “行!”秀妹毫不犹豫,现在惹不起只能避开了。他们这个假身份确实不经查,这是一块压在心头的巨石。 只是很可惜,这个店是他们两个一点点做起来的,没想到最后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港岛半山,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别墅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支开了一盏台灯。 陈兆昌坐在书桌后,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没什么表情。 几个小时前,他在去参加一个低调上午晚宴的路上,车队刚拐进相对僻静的山道,斜刺里就冲出来两辆摩托车。 枪声像爆豆一样响起,子弹打在防弹车窗上,留下蜘蛛网般的白痕。 他的车是特制的没事,但后面那辆保镖车的司机就没那么幸运,一梭子子弹穿透车窗,直接打在了坐在副驾驶那个保镖身上,当场死亡。 对方显然没指望一次成功,扫射一轮后,摩托车迅速消失在弯道。这次的行动好像就是个警告或者发泄,来得快去得也快。 此刻,他们一行人来到了临时落脚的安全屋。 梁叔悄无声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疲惫和凝重藏不住。 “昌少,现场清理干净了。警方那边打过招呼,会按飙车党流弹误伤处理。阿强的家人,安家费已经加倍送过去了。”梁叔的声音低沉平稳。 陈兆昌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医院那边,有消息吗?” 他知道梁叔明白他问的是谁。 “有。”梁叔上前一步,把文件放在桌上,“二少情况没有好转,玛丽医院最权威的脑科专家会诊过了,确认是植物人状态。苏醒的几率,微乎其微。” 第76章 陈兆辉 陈兆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听到的只是天气预报。植物人?命很大?这样都死不了? “我那位二妈那边呢?” “二太太娘家周家那边动作很大。”梁叔语气凝重,“他们显然不信车祸是意外,最近频繁接触医院的人,想把二公子转到他们控制的私立医院。也在动用关系查车祸的底。” 梁叔看了看陈兆昌的神色,立刻继续道:“他们和社团的走动比之前更频繁了,我们确定他们在动用地下力量,但具体是跟哪一边,由谁在直接办事,对方口风狠紧。我们安插的人,只能接触到外围,传回来的消息很杂。有说是和记的,有说是联英社的,还有说看到说数字帮的人在他们家偏门出入。真假难辨,像是故意放的烟雾。” 陈兆昌眉头微蹙:“烟雾?这说明他们这次用的狗,要么来头不小需要层层遮掩,要么是条新养的,不想让人看清牙口的恶犬。” “让人盯紧了,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还有盯死医院,不能让他们把人转走。还有,只要有机会......” 他抬眼,看向梁叔,眼神像淬了毒,“就让我的好弟弟,安详地去吧。植物人躺着也是受苦。” 这话里的意思,梁叔再明白不过。他没有任何犹豫,微微躬身:“明白,只是现在我们的人没法靠近,只要有机会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寻找最自然的意外。” 陈兆昌点了点头,似乎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上一丝讥诮:“老头子那边呢?我那个新小妈,最近是不是跳得挺欢?” 梁叔脸上闪过一丝厌恶:“是,他在外面的那位苏小姐,最近确实很高调。买珠宝、逛名店,甚至私下里开始接触几个和集团有业务往来的太太圈。”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事,我们安排在那边的人确认,她应该是怀孕了,快两个月了。” “呵。”陈兆昌短促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喜是怒。 “昌少,是不是......”梁叔做了个手势。 “不急。”陈兆昌摆摆手,眼神幽深,“让老头子多开心几天,他最爱的儿子刚成为植物人。做得干净点,这次就意外流产就好,留她一命。老头子现在对她正在兴头上,死了麻烦。” “是。”梁叔再次领命。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陈兆昌手指偶尔敲击桌面的声音。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璀璨却遥远的灯火。他想阿妈了,可是他快想不起阿妈的样子了。 在关店的前一天,刘铮再次来给龙华大酒楼送货,除了开业那天送了一点少量次货,今天是第二次,一样是秀妹特意捞的个头小的。 这天下午,刘铮骑着自行车带了两条老鼠斑和一小筐鲍鱼,送往龙华大酒楼,老鼠斑都没超过一斤,鲍鱼也是小了一圈。 酒楼开业十几天,三层楼张灯结彩,在略显陈旧的元朗街头格外扎眼。门口停着几辆罕见的轿车,进出的人衣着光鲜,与老街的市井格格不入。 刘铮从后面绕进厨房区域,找到负责收货的管事,那管事是个矮胖中年人,带着眼镜,脸上总是挂着职业化的笑容,眼神却很精。 他检查了一下货,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挥挥手让手下搬进去。然后按6折的钱结了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刘铮点了钱,揣进口袋,推着自行车准备离开。刚走到后门通往侧巷的拐角,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话语声。 他下意识放慢脚步,侧身往声音来源处瞥了一眼。 只见侧巷通往酒楼内部的一小扇门开了,两个人走了出来。前面推着一辆崭新轮椅的,赫然是穿着黑色绸衫脸色恭敬的鬼手明。他微微弯着腰,推车的动作小心平稳。 而轮椅上坐着的人,让刘铮浑身的血唰一下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冻结! 那人穿着一身质料极好的浅灰色西装,腿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脸色有点苍白,瘦得有些脱形,但五官轮廓,刘铮绝不会认错。 陈兆辉! 这个家伙当初可是害他吃醋了好几天,绝不会认错。 去年8月份车祸重伤后,报纸上说一直昏迷不醒的陈二公子,陈兆辉! 他此刻睁着眼睛,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前方,又似乎没有焦点,一只手无力地搭在轮椅扶手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疴难起的虚弱,但绝对不是昏迷。 如果他没记错,前两天秀妹在看报纸时还跟他说,陈兆辉已经昏迷将近八个月了,报纸上纷纷猜测他是醒不过来了。 鬼手明推着轮椅,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语气非常的恭敬:“辉少,外面风大,我们进去吧?” 轮椅上的人似乎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或者只是神经性的颤动,没说话。 鬼手明便更加小心地调转轮椅方向,准备退回那扇小门。 就在这时,陈兆辉那有些涣散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侧巷口。 刘铮反应很快,立刻低下头,装作整理自行车上的绳子,用车身和墙角的阴影挡住自己大半身形。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擂鼓一样。 鬼手明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巷口这个送鱼的杂工,他的注意力全在轮椅上的人身上。他又低声说了句什么,便推着陈兆辉缓缓退回那扇小门,咔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侧巷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穿堂风吹过的呜咽声。 刘铮在巷口站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还说昏迷不醒,人都跑元朗来了,看来豪门那些新闻,真没几句能信。 不过这陈二公子怎么跟鬼手明这种人搅和到了一起?刘铮想不明白,一个是有钱少爷,一个是黑帮打手,八竿子打不着啊。难道陈兆辉私下里也好这一口,跟黑道有往来?还是鬼手明巴结上了陈家? 他想了一会儿,也没理出个头绪,算了,管他呢,有钱人的世界乱七八糟,跟他这种卖鱼的有什么关系,只要别惹到自己头上就行。 这么一想,他也就把那点好奇抛到脑后,蹬着自行车回了老街。 第77章 关店 回到店里,阿华已经走了,秀妹正在盘点。刘铮一边把门板关上,一边随口说道:“秀妹,你猜我今天在鬼手明酒楼后巷看见谁了?” “谁啊?”秀妹头也没抬。 “陈兆辉!就报纸上那个昏迷的陈家二少爷!”刘铮啧了一声,“屁的昏迷,人好好坐在轮椅上呢,鬼手明那家伙推着他,客客气气,报纸真是骗鬼。” 秀妹手里记账的笔“啪嗒”一声掉在账本上。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去,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陈兆辉?在鬼手明的酒楼?鬼手明对他很客气?” “是啊,我也奇怪呢,这两人怎么搞到一起的。”刘铮没注意到秀妹的异常,还在自顾自地吐槽,“黑商勾结......” 秀妹却已经完全听不进刘铮后面的话了。 她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敲击。 陈兆辉跟鬼手明一起,蒋天雄放弃九龙,跑来新界元朗,难道是因为陈兆辉? 她飞快地回忆上辈子知道的那点零碎信息。上辈子,陈兆昌肯定是死了,陈家最后是陈兆辉赢了。蒋天雄和鬼手明上世在九龙发迹,坐上总区话事人,后来似乎跟某个豪门牵扯,但具体是不是陈家,她不清楚,因为那时候她就已经隐藏起来苟活了。 而蒋天雄上辈子后面成功洗白,成为一个明面上正经商人。而且命还比她长,她死的时候,他还活着。 但这辈子,阿昌被他们救了两次,活下来了,还开始反击。 变数!最大的变数就是陈兆昌没死! 难道.......就是因为陈兆昌没死,逼得陈兆辉不得不改变策略,跟蒋天雄他们合作。 所以蒋天雄这辈子有了大佬的支持,快速拿下旺角跟深水埗,然后没去啃尖沙咀那块硬骨头,而是选择了更容易控制、更适合隐藏的新界元朗,开酒楼既是掩护,也是据点! 是不是就是这样! 秀妹越想越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也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她砰地一拳砸在柜台上,把刘铮吓了一跳。 “怎么了秀妹?”刘铮这才发现她脸色铁青,眼神里全是怒火和懊悔。 “早知道就不救阿昌了。”秀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啥?”刘铮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早知道就不救陈兆昌了。”秀妹气得咬牙又说了一遍。 “他怎么了?”刘铮有点懵。 她深吸了几口气,才把上辈子的事转换成梦中的事跟刘铮说了一遍,捋了捋自己的思绪。 “所以,变数是陈兆昌。”刘铮听明白了秀妹的意思了。 “是的。”秀妹很不愿意承认,但是事实摆在那。 “阿哥,你说陈兆辉没有昏迷这件事陈兆昌知道吗?”秀妹脑中突然闪过这个。 “他不知道吗?”刘铮摩挲着下巴,“还真有可能不知道。” 秀妹的眼睛亮了起来,抓住刘铮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阿哥,我们去找陈兆昌!” “找陈兆昌?找他干嘛?他知不知道是他的事,告诉他干嘛,我们不掺和豪门恩怨。”这是刘铮心里话,这些公子哥比他还狠,这大戏一出又一出的。 “找他帮忙!”秀妹语气飞快,“阿哥,我们的身份证是假的,是我们现在最大的软肋,那张假身份证平时糊弄一下租房、开店还行,真要深入做点什么,或者被鬼手明那种人仔细查,很容易露馅。” “陈兆辉跟鬼手明混在一起,蒋天雄又这么强势。我们在元朗,我总担心以后会碰上,那我们还能有好日子过吗?店关了,他们说不定还会找别的麻烦。” “他是陈家大少爷,现在报纸上都说他接手了很多业务,风头正劲。以前我没想到这茬是因为当时陈大少都顾不上自己。” 秀妹继续说,“我们救过他两次,虽然他也给了一万,但是是个天大人情,我们又不求他打架。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让他帮忙给我们办个真身份证不过分吧!” “他是豪门公子,他肯定有门路帮我们弄到真的,经得起查的身份。有了这个,我们进可攻退可守,就算要跑,也方便得多。” 刘铮听了,仔细一想,眼睛也渐渐亮了。是啊,假身份始终是悬在头上的刀。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就不用整天提心吊胆了。 他们想着关店最大的原因就是这个,到时候如果鬼手明继续压价或者其他的,让人查他们就麻烦了。 刘铮听得心潮澎湃,秀妹这脑子,转得就是快。这就不是去求人,而是一次交换,这样也不用担心到时候陈兆昌提出让他们当保镖什么的。 “那我们去试试,反正明天最后一天开店就关门,关了门,我们就去找梁叔,你有梁叔的地址,而且上次阿昌也说了有事可以去找他。”秀妹继续说。 “行!” 1964年3月31日下午。 “阿华。”刘铮朝在做卫生的阿华喊了声。 刘铮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本月的工资100港币,他又多给了100进去。 “阿华,前几天跟你说过的,店就开到今天了,以后机灵点,你现在也有点小钱了,可以去做点小生意或找其他的活计。” “谢谢铮哥,阿姐,你们一定要保重,要是以后有需要阿华的地方就还是去流浮山找我。”阿华鞠着躬红着眼圈不舍地说。 “嗯!如果有人问你关于我们的事,就说不知道,也不熟,尽量撇清关系,自己机灵点随便编个理由。” “好的,铮哥,您放心。”阿华说着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他很舍不得,但是他也知道现在店里的生意没那么好,靓货压价卖是亏本的,店确实很难开下去了。 等店铺清理干净,刘铮让阿华先回去,他一步三回头,推着自行车不舍地离开。 其实他们店里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些轻便能带走的,其他的那些东西都留在店里。钥匙已经还给房东阿伯了,等一会他们直接锁上门就能走。 两人最后锁上门,在门上贴了张“东主有喜,回老家!”的红纸也离开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心里都是说不上来的难受。 第78章 真身份证 关店第二天,刘铮和秀妹简单收拾了一下,穿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准备去旺角找梁叔。 刘铮按照记忆中的地址,来到那条横街。但是这次跟刘铮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这次来门脸上竟然挂着一个兴隆跌打馆的牌子。 刘铮还以为自己走错,又绕了回去重新走了两遍,没错,就是这个地方。秀妹满脸疑惑,上次来她是躲在外面的,所以不知道这边的情况。 刘铮看了秀妹一眼,示意进去看看。他试着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药油味扑面而来。柜台后,一个老师傅正低头捣药,头也没抬。 刘铮走到柜台前,低声道:“老师傅,我找梁叔,就说断头崖的故人,有事相商。” 捣药的手停了一下,老师傅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在刘铮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包着头巾、面容普通的秀妹,没多问,只沙哑地说了句:“等着。”便放下药杵,撩开帘子进了后间。 没过多久,老师傅出来,依旧没什么表情:“阿梁半小时后回来。两位里面坐等吧。”他指了指旁边两条磨得发亮的木长凳。 “多谢。”刘铮点头,和秀妹在长凳上坐下。店里只有药杵偶尔捣下的闷响。 差不多半个小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穿着灰色长衫,步履匆匆的梁叔推门而入。 他脸上带着些许风尘仆仆,目光一扫,看到刘铮和秀妹,他在刘铮脸上盯了好几秒露出了然的神色。 刘铮自他进来就盯着他左手虎口处看,没错是梁叔,不过比他之前见得时候瘦了好多,起码瘦了二三十斤,一下子都有点认不出来。 梁叔快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先生,姑娘,昌少提过两位,感谢两位两次出手救了昌少。”说完他还给行了个江湖礼。 刘铮赶紧还礼,“梁叔客气,我们收了报酬的” 他说话间,已自然地引着两人往后间走,避开了前堂。后间是间简陋的起居室,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先生、姑娘怎么称呼!”梁叔边说边请他们坐下。 “梁叔,我叫刘铮,这是林秀妹。”刘铮简单做了介绍。 “刘先生,林姑娘是一对侠义兄妹,两位今日一起来,定有要事?”梁叔给两人各倒了杯茶。 “梁叔,我们有个紧要消息,必须当面和昌少做笔交易。”刘铮开门见山,没有任何迂回,“是关于他弟弟,陈兆辉的。” 梁叔眼神骤然一凝,周身气息瞬间变得极为专注。“陈兆辉?”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沉缓,“两位请说。” 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知道不说可能很难见到陈兆昌,现在的陈兆昌应该不是那么容易见到,陈兆昌当初在那危险境地找梁叔,就说明梁叔是他可信之人或者是心腹,那就没必要瞒着了。 刘铮继续道:“昨天在元朗,龙华大酒楼的后巷,我亲眼看见陈二少,清醒的陈二少。”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梁叔从进门到现在那沉稳的表情出现了裂痕,瞳孔微微收缩。这个消息的冲击力显然极大,玛丽医院到处都是安插着他们的人,没想到竟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出来了,而且还是活的。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质疑是否看错。就昌少对这两人的赏识,还有对方救过昌少两次,近一年陈家各种新闻即使不看报纸也会知道昌少是什么人还有如今的地位,他们却一直没来挟恩图报就说明不是一般人。绝不会无的放矢。 梁叔沉默了片刻,迅速做出了判断。“这件事,确实必须由昌少亲自定夺,两位请稍坐,我去安排。” 他没有离开房间,而是走到角落一部老旧电话旁,拨通了一个号码。通话极短,几乎只有他低声的几句汇报和简单的应答。 挂断电话,梁叔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但眼神比刚才更加深邃,“昌少现在不方便离开目前所在地,他请两位移步一叙,地方有些远,但绝对安全私密。” 片刻后,三人坐上一辆不起眼的轿车,离开旺角,朝着香港南部的浅水湾方向驶去。 车子最终没有进入那些知名的豪宅区域,而是拐入后滩附近一条清净的小路,停在一栋带有独立院落的临海度假屋前。 这里不像山顶豪宅那样张扬,更注重私密性和景观,显然是临时会面或短暂避居的绝佳地点。 梁叔引着二人入内。客厅是开阔的南洋风格,直面大片落地窗,窗外是私人小沙滩和蔚蓝海面,风景开阔,令人心绪稍缓。 陈兆昌就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穿着浅色的亚麻衬衫,气色比上次在流浮山见到时要好上许多,但眉宇间那份沉郁和锐利却更重了。 这次看清他的脸了,长得很好看,跟陈兆辉有五六分像,白面书生,浓重的贵公子气质。他面前的小几上摆着清茶,却没动。 听到动静,他抬头看过来,没有起身,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两位又见面了。听梁叔说,两位带来了关于舍弟的消息?”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 “是。”刘铮迎着他的目光,将看到的情形再次清晰陈述一遍。 陈兆昌听得很仔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待刘铮说完,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新界元朗,龙华酒楼,鬼手明......清醒......”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我这个弟弟,总是能给我惊喜。装昏迷,躲到新界,搭上和信社的线,看来,他是真的被逼到墙角,开始不择手段了。”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刘铮和秀妹身上:“这个消息,价值不菲。它让我看清了对手的底牌,甚至可能改变游戏的布局。那么,两位想要什么?” 秀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准备好的条件:“我们想要两个合法且经得起任何查验的香港身份。要干净,无懈可击。” 陈兆昌眉梢微挑,似乎很意外她的这个要求。“就这个?身份证?其他的呢?” 刘铮点头:“就这个。” 梁叔看了看他们:“1961年那次登记你们没赶上?” 秀妹上辈子在1963年之前都在黑工厂哪里知道可以登记这回事。这辈子搞了假身份证就在屏山这边,也都没去关注就这样错过了。 秀妹沉默了一下:“错过了。” 陈兆昌露出了一丝笑,这个笑很轻,没注意的话都不会发现,“可以,这个消息,值这个价。 第79章 拒绝投资 陈兆昌很感兴趣的认真看了看刘铮跟秀妹,继续开口,这会的语气轻松多了。 “两位救命恩人,尊姓大名,陈某人还不知道呢!” 是哦,他们都还没告诉过陈兆昌姓名,陈兆昌当初也只说了自己叫阿昌。 刘铮简单做了个介绍:“刘铮,林秀妹。” 陈兆昌眉头一挑;“不是兄妹?情侣?” 刘铮没想到这个陈大少怎么会八卦这个,没回答,但是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陈兆昌看刘铮那样子就知道自己说中了,轻笑出声,眼睛在刘铮和秀妹身上来回看了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又闭上嘴巴。 今天秀妹一样化了妆,说句良心话刘铮长得很好看,硬朗帅气外加点痞气。就目前两人坐一起,单看这外表一点都不搭。 秀妹已经在心里翻白眼了,要不是当初救你一命,这辈子蒋天雄的轨迹也不会被改变,现在要报仇难度就更加大了。她自从看到陈兆昌就没啥好脸色,想起来就气。 他那是什么表情,自己很丑吗?是不是想恭维一下发现实在说不出违心话了。 陈兆昌这会仔细一看发现这姑娘怎么更丑了,但是是救命恩人,只能话头一转:“不过,照你说的和信社在元朗势头正凶,两位在元朗的海鲜档口已经开不下去了。有没有兴趣换个方式合作?我名下有几间酒店、会所,还有集团的员工食堂,对海鲜,特别是顶级靓货的需求量不小。” 秀妹立刻警觉起来,轻轻碰了碰刘铮的腿。 刘铮会意,开口道:“昌少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就是粗人,捞点海货还行,跟大酒店大集团打交道,实在不懂规矩,怕给您添麻烦。” “麻烦?”陈兆昌摇头,“你们提供货,我付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能有什么麻烦?我投资你们,建个稳定的供货渠道,对我自己的生意也有保障。价格、运输,都可以谈,保证比你们自己开店省心,也赚得多。”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条件听起来也优厚。换做任何想发财的人,恐怕都会心动。 但秀妹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不止是生意,更是一种捆绑,一旦接了陈兆昌的投资,用了他的渠道,就等于在他的商业版图里挂了名。到时候太乱了,他们两个小人物,追求的一直都是过普通的安稳日子。 “昌少,”秀妹抬起头,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们兄妹俩没什么大志向,之前开店也就是图个安稳自在,现在关店也是。挣多少钱,也不如平平安安过日子要紧。您的好意,我们真的不能接受。” 她顿了顿,看向陈兆昌:“我们救过您,您给我们报酬。现在我们提供了消息,您也帮我们办身份,这就算两清了。我们是小人物,就过点小日子。” 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点不识抬举,但态度无比明确。我们不沾你的光,也不想蹚你的浑水。 陈兆昌沉默地看着他们,眼神复杂。有审视,有不解,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欣赏。在这名利场中,主动拒绝送上门的资源和靠山的人,太少见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轻笑一声,靠回沙发背,整个人显得有点慵懒。 “人各有志。”他点点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是我冒昧了,想过安稳日子,是好事,这年头,能守住一份安稳,比什么都强。” 他不再提投资的事,转而看向梁叔:“梁叔,刚才说的事,一会你安排人带两位去办好。” “是,昌少。”梁叔应道。 陈兆昌最后对刘铮和秀妹举了举茶杯:“办身份证可能要7到10天,到时候你们还是去旺角找梁叔拿。以后如果在外面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或者又不小心看到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可以再来找我。我这儿,总归多一条路。” “多谢昌少。”刘铮和秀妹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梁叔交代好人带刘铮跟秀妹去拍照和登记办理身份信息就回来复命,陈兆昌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的沙滩,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抽。 “昌少,已经安排下去了。” “嗯。”陈兆昌应了一声,“梁叔,去查,仔细查龙华酒楼,查陈兆辉是怎么从玛丽医院出去的。现在病房里的是谁?” “昌少,我已经联系玛丽医院那边的人手了,对方说尽快给我们消息。” “梁叔,你觉得他们两个怎样?”当梁叔准备退下时,陈兆昌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梁叔想了下,认真答:“不贪,识时务。” 陈兆昌倒不意外梁叔的回答,轻笑了声:“梁叔,是不是觉得,我主动提出投资他们店,有点多此一举?” 梁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是有些意外,昌少您向来谨慎,那两位虽然救过您,但毕竟来历不明,底细不清,投资他们,风险不小。” 陈兆昌转过身,把烟灭在烟灰缸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算计的光。 “风险是有,但好处也不小,我旗下那些产业确实需要海鲜,自己投资一个海鲜店其实挺有必要,只是我现在没时间来做这些,跟他们合作也是灵光一闪,倒是没想到他们拒绝了。” “其次,元朗现在是我那个好弟弟藏身的地方,那里对我们来说,现在是一片雾。刘铮他们在元朗老街开店,对那里的街面、人情、风吹草动比我们派任何人去打听都更清楚、更自然。” “如果接受了我的投资,他们就得常跟我汇报生意,我就能顺理成章地得到元朗最一线,最市井的消息。他们,就是我在元朗一双不起眼,但很好用的眼睛。” 梁叔恍然:“您是想安插眼线?” “不完全是安插,是合作共赢。我给他们钱和庇护,他们给我信息和货源。总比直接派个生面孔过去开店或者收买个小混混,要安全自然得多。他们本就扎在哪里,有自己的人脉和观察。” 他叹了口气,有些惋惜:“可惜,他们很警惕,或者说,很清醒。一口就回绝了,不想再沾惹任何是非。” 梁叔想了想,问:“那您觉得,他们拒绝,是真的只想安稳,还是看出了您的用意?” 陈兆昌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带着点玩味:“那个林秀妹,看着年纪不大,但心思很深,看事情很透。我猜,她未必全猜出我想把元朗当情报站,但她肯定明白,接了这笔钱,就等于上了我陈兆昌的船,再也下不去了。他们是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最知道免费午餐的代价。这种警惕和清醒,恰恰说明他们不简单。” 他顿了顿,看向梁叔:“所以,我才更想拉拢他们。有能力,有胆识,还懂得分寸和拒绝的人,太少了。就算不能为我所用,至少不要成为敌人,或者被别人所用。” 梁叔明白了:“所以您最后还留了话,说以后有难处可以找您。” “结个善缘吧。”陈兆昌重新看向窗外,海天交接处乌云低垂,“这世道,多一个这样的朋友,总比多一个这样的敌人好。更何况他们手里,或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 第80章 办理真身份证 从别墅里出来,梁叔指着门外停着的一辆半旧福特轿车说: “刘先生、林姑娘,一会阿水直接带你们去香港岛办理所需手续,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好的,谢谢梁叔!”刘铮跟秀妹再次感谢。 两人直接往福特车走去,驾驶室上下来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和工作裤,看着像个小职员。 看到刘铮跟秀妹立即上前两步开门,并客气地自我介绍:“两位好,我是阿水。” 刘铮跟秀妹简单回了个好,说了句感谢就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别墅,直接往香港岛去。 秀妹看着外面的风景,内心很是感慨,两辈子第一次这么正大光明地去香港岛政府部门办正经事。要不说豪门能通天,上辈子她的身份证可是刘铮花了大价钱才办成的,而且历经了波折。 “阿水哥,咱们这是去警署吗?”秀妹看着外面的风景开口。 阿水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笑道:“林姑娘,你们这种情况,走正规警署的路子可不行,查底细就露馅了,咱们去的是特别登记处。” “特别登记处?”刘铮挑眉。 “嗯,说白了,就是给那些有门路,但来历不好说明的人办身份的地方。”阿水说得挺直白。 “管这摊子的人,跟各家豪门、社团都有些交情,收钱办事,不问来历。只要钱到位,或者上面有人打招呼,他们就能从档案库里腾出两个合理的身份名额,把照片一换,资料一填,就是真的身份证。” 秀妹听得心里直跳:“这样也行?不会被查出来?” “查?”阿水笑了笑,“谁来查?档案在他们手里,他们说这身份是真的,那就是真的。除非你犯下天大的案子,惊动到最上头非要翻个底朝天,否则常用,开户、买房、开店、甚至出国,都没问题。陈家在港岛经营这么多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阿水怕他们两个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放心,这就是真的。” 刘铮跟秀妹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果然是豪门的意思。 车在香港岛弯弯绕绕,最后开进西环一片看起来挺老旧的办公区,停在一栋不起眼的五层灰楼前。楼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挂。 “到了。” 阿水熄火,“两位跟我来,少说话,跟着做就行。”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有点秃顶,戴着副老花镜,正在看文件。见他们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刘铮和秀妹身上扫了扫。 “王主任,人带来了。”阿水上前一步,语气恭敬。 王主任点点头,从抽屉拿出两份表格:“填表。” 刘铮和秀妹接过表格,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看,表格全是英文。秀妹能看懂一些,都是上辈子学的,但口语更好,书面还是差了点。刘铮就不行了,他完全看不懂。 阿水这时凑过来,低声道:“两位,这表我帮你们填,你们只需要告诉我基本信息:姓名、出生年月、籍贯,来港时间,其他的,王主任会处理。” 秀妹看了眼刘铮,刘铮点头:“行,你帮我们填。” 姓名用的是刘铮、林秀妹这个本名,而不是上次办的假身份证,那名字都是黄师傅给取的。 籍贯都写成广东潮汕,来港时间1960年初。阿水拿起笔,在表格上刷刷地写起来,英文写得还挺流利。 填完表,王主任接过去看了看,从抽屉里又拿出两个牛皮纸档案袋,把表格塞进去,然后在档案袋上写了些编号。 “去隔壁拍照,拍完照回来按手印。”王主任指了指门外。 隔壁是个小小的摄影室,墙上挂着块灰色背景布,前面摆着把木头椅子,旁边架着台老师的座机相机。 秀妹靠近阿水,低声问:“阿水哥,这哪里可以洗脸,我去洗把脸。” 阿水诧异抬头看她,当他认真看她脸时就发现问题,这脸化了妆。 “林姑娘,那里有一个小洗手池。”阿水给指了个方向,就在摄影室外拐角。 这次办的身份证是真的,就不能顶着这张化妆过的脸拍照,要把脸上的妆给卸了。 秀妹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手捧着水,一遍遍泼在脸上,用力搓洗。 几分钟后,秀妹关掉水龙头,抬起头,看向墙上那块已经斑驳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上还挂着水珠,皮肤白皙红润,眼型是标准的杏眼,眼尾略略上扬,眼皮薄薄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反而更显得长而密。 鼻子秀挺,嘴唇是天然的嫣红色,此刻微微抿着,沾着水珠,像晨露里浸过的花瓣。脸上的轮廓线条干净柔和,下巴尖尖的,但不过分瘦削,反而有种恰到好处的精致。 秀妹用头巾擦了擦脸上、脖子上的水珠。对着镜子扒拉了一下头发,整理了下发型。 刘铮先进去拍的,秀妹洗好脸走过来的时候刘铮已经出来。 看着秀妹这张洗干净漂亮脸蛋,阿水都张大了嘴,要不是身上衣服还是那套,他都以为林姑娘换了个人。这也太好看了,怪不得化了个那么丑的妆,这世道好看的女孩子很危险。 刘铮虽然早就习惯了秀妹漂亮的脸蛋,但是每次看了都还是会心跳加快。 照片拍完,秀妹就赶紧用头巾把脸包起来。 回到王主任办公室,王主任拿出印泥,让他们在几张文件上按了手印,左右手食指的指纹。 “行了。”王主任把档案袋收好,“10个工作日后,我会让阿水来取。” “多谢王主任。”阿水连忙道谢。 走出灰楼,阿水直接说:“两位,梁叔让我送你们回家。” “麻烦阿水哥了。”秀妹笑着道谢。 回到屏山,天色已经擦黑。阿水把他们送到村外路口,便开车离开。 终于有真的身份证了,这几年压在心中的大石终于能搬开。 第81章 功夫长进了 关店后闲下来的第一个早晨,天刚蒙蒙亮,刘铮和秀妹几乎同时醒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往常那种要赶在五点之前到铺子的紧迫感,反而让两人有点不习惯。 昨天两人办了真身份证有点兴奋,也分析了一通陈兆昌说的投资他们店铺的原因,最终的结果是不要。 他们本来就要防着蒋天雄,再加个豪门恩怨,感觉应付不过来。两个小人物,到时候成为别人斗争中的炮灰就完了。话一聊,两人就聊到很迟才睡,今天早上感觉有点睡过头。 “阿哥,几点了?”秀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刘铮摸过床头的手表,借着窗外的微光看了一眼:“刚五点。” 两人沉默了一下,往常这个点,两人已经在店里。现在,时间忽然空了出来。 “睡不着了,起来吧。”刘铮掀开被子。 “嗯。”秀妹也坐起身。 简单洗漱,煮了一锅白粥,就着点咸菜吃了。早饭吃得比平时慢,也安静。 放下碗筷,刘铮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又看看秀妹:“走吧,去师傅那儿。日子还得过,功不能停。” “对,功夫是自己的。”秀妹麻利地收拾好碗筷,换上练功服。 两人推开院门,晨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最后一点恍惚。 岑师傅的院子门虚掩着。他们推车进去时,老人家已经在小院中央缓缓活动手脚,呼吸吐纳。听到动静,岑师傅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了句:“来了。” “师傅。”两人恭敬行礼。 “嗯。”岑师傅收了势,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没有问关店的事,也没有安慰,仿佛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筋骨别懒了,老规矩,先活动开。” “是!” 不用多说,两人立刻在小院一角摆开架势,开始练习最基础的扎马、冲拳、摊膀伏。每一式都一丝不苟,力道沉稳。四年下来,这些基础动作早已融入骨血,成了本能。 汗水渐渐渗出,气息变得悠长。那些关于店铺、鬼手明、陈兆昌的纷乱思绪,随着一拳一脚,被暂时排挤出去。心里只剩下招式、呼吸和对身体的掌控。 岑师傅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纠正一下细微的角度或发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基本功练了将近一个时辰,太阳已经爬上了屋檐。 “好了。”岑师傅出声,“今天,还是你们两个,一起上。” 刘铮和秀妹精神一振,相视一眼,立刻拉开距离,一左一右站定,面对岑师傅。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两人之间的那份无形默契已然生成。 没有废话,岑师傅身形一动,已然贴近。刘铮和秀妹两人一正一奇,一主一辅,配合得无比流畅自然。 岑师傅在两人的夹击下,不再像最初那样游刃有余。他必须全神贯注,见招拆招,身形在小范围内快速腾挪,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好!”岑师傅低喝一声,眼中精光一闪。他忽然卖了个破绽,硬接了刘铮一拳,身体微晃。秀妹见机立刻从侧后方切入,手刀直劈岑师傅颈侧。 眼看就要得手,岑师傅那微晃的身体却像装了弹簧,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转,不仅让开了秀妹的手刀,反而借着旋转的力道,一肘撞向秀妹肋部,同时另一手如铁钳扣向刘铮追击而来的手腕。 这一下变招又快又险。 刘铮和秀妹心中一惊,但几年苦练的反应和默契在此刻显现。 刘铮手腕一翻,化拳为掌,用黏劲贴住岑师傅扣来的手,顺势一带,为秀妹争取了丝毫空隙。 秀妹则腰肢急扭,险之又险地避开肘击,脚下步伐不乱,反手一记标指,直点岑师傅肘后麻筋。 岑师傅收肘后撤,三人瞬间分开,各自站定,微微气喘。 小院里安静下来,只有三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岑师傅看着眼前这两个汗水浸湿了练功服的徒弟,脸上那道常年紧绷的严肃线条,终于柔和了些许。他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四年了,从你们两个连马步都扎不稳的生瓜蛋子,到现在有点样子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两人耳中,“刘铮,你的拳越来越沉,劲也懂得收了,不错。秀妹,你的身法和反应,灵性足,懂得借力,也好。”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难得地给出了明确的肯定:“双人配合,最难的是心意相通,互相信任,互相补位。你们算是摸到门边了。比我当年跟师兄弟练了七八年的都不差。算是没白吃四年的苦。” 这话从一向严厉寡言的岑师傅嘴里说出来,简直是最高级别的褒奖了。 刘铮和秀妹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的激动涌上心头。四年风雨无阻,汗水和伤痛,无数次被摔打得浑身青紫,在这一刻,似乎都值了。 “多谢师傅!”两人齐齐躬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谢什么?功夫是你们自己一拳一脚练出来的。”岑师傅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歇会儿,喝口水。往后日子还长,功夫不能丢。” 两人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太难得了,自从两人一起跟师傅对打,就没得到过夸奖,看来他们是真的进步很大。 1964年4月4日,龙华大酒楼的后厨管事,姓钱,人人都叫他钱叔。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从港岛到大澳,什么样的海鲜没见过?可从老街那家林记收来的货,总让他心里犯嘀咕。 林记就送来两次货而且送来的不多,但是那鲜活劲、那品相,比市面上绝大多数号称顶级靓货的强出一截。 钱叔是鬼手明从九龙带过来的老人,不光管厨房进货,也帮着明哥打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和关系。 距离上次林记送货过来已经过去五六天了,这天下午,鬼手明来酒楼巡场,顺便到后厨看了一眼,钱叔瞅准机会,凑上前,递了根好烟,低声说:“明哥,有件小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第82章 扎眼的货 鬼手明接过烟,就着他的火点上,耷拉的眼皮抬了抬:“讲。” “就是老街那家给我们供靓货的林记。他们自从咱们开店后就送来两次货,货都不多。按我们给的6折算,他们几乎是平本,甚至可能小亏,这且不说,关键是这货太好了点。” 鬼手明吐了口烟,没说话,眼神示意他继续。 钱叔继续:“我看那老鼠斑,虽非极品,但活力远超寻常网捕,黄油蟹,活力足,膏饱色艳。还有鲍鱼那个头一看就是深水里水质极好的地方才有的。” “我打听过,元朗这边甚至屯门、流浮山的渔民,就算撞大运捞到这样的好货,也多是零星一两只,品相还没这么齐整。他们林记,一个十天半个月才送一次,每次量不大的街边小店,凭什么能搞到这种成色的东西?还都是最难搞的野生高价货。” 钱叔看着鬼手明还在耐心听的样子继续道:“我派人去打听了一下,听说林记海鲜以前针对这些靓货都是做预定的,只要客人交定金预定,第二天总能收到,基本没有落空。而且都是顶顶的靓货,如果是偶尔还好说,但他们开店也大半年了,基本没有失约。” “而他们十天半个月才往我们这边送货,我觉得他们可能是故意的,今天早上我让底下的人去催催,让他们多送点靓货,没想到对方竟然关店了。” 如果刘铮跟秀妹在这准气得跳脚,怎么有这么老奸巨猾的人,合着他们送不送都是错,关不关店也都不行了。 “是暂停歇业还是......” “是彻底关店,门上贴着东主有喜,回老家。底下人问了隔壁店的老板,说是押金都退了,是生意难做彻底关掉。” 鬼手明夹着烟,慢慢听着,那双总是透着阴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钱叔继续道:“如果是怕我们压价,大不了哭穷、拖时间。直接关店跑路,连铺子都不要了,这代价可太大了。” 只能说不愧是混江湖的,就没有一个傻子,各种弯弯绕的想法就多。 “他们有自己的船?”鬼手明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钱叔摇头:“第一次送货过来我就让人侧面问过老街的人,也盯过他们,没听说他们有固定渔船。进货倒是从和兴盛的鱼栏走,但那些都是普通海货,这些靓货来路不明。” “有点意思。”鬼手明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铁皮桶上,发出轻微的“滋”声。一个没有船,店面普通的小档口,却能随时供应远超市场水准的顶级海鲜?这不符合常理。 鬼手明没再看钱叔,直接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叫大鼻光过来见我。” 钱叔连忙应声,小跑着去打电话。 半个钟头后,大鼻光就哈着腰进了龙华酒楼二楼那间专门留给鬼手明的办公室。他脸上还挂着笑,但心里直打鼓。明哥轻易不单独叫人,叫了准没小事。 “明哥,您找我?”大鼻光站在办公桌前,没敢坐。 鬼手明靠在宽大的皮椅里,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开合间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 他没看大鼻光,眼皮耷拉着,像是随口问:“老街那家林记海鲜,是你之前推荐的?” 大鼻光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道:“是,是。那对后生兄妹刚开店的时候来拜码头,送的礼挺厚道,老鼠斑都是极品货。我想着明哥您开酒楼肯定需要好海产,就跟钱叔提了一嘴。” “你对他们了解多少?”鬼手明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大鼻光被他看得后背发毛,脑子里飞快转着:“这个......就知道是潮汕口音,男的叫刘铮,女的是他妹妹,叫什么没问。在元朗开店大概七八个月?人挺规矩,每月管理费都按时交,从没拖过。” “住哪儿?平时除了开店还干什么?”鬼手明问得细。 “住哪......这个我倒没问。”大鼻光搓搓手,“开店的嘛,一般都在铺子附近租屋住吧?哦对了,刘铮好像会两下子功夫,有一次我手下兄弟看到刘铮在街边跟人起冲突,出手挺利落。” “功夫?”鬼手明手里的打火机停住了。 “就估计是乡下把式,防身用的。”大鼻光赶紧补充,“那兄弟也只说看着身手是挺利落,应该不是正经练家子。” 鬼手明不置可否,继续问:“他们的货,你见过吗?我是说那些靓货。” 大鼻光回忆了一下:“开业前拜码头那次见过,两条老鼠斑确实生猛,后来......后来就没什么印象了。他们店里主要卖普通海货,鱼栏还是我推荐的,那些靓货好像是听说做预定,不常摆出来。” 预定?跟钱叔说的一样。 鬼手明转着手中的打火机,“钱叔说预定基本没落空?” 大鼻光这就不知道了,立马接话:“明哥,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元朗地方小,能预定靓货的也就那么几户有钱人家,量不大,也不天天预定,能搞到也不奇怪吧?” 鬼手明扯了扯嘴,那笑容没半点温度,“只要有预定就没落空,还都是顶级货,那还不奇怪?” 大鼻光不敢接话了。 鬼手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老街方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他们的店关了。”他忽然说了一句。 “啊?关、关了?”大鼻光一愣,连忙说,“我这两天没去老街那边,不过管理费上个月他们是按时交的。明哥,要不我这让人去看看?” “不用,钱叔已经查过了,店门贴了红纸,写着东主有喜,回老家。” 大鼻光张了张嘴,一时间不该说什么,最近老街开不下去的又不是林记一家,怎么明哥抓着他们不放。 “明哥,您的意思是这林记有问题?”大鼻光试探着问。 鬼手明没直接回答,重新坐回皮椅里,“阿光,你在元朗这些年,见过多少家海鲜铺,能稳定供应顶级野生靓货的?” 大鼻光仔细想了想,摇头:“还真没有,那些好货都是撞大运,渔民捞到一两只就欢天喜地了,哪家铺子敢说次次都有?” “那林记凭什么能做到?”鬼手明问。 大鼻光这下子也恍然大悟了,额头开始冒汗。 鬼手明慢悠悠地说,“要么,他们有我们不知道的门路,要么,他们本身就不是普通开店的。” 大鼻光心里一紧:“明哥,您是说他们是别的堂口派来的探子?或者......条子的人?” “探子不至于开个海鲜铺子。” 鬼手明冷笑,“条子更没那么闲,我倒是觉得他们可能发现了好东西,想自己吃独食。” “好东西?”大鼻光眼睛一亮,“您是说渔场?秘密的捕鱼点?” 鬼手明没否认:“元朗靠海,有些偏僻海湾、礁区,本地渔民都不一定完全知道,要是真被他们发现了一个盛产好货的点......” 他没说完,但大鼻光已经懂了。 要真是这样,那就不只是几条鱼的事了。那是一个源源不断的金矿。顶级海鲜在港岛那些大酒店、私人会所能卖出天价。要是能掌握这个点,别说一个龙华大酒楼,就是开十间八间都供得起。 大鼻光呼吸都急促了:“明哥,那咱们......” “查,你亲自带人,把他们两兄妹查个底朝天。”鬼手明斩钉截铁。 “明白!”大鼻光立刻挺直腰板,“明哥放心,我一定办妥。” 第83章 假证露馅 大鼻光从龙华大酒楼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紧张的事明哥交代的事不好办,兴奋的事万一真查出个宝藏渔场,那可是大功一件。 他不敢耽搁,立刻召集了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找了个僻静地方碰头。 “听着,明哥要查老街那林家海鲜的底细,特别是那对兄妹,男的叫刘铮,女的不知道。你们分头行动,一个去找房东,看看租房合同上的信息。一个去和兴盛鱼栏,问问他们平时怎么跟林记打交道。剩下的人在元朗附近问问有没有见过这对兄妹的。” 大鼻光看着手下七八个兄弟吩咐一一吩咐。 手下猴精问:“光哥,查他们干嘛?犯事了吗?那个刘铮看着不像啊!”他这几个月得了刘铮好多好烟,忍不住想说上一句。 “让你查就查,哪那么多废话。”大鼻光瞪他一眼。 “是是是。”猴精连忙点头,心里开始嘀咕,刘铮自求多福吧。 第二天一大早,几路人就分头行动。 猴精跟着个兄弟,晃晃悠悠来到老街房东阿伯的茶档。阿伯正在煮早茶,见他们来,眼皮都没抬:“阿猴,今天这么早?” “阿伯,来碗奶茶,多加糖。”猴精笑嘻嘻坐下,等阿伯把茶端上来,才压低声音说:“阿伯,有点事想麻烦您。林记那个铺子,不是关了吗?他们上个月管理费还没交齐,光哥让我们核对一下。” 阿伯皱眉:“林记那个后生?看着不像赖账的人啊。每个月交租的时候挺爽快的。” “哎,这不就是核对一下嘛。”猴精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好烟,塞到阿伯手里,“阿伯,您把那租房合同借我们看看,就一眼,看完就还您。” 阿伯看了眼手里的烟,又看看猴精那皮笑肉不笑的脸,心里明白这不是什么好事,但他一个老头子即使有点关系也不好得罪这些烂仔。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屋里翻出份租房合同。 “看完赶紧还我。”阿伯叮嘱。 “放心放心。”猴精接过合同,翻开仔细看。 合同上,租客签名处写着两个名字:林国栋,林娟。身份证号码也抄在上面,住址一栏写的是:九龙油麻地庙街XX号。 猴精把两个名字和身份证号码、住址抄在小本子上,把合同还给阿伯:“谢了阿伯,改天请你饮茶。” 出了茶档,猴精立刻去找大鼻光汇报。 “林国栋?林娟?”大鼻光看着本子上的名字,皱起眉头,“不是叫刘铮吗?怎么对不上?” “光哥,会不会是化名?”猴精猜测,“开店用的假名字?” “有可能。”大鼻光想了想,“你去九龙走一趟,按这个地址去看看,到底有没有这两人。” “现在就去?”猴精问。 “现在就去!”大鼻光没好气地说,“明哥等着要消息,赶紧的。” 猴精不敢耽搁,立刻坐车去九龙。 油麻地庙街那一带,猴精熟得很。当初就是在九龙这带混的,但是能力不行,才被分去元朗那乡下地方。他按着地址找到XX号,那是一栋老旧的唐楼,楼下是家卖香烛纸钱的铺子。 猴精走进去,店里坐着个五十多岁的阿婶,正在折元宝。 “阿婶,打听个人。”猴精堆起笑脸,“林国栋和林娟,是住这儿吗?” 阿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林国栋?没听过,我们这栋楼没有姓林的。” “那这个地址对吗?”猴精把纸条递过去。 阿婶看了一眼:“地址没错,就是这人。但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从没听说有姓林的住过,你找错地方了吧?” 猴精心里一沉,又问了隔壁几家店铺,都没听过这两个名字。 他不敢大意,又跑去附近的差馆,找了个和记合作的军装警员,塞了点茶钱,请人家帮忙查查这两个身份证号码。 那警员进去查了一会儿,出来摇头:“这两个号码不对,查无此人。要么是号码记错了,要么就是假的。” 假证? 猴精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赶回元朗向大鼻光报告。 “假证?”大鼻光听完,眼睛都瞪大了,“你确定?” “千真万确!”猴精拍着胸脯。 大鼻光在屋里踱了几步,越想越不对劲。 “光哥,现在怎么办?”猴精问。 大鼻光想了想:“等等其他人的消息再做打算。” 大鼻光这几天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明哥交代的事,办得稀里糊涂。林记那对兄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摸不着,难道真的回老家? 他派出去老街附近挨家挨户打听的人回来了,结果问了一圈,得到的回答五花八门: “那对后生?好像是在元朗租屋住吧?具体哪里不清楚。” “开店的时候见过,关店后就再没见过了。” “他们好像偶尔会骑自行车往屏山那边去?但也说不准。” 屏山?大鼻光立刻派人去屏山转悠。可是屏山三围六村,挺大的一片,人口还不少,散落在山脚,还有不少租客。 他们又不能挨家挨户敲门问,只能在外围转悠,连个像样的线索都没找到。 和兴盛鱼栏那边的管事也说了对方没有留住址,货都是直接送到铺子的,每次都没多打交道,所以也不知道具体的。 他又派人去元朗各个自行车铺问,刘铮和秀妹有自行车,也许会去修车、打气,可问了一圈,都说没见过。 三四天下来,大鼻光手底下的人把元朗老街、屯门、屏山,甚至流浮山都转了一遍,愣是没找到那对兄妹半点踪迹。 “他妈的,难道真回老家了?”大鼻光在麻将馆里焦躁地踱步。 手下阿牛小声说:“光哥,要是真回老家了,那不就查不到了?” “查不到也得查!”大鼻光瞪他一眼,“明哥交代的事,办不好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正发愁呢,门外一个小弟跑进来:“光哥,有线索了。” 第84章 悠闲日子 刘铮和秀美完全不知道,元朗、屯门和流浮山一带,正有人像梳头似的把他们可能出现过的地方梳了一遍又一遍。 刘铮和秀妹这对正主,倒是过起了几年来最清闲的日子。 这天一早,天刚亮两人就醒了。还是那个点,生物钟改不了。这几年下来两人就没睡过懒觉。 秀妹煮了锅白粥,还煎了两个荷包蛋。 两人对坐在小桌前,慢悠悠地吃。 自从关店后,两人就打算休息一段时间,等着真身份证下来再打算。连谭老板和周老板那边的货都没去送。反正他们现在现金有五万多港币,还有4万的金条,不缺钱。 现在他们上午的时间都是待在岑师傅那边,练功后帮师傅打理菜园。下午的时候回自家小院打理自家菜园,日子难得的悠闲。 秀妹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屋檐下,补刘铮跟自己练功时磨破的袖子。阳光斜斜地照着她,脸上干干净净的,没了那些刻意画上去的阴影和斑点,整个人透着一股清澈的温润。 刘铮刚给自家小菜园锄完地,洗了手走过来,挨着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院子里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细微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 过了好一会儿,秀妹忽然开口:“阿哥,等身份证下来,咱们去做什么?” 刘铮正在用布条缠着锄头把,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还没想好。”他老实说,继续缠着布料,“其实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现在这样?”秀妹抬眼看他。 “嗯。”刘铮点点头,声音有点低,“每天练功,侍弄菜地,帮师傅干点活。” 他顿了顿,耳朵尖有点发烫,“而且身边有你在。” 秀妹手里的针顿住了。 她侧过头,看着刘铮。他正低着头认真缠布条,侧脸线条硬朗,很专注的样子。 自从上次说开,两人的感情很稳定,不过刘铮很少说啥好听的话,也很少能这么直白的表达。 今天这么直白的说很是少见,她起了逗弄一下的心思。 “我?我不是你妹妹吗?” 刘铮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布条都掉地上了:“你......你什么意思?不是说了在一起的?” 秀妹忍着笑,继续逗他:“没什么意思啊,我就是你妹妹啊,我们现在是在一起生活啊!” “林秀妹!”刘铮脸涨得通红,连名带姓地喊她,“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秀妹眨眨眼,一脸无辜。 刘铮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圈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你说!你什么意思?不要我了?” 他力气大,秀妹被他圈得动弹不得,整个人贴在他胸前,能听到他“咚咚咚”的心跳声,又急又重。 “说话!”刘铮低头瞪着她,眼睛里又惊慌,又委屈。 秀妹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就不忍心再逗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发烫的脸颊,轻声说:“傻瓜,我开玩笑的。” 刘铮还是瞪着她,眼圈都有点红了:“可是你先招惹我的,既然招惹了,别想着抛下我。”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秀妹软下声音,像哄孩子似的拍拍他的背,“不闹了。” 生活太闲了,不逗逗他玩有时候还挺无聊。 秀妹捡起地上的布条,递给他:“接着缠吧。” 刘铮接过,重新开始缠锄头把。缠了两圈,忽然说:“其实我想过以后做什么。” “想出来了吗?” 刘铮老实回答,“好像除了开店也没其他手艺了,要不换个地方还是开店吧!我们现在对海鲜这行熟悉了,再开店做起来肯定比以前还顺畅。” “嗯,可以。”秀妹其实也不知道做啥,没其他手艺,有了真身份证,以后挣了钱就可以置业,买多多的楼,以后当个包租婆。 过了好一会儿,刘铮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秀妹,那不是梦,对吧?” 秀妹心里一紧。 刘铮转过头,看着她:“我从你眼睛里看得出来。提起他们的时候,你不是害怕,是恨。那种恨装不出来的。” 秀妹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那梦里到底怎么回事。” 刘铮握住她的手,掌心很暖,“但如果你恨他们,那我也恨。” 秀妹声音有些发颤,她不知道刘铮竟然这么敏锐,“可是......我们现在动不了他们。蒋天雄势力那么大,鬼手明又是红棍,我本想着你平安,我们过点安生日子......” 刘铮打断她,“如果你想报仇,那我们就去报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秀妹低声说,“本来我想着,好好练功,3月那会儿,找到蒋天雄,把他解决了,后面的事就都不会发生。” 她苦笑着摇头:“没想到,他命这么大,轨迹全变了。现在他势力比梦里还强,还跟陈兆辉搭上线......” 刘铮紧握她的手:“那就换个法子,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咱们现在动不了他,不代表以后动不了。” 他看着秀妹,眼神坚定:“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自己一个人扛。有仇,咱们一起报。有事,咱们一起扛。还有不许不要我。” 秀妹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眼眶有点发热。她点点头:“嗯,一起。” 刘铮这才松了口气,这段时间秀妹就像是绷紧了的弦,每天拼命的练功,眼中的恨意越来越浓。他担心哪天她想不开,自己跑去报仇,那太危险了。 刘铮忽然又冒出一句:“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每天练功、种菜,你在我身边,等老了,咱们还过这样的日子。” 秀妹笑了:“好。” 第85章 演技过人的阿华 大鼻光听到底下人汇报有线索,眼睛一亮,“什么线索?” “我们在流浮山那边转悠,碰见个后生仔,看着面熟。后来想起来,好像在林记海鲜打过杂。” 大鼻光精神一振:“人在哪儿?带过来!” “就在外面等着。” “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瘦瘦,穿着洗得发白旧衣服的后生仔被带进来。正是阿华。 阿华这几个月在林记海鲜打工后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现在阿婆身体好了很多,家里也有点存款。他整个人也变得自信起来,现在林记海鲜店关门,他也不想继续扒垃圾堆。 他在家里陪了阿婆几天,带阿婆去看了身体,确认阿婆现在身体没什么大碍,只要好好养着,不要累着就行。 待了几天就开始出来找工作,打算去元朗街上,或者码头,看看有没有店铺、仓库招伙计的。 没想到刚踏上通往元朗那条土路没多久,阿华就瞧见前面晃悠悠走过来三四个人。而且还都是挺眼熟的,都是大鼻光手底下的人,当时他心里也没多想,只是侧了侧身子,低头准备走过去。 没想到却被其中一个叫停住了脚,问了下自己是不是在林记海鲜打过杂,得到肯定答案后就把自己推搡着来到大鼻光的麻将馆。 阿华立刻就知道有事了,一路上都在心里打着腹稿。 大鼻光看着被推搡进来的阿华也认出来,这人确实是在林记打过杂。 他语气不善地问:“在林记海鲜打过杂?” 阿华挠了挠头,一副懵懂的样子:“是啊大佬,做了几个月,大佬您问这个干嘛?” 大鼻光走近一步,盯着他:“跟老板熟不熟?他们是什么人?住哪儿?” 阿华早在路上打好了腹稿,铮哥跟阿姐是他的大恩人,是给他新生的人,打死他也不能出卖他们。但眼前这群人明显不好惹,硬顶肯定吃亏。 他脸上的懵懂开始变成委屈,甚至带上了一丝愤懑:“熟?熟个鬼啊!” 他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声音都激动起来,“那两个老板,抠门得要死。当初请我,就是看我从垃圾堆出来,要的工钱便宜。一个月才给我60蚊,街市上杀鱼学徒都不止这个数啦!” 他掰着手数落:“每天天没亮就要到,搬货、杀鱼、打扫卫生,什么都干,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倒好,坐在柜台后面收钱。最后呢?妈的,说关店就关店,最后一个月的工钱到现在都没给我结清。” “我那天早上照常去上工,才发现店门关了,贴了张红纸就跑路了。扑街啊!” 阿华越说越气,脸都涨好了,演技浑然天成。 大鼻光皱了皱眉,这后生看着不像撒谎。 “他们店里的那些好货,老鼠斑、黄油蟹那些,是从哪儿进的?”大鼻光换了个问题。 阿华摇头:“不知道,货都是老板自己弄来的,有时候早上带来,有时候半下午送来。我从不过问。” “那你最后一次见他们是什么时候?” “关店前一天。”阿华继续老实道。 旁边一烂仔小声说:“光哥,看来这小子跟那对兄妹也不熟,就是个打工的。” 大鼻光想了想,又问:“你再仔细想想,他们有没有提过要去哪儿?或者平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阿华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摇头:“没有。老板平时就是开店、送货,老板娘管账。” 阿华搓搓手谄媚地对大鼻光道:“大佬,您是在找他们吗?找到了能帮我要回工资吗?” “行了。”大鼻光摆摆手,没心思再问下去了。 “要是再见到他们,或者想起什么,随时来找我,有赏。” 阿华连连点头:“好的大佬,我一定留意。” “滚吧。”大鼻光不耐烦地挥挥手。 阿华如蒙大赦,赶紧转身跑了。出了麻将馆,后背已经一身冷汗。他没有着急跑去通风报信,而是在老街晃悠,看着就是找工作的样子。 大鼻光招了个手下,低声道:“去盯着那小子。” “是。”那人应声退了下去。 龙华酒楼二楼办公室,气氛凝重。 “辉少。”鬼手明站在坐着轮椅的陈兆辉面前,一脸恭敬。 陈兆辉盯着鬼手明,眼神像淬了毒的针:“这都多久了,让你们帮我照顾一下我大哥,你们怎么照顾的,陈兆昌还活蹦乱跳地到处抢地盘。” 他装昏迷躲到新界,是不得已的险棋,舅舅那边已经被盯死,还要在商业上防着陈兆昌,他不得不躲到这乡下。本指望蒋天雄在外围施压甚至做掉陈兆昌,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死,反而趁势坐大。 鬼手明面对陈兆辉的质问,腰微微弯了弯,语气却还算平稳:“辉少息怒。昌少确实比我们预想的更难缠,运气也好。几次意外都没能要了他的命。不过蒋生那边,一直没有放松。” 他走到办公桌旁,取出一张港岛地图铺开,手指点向港岛西侧的一个位置:“蒋生最新的计划,是针对这里。” 陈兆辉目光一凝:“丰昌码头?准备做东南亚航线枢纽的码头?” 这个码头是陈兆昌十八岁进入公司后提出的第一个项目,经过四年多的时间,已经快要完工了。这是陈兆昌亲自抓的重点项目,投资巨大,也被视为陈兆昌在集团内树立威望的关键。 “对。”鬼手明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辣,“这个码头对昌少太重要了,不能让它顺顺利利开起来。蒋生的意思是,帮它出点大事。” “具体点。”陈兆辉身体微微前倾。 “码头还在收尾,大量建材堆积,工人混杂。”鬼手明压低声音,“蒋生已经安排人混进去了。” “计划分两步:第一,制造异常意外的严重火灾,烧掉关键仓库和一批贵重的装卸设备,拖延工期,造成巨大损失。” “第二,在火灾混乱中,安排一次针对码头管理方,特别是昌少派去的几个心腹的意外伤亡。” 他顿了顿:“就算一次弄不死陈兆昌,也要断了他一条胳膊,让他这个码头项目黄掉,在董事会灰头土脸。打击他的势头,也给支持他的人看看,跟他走,是会倒霉的。” 陈兆辉听着,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几乎残忍的笑意:“火灾加人命,好。什么时候动手?” “就在这几天,等一个风大干燥的晚上。”鬼手明答道,“蒋生让我跟您通个气,九龙那边会再给陈兆昌找点别的乐子,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陈兆辉满意地点点头,又冰冷警告,“告诉蒋天雄,能扶他起来,就能扶别人,再搞砸,就滚回老家种田去。”说完就挥手让保镖把他推出去。 “是!辉少!”鬼手明低低应答。 被推出门的陈兆辉没看到鬼手明眼底闪过的一丝轻蔑。 第86章 被盯上 阿华从大鼻光那麻将馆出来强撑着在老街晃悠了两圈,装模作样地问了两家杂货铺要不要活计,都被人摆手赶出来。 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身后,果然,有两个看起来游手好闲的烂仔,不远不近地缀着。他那几年的打不是白挨的,锻炼了一手只要有人盯着自己多看几眼,自己就能敏锐察觉出来的技能。 阿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妈的,那大鼻光根本没信他。表面上放他走,暗地里还派人盯着。 想立刻跑去屏山通知铮哥和阿姐的冲动,被他死死摁住在肚子里。 现在去,就是明摆着给别人带路的。 他只能咬咬牙,继续演。 磨蹭到下午,实在找不到活计的样子,阿华才垂头丧气地往流浮山走。那两条尾巴,竟然一路跟到了棚户区附近,才在垃圾堆后面晃悠着停下。 回到那个用破木板和油毡布搭起来的窝棚,阿婆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就着天光缝补一件旧衣服。 见阿华回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阿华回来啦?今天找工顺利吗?” “还行,再看看。”阿华挤出一个笑,但是心里却像揣了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坐立不安。 他不敢告诉阿婆实情,怕吓着她。可隔着破旧的帘子缝隙往外看,远远的,似乎还能瞥见那两个人影在垃圾山边缘晃荡。 他一夜几乎没合眼,半夜起来偷偷往外看,发现人还在。妈的,他气得差点咬碎了牙。什么时候才能抽出身去通风报信。 他只能在心里祈祷老天保佑铮哥跟阿姐要平安! 浅水湾的安全屋书房里,烟雾缭绕。陈兆昌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海面,指尖夹着的雪茄已经很久没动了,积了长长一截灰。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梁叔,查清楚了吗?”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梁叔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腰板挺直,但脸上也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昌少,我们折了两个人。一个在医院内部疏通时被对方察觉,断了联系。另一个混进元朗打听,露了痕迹,没能回来。” “消息确认了,玛丽医院VIP病房里那个,是个身形相似的替身,每天靠药物维持昏迷假象。真正的二少,至少在半个月前就不在了。” “半个月......”陈兆昌咬着牙重复,雪茄被他按灭在昂贵的红木窗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好,很好。我这个弟弟,好得很。”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上面摊着几份文件和报告。 他指着其中一份文件,“周家,最近在建材、航运、甚至我刚刚接手的两个小型地产项目上,处处给我下绊子,抢合同、挖客户,散布谣言。我还以为是我那伤心过度的二妈和她哥哥不甘心,垂死挣扎。现在看,是陈兆辉在背后指挥,周家出钱出力,蒋天雄出烂仔,三位一体给我唱大戏呢!” 最近几个月,他旗下的酒楼时不时被混混骚扰,工地上总有莫名其妙的小事故,运输车队被查被扣的频率高得离谱,几个关键岗位的经理收到过匿名恐吓信...... 虽然都是不上了台面的小麻烦,但像苍蝇一样烦人,不断消耗他的精力、金钱和士气。现在他明白了,这都是蒋天雄手下那些烂仔的业绩。 商人对上社团,硬碰硬,那是下策。警察能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而且蒋天雄在警署里肯定也喂了人。 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酒精的灼烧感让他眼神更锐利。 一年多前他还烟酒不沾,现在一般的烟不够烈的酒已经刺激不了他的神经。 让他跟陈兆辉一样去跟其他社团合作更是下下策。与虎谋皮,反噬风险太高了。一旦让社团介入,胃口绝不会只限于对付蒋天雄,他们会借机渗透陈家的生意,索取天价报酬,甚至未来用掌握的陈家黑料进行长期勒索,请神容易送神难。 而且这些社团的忠诚度为零,一旦信息泄露,自曝其短。会让他商业对手、银行、股东对他失去信心,认为他手段下作,局势失控,他将彻底丧失继承的合法性,甚至可能被董事会驱逐,触犯法律。 陈兆辉敢这么做是因为他有周家挡在前面,他可以片叶不沾身。但他却不行,他身前身后皆无人。 梁叔看着他接连灌酒,忍不住劝:“昌少,少喝点……” 陈兆昌放下酒杯,“梁叔,我们还有多少人。” 梁叔低头:“小姐留下的还剩11人。” 陈兆昌闭上眼,这11人是他阿妈留下的最后底牌,各有绝技,有的是侦察高手,有的是精通爆破,有的曾是顶尖狙击手,死一个他都心疼。 他们在12年前在阿妈回南洋时都隐藏了起来过普通日子。要不是自己在南洋拿到了老管家留给他的信物根本调动不了这些人。 阿妈在从南洋返回香港时就已经预感到了危险,提前把这些信息留给了老管家,就是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得到。除了人还有一大笔财富,可是这么聪明的阿妈为什么还是着了道。 到底是谁? “陈兆辉现在在新界,身边除了保镖,还有周家和蒋天雄的人,保护得密不透风。” 梁叔点头:“是,我们的人试过靠近,根本近不了核心圈。”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周家最近动作太多,虽然都是小打小闹,但烦人。梁叔,挑两个最擅长侦察和商业调查的。不用做别的,就专门去挖周家生意的底。税务、合同、灰色交易,什么都可以。找到漏洞,不用我们动手,把线索递给该知道的人就行。” 他要让周家疼起来,没那么多闲钱和精力来给他找麻烦。 “另外陈兆辉那边硬闯不行,代价太大。派两个机灵,擅长侦察和伪装的去元朗。摸清龙华酒楼势力的日常活动规律、人员换班、外围布防。尽可能搜集陈兆辉可能得活动范围、接触人员,以及他在元朗图谋什么。记住,安全第一,宁可没收获,也不能再折人。” “明白!”梁叔郑重应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近期主导的几个项目,特别是那个丰昌大码头,安保等级全面提升。用我们自己最信得过的人。我总觉得,他们不会只有这些小动作。” 梁叔一一记下:“我立刻去办。” 陈兆昌一口饮尽杯中酒,被辣的呲了呲嘴。心中的愁闷却没有因为这烈酒的冲击而减淡,反而更重了。 第87章 找到人 就在阿华在外晃悠着假装找工作没找到回到窝棚时,大鼻光的麻将馆内,他正听着手下的汇报。 “光哥,那小子回流浮山了,没什么异常,在家待着。现在瘦子一人看着。” “嗯,一会找两人去换一下,晚上盯死了不要睡。这个打工仔有可能半夜出去通风报信。”大鼻光悠悠地说。 他大鼻光混社会将近二十年,可不是白混的。 正说着,麻将馆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汗衫,眼神里带着点怯,但是脸上那跃跃欲试的模样藏都没藏。 “喂,细佬,看什么看?滚远点!”门口一个守着的烂仔没好气地驱赶。 那少年缩了缩脖子,却没走,反而朝里面张望,小声说:“我......我找光哥,我有消息报告。” 大鼻光耳朵尖,这会正好在外间听到了,撩起眼皮,“让他进来。” 少年被放进来,站在大鼻光面前,有点手足无措,但眼睛亮得吓人。 “光、光哥,我......我叫阿狗,我租住在屏山邓氏围那边的。”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大鼻光不耐烦。 阿狗咽了口唾沫,他一直想加入光哥社团,但是一直没机会,今天在外面听到光哥的人在找人。他凑近听了一嘴,没想到这么凑巧,他知道那两人住哪里,赶紧过来交投名状。 他看大鼻光满脸不耐立马语速快了起来:“我听到光哥的兄弟们在打听林记海鲜的老板,是不是一男一女,男的挺高大,女的一般包着头巾?” 大鼻光坐直了些:“你知道?” “我知道!我见过他们!”阿狗像是得到了鼓励,声音都大了点,“他们不住元朗街上,就住在屏山。我见过好几次他们天没亮就骑自行车出去,傍晚又回来。” 大鼻光眼镜眯了起来,弹了弹烟灰:“你确定?” “确定!”阿狗用力点头,“他们那院子我还路过,门口有棵歪脖子龙眼树。光哥,我......我想跟您混,您看这消息......” 大鼻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从桌上拿起半包没抽完的好烟,丢给阿狗:“赏你的。小子,有点机灵劲,跟着阿强,带人去认认地方。先别打草惊蛇,看清楚是不是那两人。” “是!谢谢光哥!”阿狗接过烟,喜出望外,连忙点头哈腰。 大鼻光挥挥手让他们出去,自己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种猫捉老鼠的玩味表情。 阿狗那小子果然没指错路。 阿强带着两个生面孔天没亮就在阿狗的带领下在邓氏围那片山脚远远躲着。 天还灰蒙蒙的,院门就开了,一男一女从里面走出来,往村子的另一头去。 阿强他们小心地跟着,发现他们进了另一家院子。他们不敢靠太近,问了阿狗那院子里是谁,让他去打探一下,他是这边的熟面孔。 阿狗很快就打探回来,说里面是个佛山来的拳脚师傅,靠给人教几首拳脚功夫挣生活费。 阿强显然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他们就这样静静等到了中午,看着刘铮跟秀妹回自己小院后再没出门。 到了晚上,天彻底黑下来,他们才返回元朗老街。 “光哥,确认了,就是他们俩。”阿强回来,跟大鼻光汇报,“住在屏山邓氏围村尾,靠山脚独院。每天雷打不动去另一个老头子家练武,练武后就回家,没什么特别的来往。” 大鼻光听完,心里有数了。练家子?怪不得当初手下说刘铮身手利落。 他不敢耽搁,立刻去龙华酒楼找鬼手明。 龙华酒楼二楼,鬼手明听完汇报,耷拉的眼皮抬了抬,露出那双阴冷的眼睛。 “练功?那老头子什么来路?” 大鼻光赶紧说:“问了村里人,说是姓岑,很多年前就搬来住的,脾气古怪,不爱跟人来往,会点拳脚,平时靠收点徒弟挣点学费,平时深居简出。” 鬼手明“嗯”了一声,没太在意一个乡下老头子。他关注的是刘铮和秀妹本身。 “你说他们每天准时去练功,下午就在家?” “是,他们在那村子住了好几年了。阿狗那个熟面孔去跟村里人打听,说是最近都是这样的。” “好。”鬼手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透着一股狠劲,“阿光,一会给你安排十个最能打,手脚麻利的兄弟,等晚上的时候过去把他们请回来。” “记住,别弄出太大动静。既然那个男的会功夫,你们小心点,用家伙,别留情,但要活口。主要是问出他们那些好货到底从哪里来的。我怀疑,他们手里捏着个能下金蛋的窝。” 大鼻光精神一振:“明白,明哥!保证办得干净利索!” 第二天,刘铮和秀妹像往常一样,在岑师傅那里练完功。 今天岑师傅多指点了几句他们双人配合的杀招变化,两人练得格外投入,结束时都快中午了。 “今天你们俩状态不错,那股狠劲和默契有点意思了。”岑师傅难得夸了一句,“不过记住,没到生死关头,收着点。” “知道了,师傅。”两人应道,心里却因为进步而有些雀跃。 两人往回走,小路有点不好走,树影婆娑。四月的阳光暖洋洋,透过树叶洒下光斑。 走着走着,刘铮忽然脚步微微一顿,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怎么了,阿哥?”秀妹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 刘铮没立刻回答,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路边的灌木丛和远处田埂。刚才有一瞬间,他后脖颈的汗毛好像竖了一下,有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这条路都走过上千回了,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可等他凝神去感知,那感觉又消失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田野里劳作的零星人影。 “没事。”刘铮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刚才好像觉得有眼睛看我们,结果是只野猫从那边窜过去。” 他指了指远处草丛晃动的地方,确实有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跑远。 秀妹也顺着看了一眼,凝神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常,笑道:“你现在感知比我还灵了?我都没觉得。” “可能是错觉。”刘铮甩甩头,把那股不适感压下去。 而躲在田埂后的阿狗已经满头大汗,大鼻光说他是租住在本地的熟面孔,即使被发现了也不会被怀疑,让他盯着这两人,确认他们晚上过来的时候是在家里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身影逐渐消失在村道拐弯处。 第88章 秒杀 晚上九点多,屏山村尾一片寂静。 家家户户大多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有点灯火透出。 刘铮和秀妹刚洗漱完,正准备睡觉。 秀妹坐在床边擦头发,“阿哥,是不是已经过去有10天了。要不后天去梁叔那边看看身份证到了没?” 刘铮边关窗户插销边回:“行啊,反正也没事,过去看看,要是到了,我们好做打算。” “睡吧。”刘铮拉熄灯,屋里陷入黑暗。 两人刚躺下没多久,连呼吸都还没平稳下来。 院墙外,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了过来,落地几乎没发出声音。紧接着,院门处传来极轻微的“咔嗒”声,门闩被人用薄铁片从外面拨开了。 一共十二个人,除了大鼻光跟阿狗,另外十个是鬼手明给安排的好手。他们手里都拿着家伙,钢管、砍刀,在朦胧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大鼻光拎着个钢管站在人群后面压阵,阿狗拿着根棍子跃跃欲试,就想着今天晚上争取个好表现。 十个人分成两拨,五个蹑手蹑脚扑向客厅,另外五个散开守住窗户和后路,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 就在当先两人手刚碰到屋门门板,准备用力撞开的一刹那。 “砰!!!” 不是门被撞开的声音,而是门板从里面被一股巨力猛地向外崩开。厚重的木板门结结实实拍在当先两人脸上,鼻血瞬间就飙出来,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木板带得向后倒去。 一道黑影从门内扑出,正是刘铮。他跟秀妹根本还没睡熟。一听到动静就抓起床头柜子上的钢管等着,当他们听清对方不是小偷,而是直奔房间来的时候就做好应对。 刘铮借着冲势,一钢管狠狠砸在第三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整个人倒飞出去了好几步,撞翻了后面一个同伙。 “砍他!留口气就行!”有人反应过来,吼叫着挥刀砍来。 但刘铮身形一晃,快得带出残影,精准地切人对方挥刀的空当,一钢管砸向对方的手腕,脚已经踹向对方的腹部。那人“嗷”的一声软软倒地,刀当啷掉在地上。 几乎在刘铮动手的同时,侧面窗户呼啦一声碎裂,一道纤细却异常敏捷的身影钻了出来,是秀妹。 她手里拿的是岑师傅送的那把特制匕首,短小精悍,在她手里像活过来一样。 一个守在窗边的烂仔挥着钢管砸来,秀妹不闪不避,矮身疾冲,匕首精准地划过对方手腕筋腱,同时脚下巧妙地一绊。那人手腕剧痛,脚下失衡,惨叫着扑倒在地。 “后面!后面还有个女的!”有人惊叫。 场面瞬间大乱。刘铮和秀妹就像两把烧红的尖刀,插进了这群本以为胜券在握的打手中间。 刘铮的每一钢管下去都带着断骨裂筋的力道,瞬间一片哀嚎惨叫声响起。 秀妹则灵动刁钻,身形飘忽,匕首在她手中神出鬼没,每一次划、刺、挑,都精准地让对手失去战斗力,或手腕被废,或腿筋被挑,惨叫声此起彼伏。 最可怕的是两人的配合。 当有人从背后偷袭刘铮时,秀妹仿佛背后长眼,一个滑步贴近,匕首格开砍刀,刘铮甚至不用回头,顺势一个后踹就将偷袭者踹飞。 这根本不是绑架,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大鼻光在后面看得魂飞魄散。他料到刘铮能打,但没想到这么能打!更没想到那个女人,动起手来比毒蛇还快还狠,专门断人手筋脚筋。 他带来的十个好手,平时一个打三四个普通烂仔都不在话下,可在这对男女面前,简直像不会打架的孩子。不到三分钟,还能站着的就剩下三个,还都挂了彩,满脸惊惧地后退。 “走!快走!”大鼻光吓得肝胆俱裂,转身就想跑。 阿狗想出头争表现,他的肋骨就是在刘铮打开门的瞬间被砸断的,这会已经痛得有点迷糊了。 “想走?”刘铮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大鼻光只觉得后衣领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将他猛地拽回去,重重摔在地上,摔得他七荤八素。 没等他爬起来,一只脚已经踩在了他的胸口,力道之大,让他感觉肋骨都要断了。 秀妹那边干净利落解决了最后两个还想反抗的家伙,用匕首柄敲在后脑,直接敲晕。 小院里横七竖八躺满了痛苦呻吟的人,武器散落一地。月光下,刘铮和秀妹站在中间,呼吸都没怎么乱,身上除了沾了点尘土和别人的血,毫发无伤。 “光哥,大晚上不睡觉带这么多兄弟来串门,还带着手信,这么客气?”刘铮脚上加了点力道,低头看着脸色惨白的大鼻光。 大鼻光胸口剧痛,喘不上气,哪里还有之前的嚣张,只剩恐惧:“兄.......兄弟,误会、误会,是明哥、明哥让我来的。” “鬼手明?”秀妹走过来,声音冷得像冰,“他让你来干什么?” 大鼻光一点都不怀疑,如果自己不老实交代,这个女人立马会把自己手筋脚筋都给挑了。 “他怀疑你们手里有一直能出顶级好货的渔场,让我把你们请回去问话......”大鼻光顾不上疼,快速的把事情来龙去脉去了一遍。 “你们店里以前卖的那些货太好了,钱叔说根本不像市面上能买到的。” 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恍然。 原来如此! 他们一直以为,只要捞小一点,或者顺手捞一些普通尺寸的石斑、青衣或者品相稍次的螃蟹这些普通货没啥问题。没想到会被觊觎。 原来在真正的行家眼里,那些被他们视为次货的东西,也远远超过了普通渔民能捕获的水平,那根本不是是次货而是也是难得的靓货。 是他们自己对这行的水有多深了解太少了,太想当然了,以为海里捞的,多的是。别人靠网捞的,跟她这种能潜入水里的不一样。别人捞的都是靠运气,她只要想,就能捞上,而且各个鲜活。 “蠢!”秀妹气得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眼前这局面。 刘铮脚下松了松,让大鼻光能喘气,但没放开他。他看向秀妹,用眼神询问。 杀人?肯定不行。总的十二个人,杀人就是惊天大案,黑白两道都会疯了一样追查,他们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难安生。 现在屏山是不能待了。 秀妹压低声音对刘铮说:“不能杀,杀了麻烦大。绑起来,先堵上嘴,都扔院里。我们得赶紧走,这里不能待了。” 刘铮点头,弯腰,像拎小鸡一样把大鼻光提起来:“光哥,委屈你和你的兄弟们在院子里过一夜了。” “别……别杀我……我什么都不会说……”大鼻光吓得语无伦次。 “放心,不杀你。”刘铮扯下他的腰带,又从他同伙身上撕下布条,动作麻利地把大鼻光捆得结结实实,又撕了块布塞住他的嘴。秀妹也如法炮制,将其他还能动的人一一捆绑、堵嘴。 不到十分钟,十二个人全部成了粽子,被堆在院子角落。刘铮还顺便把被秀妹挑掉手脚筋的人伤口绑了绑,虽然只是挑断肌腱流血不多,但是一晚上要是死了就麻烦了。 明天早上鬼手明看到人没回去肯定会派人过来,他们就会被救走。 第89章 拿到真身份证 秀妹率先回屋里把藏的钱全部找出来,给自己和刘铮打包好几身衣服。 他们现在的现金有48000多的港币,金条换了4万,2万在墙里,2万在厨房地底。金条就先不取出来了,等以后找机会再回来取。 幸好他们两人计划准备身份证到手了置业所以没有去换金条,身上才有这么多现金。 刘铮进来,看到秀妹在打包,赶紧帮忙:“我们一会去师傅那儿说一声。” “好,我们直接去梁叔那边。我改变主意了,我们去找陈兆昌合作。”秀妹边整理边咬牙说。 “你......你什么意思?”刘铮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先不说这个,我们先跑,等安顿下来再说。”秀妹这会没心思多解释。 两人动作飞快,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收拾好了两个不大的包袱。 锁好门,推着自行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们住了几年的小院。 院子里,大鼻光几人在冰冷的夜风和蚊虫叮咬中,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几个受伤的已经痛昏过去了。 刘铮两人才刚到岑师傅小院门口,岑师傅就从里面打开门。 岑师傅看到两人带着包袱,就知道出事了,率先开口: “进来说。” 两人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小院里一片黑暗,只有师傅手里的灯和天上稀疏的星光。 “师傅。”刘铮开门见山,语速很快,“我们惹上大麻烦了。和信社鬼手明的人,晚上摸到我们家里想绑我们,被我们打趴下了。” 岑师傅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挑,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过,见他们虽然气息有些不稳,但身上没有重伤血迹,稍微放心,但脸色更沉了:“原因?” 秀妹把事情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下。 刘铮补充:“我们没下死手,把那十来个人捆了扔院里了。但这地方我们不能再待,鬼手明很快会知道,下次来的恐怕就不止这些烂仔了。” 秀妹补充道:“师傅,如果有人查到您这人,问起我们,您就说我们是交钱来学拳的普通学员,跟您不熟,千万把我们撇清,别牵扯进来,不能打扰您的清闲日子。” 岑师傅静静听着,脸上皱纹深刻,看不出情绪,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们等会。” 他走到屋里,忙活了十分钟左右,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秀妹:“里面是我整理的一些药,有治疗内伤、外伤的,我都有标注。” 他看着两人,眼神深沉,“记住打不过,要懂得跑。保住命,才有将来。你们的房子,我也会帮忙看着,我这老骨头在这屏山村还是有点面子的。” “师傅......”刘铮和秀妹眼眶发热,重重跪下,磕了一个头。 “徒弟不孝,连累师傅,您保重!” 岑师傅摆摆手,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刘铮和秀妹知道时间不能再拖,咬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师傅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却吹不散秀妹心头的燥热和恨意。 “阿哥,我想报仇。”秀妹的声音在夜风里很轻却也很清晰。 刘铮蹬着自行车,声音却很稳,“好!”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屏山离旺角太远了,骑车得两个多钟头。但没办法,这个点没有巴士。 刘铮骑得很快,这几年练武后体力越来越好了。 骑了大半路程。 “阿哥,累了就换我骑。”秀妹在后头说。 “不用,这点路算啥。”刘铮声音很稳,脚下没停。 到了旺角天还没亮,两人找了个公厕简单收拾了一下。 等着天亮了,两人在路边吃了点早餐,就往横街去。 跌打馆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老师傅已经在捣药了,还是那副低头不抬眼的模样。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凉风。 老师傅抬头,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刘铮跟秀美一人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 他没问。 “身份证昨天到了。”老师傅放下药杵,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刘铮接过来,“多谢师傅。” 老师傅没应,继续捣药,好像每天都有捣不完的药一样。 秀妹在他身上多看了两眼,上次来没注意,这次来感觉这个师傅不是一般人,身上的气质很沉稳,应该也是陈兆昌的亲信。 两人坐到旁边的长凳上。 秀妹把信封打开,倒出里面的小卡片。 香港身份证。 自己的名字:林秀妹 出生日期: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七日。 下面有自己的照片,是真的身份证。 秀妹把身份捏在手里,翻过来,看背面的印文,手因为激动有点微微发抖。 刘铮在旁边,没说话,也看着自己那张。 刘铮,一九四二年三月九日。心心念念的身份证终于到手了。 秀妹把身份证收好,抬头对老师傅说:“师傅,麻烦您帮我们联系一下梁叔,就说刘铮和秀妹想见昌少,谈合作。” 老师傅看她一眼,放下药杵,起身撩帘子进了后间。 刘铮和秀妹坐在长凳上等了大约一支烟功夫。 帘子掀开,老师傅走出来。 “一个小时后,有人来接。”他坐回柜台后,重新拿起药杵,“等着吧。” 秀妹把包袱放在脚下,头靠在刘铮肩膀上假寐。 刘铮看老师傅很认真的捣药,自己也不知道该说点啥,好像大眼看小眼有点尴尬,干脆他也闭上眼睛假寐。 老师傅看那两后生一点都不客气的睡觉,也没说什么,只是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一个小时后。 门口停下一辆半旧的福特轿车,驾驶座下来的人是老熟人阿水。 他看见刘铮和秀妹背着包袱从跌打馆出来,什么也没问,帮忙把包袱放好,拉开车门:“两位,昌少等着。” 车子发动,离开旺角。 往港岛方向开。 第90章 人跑了 龙华酒楼二楼,鬼手明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指间的香烟已经烧到尽头。 大鼻光那队人,天亮前无论如何也该回来了。屏山离元朗走路也才半小时。 现在,天已蒙蒙亮,杳无音信。 鬼手明把烟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 出事了。 要么是那对兄妹跑了,要么是大鼻光他们栽了。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那两人远比他想象的更难缠。 “钱叔。”他对着门口沉声道。 一直候在门外的钱叔立刻推门进来,脸色也不好看,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带上人,去屏山村,看看怎么回事。”鬼手明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钱叔知道,明哥这是动了真火。 “是!”钱叔不敢怠慢,立刻点了十几个好手,开了两辆面包车,直奔屏山村。 屏山村小院,一片狼藉。 院门锁着。 钱叔带着的人把车停在村口,直奔村尾小院。 “钱叔,门锁着,确定是这家?”底下一个烂仔问。 “应该是这里没错,你翻进去看看。”钱叔眯着眼盯着院门。 那人听了钱叔的吩咐,立马助跑两步翻上院墙。 刚翻进来,就看到墙角的十几个人,堆一起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见惯生死的他后背还是冒出了冷汗,哆嗦着靠近大鼻光。 大鼻光算是这十二个人里受伤最轻的,感觉到有人靠近,立马睁开双眼。吓得那烂仔“嗷”的喊了一声。 门外的钱叔听到声音,心里一紧,吩咐底下人把锁砸开。 等院门被砸开,一群人冲了进来,就看到大鼻光和那十来个手下,像粽子一样被自己的裤腰带、衣服撕成的布条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已经都醒了过来,嘴里哼哼唧唧。 看到钱叔带人进来,大鼻光眼泪都快出来了,呜呜地挣扎。 钱叔让人给他们松绑,拿下嘴里的布。 大鼻光一能说话,就连哭带喊地把昨晚的经历说了出来。那对兄妹如何厉害,配合如何默契,他们如何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对方问出是明哥派来的之后,拿了东西就跑了。 “跑了?往哪里跑?”钱叔厉声问。 “我哪里知道他们往哪里跑,他们跑了还能告诉我啊!”大鼻光都快要开骂了,问的什么傻逼问题。 钱叔也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就是平时问习惯了,一下子脱口而出。 人跑了,还展现出了惊人的武力,这事更复杂了。 他环视了小院,没什么特别的,一看就是普通住家的院子。 “搜!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钱叔吩咐。 手下们翻找了一遍,除了些日常杂物和一点没带走的普通衣服和被褥,没什么有价值的发现。 此时的阿狗已经醒了,他哆嗦着说出了刘铮二人跟村里另一头住着的一个老头有来往,他们是跟那老头学武的。 钱叔眼神一闪,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一条线索,就算那对兄妹跑了,这老头或许知道先什么。 “走,去看看。” 岑师傅的小院在比刘铮他们更僻静。 钱叔带着十几号人,气势汹汹地来到院门外。 院门没关,只见一个穿着灰色旧褂子、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头,正背着他们,慢悠悠地给墙角的几盆花草浇水。动作舒缓,仿佛根本没察觉到身后来了这么多人。 “喂!老头!”一个从九龙来的打手,性子最冲,见是个糟老头子,根本没放在眼里,大步上前,伸手就想去抓岑师傅的肩膀,“转过来!问你话!” 他的手还没碰到岑师傅的衣角。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也没见那老头怎么大幅动作,只是浇水的左手手腕似乎极其轻微一抖一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清脆的“咔嚓”骨裂声。 那个冲上去的打手,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像一只破麻袋,直接撞倒了后面三四个人,才滚倒在地,捂着手腕惨叫起来。 他的腕骨,分明是断了。 全场死寂。 钱叔和剩下的人都愣住了,惊骇地看着那个依旧在浇花,连头都没回的老头。 刚才那一下,快、准、狠到了极点,他们根本没看清是怎么出手的。 岑师傅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平静无波,只是微微皱着眉,扫了一眼门口这十几条手持棍棒,脸色惊疑不定的大汉。 “这么多人,拿着家伙,跑到我这清净地方来,”岑师傅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是准备来给我这老头子松松筋骨?”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点像是自言自语。但配合着地上那个还在哀嚎的打手,这话里的分量,重得让钱叔心头狂跳。 高手!绝对是深藏不露的高手!钱叔在江湖混了这么多年,眼力还是有的。 这老头刚才露的那一手,举重若轻,绝对是真正的练家子,而且火候深不可测,绝不是他们这十几号人能轻易拿下的。 钱叔脸上的凶狠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客气甚至带点恭敬的笑容,上前一步,抱了抱拳:“老人家,误会误会!手下人不懂事,冲撞了您,我代他向您赔罪。” 说着,狠狠瞪了地上那人一眼,“还不滚一边去。” 他姿态放得很低,试探着问:“老人家,我们是想跟您打听两个人。大概是一对兄妹,听说他们住在村里,在您这边学武。” 岑师傅眼皮都没抬,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手:“哦,你说交钱来学拳的那两个后生啊?怎么,他们惹事了?” 交钱学拳?看来没找错,“那您跟他们熟吗?听说他们来学了好几年了,您应该知道他们现在去哪?” 岑师傅摇头,语气平淡的像在说天气:“不熟,我就是个金盆洗手的老骨头,靠教点粗浅拳脚混口饭吃。他们交了学费,来练功,练完就走。其他的,不清楚,也没兴趣知道。” 他抬眼看了看钱叔,“这位.....老大?要是找他们谈生意,恐怕是找错地方了。我这儿,只教拳,不管闲事。” 钱叔仔细观察着岑师傅的表情和眼神,老人眼神古井无波,说话滴水不漏,那份从容和隐隐透出的气势,让他心里明白,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硬来更可能吃大亏。 “原来如此,打扰老人家清修了。”钱叔再次抱拳,果断下令,“我们走!” 第91章 两个卖鱼的 天亮了。 阿华躺在窝棚里,他贴着门缝往外瞅,没人。 前天晚上从元朗老街回到窝棚,跟在他后面的两人就没离开过,昨天晚上睡觉前看了还有人在的,这会竟然没人。 等了半个钟头,又瞅了一次。 还是没人。 阿华把门开了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 确实没人。 他不敢大意,假装还是跟前面两天一样出门找活计,今天不去元朗,而是往流浮山集市方向去。 走几步,停一下,回头。走几步,又停一下。 一直走到集市口,还是没人跟。 阿华调头就往回跑。 蹬上那辆铮哥送的自行车,跟阿婆喊了声“我去元朗找工”,把腿一跨,蹬得飞快。 铮哥,阿姐,你们可别出事。 赶到屏山邓氏围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快骑到村口时发现了两辆面包车,他的心立马提了起来,没敢进去。这么早,这村里怎么会有面包车。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大鼻光他们是不是找到了铮哥家了。 正想着是进村还是先退回去的时候,就听到从村里小路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吆喝。 阿华心里一紧,赶紧捏住车闸。 把自行车放倒在路边的草堆里,人往灌木丛后一缩,大气不敢出。 一群人或背或抬着另一群人从小路里出来。 打头那个他不认识,但是跟在他后面的一瘸一拐的人就是大鼻光。 阿华把脑袋埋得更低,从草叶缝里盯着那群人的身影。 等那群人走远了,才从灌木丛后爬出来,扶起自行车。 手抖得厉害,车把差点没握住。 心里不住的安慰自己,铮哥跟阿姐肯定没事的,肯定。 他咬咬牙,推着车继续往里走。 远远的看到那棵歪脖子龙眼树,把自行车停好,猫着腰靠过去。 院门大敞。 心里咯噔一下。 门口的青砖地上,有好几摊黑红色的东西,还没干透。 血。 阿华腿一软,扶着墙才没跌下去。 他往里探了探头,院子里没有人。但地上、墙边,到处都是踩烂的草、翻倒的桌椅,还有被拖拽过的痕迹。 院里那间客厅的门是开着的,但里面黑洞洞的。 阿华给哆嗦着身子,一步步往里挪。他害怕看到自己最不想看到的场面。 快走几步路的事,仿佛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等走进客厅,发现客厅里的一片狼藉,肯定是经过一番打斗的。 他哆嗦着嘴唇轻声喊:“铮哥,阿姐!” 没人回应。 先往东屋走去,看到的是满地的衣物,被褥。 没有人。 他赶紧反身快跑几步往西屋去。一样,满地的被褥跟换季的衣服。没人。 铮哥跟阿姐没在。 没在,就是还活着! 阿华再也撑不住了,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呜呜呜.......没死!没死!吓死我了!” 等哭够了,抬起头,使劲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但是起码现在知道铮哥跟阿姐是还活着的,只要是活着就行。 阿华没有多待,也不敢动屋里的东西,担心大鼻光他们会再过来。 等阿华走出小院的时候,太阳已经高挂空中,他直接往自家窝棚骑去,今天他没心思去找活计了。 龙华酒楼二楼。 钱叔站在鬼手明面前,把屏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十二个人,被两个开海鲜档口的给秒了。 那个女的,下手比男的还狠,挑了好几个人的手筋脚筋。 还有那个教拳的老头。 钱叔说到岑师傅的时候,声音放低了。 “明哥,那老头不简单。阿冲冲上去想揪他,连衣角都没碰着,手腕就断了。我看得真真的,就是随手一抖一翻的事。咱们十几个人,不够他打的。” 鬼手明坐在皮椅里,手搭在扶手上,没说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皮耷拉着的眼睛里,阴得能滴出水来。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跑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 钱叔不敢接话。 "两个开店的,打翻我十二个人,还有高手当师傅。"鬼手明慢慢说着。 “明哥,要不要把人铺开,把通缉令给下面的弟兄发下去。”钱叔把往常的操作意见提了出来。 “发,让各个堂口的人盯着,看见那两人,别轻举妄动,先报上来。能打,有底子,不是普通烂仔能拿下的。跟他们说清楚,有消息重重有赏。” “是。” “还有那个老头。他说金盆洗手?”鬼手明继续问。 钱叔点头:“他是这么说的,还说不熟,就是收钱教拳的。” “不熟?”鬼手明冷笑一声,“教了几年,住一个村,徒弟出事他一点不知道?你信?” 钱叔没敢答。 他怎么可能信,他又不是傻子。 鬼手明从烟盒里抽出根烟,点上。 “暂时别动他。”他吐了口烟,缓缓说。 钱叔愣了一下:“不动?” 鬼手明眯着眼:“这种老东西,在村里住了几十年,深居简出,功夫这么高。要么是真隐退,不想管闲事。要么是背后有人,有来历,动了他惹一身骚。” 他顿了顿,“现在蒋生那边正跟陈兆昌较劲,码头的事是头等大事,我不想节外生枝,为一个不知底的老头添麻烦。等码头的事了了。” “我再去会会那老东西!”说完他往椅子后一靠,吐了口烟。 钱叔明白了。 “那我让人在屏山留个眼线?” “嗯。”鬼手明点头,“不用定太紧,远远看着就行。他要是离开村子,或者跟什么人接触,再报。” “明白。” 钱叔站着没动,等鬼手明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鬼手明抽了两口烟,忽然问:“大鼻光那帮人现在在哪?” “在楼下,伤的重的送医馆了,轻的都在。”钱叔答。 “让他们先养着。等伤好了,该干嘛干嘛,这回栽了,让他们长点记性。”鬼手明悠悠道。 钱叔应了一声。 鬼手明挥了挥手。 钱叔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鬼手明一个人坐在皮椅里,手里的烟烧到过滤嘴了都没发觉。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 “两个卖鱼的......”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的那股阴冷,比刚才更深了。 第92章 谈合作 车子往港岛方向开。 秀妹靠着刘铮肩膀,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没停。 之前她不想跟陈兆昌合作,是怕被他拖进豪门恩怨里当炮灰。现在不一样了,鬼手明已经盯上他们。而她也想报上辈子的仇。 既然要报仇,单靠她跟刘铮肯定不行的,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刘铮看着秀妹眉头紧皱的样子,本想出声问一下,她到底要怎么跟陈兆昌合作,但是一直没张口。 他知道秀妹应该是在思考,想一会要跟陈兆昌怎么谈判。他真的很好奇,秀妹是想怎么跟陈兆昌合作,难道是当打手或保镖? 一个多钟头后,车子拐进浅水湾那条清净小路,又停在那栋带院子的临海度假屋前。 阿水把他们带进去。 客厅还是那个南洋风格的客厅,落地窗外是沙滩和海。 陈兆昌坐在老位置,藤椅上,端着杯茶。看见两人进来,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两个包袱,风尘仆仆,但人没事。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刘铮和秀妹坐下,把包袱放脚边。 陈兆昌没急着问,先让佣人上了两杯茶。等茶端上来,他才开口:“梁叔说,你们要谈合作?” 秀妹点头:“是。” 陈兆昌挑眉,似笑非笑:“我记得上回,两位说只想安稳过日子,不想蹚浑水。这才几天,改主意了?” 秀妹没绕弯子:“鬼手明昨晚派人来绑我们。” 陈兆昌脸上的笑收了。 “十二个人,拿着钢管砍刀,半夜翻墙进来的。”秀妹继续说,“我们把人打趴下了,捆了扔院里,跑了。” 陈兆昌看着她,又看看刘铮,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十二个人,两人打趴下,还能全身而退跑掉。 他知道他们会功夫,但没想到这么能打。 “鬼手明为什么动你们?”他问。 “我们店里卖的那些好货,被他盯上了。”秀妹说,“他以为我们手里有渔场,想绑回去逼问。” 陈兆昌点点头,没追问渔场的事。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所以你们来找我,是想让我保护你们?”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可以,我名下缺能打的,包吃包住,月钱好商量。” 秀妹摇头。 陈兆昌沉默几秒:“你们想让我帮你们离开香港?” 秀妹也没打算跟他再多拐弯抹角,直接回:“我们是来跟您谈合作。” “合作?”陈兆昌笑了,那笑容有点玩味,“你们两个人,我一群人。你们在逃,你们跟我谈合作?” 秀妹没急着接话,等着陈兆昌继续说。 “你们两个很能打,我知道,但蒋天雄不是十个人,他手下能随时拉出几百号人,甚至上千号,上万人都不是问题。你们再能打,能打几个?更不要说他还有枪。” “打不了。我跟阿哥再练十年,也打不过几百人,几千人。”秀妹倒是回答得很干脆。 陈兆昌突然一噎,不知道要说什么。 “您也打不了,”秀妹看着他,“您是利丰大公子,身份摆在那里。您不可能亲自下场跟社团对砍,也不能明着去找别的社团合作。为什么?您比我明白。” 陈兆昌放下茶杯,看着她。 这女人,说话够直。 秀妹继续说:“您要是找和记其他堂口,或者联英社,甚至是数字帮,说一起搞蒋天雄。人家嘴上答应,转头就能把您卖了。就算真帮忙,打完了呢?人家要什么价?要您利丰的股份,还是让您在码头生意里给他们留干股?您给不给?给了,以后怎么甩?不给,他们就把您勾结社团的事捅出去。” “您觉得您以后还能留在利丰吗?” 陈兆昌眼神沉了下来。 这正是他最头疼的地方。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陈兆昌没说话。 秀妹也没再说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兆昌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你们想怎样?自己拉个社团?” 他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确认。 边上的刘铮也是张着嘴准备问一下,这个想法太大胆了,今天的秀妹气场很强大,有大姐大风范。刚才进门的时候,秀妹就跟他说了一会听她的,所以他才一直忍着。 秀妹笑了一下,摇头。 “昌少,您别开玩笑了。现在香港的社团,哪个山头不是几十年打下来的?我跟阿哥两个今天敢说立山头成立个社团,明天脑袋就挂在油麻地警署门口去了。这道理我们还是懂的。” 陈兆昌看着她,没反驳。看来是个聪明人,不是脑袋一热就上来说要合作的。他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搞黑的。”秀妹看着他,一字一顿,“我们搞白的。” 陈兆昌眉梢动了一下。 “白的,摆在台面上的。”秀妹继续说,“咱们正正经经注册一家公司,有招牌,有牌照,有账本,什么都是干干净净的。” 陈兆昌没说话,但眼睛没从她脸上挪开。 秀妹两个从屏山逃出来到旺角的时候,她就去公厕里给自己化了个妆,所以今天她还是顶着一张有点丑的脸。 但是陈兆昌可是已经从阿水口中知道,这个女人很漂亮的。阿水那天把身份证拿回来的时候,自己可是看了上面的照片,确实很漂亮,比他目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漂亮。 这会看她顶着这么丑的妆,感觉有点滑稽,突然想亲手帮她把妆卸掉,看看她真实的面容。 “咳”刘铮看到陈大少那盯着秀妹一眨不眨的眼睛,突然有点不高兴了。 陈兆昌被这声咳嗽声拉回了思绪,他抬了抬手,示意秀妹继续。 “这家公司明面上做正当生意,保安、运输、装卸.......需要的人手,我们正经招聘,签劳动合同,按月发薪水,有工伤赔偿那种。” 她顿了一下。 “但招进来的是什么人?那就是随我们想怎么招就怎么招了。能打,敢拼命,但没出路,吃过社团饭,又吃不饱,还被当炮灰。这些人,给份正经工作,给他们看病工伤赔偿,他们给您卖命不比给社团卖命真心?” 陈兆昌还是没说话,但整个人坐直了些。 第93章 离岸公司 秀妹继续说:“蒋天雄的人,靠的是砍刀、钢管,吓唬人。我们的人,穿着制服,拿着合法的安保牌照,他敢带人来砸场子?警察抓谁?” 陈兆昌手指搭着扶手,一下,一下,轻敲。 秀妹也没催,她知道他在想。 过了好一会儿,陈兆昌开口,声音比刚才慢:“林姑娘,你知道在香港注册一家公司,股东是谁、董事是谁,是要登记在册、供人查阅的吧?” “知道。”秀妹说。 “那你说白的、摆在台面上的公司,我和你们的名字挂上去,蒋天雄查不到?陈兆辉查不到?”陈兆昌看着她,说出了最关键问题。 秀妹没躲他的目光。 “所以您不能出现。” “您的名字、您的钱,都不能直接进来。但公司可以开。” 陈兆昌示意她继续。 “昌少,我没读过什么书,但是有些老板,不想让人知道某家公司是自己的,会用一些法子。” 陈兆昌眼神收紧了。 “什么法子?” “离岸公司。”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秀妹继续说:“我听人说,有些地方注册公司,不用写股东是谁,也不用交税。比如英属维尔京群岛,或者开曼群岛” 陈兆昌看着她,没说话。 “您在那儿注册一家公司,这家公司再回到香港,注册另一家做贸易的壳公司。这家壳公司再来投资我们的海鲜公司。” 她顿了一下。 “三层。查第一层,是家香港贸易行。查第二层,是家离岸公司。查第三层——离岸公司的股东,是不公开的。” 陈兆昌盯着秀妹,眼神变了。 这年头,知道离岸公司的人不多,能说清楚怎么用的更少。这女人不光知道,还能把三层架构说得明明白白。 他对她越来越感兴趣了。 秀妹继续:“到时候公司法人,找个可靠的稻草人。您那边出个信得过的人,挂个名。我跟阿哥,名义上是职业经理人,或者是技术合伙人。对外就说,这家贸易行看中我们能搞到顶级海鲜,投资我们开公司。” 她顿了顿。 “钱从三层壳子转进来,账面上干干净净,经得起任何人查。谁也摸不到您这儿。” “我们对上蒋天雄,赢了,您少个对头,输了,我们死了跑了,跟您没关系,从头到尾都没人知道您的存在。” 过了好一会儿,陈兆昌开口,声音很低:“你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上回见面,这女人话不多,看着更多像是依附刘铮的,但是今天看来,刘铮跟她之间,应该是她占主导地位。 秀妹顿了一下。 她不能说,上辈子刘铮死后,她苟了二十年,在报纸上在各种信息渠道上了解了很多有钱人怎么藏钱、怎么洗白、怎么把自己摘干净。后来的蒋天雄就是这样做的,把自己洗白成一个成功的商业人士。 “梦里学的。”秀妹耸了耸肩,明摆着就是不想多说的意思。 刘铮已经都听迷糊了,他有点没听明白秀妹说的什么离岸公司,这里面是怎么操作的,怎么这么绕。但是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陈兆昌是不会相信她这个说辞,但是聪明人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懂!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 “林姑娘,你这脑子,确实适合做生意。改天我也做个好梦。” 秀妹没接着茬,只是说:“昌少觉得这路子能走?” 陈兆昌没直接回答,反问:“你想开什么公司?是保安公司?” 秀妹摇了摇头,“不是保安公司,是海产公司或者渔业公司。这公司是明面上的。我们捞货,卖货,正经生意。这样招人,养人,别人看了就是生意做大了请伙计,谁也不知道这些伙计是干嘛用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昌少,我是不是没说过自己的本事?” “哦!林姑娘的本事?说来听听,陈某人可太好奇了。”陈兆昌调整好坐姿,还顺手扯了扯衣服,一副认真听故事的样子。 秀妹也没拐弯抹角,以后要合作,她的这点能力是要摆出来,可以取得更多的信任与筹码,她对这个海产公司有初步的布局,但是前期的投入很大,也需要陈兆昌的金钱投资跟他的关系打通。 “昌少,您知道现在香港水鬼在水下能待多久吗?潜入多深吗?” 秀妹没有等陈兆昌回到,自顾自说:“在没有水肺的情况下,普通渔民,下潜5米以内,也就1分钟左右。老渔民,下潜最深6米左右,2分钟都撑不到。专业水鬼,下潜10米左右,最多1分20秒。” “而我,可以下潜20米,可以无视水压,作业时间是5分钟。上浮休息3到5分钟,一天连续作业,可以3小时。” 这是秀妹已经保留了实力的,她现在可以潜到30米左右,而且在水下的时间可以数到700,也就是11分钟多一点。 陈兆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了压心里的惊讶,然后把茶杯放下。这女人给他的惊喜太多了,他越来越欣赏她了。 “行,林姑娘,你这一套一套的,我算是领教了。那咱们说回正题,你对这个海产公司是怎么打算的?跟以前开海鲜档口一样,自己捞自己卖?” 秀妹摇头:“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秀妹往沙发里靠了靠,把从昨天晚上开始脑子里转的东西往外掏: “以前那个档口,是小打小闹,租个铺面,卖街坊,一天流水几百就顶天了。” 陈兆昌听着,没插话。 秀妹继续说:“这次我想换个玩法,从上往下做。” “从上往下?”陈兆昌挑眉。 “对。不租铺面,不卖街坊,我们从源头抓起,把整个链条都捏在手里。” 她顿了顿,开始一条条掰扯: “先占地方,西贡那边有个野滩,大浪西湾连着咸田湾那一带,没人管,荒着。我想把那地方占下来。” 陈兆昌皱眉:“野滩?占来干嘛?” “做基地,那地方偏僻,进出只有一条小路,我们把路口一卡,里面干什么没人知道。先建几个简易棚子,搭个瞭望的,再弄个临时小码头,那就是我们的地盘。” 陈兆昌听着,眼睛眯起来。 这哪是开公司,这是圈地盘。 刘铮在旁边听着,心里也惊了一下,秀妹啥时候有的这些想法。他完全不知道。 但他没吭声,就坐着听。 第94章 秀妹的事业版图雏形 秀妹继续说:“那个湾,四面有山挡风,往东是大浪嘴,往西是蚺蛇尖。整片滩有差不多两公里长。现在没人要,是因为没路,但路可以修。” 陈兆昌没说话,已经听呆了,这女人是有备而来。 “昌少,香港这个地方,能泊船的海岸线就这么长。中环、尖沙咀、油麻地,能用的码头全被占了。剩下的不是军用地,就是私人会所,或者几个大家族手里攥了几十年的老契。” “西贡那边,现在还是一片白地。我们到时候直接把它占了。” 秀妹记忆中,上辈子船湾淡水湖 1968 年完工,万宜水库 1969 年才立项,政府还没开始规划西贡东部。 这时候的香港没有严格的渔业牌照和海域划分,野滩捕捞靠谁先到,谁拳头硬。 秀妹继续说:“那一片海,物产丰富,以前我一个人,只能捞够自己卖的。现在不一样,我要招人,培训一批水鬼。” “培训?这玩意儿能培训?”陈兆昌对这方面的了解甚少。 “能。” “不用像我这样潜20米,能潜到8到10米,待够2分钟,就够了。这种人不难找,渔民家的后生,海边长大的,水性好的多的是。” “这些水鬼,以后就是我们的捞货主力。由我带队下水,阿哥带队看着,保证安全,一天几次,捞上来的货就不仅仅是当天卖了。我要建冰库。” “冰库?”陈兆昌重复一遍。 “对,野滩上建个简易的冰库,或者保温舱,一开始不用太大。” “然后呢?”陈兆昌问。 “然后分两条路走。” “第一条,走正经生意,对接西贡那边的酒楼,西贡墟那边有海鲜街,胜记、全记那些,专门做游客和有钱人生意的。我们给他们供活鲜,价钱比鱼栏便宜,货比鱼栏好,他们凭什么不要?” “当然,我们一个新牌子,没名没姓,别人不会信我们。所以这就需要昌少这边先打开市场。” “您上次说的,您名下那么多酒楼、会所、员工食堂,每天都要很多海鲜。以前您从别处拿,以后从我们这边拿。价格比市场低一点,质量比市场好一点,您省了钱,我们有了稳定销路,双赢。” “只要把这个口碑打出去,以后说不定全香港都从我们这边拿靓货。” 陈兆昌笑了笑:“合着你在这边等着我呢。” “第二条,走黑市。”秀妹没接他的话茬继续往下说。 陈兆昌眼睛眯了一下。 “澳门那边赌场多,有钱人多,高档海鲜永远不嫌贵。而且不用交税,不用走账,现金交易。我相信昌少有路子。” 她看着陈兆昌:“昌少,这生意还有最重要的一部安保,当然这个后面再说,我现在只是大概的说了一下我的思路,具体操作后面的细节很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陈兆昌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秀妹也没躲,就那么让他看。 过了好一会儿,陈兆昌忽然笑了一声。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感叹,“林姑娘,你这是把一条产业链从头到尾都想完了啊。有这想法多久了?” “想了一晚上。”秀妹叹了口气。 陈兆昌看向刘铮:“你知道她想了这些吗?” 刘铮老实摇头:“不知道,但她想的,我都支持。” 陈兆昌又笑了一声,这回是真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海,背对着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回身。 “林姑娘,六十年代初,政府派人去西贡勘测过。报告我扫过一眼,大浪西湾那一片,评估结论是近期无开发价值。路太远,没水电,成本太高,不如发展屯门和元朗。” 他顿了顿。“结论报告地上去,就压箱底了。如果现在动手,确实没人抢。” 他看着秀妹的眼睛:“你知道要花多少年,才能把路修通,把水电拉过去?” “不知道。” “你知道政府哪天忽然想起那块地,说要收回去搞开发?” “不知道。” 秀妹老实回答。她顿了一下,“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等什么都算清楚了再动——” 她停了半秒。 “那就什么都没了。” 陈兆昌没说话。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阵的,潮水在涨。 “那蒋天雄呢?你说了这么久,你准备怎么对付蒋天雄?” 终于问到最关键的点了,不愧是豪门出身的人,总能抓住重点。 陈兆昌不缺钱,不缺投资刘铮跟秀妹后两人给他的回报,他投资他们最终的目的是对付蒋天雄,或者说对付他陈兆昌不方便出面对付的人。 秀妹说出了自己目前能想到的,简短的说了16个字。 “抢其财路、破其联盟、乱其内部、斩其骨干。” 梁叔站在门边,一直静静听着几人的谈话没有插嘴也没有露出其他的表情,直到秀妹说出这16个字的时候才紧锁眉头。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跟着小姐出街时,小姐也是这样,一条一条把对方的路堵死的。 刘铮侧过脸看她。 秀妹脸上很平,像在报今日的鱼价。 “蒋天雄现在为什么能打?” 她自己接上。 “因为有钱。管理费、高利贷、赌档、粉档......钱养人,人给他卖命。” “财路断了,人就散了。” 陈兆昌没说话。 秀妹继续说:“他为什么这一年多的时候势力扩这么大。” “因为有人保他。上面那个和记大佬在保他。陈兆辉给他供血。” “破了他的联盟,他就是光杆堂主。” “第三,乱其内部。” “鬼手明跟他不是一条心。”她说到这个名字时,声音冷了一点。上辈子鬼手明可是野心勃勃的。 “鬼手明能打,有野心,手下也有一批人。蒋天雄用他,也防他。元朗这块地盘,是鬼手明打下来的,但话事人是蒋天雄。” “两人中间那条缝,可以撬。” 陈兆昌看着她。 “第四呢?” 秀妹沉默了两秒,“斩其骨干。” “鬼手明是蒋天雄的刀,刀断了,蒋天雄自己上手砍人,就容易伤着自己。” 第95章 五五开 陈兆昌倚靠在藤椅背上,很久没动。 秀妹也不催,她端起茶几上的茶,喝了一口,凉了,有点苦涩。她不爱喝茶,就是上辈子后面日子好了她也很少喝。过了太多苦日子的人,喜欢吃甜的。 刘铮坐在她旁边,也没动。 窗外海浪一下一下拍着沙滩,屋里的隔音还不错,听不到潮水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兆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玩味,也不是试探。是那种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笑。 他开口:“林姑娘,我十八岁进利丰,今年23了,见过的能人不少。” “你算一个!” 很高的夸赞,秀妹从不觉得自己是能人,她是再普通的底层人,本想过安稳普通的日子,这是被逼到墙角了,不得不反抗。 他坐回藤椅上,“那咱们说正事。” “钱我出,风险我担,我拿七成,不过分吧?” 秀妹摇头。 陈兆昌挑眉。 “昌少,您出钱,我们出命。”她说的很轻,但字很清楚。 “蒋天雄的人来了,冲在前面的是我们,不是您的钱。” 陈兆昌没说话。 秀妹继续说:“以后野滩那边的一摊子的事,您不用操心。以后公司出了事,警察来查,带走的是我和阿哥,不是您。” 她顿了一下,“七成是买生意的价,我们跟您谈的不是生意,是合伙。” 陈兆昌没接话,手指搭着扶手,轻敲两下。 “你说多少?” “五五。” 陈兆昌笑了,那笑有点意思,不是嘲讽,是你这个女人真敢开口的那种笑。 “林姑娘,五五的意思是,我拿几百万出来,你一分不出,要分我一半?” 秀妹没躲他的目光。 “您那几百万,买的是我们往后几十年。” “不是买货,是买我们在前面挡刀。” 她顿了顿,“您要觉得不值,可以找别人。” 陈兆昌看着她。 秀妹也看着他。 屋里安静了几秒。 刘铮忽然开口:“昌少。” 陈兆昌转头看他。 刘铮继续说:“我刘铮没读过什么书,但懂一个道理。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他看着陈兆昌的眼睛,“您今天看得起我们,往后您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您不方便出面的,我们帮您出面。” 陈兆昌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把目光移回秀妹身上。 “五五,可以。” 秀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刘铮感觉她坐着的姿势松了那么一点点。 其实秀妹说的五五也只是试试而已,她的心里的底线确实是七三分,陈兆昌七,他们三。他也不愧是生意人,很敏锐,也挺公道的。毕竟投资这么大,以后得成效多少,谁也不知道。 陈兆昌继续说:“但钱不能一次性给。” 秀妹点头:“应该的。” “第一笔,三十万。” 秀妹心里算了一下,三十万,够占滩、搭棚、买船、招人了。 “什么时候到?”她问。 “那个三层壳的公司注册下来,钱就打进去。” 秀妹点头。 陈兆昌又说:“第二笔,七十万,什么时候给,看你交什么出来。” 秀妹看着他。 “我要看到野滩站住了,不是说说而已,是人和棚子都在那儿,能过夜,能干活。” 秀妹很干脆:“三个月。” 陈兆昌眉梢动了一下。 “三个月,野滩站住,我的人去看,要是空的,第二笔没有。” “行。”秀妹同意。 陈兆昌继续说:“第三笔,两百万,这笔不是小钱,什么时候给,看你们什么时候让蒋天雄疼一下。” 秀妹没说话。 “不用你砍死谁,让他少一个场子,或者少一条财路,就行。我要看到那16个字,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秀妹沉默了几秒。 “可以。” 陈兆昌往后靠了靠。 “第四笔,三百万,什么时候给,到时候再说。” 他看着秀妹。 “加起来六百万,五五分,你们一分不出,拿三百万的股份。” 他顿了顿。 “林姑娘,整个香港,没一个女人能让我开出这个价。” 秀妹没接话,站了起来。 刘铮看到秀妹站起来,也赶紧站起来,他现在已经有点不会思考了。 “昌少,野滩那块地,算谁的?” 陈兆昌一下。“你问这个,是怕我以后拿地卡你?” 秀妹没否认。 “地你自己去租,用你那个公司的名义,钱从第一笔里面出。” 他看着秀妹那即使化了妆也遮不住的好看眼睛,“那块地,算你们的。” 秀妹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人这么大方,以后那块地的价值绝对是天价。 “我拿六百万,买的是你们的人和你们的命,地是你们自己看上的,以后你们自己站住了,我不占这个便宜。” 他顿了顿,“以后万一哪天咱们散伙,你还有地方去。” 梁叔站在门边,这时候动了一下。他看了陈兆昌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点东西。 秀妹没推辞,“多谢昌少。” 陈兆昌摆摆手:“先别谢,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得一样一样交出来。交不出来,什么都是空的。” 他看着秀妹和刘铮,“离岸公司注册下来后,三个月,野滩站住,半年,让蒋天雄疼一下,能不能做到?” 秀妹很是笃定,“能。” 刘铮在旁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行,三天后,你们过来签合同。我让梁叔找律师,把咱们谈的这些写下来。” 他看向梁叔。 梁叔往前站了一步。 “昌少。” “安排个安全屋,让他们先住下。离岸公司那一套办下来,得一个月,这一个月他们不能回屏山。” 梁叔点头:“明白。” 陈兆昌又看向秀妹。 “一会阿水带你们去安全屋。我想鬼手明的人肯定在找你们,你们最好别乱跑,等着公司下来再出来干活。” “好。” 阿水把他们送出去。 车子发动,离开那栋临海度假屋。 秀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她这会很累,是脑子累,刚才跟陈兆昌的一番博弈,看似很简单,其实很耗神。 今天来找陈兆昌合作,更多的主动权在陈兆昌手上,不愧是豪门出来的。那一套一套的,把人算得死死的。 不过她不怕。 那些条件,她能接。 第96章 安全屋 刘铮跟秀妹离开有一会了,可陈兆昌还坐在那张藤椅上没动。 梁叔站在门口,也没动。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兆昌忽然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了一口气。 “梁叔。” “在。” “你觉得我刚才那价,给高了没有?” 梁叔沉默了两秒。 他跟在陈兆昌身边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但既然问了,就得答实话。 “高了。”梁叔说。 陈兆昌挑了挑眉,“高多少?” “七三很合理,最多六四。”梁叔往前走了一步。 梁叔顿了顿,继续道:“那两个后生,确实不简单。尤其是那个林姑娘,脑子转得快,胆子也大,敢想敢干。但是......” 他看了陈兆昌一眼,发现他没有生气,在等着自己继续往下说,“他们现在什么都没有,就两人。钱,一分不用出。名声,更谈不上。您这六百万砸进去,他们要是做成了,那是他们命好。要是做砸了,您这钱就打水漂了。六百万,不是小数目。” 陈兆昌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梁叔说完,就站在那儿,等他的反应。 过了好几秒,陈兆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有点意思,不是嘲讽,也不是生气,就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你想的跟我想的不太一样的笑。 “梁叔,你说的都对,六百万砸两个什么都没有的后生,确实冒险。” “但你漏算了一样东西。” 梁叔没接话,等着。 “那女的,她脑子里那些东西,不是谁都能有的。” “离岸公司,三层架构,她一个卖鱼的,从哪儿知道的?西贡野滩,现在政府压着报告不开发,她怎么知道的?” 陈兆昌看着梁叔,眼神里的神色特别认真:“你知道我最欣赏她的是什么?” 梁叔都愣住了,少爷这是第一次跟自己说欣赏一个女人,这是......这是喜欢上林姑娘啦?不行啊,林姑娘不是跟刘先生一对吗? 不过,如果少爷真的喜欢的话,刘先生应该不是少爷的对手? 就在梁叔不知道神游到哪里的时候,陈兆昌继续开口。 “是她的那16个字,她脑中已经有了一套对付蒋天雄的雏形。” “梁叔,现在有蒋天雄的社团对付我,说不定下次就有另外一个社团,或者几个社团联合都有可能。” “我的位置很被动,我需要像她这样有勇有谋的人来帮我冲锋陷阵。就像刘铮说的,我不方便出面的,他们帮我出面,这才是我所求的。” 他看着梁叔的眼睛,“六百万,还贵吗?” 梁叔沉默了几秒。 “不贵。” 陈兆昌笑了一声,“那就行。” “律师那边,明天你去联系,按他们刚才谈的,写一份合作协议。离岸公司那边,也让咱们的人抓紧办。” “明白。” “还有,”陈兆昌顿了顿,“蒋天雄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梁叔脸色沉了沉,“码头那边,我们的人发现有几个生面孔在附近转悠,没动手,但踩点的意思很明显,应该是冲着丰昌码头来的。” 陈兆昌的眼神冷了一下。 “让他们踩。盯紧点,别打草惊蛇。” 梁叔点头。 “行,去吧!” 陈兆昌让梁叔下去忙,他自己靠在藤椅上,仰头望着头上的吊灯,放空大脑,发着呆。 不知过了多久,他嘟囔了一句:“真像阿妈!”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微风。 阿水的车从浅水湾出来,一路往北开。 秀妹一直闭着眼睛,她脑袋这会思绪纷乱还有点亢奋,需要先让它冷却下来。 刘铮盯着车窗外面,下巴绷得紧紧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水在前面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两人,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车子进了九龙,开始七拐八绕。 秀妹睁开眼看窗外,街道越来越窄,楼房越来越旧,电线杆上挂满了乱七八糟的电线,像蜘蛛网似的。 “这是哪儿?”刘铮问。 “深水埗,快到地方了。”阿水看着后视镜回了一句。 深水埗,秀妹上辈子还是挺熟悉这地方的。当初就是刘铮跟鬼手明帮蒋天雄打下了这地方。不过现在深水埗,蒋天雄占领的没有上辈子的地方大,现在只是占了一小点。 车子拐进一条横街,两边都是五六层高的唐楼,外墙灰扑扑的,很多地方都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一楼全是小店铺,卖杂货的、修鞋的、打麻将的,门口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地方是九龙的老城区,住的都是底层人,打工的、拉扯的、卖苦力的,还有不少捞偏门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阿水把车停在街角,熄了火。 “到了。” 刘铮和秀妹下车,拎着包袱站在街边。 四月的中午,天挺热的,这会路面上没什么人。 阿水锁好车,走过来,“跟我来。” 他带着两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唐楼的后门,堆着破自行车和纸箱子。巷子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 走了大概三四十米,阿水停在一栋唐楼的后门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侧身让两人进去。 “小心点,楼梯窄。” 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 楼梯确实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而且很陡,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秀妹一手扶着墙,一手拎着包袱,跟在刘铮后面往上爬。爬到三楼,阿水停下来,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一扇掉漆的木门。 “到了。” 他先进去,拉亮了灯。 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套间。客厅不大,十几平方,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刷的白灰已经泛黄,又有基础还裂了墙。窗户对着巷子,用旧报纸糊着。 卧室更小,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厨房和厕所连在一起,就转身那点地方,但该有的都有,煤气灶、水槽、马桶,虽然旧,但看着能用。 “这地方怎么样?”阿水问。 秀妹四处看了看,把包袱放在沙发上,“挺好。” 她是真觉得挺好。这地方隐蔽,不起眼,而且在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没人会多管闲事。最重要的是,窗户对着巷子,万一有什么动静,可以第一时间发现。 第97章 伪装 阿水走到窗边,撩开报纸的一角,往外指了指:“看到对面那栋没有?” 刘铮凑过去看,对面也是一栋差不多的唐楼,隔着巷子,距离不到十米。 “那栋楼,三楼那个窗户,是咱们的人。”阿水说,“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这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会通知你们。万一这边出事,你们翻窗从后楼梯跑,他在对面可以掩护。” 刘铮点点头。 阿水又指着厨房,“厨房里面有米和油,够你们撑几天。你们最好别乱跑,这地方虽然是深水埗,蒋天雄的人在这边也有场子,但不在这条街。你们即使要出门也小心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楼下哪家杂货铺,老板娘姓陈,潮汕人,爱嚼舌根,喜欢打听闲事。万一碰上了,就说是从汕头过来投奔亲戚的,亲戚没找到,暂时租住在这儿,别的别多说。” 秀妹点头,“记住了,谢谢阿水哥。” 阿水看了看手表,“我得走了。三天后我来接你们去昌少那。”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对了,门上那道链子,晚上睡觉一定挂上。这栋楼里住的都是老实人,但也有几个烂仔,半夜喝多了会乱敲门,别理他们就行。” 门关上,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刘铮和秀妹昨天一晚上没睡,今天又折腾了大半天,从屏山骑车到旺角,又从旺角坐车到浅水湾,再被拉到深水埗。两人现在都打蔫了,说话的心思跟力气都没有了。 两人闷了锅腊肉饭,吃饱喝足,洗漱了下就睡觉了。 床铺比屏山东屋的那张小多了,这是一张单人床,刘铮跟秀妹两人并排躺着,稍微翻身一下都能掉下床。 两人一起一张床这么多年,养成的默契,秀妹躺里侧,刘铮在外面,一上床刘铮就手一捞,抱着秀妹。 秀妹也在他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虽然这被子看着不新,但是没有怪味。 原以为换了熟悉的地方会失眠的,但是没想到这一觉睡到第二天天亮。 秀妹睁开眼的时候,光从那扇糊着报纸的窗户缝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床边的地上。 她侧过脸,看见刘铮还睡着,呼吸很沉,眉头皱着,不知道梦见什么。 秀妹没动,就那么躺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巷子里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挺冲,像是在吵架。远处有车经过,轰隆隆的,震得窗户砰砰响。 楼下杂货铺好像开门了,卷帘门拉起来的声音,刺啦一下,很长。 这就是深水埗的早上。 秀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慢慢开始转。 昨天她说的西贡的大浪西湾跟沙田湾其实都是上辈子看报纸知道的,她都没去过,不过那地方以后搞成了旅游景点。 她能想到那地方,真的就是灵机一动,那地方现在真是个荒地,即使有渔村也都不大,到时候好占领。 不过还是要先实地去看看那地方,公司办下来还要一个月的时间,他们不可能就在这边干坐着等。到时候时间紧迫,三个月的时间,没把地方占下来,陈兆昌的第二笔资金就不会进来。 怎么占?怎么租?是两个地方一起占,还是先占领一个?那先占领哪一个?冰库建哪里?怎么建?码头搭哪个位置...... 事情太多了,这会一细想就头疼。 她正想着,旁边刘铮动了一下。 “醒了?”秀妹问。 刘铮睁开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嗯。”他嗓子有点哑,清了清,“几点了?” “不知道,天亮了。” 刘铮坐起来,揉了揉脸,“秀妹,你对大浪西湾那边,到底了解多少?” 秀妹也坐了起来,“不多。”她老实说。 刘铮一脸不敢置信:“不多,你就敢跟陈兆昌谈几百万的生意?你胆子也太大了!” 秀妹多被他的表情逗笑了:“知道个大概,但具体的得我们去探探。” 刘铮也是服气了,“行,那就等三天后我们直接去西贡吧!” “这三天你就准备待在这里不出去了?”秀妹看着他还有点迷糊的脸。 “你要出去?可是咱们的信息肯定已经被鬼手明发布给这边的和信社,咱们出去了,很容易就被盯上。” “先起来吧!我有办法!”秀妹率先从床上下来。 两人吃完早饭后,秀妹就把昨天自己的那个包袱打开,开始往外掏东西。 刘铮坐在椅子上看她捣鼓那些瓶瓶罐罐。 “以前我化的那个妆,黑皮肤、大黑痣、粗眉毛,大鼻光那帮人见过了,那个妆不能用了。” 她拿起眉笔,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一道,“这回换个路子,眉毛化细点,大黑痣不点,雀斑也不要。把脸搞黄一点,眼袋化深,法令纹和嘴角纹加重,看起来像个操劳过度的中年阿婶。” 刘铮看着这些东西真觉得挺神奇的,随便画画就能把一个人的容貌改变。 秀妹放下眉笔,抬眼打量他。 刘铮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干嘛?” “你也要改。” “我?” “你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还这么壮实,走在街上太扎眼了。”秀妹站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得想办法让你缩一点。” 刘铮一脸委屈,“缩?怎么缩?我又不能把骨头锯了。” 秀妹拍了拍他肩膀,“你驼背看看,走路的时候肩膀往前塌一点,脖子往前伸,整个人看起来就矮了四五公分。” 她后退两步,歪着头继续打量,“走路姿势也要改。你平时走路步子大,腰板直,一看就是练家子。” “瘸子知道不?”秀妹边说边自己走给他看,“就这样,右腿稍微拖一点,左脚正常迈,步子迈小点。” 刘铮试着走了两步,总觉得别扭。 “不对,你拖得太假了。” 秀妹走过去,弯腰看他的腿,“右腿落地的时候,脚掌先着地,脚跟慢一点,这样看起来就像右腿有旧伤,使不上力。” 刘铮按着她说的试了几次,慢慢找到点感觉。 “不错,阿哥,你再多练练。”秀妹满意的点头。 第98章 出门打探消息 秀妹看刘铮越走越像了,她继续开口,“咱们不能一起出门。两个一起出门太明显了。” “分开?” “嗯,一人上午出去,一人下午出去,每次出去一个钟头。最多一个半。就在附近转转,买点吃的用的,听听街坊聊天,看看有没有什么风声。” 刘铮想了想,点头:“这样安全,就算其中一个不小心露了行藏,另一个也能及时知道。” “就是这个意思。” 秀妹坐回沙发上,拿起眉笔对着小镜子比划。“一会我先出去,你在这儿待着,把那个走路姿势多练练,尽量看起来自然些。” 半个钟头后,镜子里的人,三十来岁,皮肤蜡黄,眼袋浮肿,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嘴唇薄薄,皱起眉头的时候,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秀妹满意点点头,第一次化这个妆,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洗得额发白的旧衬衫套上,又把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头巾包住。 刘铮已经看得目瞪口呆了。 “怎么样?”秀妹在刘铮面前转了一圈。 刘铮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要是不说话,我都不敢认你。” 秀妹笑了一下,那张蜡黄的脸因为这个笑显得有些诡异。 “行了,我出去转转,你好好练你那瘸腿。”她拎起个买菜用的布袋子,往门口走。 “小心点。”刘铮在后面说。 秀妹摆摆手,门关上了。 楼道里还是那么黑,她放慢脚步,一级一级往下走,听着楼梯板咯吱咯吱响。 出了后门,巷子里没人,几只野猫蹲在墙角晒太阳,看见她过来,懒洋洋地挪了挪屁股。 秀妹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上了街。 这条街比昨天阿水开车经过的那条热闹多了。两边全是小铺子,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修鞋的、改衣服的,还有一家烧腊店,门口挂着一排油亮亮的叉烧,苍蝇绕着飞。 正是上午十点多,买菜的人多。 秀妹在烧腊店门口停了停,抬头看那块招牌。 “阿妹,买烧腊啊?”店里一个围着油迹斑斑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刀。 “多少钱一斤?”秀妹问,声音放得比平时粗一点。 “叉烧三蚊,烧肉四蚊,要多少?” 秀妹摇摇头,“太贵了,改天吧。” 她转身走开,眼睛已经把烧腊店里扫了一遍。店里坐着两个穿汗衫的男人,正在喝酒吹牛,说的都是哪家赌档今晚开大之类的废话。 往前走几步,是一家杂货铺。门口堆着几袋米,还有一筐发蔫的菜。一个四十来岁女人坐在门口择菜,看见秀妹走过来,眼皮抬了一下。 “买嘢啊?” 这应该就是阿水说的那个姓陈老板娘了。 秀妹走过,蹲下来翻那筐菜,“菜心怎么卖?” “两毛一斤。”老板娘头也没抬,继续择菜。 秀妹挑了几根看起来还算新鲜的,“就这些。” 老板娘接过去,往秤上一扔,“一斤二两,两毛四,收你两毛。” 秀妹掏钱的时候,老板娘忽然问:“新搬来的?没见过你。” 秀妹把钱递过去,脸上带着那种老实巴交的笑:“是啊,昨天刚搬来,住后巷那边,投奔亲戚的,亲戚没找到,先租个地方落脚。” “后巷?”老板娘眼睛亮了亮,“三楼那间?” “对。” “那间空了挺久了,租金便宜吧?” 秀妹点点头,“还行,比乡下贵,但比我想的好点。” 老板娘把菜递给她,又打量了她一眼,“你潮汕的?” “汕头。” “我也是潮汕的。”老板娘笑了,“揭阳的,咱们算老乡。” 秀妹也笑了笑,“那以后多关照。” 从杂货铺出来,秀妹又在街上慢慢走了一圈。 这条街不长,走完也就十分钟。一边是唐楼,一边是矮墙,墙那边是片荒地,长满了野草,有几只野狗在打架。 街上有几家麻将馆,门口挂着半截帘子,里面哗啦啦的洗牌声传出来。有几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抽烟,眼睛在街上扫来扫去,看谁都觉得可疑。 秀妹经过的时候,头都没抬,一直低着头走路,像个赶着回家做饭的普通阿婶。 那几个年轻人扫了她一眼,就移开目光。 秀妹心里有数了。 这条街,是有人看的。那几个年轻人,不是普通的烂仔,是帮人看场的。这条街肯定有场子,不是赌档就是高利贷的档口。 她没多待,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那头绕回来,前后花不到一个钟头,就回了安全屋。 刘铮正在沙发上,见她进来,眼睛一亮,“怎么样?” 秀妹把菜放桌上,摇了摇头,“没什么有用的。这条街上有看场子的,但都是小角色。他们聊天说的也都是哪家档口开大开小,谁欠了钱跑路,没提元朗那边的事。” 刘铮皱了皱眉,“鬼手明的人被打趴下,这事他不一定会张扬。” “我也是这么想的。”秀妹坐下来,“十二个人被两个卖鱼的打趴下,说出去丢脸,他只会私下通知各个堂口,让下面的人留意,不会闹得满城风雨。” 她顿了顿,“下午你出去试试,你混过底层,知道怎么跟那些人搭话。我就不行了,我现在是个阿婶,那些烂仔看见我,白眼都懒得给一个。” 刘铮点点头,“行,下午我去。” 中午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 秀妹从包袱里翻出纸笔,开始写东西。 刘铮凑过去看了一眼,“写什么?” “列单子。”秀妹头也没抬,“三个月内要把野滩占下来,要干的事太多了。先买船还是先找人?冰库建多大?用什么材料?这些都得提前想好。” 刘铮看了本子上东写一点,西记一些的,都有点眼晕。 “你记这么乱,自己以后看得明白吗?” 秀妹抬起头,狠狠给了他一个白眼,“你别打岔,我这是想到哪写到哪?” “行吧!行吧!你喜欢就好!”刘铮耸了耸肩。 第99章 深水埗熟面孔 下午两点多,刘铮开始收拾。 秀妹给他脸上抹了点东西,让他看起来脸色蜡黄,眼睛下面加点青黑,像个常年熬夜,身子虚壮的烂仔。 又把他把头发弄乱点,身上那件旧衬衫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点胸口的疤痕。 “走两步我看看。”秀妹后退两步说。 刘铮在屋里走了几圈,右腿拖得比上午自然多了。 “行了,去吧。”秀妹递给他十块钱,“一个钟头,最多一个半,别走远。” 刘铮点点头,开门出去了。 秀妹关上门,挂上链子,坐回沙发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巷子里偶尔传进来的声音。 她盯着自己写得有点乱的单子,脑子里却没在想野滩的事。 她在想刘铮。 这个傻子,从头到尾没问过她,为什么知道那么多。 他就那么信她。 她说梦里学的,他就信。 她说想报仇,他就说好。 她说什么,他都点头,都支持,连问都不多问一句。也不怕被她卖了还帮她数钱。 秀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她把笔放下,走到窗边,撩开报纸的一角往外看。 巷子里没人,对面的窗户关着,不知道阿水说的那个人在不在。 秀妹看了一会儿,又坐回去,拿起笔继续写。 野滩的事,她得想细点。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能做砸了。 刘铮从后巷出来,往另一个方向走。 阿水说过,和信社在这边有场子,但不在这条街。他得走远一点,去那边看看。 穿过几条巷子,越走越偏,楼房越来越破。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热闹起来。一条比他们那条街宽一点的街道,两边也是唐楼,但一楼全是麻将馆、大排档、杂货铺,门口站着坐着不少人。 他走得很慢,右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像使不上力。脸上那点蜡黄和眼下的青黑,让他看起来就是个混得不怎么样的小角色。 从巷子口出来,是一条热闹的街,两边也是唐楼,但一楼全是大排档和麻将馆,门口坐着站着不少人,抽烟的、聊天的、等活的,什么人都有。 刘铮走到一家大排档门口,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食咩啊?”一个围着脏围裙的阿姐过来问。 “一杯冻奶茶,一个菠萝包。”刘铮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 阿姐应了一声走了。 刘铮靠在椅背上,眼睛看似随意地扫着街上的人。 斜对面是一家麻将馆,门口蹲着两个穿汗衫的年轻人,正在抽烟,眼睛时不时往街上瞟一眼。 再往前几步,是一个报刊亭,一个老头坐在里面打盹。 刘铮的奶茶和菠萝包上来了,他慢慢吃着,眼睛没停。 那两个人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过来,说的都是废话。昨晚谁输了多少,哪个档口今天人多。 刘铮吃完东西,把钱放在桌上,站起来慢慢往前走。 走到报刊亭的时候,他停下来,翻了翻架子上的报纸。 “老伯,有今天的报纸吗?” 老头睁开眼,从下面抽出一叠,“自己挑。” 刘铮翻了翻,都是几天前的旧报纸,鬼手明那边的事,果然一个字都没提。 他买了一份三天前的报纸,揣进口袋,又往前走。 前面是个菜市场,这个点人不多,有几个阿婶在挑菜。刘铮没进去,就在市场门口站了站,听那些摆摊的聊天。 “听说了没?昨晚旺角那边又出事了,有人砍人。” “哪个堂口的?” “和信社,听说跟联英社的抢地盘。” “抢赢没有?” “谁知道,反正又死人了。” 刘铮听了一会儿,没什么有用的。 他正准备往回走,忽然看见前面巷子里走出来几个人,其中一个有点眼熟。 刘铮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眼睛却往那边扫了一下。 是猴精。 大鼻光手底下那个瘦子,当初自己在元朗给这小子好几包好烟。 他怎么在这儿? 猴精没看见他,正跟另外两个人说着什么,脸色不太好看。 刘铮低下头,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像什么都没看见。 走过之后,他放慢脚步,往后瞥了一眼。 猴精他们往另一个方向了,没回头。 刘铮没敢跟,加快脚步,从原路绕回安全屋。 刘铮关上门,挂上链子,把报纸往桌上一放。 “我今天往和信社场子所在的那条街去了。” “你怎么主动送上门,很危险的。”秀妹很不是赞同。 “我就想试试,我这个伪装有用不,鬼手明肯定会给各个场子发通缉的,我在那边溜到了一圈,都没引起怀疑。”刘铮挠了挠头。 “还是要小心点的。”秀妹还是有点担心。 “没事,不过今天虽然没打听到鬼手明那边的消息,但看见一个人。” “谁?” “猴精,大鼻光手底下那个瘦子,以前跟我关系不错那个。” 秀妹皱了皱眉,“他怎么在这儿?” “不知道。”刘铮坐下来,“他跟几个人在一起,脸色不太好看,像是在办什么事。” 秀妹沉默了几秒,“会不会是来这边送我们的信息的。” “不好说。”刘铮想了想,“深水埗这边和信社有场子,猴精过来办事也正常。但他一个元朗的,跑到深水埗来,要么是送消息,要么就是被派过来一起找咱们。” “毕竟我算是跟他打交道比较多。” 秀妹点点头,“不管怎样,这几天咱们都得小心点。” “嗯。” 她拿起刘铮买回来的报纸,翻了翻。 财经版上,又是陈家的消息。陈兆昌出席什么酒会,陈兆辉依旧昏迷不醒,陈家二太太最近频繁出入医院,精神憔悴。 其他的就是没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第二天早上,秀妹又出门了。 还是那身打扮,从后巷绕到前街。 那个陈姓老板娘今年没在门口择菜,换了个十几岁的后生看店,可能是她儿子。秀妹没多问,买了菜就走。 街上跟昨天差不多。 秀妹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听了会那些摆摊的聊天。 “昨晚旺角那边又砍人了,听说了没?” “听说了,又死了两个。” “唉,这世道,天天死人。” “管他呢,咱们小老百姓,该吃吃该喝喝。” 秀妹听了一会儿,还是那些废话,没什么有用的。 她买了条鱼,又买了点姜葱,慢慢往回走。 第100章 烂牙强 上午秀妹一样没有收获,刘铮等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又出来。 他还是往和信社场子的那条路过去,不过没走昨天的路,而是往另一个方向绕。 他想去昨天看见猴精的那条街看看。 这次多绕了点路,走了将近半个钟头。这条路比昨天那条窄了一点,两边也是唐楼,但这边更破,墙上全是乱七八糟的涂鸦和招租广告,地上污水横流,一股馊味。 刘铮走得很慢,右腿拖着,眼睛四处扫。 终于走到了昨天那条街。 他放慢脚步,站在一个卖杂货的棚子旁边,假装在看架子上的毛巾。 眼睛却往麻将馆那边瞟。 麻将馆门口还是那几个人,蹲着抽烟,跟昨天一样。 没看见猴精。 刘铮继续往前走,走到昨天那个报刊亭,翻了翻报纸。老头今天醒着,看了他一眼,“买报啊?” “随便看看。”刘铮翻了两下,又放下,继续往前走。 走到大排档那条街,人比昨天多。这个点正是下午茶的时候,好几家大排档门口都坐着人,喝茶的、吃面的、聊天的,乱哄哄的。 刘铮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杯奶茶,慢慢喝着。 眼睛没停,一直在扫。 忽然,他看见了一个人。 猴精。 从街那头走过来,低着头,走得很快。 没想到今天他还在这边,没回元朗。 刘铮把脸转过去一点,假装在看别处,眼睛余光一直盯着他。 猴精走到一家麻将馆门口,停下来,往里张望了一下,然后进去了。 刘铮放下奶茶,掏钱结了账,站起来慢慢往那边走。 走到麻将馆门口,他没进去,而是靠在旁边一根电线杆上,从口袋里摸出根烟点上。 麻将馆的布帘只挂了半边,从外面能看见里面一点点。刘铮站在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门口那一小块地方。 猴精站在里面,正跟三个人说话。 那三个人背对着门口,刘铮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背影。 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其中一个特别壮,虎背熊腰那种。另外两个瘦一点,但看着也不像善茬。 猴精对他们点头哈腰,态度特别恭敬。 猴精在元朗是跟着大鼻光的,在社团里属于最底层的那种。 看来猴精来确实是来找他们了,不然就他这种最底层的人,大鼻光即使受伤了,底下也有其他人,他们都比猴精有实力,不可能派猴精来。 那三人应该就是和信社的人。 过了大概五分钟,那三个人动了。 其中一个转过来一点,刘铮看见了他的侧脸。 那男人三十岁不到,瘦,颧骨很高,嘴唇有点歪,笑起来露出一口烂牙,又黄又黑,东倒西歪。 刘铮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秀妹说过,鬼手明手下有个专门干脏活的,叫烂牙强,一口烂牙,很好认。 这个是不是就是烂牙强。 猴精还在点头哈腰说着什么,烂牙强听了几句,摆摆手,猴精就退出去了。 刘铮赶紧低下头,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装作在腿酸痛,在揉腿。 猴精从麻将馆出来,往另一个方向走,没往他这边看。 刘铮蹲在那儿,眼睛余光一直盯着麻将馆门口。 烂牙强和另外两个人还没出来。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们出来了。 三个人出了麻将馆,在街那头走去。 刘铮站起来,慢慢跟上去。 他不敢跟太近,隔着三四十米,走几步停一下,假装在路边看东西。 那三个人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说话,偶尔回头看一眼。 刘铮一路跟着,从这条街穿到那条街,走了大概十分钟。 最后,那三个人拐进一条巷子,进了一栋老旧的唐楼。 刘铮没敢跟进去,在巷子口站了站,看了看那栋楼。 五层高的唐楼,外墙灰扑扑的,很多窗户都破了,用木板钉着。一楼是个修自行车的铺子,一个老头正在修轮胎,头都没抬。 刘铮记下位置,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多绕了几圈,确定没人跟着,才从后巷回了安全屋。 秀妹正在屋里走来走去,见他进去,赶紧迎上去,“怎么这么久?一个多钟头了。” 刘铮关上门,挂上帘子,喘了口气。 “看见烂牙强了。” 秀妹愣了一下,“什么?” 刘铮把他看到的那人形象描述了一遍,“是不是就是你梦中的那个烂牙强?” 秀妹脸色变了,“没错,就是烂牙强。” 烂牙强,是鬼手明手下专门干脏活的,而且是他的心腹。 他来深水埗干什么?他的大本营应该是油麻地才对。 “你跟踪他了?”秀妹问。 “跟了,看见他进了一栋楼,但是没敢跟进去,怕被发现。” 秀妹点点头,“做得对。”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鬼手明的人来深水埗,肯定有事。如果是来找咱们得,找人这种事,应该是让各个堂口的人去办,社团里的那些四九仔在街上扫街,他们最合适。” “烂牙强是一个专门干脏活的,鬼手明如果要找咱们不会让烂牙强来的。他一个人找人根本起不了作用。那他来干嘛?” 刘铮想了想,“会不会是别的事?” 秀妹停下脚步,看着他。 “什么事?你说的那个猴精是原先大鼻光底下的人,不得重用,怎么这次让他来跟烂牙强对接。我想不通。” 刘铮摇头,“不知道,但我觉得,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秀妹没说话,脑子里继续转。 烂牙强专门干脏活,他出现的地方,一般都要出事。 出什么事? 秀妹脑子“嗡”得一声响。 “阿哥!阿哥!我可能知道了。“秀妹拍了自己额头一下。 “你想起了什么?” “陈兆辉!陈兆辉吃了那么大的一个亏,差点成植物人了,他不报仇吗?他跟鬼手明他们合作,就是要对付陈兆昌的。那烂牙强来这边,是不是就是要对付陈兆昌。”秀妹说出了自己的分析。 如果是以前,陈兆昌死活她是不关心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要是陈兆昌出事了,那她的计划就要搁浅了,找蒋天雄报仇就更难了。 刘铮也反应过来了,“我觉得可能被你说中了。” “阿哥,去对面三楼找那个人,他肯定有阿水的联系方式,去告诉他,我觉得这件事有必要告诉陈兆昌,在梦中,烂牙强就没有失手过。”秀妹满脸严肃的看着刘铮。 “行,我现在就去。” 第101章 码头 从刘铮去对面楼找人到阿水开车来接他们就隔了一个小时。 秀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深水埗那些破旧的唐楼慢慢被甩在后面,换成更整齐的街道,然后是大片的海。 刘铮坐在旁边,没说话,但手一直握着秀妹的手。 上辈子刘铮死后没多久,听说烂牙强也死了,怎么死的不知道。 上辈子自己被绑,就是烂牙强带的队。 那天晚上,她刚从外面回来,还没进安全屋,就被人从后面捂住嘴,套上麻袋,扔进一辆货车。 后来她才知道,是鬼手明让烂牙强干的。 那时候鬼手明跟刘铮已经斗了好几年,互相都想弄死对方。她一直被刘铮保护得很好,安全屋好几处,除了刘铮自己,就没人知道她藏在哪里。 鬼手明抓她,就是想逼刘铮就范,还有顺道把自己送给蒋天雄。 刘铮来救她,差点死在那天晚上。 秀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现在还对付不了鬼手明,倒是可以先把这个烂人解决了。 车子来到那栋别墅。 阿水把他们带进去。 客厅里,陈兆昌明显也是刚从外面回来,刚脱下外套递给佣人。 见他们进来,他挑了挑眉。 “这才两天,就有事了?” 秀妹没绕弯子,“昌少,烂牙强来深水埗了。” 陈兆昌愣了一下,“谁?” “烂牙强。”秀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鬼手明手底下的人,专门干脏活的。” 陈兆昌边解开衬衫袖子的扣子边往藤椅上坐,他看向旁边的梁叔。 梁叔想了想,摇头:“没听过这个人,鬼手明手底下,我只知道有几个能打的,但没听过这个名号。” 陈兆昌转回头看着秀妹,“你确定他是鬼手明的人?” “确定。”秀妹说得很肯定,“阿哥亲眼看见,他跟一个叫猴精的接头。那个猴精是元朗那边的人,大鼻光手下的。” 陈兆昌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秀妹知道他要问什么。 “昌少,这个人您没听过,很正常。”她顿了顿,“他在鬼手明手底下,不是那种在外面抛头露面的角色。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真要出什么事,他肯定是第一个上的。” 陈兆昌眼睛眯了一下,“什么意思?” 秀妹沉默了两秒,脑子里在组织怎么说。 上辈子的事,不能说,但她得让陈兆昌知道,这个人有多危险。 她缓缓开口,“我听说过一些事,这个人,手段极其脏,而且残忍。放火、看人、绑票、下黑手,什么都干。他不讲规矩,也不在乎后果,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陈兆昌的眉头皱起来。 秀妹继续说;“鬼手明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手下所有的脏活基本都是这个烂牙强来做的。鬼手明让他明天死,他都不会拖到后天。别人干脏活还会掂量掂量,他不怕,让他干嘛就干嘛,让他杀谁就杀谁。”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陈兆昌没说话。 梁叔站在旁边,脸色也沉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陈兆昌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他来深水埗干什么?找人还是办事?” 秀妹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来找我们的。” “为什么?” “找人这种事,用不着他。”秀妹说得很肯地,“他是鬼手明的心腹,和信社底下多的是四九仔可以派,他来,肯定是有大活要干。” “我怀疑是陈兆辉,他现在在元朗,跟鬼手明一起......” 秀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陈兆昌挑眉,“你的意思是,冲着我来的?” 秀妹没直接回答,“昌少,您最近在深水埗有没有什么要紧的项目?” 陈兆昌沉默了两秒。 “丰昌码头。”他缓缓开口,“在深水埗西边,靠近长沙湾那边,正在收尾,下个月就要试运营。” 秀妹和刘铮对视一眼。 码头。 烂牙强这种专门干脏活的,跑到深水埗,十有八九是冲着这个码头来的。 “昌少,码头那边的安保怎么样?” “我的人在看,二十多个安保。而且我们的人发现了有人在踩点,不过没有打草惊蛇,准备来个瓮中抓鳖。” 秀妹皱了皱眉,“二十多个,够吗?” 陈兆昌看着她,“你是说,他们会来大的?” 秀妹没说话。 她不能说。 但她知道烂牙强是什么人。 上辈子,这个人干的那些事,随便拎出一件来,都够让人做噩梦的。 陈兆昌看着脸色越来越不好的秀妹,也重视了起来,“那你说,他们要是冲着码头来的,会怎么干?” “放火。”她直接说,“最直接的办法,烧仓库、烧设备、烧船,码头这种地方,最怕火。” 陈兆昌点头。 “砍人。”秀妹继续说,“杀几个关键的人,管事、看场的、开吊机的。人死了,码头就停了。” 陈兆昌又点头。这些他都考虑到了,所以最近安保非常的严格。 “还有一样。”秀妹看着他,声音低了下去。 “什么?” “炸。” 陈兆昌的眼睛眯了起来。 秀妹继续,“码头不是有吊机吗?那种大吊机,一个几十万,炸掉一个,工期就得往后拖半年。炸掉两个,这个码头就废了。” 陈兆昌没说话,但整个人坐直了些。 秀妹继续说:“还有船,停在那边的船,建材堆、仓库,都能炸。只要炸药够多,一夜之间能把整个码头夷为平地。” 客厅里这下彻底寂静无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兆昌开口,声音很低:“他们敢用炸药?” 秀妹看着他,“昌少,烂牙强这种人,什么事都敢。” 陈兆昌沉默了。 梁叔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昌少,码头那边的建材仓库,确实堆了不少东西,要是真炸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陈兆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过了很久,他转回身。 “林姑娘,刘先生。你们帮了我一个很大的忙。” 秀妹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烂牙强这个人,我记住了。深水埗那边,我会加派人手,盯死他。” 他看向刘铮,“刘先生,你会跟踪吗?” 刘铮愣了一下,“会一点。” “那就好,我想请你继续跟踪他们。” 刘铮看向秀妹。秀妹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点犹豫。 陈兆昌看见了,“林姑娘,我知道危险,但我的人目前不知道烂牙强长什么样。你们这个伪装很好,一般人没有。” 他继续说:“不用你们动手,就跟踪,看他们去哪儿,跟什么人街头,准备干什么。有什么发现,告诉我。” “当然,安全第一,发现危险,立刻撤。” “行!”刘铮想了下就同意了。现在他们跟陈兆昌算是联盟合作。虽然正式合同还没签下来,但是口头上已经说了,算是提前为他做事了。 秀妹也没反对。 第102章 跟踪烂牙强 陈兆昌没急着让他们走。 “既然来了,顺便把正事办了。”他朝梁叔点了点头。 梁叔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合作协议。”陈兆昌指了指那个袋子,“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秀妹打开袋子,抽出里面的文件。 好几页纸,密密麻麻的字。 刘铮凑过来看了一眼,就放弃了。这种法律文件,看了头晕。 秀妹抬起头,“昌少,这协议,现在签?” “签不签随你们,反正离岸公司那边还在办,得一个月左右,你们可以先看看,有什么要改的,现在说来得及。” 秀妹低头继续看。 协议写得很清楚。六百万投资,分四笔给。五五分账,两人占股五成股份。 后面还有一堆条款,什么股东权利、退出机制,保密协议之类的。 秀妹一条条往下看。 看到最后,她抬起头。 “昌少,这个股份是给我们两个人的,还是给公司的?” 陈兆昌挑了挑眉,“有区别吗?” “有。如果是给我们两个人的,那我们以后怎么分,是我们的事。如果是给公司的,那以后公司有什么事,得我们两个一起签字。” 陈兆昌笑了一下,“你想得挺远。” 秀妹没接话,等着他回答。 “给公司的。你们俩是公司的股东,以后公司有什么事,你们两个都得签字。” 秀妹点点头,“行。” 她又翻了翻,“这些条款,我没问题。” 陈兆昌看向刘铮,“刘先生呢?” 刘铮看了一眼秀妹,“她没问题,我就没问题。” 陈兆昌又笑了,“行,那签吧。” 梁叔递过来两支笔。 签完了,陈兆昌接过去看了看,递给梁叔,又给了他们一份协议副本。 “对了,你们那个公司,准备叫什么名字?”陈兆昌忽然想起来这个事。 秀妹愣了一下,把这个事给忘记了。 她看向刘铮,“阿哥,你觉得叫什么好?” 刘铮挠了挠头,“我哪会取名字,你定就行。” 秀妹想了想,“海盈,大海的海,盈利的盈。” 陈兆昌念了一遍,“海盈.......海产丰盈,不错。” 刘铮点头,“就叫海盈海产公司。” 陈兆昌看向梁叔,“记下来,回头注册的时候用。” 梁叔点头,“明白。” 秀妹又补问了一句:“昌少,那个稻草人,找好了吗?” “找好了,一个老会计,绝对可靠,以后公司有什么事,你们可以找他,到时候我介绍你们认识。” 秀妹点点头,“那就好。” 陈兆昌看了看窗外,“今天就这样吧,不早了,烂牙强那边,你们盯着,有什么事,随时联系你们对面楼那个......” 他顿了一下,看向梁叔,“那人叫什么来着?” “阿豹。” 陈兆昌点点头,“对,阿豹,有什么事,找他。” 从别墅出来,天已经很黑了。 阿水把他们送回深水埗。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刘铮准备出门。 秀妹给他脸上的妆化得更狠了一点,眼窝加深,颧骨突出来,看起来更像个身子亏空的烂仔。 秀妹满意的点点头,又检查了一遍他腰后的匕首。 “别跟太近,万一他们往偏僻的地方走,就别跟了,太危险。”她不放心叮嘱。 刘铮点头,“知道。” 秀妹也把匕首别在腰后,“我一会也出去,就在那条街附近转悠,假装找活计的。你要是看见我,别打招呼,就当不认识。” 刘铮愣了一下,“你也出去?” “嗯。”秀妹把旧衬衫套上,“你在前面跟,我在后面远远跟着。万一你那边出什么事,我能接应。” 刘铮皱了皱眉,“太危险了吧?” “我的妆没事。”秀妹对着镜子整理头巾,“而且我就装找工的,哪家铺子招人我就进去问问,不会有人注意。” 刘铮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点头,“行,但你得小心,万一不对劲,立刻跑。” “知道。” 两人前后脚出门。 刘铮先走,从后面绕出去,往那条街去。秀妹等了一刻钟,才慢慢跟上去。 今天天气不错,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 那些烂仔早上的时候都在睡觉,每天日上三竿才不会起。这会街上人比早上多,大排档坐满了人,麻将馆那边门开着,里面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传出来。 刘铮走到昨天那家麻将馆门口,他放慢脚步,眼角往里瞟了一眼。 里面人不少,几桌麻将桌都坐满了人。烟雾缭绕的,看不太清人脸。 没看见烂牙强。 刘铮继续往前走,走到报刊亭那边,停下来翻了报纸。 老头今天又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报纸都快掉地上了。 刘铮没叫他,继续往前走。 街上没什么特别的,没看见烂牙强,也没看见昨天跟他一起的那两个人。不知道是不是没睡醒。 刘铮在街上走了一个来回,什么都没发现。 为了装得像点,他手表都没戴,看了看天色,出来快一个钟头了,准备调头,往其他街道再走走。 正准备转身,忽然看见街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瘦小,走路有点外八字,穿着件灰扑扑的旧衬衫,是猴精。 刘铮心里一动,低下头,往旁边挪了两步,站到一根电线杆后面。 猴精走得很快,低着头,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他从刘铮前面几米远的地方走过去,没往这边看。 刘铮跟他走远了一点,才从电线杆后面出来,慢慢跟上去。 猴精走到昨天那家麻将馆门口,没进去,而是继续往前走,走到街尾,拐进一条巷子。 刘铮加快了一点脚步,跟到巷子口,往里看了一眼。 巷子不深,一眼能望到头。猴精走到巷子中间,进了一扇门。 那扇门,正是昨天烂牙强进去的那栋楼后面。 刘铮没敢进去,站在巷子口,点了根烟,靠在墙上慢慢抽。 抽完一根,猴精没出来。 他又点了一根。 第二根抽到一半,猴精出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 跟在他后面的,是三个男人。 其中一个,刘铮一眼就认出来,是烂牙强。另外两个,一个很壮,虎背熊腰,脸上有道疤,另一个瘦高,阴沉沉的。 四人从巷子里出来,往街那头走。 刘铮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慢慢跟上去。 秀妹从另一条街绕过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刘铮的背影。 他在街对面,走得很慢,右腿拖着,像在逛街。 秀妹没过去,站在一个卖杂货的棚子旁边,假装在挑东西。 眼睛却往刘铮那边扫。 第103章 阿炮 四个男人,走在前面二三十米的地方,其中一个瘦小,走路外八字的是猴精,另外三个看不清脸,但有一个特别壮,虎背熊腰那种。 秀妹心里一紧。 烂牙强他们出来了。 她没动,继续站在那儿,等他们走远一点,才慢慢跟上去。 刘铮在前面跟,她在后面远远跟着,中间隔着五六十米。这样万一刘铮被发现,她还能接应。 街上人多,来来往往的,跟踪不算太难。那四个人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说话,偶尔回头看一眼。 刘铮跟得很小心,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路边的东西,假装在逛街。 秀妹在后面,更小心,专门走那些有摊子有人的地方,把自己藏在人群里。 走了大概十分钟,那四个人拐进一条巷子。 刘铮走到巷子口,没进去,站在外面往里看。 秀妹在街对面停下来,假装在看招工广告。 过了半分钟,刘铮转身往回走。 他从秀妹旁边走过去,像不认识一样,眼睛都没往她这边看。 秀妹等他又走远一点,才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条巷子口,她往里瞟了一眼。 巷子很深,两边都是唐楼的后墙。往里走二三十米,有一扇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那个壮汉,另一个是瘦高的。 烂牙强和猴精不在,应该是进去了。 秀妹没敢多看,低着头走过去,像什么都没看见。 往前走一截,拐进另一条巷子,绕了一圈,才往回走。 回到安全屋,刘铮已经在了。 秀妹关上门,挂上链子,“看见他们了?” 刘铮点头,“烂牙强,还有另外两个,一个特别壮,脸上有道疤,一个瘦高,一直没说话。” 秀妹心里“咯噔”一下。 “脸上有疤痕?”她看着刘铮,“是不是左边脸上?” 刘铮想了想,“好像是左边,挺长一道。”说完,他还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 秀妹沉默了。 上辈子,刘铮跟她说过,蒋天雄身边有个叫阿炮的,很能打,脾气暴躁,左边有道疤,比的位置跟刘铮这会讲的一样。 难道是他? 那个瘦高的又是谁? 秀妹想不起来,上辈子她知道的不多,跟蒋天雄和鬼手明也才见过几面,他们底下的那些人很多都对不上号。 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烂牙强来深水埗,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人,而且不是普通烂仔。 这是要干大事的架势。 她看着刘铮,“阿哥,那个壮汉,可能就是阿炮,蒋天雄的人,很能打。” 刘铮愣了一下,“就你上次说的那个。” 秀妹点了点头,“是的,以后对上他,小心点。” 刘铮这会有点迷糊了,“如果是你说的这样,梦中上辈子的我没练过武,应该不是很能打才对,怎么有能力跟鬼手明对抗。你说鬼手明是个真正的练家子。” 秀妹没想到刘铮会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上去,她沉默了一会。 “是你没梦到吗?”刘铮挠了挠头。 秀妹抬眼看着他,“不是,是因为你有枪!” “什么?”刘铮突然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用手捂住嘴。 “你确定?”他不敢置信的再问了一遍。 60年代香港虽然遍地社团,但是有枪支的很少,除了头目大哥,其他的打手基本没有。大部分都是依靠砍刀、棍棒、斧头这些。 真正枪械泛滥,火气凶猛是到了80、90年代。 “没错,一把勃朗宁。”秀妹看着刘铮的眼睛笃定道。 上辈子刘铮不止不要命,而且他有手枪,那时候除了蒋天雄,连鬼手明都没有枪。 “我那枪怎么来的?”刘铮可太好奇了。 他一脸期待的看着秀妹,希望秀妹能告诉他。 “其实梦中你没跟我说得很清楚,但是不是今年,是1965年6月份得到的枪,日子我不知道,你没说,应该是中旬,是在九龙城寨拿到的。”秀妹老实说。 上辈子刘铮拿到枪很兴奋,但是他隐藏得很好,是过了大半年后自己才知道的。没有说具体的时间跟地址,只是含糊的说了一句。 那会自己才跟他一年时间,两人还没那么熟。只是他无意间跟自己说以后有了对抗鬼手明的力量了。 在自己的软磨硬泡下才让她看了那手枪。刘铮今天要是没提起,秀妹也差点忘记刘铮那把枪。 “哎呀!梦中的我在干什么?”刘铮拍了自己额头一下。 秀妹看着刘铮那一脸懊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拍自己干嘛?” “我在想,梦里的我怎么那么傻。”刘铮揉了揉额头,“有枪都不跟你说清楚在哪弄的。” 秀妹摇摇头,“那时候咱们刚认识没多久,你不说也正常。” 刘铮想了想,忽然问:“那枪长什么样?” “勃朗宁,掌心那么大,黑乎乎的。”秀妹用手比划了一下,“你藏在腰后面,平时根本看不出来。” 刘铮眼睛都亮了,“子弹多吗?” “不多,好像就二十几发。”秀妹回忆着,“你说不好弄,省着用。” 刘铮咂了咂嘴,“二十几发也不少了。一枪一个,能干掉二十几个人。” 秀妹被他逗笑了,“你当打靶呢?一枪一个?真打起来,能打中就不错了。” 刘铮挠了挠头,“也是。”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那鬼手明呢?他没有枪?” “没有。”秀妹说得很肯定,“那时候整个和信社,只有蒋天雄有一把。鬼手明再能打,也是拿刀的。” 刘铮沉默了几秒。 “怪不得。”他慢慢说,“怪不得梦里的我敢跟鬼手明斗。有枪跟没枪,那是两回事。” 秀妹点头,“对。你有枪,他就得掂量掂量。就算他功夫再好,也快不过子弹。” 刘铮忽然看着她,“那这辈子,咱们还能弄到枪吗?” 秀妹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想过。应该说是完全没记得起这回事。 上辈子刘铮是1965年6月在九龙城寨弄到的枪。那地方龙蛇混杂,什么人都能碰见,什么货都能买到。 这辈子,时间线全乱了。 蒋天雄提前做大,鬼手明来了元朗,陈兆昌也没死…… 九龙城寨那边,会不会也变了? “不好说。”她老实回答,“梦里那些事,好多都对不上了。你那时候神神秘秘的,但我感觉应该不是买的,你只跟我说是运气好。” 刘铮点点头,“那就以后再说。” pS: 祝各位大大新年快乐!恭喜发财!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第104章 两栋楼 秀妹在屋里走来走去。 刘铮坐在沙发上,看她转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问:“在想枪吗?” 秀妹停下来,看着他,“不是,枪我真的就知道了个大概。我在想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阿哥,烂牙强那种人,不会在深水埗干耗的。而且那个阿炮来了,肯定是要干活的。阿炮基本不会离开蒋天雄太久的,烂牙强这几天没动静,说明在等什么。” 刘铮想了想,“等什么?” “踩点、等人,或等东西。”秀妹又走了几圈,“不对,陈兆昌说他们已经踩点不短时间了,那他们就不是在踩点,现在阿炮也来了,那就说明在等东西。” 秀妹突然快走两步到窗边,撩开报纸往外看了一眼,天快黑了,巷子里亮起几盏昏黄的灯。 “阿哥,”她转回沈,“他们要是真想干点什么,肯定是晚上动手。” 刘铮点头,“没错,社团人比较忌讳白天行事,这样明摆着跟警署那边作对。” “所以咱们今晚得去盯着,看看那栋楼里到底有多少人,是不是和信社在这边的堂口都住在哪儿。” 刘铮站起来,“现在去?” “不急,等天黑透了再去。”秀妹看了看手表,快七点了,“先吃饭,吃完换身衣服。” 刘铮忽然想起什么,“我这瘸腿这几天老者那条街上晃,会不会被认出来。” 秀妹愣了一下。 这倒是个问题。 刘铮这几天出去,都是同一个造型,蜡黄的脸,拖着的右腿,旧衬衫。那条街上的烂仔,说不定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了。 “你说得对。”秀妹上下打量他,“得换个造型。” 她走到包袱边,翻了翻,出门时候带了几身衣服,不多,但凑合能换。 “这件。”她拎出一件深灰色的短褂,“穿上试试。” 刘铮接过去,套在身上,短褂有点紧,但勉强能穿。 秀妹又在这个屋子里找出了一顶旧帽子,灰扑扑的,帽檐都塌了。 “戴上。” 刘铮把帽子扣头上,帽檐压低,遮住大半张脸。 秀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半天。 她摇摇头,“你这几天都是瘸子,今晚要是突然不瘸了,万一有人记住你的脸,反而更可疑。” 刘铮挠挠头,“那怎么办?” 秀妹想了想,“换个毛病。” “啥?” “瘸腿改成缩脖子驼背,然后我把你的妆容化老一点,”秀妹走过去,按了按刘铮的肩膀, 刘铮试着走两步,总觉得别扭,他总是不自觉的抬头看。 秀妹盯着他,“步子迈小点,别抬头,眼睛看地上。” 刘铮又走了几圈,慢慢找到点感觉。 秀妹给他重新化了个妆,往老的化。 弄完了,她退后两步看。 刘铮站在那儿,整个人气质都变了,给人的感觉就是四五十岁的穷苦男人,要不是知道是他,她都不敢认。 “行了,就这样。”秀妹满意地点点头。 刘铮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也愣了。 “这是我?” 秀妹笑了,“不是你,是你二大爷。” 刘铮也笑了。 秀妹把自己的衣服也换了,今天不穿衬衫了,换了件灰扑扑的褂子,头发重新挽了个髻,用头巾包得严严实实。脸上又加了几道皱纹,看起来像个四十多岁的穷阿婶。 两人站在一起还莫名的有点夫妻相。 两人收拾完,吃了点东西,等着天彻底黑。 快九点的时候,秀妹站起来。 “走吧。” 两人前后脚出门。 刘铮先走,从后巷绕出去,秀妹等了一刻钟,才慢慢跟上去。 晚上的深水埗跟白天不一样。 街上人少了,但巷子里反而热闹起来。麻将馆那边灯火通明,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传出来,门口蹲着的烂仔比白天还多。有几家大排档还在营业,门口挂着昏黄的灯泡,坐着几个喝酒的男人。 刘铮走得很慢,背驼着,帽檐压得低低的,像个收工回家的苦力。这形象跟路边经过的苦力差不了多少,他看起来还更穷苦了点,背都被压弯了。 走了小半个钟头来到了和信社的那条街,街上比白天冷清,店铺都关门了,只有几家麻将馆还亮着灯。 刘铮走到白天那条巷子口,没进去,站在外面往里看。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那栋楼的一楼透出一点光。门口站着两人,是白天见过的阿炮跟瘦高个。 刘铮低下头,从巷子口走过去,像什么都没看见。 走了几十米,拐进另一条巷子,绕了一圈,从另一边绕回来。 秀妹在街对面找了个暗处站着,像在等人。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巷子里有动静了。 几个人从那栋楼里出来,往街上走。 刘铮站在一个杂货的棚子旁边,眼睛往那边扫。 一共五个人。 打头那个,是烂牙强,他今天换了身深色的衣服,走路快,像是在赶时间。 跟在他后面的,是阿炮和那个瘦高个,再后面,还有两个生面孔,没见过。 五个人出了巷子,往街那头走去。 刘铮等他们走远了一点,才慢慢跟上去。 秀妹在街对面,也动了。 一前一后,隔着三四十米,跟着那五个人。 晚上的街比白天好跟,人少,但路灯也暗。刘铮不敢跟太近,怕被发现。 秀妹更远一点,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那五个人走得快,像是在赶去什么地方,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刘铮走到巷子口,没敢进去,站在外面往里看。 巷子很深,两边都是旧唐楼,黑漆漆的,只有尽头有一点光。 那五个人走到巷子中间,停在一扇门前。烂牙强敲了几下门,有人从里面打开,他们进去了。 刘铮等了一会儿,没见他们出来,才转身往回走。 秀妹在街对面等着,见他过来,两人没说话,一前一后往回走。 回到安全屋,秀妹关上门,挂上链子。 “看见什么了?” 刘铮把帽子摘下来,“他们进了另一栋楼。那楼看着也像是他们的据点。” 秀妹皱了皱眉,“两栋楼?” “嗯。”刘铮坐下来,“白天那栋,可能住人。晚上这栋,可能是办事的地方。” 秀妹沉默了几秒。 两栋楼,说明人不少。烂牙强、阿炮、那个瘦高个,还有今晚新出现的两个,加起来至少五六个。 这还不算那些没露面的。 “秀妹,”刘铮看着她,“他们人不少,真要动手,咱们两个盯不过来。” 秀妹点点头,“我知道。” 她走到窗边,往对面看了一眼。 对面三楼那个窗户,还亮着灯。阿豹应该还在。 “明天一早,”她说,“把这事告诉阿豹,让他传给陈兆昌。他们的人多,让他们也派人盯。” 刘铮松了口气,“那行。” 第105章 丰昌码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秀妹就醒了。 她没惊动刘铮,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窗边,撩开报纸一角往对面看。 对面三楼那窗户关着,阿豹应该是在的。 刘铮听到动静也醒了。 “阿哥,你去通知阿豹一声,让陈兆昌多安排点人手过来盯着,我感觉他们也就这一两天就要动手了。” “行,我一会就过去。” 两人吃完早饭就分头行头,刘铮去阿豹那边,秀妹还是提了个布袋假装买菜。 上午的时间一样没有收获,那些烂仔应该都还在睡觉。 等到下午两点多快三点,刘铮又出门了,今天他还是昨天晚上那装扮。 秀妹在屋里等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里总是不踏实。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刘铮回来了。 秀妹赶紧迎上去,“怎么样?今天这么快。” 刘铮的脸色不太好,“街上人多了,我担心露出马脚立马先回来。” “多了?” “嗯。”刘铮坐下来,“昨天那条街,多了好些生面孔,看着不像普通烂仔,走路、站姿都不一样,像是练过的。” 秀妹心里一紧。 “你看见烂牙强他们了吗?” “没有。”刘铮摇头,“但那些人,肯定跟他们有关系。” 秀妹在屋里走了两步,“我出去看看,你比较容易有暴露的风险,我一个中年阿婶,没啥风险。” “现在?” “嗯。”秀妹已经开始换衣服,“你在屋里等着,一个钟头我就回来。” 刘铮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小心点。” 秀妹点点头,开门出去了。 从后巷绕出去,她没直接往那条街走,而是先往另一个方向绕了一圈。 街上果然不一样了。 昨天这个时候,街上人不多,就几个买菜的阿婶和闲逛的烂仔,今天不一样,多了些生面孔,而且都是年轻男人。一看那穿着气势,就不是普通老百姓。 秀妹低着头,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她走到那条街,放慢脚步。 麻将馆门口的人比昨天多了。那几个穿花衬衫的还在,但旁边多了几个生面孔,站在那儿抽烟,眼睛四处扫。 秀妹没敢多看,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口那条街,她停下来,站在一个卖杂货的棚子旁边,假装挑东西。 眼睛往巷子里瞟了一眼。 巷子深处那栋楼,门口站着两个人,是阿炮和那个瘦高个。 今天他们没站在门口,而是站在门外,像是在等人。 秀妹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要出门? 她没敢多待,买了把青菜,转身往回走。 回到安全屋,刘铮正在屋里走来走去。 “怎么样?” 秀妹把菜放桌上,“街上人多了,你说的没错,巷子口那栋楼,阿炮和瘦高个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人。” 刘铮皱了皱眉,“等人?等谁?” “不知道。”秀妹坐下来,“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看着刘铮,“我觉得,他们今天可能要动。” 刘铮沉默了几秒,“那咱们怎么办?” “阿哥,你说他们要是动手,会在什么时候?”秀妹忽然开口问。 刘铮从口袋里摸出根烟点上,“一般都是晚上,这些社团虽然警署有人,但是他们也不会做得太过分,明目张胆在大白天搞事情。” 秀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撩开报纸一角往对面看,发现对面窗户开着,没看见阿豹。 “阿哥,阿豹好像没在对面,来不及通知他了。我们晚上再去跟看看。跟昨天晚上一样,八九点左右出门,总感觉最迟明天晚上对方就会动手。” “行。”刘铮也有这种感觉,现在街上突然多了那么多生面孔,绝对是要搞事的。 晚上八点半,两人换了身深色的衣服,腰后别好匕首,刘铮还把钢管也给带上,脸上做了简单的伪装,就从后巷绕出去。 这个点四月份的天色已经很黑了,巷子里黑漆漆,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两人走得快,贴着墙根,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往那条街走的时候,刘铮忽然停下脚步。 秀妹在后面,差点撞上他。 “怎么......” “嘘。”刘铮竖起手指,往街角指了指。 秀妹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街角那边,有几个人影一闪而过。 她手已经摸到腰后的匕首。 那几个人影没往他们这边来,而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刘铮盯着那边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是阿豹。” 秀妹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走路的姿势,我认得。旁边那个,像阿水。”刘铮指了指。 秀妹仔细看过去。 几个人影走得不快,像是在跟踪什么。打头的那个,身形确实有点像阿水,旁边那个矮壮一点的应该就是阿豹。 “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刘铮说。 秀妹脑子飞快转着。 阿豹、阿水,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那肯定是陈兆昌的人,早上刘铮去找阿豹,他肯定是立马安排的人过来。 秀妹拉了拉刘铮的袖子,“走,跟上去。” 两人猫着腰,往那边摸过去。 刘铮和秀妹不敢靠太近,隔着三四十米,远远跟着。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群人。 是烂牙强那帮人。 他们从那栋楼里出来,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三四十人。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 烂牙强走在最前面,挥了挥手,那帮人分成几拨,往不同方向走去。 刘铮愣了一下,“分开了?” 秀妹也愣住了。 分开了?怎么跟? 前面阿豹他们也停下来,似乎在商量什么。 过了一会儿,阿豹朝身后挥了挥手,四个人分成两组,阿豹带一个往左边跟,阿水带一个往右边跟。 刘铮看着秀妹,“咱们跟哪边?” 秀妹咬了咬牙,“跟人多那边。” 烂牙强本人,肯定是往人多那边走的。 两人继续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周围越来越荒凉。 街两边不再是唐楼,变成了一些破旧的仓库和空地。路灯也少了,隔老远才有一盏,有的还坏了,黑漆漆的一片。 这是要往码头去吗? 秀妹正想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狗叫。 紧接着,有人的喊声:“谁?” 秀妹心里一紧。 被发现? 前面的那帮人却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喊声是从旁边一个仓库里传出来的,不是冲着他们来。 秀妹松了口气。 又走了十几分钟,那群人停了下来,绕着围挡散开来。 丰昌码头几个字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第106章 对上烂牙强 秀妹盯着远处那片围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阿哥。”秀妹压低声音。 刘铮凑过来,“嗯?” “你说,咱们要是把烂牙强干掉,会怎样?” 刘铮愣了一下,“干掉?” “嗯。”秀妹点头。 那围挡是两米多高的镀锌铁板,一块挨着一块焊死在铁架子上,顶上还拉着铁丝网。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那群人就是从其中一块被人撬开了个口子的地方钻进去,看来是里应外合。 刘铮顺着秀妹的目光也看到了,“他身边那么多人,有点难度。” 秀妹点头,“是有点难度,但是也是个机会。” “你看,他们分散开了。” “快,跟上。”秀妹说完就率先往前快走过去。 两人也先后从哪个口子里钻进去,那口子不大,刚好一个人侧身能进来。 秀妹拉住要往前走的刘铮,“咱们不急着动手,先去跟阿水他们汇合。” 刘铮往四处看了看,刚才就顾着说话一晃神,没注意阿水他们往哪里去了。 “走,应该就在那边,咱们绕过去找他们。”秀妹拉着刘铮往前走。 此时的丰昌码头里黑漆漆的,空旷的地面上,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地面上还到处堆积着各类建筑材料。 两人猫着腰,从阴影里摸过去。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忽然传来一声低喝:“谁?” 刘铮手上的钢管已经握紧了。 “是我,刘铮。”他认出了声音。 前面黑影里探出一个人来,正是阿水。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不认识。 “你们怎么来了?”阿水压低声音,眼睛还盯着前面那帮人。 “跟过来的。”秀妹凑过来,“烂牙强那边分开了,我们跟的人多的这边。” 阿水点头:“我们也是跟着人多的,他们往仓库那边去了。” 秀妹往仓库那边看了一眼,“那边有多少人?” “十几个吧,烂牙强自己带的。”阿水边说边往前摸去。 秀妹心里算了算。 码头这边,陈兆昌说过有二十几个安保,加上他们六个,差不多三十人。 烂牙强那边三四十人,但分散开了。如果先集中人手把烂牙强那十几个干掉,剩下就好办了。 “阿水哥。”秀妹看着他,“码头里面,你们的人知道今晚有事吗?” 阿水摇头,“不知道,今天早上阿豹联系我,我这才带着阿虎过来的。”他指了指身边的那个陌生男人,“跟着阿豹的阿浪是在前两天你们去找昌少时就过来的,不过他没察觉出对方今天要行动,所以我们没来得及通知。” 那就麻烦了。 烂牙强他们肯定是踩好点的,今天他们这么顺利的进来,说明里面已经有人被收买了,不然他们不会这么直接往里闯。 前面的那群人脚步越来越快了,看着都快要跑起来了。 “追。”秀妹压低声音。 四个人贴着建材堆,疾步摸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 三十米,没错打头的是烂牙强,秀妹安心了,没跟错就行。 二十米。 十米。 烂牙强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几人心头一紧。 被发现? 烂牙强盯着这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口烂牙在夜色里竟然能晃眼。 “出来吧。”他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码头上,听得清清楚楚。“跟了一路,不累吗?” 众人心头一沉。 他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刘铮握紧了钢管。 秀妹咬了咬牙,从建材堆后面站出来。 “既然知道,那就不藏了。” 烂牙强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高壮的刘铮,突然就明白了什么,笑得更开心了。 “我就说嘛,大鼻光那帮废物,怎么会栽在两个卖鱼的手里。”他往前走了两步,“今天正好,一起收拾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那八九个人“呼啦”一下散开,把秀妹他们围在中间。 秀妹扫了一眼。 九个。加上烂牙强,十个。 阿炮不在。 她心里松了半口气。 阿炮不在,那就好办多了。 “阿哥。”她压低声音。 刘铮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她前面。 “阿水哥,”秀妹头也没回,“你们对付那几个小的。烂牙强我们来。” 阿水咬了咬牙,“行。” 烂牙强笑了一声,“挺狂。” 他挥了挥手。 那七八个人一拥而上。 瘦高个第一个冲上来。 钢管带着风声,直直砸向刘铮的脑袋。 刘铮不退反进,侧身一让,钢管贴着他耳朵砸过去。他手里的钢管顺势一撩,直奔瘦高个的肋骨。 瘦高个反应很快,收手一挡。 “当”的一声巨响,两杆钢管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刘铮手臂一震。 好大的力气。这么瘦力气怎么这么大,不是人啊!刘铮在心里暗骂了好几句。 其实叫他瘦高个也只是相对于烂牙强来说而已,这人身高能有个一米八左右,是属于精瘦类型的。 瘦高个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男人力气也这么大。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秀妹动了。 她没有往瘦高个那边去,而是直奔烂牙强。 烂牙强嘴角还挂着笑,见她冲过来,不慌不忙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 “来得好。” 两人瞬间撞在一起。 秀妹的匕首短,但快。一刺一划,直奔烂牙强的咽喉和肋下。 烂牙强侧身避开,短刀横扫过来。 秀妹腰一扭,险险避开,脚下一错,已经转到烂牙强侧面,匕首又刺过去。 烂牙强眼神变了。 这女人,比他想的速度快。 两人缠斗在一起,刀光闪烁,快得让人看不清。 另一边,刘铮和瘦高个打得正凶。 瘦高个力气大,每一棍都带着呼呼风声。刘铮不跟他硬拼,借着身法闪避,时不时反击一棍。 瘦高个越打越烦躁。这人跟泥鳅一样,滑不溜手,打不着。 “有种别躲!”他吼了一声。 刘铮没理他,趁他吼的时候,一棍砸在他小腿上。 瘦高个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刘铮的钢管紧跟着砸下来,直奔他脑袋。 瘦高个拼尽全力往旁边一滚,钢管砸在地上,火星四溅。 还没等他爬起来,刘铮的脚已经到了,一脚踹在他胸口。 瘦高个整个人飞出去,砸在一堆钢筋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刘铮没追,转身往秀妹那边去。 秀妹和烂牙强还在打。 烂牙强身上已经见了血,肩膀上被秀妹划了一刀,衣服都破了。但他脸上还在笑,笑得特别瘆人。 “好,好。”他舔了舔嘴角的血,“好久没遇到这么能打的了。” 第107章 烂牙强下线 刘铮往秀妹那边跑的时候,身后追上来三个人。 钢管从后面砸过来,他往旁边一躲,那棍子擦着他肩膀砸空。他反手就是一棍,砸在最近那人脸上,那人惨叫一声,鼻梁塌了,血喷出来,往后就倒。 另外两个愣了一秒,下一秒,刘铮的钢管已经砸到第二个人的膝盖上。咔嚓一声,那人腿断了,直接跪地上嚎。 第三个还没反应过来,刘铮一脚踹他肚子上,把他踹出去两三米,撞在一堆木头上,半天爬不起来。 刘铮没管他们,转身就往秀妹那边跑。 而码头的工棚那边也打起来了,呼喊声越来越大,仓库那边也冒起了黑烟。刘铮没理会,一心只想着往秀妹那边跑。 跑近的时候,他看见秀妹身上的衣服袖子已经红了一片,血顺着手臂往下滴,但她手里的匕首还在动,一下一下往烂牙强身上招呼。 烂牙强身上也带了伤,肩膀上一道口子,腰侧也被划了一下,但比秀妹好多了。他还在笑,那口烂牙在火光里特别恶心。 “小娘们,撑不住了吧?”烂牙强一刀劈过来。 秀妹往后一退,脚下一个踉跄。 烂牙强的刀紧跟着就到了。 “铛!” 一根钢管横过来,把那一刀架住。 刘铮挡在秀妹前面,眼睛通红。差一点,差点秀妹就要被砍了,该死! “阿哥......”秀妹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疼还是累的。 刘铮没回头,盯着烂牙强,手里的钢管握得死紧。 “你找死。”他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烂牙强往后退了一步,打量了他一下,又看看他身后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忽然笑了。 “哟,心疼了?” 刘铮没跟他废话,一棍就砸过去。 烂牙强侧身避开,短刀反撩上来。 刘铮根本不动,钢管直直砸下去。 烂牙强愣了一下,这人不要命了? 他那一刀撩上去,能划开刘铮的肚子,但刘铮这一棍也能砸碎他的脑袋。 烂牙强不想换命,收刀往后一条。 刘铮的棍子砸空,人已经跟上去了,又是一棍。 他不是不要命,他赌的是烂牙强比他怕死,还有就是他现在的身手可以在最后关头避开那一刀,只是到时候可能要受点小伤。 烂牙强被他这一往无前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 秀妹喘了两口气,握紧匕首也冲上去。 两人一左一右,把烂牙强夹在中间。 烂牙强眼睛转了一下,往左边虚晃一刀,身体往右边冲。 刘铮没上当,一棍封住右边。 秀妹的匕首已经从左边扎过来。 烂牙强闪躲不及,手臂上又被划了一道。 “妈的!”他骂了一声,脸上终于没笑了。 远处火光越来越大,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秀妹扫了一眼,仓库那边火烧起来了,火苗蹿得老高。阿炮带着人跟码头安保打得正凶,到处都在打,乱成一锅粥。 码头安保有二十多人,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缓过来之后也开始反击。烂牙强带来的人虽然多,但分散开了,这会儿到处都在混战。 阿水跟阿虎跟还在打,他们背靠背,被五六个人围着,虽然身上都带了伤,但还能撑得住。 秀妹收回目光,盯着眼前的烂牙强。 烂牙强身上伤口越来越多,动作慢了下来。 但他还在撑,眼睛里的凶光一点没减。 “你们以为杀了我,以后还能活着?”他喘着气,刀还在挥,“明哥会给我报仇的。” 刘铮没理他,一棍砸在他刀上,把他震退两步。 秀妹趁机贴上去,匕首直刺他肋下。 烂牙强勉强扭身躲开,但动作慢了,匕首在他腰侧划开一道口子,血喷出来。 他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个踉跄。 刘铮的钢管已经到了。 烂牙强拼尽全力往旁边躲,但还是慢了。 钢管砸在他肩膀上,咔嚓一声,肩胛骨碎了。 烂牙强惨叫一声,短刀脱手,整个人往一边倒。 秀妹的匕首紧跟着就到了。 她没往他胸口刺,而是往他喉咙划过去。 烂牙强眼睛瞪得老大,想躲,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匕首划过去,血喷出来,喷了秀妹一身。 烂牙强捂着喉咙,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眼睛还瞪着,慢慢软下去。 刘铮拉着秀妹往后退了一步。 烂牙强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秀妹站在那儿,喘着粗气,匕首还在手里,血顺着刀刃往下滴。 刘铮看了一眼她的胳膊,袖子全红了,血还在流。 “先包扎一下。”他撕下一截衣服,想给她扎上。 秀妹伸出胳膊,她往四周看了一眼,“阿炮在那边。” 刘铮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阿炮带着四五个人,跟码头安保的人打得正凶。那家伙虎背熊腰,手里一把开山刀,一个人对三个都不落下风。 “走。”秀妹率先摸过去。 今天已经拿下烂牙强了,要是把阿炮也拿下就赚大了。 一路上碰到两个落单的,刘铮一棍一个,直接放倒。 秀妹胳膊虽然伤了,但好在是伤在左手,右手还能动。匕首专往人腿上招呼,挑断脚筋,干净利落。 靠近阿炮那边的时候,刘铮看见阿水他们还在打。阿水身上见血了,但还能站得住,跟阿虎两个人配合着,又放倒了一个。 刘铮看两人还有余力,没有跑过去帮忙,“先干掉阿炮。” 秀妹点头。 两人从侧面摸过去。 阿炮正打得起劲,根本没注意到后面有人。 刘铮一棍子砸过去,直奔他后脑勺。 阿炮耳朵灵,听见风声往旁边一躲,那一棍砸在他肩膀上,疼得他呲牙咧嘴。 “妈的!”他转过身,看见刘铮,又看见他身后那个一身血的女人,愣了一下。 “烂牙强呢?” 他刚才可是有瞥见烂牙强跟这个女的在打,现在女的过来了,烂牙强凶多吉少。 秀妹没回答,匕首已经刺过去了。 阿炮怒火上来,挥刀当开,刘铮的钢管又到了。 三个人打在一起。 阿炮确实能打,力气大,刀也快,一个人对上刘铮和秀妹,竟然游刃有余,比烂牙强强上太多了。 第108章 陈国华督察 秀妹跟刘铮两人配合跟岑师傅对打也有将近一年时间,默契不是白练的。一个正面硬刚,一个侧面偷袭,五分钟下来就把阿炮逼得手忙脚乱。 阿炮身上很快就见了血,肩膀上被秀妹划了一刀,腰侧被刘铮砸了一棍。 刘铮背上也同样被划了一刀,要不是他躲得快,秀妹及时踹上来,那一刀差点把他送走。 阿炮确实难对付,他往后退了一步,迅速拉开战斗圈,眼睛四处乱转,想找帮手。 但周围全是混战,他的人跟码头安保的人搅一起,谁也顾不上谁。 “撑住!”阿炮吼了一声,“烧起来他们就慌了!” 秀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仓库那边,火已经烧大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码头的人确实慌了,有人跑去救火,有人还在打,乱成一团。 但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汽车的声音。 好几辆车,开得很快,车灯晃得人眼瞎。他们直冲着码头大门而来。 车停下来,一群人从车上跳下来,手里都拿着家伙。 打头那个,正是陈兆昌。 紧接着,又一阵警笛声响起。 好几辆警车闪着灯开过来,停在码头大门外,一群军装警跳下来,端着枪往里冲。 “警察!不许动!” 阿炮看了一眼刘铮和秀妹,咬了咬牙,转身就跑。 “别追了。”秀妹拉住刘铮。 刘铮停下来,喘着粗气。 秀妹往四周看了一眼,拉着刘铮往暗处走。 “走,趁乱走。” 两人猫着腰,贴着建材堆,往进来那个口子摸过去。 后面喊声、惨叫声、警笛声混成一片,有人在跑,有人在追,乱得不行。 两人钻出那个口子,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秀妹捂着胳膊,血还在流,但她顾不上疼,拉着刘铮就往巷子里跑。 跑过别人仓库,跑过空地,跑回安全屋。 陈兆昌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半山那栋别墅里看文件。 电话是码头值班室打来的,那边声音很急,话都说不利索,只喊了一句“昌少,出事了”,话没说完就断了。 陈兆昌让梁叔叫上能叫上的人,两辆车直奔码头而来。 快到码头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边有火光。紧接着警笛声响起来。 陈兆昌皱了皱眉。 警署的人来了。 车开到码头大门外停下来,陈兆昌推门下车。 眼前一片乱,大门打开,里面混成一片,火光照得半边天发红,浓烟往上窜。 几辆警车闪着灯停在门口,军装警端着枪往里冲。 “站住!不许动!” 有人在跑,有人在追,乱得不行。 梁叔带着人跟陈兆昌后面,七八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 陈兆昌站在大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看不怎么清楚里面的情景,反正很乱就是。 远处还有人在打,但已经没刚才那么凶了。警察冲进去之后,大部分人都停了手,只有几个人还在跑,被警察追着往角落里堵。 陈兆昌没往里走,就站在那儿,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梁叔在旁边,低声说:“昌少,咱们的人要不要进去......” “不急。”陈兆昌打断他,“等警察先清场。” 梁叔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里面的动静慢慢小了。 喊杀声停了,惨叫声还在,但越来越远。警察在里面跑来跑去,把一个个受伤的拖出来,扔在空地上。 有个督察模样的人从里面走出来,四十来岁,穿着便衣,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见陈兆昌,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陈大少?您怎么在这儿?”他上下打量了一下。 陈兆昌看着他,“这是我陈家的码头,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那督察笑了一下,“那是,那是。”他掏出烟,递过来一根,“抽一根?” 陈兆昌没接,“里面什么情况?” 督察把烟叼自己嘴里,点上,吸了一口。 “死了6个,伤了十几个。”他吐了口烟,“你们码头的保安,伤了八九个,死了3个,对方的人死了3个,伤了七八个。” 陈兆昌皱了皱眉,“对方是谁的人?” 督察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陈大少,这话您不该问我,我进去的时候,人都在跑,谁是谁的人,得审了才知道。” 陈兆昌没说话。 督察又吸了一口烟,“不过嘛,这些人身上都没带身份证,穿的也是普通衣服,问什么都说不清楚,有几个嘴硬的,说自己是路过看热闹的,被卷进来的。” 陈兆昌冷笑一声,“路过看热闹,带着刀?” 督察摊了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他们这么说的,我们得按程序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陈大少,您也知道,这些人,嘴硬得很,就算知道是话说的人,也不会说的。说了回去就是死,不说顶多关几天。” 陈兆昌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督察弹了弹烟灰,“先带回去,关几天,审一审。能问出来最好,问不出来,关满了也得放。他们这种人,牢饭都吃习惯了,不怕这个。” 陈兆昌沉默了几秒,“火呢?” “火不大,烧了一个仓库,里面堆的木头,烧了不少。”督察往那边指了指,“消防的人刚来,正在扑。” 陈兆昌没再问。 督察把烟头扔地上,用脚踩灭。 “陈大少,您这码头,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他抬起头,看着陈兆昌。 陈兆昌也看着他,“你觉得呢?” 督察笑了一下,“我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上头怎么看。”他顿了顿,“今晚的事,我会如实报上去。至于上面怎么定性,那是上面的事。” 督察转过身,往里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陈大少。”他回过头,“您要是知道什么,或者想起什么,随时来找我。我叫陈国华,西环警署。” 陈兆昌看着他,“陈督察,咱们同姓。” 陈国华挑了一下眉,“哦,那可真是缘分。” 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火光里。 第108章 码头收尾 陈兆昌站在那儿,没动。 梁叔凑过来,压低声音,“昌少,咱们的人......” “让他们在外面等着,我进去看看。”陈兆昌边说边往里走。 梁叔愣了一下,“昌少,里面乱......” “没事。”陈兆昌已经往里走了。 梁叔赶紧跟上去。 往里走的时候,陈兆昌一路看着。 地上到处都是血,有的已经干了,发黑,建筑材料被砸得到处都是,还有冒着烟。 躺在地上的人,有的被警察抬走了,有的还在原地,等着救护车。 走过一个拐角,他忽然停下脚步。 地上躺着一个人,脸朝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喉咙上一道大口子,血已经流干了。 那口牙,烂得不成样子。 陈兆昌盯着他看了几秒。 烂牙强。 死了。 梁叔也看见了,愣了一下。 “这是......” “烂牙强。” 陈兆昌蹲下来,看了看他身上的伤。 肩膀上骨头碎了,腰上被划了一刀,喉咙上那道口子才是致命的。 干净利落。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眼。 谁杀的? 继续往前走,走到仓库那边。 火已经小了,消防的人正在扑,仓库烧塌了一半,里面堆的木头全毁了,黑乎乎一片,还在冒烟。 码头安保的人站在旁边,一个个身上都带着伤,满脸黑灰,看见陈兆昌过来,都低下头。 陈兆昌没骂他们,只是问:“伤了多少?” 队长站了出来,“昌少,伤了八个,三个没了。” 陈兆昌看着他,“你呢?” 那队长胳膊上缠着布,血还往外渗,“我没事,皮外伤。” 陈兆昌点点头,“先送医院,医药费公司出,死了的,安家费加倍,明天送到家里去。” 那队长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谢谢昌少。” 陈兆昌没再多说,转身往回走。 刚走了几步,陈国华又过来了。 “陈大少,看完了?” 陈兆昌点点头,“看完了。” 陈国华掏出烟,又递过来一根。 陈兆昌看了他一眼,这次接了。 陈国华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人站在那儿,对着火光抽烟,谁也没说话。 抽完一根,陈兆昌把烟头扔地上。 “陈督察从西环警署到这儿,开车怎么也得十五分钟。你们接警、出警、再赶过来,二十分钟够吗?” 陈国华笑了一下,“陈大少,您这是审我?” 陈兆昌没说话。 陈国华也扔掉烟头,“行,跟您说实话,我们不是接到报警来的,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 陈兆昌不问也能猜出来是谁,应该是蒋天雄。 其实这样的事情是社团经常干的,蒋天雄那边提前通知警察,就是想把这事控制在社团火拼的范围内,不让它变成针对陈家的恶性事件。这样警察来了,能跑的就跑了,跑不掉的人关几天,最后不了了之。 陈国华看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您这码头,还没开业呢,不算什么大地方。死掉的人,看着也不像什么大人物,这事,大概率就这么过去了。” 陈兆昌沉默了几秒,“那几个死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国华笑了笑,“无名尸,先拉回去放着,要是没人认,过段时间就送义庄埋了。“ 他看了陈兆昌一眼,“您认识?” 陈兆昌摇摇头,“不认识。” 陈国华笑得更大声了,“那不就结了。” 远处救护车来了,呜呜地叫。 已经把受伤的一个个抬上去,死的用白布一盖,也抬走了。 陈国华看了看表,“陈大少,我得回去了。今晚的事,您要是想起什么,随时来找我。” 他伸出手。 陈兆昌跟他握了一下。 陈国华转身走了。 陈兆昌站在那儿,看着救护车一辆辆开走,看着火慢慢被扑灭,看着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少。 梁叔走过来压低声音,“昌少,刚才安保里面的阿伟说看到阿水他们了。” 陈兆昌转过头严肃说:“怎样?他们呢?受伤了吗?” 梁叔往码头外面指了指,“在那边巷子里,阿伟说他们四个人都受了伤,他们没敢留在码头这边,省得添麻烦,毕竟不是这边在编的安保,躲在外面等着。” 陈兆昌皱了皱眉,“走。” 两人穿过那片空地,绕过一堆堆建材。从一个围挡口子里出去,这个口子不是刘铮他们当初进出的那个,而是另一个方向的。 巷子口很窄,车子没法开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阿虎从阴影里探出头,看见是他们,赶紧跑过来。 “昌少,昌少......”他浑身是血,脸上黑一块红一块。 陈兆昌连忙问,“阿水呢?” 阿虎往巷子深处指了指,“在里面。还有阿豹和阿浪,都伤了,阿水最重,胸口挨了一刀,血止不住......” 陈兆昌脸色沉下来,“带路。” 三个人往里走。 巷子里黑漆漆的,脚下坑坑洼洼,走了几十米,才看见靠墙坐着几个人影。 陈兆昌蹲下来,看了看阿水的伤,胸口那道口子很深,血还在往外渗,人已经昏迷了,脸色白得吓人。 “梁叔,快,把阿水放我背上,赶紧去车上,去忠叔那。”陈兆昌蹲下身。 梁叔已经快他一步,把人背起来了。 陈兆昌赶紧跟阿虎一起搀扶着阿豹跟阿浪往外走。 走了七八分钟,才从巷子另一头绕出来。 这边是条小路,没有警察,也没有人。 梁叔把阿水放下,喘着粗气。 陈兆昌看向阿虎,“去开车。” 阿虎跑了。 陈兆昌蹲下来,看着阿水。 阿水一动不动,胸口的血还在流。 他抬起头,看向梁叔,“梁叔,你开车去深水埗安全屋,把刘铮和秀妹接上,他们应该是往安全屋跑了。” 刚走出来的这段时间,阿虎已经把事情来龙去脉都跟陈兆昌说了。也知道了刘铮跟秀妹应该都是受伤了。 梁叔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阿虎说两人身上都是血,肯定也是受伤了,他们受伤了肯定不敢去医院,接了一起去忠叔那。” 梁叔点点头,“明白。” 阿虎的车开过来了。 陈兆昌把阿水抱上车,阿豹和阿浪互相搀扶着上车,阿虎发动车子就走。 梁叔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黑夜里,转身跑去开另一辆车。 第109章 上药 秀妹跟刘铮一路跑回安全屋。 刘铮反手把门关上,挂上链子,靠着门板喘粗气。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那边透进来一点点光。 刘铮摸索着把灯拉开。 昏黄的灯光亮起来,照见两个人浑身是血的样子。 秀妹靠在墙上,左臂的袖子全红了,血还在往外渗。她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了血色,但眼睛还亮着,盯着刘铮上下打量。 “你背上的伤,让我看看。”她声音有点虚。 刘铮没理她,走过来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先管你自己。” 他蹲下来,把秀妹的袖子往上撸。 血糊糊的一片,看不清伤口什么样。他拿过桌上的茶缸,里面还有早上剩的凉白开,倒在她胳膊上冲。 血被冲开,露出那道口子。 从左臂外侧往下,斜着拉了一道,差不多有十公分长,挺深,肉都翻出来了,还在往外渗血。 刘铮的手顿了一下。 秀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也皱了皱眉。 前面一直很亢奋,不觉得痛,这会看了这伤口有点开始眼晕了。 “还行,没伤到骨头。”她自我安慰了一句。 刘铮没说话,脸黑的不行,站起来去翻包袱。 岑师傅给的药,用油纸包着,一层一层裹得严实。 他拆开,里面好几个小包,每包上面都用毛笔写着字:止血散、金疮药、内伤丸...... 他找到金疮药那包,打开,里面有很多小包。 他又扯过一块干净布,蘸着水把伤口周围擦干净。 秀妹疼得吸了口气。 刘铮手顿住,“疼?” “没事,你继续。”秀妹咬着牙。 刘铮没再问,把金疮药往伤口上撒。 药粉一沾上去,秀妹整个人绷紧了,手指抓着椅子扶手,指甲都快嵌进木头里。 疼。 刚才在码头打的时候,忙着拼命,顾不上疼。这会静下来,那疼就往上涌,钻心似的。 刘铮看着她,眼圈红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低下头继续撒药。 药粉把伤口盖住,血慢慢止住了。 他又扯过一卷干净布,把秀妹的胳膊一圈一圈缠起来。缠得不松不紧,刚好能把伤口包住。 弄完这些,他抬起头。 秀妹正看着他。 他眼圈红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没掉下来。 “阿哥。”秀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没事。” 刘铮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没说话。 秀妹抽回手,“转过去,让我看看你的伤。” 刘铮不动,“先歇会儿。” “转过去。”秀妹声音不大,但不容商量。 刘铮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去。 背上的衣服破了,一道口子从肩膀斜着往下,血糊了半背,有些已经干了,变成黑红色,有些还在往外渗。 秀妹站起来,绕到他背后。 伤口比她的短,但也不浅,那人那一刀要是再深一点,或者她那一脚踹得再慢一点...... 秀妹没往下想。 她拿过布,蘸着水,一点点把伤口周围的血擦掉。 擦一下,刘铮背上的肌肉就绷一下。 “疼吗?”她问。 “不疼。”刘铮说。 秀妹没理他,继续擦。 擦干净了,她也拿出一小包金疮药,往伤口上撒。 药粉一沾上去,刘铮的背绷得更紧了,但他一声没吭。 秀妹把伤口包好,绕回他面前。 刘铮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红的。 秀妹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啪”的一声,很响。 刘铮被打懵了,“干嘛?” “干嘛?”秀妹瞪着他,“我问你,刚才跟烂牙强打的时候,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刘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一下。他赌烂牙强比他怕死。 “我能躲开。”他解释,“那个角度,我算好了,最后关头能闪......” “你拿命赌?”秀妹打断他。 刘铮张了张嘴。 秀妹继续瞪着他,“他那一刀要是再快一点呢?你闪慢了呢?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刘铮不说话了。 秀妹看着他,眼圈也红了。 “阿哥。”她声音低下来,带着点抖,“你要是没了,我怎么办?” 刘铮心里一腾,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秀妹没挣扎,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低说:“下次再敢这样,我就不要你了。省得我操心。” 刘铮抱紧她,“不会了。” 两人就那么抱着,谁也没再说话。 屋外很安静,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车经过,轰隆隆的。 过了好一会儿,秀妹动了动,从他怀里抬起来。 “阿水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 刘铮愣了一下,“当时太乱了,没顾上。” 秀妹皱着眉,“最后跑出来时,我好像看阿水挨了一刀。” 刘铮没说话。 秀妹从他怀里出来,坐到椅子上,“还有阿炮,跑了。” 刘铮点点头,“那人确实能打,比烂牙强厉害多了。” 秀妹沉默了几秒,“以后对上他,得小心。我们以后还是要加强练功。” 刘铮“嗯”了一声。 屋里又安静下来。 秀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左臂还在隐隐作痛,但比刚才好多了。身上其他地方也有些疼,大概是打的时候撞的,不严重。 她现在有点累,需要缓缓。 刘铮坐在旁边,看着她。 她脸色还是有点白,嘴唇也没缓过来,但呼吸稳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右手,慢慢揉搓着。 门忽然被敲响了。 两人同时绷紧。 刘铮站起来,手已经摸到腰后的匕首。 “谁?” “是我,梁叔。”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 刘铮看向秀妹。 秀妹点点头。 刘铮走过去,打开门。 梁叔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夜里的凉气。他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两人身上的伤,眉头皱起来。 “昌少让我来接你们,去忠叔那治伤。” 刘铮跟秀妹都没说话。 梁叔赶紧把事情经过解释了一遍,“昌少担心你们受伤了,不敢去医院,让我过来接你们一起去。阿水他们已经先过去了。” 刘铮跟秀妹一听,赶紧跟着梁叔一起过去。有大夫看,当然要去看下了,他们又不傻。 第110章 神医忠叔 梁叔开车,开得很快,但很稳。路上没什么人,车灯照着前面黑漆漆的街道,偶尔有野猫窜过去。 秀妹靠在刘铮肩膀上,闭着眼睛。左臂还在疼,但比刚才好多了,药粉起作用了,血止住了,伤口也没那么烧得慌。 刘铮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车子开了十分钟,七拐八绕,最后停在旺角那条横街。 跌打馆的门虚掩着,里头透着昏黄的灯光。梁叔推门进去,秀妹和刘铮跟在后面。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药油味,还混着血腥气。 柜台后面没人,那个捣药的老师傅不在。但里间的门开着,里头有动静。 梁叔直接往里走,秀妹跟刘铮跟上去。 穿过那间简陋的起居室,又穿过一道帘子,走到一扇墙前面。 秀妹愣了一下,前面没路了。 梁叔走到墙边,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不知道按了什么地方,那扇墙忽然裂开一道缝。是一扇门,做得跟墙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门推开,里头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灯光。 这个忠叔不简单。 往里走了十几步,豁然开朗。 是个挺大的房间,亮着几盏无影灯,照得跟白天一样。墙边摆着架子,上面全是药瓶,纱布、剪刀、镊子之类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中间一张手术床,上面躺着个人。 阿水。 那个捣药的师傅正在他旁边忙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子挽到手肘,手上全是血。那老师傅手很稳,正在往阿水胸口缝针。 阿水光着上身躺在那里,胸口那道口子已经缝了一半,针脚细密整齐,血止住了,旁边扔着一堆带血的纱布。 秀妹目光瞟向墙边摆着的几张椅子,阿豹他们坐在那儿,身上都缠着纱布,脸色不太好,但人清醒着。 陈兆昌站在旁边,背着手,脸色沉沉的。 看见秀妹和刘铮进来,他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落在秀妹缠着布的左臂上,又扫过刘铮背后的伤。 “伤了?”他问。 秀妹点点头,“皮外伤。” 陈兆昌没再问,下巴朝椅子那边抬了抬,“坐着等。” 刘铮和秀妹坐到阿豹旁边。 阿豹看了他们一眼,咧嘴笑了一下,笑扯动了伤口,表情变得有点扭曲,“够能打的啊!” 秀妹笑笑没说话。 阿浪在旁边补了一句,“有一个男的很能打,我在他手上撑不过两分钟。” 阿豹叹了口气,“那家伙太猛了,我刚上去就被踹飞了。” 刘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知道他们说的是阿炮,当初阿豹跟的就是阿炮带队的,他们去点的仓库。 那边忠叔缝完最后一针,拿起剪刀剪断线头,又往伤口上涂了一层药膏,拿纱布盖上,用胶布贴好。 “行了。”他直起腰,把带血的手套摘下来,扔进旁边的桶里。 陈兆昌走过去,“忠叔,怎么样?” 忠叔擦了擦额头的汗,“命保住了,那一刀再深半寸,神仙也救不了,这小子命大。” 陈兆昌点点头,“多谢忠叔。” 忠叔摆摆手,目光越过他,看向秀妹和刘铮。 “那两个,过来。” 秀妹和刘铮站起来走过去。 忠叔上下打量了他们一下,目光落在秀妹的左臂上。他没说话,伸手把那些布拆开。拆到最后几层,血又渗出来一点。 忠叔看了一眼伤口,眉毛动了一下。 ”这药谁给的?“ 秀妹愣了一下,”一个老师傅给的。“ 忠叔盯着那伤口看了几秒,又闻了闻药粉的味道,忽然点了点头。 “配得不错,止血快,也不刺激。”他顿了顿,“有点东西。” 秀妹没接话。 忠叔没再问,转身从架子上拿了几个瓶瓶罐罐,开始重新处理伤口。 他动作比刘铮利索多了,清洗、消毒、缝线、上药、包扎,一气呵成,秀妹额头已全是汗,背后的衣服也湿透了。 忠叔没有用麻药…… “行了。”忠叔站起来,“你这伤不轻,别碰水,也别用力,一会回去带上药,自己每天换药,七天后来拆线。” 秀妹点点头,“多谢忠叔。” 忠叔没理她,转向刘铮。 “转过去。” 刘铮转过身去。 忠叔把他背上的布拆开,看了一眼。 “这一刀也够险的。”他边说边开始处理,“再偏两寸,脊椎就断了。” 秀妹在旁边听着,心里揪了一下。 刘铮没吭声。 忠叔处理得很快,没一会儿伤口处理好了。 “你比她轻点,养十天就行。一样七天后过来。”他拍了拍刘铮的肩膀,“年轻人,底子好,没事。” 刘铮转过身,“多谢忠叔。” 忠叔摆摆手,走到旁边的水池洗手,一边洗一边说:“阿水今晚得留在这,我得盯着,你们几个,伤不重的回去养着。” 阿豹几人站起来往外走。 陈兆昌看着秀妹和刘铮,“一会梁叔送你们先回去歇着,今晚辛苦了。” 刘铮跟秀妹点点头就出去了。 阿炮从码头跑出来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五个人。 三四十号人出去的,死的死,伤的伤,被抓的被抓,能动的就这几个。 他肩膀挨了刘铮一棍,疼得厉害,腰上被秀妹划了一刀,血糊了半边身子,但还能跑。那对男女追上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今晚要交代在那儿,结果警察来了,他们跑了。 还是蒋生有先见之明。 他带着人七拐八绕,跑回深水埗的唐楼。 阿炮靠在墙上喘气,掏出烟,手抖得厉害,点了好几下才点上。 “妈的,差点栽了。” 旁边一个兄弟凑过来,“炮哥,咱们现在怎么办?” 阿炮吸了口烟,“去开车,回油麻地。” 深水埗到油麻地不算远,开车不用十分钟。 阿炮坐在后座,简单的给自己包扎了下伤口,脑子里一直在转。 那对中年男女什么来头? 道上没听说有这么号人啊。 他从来没听说过。 货车开到油麻地,拐进一条横街。 这条街比深水埗那边安静多了,两边是几栋三层高的旧式洋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灰,虽然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街灯也亮,隔二三十米就有一盏,照得路面清清楚楚。 货车停在一栋洋楼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黑布衫,看见货车过来,往旁边让了让。 阿炮推门下车,脚刚落地,差点没站稳。 那两个人赶紧过来扶他。 “阿炮,你这是......” “别废话,蒋生在不在?” “在。二楼。” 第111章 鬼手明的怒火 阿炮推开他们,自己往里走。 进门是个小院,不大,种着几棵桂花树,这时候不是花季,只有满树绿叶。院子中间铺着青砖,打扫得干干净净。 穿过院子,进到楼里。 一楼是个客厅,摆着几套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着挺雅致。角落里有张八仙桌,上面摆着茶具,茶还冒着热气。 有两个人坐在那儿喝茶,看见阿炮进来,都站起来。 “炮哥,出事了?” 阿炮没理他们,直接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二楼比一楼更安静。 走廊尽头有扇门,门开着,里头透出灯光。 阿炮走过去,站在门口。 屋里很宽敞,比楼下客厅还大。 一张酸枝木的大书桌摆在窗边,桌上堆着些文件,还有一部电话。书桌后面是一排书柜,摆满了书,什么《三国演义》、《水浒传》,还有一些英文书。 墙边摆着一张卧榻,铺着软垫,旁边的小几上放着茶和点心。 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书桌后面坐着个人。 三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料子很好,熨得平平整整,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往后背着,露出饱满的额头。五官很端正,眉眼间看着甚至有点斯文,像个教书先生,或者哪个商号的掌柜。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眼睛很黑,很深,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阿炮站在门口,没进去。 蒋天雄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进来。” 阿炮走进去,站在书桌前。 蒋天雄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肩膀和腰上停了两秒。 “伤了?” “嗯。” “烂牙强呢?” 阿炮沉默了两秒。 “没了。” 屋里安静下来。 蒋天雄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怎么没的?” 阿炮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踩点、分兵、进码头、烧仓库,跟码头安保打起来,然后那两个人出现。 “一男一女?”蒋天雄打断他。 “对。”阿炮点头,“男的很壮,很能打,钢管使得非常好。女的速度很快,下手狠黑,拿匕首的。脸上看起来能有三四十岁。” “那两人配合,我一个人打不过。” 蒋天雄看着他。 阿炮低下头。 蒋天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那两个人,什么来头?” 阿炮摇头,“不知道,以前没见过,也没听说过,道上什么时候有这号人,我不知道。” 蒋天雄沉默了几秒,“陈兆昌的人?” 阿炮想了想,“应该是,我看见他们跟陈兆昌那几个保镖凑一块。” 蒋天雄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蒋天雄接起来。 “嗯。” 那头说了几句什么,蒋天雄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西环警署来的电话,烂牙强他们的尸体在他们那儿,没人认领的话,过段时间送义庄。” 阿炮低着头,没说话。 蒋天雄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当阿炮准备离开时。 “你等下,”蒋天雄重新拿起话筒,拨号。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了。 “是我。”蒋天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烂牙强没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具体怎么回事,让阿炮跟你说。” 他把话筒递给阿炮。 阿炮接过来,深吸一口气。 “明哥。” 那头传来鬼手明的声音,不高,但听得出来压着火。 “说。” 阿炮又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对男女的时候,他特意多说了几句, 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来路?” 阿炮摇头,“不知道,道上没听说有这么号人,穿得也普通,不像保镖,像混街面的。” 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鬼手明的声音才传过来。 “知道了。” 电话挂了。 阿炮拿着话筒愣了一下,看向蒋天雄。 “那两个人,我会让人查。你先去养伤。” 阿炮点点头,“是。” 元朗,龙华酒楼二楼。 鬼手明放下电话,站在那儿没动。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只拿着话筒的手,青筋暴起。 那对男女。 阿炮说没见过,道上没这号人。 但他就是觉得那对男女就是屏山逃跑的那对兄妹。 烂牙强死了。 他手下最能干脏活的,死了。 鬼手明站在那儿,忽然抬手,把办公桌的东西全扫到地上。 “哗啦”一声巨响。 茶杯摔碎了,文件撒了一地,烟灰缸滚到墙角,电话机也掉下来,线还连着,挂在桌边晃来晃去。 门外的钱叔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狼藉,愣了一下。 “明哥......” 鬼手明没理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 钱叔没敢再问,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鬼手明才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两个卖鱼的。” 钱叔愣了一下,“什么?” 鬼手明转过身,看着他。 那眼神,钱叔跟了他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几次。 “烂牙强死了。死在码头,杀他的,是一男一女。”鬼手明咬牙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 钱叔脑子转得飞快,“您是说......屏山那对兄妹?” 鬼手明没说话。 钱叔倒吸一口凉气。 那对兄妹,把大鼻光十几个人打趴下,跑了,现在又把烂牙强弄死了? 什么来路? “明哥,会不会巧合?”他小心翼翼地问,“屏山那对,是兄妹,卖鱼的,码头那对,万一是别人......” 鬼手明打断他。 “阿炮说,女的虽然看着像阿婶,但是这种可以伪装,关键她下手狠,男的又高又壮,能打。” 他看着钱叔,“你说,香港还有第二对这种男女?” 钱叔不说话了。 鬼手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元朗老街这会儿已经安静下来了,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远处偶尔有狗叫,叫几声又停了。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钱叔,声音不高,但每个人字都清楚。 “找。” “把能派的人都派出去,深水埗、油麻地、旺角,都给我翻一遍。” “那对男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钱叔点头,“明白。” 第112章 股票跌3分 第二天一早,陈兆昌刚躺下没多久,电话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早上七点半。 昨晚从忠叔那儿回来,回半山别墅已经快四点了,洗了个澡,刚睡着不到三个小时。 电话还在响。 他伸手接起来。 “喂。” 那头传来梁叔的声音,压得很低,“昌少,老爷电话,在线上。” 陈兆昌顿了一秒。 “接过来。” 电话咔嗒响了一下,换了个声音。 “阿昌。” 陈兆昌坐起来,“阿爸。” 那头沉默了两秒。 “码头的事,怎么回事?” 陈兆昌没急着回答。 那头继续说:“早上六点,报纸就送到我桌上了,丰昌码头夜战,死伤多人,警方介入调查,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陈兆昌声音很稳,“有人来砸场子,我们的人挡了。” “谁的人?” “还没查清楚,正在查。” 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几秒,声音冷下来。 “没查清楚?董事会那帮人七点就打电话给我了,问这个码头还能不能开下去,问利丰的股票今天会不会跌,你跟我说没查清楚?” 陈兆昌没说话。 那头继续说:“你现在过来,九点董事会开会,你自己跟他们解释。” 电话挂了。 陈兆昌放下话筒,坐在床边,揉了揉眉心。 躺了五分钟,他起来洗漱,换衣服。 梁叔已经等在楼下,手里拿着一叠报纸。 “昌少,您看看。” 陈兆昌接过来,一张张翻。 《明报》头版:丰昌码头深夜大火,多人死伤,疑似黑帮火拼。 《星岛日报》:利丰旗下码头发生严重事故,警方已介入调查。 《工商日报》:丰昌码头惊爆命案,开业在即突生变数。 还有几家小报,标题更夸张:利丰大公子码头出事,陈家继承风云再起?陈兆昌码头染血,豪门暗战浮出水面? 陈兆昌一张张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吧。” 车子往中环开。 路上陈兆昌没说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梁叔从后视镜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九点,利丰集团董事会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一个个西装革履,脸上表情各异,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真的担心的。 陈兆昌坐在长桌一头,对面是他父亲陈永仁,五十岁,长得跟陈兆昌又五六分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中年女人,中年男人是陈兆昌的二叔陈永孝,也是董事之一,平时跟他不对付。 中年女人是陈兆昌的姑姑陈枝容,今年四十五岁,一头短发干净利落,看到陈兆昌满脸微笑。 陈永仁先开口。 “兆昌,码头的事,你跟大家解释一下。” 陈兆昌站起来,扫了一眼在座的十几个人。 “昨晚丰昌码头发生的事,我已经了解清楚了,有人想趁着码头还没正式开业,制造混乱,阻扰工程进度,我们的人及时发现,进行了制止。过程中发生了冲突,有伤亡,但码头主要设施没有受到严重损坏,工期不会受太大影响。” 陈永孝率先开口。 “不会受太大影响?”他笑了一下,“兆昌,报纸上都写了,死了好几个人,仓库烧了,警察都介入了,这叫不会受太大影响?” 陈兆昌看着他,“二叔,报纸怎么写是他们的事,事实是,烧的那个仓库堆的是木材,损失可控,安保人员伤亡,我已经安排了抚恤,家属那边不会闹。警察那边,他们也说了,是社团火拼,跟码头本身没关系。” 那个陈永孝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不信。 另一个董事也开口了,“兆昌,不是我们不信你,但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出了这种事,外面的人怎么看?合作伙伴怎么看?” 陈兆昌点点头,“您说得对,这些我都考虑过了,今天早上我已经联系了几家主要合作伙伴,跟他们解释了情况,目前反馈来看,没人打算终止合作。” 他顿了顿,“至于外面的人怎么看,那是他们的事,码头建成之后,设备到位,运营正常,那些人自然就不看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永仁开口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后续?” 陈兆昌看着他,“第一,加强安保,以后码头内外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进出要登记。第二,配合警方调查,把闹事的人揪出来。第三,加快工程进度,争取提前开业,用事实说话。” 陈永仁点点头,没再说话。 陈永孝想再说些什么,被陈枝荣看了一眼,咽回去了。 又问了几个问题,董事会就散了。 陈兆昌从会议室出来,梁叔迎上来。 “昌少,交易所那边刚来的消息,股价跌了五分。” 陈兆昌点点头,“比预想的好。” 梁叔愣了一下,“这还好?” 陈兆昌边走边说:“这种消息出来,没跌停就是万幸。跌五分,说明市场还在观望,没有恐慌。” 梁叔跟上他的脚步,“那接下来......” “去交易所。”陈兆昌说。 一个小时后,陈兆昌出现在交易所。 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的一丝不乱,脸色平静,在人群中走了一圈,跟几个熟悉的经纪打了招呼,聊了几句码头的事,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小问题,不影响”。 有人拍了照片,当天就登上报纸,标题是:陈兆昌现身交易所,神情自若,利丰股价回稳。 当天收盘,利丰股价跌了三分,比早上的五分收回了两分。 晚上,陈兆昌回到半山别墅,梁叔把今天的报纸收齐了放在桌上。 陈兆昌一张张翻过去,看到自己那张照片,停了一下。 拍得还行,看着确实挺镇定。 他放下报纸,靠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梁叔站在旁边,“昌少,今天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陈兆昌点点头,“过去了。” 他顿了顿,“你明天去深水埗给他们带点生活用品,还有给送5000过去。算是对他们这次受伤的补偿。” 梁叔点点头:“好的” 陈兆昌像是想起什么,“陈国华查得怎样了?” “还没消息过来,不过应该快了。” “嗯。” 第113章 陈兆辉的愤怒 元朗,龙华酒楼。 三楼一间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着,外头的光透不进来,只有头顶一盏灯亮着,照着屋里几个人。 鬼手明站在办公桌旁,腰微微弯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兆辉还是那副样子,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羊毛毯,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眼睛里的火能把人烧穿。 旁边站着两个保镖,黑衣黑裤,面无表情。 “怎么办事的?” 陈兆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鬼手明没说话。 陈兆辉盯着他,“一个破码头,让你们烧一下,闹一下,拖他几个月,很难吗?” 鬼手明还是没说话。 陈兆辉冷笑一声,“不难吧?你跟我说的,小事一桩,安排好了,万无一失,结果呢?” 他抬起手,指着鬼手明。 “结果死了几个人,码头屁事没有,陈兆昌今天还去交易所晃了一圈,股价就跌了三分。三分!” 鬼手明站在那儿,腰弯着,头低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陈兆辉继续说:“我在这里躲着,就等着你们给我办成点事。你们给我办的什么?” 他把手边一份报纸扔过去,砸在鬼手明脚边。 报纸上正是陈兆昌在交易所的那张照片,标题写着:陈兆昌现身交易所,神情自若,利丰股价回稳。 “你看看。”陈兆辉指着那张照片,“你看看他那个样子。他得意,他风光,他马上就能把码头开起来。我呢?我还在这个破地方坐着轮椅,出都出不去。” 鬼手明低头看着那张报纸,没动。 陈兆辉喘了口气,往轮椅背靠了靠,显然是气得不轻。 “蒋天雄呢?他怎么说的?” 鬼手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蒋生那边......也在查。” “查?”陈兆辉笑了,笑得很难听,“查什么?查谁坏的事?查出来有什么用?码头没烧成,陈兆昌好好的,查出来能怎么着?” 鬼手明不说话了。 陈兆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烂牙强死了是吧?” 鬼手明顿了一下,“是。” “你的人?” “是。” 陈兆辉点点头,“死了也好,省得我动手。” 鬼手明的手在身侧攥紧了,但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陈兆辉挥了挥手,“行了,滚吧。告诉蒋天雄,下次再办砸了,就别干了。和信社堂主,有的是人想当。” 鬼手明弯了弯腰,“是。” 鬼手明推门出去。 门关上,走廊里空荡荡的。 鬼手明站在那儿,没动。 钱叔从楼梯口迎上来,看见他的脸色,愣了一下,没敢说话。 鬼手明站了几秒。往楼下走。 他没回二楼办公室,而是走到一楼,穿过大堂,从后门出去,站在巷子里。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他站在那儿,点了根烟。 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散在夜色里。 钱叔跟出来,站在旁边,没敢说话。 鬼手明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扔地上,用脚踩灭。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烂牙强跟我七年。” 钱叔不知道该怎么接。 鬼手明继续说:“七年来,脏活累活,他干得最多,从没出过岔子。” 他抬起头,看着巷子深处那片黑漆漆的夜色。 “昨晚没了。” 钱叔低声说:“明哥,您节哀......” 鬼手明没理他,自顾自往下说。 “那小子刚才说什么?死了也好?”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夜色里看着有点瘆人。 钱叔心里一紧,“明哥......” 鬼手明摆摆手,不让他往下说。 “他是陈家二少爷,有钱有势,咱们得罪不起。” 他顿了顿,“他说什么,我都得听着。” 钱叔没敢接话。 鬼手明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对男女,继续找。”他没回头,“烂牙强的仇,我得报。” 钱叔点头,“明白。” 鬼手明推门的手突然顿住:“该去会会那个老东西了,是在屏山邓氏围是不?” “是!” “行!” 码头那事过去两天了。 这两天刘铮和秀妹一直待在安全屋里,没出过门。 梁叔第二天下午过来一趟,拎着两个大麻袋,往桌上一放,里头哗啦啦响。 “昌少让送来的。”他一样一样往外掏,“五千港币,先用着。这几件换洗衣服,你们俩的,尺码估的,不知道合不合身。还有吃的,米、油、罐头、腊肉,够吃十天半个月的。” 秀妹看了一眼那叠钱,又看看那些东西,没客气。 “多谢梁叔,多谢昌少。” 梁叔摆摆手,“别谢我,跑腿的。” 他顿了顿,“昌少说了,让你们安心在这儿养伤,没事别出去。外头风声紧,蒋天雄的人正在找你们。过几天,会让人接你们去忠叔那边拆线。” 刘铮点点头,“知道了。” 梁叔又叮嘱了几句,什么门要锁好,别给陌生人开门,有事去对面找阿豹,他在对面养伤,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屋里又剩下两个人。 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堆东西,忽然叹了口气。 刘铮走过来,“怎么了?” 秀妹动了动身体,“浑身难受。” “哪儿疼?我看看?”刘铮说着就要上手检查。 “不是疼。”秀妹皱着眉,“是脏,那晚码头上出了那么多汗,又都是血,虽然换了衣服了,但就是觉得黏腻腻的。”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脸皱成一团,“馊了。” 刘铮想笑,又忍住了,小声嘟囔着,“我闻着挺香的。” 秀妹瞪了他一眼,“说啥?” 刘铮忍着笑,“没啥。” 秀妹没理他,站起来,走到那堆东西旁边翻。 翻出一块香皂,又翻出两条毛巾,还有两套换洗的衣服。 她拿着香皂闻了闻,挺香的,比他们平时用的那种好多了。 “我想擦擦身。”她说。 刘铮愣了一下,“你胳膊不能动。” 秀妹抬起右胳膊,“这只能动。” 刘铮想了想,“那我给你烧水。” 第114章 洗澡 这边厨房是真的小,连着卫生间,门都没有,只有一个布帘。 秀妹坐在外面,听着里面乒乒乓乓的响,忽然笑了一下。 刘铮从厨房探出头,“笑什么?” 秀妹摇摇头,“没什么。” 水烧好了,刘铮给倒进盆里,又兑了点凉水,用手试了试温度。紧接着又往锅里装了水放炉子上烧。 “行了。” 秀妹站起来,撩开布帘。 她看了刘铮一眼。 刘铮站在那儿,没动。 “你要看我洗澡?” 刘铮这才回过神,“哦”了一声出去,满脸通红。 刘铮站在客厅里,真不是要偷看,就是担心她胳膊一会不方便,在客厅里能听得清楚动静。 这不,没一会儿,就听到秀妹叫他。 “阿哥。” “嗯?” “背上我够不着,你帮我擦一下。” “啊?” 秀妹的声音有点无奈,“左手抬不起来,右边擦不到后面。” 刘铮顿了两秒,撩开布帘进去。 秀妹背对着他,上衣脱了,只穿着件小衣。背上光裸着,皮肤很白,肩胛骨的形状很好看。 但有一块淤青,青紫紫的,从肩膀斜着往下,是那天晚上打的时候撞的。 刘铮看了一眼,心里疼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毛巾,拧干,轻轻按在那块淤青上。 秀妹嘶了一声,“轻点。” 刘铮放轻了手,一下一下擦着。 很安静,只有毛巾擦过皮肤的声音。 刘铮擦得很慢,很小心,避开那些淤青的地。 秀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擦着擦着,刘铮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秀妹的背很好看。 刘铮的呼吸有点乱。 “阿哥?”秀妹没回头,“擦完了?” 刘铮回过神,“没、没。” 他又擦了两下,把毛巾放回盆里。 “行了。”人赶紧跑出去。 过了会,秀妹出来了,“好了。你也洗洗,一会我也给你擦背。” “嗯。”刘铮红着脸进去又是一阵叮呤咣啷。 秀妹站在布帘外问,“好了没?我进去帮你擦背。” “嗯。”刘铮的声音闷闷的从里面传出来。 “把衣服脱了。” “啊!” “啊啥啊,又不是没见过你没穿衣服。” “只是没穿上衣。”刘铮小声嘟囔着把上衣脱了,露出精壮的上身和背上那块纱布。 秀妹拿着毛巾,从他肩膀开始擦。 刘铮背上的肌肉绷着,站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秀妹擦得很慢,从肩膀擦到腰侧,避开那块纱布,把能擦得地方都擦了一遍。 刘铮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秀妹看着他后脖颈那片红,忍不住笑了一下。 “阿哥。” “嗯?” “你紧张什么?” 刘铮没说话。 秀妹继续擦,擦到腰侧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皮肤。 刘铮整个人抖了一下。 秀妹笑得更大声了。 刘铮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看着她。 “你还笑。” 秀妹一脸无辜的看着他,“不让笑?” 刘铮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秀妹猝不及防,整个人扑在他胸口。 “哎,你干嘛......” 刘铮没说话,就那么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秀妹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心跳,咚咚咚,很快。 过了好几秒,刘铮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别惹我。” 秀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浑身发抖。 刘铮抱得更紧了,“还笑。” 秀妹笑够了,抬起头,看着他。 “我没惹你。” 刘铮看着她,“你擦了半个钟头。” 秀妹眨眨眼,“那不是给你擦背吗?” 刘铮不说话,就看着她。 秀妹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有点心软。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好了,不逗你了。” 刘铮把脸贴在她掌心,蹭了蹭。 秀妹抽回手,“转过去,还没擦完。” 刘铮不动,“不擦了。” 秀妹瞪他,“一身的汗,不擦怎么行?” 刘铮只好转过去。 秀妹继续擦,这回快多了,三两下就把后背擦完。 “行了,去把水倒了。再烧点水,我顺便洗个头。”她把毛巾放进盆里。 “你不好洗吧?” “我躺沙发上,你帮我洗?” “行!” 两人折腾了一下午,屋里飘着的全是香皂的味道。 秀妹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舒服多了。” 她的头发还有点湿润,披在肩上。 刘铮拿来了一条干毛巾,坐在她旁边,轻轻帮她擦着头发。 梁叔从深水埗回来,直接去了半山别墅。 陈兆昌正在书房看文件,见他进来,放下笔。 “送过去了?” 梁叔点点头,“送过去了。” 陈兆昌“嗯”了一声,往后靠了靠。 “那个陈国华,查得怎么样了?” 梁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陈国华,四十三岁,西环警署督察。” 他顿了顿,“干了十九年,十年前升的督察,之后就没再动过。” 陈兆昌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上头写着陈国华的履历,哪年入行,哪年升的什么,清清楚楚。 “跟蒋天雄有来往吗?” 梁叔想了想,“有,但不深。” 陈兆昌抬眼看他。 梁叔继续说:“蒋天雄在旺角那边,陈国华在西环,地盘不挨着。就是逢年过节送点礼,平时有事打个招呼那种,不是自家人,但也不会坏对方的事。” 陈兆昌点点头,把那张纸放下。 “码头那晚,是蒋天雄直接给他打的电话?” 梁叔摇头,“这个查不到,电话是打到警署的,不是直接打给他的。但能让他亲自出马,肯定是上边有人打了招呼。” 陈兆昌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梁叔等着。 过了几秒,陈兆昌开口了。 “先放着吧。这种人,用好了是刀,用不好是刀背,砍不着人还硌手。” 梁叔点头,“明白。” 陈兆昌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说了一句。 “烂牙强死了,鬼手明那边有什么动静?” “我们的人在元朗盯着,龙华酒楼这两天进出的人多了,应该是往外派人。深水埗那边也多了几个生面孔,在街上晃。” 陈兆昌点了点头,“让阿豹盯紧点,别让他们摸去安全屋。还有陈兆辉最近还是一直龟缩在那里不动吗?” “是的,周家昨天又给安排了六个保镖过去。” “行!那就先不动他。” 第115章 放你一马 鬼手明在龙华酒楼二楼坐了两天。 两天里他没怎么出门,就待在那间办公室,抽烟,喝茶,看着窗外那条老街发呆。 钱叔进来过几次,汇报找人的进度。 深水埗那边翻了一遍,没找到。 油麻地那边也问了,没人见过那对男女。 旺角那边倒是有人说见过一男一女,但仔细一问,对不上,不是。 鬼手明听完,没什么表情,挥挥手让他出去。 第三天早上,他忽然站起来,走到衣架旁边,拿下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穿上。 钱叔正好进来送茶,看见他这动静,愣了一下。 “明哥,您要出去?” 鬼手明“嗯”了一声,扣上扣子。 “去哪儿?我让人备车。” “不用。”鬼手明从抽屉里拿出副黑色薄手套,慢慢戴上,“屏山。” 钱叔愣了一下,“屏山?找那老头?” 鬼手明没说话,往外走。 钱叔跟上两步,“明哥,那老头不简单,上次我带人去,阿冲手腕就断了......” 鬼手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钱叔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我知道,所以我自己去。”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 他推门出去,下楼,从后面离开酒楼。 钱叔站在二楼窗户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七上八下。 屏山村。 四月底的天,太阳晒着暖洋洋的,地里有人在干活,村口几个老人坐着晒太阳聊天。 鬼手明从村口进来,穿着深灰色外套,戴着黑手套,看着像个来做客的,但那身气势,让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多看了两眼。 他直奔岑师傅小院而去。 院子门虚掩着。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穿着灰色旧褂子的老头,正背对着他,在菜地里浇水。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没什么力气。 鬼手明推开门,走进去。 脚步声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岑师傅没回头,继续浇他的水。 鬼手明站在他身后三米的地方,没再往前走。 “岑师傅。” 岑师傅手上的水瓢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浇。 “又来了?”他头也没回,“上次十几个人,这次就一个?” 鬼手明没接话。 “我就找那两个人。” 岑师傅浇完最后一垄,直起腰,把水瓢放回桶里,慢慢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鬼手明,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我说过了,不知道。” 鬼手明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是你徒弟。” 岑师傅点点头,“是。交了学费,来学拳。练完就走。去哪儿,干什么,不关我的事。” 鬼手明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两米。 “您知道他们杀了我的人吗?” 岑师傅眼皮抬了一下。 “杀了谁?” “烂牙强。” 岑师傅沉默了两秒,然后摇摇头。 “不认识。那两人来我这,只练拳,别的不说。” 鬼手明盯着他,那双耷拉着的眼睛里阴得能滴出水来。 “您觉得我会信?” 岑师傅没说话,就那么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个水瓢,看着就像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 鬼手明忽然动了。 他往前一冲,右手成爪,直奔岑师傅肩膀。 快,狠,准。 岑师傅脚步易错,侧身让开,水瓢顺势往上一撩,直奔鬼手明手腕。 鬼手明收手,左手一拳轰出。 岑师傅不退,一掌迎上去。 “啪”的一声闷响,拳掌相交,两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鬼手明眼睛眯起来。 这个老头,力气不小。 岑师傅也看了他一眼,眼神比刚才认真了点。 鬼手明没停,第二招又上去了。 这回不是试探,是真的动手。 两人在那块菜地边上打起来,拳来脚往,打得很快。 鬼手明招招狠辣,专往要害招呼。岑师傅不慌不忙,见招拆招,偶尔反击一下,看着慢,但每次出手都逼得鬼手明不得不收招防守。 打了十几招,两人同时往后一跃,分开。 鬼手明站在那儿,胸口微微起伏,盯着岑师傅。 岑师傅站在对面,气都没喘,手里还拿着那个水瓢,只是身上沾了点泥。 鬼手明盯着他,忽然开口。 “您这路数,我见过。” 岑师傅没说话。 鬼手明往前走一步,“佛山那边传过来的,古法咏春,跟外面那套不一样。我师傅说过,这路拳传的人不多。” 岑师傅看着他,眼神动了动。 “你师傅是谁?” 鬼手明沉默了两秒,“林广平。” 岑师傅愣了一下。 就那一愣,鬼手明看出来了。 “您认识?” 岑师傅没回答,只是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你是林广平的徒弟?” 鬼手明点头。 岑师傅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林广平......死了有十年了吧?” 鬼手明没说话。 岑师傅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手上这路拳,是他教的?” 鬼手明点点头。 岑师傅又叹了口气。 “他跟我,是同一个师门出来的。算起来,你该叫我一声师伯。” 鬼手明愣住了。 岑师傅继续说:“林广平当年在佛山,跟我一起练过拳。后来他去了广州,我来了香港,就再没见过。听说他后来收了几个徒弟,没想到......” 他没往下说。 鬼手明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来找这老头,是想动手的,是想逼问那对兄妹的下落,结果...... 岑师傅看着他,“你今天来,是想替烂牙强报仇?” 鬼手明没说话。 岑师傅点点头,“那是你的事,我不问。但那两个人去哪儿了,我真的不知道。” 他看着鬼手明,“信不信由你。” 鬼手明站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您真的不知道?” 岑师傅摇摇头,“不知道。” 鬼手明没回头,继续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岑师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看在林广平的份上,今天放你一马。下次再来,就不要走了。” 鬼手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岑师傅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皱纹比刚才更深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瓢,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像是叹气。 然后把水瓢放回桶里,慢悠悠走回房间。 第116章 祛疤膏 鬼手明从屏山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走进龙华酒楼后门,穿过那条窄走廊,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钱叔正在里面等着,听见动静赶紧站起来。 “明哥......” 鬼手明没理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钱叔看着他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那脸色,难看得吓人。 “明哥,那老头.....” 鬼手明从抽屉里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吐出来的烟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那老东西,确实有两下子。” 钱叔没敢接话。 鬼手明又吸了一口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我跟他动了手。” 钱叔心里一紧,“您没事吧?” 鬼手明摇摇头,“没事。他没下死手。” 钱叔愣了一下,“没下死手?” 鬼手明点点头,“打了十几招,他要是真想留我,我走不掉。” 钱叔倒吸了一口凉气。 明哥的身手他是知道的,和信社里没人能跟他过十招,能让明哥说出这话,那可想而知对方多可怕。 “那......那您问出来没有?那对兄妹的下落?” 鬼手明沉默了几秒。 “他说不知道。” 钱叔愣了,“您信?” 鬼手明没说话,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 “那老东西,”他慢慢说,“应该是真的不知道。” 钱叔不明白,“可他教了他们好几年.....” 鬼手明摆摆手,不让他往下说。 “有些人,教拳就是教拳,别的不问。那老东西就是这种人。” 他顿了顿,“他要是知道,今天不会放我走。他那种人,要留就留,要杀就杀,不会玩虚的。” 钱叔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那两个人,得另想办法找。” 钱叔点头,“是。” 鬼手明没再说话,挥挥手让他下去,他今天有点累,也有点后怕,要不是师傅,他今天真的可能回不来了,那老东西有一刻是动了杀心的。 第八天早上,阿虎来了。 敲门声响了三下,两短一长,是对暗号。 刘铮去开门,阿虎站在门口,提着个布袋。 “梁叔让我来接你们,去忠书那边拆线。还有这里面是接下来的生活物资。” 刘铮点点头接过他的布袋,转身冲屋里喊了一声,“秀妹,走了。” 秀妹从里屋出来,她穿着梁叔送来的新衣服,头发扎起来,脸上没有化很夸张的妆容,只是涂黑了点,眉毛粗了点,没特意扮老扮特别丑。 阿虎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发现这姑娘原来也这么年轻啊! 上回在码头那晚,看不清长相,就觉得两人跟他差不多三十来岁,后来在忠叔那儿,他们也是灰头土脸的,没仔细看。 这会儿一看,秀妹长得黑了点,倒是挺好看的。刘铮也是很正。 秀妹看到他点了点头,“阿虎哥。” 阿虎回过神,赶紧把目光挪开,“哦,车在楼下,走吧。” 阿虎在心里嘀咕,这两人都这么年轻,就这么巴闭。 阿虎开车,开得比阿水稳,但也慢。 秀妹靠在座椅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街景。 他们已经躲在安全屋里七天了,深水埗的早上还是那么热闹。 她看了几眼,收回目光。 “阿虎哥,阿水哥怎么样了?” 阿虎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好多了,忠叔说再养两天就能下床。” 秀妹点点头,“那就好。” 车子开了十多分钟, 来到了跌打馆,门虚掩着,里头飘出药油味。 三人推门进去,直接穿过那间简陋的起居室,推开那扇暗门,进了那个房间。 忠叔正在里头收拾东西,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 “坐。” 秀妹和刘铮坐到椅子上。 忠叔走过来,先看秀妹。 他把左臂上缠的纱布一圈圈拆开,露出那道伤口。 伤口已经愈合了,缝的线还在,周围有点红,但不肿,也没流脓。 忠叔看了看,点点头。 “养得不错。” 他拿起剪刀,把线一根根剪断,用镊子抽出来。 秀妹咬着牙,没吭声。 忠叔看了她一眼,“疼?” 秀妹摇摇头,“还行。” 忠叔没说话,继续拆。拆完了,又拿棉签沾了药水,在伤口上擦了一遍。 “行了。”他直起腰,“伤口长好了,后面就是养。别碰水,别用力,再养半个月就差不多了。” 秀妹点点头,“多谢忠叔。” 忠叔没理她,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个小瓷瓶,递过来。 “这个拿着。” 秀妹接过来,看了看,“这是什么?” “药膏。”忠叔慢悠悠回,“等伤口完全好了,每天抹一点,坚持抹一个月,保准看不见疤。” 秀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忠叔。” 忠叔摆摆手,“这玩意儿我自己配的,药材难找,省着点用。” 秀妹把瓷瓶收好,“知道了。” 没想到这个话不多的老头,心这么热。 忠叔转向刘铮。 “转过去。” 刘铮转过身去。 忠叔把他背上的纱布拆开,看了一眼伤口。 “也好的差不多了。”他拿起简单开始拆线。 拆完了,他拍了拍刘铮的肩膀,“行了。” 刘铮转过身,“多谢忠叔。” 忠叔“嗯”了一声,没下文了。 秀妹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忠叔没动静,忍不住问:“忠叔,他的药膏呢?” 忠叔看了她一眼,“什么药膏?” 秀妹指了指自己手里那小瓷瓶,“就这个,祛疤的。” 忠叔摇摇头,“他没有。” 刘铮愣了一下,“为什么?” 忠叔一边洗手一边说:“男人留点疤怎么了?又不耽误娶媳妇。” 秀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是这样。 忠叔继续说:“那药膏我配一小瓶要小半年,药材难找,就这一瓶。你胳膊上那道口子那么长,不抹以后留了疤多难看。他背上的,谁看得见?” 刘铮挠了挠头,“也是。” 忠叔洗完手,转过身看着他们。 “走吧!” 阿虎把两人送回深水埗。 回到屋里,秀妹坐在椅子上,把那个小瓷瓶放在桌上,看了又看。其实她这几天有点难受的,胳膊上那个口子太大了,以后留疤都不好穿短袖了。没想到忠叔给了她这么大的惊喜。 刘铮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这么喜欢?” 秀妹点点头,“当然喜欢,忠叔说了,能祛疤。” 她抬起左臂,看了看那道刚拆了线的伤口,“这么长一道,要是不抹,以后多难看。” 第117章 公司下来了 时间一晃来到了五月中旬。 秀妹的伤口长好了,开始抹忠叔那瓶药膏,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好像效果还不错,刚抹两天就感觉淡下去了一点。 刘铮背上的伤也好利索了,该干活干活,该练功练功。 这天早上,梁叔来了。 敲门声还是三下,两短一长。 刘铮开门,梁叔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点笑。 “收拾一下,昌少那边等着,今天签合同。” 秀妹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眼睛亮了一下。 “办下来了?” 梁叔点点头,“离岸公司那边搞定了,维尔京群岛注册好了,香港这边的贸易行也弄妥了。今天过去把你们那个海盈公司的字签了,再认个人,往后就正式开张。” 秀妹和刘铮对视一眼,都笑了。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跟着梁叔下楼上车。 还是那个客厅,陈兆昌坐在藤椅上悠闲的喝着茶,看他表情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 见他们进来,他抬了抬下巴。 “坐。” 刘铮和秀妹坐下。 茶几上摆着一叠文件,厚厚的,看着好几十页。 陈兆昌放下茶杯,从那叠文件里抽出几份,推到他们面前。 “这三层东西今天都齐了。”他一份份指着说。 “第一层,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离岸公司,注册文件在这儿,股东不公开,你们不用管。” “第二层,香港这边的贸易行,叫永盛贸易。法人是老郑,等会儿介绍你们认识。这家贸易行,就是那家离岸公司在香港注册的壳公司。” “第三层,”他指了指最后两份文件,“你们的海盈海产有限公司,法人是刘铮。” 秀妹接过来,翻开海盈公司的注册文件。 第一页写着“海盈海产有限公司”,下面是公司章程。 翻到股东那一页,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永盛贸易有限公司:持股50% 刘铮:持股25% 林秀妹:持股25% 秀妹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看错,各百分之二十五,不是两人共占百分之五十,是分开的。 她抬起头,看向陈兆昌。 陈兆昌正在喝茶,见她看过来,挑了条眉。 “看明白了?” 秀妹点点头,“明白了。” 陈兆昌笑了一些,“那就行,你们俩的事,我不掺和。但公司的事,得写清楚。万一以后有什么变故,谁的就是谁的,省得麻烦。” 秀妹点点头,这安排她懂,这是互相制衡,谁也不能吃掉谁。 没想到陈大少想得挺远的,这是担心自己跟刘铮闹掰了,两个人扯不清楚。 陈兆昌看向刘铮,“海盈用你的名字注册的法人,这几份文件都得你签字。” 刘铮接过来,一张张签字。 签完了,陈兆昌接过去看了看,递给梁叔。 “收好。” 他又从那叠文件里抽出两份。 “这是你们跟公司签的聘用合同,一个是总经理,一个是业务经理,每月薪水各八百,年底分红另算。” 他把合同推过来,“看看。” 秀妹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 合同写得清楚,职务、薪水、职责、保密条款,都有了。 她看完,递给刘铮。 刘铮接过去,看了两眼,就放下了。 “我看不懂,”他老实说,“她看就行。” 陈兆昌笑了一下,“行。” 他朝旁边站着的一个人招了招手。 那人四十来岁,瘦,戴着副眼镜,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看着像个老实巴交的账房先生。 “这是老郑,郑茂。是永盛贸易的法人。也是以后跟你们对接的人。有什么事,找他。” 老郑朝他们点了点头,“刘先生,林小姐。” 秀妹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看着不起眼,但眼神很稳,不是那种四处乱瞟的人。陈兆昌底下很多能人啊!一个梁叔,一个忠叔,这又一个老郑,怪不得是豪门少爷。 陈兆昌继续说:“老郑绝对可靠,以后那笔投资,他那边走账,你们这边要钱要物,找他支,对外有人问起,就说他是你们的投资方。” 秀妹点点头,“明白。” 陈兆昌往后靠了靠,“行了,签字吧。” 秀妹拿起笔,在那两份聘用合同上签了字。 刘铮接过来,也签了。 签完,陈兆昌接过去看了看,递给梁叔。 “收好。” 他看向秀妹和刘铮,“从现在起,海盈海产公司正式开张,你们俩,一个是法人,一个是总经理。” 他笑了一下,“恭喜。” 秀妹也笑了,“多谢昌少。” 陈兆昌摆摆手,“你们什么时候去西贡?” “就这几天,收拾收拾就过去。” 陈兆昌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这个拿着。” 秀妹接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两个电话号码,一个是备注梁,一个备注西贡。 陈兆昌指了指那张纸,“上面一个能联系到梁叔,一个是西贡那边一个朋友的,开了十几年店铺,人面熟,地头熟。你们要是碰上什么事摆不平,找他帮忙,提我名字就行。” 秀妹把纸条收好,“多谢昌少。” 陈兆昌摆摆手,“行了,去吧。早点把地方占下来,早点开工。” 秀妹突然想起了什么,“昌少,以后我们怎么找老郑,还有公司的第一笔钱到了吗?” 陈兆昌笑了一下,“我把这事给忘记了。老郑平时在旺角那边,有个办公室,专门处理这些事。你们要找他,去那里就行。” 他看向梁叔。 “两位稍等下,我把老郑那边的地址跟电话给你们写一份。”梁叔说着就去找纸笔。 陈兆昌看向他们,“第一笔钱30万已经打进去了,你们支取的时候五万以内的可以当天联系老郑,超过五万的需要提前一天。” “对了,你们支钱,得两个人一起去,不是我不信你们,是规矩,公司的事,得两个人签字才算数。” 秀妹点点头,“好的。” 梁叔很快就出来递给她一张纸,上面是老郑的地址跟联系方式。 第118章 存钱 签完合同的第二天一早,秀妹两人就起来收拾东西。 “阿哥,有53212港纸,我们去存五万,剩下的留在身上。”秀妹把要存的五万数出来,一会捆腰上。 她腰细,捆腰上衣服遮一下看不怎么出来。 她今天真是第一次生出了钱太多的烦恼。因为真的有点多,面值全是1蚊、5蚊、10蚊的,还有一堆硬币,又重又不值钱。 “去旺角存吧,现在深水埗这边都快被蒋天雄的人翻个底朝天了,要是遇上他们就麻烦。西贡那地方又太偏,我们这一下子存这么多,我担心引起那边社团的人注意。” 刘铮点点头,表示可以。 秀妹对着小镜子开始往脸上捣鼓,以前是往丑了,往老了化。今天稍微有点不一样,虽然也化老了一点点,但是也就一点点,看着二十七八岁,脸有点黄,眉毛细长,眼角有那么一点点细纹,颧骨看着高了一点,头发挽成个发髻,整个人透着一股成熟稳重的劲儿。 刘铮好几个月没剪头发了,有点长,秀妹把他全部梳到后面去,给搞成了大背头,这个时候成功男人最喜欢的发型。 秀妹拿出两身好衣服,她的是浅灰色薄外套,里头配一件素色的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裙。料子不算顶好,但是穿上身,人一下就不一样了,看着就是个正经生意人。 她像变戏法一样,又找出一双黑色、圆头矮跟的皮鞋,穿上鞋子,换好衣服在刘铮面前转了一圈。 “怎么样?” 刘铮张了张嘴,“好看,那天晚上看你收拾这些,还以为你舍不得,没想到你考虑得太周全了,这样一换,谁还能联想到你。” 秀妹傲娇的笑了笑,“那是,我们平时的形象都是穷苦老百姓,偶尔换个不一样的,谁想得到。” “行了,到你了。” 刘铮的是深灰色短袖衬衫,配一条同色长裤,料子挺括,穿在身上显得人很精神。搭配一双黑色皮鞋,鞋是系带的那种,他蹲下来把鞋带系紧,站起来跺了跺脚。 秀妹帮他整了整领子,又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 “行,精神。” 刘铮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忽然有点不自在,这身衣服他是第二次穿,第一次是秀妹买回来的时候让他穿了一次,后面他觉得每天要干活不适合就没再穿了。 “咱们这样出去,会不会太扎眼了?” 秀妹摇摇头,“不扎眼。咱们今天是去银行办事的,办事的人就得有个办事的样子。你穿得破破烂烂去存这么一笔钱,人家才要多看两眼。” 刘铮想了想,是这个理。 两人收拾好,各带着一个包袱就出门了。包袱不大,看起来不会很不搭,马马虎虎。 他们昨天晚上就已经跟对面的阿豹说好了今天会离开深水埗去西贡,所以直接把门关上就行。 下楼,从后巷绕出去,直接往大路上走,这会还早,那些烂仔还没起床呢! 走了两三分钟就来到了巴士站,没等五分钟,一辆双层巴士开过来,车头上写着2号——旺角。 这个点还早,正是大家上班上学的时候,人多的很,两人挤进去站了二十多分钟来到了旺角弥敦道。 站在弥敦道的街边,眼前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早上八点多,正是街上热闹的时候。 秀妹扫了一眼,收回目光。 “恒生银行在那边,走过去几分钟。”这片她还是比熟悉的。 两人沿着街边走,走了大概五分钟,就看见那家银行了。 两层楼的铺面。门口挂着招牌,玻璃擦得锃亮。这会儿刚开门,进出的人不多。 秀妹推门进,刘铮跟在后面。 里头挺宽敞,几个柜台前排着队,人不多,就两三个。墙上挂着汇率牌,角落里摆着几张椅子,坐着几个人在等。 秀妹扫了一眼,没什么扎眼的人。 她正准备往柜台那边走,刘铮忽然拉了她一下,“秀妹。” 秀妹回过头,“嗯。” 刘铮压低声音,“钱都存你账上。” 秀妹愣了一下,“什么?” 刘铮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咱俩你管钱就行,我不用开户。” 秀妹反应过来戏谑的看着他,“你不怕我卷着钱跑了啊!” 刘铮拉了拉她袖子,“讲正经的,你管着就行。” 秀妹也不逗他了,笑着说,“钱存我账上可以,但你得开一个。” 刘铮不明白,“为啥?” 秀妹白了他一眼,“都到这边了,万一以后有什么事,你也要用钱,有个存折在身上,方便。” 刘铮想了想,点点头,“行,听你的。” 两人走到柜台前。 这会儿人少,就一个阿伯在前面办业务,很快轮到他们。 秀妹走到柜台前,从内衬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 “开户。” 柜台里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副眼镜,看着挺斯文。 他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林秀妹?” 秀妹点点头。 男人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表格,推过来。 “填一下这些表。姓名、住址、职业、电话,有就填,没有就空着。” 秀妹接过来,开始认真填写。 等秀妹填好,男人把表格收好,从旁边拿出一个小本本,上面写了些东西,又盖了个章,递过来。 “这是您的存折,收好。” 秀妹接过来,翻开看了看,封面是深蓝色的,上头写着恒生银行四个金字,里头第一页写着她的名字和账号,下面空着。 她从腰上解下那捆钱,从里头数出四万五,递过去。 “存四万五。” 男人接过去,一沓一沓数了两遍。他点点头,在存折上写了几笔,又盖了个章,递回来。 “好了,四万五,活期,您看看。” 秀妹接过看了看,存折上多了一行字:存入45000,日期1964年5月6日。 她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谢谢。” 把存折放好,往旁边让了让,给刘铮腾位置。 刘铮也是一样的操作,他的账户上存了5000。 等他拿到存折看了看,确认没错就递给秀妹,“嗯,你收着。” 秀妹没跟他客气,就直接收下来了,男人身上不要带太多钱, 第119章 西贡 两人从银行出来就直接去巴士站,上了去西贡的巴士。 车子开了快两个钟头,路越走越偏,两边的高楼越来越少,山越来越多。 幸亏有先见之明,先去旺角把钱存起来了,不然带着这么多钱来这偏僻地方,真的麻烦。 秀妹一直看着窗外。 快到西贡墟的时候,远远能看见海了。海水蓝蓝的,停着些渔船,桅杆密密麻麻。 巴士停在一条小街上。 两人下车,站在路边。 这地方怎么形容呢?不要说跟元朗比了,跟屯门码头那带比都还差一些,真的是乡下中的乡下。 就一条主街,一眼望到头,两边是些矮房子,杂货铺、茶餐厅、五金店、麻将馆,什么都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街上人真的不多,有几个阿婆坐在门口择菜,几条野狗趴在地上晒太阳。 远处能看见码头,有人在搬货,有渔船靠岸,热闹些。 秀妹四处看了看,看了半天就发现一家旅馆。 “就那儿吧。” 旅馆叫海安客栈,三层楼,灰扑扑的外墙,门口挂着块木牌子。一楼是个茶餐厅,几张方桌,几个老人在喝茶。 两人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阿婶,正在剥蒜。见他们进来,抬起眼皮。 “住店?” “嗯。”秀妹点点头,“有房吗?” “有,二楼,一日五蚊,要几间?” 秀妹顿了一下,“一间。” 她是真没想到这乡下地方旅馆价格还挺高的。 阿婶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 “二楼二零三,住几天?” “先住五天。” “三十蚊,押金十蚊。” 秀妹数了四十递过去,阿婶收了钱,把钥匙推过来。 “晚上十点锁门。” 两人上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挺安静。 秀妹把包袱放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先住下,摸清情况再说。” 刘铮点点头,“嗯。” 两人放下包袱,换了身普通衣服,就下楼,刚好是中午饭点,直接在楼下茶餐厅吃了点东西,然后出门转悠。 西贡墟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也就十来分钟。 这样细走下来,街上铺子还不少,特别是卖鱼的铺子,特别的多。码头上最热闹,渔船靠岸,各个鱼栏就围过来。 刘铮在一个卖烟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两包烟,顺便跟摊主聊了几句。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来头,话多。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刘铮点点头,“从九龙过来的,想看看这边有没有活干。” 老头打量了他们一下,“干什么活?” 秀妹接过话,“我们一起在旺角那边卖鱼,会点这行,听说西贡这边海鲜好,想着看看有没有机会。” 老头“哦”了一声,“卖鱼啊,西贡墟这边的铺子都有人占了,外来的不好进。” 刘铮递了根烟过去,“老伯,这边谁说了算?” 老头接过烟,凑过来点上,吸了一口。 “西贡这边,主要是联英社的地盘。”他压低声音,“码头那边的鱼栏,主街那边的麻将馆,都是他们的人在管。每个月交管理费,大家安生。” 刘铮点点头。 老头继续说:“他们的人平时不惹事,但你得识相。管理费按时交,别抢别人生意,就没事。” 秀妹接上去问,“那大浪西湾那边呢?也归他们管?” 老头愣了一下,“大浪西湾?那地方荒着呢,没人管。” 秀妹心里一动,“荒着?” 果然跟她猜测的一样,荒着好,足够他们发展的时间。要是一来就对上联英社或者其他社团麻烦,这就是她一开始选择大浪西湾的原因之一。 老头点点头,“那边没路,从西贡墟过去要走两个多钟头山路,还得翻山。海滩倒是大,但没人去。偶尔有渔民过去打鱼,当天去当天回,没人住那儿。” 他顿了顿,“你想去那边干嘛?” 秀妹笑了笑,“随便问问,听说那边风景好。” 老头摆摆手,“风景好有什么用,没路没水没电,住不了人。” 秀妹又聊了几句,谢过老头,跟刘铮继续往前走。 两人在街上转了一下午,又找了几个人聊了聊,慢慢摸清情况。 西贡这边,确实是联英社的地盘。 联英社事老牌社团,比和记小一点,但西贡墟、坑口、白沙湾都归他们管。 管理费不算贵,比元朗那边便宜,一个月几十块到一百多,看铺子大小。 晚上回到旅馆,两人坐在床上,把今天打听到的情况理了一遍。 “阿哥,联英社的人不管那边,荒地,没人要。咱们直接过去占,占住了再说。” 刘铮点点头,“等我们站住脚跟了,联英社可能会过去找麻烦,不过等到时候再说,见机行事,要是我们势弱,该拜码头再拜码头。” 秀妹笑了一下,“行。那我们早点睡,明天过去实地看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起来了。 他们两人这几年养成的习惯,不管睡多晚,基本早上五点准醒。 秀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然后坐起来。 “走,下去问问那个阿婶,大浪西湾怎么去。” 刘铮也坐起来,揉了揉脸,“行。” 这会还早,两人起来就先扎了会马步,打了套基础拳热身。 自从伤口好了后,他们功夫就没敢落下,自从跟阿炮打过他们就心里有底了。阿炮已经这么难缠了,鬼手明就更不用说了,他可是童子功,练武已经二十几年了。 两人洗漱完,下楼。 一楼茶餐厅已经开门了,几张桌子坐着几个老人,在喝茶看报纸。柜台后面,那个阿婶正在收拾东西。 秀妹走过去,“阿婶,早。” 阿婶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早,吃早餐?” “嗯,两碗云吞面。” “坐吧。”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不一会儿,云吞面上来了,热气腾腾,汤挺鲜得,云吞个头不小。 第120章 大浪西湾、咸田湾 两人吃完来柜台付钱,秀妹开口问道,“阿婶,跟你打听个事。” 阿婶疑惑抬头,“什么事?” “大浪西湾那边,怎么去?” 阿婶愣了一下,“大浪西湾?那慌地方,你们去那儿干嘛?” 秀妹笑了笑,“听说那边风景好,想去看看。” 阿婶打量了他们一眼,那眼神明摆着写着“你们两个外地来的,跑来荒郊野岭看什么风景”,但她没多问,只是说: “那地方没路,从北潭拗那边走山路,得走两三个钟头。要不就坐船。” 秀妹眼睛一亮,“坐船?从哪儿坐?” “西贡码那边有船,租一艘,个把钟头就能到。” 秀妹点点头,“租船方便吗?” “方便,码头那边好多渔船,你给钱他们就拉。”阿婶看了他们一眼,“你们真要去?那边荒得很,什么也没有。” 秀妹笑笑,“就去看看。” 阿婶没再问,把零钱找给他们,人就又去忙活其他的了。 西贡码头不远,走十分钟就到。 这会儿早上八点多,码头正热闹。渔船靠岸,有人在卸货,鱼栏的人在旁边等着,一筐筐鱼从船上搬下来,过秤装车。海鸥在天上飞来飞去,叫得欢。 刘铮四处看了看,找了一个看起来老实的中年渔民。 “阿叔,打听个事。” 那渔民正蹲在地上修网,抬起头,“什么事?” “租船去大浪西湾,找谁?” 渔民愣了一下,“大浪西湾?那地方荒着呢,去干嘛?” 刘铮沿用秀妹的话,“想去看看。” 渔民打量了他们一眼,往码头那边指了指。 “看见那边没?那几艘小舢板,大头家的。你跟他说租船,二十蚊一天,能坐四五个人。” 刘铮跟秀妹顺着看过去,果然有几艘小木船靠在岸边,不大,看着能坐几个人。 “多谢阿叔。” 两人往那边走。 走近了,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船头抽烟,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旧汗衫。 刘铮走过去,“大头?” 那人抬起头,“是我,租船?” “嗯,去大浪西湾,多少钱?” 大头把烟头扔海里,“二十蚊一天,早上出去,傍晚回来。要是过夜,得加十蚊。” “能直接靠岸吗?” 大头点点头,“能,大浪西湾那边水浅,我这小船能直接划到沙滩上,大船不行,吃水深,得停在外海,用小船接驳。” 刘铮接着问,“需要多长时间能到?” 大头想了想,“顺风的话两个半钟头左右,逆风要多加一个小时左右。” 真的不近,跟走路过去差不多的时间。 秀妹想了想,“那机动船呢?” “机动船也有,三十蚊一天,快一点,个把钟头就能到。但得停在外海,你们得自己划小船上岸。” 大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要租哪种?” 秀妹看向刘铮。 刘铮说:“小舢板吧!” 秀妹点点头。 大头从船里拿出根绳子,把船系好,“什么时候走?” “现在。” “行,上船。” 两人跳上船。 船不大,坐两个人宽敞,坐四个人刚好。船底有些水,放着个破瓢,用来舀水的。 大头解开绳子,用竹篙一撑,船离开岸边。 自从上了小舢板船,秀妹跟刘铮就在观察船行进的方向。 大头一边划船一边说,“你们去大浪西湾干嘛?那地方真的荒,什么也没有。” 秀妹回过头,“听说那边沙滩漂亮,想去看看。” 大头笑了一下,“漂亮是漂亮,就是没人去。以前有人想过开发,但路太远,没水没电,搞不起来。” “那边有渔民吗?”秀妹问了一句。 “有,偶尔有渔船过去打鱼,当天去当天回,没人住那儿,太偏了。” 大头顿了顿,“你们要是想在那过夜,可得自己带够东西,那边什么也没有。” 秀妹点点头,“多谢提醒,不过夜。” 今天天气不错,顺风,船划了两个半钟头,绕过几个小岛,前面出现一片沙滩。 大头往那边指了指,“看见没?那就是大浪西湾。” 秀妹手搭在额头上往前看。 沙滩很长,一眼望不到头的那种。沙子是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后面是山,绿油油的,长满了树。海水蓝得发绿,浪不大,一层层涌上沙滩。 没有人。 整个沙滩,一个人都没有。 船越来越近,能看清沙滩上的细节了。沙子很细,踩上去应该很舒服。 大头把船往沙滩上靠,船底擦着沙子,轻轻一震,停了。 “到了。” 秀妹第一个跳下船,脚踩在沙滩上,软软的,很舒服。 她往前走了几步,四处看。 沙滩确实长,往两边延伸,都看不到头,沙滩后面是一片平地,长着些矮树和杂草。到时候如果把那些矮树处理掉,可以建几排棚子绰绰有余。山上的树很密,能砍了盖房子。 刘铮也跳下来,站在她旁边,“怎么样?” 秀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跟我预想中的差不多,不,或者说更好。” 大头把船拖上沙滩一点,走过来,“你们要看多久?我在这等。” 秀妹想了下,“两个钟头左右,我们走走看看。” 大头点点头,“行。” 两人先往沙滩后面的那片平地走去。看了十几分钟,来到一个山脚下,竟然看到有条小溪从山下流下来,水流不大,汇集成一个小湖,再汇入海里。 秀妹蹲下来,捧起溪水尝了一口,有点甜。有淡水,那就能住人。 刘铮也蹲下来,捧起一口尝了,“很清冽甘甜,是好水。” 这个地方确实比秀妹预想的好,她还以为一点淡水都没有,没想到有小溪,这个水流不大,但是只要是常年有,把出口堵上,就能足够几十号人喝水。 “走,我们往东看看。”秀妹率先往沙滩的东边走去。 上辈子她看到的报纸上写的是大浪西湾是连着咸田湾的,好像就在东边。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个海岬,把沙滩挡住了。 “翻过去看看。” 秀妹有预感翻过去应该就是咸田湾了。 两人花了十分钟站在海岬上,看着眼前这片新沙滩。 这片比刚才那片小一点,但也很长,后面一样是山,沙滩更白,浪更小。 他们两人没有下海岬,就站着看。 秀妹指着那片沙滩,“这边应该就是咸田湾,比大浪西湾小一点。” 刘铮眺望着看了看,“你看,那边有房子,应该是个小村子” 秀妹顺着目光看过去,“确实,应该是个小村子。 秀妹看看大浪西湾,又看看咸田湾,“两个湾连着,中间就隔这个海岬。要是把这两个都占了......” 她没说下去,但刘铮懂了。 地盘更大,能做的事更多。 两人下了海岬,在咸田湾也走了一段,看了看地形。跟大浪西湾差不多,沙滩、草地、山、淡水。 他们没往那个村子靠近,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七八座石头房,门口有晾着的衣服,沙滩边也有几条小舢板船,人口明显不多。 第121章 先占大浪西湾 回到大浪西湾,大头正坐在船头抽烟,见他们回来,站起来。 “看完了?” 刘铮点点头,“看完了。” 大头把烟头扔沙里踩灭,“怎么样?荒吧?” 秀妹笑笑,“是挺荒的。” 上了船,大头开始拿起竹篙撑船往码头回去。 刚才他们从西贡墟往大浪西湾来的时候是看不到咸田湾的,两湾被大浪拗隔开,海上无法同时看见两个湾,必须转过岬角才能见到咸田湾。 秀妹预估了下按这个小舢板的速度,差不多需要20分钟,比爬海岬更快一些。刚才她跟刘铮两人爬了快半个钟头才翻过去的。而且这还是在两人身手不错,没有负重的情况下。 刘铮看着她,“想什么呢?” 秀妹收回目光,“想怎么占下来。” 两人声音都很小,海上风大浪大,在专心划船的大头没注意到两人的谈话。 回到西贡码头,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刘铮付了船钱,两人就往旅馆方向走。 路过码头一间杂货铺,秀妹停下来。 “老板,有西贡的地图吗?” 杂货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看报纸,听见这话抬起头。 “地图?西贡这地方要什么地图,就一条街。” “我要那种详细点,山啊海啊都标出来的。” 老板想了想,“有是有,政府出的那种,两蚊一张。” 秀妹点点头,“来一张。” 老板从柜台下面翻了半天翻出一张折叠的纸,上面还不少灰尘,递了过来。 秀妹打开看了一眼。 是香港政府测绘处出的西贡半岛地形图,山、海、路、村子,标得清清楚楚,大浪西湾河咸田湾都在上面,位置、形状、大小,一目了然。 “就这个,来一张。” 秀妹付了钱,把地图折好收起来。 回到旅馆,两人上楼,把门关上。 秀妹把地图铺桌上,两人凑在一起看。 图上,西贡墟在北边,大浪西湾在东边,中间隔着一片山。从北潭拗有一条小径通海边,弯弯曲曲的,标着步行径。 秀妹用手指沿着那条小路划过去。 “阿婶说的山路,应该就是这条。” 刘铮点点头,“两三个钟头,还行,就是大头说了那路很窄,只能步行,中途还要翻山。这样一看,到时候我们可能要走水路更方便。” 秀妹又看海那边,从西贡码头往东,绕过几个岛,就是大浪西湾。图上标着距离,大概七八海里。 “我们到时候还是要买机动船,快一些。” 刘铮抬头看秀妹,“你打算怎么占?” 秀妹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 “阿哥,两个湾不能一起占。” “怎么说?” “第一笔钱就三十万,看着不少,但要建棚子、修码头、拉人过来,还得买船、买材料,这点钱撑不起两个地方。” 刘铮点点头,“那先占一个。” 秀妹继续说:“咱们就两个人,以后找人,一开始也招不了多少,一个地方都有得忙了,两个地方肯定顾不过来。” 刘铮看着她,“那你觉得占哪个?” 秀妹没急着回答,把今天看到的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大浪西湾。” 刘铮等着她说下去。 秀妹手指着地图,“地形好,你今天也看到了,中间有一排露出水面的礁石,将沙滩切为南北两滩,南湾水静,北湾浪大。咱们可以把棚子和码头放南湾,北湾那边当天然屏障,外人从海上来,得绕过那些礁石,不容易。” “再就是入口少,就一条山路,把那个口子一卡,外面人进不来。海路大船进不来。易守难攻,像一个口袋。” 刘铮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秀妹继续指着地图,“咸田湾那边,沙滩是好,浪也小,但入口多,你看这三个地方都能翻山进来。” “你再看一下这个,这里面出去标着好几个村落。除了我们昨天看到的那个小村落,这后面走出去还有。” “虽然靠近沙滩的就那几户,但人多眼杂,咱们干点什么容易传出去。” 她顿了顿,“还有就是腹地小,沙滩后面没多大地方,以后想扩建都没地。” 刘铮想了想,“那大浪西湾有什么不好的?” 秀妹看着他,“风浪大,北湾那边浪大,南湾好一点,但比起咸田还是大。以后建码头,得选个好位置,不然一场台风过来就没了。” 她顿了顿,“还有就是偏。到时候运材料、运人都麻烦。以后东西多了,全靠人背,成本高。当然这两个湾都一样偏,所以不算缺点。” 刘铮笑了下,“行,那就大浪西湾。” 秀妹眉头紧锁地看着刘铮,“阿哥。还有件事要做。虽然这片地是荒着,但是地还是属于政府的,他们肯定是会偶尔巡逻的,如果看到我们搭着棚子,有可能会来拆棚、赶人。” 刘铮听了一愣,“这不是野滩,谁占了就是谁的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法理上必须向政府租地,不然就是非法占用官地。我们是准备来白的,不是来黑的。” “那怎么做?” 秀妹想了想,“租地。理想的办法就是把这两个湾的沙滩后两块地租下来,我估算了下可能有80亩左右。” 刘铮第一个想到的是钱,“那要多少钱啊?” 秀妹笑了一下,“阿哥,你想啥呢?即使是荒地,港英政府也不会让你租这么大的一块地的,不会给你审批的。他们一看这么大的面积就会警觉,一定会怀疑我们是准备走私、开赌或其他。” 刘铮没明白了,“那你又说是租地。” 秀妹笑得很狡猾,“我有个很巴闭的想法。” 刘铮看秀妹的神色,就知道她又有鬼点子了,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咱们在大浪西湾租一小段沙滩,面积不用太大,租个几百平方呎就可以。用途就是渔站、士多、小艇停泊位。这种地方租金应该不贵。” “这样做有了牌照,政府不能随便赶我们。我们合法立足。但是实际呢?我们控制了整个湾。我们没占地,只是在附近看船、看渔排。政府无话可说。” 刘铮瞬间明白秀妹的意思了,给秀妹竖了个大拇指。 秀妹笑了笑,“不过租地这些我不清楚,只是有个大概得意思,我们还是要去找老郑问问,他应该是有办法的。” 第122章 找老郑 第二天,两人一样八点在楼下茶餐厅吃早餐。 吃完,秀妹去柜台找阿婶。 “阿婶,附近有公用电话吗?” 阿婶往外面指了指,“街口那间士多店有电话。” 秀妹谢过阿婶,和刘铮往外走。 街口那间杂货铺早上刚开门,老板正在往外摆东西。 秀妹进去,指了指柜台上的电话。 “老板,打个电话。” 老板点点头,“打吧,两毫子。” 秀妹从口袋里掏出老郑那张纸条,照着上面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了。 “喂,我是郑茂。” 是老郑的声音,听着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调子。 “郑叔,是我,林秀妹。” 那头顿了一秒,“林小姐,你好?” 秀妹往旁边看了一眼,刘铮站在铺子门口,挡着外面的人,“郑叔,有点事想请教你,方便说明吗?” “方便,你说。” 秀妹把租地的想法说了一遍,租一小块,几百呎,用途写渔站、士多、小艇停泊,拿个牌照,合法立足,实际控制整个湾。 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老郑开口了。 “林小姐,这事不难。” 秀妹心里松了一下。 老郑继续说,“西贡那边属于新界南约,地政署在九龙有办事处。你这种小面积、明确用途的申请,只要材料齐,找个律师递进去,批下来不难。” 他顿了顿,“不过你们是外地人,没根没底的,直接去递可能被人拖。我这边有相熟的律师,专门办这种,让他帮你们弄,快的话一个月就能下来。” 秀妹问:“多少钱?” “律师费加杂费五百左右,地租便宜,看面积大小。” 秀妹心里有数了,“郑叔,麻烦您帮我们安排一下。” “行,我来办。”老郑顿了一下,“还有别的事吗?” 秀妹想了想,“郑叔,我们要支五万,现在方便吗?” “方便,你们过来旺角一趟,我这边就有现金。” “好,我们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秀妹付了钱,就跟着刘铮往外走。 走出杂货铺,刘铮问:“怎么说?” 秀妹脸上带着笑,“老郑说租地不难办,我们现在去旺角一趟,先支取5万。” 刘铮点点头,“那走吧。” 等了会,巴士来了,两人上车。 车上人不多,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秀妹看着窗外,脑子里都是接下来要做的事。 租地的事交给老郑,一个月能下来。这一个月里,得把材料、工具、人,一样一样备齐。 钱今天拿五万,前期应该是够用了,明天开始就要开始忙起来了。 车子开了两个来钟头,到了旺角。 两人下车,按梁叔写的地址找过去。 在一横街上,一栋老旧唐楼,二楼挂着一块牌子:郑记会计行。 两人上楼,门开着,里头不大,就一间办公室,摆着两张桌子,几个文件柜。 老郑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戴着副老花镜,正在看文件。见他们进来,他站起来。 “林小姐,刘先生。” 秀妹两人点点头,“郑叔!” 老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两人坐下。 老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秀妹面前。 “五万,点一下。” 秀妹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一沓一沓的,全是百元大钞,崭新崭新的,来香港四年了,终于见到百元大钞了。 她没数,直接收起来。 “多谢郑叔。” 老郑摆摆手,“应该的。这个上面签字一下。” 他递过一张纸,上面写了他们第一次支取了5万现金。 秀妹跟刘铮两人写下各自的名字。 老郑收起那张纸,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推过去。 “这个给你们。” 秀妹接过来,翻开看了看。 是个记账本,封面写着海盈海产有限公司支出明细,里面一页页空白的表格,日期、项目、金额、备注,列得清清楚楚。 老郑指着本子,“以后每一笔支出,都要记清楚。日期,买了什么、花了多少、经手人是谁,都要写。” 他顿了顿,“不是不信你们,是规矩。上面会查账,不是现在查,是以后,公司做大了,有人要查。账本拿出来,清清楚楚,谁也没话说。” 秀妹点点头,“明白。” 她把记账本收好,跟钱放一起。 他看了两人一眼,“租地的事,我这两天就联系律师。” 秀妹站起来,“麻烦郑叔了。” 老郑叶站起来,“不麻烦,你们那边忙起来,有什么事随时找我。钱不够提前说,我这边准备。” “哦,对了,你们公章和钢印过几天能下来,到时候你们再来一趟,把该签的字签了。 两人点头,“好。” 老郑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 ”路上小心。“ 两人下楼,出了那栋楼,站在街边。 这会儿下午两点多,街上人不少,来来往往的。有推车卖水果的,有调胆子修鞋的,有蹲在路边下棋的老头,还有几个穿着花衬衫的烂仔在街角晃悠。 老郑那边拿的钱跟本子已经被秀妹塞进随身的布袋里。 刘铮看了看四周,“走,逛逛。” 秀妹点点头,“走。” 这是他们来这边之前就商量好了,要看看蒋天雄这边的和信社还有没有在找他们。他们也准备用现在这身装扮试试水,看看路边那些烂仔能不能认出他们。 今天的他们还是一身小老板的打扮。 两人走着走着,经过一家麻将馆。 门口蹲着几个人,穿着花衬衫,叼着烟,眼睛四处瞟,一看就是社团的烂仔。 两人脚步没停,从那几个人面前走过去。 那几个人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聊天。 没反应。 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大排档。 几张桌子摆在路边,有人正在吃饭。角落那桌坐着几个男人,穿着黑布衫,腰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在等人。 刘铮扫了一眼,继续走。 那几个人没往这边看。 走了半条街,碰见好几拨这样的人。有的人在街角晃悠,有的蹲在麻将馆门口,有的坐在茶餐厅里喝茶。 但没有一个多看他们一眼。 秀妹心里有数了。 这身打扮,管用。 他们现在这样子,看着就是做生意的正经人。跟那些烂仔要找的凶狠的一男一女,差得太远。 第123章 买衣服 又走了一会儿,刘铮忽然停下来。 秀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对面,有个男人正从一家茶餐厅出来。壮,虎背熊腰,脸上那道疤显得他更凶了。 阿炮。 秀妹心里紧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她挽着刘铮的胳膊,侧过脸,像是跟他说什么悄悄话。 刘铮也配合,低下头听她说。 两人就这么挽着,慢慢往前走,从阿炮面前走过去。 阿炮站在茶餐厅门口,点了根烟,往街两边扫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从头到尾,没看他们一眼。 等人走远了,秀妹才松开手。 刘铮长长出了口气。 “妈的,吓我一跳。” 秀妹笑了一下,“怕什么,你今天这形象跟那晚天差地别。” 刘铮也笑了,“下意识的紧张。” 两人继续逛,把旺角几条街都走了一遍。 看到的烂仔好几拨,但是没有一个认出他们的。 秀妹看到对面好像有间百货公司,拉住刘铮的手,“阿哥,过去看看。” 刘铮顺着秀妹目光看过去,“去干嘛?” 秀妹笑着说,“买几身行头,我发现这种装扮有时候比扮穷苦底层人更好用。” 刘铮觉得有道理,不同的地方,穿不同的衣服。在西贡,穿旧衣服,在旺角,穿好衣服。见不同的人,换不同的脸。 两人过马路,走到街对面。 是一栋五层高的楼,门口挂着招牌,先施公司。 玻璃门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门口站着个穿制服的男人,戴着白手套,见有人过来,伸手拉开门。 “欢迎光临。” 秀妹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 好久没进这种地方了,有点不习惯。 刘铮也愣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这地方,看着不便宜。” 秀妹点点头,“进去看看再说。” 他们现在身上这身衣服是路边小店买的,只是相对贵些而已。 两人进去。 里头很宽敞,灯火通明。地板是磨石子的,擦得能照出人影。一排排玻璃柜台摆得整整齐齐,里头放着各种东西:手表、香水、皮包、丝巾......闪闪发亮,晃人眼。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是香水还是什么。 几个穿旗袍的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看见人进来就点头。 “欢迎光临,随便看看。” 刘铮这辈子第一次进这样的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秀妹拍了拍他胳膊,小声道,“别担心,包里刚拿的五万,足够了。” 刘铮侧脸睁大眼睛看着她.声音不自觉提高,“什么?五万都买了?这是要......” 秀妹给他个白眼,拧着他胳膊上的肉阻止他继续说,“小点声,跟着我。” 今天他们出来身上就带了100。其他的都放在旅馆呢!可以先挪用从老郑那支取的这笔钱,回去给补上就行。 秀妹四处看了看,往楼上走。 二楼是男装。 比一楼安静些,人不多。几排衣架挂满了衣服,西装、衬衫、长裤,什么都有。衣架是镀铬的,亮晃晃的,衣服熨得平平整整,挂在上面像展览。 旁边有个柜台,里头放着领带、皮带、袖扣这些小东西。 一个售货员迎上来,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有光水滑。 “先生、小姐,想看点什么?” 秀妹指了指刘铮,“给他挑两身,平时穿的,不要太正式,但也不能太随便。” 售货员上下打量了刘铮一眼,点点头。 “先生这身架子好,穿什么都好看,这边请。” 刘铮跟着他走到一排衣架前面。 售货员一边挑一边说:“先生平时做什么的?” 秀妹接过去,“做生意,跑外面多。” 售货员点点头,“那得穿精神点。太正式了不方便,太随便了不好看。我给您挑几身,您看看合不合适。” 他先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料子挺括,领子硬挺。 “这件是牛津纺的,透气,夏天穿不热。颜色也耐脏,跑外面合适。” 又拿了一条深蓝色的长裤,“这条是卡其布的,结实,耐磨,配这件衬衫刚好。” 刘铮接过去看了看,布料确实好,比他身上穿的厚实,摸着也舒服。 “多少钱?” 售货员笑了一下,“衬衫二十八,长裤三十五,一共六十三。” 刘铮愣了一下。好家伙,确实不便宜。 秀妹在旁边说:“试试。” 刘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跟着售货员去试衣间。 过了一会儿出来,秀妹眼睛亮了一下。 人靠衣装这话,真不假。 那身衣服穿在刘铮身上,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衬衫扎进裤子里,腰身收得刚好,肩膀撑得起来,腿也显得长。再配上那双黑色皮鞋,看着就是个老板。 刘铮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有点不自在。 “怎么样?” 秀妹看得都舍不得移开眼,“好,就这套。” 刘铮发现了,唇角忍不住勾了起来。心里默默记下,秀妹喜欢他穿得好看的样子。 售货员又挑了几身让他试。 一件白色的,一件浅蓝色的,一件米黄色的。裤子也试了几条,深灰的,浅灰的,卡其色的。 最后挑了两件衬衫,两条裤子,一条皮带,一双皮鞋。 售货员拿着单子算了算。 “衬衫两件五十六,裤子两条七十,皮带二十四,皮鞋五十八。一共两百零八。” 秀妹点点头,“包起来。” 刘铮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秀妹掏钱付款。 两人提着袋子,上三楼。 三楼是女装。 比二楼热闹些,好几个女人在挑衣服,有的穿着旗袍,有的穿着洋装,看着都是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 秀妹四处看了看。 一个女售货员迎上来,三十来岁,穿着旗袍,头发盘起来,脸上带着笑。 “小姐想看点什么?” 秀妹往四周看了看,“平时出门穿的,不要太花哨,但要精神。” 售货员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 “小姐身段好,穿什么都好看,这边请。” 她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这件是羊毛混纺的,轻薄,透气,春秋穿正好。颜色也大方,配什么都好看。” 又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这件是府绸的,料子细,穿着舒服。领子有点小设计,不会太死板。” 再拿了一条深蓝色的裙子,“这条是呢料的,垂感好,穿着显瘦。长度到小腿,走路方便,不会太短也不会太长。” 秀妹接过来看了看,料子确实好,做工也细。 秀妹进去试。 出来的时候,刘铮愣了一下。 浅灰色的外套,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脸上没化丑妆,只是稍微涂黑一点,化了点眼袋跟法令纹,但五官还是那个五官。 整个人看着,就是好看,有气质。 秀妹走到镜子前,看了看。 镜子里的这个人的气质跟上辈子完全不一样,现在的自己很有气势,是上辈子自己完全没有的。 售货员在旁边说:“这身真适合小姐,看着又大方又精神。做生意的人,就该穿成这样。” 秀妹点点头,“就这套。” 又试了几身。 一件碎花的连衣裙,穿着太俏,不适合。 一件素色的旗袍,太正式,穿着不方便。 一件米黄色的两件套,看着太嫩,跟她要的稳重点不符。 最后挑了两身,都是外套配衬衫配裙子,颜色素净,款式大方,穿着既体面又不太扎眼。 售货员算了算。 “这两身,一共两百三十六。” 秀妹数了钱,递过去。 售货员把衣服叠好,装进纸袋。 “多谢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两人提着袋子下楼,出了先施公司。 站在街边,刘铮忽然笑了一下。 秀妹看着他,“笑什么?” 刘铮摇摇头,“没什么,就是看你刚才掏钱的样子,像个大老板。” 秀妹哈哈哈大笑。大手大脚花钱的感觉就是爽! 第124章 蒋天雄军师 油麻地,那栋米黄色的小洋楼。 蒋天雄坐在二楼书房的酸枝木椅子上,手里夹着根烟,没抽,就那么夹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桌上的电话刚挂。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根烟已经烧出长长一截烟灰,快掉下来了。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一个男人推门进来,四十出头,瘦,穿着件半旧的长衫,戴着副圆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路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 这人叫文哥,大名叫李文韬,是蒋天雄去年底从澳门请回来的军师。 说是军师,其实就是出主意的。蒋天雄不要看着好像斯斯文文,肚里其实没多少墨水。他就是喜欢搞附庸风雅这套,把自己跟别的堂主区分开来,显得自己好像是个文化人。 文哥在澳门那边混了十几年,赌场、社团、官面上的人都打过交道,脑子转得快,心眼多。 如果秀妹在这,她肯定骂一句,上辈子蒋天雄身边可是没有军师的,轨迹完全变了。 文哥走进来,看了一眼蒋天雄手里的烟,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急着说话。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烟味散出去一点。 然后才开口。 “蒋生,谁的电话?” 蒋天雄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三叔公。” 文哥眉毛动了一下。 三叔公是和记的元老,七十了,早就不管事,但说话还是有分量,他能亲自打电话来,说明事情不小。 “他怎么说?” 蒋天雄靠回椅背,“没骂人,就说周家在问,什么时候能给陈兆昌送点礼。” 文哥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蒋天雄顿了顿,“上次码头的事,周家很不满意。” 文哥点点头,“能理解。周家出了钱,结果烂牙强死了,码头屁事没有,陈兆昌还去交易所晃了一圈,股票就跌了三分。换谁都不满意。” 他走到书桌前,在蒋天雄对面坐下。 “三叔公什么态度?” 蒋天雄说:“他什么都没说,就问了两句,挂了。” 文哥沉默了一会,“那就是催。” 蒋天雄看着他。 文哥继续说:“三叔公亲自打电话,不是来骂你,是来告诉你,上面的人在看着。他什么都不说,比骂人还难受。骂你说明还把你当自己人,什么都不说,就是告诉你,这事你自己看着办,办不好,后果自负。” 蒋天雄没说话。 文哥推了推眼镜,“周家那边,得给个交代,不然下次和记开会,三叔公不说话,别人就得说话了。” 蒋天雄眯眼看着他,“你有什么主意?” 文哥没急着回答,自顾自的倒水泡茶。 “码头的事,咱们轻敌了。” 他先给蒋天雄递了一杯,“咱们以为陈兆昌就是个公子哥,没碰过这些,好对付。结果呢?他那边有能打的,还有脑子快的。” 蒋天雄点点头,“那对男女,查了这么久,一点消息没有。” 文哥呷了口茶,淡淡道,“查不到就对了。能杀烂牙强,能从阿炮手下全身而退的人,不会让你轻易查到。” “我要是他们,现在肯定躲起来了,躲得严严实实,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蒋天雄皱眉,“那怎么办?” 文哥放下茶杯,“蒋生,码头还有三天就试营业了。” 蒋天雄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文哥勾起唇角,“试营业那天,陈兆昌肯定会去。利丰的人会去,合作伙伴会去,记者也会去。” “那天要是出点什么事,比烧十个仓库都管用” 蒋天雄眼睛眯起来,“你想在试营业那天动手?” 文哥点点头,“那天人多,乱。出点什么事,警察查都不知道从哪儿查起。” 蒋天雄想了想,“你想干什么?杀人?” 文哥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能杀就杀,杀不了可以让他下不来台。” 他压低声音,“我有人,澳门那边刚过来的,生面孔,做事干净。到时候混进去,在会场见机行事,能杀了陈兆昌最好。杀不了就让场面乱起来,让记者拍到陈兆昌狼狈的样子,就够了。” 蒋天雄皱眉,“就这?” 文哥笑了一下,“蒋生,周家要的是陈兆昌难受,不是要跟利丰正面开战,二少还等着接管利丰呢。陈兆昌能死最好,死不了,那天那么多记者在,陈兆昌要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出丑,第二天报纸一登,你说利丰那帮老家伙会怎么想?” “码头是开起来了,但话事人镇不住场子,以后谁还敢跟他合作?” 蒋天雄沉默了几秒。 “你那些人,确定能混进去?” 文哥自信点头,“能。试营业那天,码头肯定招临时工,端茶倒水,搬东西、招呼客人。我的人混进去,没人看得出来。” 蒋天雄看着他,“怎么闹?” 文哥继续说:“就在陈兆昌讲话的时候,我的人会向他开枪,这一枪可能不会直接要了他的命。但是到时候场面肯定乱,只要场面乱了,客人一慌,拍到的全是乱糟糟的画面。” “第二天报纸一登,标题怎么写都行。丰昌码头试营业惊现慌乱、陈兆昌致辞遭起哄、码头开业第一天就出事。你说周家看了,高兴不高兴。” 蒋天雄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 “这主意,行。” 文哥继续说:“还有,那天要是能摸清陈兆昌身边的安保情况,以后也好办事。” 蒋天雄看着他,“你想摸那对男女?” 文哥点带你头,“他们要是陈兆昌的人,那天肯定会去,只要露面,就有人盯着。” 蒋天雄沉默了几秒,最后说:“你去安排。” 文哥站起来,“蒋生,周家那边,得回个话。” “怎么会?” “就说,三天后让他们看报纸。” “行。” 文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蒋生,还有件事。” 蒋天雄看着他。 “三叔公那边,得送点东西,不用太贵重,意思到了就行。让他知道,你还记着他。” 蒋天雄点点头,“我知道了。”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蒋天雄靠回椅背,点了根烟,看着窗外的夜色。 下次总区开会时间快到了。 蒋天雄看着墙上的挂历,1964年5月20日,农历一九六四年四月初九。 距离总区大会的六月十六还有两个来月。 要是这次三叔公不讲话...... 蒋天雄看着外面的夜色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第125章 电话 电话响的时候,陈兆昌正在看文件。 梁叔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一下。他捂住话筒,看向陈兆昌。 “昌少,老爷电话。” 陈兆昌放下笔,走过去接过电话。 “阿爸。” 那头传来陈永仁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明天晚上回老宅吃饭。” 陈兆昌顿了一秒,“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你阿姨说好久没见你了,惦记着。” 陈兆昌没说话。 陈永仁继续说:“明天早点回来,别让长辈等。” 电话挂了。 陈兆昌拿着话筒站了两秒,放回去。 梁叔看着他,“昌少?” 陈兆昌坐回椅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头子让我明天回老宅吃饭。” 梁叔愣了一下,“就吃饭?” 陈兆昌摇摇头,“没那么简单。他说周玉芬惦记我。” 梁叔脸色沉下来。 陈兆昌的二妈,周玉芬,陈兆辉的亲妈。她能惦记陈兆昌?惦记他怎么还没死差不多。 陈兆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梁叔,你说老头子知不知道陈兆辉的事?” 梁叔沉默了一会,“不好说。” 陈兆昌点点头,“也是。知道了得装不知道。” 他坐起来,“明天我去看看,他们想唱什么戏。” “我跟着去。” 陈兆昌看了梁叔一眼,“你跟着去,老头子会说我不放心他。” “管他怎么说,我确实不放心,我不进去,在外面等着。有什么事,您让人传个话。” 陈兆昌想了想,“行,保镖也多带两个。” 梁叔点头,“明白。” 刘铮跟秀妹两人从旺角回到西贡旅馆,天已经黑透了。 秀妹把集团内买的那几身衣服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件件叠好,收进包袱里。 刘铮坐在床边,脱了鞋,往后一倒,躺在床上,“这一天,比我当年去码头扛包还累。怎么走路这么累人。” 秀妹笑着看他,“我感觉还好,不怎么累。” 刘铮侧过脸看着她,“你说买船的事,想好了?” 秀妹点点头,“想好了,去大浪西湾,陆路不好走,也浪费时间,走水路肯定是最合适的。” “嗯,那直接买机动船,那舢板船不行,撑船过去也是累人更浪费时间。” “我也是这样想的,就是不知道得多少钱?” 刘铮伸了个懒腰,“明天去找那个大头问问,他有那么多条船,肯定有门路。” “嗯。” 两人又聊了几句,秀妹去洗漱,刘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一会儿,秀妹出来,换了身睡觉的衣服。 她用脚踢了踢刘铮,“阿哥,赶紧去洗澡,别想偷懒,不洗澡不要跟我一起睡。” 刘铮认命爬起床去洗澡,嘴里嘟囔着,“怎么闲逛这么累人。” 第二天早上两人练功后,吃了早餐就往码头走。 这会儿八点多,码头还挺热闹的,渔船靠岸的靠岸,出海的出海,渔栏的人在旁边等着收货,吆喝声、喊叫声混成一片。 两人走到前天租船的地方,大头正蹲在码头抽烟,看见他们过来,站起来。 “哟,又来了?今天还租船?” 刘铮笑着摇头,“今天不租船,想跟你打听点事。” 大头把烟扔海里,“咩事?” 秀妹往旁边指了指,“那边说话方便吗?” 大头点点头,跳下船,领着他们走到一个什么人的角落。 “说吧。” 刘铮给大头递了根烟,开门见山,“大头哥,我们想买船,你有没有门路?” 大头愣了一下,“买船?” “想买艘机动船。” 大头上下打量他们一眼,“你们买船干嘛?真要去大浪西湾常住啊?” 刘铮打着哈哈,“有这个想法。” 大头没再多问,想了想:“买船的话,西贡那边就有厂,在对面海那边,专门造木头船的,小舢板那儿能定做,七八百就能拿一条。” “但你们说要机动船麻烦点,这边船厂不做,得去香港岛那边买。” 刘铮问:“香港岛哪儿?” 大头想了想,“柴湾那边有几家船厂,专门做这种小机动船,也有二手的。再就是筲箕湾,那边有个避风塘,好多船在那儿停,有人卖有人买,跟二手市场差不多。” 秀妹在旁边问,“买了能直接停西贡码头吗?” 大头看了她一眼,“能停,但得交钱。” “交多少?” “看船大小。小舢板一个月十蚊,机动船贵点,二三十蚊。你兆码头的管理阿叔,他给你划地方,按月交钱就行。” 大头压低声音,“不过你们得识相点,这码头是联英社的地盘,管理费交了,他们不找你麻烦。要是想省那点钱,随便找个地方停,第二天船就没了。” 秀妹点点头,“明白了。” 大头抽了口烟,“你们要是真想买,我可以带你们找人。” 刘铮看着他,“多少钱?” 大头挠挠头,“五十蚊。” 刘铮笑了一下,“行。” 大头招呼,“那咱们现在就出发。” 大头领着他们上了一艘小机动船。 船不大,能坐6到10人左右,驾驶台在前面,后面是敞开的舱位。大头发动引擎,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船慢慢离开码头。 海风挺大,吹得头发乱飞。秀妹把碎发往耳后别了别,看着远处的海面。 大头一边掌舵一边说:“柴湾那边有好几家船厂,规模最大的叫财利船厂,做了十几年了,口碑不错。也有几家小得,价格便宜点,但活可能没那么细。” “你们要新的还是二手的?” 刘铮看向秀妹。 秀妹回,“都看看,合适就买。” 大头点点头,“行,到了我带你们转转。” 第126章 买船 一个钟头后,船靠了岸。 柴湾这边比西贡热闹多了,海边一排排船厂,叮叮当当声音响成一片。有人在焊铁,有人在锯木头,空气中弥漫着油漆和机油的味道。 大头把船系好,领着两人往里走。 “这边,财利船厂在前面。” 走了几分钟,来到一个挺大的厂子门口。里头摆着好几艘船,有新的,有二手的,有的刚刚完漆,亮晃晃的,有的锈迹斑斑,看着年头不短。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迎上来,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手上还有机油。 “大头?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大头跟他握了握手,“发叔,带两个朋友来看看船。” 发叔看向刘铮和秀妹,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点点头。 “想看什么样的?” 刘铮说:“小机动船。” 发叔点点头,领着他们往里走,“这边有几艘,你们看看。” 先看了一艘新的,船身刷着白漆,驾驶台是木头的,擦得锃亮。 发叔拍了拍船帮,“这艘十八英尺,能坐六个人,配的是雅马哈的引擎,十五匹马力,跑起来稳,速度也快。” “多少钱?” “新的五千八。” 秀妹心里算了一下,五千八,比她预想的贵一点。 发叔看他们没说话,又指了指旁边一艘,“这艘二手的,二十英尺,能坐八个人,引擎是刚换的,才用了半年,船身有点旧,但跑起来没问题,三千二。” 两人走过去看。 船身确实旧了点,漆都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有些地方还有裂纹。但引擎看着挺新的。 发叔发动了一下,突突突突的声音挺稳。 秀妹问:“这船还能跑几年?” 发叔拍了拍船身,“保养得好,再跑个五六年没问题。木头旧了点,但龙骨没问题,结实。” 秀妹看向刘铮。 刘铮点点头,“再看看别的。” 发叔又领他们看了几艘,新的二手的都有。有一艘二十英尺的,看着挺新,引擎也好,要六千六。 还有一艘十八英尺的,二手,只要两千五,但船底有一块补过的痕迹,发叔说以前撞过礁石,修好了,不影响。 秀妹把那几艘船在心里过了一遍。 新的太贵,二手的便宜但怕有问题。这玩意儿他们不懂,万一买回去三天两头坏,修都比买贵。 “发叔,我们先看看,回头再定。” 发叔点点头,“行,你们慢慢看,有需要随时来找我。” 三人从财利出来,大头又带他们去了几家小的。 有一家叫永发的,船便宜,新的只要四千出头,二手的两千左右。但那船看着做工糙,焊缝歪歪扭扭的,秀妹摇了摇头。 又有一家叫顺利的,专门做二手,停了十几艘,什么年代的都有。有一艘看着挺新的,二十英尺,才用了半年,主人赌钱输了急卖,五千八。比发叔那边还便宜八百。秀妹上去坐了坐,感觉还行。 大头看得出来秀妹很满意,上前问,“怎么样?看中了吗?” 秀妹看向刘铮。 刘铮点点头,“看着还不错,也挺合适,十八英尺的小了点,二十英尺的刚好。” 他转头看向大头,“大头哥,这个二十英尺的能直接到大浪西湾沙滩吗?” 大头挠了挠头,老实说:“理论上应该可以,我没有开过这个尺寸的船过去,我只知道那种35英尺以上的大船肯定不行。” 秀妹拍板,“那就这艘吧!” 顺利船厂那个老板姓林,人挺爽快,五千八包送到西贡码头,还送了两桶油和一包配件。 “三天后送到,你们在西贡码头等着就行。” 刘铮付了300定金,拿回收据。 船买好了,接下来就是招人。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秀妹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铮侧过身,“怎么了?” 秀妹看着天花板,“在想招人的事。” 刘铮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安心睡,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啥样的人都能招到。” 秀妹从他怀中抬起头,“哪里?” “忘记我从哪里出来的啦!” 秀妹拍了自己额头一下,真是忙晕了,“忘记这茬了。” “睡吧。” 第二天一早,两人没有穿得很夸张,就是普通工人打扮,穿的是当初在深水埗时梁叔送来的那身衣服。 这样进九龙城寨,不扎眼。那边是底层人扎堆的地方。 两人坐巴士到九龙,在路边吃了碗云吞面,然后往城寨方向走。 越往那边走,楼房越旧,街道越窄。到了城寨边上,就跟进了另一个世界似的。 抬头看不见天,全是被各种招牌和棚子遮住。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得到处都是,有些还垂下来,快碰到人头。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非常不好闻。人很多,挤来挤去,几年没来这边了,恍如隔世。 刘铮走在前面,秀妹跟在后面。 他对这片熟,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地方。 是个小广场,其实也不算广场,就是几栋楼中间空出来的一块地,有几十平。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污水。周围摆着几个摊子,卖杂货的,卖吃食的,还有算命的。 最显眼的是靠墙那排台阶,上面蹲着二十几个人,挤挤挨挨。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大部分是年轻男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有的眼巴巴地看着过往的人。 刘铮压低声音,“就是这儿,跟我们一样,都是偷渡过来的。” 秀妹扫了一眼。 这地方上辈子听说过,叫人市。不是卖人的,是等人雇的。码头要卸货的、工地要搬砖的、谁家要干脏活累活的,都来这儿找人。价钱便宜,干完活当场结钱,没人管你有没有身份。 刘铮和秀妹在边上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过去。 刘铮眼睛扫过那堆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很认真仔细。 他刚来香港的时候,就是在这地方呆过一段时间,当初自己还很瘦小,每次有人过来招工,自己都不会被选中,后来实在没办法,才下狠心混社团。 第127章 招人 “你看那个。”刘铮用下巴指了指。 秀妹顺着看过去。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瘦,但骨架看着挺结实,穿着一件破汗衫,袖子都烂了,露出精瘦的胳膊。蹲在台阶最边上,看着来往的人。 刘铮低声说了一句,“这小子应该刚来这边没多久。” 刘铮又往另一边指了指,“那个。”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看着比第一个壮士些,穿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领口袖口都磨破了,但洗得干净。他蹲在那儿,没有东张西望,就看着前面空地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秀妹看了几眼,没说什么。 刘铮继续扫。 第三个,是个二十三四的年轻人,瘦得跟竹竿似的,颧骨都突出来了。但他坐得直,背没塌,眼神很清明,不浑浊。 秀妹觉得他太瘦了点,“太瘦了,能干活吗?” “饿的,吃几天饱饭就长肉了。这种人给他吃饱饭,他会愿意为我们拼命。” 秀妹点点头,“行。” 第四个是个看着挺老实的,二十七八岁,国字脸,浓眉大眼。蹲在那儿,也不说话,就那么等着。旁边有人跟他搭话,他就点点头,不多聊。 第五个,有点意思。 三十出头,看着比其他人都沉稳,穿着件旧衬衫,虽然旧,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有点短。他坐在那儿,也不像其他人那样眼巴巴地看着过往的人,就那么闭着眼睛,像是养神。 “这个看着不像干苦力的。” 刘铮摇头,“不一定,但应该是个落魄的。” 两人正看着,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烂仔从旁边晃过来,往那排人那边走。 他走到第五个那人面前,抬脚踢了踢他的腿。 “喂,起来。” 那人睁开眼,看着烂仔,没动。 烂仔又踢了一脚,“聋了?叫你起来。” 那人慢慢站起来,比烂仔高了半个头。他低头看着烂仔,没说话。 烂仔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跟我走。” 那人问:“干什么?” 烂仔大喝,“让你走就走,哪来那么多废话。” 那人站着没动,“不说清楚不去。” 烂仔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人敢顶嘴,他往前走一步,抬手就要扇过去。 那人伸手,一把抓住烂仔的手腕。 烂仔挣了一下,没挣动。 那人看着他,“我说了,不说清楚不去。”烂仔脸涨得通红,另一只手往腰后摸。 刘铮和秀妹在旁边看着,都没动。这下子秀妹也看出点门道了,这个男人可能有两下子,或者说身手可能还不错。 她看了刘铮一眼,发现刘铮一直盯着那人。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老头站起来,陪着笑脸上前,“大佬大佬,别生气,这小子新来的,不懂规矩,我给您赔罪......” 烂仔发现怎么也甩不开那人的手,瞪了老头一眼,“滚一边去。” 老头赶紧退开。 烂仔又看向那人,“你给我等着。” 那人放开手,烂仔转身走了,边走还边放话威胁。 那人重新坐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老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阿贵,你惹他干嘛?那是和信社的人,得罪了他们,以后还想不想在这边混了?” 那个叫阿贵的说:“多谢阿伯,我有数。” 老头摇摇头,叹了口气,回到自己位置上。 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 秀妹小声说:“看着可能有点身手,但容易惹事。” 刘铮笑着说:“惹事不怕,就怕没骨头。” 秀妹想了想,点点头,“那就五个。” 两人没急着过去,又在边上站了一会儿。 等那派人散了一些,有几个被雇走了,剩下的还蹲在那儿。 刘铮走过去,站在那排人面前。 那几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刘铮没废话,直接说:“招人,干苦力,包吃包住,一个月八十起,干得好再加。给看病,有工伤赔偿,要五个人。” 他说完,边上都沸腾了。 包吃包住?一个月八十起?还有工伤赔偿? 这年头,码头卸货一天才两三蚊,还经常没活干,一个月八十,那是正经工人的价钱。 第一个年轻人先反应过来,站起来,“老板,我,我能干。” 刘铮看了他一眼,“叫什么?” “大飞,大小的大,飞机的飞。” 刘铮点点头,没说话。周边的十几个人也都围上来。 “老板,我!我可以!” “我,我有力气!” “我吃得少!” ....... 刘铮伸手压了压,然后指着他提前看好的另外四个,“你、你、你还有你,你们愿意吗?” 那四个人听到刘铮的话都愣了一下,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连那第五个都睁开了眼睛满眼审视的看着刘铮。 第五个那个人站起来,看着刘铮,“老板,我能问一句吗?” 刘铮看着他,“问。” “什么活?” “去西贡,开荒,建个场子,刚开始苦,后面就好。” 那人看着他,过了几秒,点点头,“行。” 刘铮看着他们,“你们做个简单自我介绍。” 第一个二十出头叫大飞、第二个三十来岁叫阿成、第三个瘦成竹竿的叫阿杰、第四个国字脸叫阿田、第五个那个叫阿贵。 刘铮点点头,“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数了五张,一人递了一张。 “这是定金,十蚊。三天后,早上九点,西贡码头。” 五个人接过钱,都愣住了。 这没干活,就先给钱? 刘铮继续说:“拿着,这三天用,别乱花,三天后准时到。” 五个人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多谢老板!” “一定准时!” 刘铮摆摆手,转身就走。 秀妹跟上去,两人穿过巷子,离开城寨。 走出一段,秀妹问:“阿哥,你确定不再看看?” 刘铮摇头,“不用看了,那五个,眼神都正。” 秀妹也没多说,她相信刘铮的眼光。 第128章 陈兆昌的相亲宴 第二天傍晚,陈兆昌坐车往太平山方向开。 前后两辆车,前面那辆坐着两个保镖,后面那辆是他自己坐的,梁叔开车。后面还跟着一辆,是梁叔安排的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车在半山腰拐进一条私家路,两边都是高墙,墙上爬满了藤蔓。开到尽头,一扇大铁门缓缓打开。 这是陈家的老宅,一栋三层高的洋楼,有些年头了,外墙是米黄色的,爬满了常春藤。院子里有假山、鱼池、几棵老榕树,遮天蔽日的。 车停在小楼门口。 陈兆昌下车,整了整西装,往里走。 梁叔留在车里,没下去。 门口站着个穿黑马甲的管家,六十来岁,头发发白,腰板挺得笔直。见陈兆昌进来,微微躬身。 “大少爷,老爷在二楼书房,让您到了先上去一趟。” 陈兆昌点点头,上楼。 二楼书房的门开着,陈永仁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看什么文件。见陈兆昌进来,他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兆昌坐下。 陈永仁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没说什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茄,递给陈兆昌一根。 陈兆昌接过,没点。 陈永仁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 “你阿姨给你安排了个人。” 陈兆昌看着他。 陈永仁继续说:“女方姓方,家里是做外贸,条件不错。今天她和她父母也来吃饭,你见见。” 陈兆昌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阿爸,我现在公司的事忙不过来,没空想这些。” 陈永仁皱起眉头,“见见又不吃亏,又不是让你明天就结婚。” 陈兆昌没说话。 陈永仁盯着他看了几秒,“你阿姨也是一片好心,你就当吃顿饭,应付一下。” 陈兆昌点点头,“行。” 陈永仁站起来,“走吧,下去吃饭。” 两人下楼。 楼下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沙发上坐着一个四十五岁的女人,穿着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是周玉芬。 旁边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的穿着深色西装,女的穿着素色旗袍,看着挺体面。 他们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子,二十出头,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披着,低着头,看不清脸。 周玉芬见陈兆昌下来,笑着站起来。 “兆昌来了,快坐快坐。” 她朝那对夫妇介绍,“这就是兆昌,我们陈家的大少爷。” 那对夫妇站起来,笑着点头。 “大少爷好。” 陈兆昌点点头,“方先生,方太太。” 年轻女人也站起来,看了陈兆昌一眼,又低下头去。 周玉芬拉着陈兆昌坐下,“这是方小姐,今年二十二,刚从英国留学回来,读的是商科,以后要帮她父亲打理生意的。” 陈兆昌看了方小姐一眼。 长得还行,白白净净的,眉眼挺秀气。就是低着头,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不想看他。 方先生笑着说,“昌少年轻有为,我们早就听说了。利丰这几年发展得好,全靠大少爷出力。” 陈兆昌淡淡道,“方先生过奖了。” 方太太在旁边附和,“大少爷今年二十四了吧?正是好年纪,我们家小云,也到了该考虑婚事的年纪了。” 陈兆昌没接话。 周玉芬在旁边打圆场,“吃饭吃饭,边吃边聊。” 一群人往餐厅走。 餐厅里摆着一张长条桌,铺着白桌布,摆着银烛台。菜一道道端上来,都是精致的东西,龙虾、鲍鱼、石斑,还有几道不知道什么的洋菜。 陈永仁坐在主位,陈兆昌坐他左手边,周玉芬在右手边。方先生和方太太坐在陈兆昌对面,方小姐坐在她父母旁边。 周玉芬招呼着,“吃啊,别客气,兆昌,给方小姐夹菜。” 陈兆昌没动。 方小姐也没动。 气氛有点尴尬。 方先生咳嗽了一声,开口说:“昌少,听说你们利丰最近在搞码头项目?进展还顺利吧?” 陈兆昌看了他一眼,“还行。” 方先生点点头,“码头好啊,以后海运越来越重要,搞好了是长久生意。” 陈兆昌挑眉,“方先生对码头也有研究?” 方先生笑了笑,“谈不上研究,就是生意上多少有打交道,听得多了懂一点。” 陈兆昌点点头,没再说话。 方太太在旁边说:“大少爷平时都忙些什么?除了工作,有什么消遣?” 陈兆昌淡淡道:“没什么消遣,就是工作。” 方太太愣了一下,笑着说:“年轻人,还是要注意休息的,我们小云在英国的时候,经常去看画展、听音乐会,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些......” 陈兆昌说得直白,“不喜欢。” 方太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周玉芬赶紧插话,“年轻人嘛,忙着事业正常。等以后成家了,自然就有时间陪太太了。” 陈兆昌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看得周玉芬心里咯噔一下。 但她脸上还挂着笑,继续说:“方小姐多好啊,知书达理,长得也漂亮,你们聊聊。别光吃饭。” 陈兆昌放下筷子,看向方小姐。 “方小姐在英国读什么?” 方小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商科,主要是国际贸易方向。” 陈兆昌点点头,“那回来准备做什么?” 方小姐诺诺道,“帮我父亲打理生意,也打算自己做点小生意。” 陈兆昌继续问,“什么小生意?” 方小姐的声音更小了,“还没想法,看机会吧。” 陈兆昌点点头,没再问,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又聊了几句,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 吃饭一个多钟头,总算吃完了。 送走方家三口,陈永仁把陈兆昌叫到书房。 “你觉得怎么样?” 陈兆昌老实说:“不怎么样。” 陈永仁皱起眉头,“什么叫不怎么样?人家姑娘除了家里跟我们有点差距,她自身条件还是不错的。” 陈兆昌看着他,“阿爸,我现在真的没空想这些。码头还有两天就试营业了,一堆事等着我。” 陈永仁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是不想找,还是看不上人家?” 陈兆昌摊摊手,“都不是,就是没空。” 陈永仁叹了口气,“行了,你走吧。” 陈兆昌站起来,“阿爸,没事我先走了。” 陈永仁挥挥手,话都不愿意说了。 陈兆昌推门出去。 第129章 租房给那五人住 走出小楼,梁叔已经把车开到门口了。 陈兆昌上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梁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昌少?” 陈兆昌没睁眼,“回去说。” 车子发动,离开老宅。 开出私家路,陈兆昌才睁开眼。 “梁叔,让人查查那姓方的。” 梁叔愣了一下,“有问题?” “不知道,但周玉芬介绍的,能有什么好东西。要是好东西,她肯定给陈兆辉留着,还能轮得到我?” 梁叔点点头,“明白。” 陈兆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山路。 “你说他们急什么?” 梁叔想了想,“怕您坐大。码头要是开起来,您在集团的位置就稳了。到时候,陈兆辉就算醒过来,也翻不了身。” 陈兆昌笑了一下,“他们怕我坐大,我还怕他们不急呢。” 车子往山下开,两边的路灯一闪一闪的,照进车里,明明灭灭。 刘铮和秀妹从九龙城寨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两人回到海安客栈,秀妹往床上一坐,长出了一口气。 “阿哥,那五个人三天后才来,咱们得先把住的地方搞定。” 刘铮倒了杯水递给她,“你想租哪儿?” 秀妹接过水喝了一口,“就在西贡墟租,以后东西要从这边买,船也停这边,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她顿了顿,“租两个地方,一个给他们五个人住,一个咱俩住,这旅店住了贵得很。” 刘铮点点头,“行。” 第二天一早,两人下楼吃早饭。 阿婶在柜台后面剥蒜。秀妹吃完过去结账,顺便问了一句:“阿婶,这附近有房子租吗?长住的。” 阿婶抬头,“你们要长住?” 秀妹点头,“嗯,打算这边待一阵子。” 阿婶把蒜放下,在身上的围裙擦了擦手,“有是有,看你们要什么样的,价钱不一样。” “要两个,一个给工人住,不用太好,能睡觉就行,五六个人。一个我们自己住,清净点,地方不用太大。” 阿婶想了想,“工人住的好办,码头后面那条巷子,好多空房,以前是渔民住的,后来人去香港岛打工了,房子空下来。一个月五六十蚊,能住好几个人。” “自己住的......”她顿了顿,“我楼上倒是有间空房,比你们现在这间大,窗户对着海,清净,就是贵点,一个月90蚊。” 秀妹愣了一下,“楼上?你这客栈还能长租?” “能啊,三楼有几间长租,都是在这边做生意的。你们要租,我收拾出来就行。” 秀妹想了想,“阿婶,我们先去看看行吗?” “行,跟我来。” 她领着两人上楼,爬到三楼,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门。 房间比二楼那间大不少,有二十多平。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开着,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 秀妹走到窗边往外看,确实能看到海,远远的,码头那边的渔船都看得见。 她回头看向刘铮。 刘铮点点头。 秀妹问,“阿婶这间我们要了,那楼下那间今天就退了。” 阿婶咧嘴笑了一下,“行,我给你们打扫打扫,今天就能搬上来。” “那码头后面那条巷子,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行,等我一下,我叫个人来看店。” 她下楼交代了几句,然后领着两人往外走。 从客栈出来,穿过主街,往码头方向走。走了七八分钟,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一排矮房子,都是石头砌的,看着有些年头。有的门开着,能看见里头有人在干活,有的门关着,窗上糊着报纸。 阿婶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门。 “这间,以前住的是老孙一家,去年全家搬去香港岛了,房子空了一年多。” 门推开,一股霉味扑出来。 秀妹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房间,不大,也就将近二十平,地上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墙上的白灰泛黄,还有几块脱落了。窗户不大,光线有点暗,角落里有个简易的灶台,上面落满了灰。 阿婶指着房间说:“收拾收拾能住,而且还有灶台能做饭,一个月五十,水电另算。” 秀妹走进去,四处看了看。 房间是不怎么样,但能住人。五个大男人,有个地方睡觉就行,不用太讲究。现在偷渡过来的人,很多连个正经住人的地方都没有。 “能住几个人?” “打地铺的话,七八个都能住。” 秀妹看向刘铮。 刘铮开口了,“先看看别的。” 阿婶又带他们看了两间,都差不多,价格有的贵点有的便宜点。 有一间在巷子深处,更破,但便宜,只要四十。有一间靠近巷子口,要五十五。 秀妹想了想,最后选了五十的那间。反正等大浪西湾那边棚子搭起来,都要搬去那边住的,这边只是个过渡。 “就这间吧。” 阿婶点点头,“行,押一付一,一百蚊。” 刚才跟阿婶简单交流了一下才知道,原来这条巷空房子的钥匙都在她这边,或者说是都是委托这个阿婶来出租的。至于她有没有挣钱就不知道了,她只说是帮邻居忙。 秀妹交了钱,拿了钥匙,就跟刘铮往回走了。 秀妹边走边说:“阿哥,那间房子得收拾收拾,买点铺盖、锅碗瓢盆什么的。” 刘铮点点头,“明天就去买。这地方比我当初来香港时住的都好多了,起码是正经房子。” 秀妹心中一阵酸楚,她上辈子是在黑工厂里面的,八人间。这辈子刚来也是租的八人间床铺位。 唉,底层人都不容易,昨天看那几个人可能有的连住的地方都没有,随便找个地方窝着的。 两人回到客栈,把二楼的东西收拾收拾,搬上三楼。 新房间确实比二楼那间好,关键这样租划算,单间住一晚要5蚊,这一个月也才90蚊。 秀妹把东西放好,站在窗边往外看。 海风吹进来挺舒服的。 刘铮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怎么样?” “挺好的。” 秀妹转过头看着他,“阿哥,你说那五个人,会来吗?” 刘铮笃定道,“会。” “你这么自信?” “打个赌?” “赌什么?” “要是他们来了,我可以申请两天不洗澡吗?” “可以,你到时候跟他们一起住。” “那算了。” 第130章 五人到 试营业前一天晚上,陈兆昌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对面站着梁叔。 桌上摊着一份图纸,是丰昌码头的平面图,每个入口、每个通道、每个仓库,标得清清楚楚。 梁叔指着图纸说:“明天一共安排了四十八个人、门口八个,负责查验请柬。会场里外二十个,穿制服的,负责维持秩序。剩下二十个便衣,混在客人里面,盯着有没有不对劲的人。” 陈兆昌点点头。 梁叔继续说:“屋顶上安排了两个,带望远镜,盯着四周。码头外围还有六个,开着小船在海面上转,防止有人从海上靠近。” 陈兆昌点头:“够了。” 梁叔看着他,“昌少,明天记者多,人多,场面大,万一出点什么事......” 陈兆昌摆摆手,“出就出,我等着他们出。” 梁叔愣了一下。 陈兆昌继续,“烂牙强死了,周家急了,蒋天雄也急了。他们肯定要动,就看什么时候动。” 他看着梁叔,“明天那么大的场面,他们不动手,我都替他们可惜。” 梁叔沉默了几秒,“您这是拿自己当饵?” “饵不饵的,无所谓,他们动了,我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他们不动,我天天防着,累。” 梁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兆昌突然想起那一家子,“对了,那个姓方的什么来头。” 梁叔把打听来的消息整理了一下,“方太太的堂姐,嫁给了周家二房的儿子。方家跟周家,是拐了七八个弯的亲戚。” 陈兆昌嗤笑了一声,“我就说那个女人介绍了能是好东西。” 梁叔欲言又止,想了想狠下心,“昌少,您是该到了成婚的年纪了。” “梁叔,你现在还有时间操这个闲心。明天记得把那新款防弹衣穿上。” “行了,先去休息吧!”陈兆昌明显不想谈成婚这个话题。 梁叔只能悻悻退下。 第二天,秀妹跟刘铮八点就到码头等船了,顺利船厂的老板说八点左右就会把船开过来。 他们刚到没一会儿,远远就看到了一条机动船突突突往码头开来。 船靠岸,船身刷了新漆,白得发亮,木头是南洋红木,摸上去光滑结实。驾驶台是柚木,擦得锃亮。 林老板从船上跳下来,他拍了拍船身,“引擎是全新的,日本货,保修一年。船舱底下可以放东西,大概能装个几百斤,船上配了浆,万一引擎坏了还能划。” 他打开船舱盖,刷着防水的桐油,里面放着两桶油,还有一些配件。 刘铮看向秀妹。 秀妹点点头。 刘铮从布袋里掏出剩下的钱,数了数,递给林老板。 “尾款,五千五,你点下。” 林老板接过去,一张张点完,揣进怀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行了,这船现在是你们的了。油送了两桶在船舱,够你们跑一阵子。配件也在里面,扳手、螺丝刀、备用火花塞,都齐全。” 他把钥匙递给刘铮,“试试。” 刘铮接过钥匙,跳上船,发动引擎。 突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挺稳的,不抖。 他推了一下油门,船轻轻往前一窜了一下,反应很快。 他开着绕了一小圈,不错很稳。 刘铮熄火,跳下来。 “行,没问题。” 林老板拍了拍船帮,“这船开个十几二十年没问题,质量你放心。” 刘铮点点头,“谢谢林老板。” 此时大头也来看新船,嘴上连连说着,“不错,不错。” 刘铮跟大头打听管理费哪里交。 大头爽快道,“码头管理阿叔姓罗,人挺好说话的,你去找他就行,就说是我介绍的。” 刘铮拍了拍他肩膀,“多谢。” 大头摆摆手,“客气啥,走了。” 他晃着步子往自己那几艘小舢板那边走。 刘铮站在岸边,看着这艘船舍不得挪开眼。 秀妹笑着拉了拉他的手,“走,先去交管理费吧,一会儿那五个人该到了。你晚点再看也不迟。” 刘铮点点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罗叔。” 他往码头管理那间小屋子走。 屋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西贡码头管理处。里头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皮肤晒得黝黑,正在看报纸。 刘铮敲了敲门,“罗叔?” 那人抬起头,“是我,什么事?” 刘铮上前递了根烟,“大头介绍的,刚买了艘机动船,想停在这边。” 罗叔放下报纸,打量了他一眼,“多大的船?” “二十英尺。” 罗叔站起来,“走,看看。” 两人走到船边,罗叔绕着船看了一圈,又看了看引擎,点点头。 “好船,停着吧一个月二十五,按年交两百八,按季交七十五,怎么交?” 刘铮想了想,“按季交吧。” 罗叔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写了几笔,“行,七十五,船名报一下,回头我给你做个牌子挂上。” 刘铮愣了一下,“船名?” 秀妹在旁边接话,“海盈一号。” 罗叔看了她一眼,记下来,“海盈一号,行。钱呢?” 刘铮数了七十五递过去。 罗叔手了钱,过了十多分钟,从屋里拿出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海盈一号四个字,下头还有一排小字,是编号。 他把牌子递给刘铮,“挂船头显眼的地方,以后查起来方便。” 刘铮接过来,“多谢罗叔。” 罗叔摆摆手,回屋里继续看报纸去了。 刘铮把牌子挂好,回到秀妹旁边,“行了,以后这船有户口了。” 秀妹笑了,“走吧,去接人。” 两人往码头外面走。 走到主街口,远远看见五个人站在那儿,背着包袱,正往这边张望。 打头的是阿贵。 看见他们,阿贵招了招手,五个人往这边走。 阿杰跑在最前面,脸上带着笑,“老板,我们来了。” 他是真的瘦,秀妹感觉这人比当初自己偷渡来香港时还更瘦一些,就剩下一层皮贴骨头上了。 “走吧,先带你们去住的地方。” 五人跟着他们往巷子那边走。 阿杰边走边四处看,“老板,这地方比城寨好多了,有海,有风,闻着都舒服。” 第131章 码头试营业 到了那扇门前,秀妹掏出钥匙打开门。 “就是这儿。” 五个人进去。 房间地上五张草席,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米、面、油菜堆了一堆,锅碗瓢盆齐全,摆在灶台旁边。 大飞第一个冲进去,往草席上一躺,“哎呀,终于有地方躺了。” 阿田跟进去,把包袱放下,四处看了看,“老板,这地方比我们以前住的好太多了。” 阿杰没说话,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吃得,忽然说了一句。 “老板,这些东西,够我们吃好多天的。” 秀妹指着桌上那堆东西,“那天说了包吃住,以后你们自己管饭,每个月给你们伙食费。” 阿杰愣了一下,“伙食费?” 秀妹点点头,“嗯,每个人每个月有伙食补贴,二十。想怎么吃你们自己安排,不够的自己添,剩下的自己留着。” 五个人都愣住了。 阿田看着她,“老板,你认真的?” 秀妹点点头,“认真的,以后你们干活,除了工资,还有伙食补贴,工伤赔偿。干得好年底还有奖金。” 她顿了顿,“但有一条,干活得认真,不能偷懒,不能耍滑。” 五人互相看了一眼。 阿贵第一个开口,“老板,你放心,我们不是那种人。” 阿成点点头,“我们干活,从来不偷懒。” 大飞从草席上爬起来,“老板,你们就是我们的恩人,谁敢偷懒我跟他急。” 秀妹笑了一下,“行了,别表忠心了,今天先安顿下来,明天开始干活。” 刘铮看了大飞几眼,想了想还是开口,“大飞,你改个名字,不要叫大飞,要嘛叫阿飞,要嘛叫飞仔。” 大飞满脸疑惑,“老板,为什么?” 另外四个也是一脸不解。 刘铮拍了拍他的肩膀,“在香港这边大飞指的是走私,不适合用,你这名字在路上被那些差佬听到了麻烦。” 大飞恍然大悟,怪不得他来的这阵子别人一听他的名字就满脸怪异。 “好的,老板,那我以后就叫飞仔。” 刘铮在旁边说,“明天开始,早上六点,码头集合,坐船去大浪西湾。带点干粮,中午不回来。” 五人点点头。 阿田忽然问,“老板,咱们明天干嘛?” “开荒,清理地,准备搭棚子。” 阿田点点头,“行。” 秀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数了10张,一人递了两张。 “这是下个月的伙食补贴,每人二十,你们自己安排。这个月没剩几天了,我们买的那些米面油就算是这几天的补贴。” 五个人接过钱,都愣住了。 阿杰看着那二十,半天说不出话。 阿成捏着钱,手有点抖。 阿田把钱折好,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 阿贵看着秀妹,忽然说了一句。 “老板,你就不怕我们拿了钱跑了?” 秀妹看着他,“你会跑吗?” 阿贵顿了一下,“不会。” 秀妹笑了,“那不就结了。” 她转身往外走,“行了,你们收拾收拾,买点东西,明天见。” 刘铮跟上去,走出巷子,给秀妹比了个大拇指, 昨天晚上他们就说好了,如果这五人今天如约过来,那今天就先把伙食补贴给他们。算是收买人心的一种,这几个人身上一看就没几个钢镚的。 两人往客栈走。 身后,那间小房子里,传出阿杰的声音。 “飞仔,你会做饭吗?” “不会。” “成哥你呢?” “也不会。” “阿田哥?” “也不会。” “那贵哥肯定更不会了。” “我会。以前在炊事班待过。” “我们有救了。” ....... 丰昌码头。 天刚亮,码头就热闹起来了。 红色的绸缎从大门口一直挂到会场,一排排花篮摆得整整齐齐,上头写着各个公司的名字。记者们扛着相机,三三两两地站着,等着拍大人物。 八点多,客人陆续到了。 有穿西装的生意人,有穿旗袍的太太小姐,还有几个洋人,是利丰的合作伙伴。他们站在会场上,端着香槟,聊着天,等着剪彩。 陈兆昌站在会场边上,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脸上带着笑,跟这个握手,跟那个寒暄,看着跟没事人一样。 梁叔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眼睛没停过,一直在扫。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梁叔,外围都正常,没什么可疑的。” 梁叔点点头,“继续盯着。” 那人走了。 梁叔往四周看了看。 人多,热闹,乱。这种场合,最容易混进人。 他眼睛扫过那些端盘子的服务生,扫过那些搬东西的工人,扫过那些站在角落里的客人。 有一个服务生,端着托盘在人群里走,他走得不快不慢,但眼睛总往陈兆昌那边瞟。 梁叔记住了那张脸。 又有一个工人,穿着灰布褂子,在会场边上搬东西。他搬完一趟,没走,站在那儿抽烟,眼睛也往陈兆昌那边看。 梁叔记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离陈兆昌更近一点。 九点整,仪式开始。 主持人拿着话筒说了一通场面话,然后请陈兆昌上台致辞。 陈兆昌走上主席台,站在话筒前。海风吹过来,把他头发吹乱了一点,但他没在意,只是用手拨了一下。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欢迎大家来参加丰昌码头的试营业仪式......” 他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台下的人听着,记者在拍照,闪光点闪成一片。 就在陈兆昌简单讲话结束,把话筒递给主持人,准备去剪彩时,台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陈兆昌,你还我大哥命来!” 一个男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什么,往台上冲。 会场瞬间乱了。有人尖叫,有人往后躲,有人往台上涌想看热闹。 梁叔看到了,立马要往陈兆昌跟前跑。但他还没冲到台前,旁边忽然又冲出两个人,一左一右,挡住了他的路。 梁叔一拳放倒左边那个,右边那个已经扑上来了,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往他身上扎。 梁叔侧身躲开,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人踹飞出去。 他抬头往台上看。 那个冲上台的男人已经被两个便衣按住了,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是一块砖头。 陈兆昌站在台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看了一眼那个被按住的男人,又看了一眼台下的混乱,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很稳。 “各位,没事了,一点小意外,已经处理了。” 他转向记者,“大家别慌,继续拍,准备剪彩。” 梁叔走到台下戒严。 记者们愣了一下,那后相机又响起来了。 陈兆昌走到拉起来的红绸前面,旁边站着几个利丰的董事,还有两个洋人。 几把剪刀递到他们手里,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红绸。 台下响起掌声。 同一时间,陈兆昌忽然听见一声闷响。 不是鞭炮,是枪声。 第132章 各方反应 陈兆昌猛地抬起头。 梁叔站在台下,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梁叔!” 陈兆昌冲下台,一把扶住梁叔。 梁叔站稳了,喘了口气,“没事,穿了防弹衣的。” 陈兆昌低头看梁叔的胸口,有个弹孔,衣服上有一个小洞,周围一圈焦黑,血从里头渗出来,在灰色的衣服上晕开一片。 陈兆昌冷眼看向枪声方向。 那边已经乱成一团,几个便衣正在追一个穿灰褂子的男人,那男人跑得飞快,往人群里钻。 这时阿虎已经围上来了。 “送去忠叔那!”陈兆昌吩咐道。 半个小时后,混乱平息了。 那个开枪的人没抓着,钻人群跑了。 警察来了,把前面被摁住的那三人带走。 台上台下一团乱,记者围上去拍照,问东问西。 陈兆昌站在会场边上,看着那些人忙活。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刚才讲话、剪彩的时候一模一样。 有人过来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有人过来问要不要提前结束,他说不用。 一直忙到中午,人才慢慢散了。 陈兆昌才让人把他送去忠叔那。 忠叔那儿,梁叔躺在里间那床上,上衣脱了,胸口一大片淤青,防弹背心仍在旁边。 忠叔见陈兆昌进来,点点头。 “没事,皮肉伤,骨头都没事。躺两天就好。” 陈兆昌点点头,走到床边。 梁叔看着他,想坐起来。 陈兆昌按住他,“别动。” 梁叔躺回去,笑了笑,“老了,反应慢了,那人掏枪的时候,我要是再快一点......” 陈兆昌打断他,“梁叔,我有防弹背心的。你扑过来干嘛?” 梁叔沉默了两秒。 “万一打的是头呢?” “那种场合,乱,我不知道他瞄哪儿,要是瞄的头,你那背心有什么用?” 他看着陈兆昌,眼神很平静。 “我不敢赌。” 陈兆昌不敢直视梁叔的眼睛,因为他已经发觉眼眶有点热了,强忍住,站起身来口气有点生硬道,“梁叔,以后别扑了,你活着,就是替阿妈陪着我。” “你先好好养着,我去处理公司的事情。” 说完人就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梁叔。” “嗯。” “多谢。” 梁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谢。” ———————————————— 下午,阿豹就带着消息来找陈兆昌。 “昌少,查清楚了。”陈兆昌看着他,“说。” 阿豹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那个拿板砖往台上冲的,叫何家旺,二十四岁,九龙城寨人,没正经工作,平时在码头打零工。 他有个哥哥,叫何家兴,以前是利丰仓库的搬运工。去年八月,仓库搬货的时候,一箱货物从高处掉下来,正好砸在他哥头上。人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利丰那边赔了钱,听说赔的不少,他父母拿了钱没闹,这事就过去了。 但这个何家旺跟他哥感情好,从小是他哥带大的。他哥死了,他一直憋着口气,觉得利丰欺负人,觉得那点钱买不了他哥的命。 他听说了今天码头试营业,就琢磨着要来闹一闹。那两个挡路的,一个是他表弟,一个是他从小玩到大的朋友,都是愣头青,被他拉来帮忙的。 阿豹顿了顿,“他咬死了,就是想来闹一闹,让他哥在天上看着,他替哥出口气。那块板砖,他说没想真砸人,就是想吓唬吓唬。” 陈兆昌没说话。 阿豹看了他一眼,“警察那边说,最多关几天,罚点钱,就放了。” 陈兆昌抽了口烟,“那开枪的呢?” 阿豹摇头,“没查到,那人是生面孔,跑得快,我们的人追出去两条街,没追上。警察那边也在查,也没查到。” “那人应该有准备,跑的路都是小巷子,七拐八绕,一看就是踩过点的。” 陈兆昌点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陈兆昌一人在书房里,点了根烟,太巧合了就不是巧合。 ———————————————— 油麻地,那栋米黄色的小洋楼。 蒋天雄坐在书房里,对面站着文哥。 文哥还是那副样子,半旧长衫,圆框眼镜,脸上哈呢么表情都没有。 蒋天雄看着他,“跑了?” 文哥点点头,“跑了。按您说的,没留尾巴。” “那何家旺呢?” “进去了,过几天就放出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以为是自己想闹的。” 蒋天雄沉默了几秒。 “那个开枪的,可靠吗?” “可靠,干完这票,他会回澳门躲段时间,查不到和信社头上。” “行。” 文哥看着他,“蒋生,这次没成,周家那边,得给个说法。” “你觉得怎么说好。” 文哥想了下,“就说,差一点,下次一定。” 蒋天雄叹了口气,“总区大会还有两个月。” 文哥明白他的意思,“蒋生,我会好好谋划的。” “嗯,下去吧!” 元朗,龙华酒楼。 三楼那间办公室。 陈兆辉坐在轮椅上,他眼睛里的火,能把人烧穿。 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报纸。 《明报》头版:丰昌码头试营业惊现枪击,陈兆昌无恙,保镖中弹。 《星岛日报》:码头开业日突发混乱,利丰大公子镇定自若。 《工商日报》:枪手趁乱逃脱,警方正全力追缉。 还有一份小报,标题更夸张:陈兆昌命大!枪口下毫发无伤! 陈兆辉盯着那些报纸,手指捏着那份小报,捏得皱巴巴的。 “毫发无伤......”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毫发无伤......” 鬼手明站在旁边,低着头,没说话。 钱叔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喘。 陈兆辉把那份报纸往桌上一摔。 “这他妈是第几次了?” 没人敢接话。 陈兆辉看着鬼手明,“你说,这是第几次了?” 鬼手明抬起头,“辉少......” 陈兆辉打断他,“这回,他又没事。他是不是有九条命?” 鬼手明不说话。 陈兆辉靠在轮椅背上,喘着粗气。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能再躲了。我该醒来了。” 第133章 开始开荒 陈兆昌那边的事刘铮跟秀妹完全不知道,两人全部的心思都在大浪西湾上面。 昨天接了船跟那五人后,两人就去买各种开荒跟搭棚子要用到的工具,忙活到了晚上才回住的地方,秀妹都没空去买报纸看。 第二天一早,刘铮和秀妹就起来了。 两人在楼下茶餐厅匆匆吃了碗云吞面,还打包了几个馒头,就往码头去。这会才六点,街上没什么人,海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码头上,那五个人已经到了。 阿贵蹲在岸边抽烟,见他们过来,站起来点点头。阿田和阿成站在旁边,飞仔蹲在那儿打哈欠,眼睛都睁不开,阿杰蹲在他边上不知道说着什么。 刘铮扫了一眼,“都吃了没?” “吃了。”几人异口同声。 “行,上船。” 七人往那艘机动船上搬东西。 东西不少,昨天下午刘铮跟秀妹去买的,锄头、锯子、锤子、钉子、还有几捆粗麻绳,一堆油布。都放他们住的那边,早上他们直接搬来码头。 东西搬完,人也都上了船。 刘铮最后跳上驾驶台,发动引擎。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船慢慢离开码头。 天边开始泛白,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几只海鸥飞过,叫了几声,往远处飞去。 阿杰趴在船边,伸手摸了摸海水,缩回来甩了甩,“凉。” 飞仔在旁边说:“早上当然凉。” 秀妹坐在船尾,看着那五人。 阿贵还是那副样子,坐在船头,眼睛盯着前方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阿田和阿成坐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船开了一个钟头,绕过几个小岛,前面出现一片金黄色的沙滩。 飞仔第一个叫起来,“沙滩!沙滩!是不是到了。” 阿成拍了他一下,“叫什么叫,看见了。” 船慢慢靠岸,船地擦着沙子,轻轻一震,停了。 刘铮跟秀妹原来还担心这船靠不了岸,没想到真的可以。 刘铮跳下去,把绳子往岸上一块大石头上一系。 “下来吧。” 五个人跳下船,站在沙滩上,四处张望。 阿杰张大了嘴,转着圈看,“这地方......这地方也太大了吧?” 阿成没说话,但眼睛也在四处看。 阿田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子,在手里捏了捏,又看看后面的山,看看那片平地。 阿贵站在那儿,看着这片荒地,过了几秒,才开口。 “老板,这就是咱们干活的地方?” 刘铮点点头,“嗯。” 飞仔插嘴道:“老板,是要开荒吗?种什么?” “不种什么,等以后就知道了,不是做违法的事,放心吧!”刘铮笑着往山脚下走。 秀妹看着惊疑不定的几个人,“我们是注册了合法公司的,以后准备在这边搞海产,现在是要搭棚子,以后你们住在这边。” 阿杰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声嚷嚷,“我就说了,老板、老板娘看起来就是好人,不是做违法的,你们还不信。” 飞仔跳起来给他一后脑勺,“谁说我不信了。” 另外几个人尴尬笑笑。 “走吧,把东西都搬上,往山脚那边去,那边有个小溪。”秀妹催促着他们。 走了几分钟,果然看见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汇成了一个小水潭,再往海里流。 阿杰蹲下来,捧起来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甜的,这水是甜的。” 飞仔也蹲下来喝了一口,点点头,“是好水。” 秀妹指挥着他们把东西放到边上,“以后喝水就靠这条溪,棚子搭在这边上,方便。” 阿贵四处看了看,指着一个地方。 “那儿,地势高一点,下雨不会淹。后面有山挡风,前面开阔。” 刘铮走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就这儿。” 开工。 阿贵带头,拿起锄头开始挖地,把杂草和乱石清掉。阿田和阿成跟着干,一个用铁秋铲,一个用手搬。阿杰和飞仔负责清理出来的东西扔远点。 刘铮拿起锯子,去旁边砍树。这山上杂树多,搭棚子正好。 秀妹在旁边画线,用脚步量尺寸,拿石头在地上划出棚子的大小。 “住人的棚子搭两间,储物的棚子,搭旁边,放工具和吃的。” 阿贵一边挖一边问,“老板,棚子搭多大?” 秀妹在地上划了两个长方形,“每间五米长,四米宽,够睡七八个人。” 阿贵一边挖一边问:“老板,两间都这么大吗?” 秀妹点点头,“嗯。过阵子我们还要招人。” 飞仔听到还要招人,连忙问,“老板,搭棚子不用这么多人啊?” 秀妹笑笑,“过阵子就知道了。” 她又划了一个长方形,“储物的棚子,大一点,八米长,五米宽。以后工具、吃的、用的,都放那儿。” 阿杰凑过来看了一眼,“老板,这棚子比住的还大?” 秀妹抬头看了他一眼,“东西多,以后船多了,网多了,货多了,没地方放怎么行?” 阿杰点点头,心里已经知道了,这个公司以后肯定搞不小。 干到中午吃饭,休息两个小时,他们都是吃自己带的干粮。 干到太阳快落山,整片地清理得差不多,三间棚子的主柱都砍了回来放在那边阴凉。 秀妹看了看天,“差不多,今天就到这儿。” 几个人把工具收拢,给藏在山脚下,省得搬来搬去,这地方目前是没有外人来,还算安全。 船开了一个钟头,回到西贡码头。天已经黑了,码头的灯亮起来,照得海面一闪一闪的。 几个人在分开的时候,阿杰站在巷子口,忽然问,“老板,明天还是六点?” 刘铮点点头,“以后没特别情况都是这个时间。” 几人点头,“行。” 七个人分开,五个往巷子走,两个往客栈走。 秀妹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他们都进巷子了。 秀妹往前走了两步,挽住刘铮的胳膊。 “阿哥,你看人真准,那个阿贵干活一个顶两。” 刘铮傲娇一笑,“以前在城寨混的时候,什么人都见过,能干活不能干活,一眼就看出来。” “那接下来招人,还是你来看。” “行。” 第134章 搭好棚子 就这样开荒了三天,把需要用到的柱子、横梁都给准备齐了,就剩下棚子的坑跟搭建窝棚了。 一样天擦黑了到码头。 刘铮跟秀妹往旅店走,自从来了西贡,他们就没自己做饭,都是在茶餐厅简单吃点。这边吃饭不贵,而且忙活一天回来太累了,根本不想做饭,三楼上面也没地方做饭。 茶餐厅这会人挺多的,饭点,码头附近的很多人都来这边吃饭。两人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边上一桌坐着好几个阿伯,在喝茶聊天。 阿婶过来,手里拿着个本子,“老样子?” 秀妹点点头。 此时茶餐厅挺吵闹的,但是架不住边上那桌的阿伯声音洪亮。 “听说了没?陈家那个二少爷醒了。” 秀妹跟刘铮一听这个瞬间就静心凝神听。 “哪个陈家?” “利丰啊!还能有哪个陈家。” “哦哦,就是哪个昏迷了大半年的那个?” “对对,昨天醒了。” “大前天,码头不是出事了,搞得纷纷扬扬的。” “对啊,就隔了两天,二少爷醒了,你说巧不巧。” “巧什么,有钱人家的事,说不清楚。” 刘铮跟秀妹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怎么就忙了几天,陈家就这么多事。 那桌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反正就都是陈家的八卦,一会陈太太激动晕厥,一会儿陈老爷眼含热泪,一会陈大少面露欣慰。 就在这时,他们的云吞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阿婶把碗放下,“慢吃。” 当秀妹拿起筷子准备吃的时候,又听到另外一个阿伯说,“那陈家是不是有点邪门,这陈大少刚遇到枪击,陈二少就醒了。” 秀妹筷子上的云吞啪叽一声掉碗里,溅起了一点汤水。 “阿哥,听见了吗?那倒霉蛋不知的怎样了?会不会影响第二笔款!” 刘铮摇摇头,“应该没事,前面那个阿伯说了陈大少面露欣慰,那都是枪击两天后的事了。” 秀妹加快了吃面的速度,“那咱们吃快点,一会给梁叔打个电话问一下,我们知道消息了,就不能不打电话问下。” “行。毕竟是一条船上的” 他们吃完饭就去那家士多店。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了。 “喂。” 是梁叔的声音,不高,听着有点疲惫。 “梁叔,是我,林秀妹。” 那头顿了一秒。 “林姑娘?打电话是有事?” “梁叔,我们这几天都在大浪西湾开荒,今天傍晚刚知道的消息,昌少那边没事吧?” 梁叔沉默了一下,“没事,一点小意外,处理好了。” “那就好。” “你们在西贡怎么样?” “棚子快搭起来了,人招了五个,都挺能干的,一切顺利。” “那就好,你告诉我一下这个电话,我记录一下,有事我会打电话联系你们。” “好的,稍等。” 秀妹示意刘铮去问老板这个电话号码,以后梁叔他们有事可以打这个电话来找他们。 告诉了梁叔电话号码后就挂了电话。 刘铮已经在老板那买了份报纸看起来了。 看秀妹走出来,把报纸递给她,“你看看。这三天发生了很多事,接下来,陈家有得热闹看了。” 秀妹接过报纸边走边感叹,“豪门公子也不好当。” 十天。 整整十天,刘铮他们七个人,天天早出晚归,在大浪西湾那片荒滩上,硬生生搭起了三间棚子。 住的两间在东边,挨着溪水,五米长四米宽,够睡七八个人。储物的在西边,八米长五米宽,里头堆着各类工具。 棚子搭得糙,就是砍了山上的杂树做柱子,横梁加上去,顶上、四周都铺油布,不漏风也不漏雨。 阿贵伸手推了推柱子,纹丝不动。他又看了看横梁上绑的绳结,点点头。 “结实。” 相处了这十天,他们也算是看出来了,阿贵有强迫症,还看不得乱糟糟的。 他走到储物棚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东西堆得乱七八糟,锄头、锯子、锤子、绳子扔一地。 他皱了皱眉头,开始动手整理。 秀妹从溪边洗手回来,看他还在整理,“天快黑了,先回去吧,放着也不会丢。” “老板娘,等会,这些东西不规整规整,明天要用又找不到。” “老板,明天我们再搞些木头下来,做几个架子吧!不然这些东西乱糟糟的,看得难受。” 刘铮笑着说了声,“行。” 阿杰跟进来帮忙,笨手笨脚的,差点把一捆绳子弄散。 阿贵看了他一眼,“往边上站。” 阿杰讪讪退出去。 飞仔蹲在门口看热闹,嘴里叼着根草,“贵哥,你们部队里的那些当兵的都跟你一样吗?看不得乱的。” 阿贵手上没停,“也不全是。” 飞仔继续问,“哪个部队的?” 阿贵没答。 飞仔还想再问,阿成在后面拍了他一下,“少问两句。” 飞仔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秀妹站在外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阿贵这个人,话少,活好,有主意,但从不抢话。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干完就蹲边上抽烟,不多事。 这种人,好用。 但秀妹也知道,这种人心里有数,不是几句好话就能收服的。 傍晚收工,七个人照例坐船回西贡。 船开出大浪西湾,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几只海鸥追着船飞,叫几声又飞走了。 飞仔趴在船边,伸手捞海水玩,被阿成拽回来,“掉下去怎么办?” 阿成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今年32岁,家里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日子太难了,才偷渡来香港。 飞仔甩甩手上的水,“我会水,怕什么。” 阿杰在旁边说,“飞仔说他偷渡过来的时候,船翻了,他们一船二十几个人,最后就活了他一个。” 船上安静了几秒。 刘铮回头看了飞仔一眼。 飞仔脸上的笑没了,低着头,抠船帮上的木刺。 没人再说话。 船突突突地开着,海鸥还在飞,叫声远远传过来,有点凄凉。 第135章 搭码头 船靠岸,天已经黑了。 七人分开。 “阿哥,明天把棚子最后一点活收尾,就要先把码头搭起来。” 刘铮点点头,“嗯。” 秀妹继续说:“现在船只能停沙滩,潮水一退就搁浅,天天得推。太麻烦了,也费劲。 “你想搭什么样的?” 秀妹想了想,“不用太复杂,能停船、上下货就行。码头搭好了,我们就好去买第二艘船了。” “明天问问阿贵,那天我听他提了一嘴,他应该是会。” “嗯。” 第二天,秀妹把想法跟阿贵说了。 阿贵蹲在沙滩上,拿根树枝在地上画。 “老板娘,部队那种码头不一样,那是给大船靠的,咱们用不上。” 他画了几道线,“咱们这个简单,往海里伸出去一条木栈道,三四米宽,七八米长,够停两三条小船就行。” “底下打木桩,上面铺木板。木桩得打进海床里,打深一点,不然浪大容易倒。” 秀妹看着地上的图,“木桩用什么样的?” “用松木,结实,耐水泡。山上那些不行,得去买。” “木板呢? ”也用松木,厚点,两寸以上,不然踩上去颤。“ 秀妹点点头,“行,你算算要多少。我的想法是一买不二买,直接买够建停六条咱们这种船的材料。” 阿贵站起来,往海里看了看,目测了一下距离和深度。 “如果是这样的话,木桩得三四十根,三四米长,木板要的多,按八米长算,铺满得将近200块,两寸厚,六寸宽那种。” 他顿了顿,“还有横梁,连接木桩得,也要二三十根。钉子、铁丝、绳子,杂七杂八的。” 秀妹看向刘铮。 刘铮点点头,“行,那现在我、阿贵、阿田三人去买材料,你们在这边收尾。” 刘铮他们去买木材了,秀妹带着阿杰他们留在大浪西湾,继续收尾工作。今天主要是把厨房搭起来,以后好做饭。 太阳晒得厉害,阿杰他们几个在啃干粮了。 秀妹坐在棚子阴影下喝水。 阿杰坐在溪边,小声跟飞仔嘀咕,“老板娘真能吃苦。” 飞仔点点头,“比男人还能干。” 阿杰声音更低了,“老板跟老板娘都是好人,这么好的工作,我好怕,干着干着,哪天忽然没了。” 飞仔看他一眼,“没了就没了吧,反正咱们本来就是没着没落的,能过一天好日子,是一天。” 阿成看了他们一眼,“放心吧,老板说了这是开的正经公司,活很多的。用心做事,不用担心这个。” 下午三点,刘铮他们回来了。 船靠岸,阿贵第一个跳下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快一点。 “老板娘,木头买好了,明天一早送过来。送木材的船直接开到这边,不用咱们自己搬。” 秀妹眼睛一亮,“能直接开过来?” 阿贵点点头,“嗯,木材行老板有船,加了30蚊运费,直接送到沙滩。” 秀妹笑了,“行,那省得我们自己折腾。” 第二天一早,送木材的船果然来了。 是一艘比海盈一号大一圈的机动船,那船没办法直接停靠。 船老大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嗓门大。 “你们谁接货?我这船没办法过去。” 刘铮赶紧带上人开着自家机动船去接货。 船老大在两船靠近时,递过来一张单子,“点一下。” 刘铮接过单子,跟阿贵一起,一根一根点。 阿贵点了两遍,确认没错,点点头,“齐了。” 刘铮从布袋里数出钱,递给船老大。 船老大数了数,揣进怀里,“行,下次有需要找我,给你们便宜。” 他回自己船上,发动引擎,突突突突开走了。 七人站在沙滩上,看着那堆木头。 飞仔咽了口唾沫,“这么多,得干到什么时候?” 阿贵已经开始挽袖子了,“干就完了。” 开工。 阿贵领头,先在海里选位置。他走进水里,拿根棍子往海床里戳,试试深浅软硬。 走了几个来回,先选定了一条线。 “就这儿,水深刚好,船能靠,潮水退了也不搁浅。” 他在水里插了几根棍子做标记,然后上岸,开始指挥。 “阿田、阿成,你们两个挖坑,岸上挖,埋桩的。飞仔、阿杰,你们两个运木头,把桩抬到海边。老板娘,你帮忙递工具。老板,咱们两个下水打桩。” 分工明确,七个人动起来。 打桩是最累的。 阿贵和刘铮站在水里,水漫到大腿。两个人抬着一根木桩,竖起来,对准位置。 阿贵扶着,刘铮拿大锤砸。 咚、咚、咚。 一锤一锤,砸进海床里。 阿成和阿田在岸上挖坑,坑挖好了,喊一声,飞仔和阿姐就把桩抬过去,竖起来,填土,夯实。 太阳晒着,海风吹着,水花溅着。 七个人干得热火朝天。 中午休息,七个人坐在沙滩上,啃干粮,喝溪水。 阿杰跟飞仔两人又开始胡天海地的聊天,两个人年纪相仿,一个22,一个20,正是最爱吹水的时候。 通过他们这两个人的聊天,刘铮跟秀妹也把这五个人的信息了解了个清楚。 飞仔是偷渡过来时间最短的,刘铮招人那天,飞仔刚到香港才5天。 阿杰是这几个人家中最穷的,跟刘铮是同乡。家里六个兄弟姐妹,他是老四,爹娘最忽视的那种,长这么大没吃过几顿饱饭,22了没一个姑娘敢嫁给他们家,后面就干脆跑出来了,来到香港也才一个月不到。 阿成今年32,家中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日子过得很是艰难,只能自己出来想出路。 阿田今年25,但是面相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好几岁,他算是心最苦的一个,老婆生孩子难产,一尸两命。他来香港是为了逃离伤心地。 阿贵今年30,可能是因为当兵的原因,看着比较老成。只知道是因为政治原因才偷渡到香港来,其他的不清楚。 第136章 陈兆辉出手了 陈兆辉从玛利亚医院“醒来”后,在医院养了十天后就回老宅休养了。 他已经等不及要出手了。 陈兆辉回老宅休养的第五天,利丰集团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两个供应商同时断了货。 一个是给利丰旗下制衣厂供棉纱的,合作了七八年,从来没出过岔子。突然打电话来说,仓库失火,库存全烧没了,恢复供货至少三个月。 一个是给超市供日用百货的,刚续了今年的合同,转头就说资金周转困难,要暂停供货。 陈兆昌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码头视察。码头现在试营业很顺利。 梁叔在旁边,“昌少,他这是动手了。” 陈兆昌点点头,“是,我还以为他能憋久一点呢!” 梁叔皱眉,“就这些?断几个供应商,能起什么风?” 陈兆昌摇摇头,“不是起风,是试水。跟他那个妈一样,最喜欢这种招数。上不得台面。” “这些供应商,都不是核心的,棉纱断了,可以从别家调。日用百货断了,换一家就是。他这是想看我反应有多快,有多大的能耐。” 陈兆昌确实反应很快,处理得很漂亮,在集团里连个小水花都没起。 又过了三天,真正的大动作来了。 利丰集团旗下的几个主要工厂,同时接到通知,下季度的用电配额,要削减三成。 不是全香港都减,是只减这几个工业区的。 理由是电网改造,路线负荷不够,要优先保障居民用电。 陈兆昌拿到通知的时候,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向梁叔,“查清楚没有,谁在后面?” 梁叔压低声音,“供电局那边,有个副局姓蔡。” 陈兆昌眯起眼,“周家的人?” 梁叔点头,“周玉芬的表妹,嫁的就是姓蔡的。” 陈兆昌沉默了几秒,“好,真好。这次来动真格了。” 梁叔看着他,“昌少,工厂那边......” “让各厂调整班次,错开高峰,能撑多久撑多久。同时找人,看看能不能从其他区调电,多花点钱无所谓。” 梁叔应了一声,“是。” “周家那个副局,什么来头?” 梁叔想了想,“那个人听说不全是靠周家,而是跟几个南洋商人有来往,那些人在香港有投资,他帮忙协调用电,捞了不少好处。” 陈兆昌点点头,“把那些好处,查清楚。他不是能断我电吗?我让他自己也断断电。” 梁叔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五天后,周家那个副局出了事。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人举报他收受好处,帮好几家工厂违规申请用电配额。被查出来了,停止审核。 他停职这段时间,那几个工厂的用电配额,自然就恢复了正常。 陈兆辉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老宅花园里晒太阳。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我这个大哥,真是越来越难对付了。” 周玉芬在旁边,“辉仔,要不先缓缓......” 陈兆辉看着他阿妈,满脸都是不甘,“阿妈。不能缓,陈兆昌还有一年8个月就满25周岁了,他那死鬼妈留给他的25%利丰股份,阿爸就不能继续代持,该还给他。那到时候就没有咱们娘俩的事。” 周玉芬脸上也闪过一丝妒恨,“ 钟佩君那个贱人!到死了还是能给我们使绊子。” “辉仔,我让你舅舅再雇点人,把他解决了。”周玉芬脸上露出狠色,但是语调却很轻柔。 陈兆辉摇摇头,“阿妈。陈兆昌自从那次出事后,身边突然出现了很多能人,而且他现在有防范心理了,我们再对他下手很难,不然我们也不需要跟蒋天雄合作。” “对。蒋天雄,阿妈,帮我联系蒋天雄,我要跟他见一面。” “什么时候?” “就约在三天后吧,我该去医院做检查了。” “好,我让你舅舅去安排。” ——————————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门窗紧闭。 陈兆昌坐在书桌后面,手指夹着烟,没抽。 梁叔站在对面,刚把阿奎和阿寿这一年多查到的消息汇报完。 屋里安静了很久。 烟灰烧出一长截,掉下来,落在桌上。 陈兆昌没管。 “所以,当年周家没动手,周玉芬没动手,陈永孝也没动手?” 梁叔点点头,“阿奎和阿寿那边,能查的地方都查了,南洋那边也跑了两趟,当年船上活着的人,能找的都找遍了,要么死了,要么是真的不知道。” 他顿了顿,“要嘛是当年的线索真的断了,要嘛......” “要嘛就不是他们干的。”陈找昌替他说完。 梁叔没接话。 陈兆昌把那截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梁叔。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梁叔脸色没变。 陈兆昌替他说出来,“我爸。” 梁叔没说话。 陈兆昌靠回椅背,眼睛盯着天花板。 “阿妈手里利丰25%的股份,阿妈死了,股份由老头子代持,等我二十五岁再转给我。” 他看向梁叔,“我今年二十三了,还有一年零八个月。” 梁叔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陈兆昌继续说,“阿妈死了,我也死了,那25%的股份,就是老头子的了。” 他后面这句话说得很轻,也很悲凉。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梁叔开口了,声音涩得很。 “我查的第一个就是他。” 陈兆昌看着他。 梁叔继续说,“小姐遇难的消息传回来,我第一个查的就是他。阿奎和阿寿查南洋、查周家、查陈永孝的时候,我又让他们查了一次陈永仁。” 陈兆昌眯起眼睛,“查到什么?” 梁叔摇头,“什么都没查到。当年那条船,是钟家安排的。陈永仁从始至终没插过手。船上的人,钟少爷安排的,南洋那边的船员,跟香港这边没有任何关系。船沉之后,陈永仁亲自去南洋处理丧事,把小姐的遗物带回来,该赔的钱赔了,该安抚的人安抚了。从头到尾,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顿了顿,“太干净了。” 陈兆昌点点头,“干净利落,连舅舅都是一个月后也意外身亡。” 梁叔看着他,“昌少,你还是怀疑他?” 陈兆昌没直接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梁叔,除了他,还有谁更希望阿妈死,钟家倒!” 梁叔没说话。 第137章 临时码头建好 第八天 横梁铺上去,木板一块块钉好。 阿贵最后一个钉完,站起来,锤子往肩上一扛。 “行了。” 七个人站在沙滩上,看着这新搭建好的临时码头。 栈道八米长,四米宽,从沙滩往海里伸出去,尽头水深刚好能停船。木板铺得平整,踩上去稳稳当当,不颤不晃。 可以停六条海盈一号。 飞仔第一个跑上去,走到尽头,往海里看。 “能看见鱼!好多鱼!” 阿杰跟上去,也往海里看,“真的,有鱼!” 阿成站在码头上,伸手摸了摸木桩,又跺了跺脚,点点头,“结实。” 阿田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这码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铮和秀妹站在岸边,看着这几个人。 秀妹轻声说,“八天,真搭起来了。” 刘铮点点头,“阿贵有两下子。” 阿贵从码头走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老板,老板娘,码头能用了,但还得加固。” 阿贵指了指木桩,“海里有东西会啃木头,船蛆,学名叫什么不知道,反正我们都是这么叫的。时间长了,桩就空了。” 他顿了顿,“得包铁皮,或者刷桐油,一年刷一次,能多撑几年。” 秀妹点点头,“行,回头买桐油。” 阿贵没再说什么,蹲到一边抽烟去了。 傍晚收工,七个人照例坐船回去。 船开出大浪西湾,飞仔趴在船边,忽然喊了一声。 “你们看!” 几个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码头上,夕阳照在那条木栈道上,金灿灿的,木板泛着光,影子拖得老长,映在水面上,随着波浪一晃一晃的。 飞仔喊,“那是我们搭的!” 阿杰跟着喊,“是我们!” 阿成笑了笑,没说话。 阿田也笑了。 阿贵坐在船头,抽着烟,看着那条码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了一下。 刘铮在驾驶台掌舵,侧过脸看了秀妹一眼。 秀妹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一眼,也都笑了。 太不容易了,将近20天,棚子跟码头都搭起来了。 码头搭好的第二天,收工比平时早。 太阳还挂在西边山上,七个人已经坐船回了西贡。 今天刘铮跟秀妹准备请客,让他们早点回去洗漱,六点在海安客栈的茶餐厅集合。 七点整,茶餐厅。 阿婶给拼了两张桌子,七个人围坐成一圈。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米、卤水拼盘,还有一壶热茶。 秀妹等大家都坐定了,开门见山。 “这二十天大家辛苦了。” 刘铮已经跟秀妹商量了,以后秀妹是总经理,以后公司就是她为主导,而他的任务就是配合她,接下来就都需要秀妹来树立威信。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阿成率先问:“老板娘,还招多少人?” 秀妹没直接回答,先问了一句:“你们这二十天,觉得活怎么样?” 阿成老实说:“累,但能吃饱睡好,心里踏实。” 阿田点点头,“比在城寨强太多了。” 阿杰想了想,“老板娘,这公司以后到底干什么?我们心里得有个底,不然来了新人问,我们也不知道怎么说。” 秀妹笑了一下,“我一开始就说了是海产公司,不是骗你们。我们公司的全称是海盈海产有限公司。我准备培养一批水鬼专门打捞海鲜,要养安保看场子,还要人干杂货。西贡这边是基地,以后货要卖到全香港,甚至卖到澳门。” “你们几个,是第一批,干得好,以后就是元老,升工头、领班,都有可能。” 飞仔眼睛亮了,“老板,那我能不能当水鬼?我水性好,真的,偷渡过来的时候,二十几个人就活我一个,就是全靠水性好。” 秀妹点点头,“能,水鬼正是需要水性好的。但丑话说前头,下水不是玩,有危险的,得学,得练,得听指挥。” 飞仔连连点头,“我学,我练,我听话。” 阿贵在旁边开口,“老板,我想当安保。” 刘铮看着他没说话,用眼神示意他说话。 阿贵沉默了两秒继续,“我当过兵,身手还算不错,你们那天去招工看到那个烂仔就是准备招揽我进社团的。那样的烂仔我一个人可以打七八个不在话下。” 刘铮跟秀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捡到宝的惊喜一闪而过,他们是看得出来他有点身手,没想到身手这么好。 刘铮点点头,“没问题,以后安保可以由你来负责。” 阿成和阿田互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阿杰看看他俩,又看看秀妹,“老板娘,那我们三个呢?” 秀妹笑了笑,“你们先干杂活,不是看不起你们。是活确实多。以后人多了,要管理,要管账、要管物资,都得有人干,干得好,一样升。” 阿成松了口气,“我不挑活,有活干就行。” 阿田也点点头,“我也是。” 秀妹看了一圈,“那说正事,第二批,我准备再招十个人左右。” “十个?”飞仔张大嘴,“这么多?” 秀妹点点头,“预计先五个水鬼,五个安保。” “水鬼在西贡本地招,这边渔民多,水性好的好找,安保......” 她看向刘铮。 刘铮接话:“安保我去城寨招,那边人多,混过社团的、有力气的,一抓一大把。” 阿贵忽然开口,“老板,我认识一个人。” 刘铮看着他。 阿贵继续说,“算是我战友,比我早半年过来香港。我刚来的时候,就是投靠的他,在城寨那边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干什么的?” “跟我一样,也是政治原因过来的,就在城寨里打零工,帮人扛货、搬砖,勉强糊口。” 刘铮沉默了两秒,“他手上有没有事?” 这话问得隐晦,但阿贵听懂了。 “没有,就是政治原因,没背人命。” 刘铮点点头,“行,你明天回去一趟,把人接过来看看。” 阿贵顿了一下,“老板,我能多带两个吗?” 刘铮挑眉。 阿贵继续说:“他那边还有两个人,是他在这边认识的同乡,也是偷渡过来的,都有把子力气。我见过他们,人都很老实,能干活。” 刘铮看向秀妹。 秀妹问,“靠谱吗?” 阿贵点点头,“靠谱的,明天带来给你们看看。” 秀妹点头,“行,都带来看看。” 简短会议算是开完了,阿婶把饭菜一一端上桌,众人开始专心吃饭。 第138章 招新人 第二天一早,阿贵坐巴士去了九龙城寨。 刘铮和秀妹带着剩下的人照常去大浪西湾,继续干活。码头都搭好了,但是棚子还不够。接下来要继续平整场地、挖排水沟,还有一堆杂事。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船刚靠西贡码头,就看见码头上站着四个人, 打头的是阿贵,后面跟着三个男人。 一个跟阿贵差不多年纪,三十出头,浓眉大眼,国字脸,腰板挺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另两个年轻点,一个看着二十三四,瘦高个,皮肤晒得黝黑,眼睛亮。另一个二十七八岁,壮实,站在那儿像座铁塔,面无表情。 阿贵见他们下船,迎上来。 “老板,老板,人带来了。” 他指了指那个国字脸,“这是我战友,叫赵勇,以前在部队跟我一个连的。” 又指了那个瘦高个,“他叫李大力,广东台山人,以前在家就是打鱼的。” 最后指那个壮实的,“他叫阿威,也是广东过来的,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百斤。” 刘铮和秀妹打量这三个人。 赵勇站得笔直,目光正,不躲不闪,看着就是个规矩人。 大力眼睛活,四处看,但不过分,看了几眼就收回,低着头。 阿威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座雕像。 刘铮跟秀妹都很满意。 秀妹先开口,“辛苦你们跑一趟,还没吃饭吧?先吃饭,边吃边聊。” 还是去茶餐厅,还是那张拼起来的长桌。 阿婶又多加了几个菜,满满摆了一桌。 赵勇三人看着那桌菜,都愣了一下。 阿威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这......这太破费了。” 秀妹笑了笑,“吃吧,边吃边说。” 这阵子是真的有点太累了,那五人确实表现不错,算是给予的奖励。 几个人动筷子。 吃了一会儿,刘铮放下筷子,看着赵勇。 “阿贵说你们是战友?” 赵勇也放下筷子,“是,一个连的。” “你过来多久了?” “快一年了。” 这一年都干什么?“ 赵勇沉默了一下子,“没干什么正经活,就在城寨帮人扛货、搬砖,有时候一天有活,有时候几天没活。” 刘铮点点头,“阿贵说你是政治原因过来的?” 赵勇点头,“是,部队里的事,说不清楚,但没背人命。” 刘铮没再追问,看向大力,“你以前打鱼的?” 大力点头,“是,台山那边,家里祖辈打鱼,61年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偷渡过来,但是因为我大字不识一个,也没啥正经手艺,所以一直都是在打零工。” “水性怎么样?” “还行。” 刘铮看向阿威,“你呢?” 阿威声音还是闷闷的,“我力气大,能干活。” 刘铮笑了一下,“看出来了。” 秀妹在旁边问:“你们三个,现在住哪儿?” 赵勇说:“城寨里租个地方,几个人挤着。” 秀妹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刘铮看着他们。 “你们三个,我收下了。” 三个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刘铮继续说: “第一,活儿不轻,有时候累,有时候苦,干不了别来。” “第二,包吃包住,但得住我们安排的地方,不能乱跑。” “第三,干活听指挥,让你干啥就干啥,别问为什么。” “第四,不惹事,不跟外面的人说公司的事。” “能接受吗?” 三人齐齐点头,“能。” 刘铮看向秀妹。 秀妹接过话,“工钱一个月八十,干得好年底有奖金,干得不好随时走人。” “工伤我们管治,有工伤赔偿。每个月还有二十蚊伙食补贴。” “你们觉得行不行?” 三人齐齐点头,“行。” 秀妹从口袋里数出三十蚊,一人递了一张,“现在马上15号了,一人十蚊算半个月的伙食补贴。” 三个人接过钱,都愣住了,这还没开始干活,怎么就给钱了。 赵勇捏着钱,看着秀妹,“老板娘,你就这么信我们?” 秀妹笑了一下,“阿贵介绍的,我信阿贵。” 赵勇看向阿贵。 阿贵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翘一下。 飞仔在旁边起哄,“行了行了,别愣着,快收起来,一会儿我帮你们拿着。” 阿杰踢他一脚,“你少来。” 一群人笑起来。 第二天一早,赵勇三个人回城寨收拾东西。 刘铮送他们五个去大浪西湾继续干活,他们买了桐油,需要去刷桐油。而刘铮送他们过去后,载着秀妹去林老板那边继续买船。 这次的运气没上次好,没有遇到合适的二手船,只能买新船,去的是大头带过去的财利船厂,花了六千五。当天船厂的人就把船给帮忙开到西贡码头。 开这机动船很简单,刘铮让他们几个都学起来,以后不管是谁都能开。 现在大浪西湾那边棚子都搭起来了,码头也建好了,阿贵他们八个人就要都搬去大浪西湾住了。 第二天一早,六点,码头上。 人多了三个,热闹了很多,还有他们的包袱,以及刘铮跟秀妹给他们买的铺盖和锅碗瓢盆,米、面、粮油等,满满一大堆。 两艘船刚好一次连人带物一趟运到大浪西湾。 八个人把各自的包袱从船上搬下来,在住的那两间棚子安顿。说是安顿,其实就是找个位置铺草席,把包袱往墙角一放。 飞仔第一个抢到靠门的位置,“这地方好,通风。” 阿杰挤进去,“我也要通风。” “你瘦成那样,吹跑了怎么办?” “你才吹跑。” 两个人闹成一团,被阿成一人拍了一下后脑勺,“行了,赶紧收拾,一会儿还要干活。” 现在他们住的地方是有了,但是刘铮跟秀妹办公、还有偶尔休息的地方还没搭起来,还有以后有水鬼了,换衣服的地方也要搭起来。 秀妹的计划是最少还要搭三座棚子。现在人多了,也做习惯这些活了,搭起来会快些。 第139章 第一次潜下大浪西湾 秀妹站在棚子外面,看着这片已经待了二十多天的地方。 刘铮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 秀妹转头看他,“阿哥,我想下水。” 刘铮愣了一下,“现在?” 秀妹点点头,“都快两个月没下水了,手臂伤好全了,疤痕也基本看不见了,心痒了。还有就是这海里有什么,有多深,哪些地方有货,我得先摸清楚。不然以后怎么带人捞?” 刘铮点头,“行,我就说你早上在那边一顿收拾,原来是收拾要下水的东西。” “我喊他们出来,你去换衣服,以后你专门换衣服的小棚子,我今天安排人先给搭起来。” 秀妹笑着看他,“好!” 秀妹换好衣服,刘铮拿着一捆绳子过来,两人朝着岸边走去。 阿贵他们看到秀妹的装扮愣了一下。 飞仔赶紧跑过来,“老板,老板娘要下水。” 刘铮点点头,“嗯。” 阿贵看了一眼刘铮又看了一眼秀妹,眼神里有点疑惑。 他们几个人听到飞仔的大嗓门,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稀奇一样,跟着秀妹两人来到岸边。 秀妹在岸边做了一套拉伸动作,把绳子一头系在腰上,打了个死结,另一头递给刘铮。 刘铮接过绳子,语气里有点担忧,“第一次,不要潜太深,还不知道底下的乱流怎样,有问题,及时拉动绳子,我拉你上来。” “行,阿哥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秀妹说完转身,往海里走。 阿贵几人站在旁边,看着秀妹走进水里,越走越深,水漫过膝盖,漫过大腿,漫过腰,然后她往前一扑,整个人没入海中。 阿贵终于确信,潜入海里的是老板娘,不是老板。 阿杰小声跟飞仔讨论,“我一直以为以后培训水鬼的是老板,没想到有这个本事的是老板娘。” 飞仔在一旁不可思议的连连点头。 海面平静,只有波浪一层层涌上沙滩。 一分钟过去。 秀妹没上来。 两分钟过去。 还没上来。 阿成脸色变了,“老板,老板娘怎么还没上来?” 刘铮没说话,手里的绳子握得紧紧的。 三分钟过去。 阿杰急了,“老板,快拉绳子!出事了!” 刘铮还是没动。秀妹能在海里待十一分钟左右,只要不是被乱流影响,基本没有太大的危险。 四分钟。 阿贵往前走了两步,准备下水。 就在这时,海面忽然破开,一个头冒出来。 秀妹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往岸边游了一段。 “阿哥,把那个网兜给我扔过来,咱们今天吃海鲜大餐。” 飞仔长张大了嘴,“老板娘,你在水里待了多久?” 秀妹笑了一下,“大概四五分钟吧。” 飞仔眼睛瞪得溜圆,“四五分钟?” 大力也愣了,“老板娘,我们那边水性最好的老渔民,也就两分钟,你......” 秀妹笑了笑,“我从小就能憋气,练出来的。” 她没说更多,拿上刘铮甩过来的网兜,又往水里去。 几人看着水面。 五分钟过去。 秀妹浮上来,换了口气,又下去。 秀妹能在水里潜10分钟以上这个能力,她不打算让刘铮以外的第二个人知道,所以她在水里都会默数,大概五分钟,就会浮出水面换气。 阿成看着,忍不住问:“老板,老板娘这样......正常吗?” 刘铮没说话。 阿贵在旁边说:“不正常。” “我当兵的时候,见过海军那边最厉害的水鬼,也就三四分钟。老板娘这......不是一般人。” 又过五分钟,秀妹又上来换气。 就这样来回了三四趟,秀妹终于往岸上游了。 捞上来的东西,在沙滩上堆了一堆。 三条石斑,两条青衣,七八只螃蟹,十几个海胆,还有一堆青口、海参。 八个人站在那堆海鲜面前,都沉默了。 飞仔蹲下来,戳了戳一条石斑,“这......这是老板娘一个人捞的?” 阿杰点点头,“是。” 飞仔抬头看秀妹,“老板娘,你还是人吗?” 秀妹踢他一脚,“会不会说话?” 飞仔赶紧躲开,“不是不是,我是说,你这太厉害了!简直就是神人!” 赵勇蹲下来,翻了翻那堆海鲜,“这种品相的石斑,在香港岛那边的酒楼,一斤能卖八九十,甚至更高。” 他看向秀妹,“老板娘,你这一会的时间,捞了起码七八百港币上来。” 另外七个人再次沉默。 阿成喃喃道,“我们以前在码头扛包,有时候一天才两三蚊......” 刘铮没管那几人,给秀妹递过来毛巾:“下面怎么样?” 秀妹接过毛巾,眼睛亮晶晶的,“好货很多。” 她一边擦头发一边说:“这片海,从岸边往外,分好几层。” “最浅的地方,两三米深,全是礁石。礁石缝里,青口、石蚝、海胆密密麻麻。闭着眼睛随便一摸,没一会都能装一网兜。” “再往外一点,四五米深,有沙地,也有礁石,沙地上有海参,那个头又大又多。礁石那边,螃蟹、鲍鱼很多,鲍鱼个头非常大,我刚才没带铁片,不好撬,就没搞了。” 阿贵皱眉,“四五米?老板娘你能潜那么深?” 秀妹笑了一下,“能,这不算什么。” 八个人又愣住了。 阿贵看着她,眼神变了。 秀妹没管他们,继续说:“再深一点,七八米,有一条海沟,全是石头,那地方鱼多,青衣、东星斑、隆头鱼,个头都不小。还有墨鱼、鱿鱼、海鳗。” “十米以上的,那里的鲍鱼就更大了,海参也更肥更大,老鼠斑、龙虾非常多。” 那八人都听懵了,都十米以上了。 飞仔已经满脸崇拜,“老板娘,要练多久才有你这效果。” 秀妹看向他,“我这是从小就练的,多练习肯定可以的。你现在能潜多久?” 飞仔挠挠头,“没试过。” 她转头看向大力,“大力,你不是说祖辈打鱼的吗?你水性怎样?” 大力想了两,“能潜两三米,一分钟左右。” 秀妹点头,“那是普通人水平,想下水捞货,得练。” 大力点头,“我练。” 飞仔赶紧也接话,“老板娘,我肯定好好练。” “行,回头试试。” 第140章 又是海鲜大餐 中午太阳升到头顶,晒得沙滩发烫。 阿贵和大力开始在简易厨房里忙活。阿成和阿田去溪边洗菜洗鱼。阿杰和飞仔在旁边打下手,被阿成嫌碍事,赶到一边去剥蒜。 赵勇和阿威不知道干什么,站在旁边看。 秀妹坐在棚子阴影下休息,刘铮蹲在她旁边。 “累不累?” 秀妹摇头,“不累,好久没下水了,今天过瘾了。这边的物产好丰富。” 刘铮笑了一下,“看来没选错地方。” 太阳升到正头顶,灶台的火烧得正旺。 大铁锅里,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出老远。 阿贵掌勺,大力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炒菜一个添火,一个煮汤一个调味。 飞仔蹲在灶台边上,眼睛盯着锅里,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贵哥,好了没?” 阿贵看了他一眼,“急什么,没好。” 飞仔咽了口唾沫,“太香了,我受不了了。” 阿杰蹲在他旁边,“我也受不了了。” 阿威站在旁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也盯着锅里。 赵勇跟阿田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终于阿贵把锅盖掀开。 一股更浓的香味扑出来,飘满整个沙滩。 “行了,开饭。” 十个人围成一圈,坐在沙地上。 中间摆着几块木板拼成的桌子,上面摆满了菜。 一盆鱼汤,奶白色的汤,飘着几片姜,鱼肉鲜嫩。 一大盘清蒸石斑,鱼身上铺着姜丝,淋了酱油,热气腾腾。少了葱丝点缀,不过不影响美味。 一大盆青口贝,直接水煮开,什么调料都没放。 一大盆炒蟹,蟹壳红亮,蟹肉雪白,酱汁浓稠。这道菜是大力做的,说是他的招牌拿手菜。 海胆蒸蛋,黄澄澄的,嫩得用勺子一碰就颤。 肥嘟嘟的海参红烧,油亮亮的。 飞仔盯着那桌菜,眼睛都直了。 “这......这比地主老财家过年都吃得好啊。” 阿杰点头,“好一百倍。” 刘铮招呼大家,“愣着干嘛,吃啊!”他也好几个月没吃了,有点馋了,率先伸筷子,给秀妹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 飞仔嘴里塞着蟹肉,含糊不清地说,“太好吃了。” 阿杰埋头吃,顾不上说话。 阿成夹了一筷子鱼,细细嚼着,眼眶有点红。 “我那几个人孩子,要是能吃上这个......” 阿田拍了拍他肩膀,“成哥,以后日子会好的。” 秀妹夹起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鲜嫩,火候刚好,蒸的时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又夹了块蟹肉,鲜嫩多汁,咸甜适中。 她给阿贵和大力竖了个大拇指,“你们两个大厨可以啊!” 阿贵笑了笑没说什么。 大力挠了挠后脑勺,“我爸是村里的厨子,红白喜事都是请他做饭,海边就是海鲜多,我从小就跟着他打下手。” 这顿饭是这八个人来香港后吃得最饱最好的一顿。 飞仔吃完第三碗饭,往后一倒,躺沙地上。 “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阿杰也躺下去,“给两个神仙也不换。” 阿成看着他们,笑了一下,“两个傻仔。” 几个人吃饱了都是或坐或躺或蹲着抽烟。 新界,元朗。 龙华酒楼三楼那间办公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头的阳光透不进来,只有头顶一盏灯亮着,照着屋里几个人。 门外鬼手明跟钱叔跟两个门神一样,一左一右站着。 房间里陈兆辉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羊毛毯,脸色明显好很多,看来周玉芬有好好在给他补身体。 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戴着块金表。面容跟陈兆辉有三四分像,特别是那双眼睛跟眉毛。 这人叫周龙,陈兆辉的亲舅舅,周玉芬的弟弟。周家这一辈里最出挑的一个,打理着周家好几门生意,是周家掌权人。 蒋天雄坐在对面沙发上,还是那副斯文样子,深灰色长衫,头发往后背着,像个教书先生。 文哥站在他身后,半旧长衫,圆框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屋里安静几秒。 陈兆辉先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蒋生,最近的事,我很不满意。” 周龙没说话,但眼神扫过去,在蒋天雄脸上停了一下。 蒋天雄面上不慌不忙,“辉少,码头虽然两次都不成,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陈兆辉看着他,“什么收获?” 蒋天雄看了文哥一眼。 文哥往前站了一步,推了推眼镜。 “辉少,周先生,我们摸清了陈兆昌身边的安保情况。”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 纸上写着一串人名。 文哥指着那张纸,“负责陈兆昌日常安保的有8个保镖,一位管家。” “管家叫梁叔,五十多岁,跟了他十几年,这一年多以来形影不离。这人是老江湖,经验足,反应快,码头那回就是他替陈兆昌挡的枪。” “其他8个保镖,身手不算非常好,比较出色的就是一个叫阿水的,再就是一个叫阿虎的。” “陈兆昌平时出门,身边固定就是四人,其中梁叔一定是跟着的,另外三人不固定。偶尔出行什么重要活动,会再多带两个,但不常见。” 陈兆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龙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就四个?” 文哥点头,“日常就四个,陈兆昌这个人,不喜欢前呼后拥,他出门,就两辆车,一辆保镖开车,梁叔坐副驾,一辆另外两保镖在后面跟着。” 周龙看向蒋天雄,“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蒋天雄点头,“真的,我们盯了他大半年,摸出来的规律。” 周龙沉默了几秒。 “那你们上次说的码头一男一女怎么回事,不是他的保镖。” 蒋天雄老实回答,“不是他的保镖,那一男一女就好像突然出现在那码头的。” “阿明说那两人有可能是以前在元朗老街卖鱼的。” 周龙眉头紧锁,“卖鱼的?他们会不会又突然出现坏事。” 文哥笃定道:“周先生放心,和信社一直在找他们,他们现在恨不得躲地底下,不会在陈兆昌身边出现的。不过以防万一,我们还是早点行动。” 周龙思索了一会,“四个人,两辆车,好办,关键是怎么一击毙命,不给他留活路。” 他看向陈兆辉,“辉仔,这次不能再拖了。他那个码头现在运营得不错,等他彻底站稳脚跟,以后就更难对付了。” 陈兆辉脸色阴沉。 他看向蒋天雄,“你有什么想法?” 第141章 袭击计划 蒋天雄没说话,看向文哥。 文哥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 “周先生,辉少,硬碰硬不行。路上动手,他车可是加厚玻璃的,一年前就试过了。而平时都是人贴身跟着,很难一击必杀。” “码头那回枪手没打中他,就是因为他身边人反应太快。” 周龙看着他,“那你说这么一大堆废话?” 文哥没急着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慢慢展开。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着几条线,几个圈,标着几个地名。 他指着地图说:“辉少,想办法让陈兆昌去一趟老宅。” “这条路,从半山私家路出来,走湾仔峡、黄泥涌峡,过寿臣山就到浅水湾了。” 他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 他手指停在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叫黄泥涌峡。山路,弯多,一边是山,一边是崖。前后车距会拉开一点,中间有一小段,前车和后车都看不见他。” 陈兆辉眼睛眯起来,“你想在那儿动手?” 文哥点点头。 “提前埋伏,等他的车经过的时候,前后堵住,中间下手。前车后车被挡住,支援不上。他那辆车就三个人,我们派十几个人,围住他,他不死也得死。” 周龙看着地图,沉默了几秒。 “堵路?怎么堵?” 文哥指着地图:“前车过去之后,我们的人开车从岔路冲出来,横在路中间,挡住后车。后车一停,前车就看不见他了。” “然后,后面安排一群摩托车,堵住他的退路,他就动不了。” “他的人就算再能打,被围在车里,出都出不来。” “我们那天会提前埋伏,在他去老宅的时候就会先看清楚他有几辆车跟着。我们会在他返回浅水湾的时候动手,那时候天色更暗,刚好行动,到时候我们见机行事。” 陈兆辉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周龙皱眉,“他那辆,是加厚玻璃。他只要不下车,你们即使用枪也很难杀死他。” 文哥点头,“是。没错,但防不了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手榴弹。 屋里安静了两秒。 周龙盯着那东西,“哪来的?” 文哥淡淡道,“澳门过来的,军用的。一颗下去,他那车玻璃再厚,里面的人也活不了。” 陈兆辉盯着那枚手榴弹,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好。” 文哥继续说:“我这边还弄来了七把土枪。保准……”他话没说完,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陈兆辉抬起头,看向蒋天雄,“蒋生,这次你亲自安排。事成之后,周家必有重谢。” 蒋天雄点头,“辉少放心。” 陈兆辉又看向文哥,“你叫什么?” 文哥推了推眼镜,“李文韬,兄弟赏脸都喊我文哥。” 陈兆辉点点头,“文哥,记你一功。” 文哥微微躬身,“多谢辉少。” 周龙忽然开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陈兆辉想了想,“就五天后吧,我让老头子喊他回老宅吃顿饭,刚好,我这身体好得差不多了,一家人很久没一起吃顿饭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很。 周龙点点头,“那就五天后” 他看向蒋天雄,“天雄,这次不能再失手。” 蒋天雄站起来,“周先生放心,这次一定办妥。” 陈兆辉靠在轮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我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 西贡安海客栈三楼。 秀妹坐在桌边写写画画。 “阿哥,我跟你商量个事。” 刘铮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正拿毛巾擦。听她这么说,把毛巾往旁边一放,坐过来。 “什么事?” 秀妹把本子合上,看着他说:“大浪西湾的物产比我想象的还丰富,而且这片超级大,如果只是招几个水鬼来捞货,我感觉捞不了多少。” “我想了想,水鬼要招,但是五六米深那种可以用延绳钓,或者放刺网。” “延绳钓你知道吧?就是一根长绳子,隔一段绑个钩,放下去,隔段时间收。专门钓石斑、老鼠斑那些。” “刺网也差不多,放下去,鱼撞上去卡住,收网就行。” 刘铮听明白了,“这种不用人下水,放下去等就行。” 秀妹点头,“对,这样不用那么多人力,只要把网放下去,隔段时间再去收就是。” “还有一种,笼捕。捕龙虾笼、蟹笼,里头放饵,扔下去,过一夜,第二天收。螃蟹、龙虾自己爬进去,跑不掉。” 刘铮眼睛亮了,“这个好,不累人。” 秀妹笑了,“是不累人,但得做笼子,买饵,还得船去收。所以我们还要买几艘小舢板船,那船便宜、灵动,来收笼正合适。” “所以我想,接下来先招五个人,专门练水鬼,会潜水的,能吃苦的。大力和飞仔先顶上,再招个五个。” “以后每天早上,我带队下水,教他们怎么潜。下午他们自己练,我干别的。” 刘铮点头,“行,那明天我去西贡墟附近看看,这边都是渔民,水性好的肯定不少。” 秀妹点好,“没错,还有件事。” 刘铮看着她。 “安保这边,暂时不急。” 刘铮愣了一下,“不急?万一有人来闹事......” 秀妹打断他,“阿哥,你数数咱们现在有多少人。” 刘铮掰着手指头算,“加上你我,就十个人。” 秀妹点点头,“十个人,你、我、阿贵、赵勇、阿威,这五个,真打起来,一般烂仔来个十几二十个的,咱们怕吗?” 刘铮想了想,摇摇头,“不怕。” 秀妹继续说:“阿成他们几个,虽然没练过,但都是干惯苦力的,有把子力气。真有事,抄起家伙也能顶一阵。” “所以安保的事,不急。先把水鬼招齐,把货捞起来。等以后货多了,再慢慢招。” “我们已经待了二十几天了,我计划再过一个月,就要找陈兆昌,先给他那边的酒楼供货,把市场打开。” 刘铮点点头,“行,听你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得搞点家伙。” 秀妹看着他,“什么家伙?” “钢管、砍刀。” 刘铮声音压低了,“放在棚子里,万一有人来找麻烦,咱们手里得有东西。” 秀妹点点头,“行,多搞点。” 刘铮嗯了一声,“明天我去趟城寨,如果时间足够,顺便把水鬼给招上。” 秀妹点头,“那明天给你支两千带着。” “行。” 第142章 分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秀妹就起来了。 刘铮比她醒得还早,正在收拾东西。 “我先走了。”刘铮招呼了一声。 “好,注意安全。” 刘铮应了一声,那个麻袋就出门了。 秀妹自己往码头走。 开船她现在已经很熟了,发动引擎,解开绳子,突突突就往大浪西湾开。 一个钟头后,船靠了码头。 秀妹跳下来,把船系好,往棚子那边走。 阿贵他们已经起来了,正在棚子外面活动手脚。赵勇带着几个人在练拳,这是秀妹跟刘铮的意思,每天早上起来练练拳,到时候有点什么事,这些人就能上。 秀妹点点头,不错,都很认真,她拍拍手,“你们先停一停。” 几个人停下来。 秀妹看了看大力和飞仔,“你们两个,今天下水。” 飞仔眼睛一下亮亮,“老板娘开始教我们了?” 秀妹点头,“嗯,今天开始教你们潜水。” 秀妹看向阿贵、阿田、阿杰,“你们三个,做笼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阿贵,“我画了张图,你们看看,捕蟹笼,竹编的,就这么大。” 阿贵接过去看了看,纸上画得清清楚楚,一个圆笼子,上头有个倒须的口子,旁边还标了尺寸。 “竹子咱们山上有,砍回来自己编,一天能编几个?” 阿贵想了想,“先试试,编顺了一天两三个应该没问题。” 秀妹点头,“行。” 她看向赵勇、阿威、阿成,“你们三个,继续平整场地,剩下那几个棚子,也得盖起来。” 赵勇三人齐齐点头,“好。” 分工完,一群人各自散了。 飞仔和大力跟着秀妹往码头那边走。 走到码头,秀妹从船上拿出一捆绳子。 新买的,她买了好几捆,都三十米长,手指粗。 她把绳子一头系在码头桩子上,另一头递给飞仔。 “你先来,绑腰上,下去之后,想上来就拉一拉。” 飞仔三下两下把衣服脱了,露出精瘦的上身。他深吸一口气,往海里一跳,抓着绳子往下潜。 秀妹盯着海面。 半分钟。 一分钟。 一分半。 飞仔冒出来,大口喘气。 “老板娘,我潜了多久?” 秀妹看了看表,“一分半钟。” 飞仔有点失望,“才一分半?” 秀妹还是夸了一下,“不错了,没练过的人能潜一分钟就挺好。你一分半,说明底子好。” 飞仔眼睛又亮了,“真的?” 秀妹点头,“真的,练一练,能到两分钟。” 她看向大力,“该你了。” 大力脱下衣服,绑好绳子也跳下去。 他潜得比飞仔稳,下去的时候不急不躁。 一分半。 两分钟。 两分十秒。 大力冒出来,喘着气。 秀妹看了看表,“两分十秒。” 大力愣了一下,“我......我这么久?” 秀妹点头,“你以前下过水,有底子,两分十秒,老渔民也就这个水平了。” 她看着两人,“今天就到这儿,明天我给你们带水靠过来。以后每天练,慢慢加时间,什么时候能到三分钟,什么时候我就带你们下去捞货。” 飞仔爬上岸,“三分钟?我能行吗?” 秀妹笑了一下,“练就能行。” 两人跟着秀妹往回走。 走到棚子那边,阿贵他们已经砍了一堆竹子回来,正蹲在地上研究那张图纸。 赵勇那边三人正在挖地基。 秀妹看了一圈,往溪边走去。 坐在石头上,看着这些人干活,忽然有点感慨。 现在终于不用她出苦力干活了。 傍晚秀妹提早了点时间从大浪西湾回来,回到旅馆发现地上有一大麻袋,但是刘铮人却没在。 秀妹打开麻袋,好家伙,十二根钢管,六把砍刀。 等到天黑了,刘铮才从外面回来。 “怎么这么晚,去哪里了?” 刘铮接过秀妹递过来的水,一口气喝光,擦了下嘴巴,“渴死我了,今天说了一箩筐的话。在这附近招了几个人。” 秀妹愣了一下,“招到了,阿哥你这速度可以啊!” 刘铮笑了一下,“五个,都是西贡墟这边的,家里穷,孩子多,养不起。有两个以前跟着家里出过海,会水。另外三个没出过海,但从小在海边长大,水性应该不错。” 秀妹点点头,“多大年纪?” “最大的二十二,最小的十七,都是年轻人,能吃苦,我让他们明天一早在码头集合。” “行,那我们早点休息。” 第二天一早,秀妹两人吃完早饭,扛着那麻袋直接到码头。 码头边上,站着五个人,一个个晒得黝黑,穿着破旧的衣服,有的连鞋都没穿。 看见刘铮过来,几个人围过来。 “老板!” “老板好!” 五人看见秀妹,都有点拘谨。 刘铮指了指,“这是老板娘。” 几个人赶紧点头,“老板娘好。” 秀妹看了他们一圈,“都叫什么?” 大的先开口,“老板娘,我叫水生,今年二十二。”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说,“我叫阿狗,二十。” 另一个矮壮点的说,“我叫阿牛,十九。” 剩下的两个,一个看着最年轻,十七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跟阿杰有的比,叫阿虾。 最后一个,十八九岁,皮肤最黑,叫海仔,说是能闭气两分半。 几个人没多说,直接开着船往大浪西湾去。 到了地方,刘铮把这五人介绍给阿贵他们,让他们先熟悉一下。 等大家都熟悉了,其他8人都开始做自己的事情了,5个人相互看看,水生问,“老板娘,我们干什么活?” 秀妹指着飞仔跟大力,“你们五个以后跟飞仔、大力一起学潜水。” “今天你先跟着赵勇他们一起干活,等明天我把水靠给你们买来了,你们再跟着一起练潜水。” 这几个人都是一身破烂,没个换洗的衣服,这下水了就没衣服了。 五个人跟着阿成走了,边走边四处看。 飞仔凑到秀妹旁边,“老板娘,一下子来这么多人,咱们棚子不够住啊。” 秀妹点点头,“我知道,所以得赶紧把剩下的棚子搭起来。” 她看向阿贵,“阿贵,你们几个笼子先不着急,先一起把棚子给搭起来。” “好的。” 刘铮看着秀妹没一会就安排好了工作,偷偷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第143章 回老宅吃饭 电话响的时候,陈兆昌正在看文件。 梁叔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没变,但眼神沉了一下。他捂住话筒,看向陈兆昌。 “昌少,老爷电话。” 陈兆昌放下笔,走过去接过电话。 “阿爸。” 那头传来陈永仁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明天晚上回老宅吃饭。” 陈兆昌顿了一秒,“有什么事吗?” “你弟弟醒了这么久,一家人还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你阿姨说,难得一家团圆,叫你回来吃顿饭。” 陈兆昌没说话。 陈永仁继续说:“明天早点回来。” 电话挂了。 陈兆昌拿着话筒站了两秒,放回去。 梁叔看着他,“昌少?” 陈兆昌坐回椅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头子让我明天回去吃饭,说陈兆辉醒了,一家团圆。” 梁叔皱眉,没说话。 陈兆昌嗤笑一声,“他是不是老了,越来越喜欢这种家和万事兴的戏码了?” “昌少,明天多带点人,还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猫腻。” 陈兆昌点点,“嗯。没事,前天不是又弄来了三把枪嘛,给阿水、阿虎和阿豹各一把。” 梁叔点头,“行!” 第二天傍晚,三辆车从浅水湾开出。 第一辆车阿豹开车,阿虎坐副驾,后座空着。 第二辆车阿水开车,梁叔坐副驾,陈兆昌在后座。 第三辆两个保镖远远跟着。 梁叔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陈兆昌。 “昌少,一会儿吃饭的时候,酒别喝。” 陈兆昌点点头,“知道。” 梁叔继续说,“菜也别多吃,意思一下就行。你看陈兆辉夹什么菜,你就跟着夹一点。” 陈兆昌笑了一下,“梁叔,你这么紧张干什么?他们还不敢在老宅直接明目张胆下药。” 梁叔没笑,“我总觉得今天不对劲。陈兆辉都醒来快一个月了,才约今天吃饭。” 陈兆昌没说话,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车子开进半山那条私家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开到尽头,那扇大铁门慢慢打开。 两辆车停在老宅门口,最后一辆停外面。 陈兆昌下车,整了整西装,往里走。梁叔紧接着下车。 陈兆昌挑眉,“梁叔,你也跟进去?放心啦!陈兆辉不会在老宅里做什么?” 梁叔皱眉,“我总感觉有点心慌,从来没有过的。我跟在身边,安心点。” 陈兆昌也没再说什么。他不知道阿妈的死是不是真的是老头子动手的。 阿妈在他九岁的时候就立了遗嘱,最后一页写着:若陈兆昌于十八岁前残疾或意外身亡,其名下所有利丰股份,悉数捐赠香港保良局。 可能是这条,才能让他安稳活到18岁,让自己能独立出来,得到梁叔他们的保护。 他想不通的是如此聪明,事事都能提前算计清楚的阿妈,为什么还是没了,为什么当初要把钱投资给陈永仁,让他做大利丰。 难道这就是旁人说的爱情?爱让人盲目? 短短的一段路陈兆昌脑中闪过很多念头,每次来到老宅,他内心总是不甘的。这一切本是阿妈的才对。 门口站着那个老管家,还是那副样子,头发发白,腰板挺得笔直。见陈兆昌进来,微微躬身。 “大少爷,老爷他们在餐厅等着。” 陈兆昌点点头,往里走。 穿过客厅,走到餐厅门口,他停了一下。 餐厅里,那张长条桌上摆满了菜。 陈永仁坐在主位,周玉芬坐在他右手边。 陈兆辉坐在轮椅上,挨着周玉芬。看见陈兆昌进来,他抬起头,露出一个笑。 “大哥,来了。” 陈兆昌也笑了一下,“气色不错!” 他走到桌边,在陈永仁左边坐下。 梁叔没进去,就站在餐厅门外,背着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玉芬招呼着,“兆昌来了,快坐下,今天都是你爱吃的菜。” 陈兆昌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确实都是他爱吃的。 但他没动筷子。 陈永仁看了他一眼,“怎么不吃?” 陈兆昌笑了笑,“路上有点累,先缓缓。” 陈永仁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周玉芬在旁边说:“兆昌,你弟弟醒了这么久,你也没来看看他。要不是你爸叫你来吃饭,你是不是都不打算回来?” 陈兆昌看着她,“阿姨,我这阵子比较忙,等忙完这阵,自然就来看辉仔了。” 周玉芬笑了一下,“忙是好事,年轻人就该忙。不过再忙,家里也得顾着,你爸年纪大了,你们兄弟两个,以后要互相帮衬。” 陈兆昌点点头,“阿姨说得对。” 陈兆辉在旁边开口,声音不高,听着挺和气。 “大哥,听说最近码头那边搞得不错,你有计划准备启动二期了?” 陈兆昌看着他,“还行,刚起步,二期还没那么快,还需要董事会的决定。” 陈兆辉点点头,“大哥能干,我比不上。我这一躺大半年,公司的事全落你身上了,辛苦你了。” 陈兆昌摆摆手,“应该的。” 周玉芬在旁边插话,“兆昌,上次那个方小姐怎样?人家方太太问了我好几次,想着让你们两个年轻人一起出去喝杯咖啡。” “你要是看不上,阿姨再给你介绍别的。” 陈兆昌摇摇头,“阿姨,我现在没空想这些。” 周玉芬笑着,“怎么能不想呢?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嘛。” 陈兆昌没接话。 陈永仁在旁边开口,“你阿姨说得对,该考虑了。回头让你阿姨多给你留意留意。” 陈兆昌点点头,“好。” 一顿饭,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吃着。 陈兆辉偶尔说几句,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 周玉芬一直张罗,让这个吃菜,让那个喝汤。 陈永仁话不多,就坐在那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陈兆昌吃得很少,他都是看陈兆辉夹了哪些菜,自己随后跟着夹一点,意思一下,就放下筷子。 梁叔一直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吃了大概一个钟头,周玉芬说:“差不多了,兆昌,再坐会儿喝杯茶?” 陈兆昌站起来,“不了阿姨,明天还有事,得早点回去。” 陈永仁看了他一眼,“这么急。喝会茶再走。” 陈兆昌只能又跟他们喝了个把钟头的茶。他基本没喝,就看周玉芬跟陈兆辉在那边唱戏。 他看了下时间,九点半了该回去了。 “码头那边早上有事,得早点到。今天就先这样。” 陈兆昌说完就往外走,经过陈兆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兆辉抬起头,看着他。 陈兆昌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陈兆昌忽然笑了一下,“好好养着。” 陈兆辉也笑了一下,“多谢大哥关心。” 陈兆昌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梁叔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出老宅。 第144章 遇伏击 车开下半山,拐进湾仔峡道。 路上基本没车。两盏车灯照着前面,晃来晃去的。 陈兆昌坐在后座闭目养神,他对结婚确实没有兴趣。 今天周玉芬就是明摆着催婚的,而老头子也是同意的,看来老头子应该是已经有人选了,就等着最后摊牌。 下次再约他应该就是摊牌的时候了。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拐进黄泥涌峡。 这一段路弯多,一边是山,一边是崖,树长得密密麻麻的。路灯隔得远,有些还坏了,一段黑一段亮。 梁叔皱起眉头,“路灯怎么好像坏了好几盏,阿水,慢点。” 阿水放慢速度。 陈兆昌睁开眼睛往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刚拐过一个弯。 “操!” 阿水猛地一脚踩死刹车。 前面二十米的地方,一辆大货车横在路中间,把整条路堵得死死的。 “倒车!”梁叔沉声喊道。 “不行。”阿水着急喊。 此时坡上突然冲下了十几辆摩托车堵住后路。 陈兆昌看到后面四五辆摩托车冲向他们这辆车,每辆车上两个人。车灯晃得刺眼,看不清人脸,但能看到后座那人手里拎着东西,钢管、砍刀。 回程时,另外两个保镖的车走最前面,他们走中间,阿豹那辆走后门。现在大货车跟摩托车直接把两辆车隔开,把他们这辆包围在中间。 “昌少,别下车!”梁叔低喝一声,手里的枪已经掏出来了。 他摇下车窗,对着侧面那几辆摩托车就是一枪。 砰! 一个骑摩托的应声倒下,摩托车翻出去,撞在路边山坡上。 此时陈兆昌也拿出枪,对着另一辆摩托车上的人也来了一枪。 但更多的摩托车从两侧山坡上冲下来。 前面那辆大货车上,跳下来一群人,黑压压的,少说二十来个。手里都拿着家伙,有的拿钢管,有的拿砍刀,甚至还有几个人端着土枪。 砰!砰! 两枪,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倒下去。 但人太多了,倒下去两个,后面还有一堆。 摩托车从两边包抄上来,有人拿钢管砸车窗。 哐当一声,后座车窗裂了但没碎。 梁叔对着那边又是一枪,那人胸口开花,从摩托车上栽下去。 “阿水,冲过去!”梁叔喊。 阿水咬牙,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往前冲,撞开两个挡路的,直直朝那辆大货车冲过去。 但大货车是斜横着停的,根本过不去。阿水准备往坡上冲。 就在这时,梁叔眼角扫到摩托车队里,有个人从后座跳下来。 那人没拿刀,也没拿钢管,手里只有一个东西。 黑乎乎,圆滚滚的,举起来就往这边扔。 手榴弹。 梁叔瞳孔猛地收缩。 “停车!!!” 他来不及喊第二句,一把推开车门,抓住陈兆昌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从另一侧车门推了出去。 陈兆昌被他推得往外滚,摔在山坡上,翻了两个滚才停下。 他趴在地上,回头一看—— 梁叔没出来。 他把自己推出来,自己还在车里。 那颗手榴弹落在地上,离车不到一米。 轰!!! 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陈兆昌被冲击波掀翻,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直响。 他趴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撑在地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抬起头,往那边看。 那辆车被炸得变了形,烧起来了。火光里,一个人影躺在地上,离车不远。 梁叔。 他被炸飞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梁叔!!!” 陈兆昌爬起来,跌跌撞撞往那边冲。 阿水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昌少!不能过去!还有炸弹!” 陈兆昌拼命挣,“放开我!梁叔!” 阿水死死抱住他不放。 阿豹和阿虎从后面冲上来,跟他们打在一起。枪声砰砰响,惨叫声不断。 阿水拖着陈兆昌往山上跑。 陈兆昌回头,死死盯着那团火光。 梁叔还是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火越烧越大,把周围照得通红。 陈兆昌被阿水拖着,越爬越高。他眼睛还盯着下面,盯着那团火,盯着那个再也起不来的人。 山坡下面,枪声还在响。 但陈兆昌听不见了。 他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 阿水拖着陈兆昌往山上爬。 陈兆昌腿软,好几次差点摔倒,被阿水死死架住。两个人跌跌撞撞往树林深处钻,树枝打在脸上,划出血口子,谁也没停。 “昌少,快走!快!” 身后山坡下面,枪声跟炒豆子似的,砰砰砰响成一团。 那辆车还在烧,火苗蹿得老高,把半边天都照亮了。梁叔躺在那儿,已经看不清了。 他眼眶发烫,但脚下没停。 不能停。 停了,梁叔就白死了。 两个人爬了二十几米,忽然听见下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喊声。 “往山上跑了!追!” “那边!我看见他们了!” 阿水脸色一变,把陈兆昌往一棵大树上推。 “昌少,爬上去,快!” 他自己转过身,靠在一块石头后面,掏出枪,对着下面。 几个黑影从山坡下冲上来,手里端着土枪。 砰!砰!砰! 阿水连开三枪,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倒下去,滚下山坡。 但后面还有更多。 子弹嗖嗖地飞过来,打在石头上,打得碎石乱溅。一块石片崩到阿水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他眼睛都没眨一下,继续开枪。 砰!砰! 又放倒两个。 但枪里没子弹了。 阿水骂了一声,把空枪往腰后一插,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冲出两个人。 是阿豹和阿虎。 两个人浑身是血,但眼睛还亮着。 阿豹手里握着把砍刀,刀刃上血还在滴。 阿虎拿着枪,对着下面就是两枪。 “昌少呢?”阿豹问。 “后面树上!”阿水往那棵大树一指。 阿豹回头看了一眼,树上是隐约有个人,快走几步过去,“昌少待着别动,我们去引开人。” 紧接着他朝山坡下大吼一声,“昌少快跑!跑啊!” 转头对阿虎和阿水一挥手,“分头,把人引开。” 三个人往三个方向冲出去。 阿豹边跑还边喊:“昌少这边,快!” 第145章 死了 山坡下那群人果然被引开了。 “追!分头追!” “别让他们跑了!” 脚步声、喊声往三个方向追去。 陈兆昌趴在树上,一动不动。 树干很粗,刚好能挡住他的身体。他紧紧抱着树干,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下面有人跑过去。 一个、两人、三个...... 脚步声就在树底下停了一下。 “这边没有?” “没有,往前追!” 脚步声又远了。 陈兆昌继续趴着,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下面传来枪声。 砰砰砰!砰砰砰! 各种喊杀声,嘶吼声络绎不绝。 陈兆昌抱着树干,指甲抠进树皮里。 又过了一会儿,枪声停了。 陈兆昌恍惚间听到有人喊了句什么。 “动静太大了,撤!” 声音很远,听不真切。 他没动。 万一是计呢?万一是故意喊给他听的呢? 他继续趴在树干上,一动不动。 山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粘在皮肤上。 天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知道阿水他们跑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们活着还是死了。 他只能等。 等天亮。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像一年。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 梁叔扑过来推他的那一瞬间,那颗手榴弹落地的声音,火光冲起来的那一幕......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不能想。 想了就没法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货车声、摩托声又响了起来,最后又归于平静。 天边终于开始泛白。 灰蒙蒙的光从东边透过来,慢慢照亮这片山坡。 陈兆昌从树上爬下来。 腿已经僵了,落地的时候差点摔倒。他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等腿缓过来,才往山下走。 走得很慢,很小心。 他不知道那些人撤了没有,不知道还有没有埋伏。 山坡上到处是血迹,有的已经干了,发黑。地上有弹壳,有砍刀,有被踩断的树枝。 他往下走,越走越近。 终于,他看见了那辆车。 烧了一夜,已经只剩一副焦黑的骨架。车门扭曲着,玻璃全碎了,轮胎烧没了。 车旁边躺着一个人。 梁叔。 陈兆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梁叔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层灰烬和泥土,是被爆炸掀飞后落在路边的。衣服烧没了大半,露出来的皮肤焦黑一片。左手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空荡荡的袖子压在身下。 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陈兆昌跪下来,伸出手,想碰他,又停住了。 他就那么跪着,看着梁叔。 从十岁那年阿妈走了,梁叔就一直在。 十三年了。 陈兆昌伸出手,把梁叔的眼睛合上。 他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路上很干净。 昨晚那些大货车、摩托车,全部都没了。那群人的尸体也没了。地上只剩弹壳、血迹。 有人来清理过了。 那些人撤之前,把痕迹抹掉了。 陈兆昌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路。 天越来越亮。 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 陈兆昌抬头看过去。 一辆褐色的车正往这边开,车灯还亮着。 是他的人。 陈兆昌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开过来。 车停下,车门推开,阿浪跳下来。后面跟着下来了两个保镖。 他看见那辆烧毁的车,看见梁叔躺在地上,看见陈兆昌浑身是血站在那里,脸色一下子变了。 “昌少!” 他冲过来,上上下下打量陈兆昌,“您受伤了?” 陈兆昌摇摇头,“我没事。” 他顿了顿,“你们怎么找到这的?” 阿浪说:“您昨晚十二点了都还没回去,起初是以为您留在老宅住了。后面我越想越不对劲,您从来没在老宅过夜。” “就打电话到老宅,老宅说您早就走了。我给忠叔那边打电话,那边也说您没过去,我又给码头打电话,码头那边也没有。我又往几个您可能去的地方打电话,没人知道您在哪。” “想了想还是喊上没休假的阿顺和阿土开车出来找,我们先去的是码头。接着就是您最近经常去的地方找了一圈都没有。我就想着要不要来老宅走一趟,问问老爷您当时离开的情况。” 他往前面指了指,“我们在前面100米拐弯处看见了咱们的第一辆车了。” 陈兆昌看着他。 阿浪的声音低下去,“车里两个,都没了。” 陈兆昌闭上眼睛,又睁开。 第一辆车,是走在最前面探路的那辆。大货车堵路的时候,那辆车已经开过去了,被隔在前面。他们肯定回头来救人,但对方人太多,没冲过来。 陈兆昌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看向阿顺跟阿土,“阿虎、阿豹和阿水在上面,去找找。” 阿浪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 他冲阿顺和阿土招招手,三个人往山坡上跑。 陈兆昌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烧毁的车,看着梁叔。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梁叔身上的灰烬和泥土轻轻拍掉。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陈兆昌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梁叔身上。 他蹲在那儿,没动。 过了大概一刻钟,山坡上传来喊声。 “找到了,这边。” 陈兆昌站起来,往那边走。 走了几十米,看见阿浪他们围在一块石头后面。 阿水躺在地上,脸苍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左臂还耷拉着,胸口有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不多,但断断续续在渗。 陈兆昌冲过去,蹲下来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很弱,但还有。 “阿浪,先把阿水抬下去,送忠叔那。” 阿浪点头,和阿顺一起把阿水抬起来,往山下走。 陈兆昌看向阿土,“阿虎和阿豹呢?” 阿土往山坡另一边指了指,“在那边。” 陈兆昌走过去。 阿虎躺在一块石头旁边,眼睛睁着,看着天。身上全是血,胸口好几个血窟窿,早就凉透了。 陈兆昌蹲下来,伸出手,把阿虎的眼睛合上。 他又往前走。 阿豹趴在几米外的地方,手里还握着那把砍刀。刀上全是血,刀刃都卷了。背后好几个枪眼,血把衣服染透了。 陈兆昌把他翻过来,把眼睛也合上。 他站起来,看着这两个人。 跟了他好几年了。 话不多,活干得利索,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问什么。 他蹲下身把阿豹背在身上。 阿土也连忙把阿虎背起来。 往山坡下走。 第146章 三个人 陈兆昌把阿豹放在梁叔边上,阿土也把阿虎放梁叔边上。 阿浪已经开着车带着阿水先往忠叔那边去了,阿水的呼吸太微弱了,感觉随时就会没。 陈兆昌跪下来,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一下,一下,又一下。 阿顺和阿土站在后面,看着他,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 “那边!有人!” 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跑过来,看见这场面,都愣住了。 一个督察模样的人走过来,四十来岁,脸圆圆的,看着眼熟。西环警署的,姓黄,陈兆昌见过两次。 黄督察看了看那堆废铁,又看看地上躺着的三人,再看看跪在那儿的陈兆昌,脸色变了好几遍。 “陈......陈大少?” 陈兆昌没回头。 黄督察往前走了一步,“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兆昌慢慢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黄督察。 黄督察被他那眼神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眼神冷得吓人。 “昨晚,有人在这里埋伏我。” 陈兆昌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的人,死了五个。” 黄督察脸色更白了。 陈兆昌没理他,转过身,又看了地上三人一眼。 然后他弯下腰,把梁叔抱起来。 抱得很小心,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陈兆昌抱着他,往阿虎他们昨晚开的那辆车走去。 阿顺和阿土立马也抱起阿虎和阿豹。 陈兆昌把梁叔轻轻放在副驾,给他系上安全带。 阿虎跟阿豹放在后座,同样系上安全带。 “你们两个去开前面那辆车,直接去忠叔那。”陈兆昌说完,上了驾驶室,关上车门,开着车就往前走。 黄督察看着车子开走,都没再张口说出一句话。他心里警铃作响,这下麻烦了,今天不应该跑这一趟的,陈大少刚才的那个眼神太可怕了。 忠叔那儿。 梁叔躺在里间的席子上,忠叔给他擦干净了身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左手没了,就用袖子盖住。 脸上那些烧焦的地方,涂了药膏,盖不住,但看着没那么吓人了。 边上阿虎他们四个也一样收拾干净,换了衣服。 陈兆昌定定跪在那边,好像一尊雕像。 过了好一会,他忽然开口。 “忠叔,他跟我阿妈的时候,多大?” 忠叔想了想,“他是小姐五六岁时捡来的乞丐,那会可能就十来岁吧!” 陈兆昌伸出手,碰了碰梁叔的脸。 凉的。 “梁叔。” 他喊了一声。 梁叔没应。 “梁叔,你放心。” 他的声音忽然稳下来。 “谁干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布帘被掀开,一个人走进来。 五十出头,瘦,背有点驼,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走路没声音。扫了屋里一眼,最后落在陈兆昌身上。跟地上的五具尸体。 “昌少。” 陈兆昌转身点点头,“奎叔。” 奎叔在边上站着,没说话。 布帘又被掀开。 第二个人进来,也是五十来岁,矮胖,圆脸,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生意人。他穿着一身绸衫,手里还捏着个烟斗,进来先冲陈兆昌点了点头,然后站到奎叔旁边。 “昌少。” “寿叔。” 第三人,瘦高,腰板挺直,走路带风,五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拉到下巴,看着有点吓人。他冲陈兆昌点点头,没说话,站到寿叔旁边。 “平叔。” 这三人是阿妈当初留在南洋的十几人之一,现在包括忠叔就剩下十一人了,跟他回香港的就这三人,剩下的7个人留在南洋守着那批东西。他们本不应该离开的,可是他太缺信得过的人手了。 屋里安静得很,没人说话。 陈兆昌开口了,很是沙哑。 “三位叔伯,梁叔没了。” 屋里更安静了。 陈兆昌继续说:“昨晚,我在黄泥涌峡被人埋伏,大货车堵路,摩托车围追,还有人扔手榴弹。” “梁叔把我推出车门,自己来不及离开。” “另外保镖死了四个,伤了一个。” “我要招人,死了我给安家费,残了我养一辈子,我要买枪,买手榴弹,买能炸死那帮畜生的东西。” 陈兆昌咬着牙,红着眼睛说完一大段话。 屋里安静了两秒。 寿叔脸色变了。 “昌少,这话不能乱说。” 陈兆昌看着他,“梁叔死了,阿虎他们死了,他们都死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又走回来,“寿叔,你跟我说,我要是把蒋天雄那帮人全干了,把陈兆辉、周家,对,还有陈永仁,一起都给炸了,是不是很爽,大家都一起死,一起下地狱。” 陈兆昌跟疯了一样,自言自语,满脸狰狞。 “利丰,我不要了。股份,我不要了。继承权,我不要了。我花钱,我招人,我买枪,买手榴弹,送他们一起上西天。” 他看着寿叔,眼睛亮得吓人。 “你说,行不行?” 寿叔没说话,就看着他。 奎叔眉头皱起来,想开口,被寿叔抬手拦住了。 寿叔把手里的烟斗往桌上一放,往前走了一步。 “昌少,你想雇人干,我帮你招人。” “澳门那边,越南那边,柬埔寨那边,有的是要钱不要命的。我们给得起钱,他们肯卖命。你想炸谁,列个名单,我明天就去办。” 陈兆昌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 寿叔顿了顿,话锋一转。 “你想炸死蒋天雄,炸死陈兆辉,炸死周家,甚至陈永仁,行,咱们算笔帐。” 寿叔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账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翻。 “蒋天雄,和信社堂主,手下多少人?和信社挂牌的三百二十七人,外围烂仔五百往上。你炸死他一个,剩下八百多人,你炸得过来吗?” “陈兆辉,住在老宅,平时身边保镖四人,他从老宅出来,周家会再派六人跟着。假如你杀去老宅,你知道陈永仁手下多少人吗?” “我跟阿奎查了他一年,明面上二十四人。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 他又翻了一页。 “周家,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人,分住七八个地方。保安、保姆一大堆,你炸得过来?” 陈兆昌的手攥紧了,指甲陷进肉里。 寿叔抬起头,看着他。 “就算你把他们都炸死了,然后呢?” “香港不是越南,不是柬埔寨,这里是英国人的地盘,有警察,有法庭,有死刑。” “你雇人去干,他们拿了钱跑路,跑得掉吗?香港就这么大,几百条人命的大案,全香港的警察都会疯了一样追。” “然后,供出来你,你被抓,你死了,利丰那25%股份呢?小姐留给你的东西,以后我们这些老人死了,那些东西便宜了谁?阿梁守着你,守的是什么?就是你活着,拿到那些股份,把小姐的心血守住。” 第147章 报仇 寿叔指了指地上躺着的梁叔。 “阿梁拼了命把你推出来,是让你去送死的?他那一推,是让你活着,替他们报仇。” 陈兆昌的眼睛越来越红,眼里蓄满了泪水。 寿叔把账本合上,收进怀里。 “昌少,我知道你难受,阿梁跟了你十三年,阿虎他们也跟了你好几年,他们死了,你难受,我们也难受。” 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 “但你死了,谁给他们收尸?谁给他们报仇?” “你死了,那些人第二天就开香槟庆祝。蒋天雄请客,陈兆辉敬酒,周家放鞭炮,陈永仁渔翁得利,他们巴不得你死,巴不得你发疯。” “你死了,正中他们下怀。” 寿叔往前走一步,站在陈兆昌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不到一尺。 “昌少,我问你一句话。” “阿梁的仇,你想不想报?” 陈兆昌咬着牙,“想。” “阿虎他们的仇,你想不想报?” “想。” “小姐的仇,你想不想报?” “报。” 寿叔点点头。 “那就活着。” “活着,才能查清楚当年的事。活着,才能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找出来。活着,才能送他们下去给小姐赔罪,给阿梁赔罪。” “当年钟家的事,我跟阿奎怀疑的不止陈永仁,还有其他人,其他势力,我们还在查,已经有一点眉目了,再给我一点时间。” 陈兆昌的眼睛瞪大,“不止陈永仁?” 奎叔这时开口了,声音沙哑,“是,甚至可能不是陈永仁,虽然我跟阿寿两人也很难相信。” 陈兆昌愣在那儿,脸上的泪还没干。 他看着奎叔,又看着寿叔。 两个人脸上都是认真。 陈兆昌慢慢转过头,看向地上躺着的梁叔。 他看了很久。 他转过身,看向奎叔。 “奎叔,查,从头查,从蒋天雄查到周家,查到陈兆辉,查到......我爸,我要知道昨晚那些人,每一个,是谁。晚上我就要知道大致的信息。。” 奎叔点头,“好。” 陈兆昌看下寿叔。 “寿叔,帮我弄枪支弹药。再招一些能打信得过得人。” “好。” 平叔这时率先开口,“以后我贴身跟着你。” “谢谢平叔。” “忠叔,梁叔他们的后事,拜托你了。还有给刘铮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明天早上九点来你这一趟。” “平叔,跟我去西环警署。”陈兆昌说完就往外走。 —————————————— 第二天早上,报纸出来了。 《明报》头版:黄泥涌峡深夜枪战,利丰大公子遇袭,保镖五死一伤。 《星岛日报》:陈兆昌遭伏击,贴身护卫舍身相救,现场惨烈。 《工商日报》:利丰继承人遇刺,警方已介入调查,疑与上月码头枪击有关。 还有几份小报,标题更夸张:陈家大少再遭毒手,这次差点没命!豪门恩怨升级,谁要陈兆昌的命? 每份报纸上都配了照片,烧毁的汽车残骸,警戒线,地上暗红色的血迹。 老宅那边,陈永仁坐在书房里看管家刚拿上来的报纸。 周玉芬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老爷,喝点汤吧,一大早的。“ 陈永仁看了她一眼,接过汤,放在桌上没动。 周玉芬在旁边坐下,叹了口气。 “兆昌这孩子,怎么老遇上这种事,上回码头,这回半路,真是......” 陈永仁没说话。 周玉芬继续说:“辉仔看了报纸,急得不行,非要去看他。你说他现在这样,怎么去?去了也是添乱。” 陈永仁还是没说话。 周玉芬看着他,“老爷,你说这事是谁敢的?会不会是......生意上的对头?” 陈永仁终于开口了,“不知道。我会让人查。” 周玉芬点点头,“是该查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兆昌要是出了事,利丰怎么办?” 陈永仁看了她一眼。 周玉芬赶紧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兆昌现在担着这么多事,他要是倒了,公司怎么办?辉仔又这个样子.......” 陈永仁摆摆手,“行了,你先出去吧,我想静静。” 周玉芬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永仁坐在那儿,盯着桌上的汤,一动不动。 过了两分钟,他拿起话筒,拨打起一个电话,电话很快被接通了。 “是我。” “查下周家最近在做什么?” “嗯,我知道,不用你提醒我。” —————————————— 车子往西环开。 陈兆昌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过着事。 昨晚黄泥涌峡出了五条人命,警察不可能不查,那个黄督察早上在现场,亲眼看见梁叔他们躺在那儿,亲眼看见那辆烧成废铁的车。 不管他查不查得出来,都得让他查,而且得让他认真查。 西环警署每年从利丰拿的钱,少说也有十几万,这笔钱不是白给的。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西环警署门口。 陈兆昌下车,往里走。 平叔跟在后面。 值班的警察看见他,愣了一下,站起来。 “陈大少?” 陈兆昌点点头,“我找黄督察,昨晚黄泥涌峡出现场那个。” 那警察连忙往里跑。 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里面出来。 脸圆圆的,穿着便衣,正是昨晚那个黄督察。 他看见陈兆昌,脸上堆起笑。 “陈大少,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陈兆昌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走廊,进了一间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地图。 门关上。 黄督察请陈兆昌坐下,自己坐到对面。 他从抽屉里拿出包烟,递过来一根。 陈兆昌没接。 黄督察自己点上,抽了一口。 “陈大少,昨晚的事,我这边正在查。” 陈兆昌看着他,“查到什么了?” 黄督察叹了口气,“现场太干净了。大货车、摩托车,全都没了。尸体也没了。地上除了血迹和弹壳,什么都没留下。” 陈兆昌点点头,“弹壳呢?” “在证物室。” “什么枪打的,能查出来吗?” “能查,但得时间。” 陈兆昌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黄督察,我问你一句话。” 黄督察点头,“您说。” “西环警署,每年从利丰拿多少钱?” 黄督察脸色变了。 陈兆昌继续说,“十五万。去年涨到十八万。今年还没到年底,已经给了十万。” 他看着黄督察,眼神很平。 “这些钱,是给整个警署的。” 黄督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兆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的人死了五个。梁叔跟了我十三年,阿虎他们跟了我好几年。现在他们躺在那儿,等着我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转过身,看着黄督察。 “黄督察,我不为难你。我只要一个态度。这案子,你得查。能查到什么算什么,查不到也没关系,但你得认真查。” 黄督察咽了口唾沫,“陈大少,我......” 陈兆昌摆摆手,打断他。 “还有,以后警署这边有什么事,比如有人来打招呼,让你别查了,或者让你把案子定性成别的,你得提前告诉我一声。” 他看着黄督察的眼睛。 “能做到吗?” 黄督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能。” 陈兆昌也点点头,“那就行。”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 “这是五万,算是给兄弟们加班的茶钱。不够再找我。” 黄督察看着那张支票,没伸手拿。 “陈大少,这......” 陈兆昌看着他,“拿着。利丰每年给的钱是给警署的,这个是给你个人的。以后有什么事,大家互相照应。” 黄督察沉默了两秒,伸手把支票收了。 “陈大少放心,这事我会尽力。” 第148章 等不及了 陈兆昌从西环警署出来就回到了浅水湾。 进门第一件事,洗澡换衣服,头发梳好,领带打好。 镜子里的那个人,又变回利丰大少爷的样子。 跟着平叔去利丰集团走了一趟,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陈兆昌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晚上八点,陈兆昌回到浅水湾。 客厅里,奎叔把今天白天查到的消息一一汇报了一下。 “那人咱们埋了一年多了,一直没动过,这次文哥来了之后,蒋天雄那边清理了一批人,怀疑是怕有人渗透。咱们那个幸好是外围的,平时就是跑腿传话,不显眼,没被清掉。” “他知道多少?” “不多,他是外围,核心的事接触不到,但昨晚参加行动的人,他知道大概有多少。” “多少?” “七八十个。” 陈兆昌沉默不语,七八十个人,围他一个。 奎叔继续说,“出主意的是一个叫文哥的,那人从澳门来的,脑子快,下手狠,手榴弹,土枪都是他弄来的,昨晚那个局,也是他设计的。” “具体的细节,他还在查。” 陈兆昌点头,“让他查清楚,重重有赏。” —————————————— 西贡墟安海客栈,刘铮跟秀妹从大浪西湾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刚进茶餐厅,阿婶就走了过来,“士多店老板说,有个忠叔叫你们明天早上九点去旺角一趟。” 秀妹一脸疑惑,忠叔找他们做什么,“阿婶,有说什么事吗?” 阿婶摇摇头,“没有,就这句话。今天晚上还是老样子吗?” 秀妹点头,“老样子。” 两人吃饱回到三楼,秀妹跟刘铮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决定明天一早去跌打馆。 第二天一早,刘铮先开船去大浪西湾跟阿贵交代了一下,今天他跟秀妹有事要忙,或许接下来几天都没空来,让他带领着人好好干活。 然后两人从西贡坐巴士到旺角。 跌打馆门虚掩着,里头飘出药油味。 两人推门进去。 忠叔正在柜台后面捣药,见他们进来,往里间指了指。 “进去吧,等着呢。” 两人掀开布帘,往起居室走去。 陈兆昌坐在方桌旁边,手里夹着根烟,没抽。他旁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高,腰板挺直,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拉到下巴。 秀妹愣了一下,这人不简单。 陈兆昌见他们进来,把烟摁灭。 “坐。” 刘铮和秀妹坐下。 陈兆昌看着他们,开门见山。 “梁叔死了。” “什么?”刘铮跟秀妹异口同声喊了出来。 陈兆昌哑着声音把前天晚上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但刘铮和秀妹听得出来,那平地底下压着的东西。 秀妹听完,沉默了几秒。 “陈兆辉?蒋天雄?” 陈兆昌点头,“都有。” 刘铮皱眉,“他们疯了?敢这么明目张胆?” 陈兆昌冷笑一下,“不是疯了,是急了。总区大会快到了,蒋天雄得交成绩,陈兆辉等不及了。” 他看着两人,“我今天找你们来,是有事要你们办。” 秀妹看着他,“你说。” 陈兆昌看着她,“你还记得一个多月前在浅水湾说的那些话吗?” 秀妹点头,“记得。” “好,我准备把第二笔70万,第三笔200万,一次性转给海盈。” 秀妹愣了一下,“一次性?” 陈兆昌点头,“一次性。” 刘铮皱眉,“昌少,这还没一个月,离三个月的期限还早.......” 陈兆昌打断他,“我等不了了。” “蒋天雄那边,多了个军师,叫文哥,从澳门来的。这次埋伏就是他策划的。他们还有手榴弹、土枪。” 秀妹听到文哥这个称呼愣了一下,这辈子蒋天雄多了个军师,变了,轨迹全变了。这辈子甚至提前了这么早有枪支弹药。 他看着秀妹,“你们动作太慢了。我让寿叔去招人,澳门、越南、柬埔寨,有的是要钱不要命的。招来的人,全部放到大浪西湾,放到海盈。” “海盈现在是我离岸公司的第三层,明面上跟我没关系,那些人来了,就是你们的工人,你们的安保。” 他看着两人。 “枪支弹药,我给你们弄,你们缺什么,我给什么。” 刘铮和秀妹对视了一眼,都能从陈兆昌话中听出对方的疯狂。 他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蒋天雄那边,他们现在手里有枪,有手榴弹,你们再像以前那样慢慢来,来不及了。” “等他们站稳脚跟。等蒋天雄坐上总区话事人,你们还想报仇?做梦。” 他盯着秀妹的眼睛。 “林秀妹,你当初跟我谈合作的时候,说的那些,我都记得。你说你不想当炮灰,你想堂堂正正地干,现在我给你机会,给你钱,给你枪,给你人。” “你干不干?” “你敢不敢?” 秀妹没有说话,敢吗?蒋天雄明显势力越来越大,一旦他坐上总区话事人,他们就真的没机会报仇了,刘铮的死劫能避免吗? 现在陈兆昌疯了,他不惜一切代价给钱给物给人,是因为他不方便出面。他是明面上的商人,利丰继承人,不能动黑。一动枪、一杀人,一群人虎视眈眈在看着他。只要他动了黑,公司、股份、合法性全没了。 这群人这么逼他,说不定就是等着他反击,等着他疯,然后合理收回继承权。他需要有人挡在他们前面。而她跟阿铮是最合适的。 刚重生回来她是就想着苟着活命的,就想跟着阿铮安稳渡过一生。现在呢? 刘铮在旁边,没说话,但手已经握紧了。 秀妹抬起头,看着陈兆昌。 “昌少,我干。” 陈兆昌看着她,脸上终于有一点笑意,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好,富贵在天,拼赢了,以后你们是人上人,拼输了,我陪你们一起死。” 他走回座位坐下。 “我的人已经在招人了,这些人招来之后,全部放你们海盈,名义上,他们是你们海盈海产的安保。” 秀妹点头,“明白。” 陈兆昌继续说:“以后,我在明面上生意对付周家,你们对付蒋天雄。” “他动我的人,我就动他的人,他断我的财路,我就断他财路。” 陈兆昌看向平叔,“平叔,把东西拿给他们。” 平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打开,里面是三把枪,还有几盒子弹。 秀妹愣了一下。 刘铮拿起一把,掂了掂。 陈兆昌开口,“这是勃朗宁,先用着,等下一批到了,再多给你们。” 陈兆昌看着秀妹,“你准备从哪里下手。” 秀妹回看过去,“你不是说蒋天雄最近的计划都是因着那个叫文哥的人吗?那就先把那人解决了。” 陈兆昌笑了,“好,我等你们好消息。” 第149章 善后 油麻地,那栋米黄色的小洋楼。 二楼书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着,外头的阳光透不进来。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照着几个人脸上的阴影。 蒋天雄坐在书桌后面,脸色很难看。 文哥站在他旁边,还是那副样子,半旧长衫,圆框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对面沙发上,坐着周龙。 周龙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褂,看着低调了些,但手上那块金表还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陈兆辉没在,在和信社大本营,他可不能明目张胆出现,这边可不是元朗,这里是油麻地,眼线多得很。他要是敢出现,报纸一登,就麻烦了。 屋里很安静。 周龙先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人没死。” 蒋天雄没说话。 周龙看着他,“你们跟我保证的,万无一失,手榴弹都扔出去了,人呢?” 蒋天雄深吸一口气,“他身边那个管家,把他推出去了。” 周龙冷笑一声,“推出去?一颗手榴弹扔过去,推出去有什么用?那玩意儿一炸,方圆几米的人都没命。” 文哥开口了,“周先生,手榴弹落地道爆炸,有三四秒时间,那个管家反应很快,把陈兆昌推出车门,自己没来得及出来。” “陈兆昌被推出去,滚了几滚,冲击波把他掀翻,但没要命。” 周龙看着他,“那你们后来派人追上山,怎么没追到。几十个人找不到一个人。” “废物!” 文哥推了推眼镜。 “他的人分头跑,把追兵引开了。我们人手虽然多,但天黑,山路不熟,追出去几条路,只打死两个保镖,陈兆昌本人没找到。” “后面天快亮了,我们只能撤了,动静太大了,不赶紧清场会来不及。” 周龙沉默了几秒。 “死了几个?” 蒋天雄开口,“我们这边死了十七个,伤了二十几个。” 周龙眉头皱起来,“这么多?” 蒋天雄点头,“陈兆昌那边五个人有枪,这是我们没想到的。” 周龙没说话。 蒋天雄继续说:“那些尸体,我们连夜清理了,运到城外埋了。伤的先藏着,不敢去医院,自己养着。” 周龙点点头,“钱不是问题,死了的,每家给安家费,伤了的,医药费我出。”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 “这是三十万。” 蒋天雄看了一眼那张支票,没动。 文哥伸手接过来,收进怀里。 周龙看着他俩。 “警署那边,现在查得严吗?” 文哥点头,“严,西环警署那个黄督察,一大早就带人去现场了。拍了照,取了证,还问了一圈周边的人。” 周龙皱眉,“查到什么没有?” 文哥摇头,“现场我们清理得很干净,大货车、摩托车、尸体,全都没有。地上就剩弹壳和血迹,查不出什么。” “但那个黄督察,好像挺上心,听说陈兆昌早上亲自去了一趟警署,跟他谈了话。” 周龙冷笑一声,“谈什么?让他认真查?” 文哥点头,“应该是。” 周龙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警署那边,我去搞定。” 蒋天雄看着他,“周先生有路子?” 周龙点点头,“西环警署署长,姓马,跟我吃过几次饭。他儿子想进汇丰,我帮他牵了线,这点面子,他应该会给。” “我明天去找他一趟,让他把案子压一压。” 文哥说:“压一压就行,别让黄督察太卖力。拖一拖,拖到7月27日,也就一个多月时间,等总区大会结束,这事就更好办了。” 周龙点点头,“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还是那条安静的横街,没什么可疑的人。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天雄,这次没成,我不怪你。但下次,不能再失手了。” “陈兆昌这回死了五个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肯定会查,肯定会报复。你们这段时间,小心点。” 蒋天雄点头,“知道。” 周龙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蒋天雄靠回椅背,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文哥站在旁边,没说话。 蒋天雄吐出一口烟,忽然问。 “那个管家,叫什么?” 文哥想了想,“姓梁,跟了他十几年。” 蒋天雄点点头。 “死了也好,陈兆昌身边少个能人。” 文哥没接话。 蒋天雄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 “这段时间,让兄弟们都低调点,别喝酒闹事,别让警察抓到把柄。” 文哥点头,“我安排。” —————————————— 老宅。 陈兆辉站在一楼卧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 他站直直的,两条腿撑着自己的身体,没扶任何东西。 其实他的腿伤的根本不重,在醒来后的几天就能走路了,只是一直伪装着而已。 周玉芬推门进来,看见他这样,愣了一下,赶紧关上门。 “辉仔,小心被发现了。” 陈兆辉没回头,“没事,阿妈,我明天就去公司。” 周玉芬愣了一下,“明天?这么快?” 陈兆辉点点头,“快?再不去,那帮老家伙都忘了我了。” 周玉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陈兆辉走到床边,坐下。 他抬起头,看着周玉芬。 “阿妈,舅舅那边怎么说?” “你舅舅刚才打电话来,说让你放心,自有安排,这段时间低调点。” 陈兆辉点点头。 周玉芬看着他,“辉仔,你这次去公司,要小心,陈兆昌刚死了人,肯定会疯。” 陈兆辉冷笑一声。 “疯?疯了才好,就想看他疯。他不疯,怎么能出错。” “阿妈,你说,陈兆昌这次能活,是他命大,还是有人帮他?” 周玉芬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陈兆辉指了指楼上。 周玉芬的脸沉下来,“不知道。我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第150章 都留下 从跌打馆出来,正是大中午的时候。 刘铮和秀妹坐上回西贡的巴士,车上人不多,两人坐在最后一排,秀妹靠着窗,刘铮挨着她。 车子晃晃悠悠开着。 刘铮侧过脸,看着她。 “秀妹。” “嗯。” “你刚才,怎么那么快就同意了?” 秀妹转过头,看着他。 “阿哥不想同意吗?” “不是。” “阿哥,如果蒋天雄没有枪支弹药,我可能不会同意,但是他有了这些东西,身边又有一个能给他出谋划策的人,那我们就不能让他再继续壮大,不然以后我们不用想报仇,要永远躲着生活。” “阿哥,那样子的话,我们要躲一辈子?躲到他们老死?” 刘铮看着她。 秀妹也看着他。 “躲不过的。那就只能打。陈兆昌现在疯了,他现在不惜一切代价。我们不借助这个机会壮大,他可能很快就会舍弃我们,转头投资其他人的。” “就像他说的,赢了,以后咱们就是人上人,再也不用躲,输了......” 秀妹没说完,刘铮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不会输。” 秀妹靠在他胸口,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刘铮忽然问。 “文哥那个人,你准备怎么对付?” 秀妹从他怀里抬起头。 “先跟踪一段时间。” “跟踪?” 秀妹点头,“那个人是澳门来的,根底不深,咱们先摸清楚情况再找机会下手。” 刘铮点头,“行。” “大浪西湾那边咱们明天先跟阿贵他们谈谈,看看他们的想法,如果不想跟着我们冒险,就让他们离开。” “行。” 第二天两人开着海盈二号往大浪西湾去。 阿贵他们已经在干活了。 看见船靠岸,飞仔第一个跑过来。 “老板,老板娘,你们昨天去哪儿了?” 秀妹跳下船,“有点事。” 阿贵也走过来,看了一眼两人的脸色,没多问。 秀妹看了看四周,“都停下,开个会。” 几个人面面相觑,放下手里的活,聚过来。 秀妹站在棚子前面,刘铮站在她旁边。 十三个人都到齐了,阿贵、阿成、阿杰、阿田、飞仔、赵勇、大力、阿威、水生、阿狗、阿牛、阿虾、海仔。 秀妹看了一圈。 “来,坐下说。” 一群人在沙地上坐下。 秀妹也坐下。 “今天有件事, 要跟你们说清楚。” 几个人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秀妹顿了顿。 “咱们这个公司,不是一般的公司。” 阿成愣了一下,“老板娘,啥意思?” 秀妹继续说,“以后可能会遇到麻烦,会有人来找事,会打架,甚至会死人。” 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飞仔张了张嘴,“老板娘,你不是说这是正经公司吗?” 秀妹点点头,“是正经公司,有牌照,有账本,什么都经得起查。但正经公司,不代表没人眼红。这年头,你手里有好东西,就有人想抢。” “咱们这片海,好货多。别人知道了,会眼红。眼红了,就会来找事。” 她看了一圈。 “我不瞒你们。以后,可能会有人来砸场子,会有人拿刀拿枪冲进来,你们想清楚,愿不愿意跟着我们干。” “不愿意的,现在说,工钱照结,多发一个月,你们走人。” “愿意的,留下来,以后工资涨到一百二,年底奖金翻倍。真打起来,伤了残了,公司管一辈子,死了,家属养一辈子。” “你们自己选。” 十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安静了好几秒。 飞仔第一个开口。 “老板娘,你这话是认真的?” 秀妹点头,“认真的。” 飞仔挠了挠头,“那我留下来。” 阿杰看着他,“会死人的。” 飞仔白他一眼,“老板娘说了,伤了管一辈子,死了家属养一辈子。比我在老家种地强一百倍。我老家,累死累活一年,也攒不下十块钱。死了就死了,谁管你?” 他看向秀妹,“老板娘,我跟着你干。” 阿杰愣了一下,也开口,“那我也留。” 阿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老板娘,我家里有五个孩子......” 秀妹看着他,“阿成,你要是怕,可以走,多发一个月工钱,你拿着回去,找个安稳活。” 阿成摇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要是死了,那五个孩子,能有人管吗?” 秀妹点头,“能,公司管,我管。” 阿成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那我留。” 阿田没说话,就点点头。 阿贵看向秀妹,“老板娘,以后安保这块,我来带。” 秀妹点头,“行。” 赵勇跟着说:“我跟阿贵一样,我留。” 阿威闷闷地说:“我留。” 大力挠挠头,“我水性好,老板娘要带水鬼,我留。” 水生几个互相看了看,水生开口,“老板娘,我们几个,刚来没两天,没什么本事,就水性还行,你要是看得上,我们也留。” 秀妹看着他们,“你们想好了。” 水生点头,“想好了。” 秀妹看了一圈。 十三个人,没有一个走的。 秀妹心里有点热,但脸上没露出来。 “行,那就都留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是昨天从旺角回旅馆就写的。 “这是新合同,工钱一百二,奖金另算,工伤赔偿写得清清楚楚。你们看看,认字的看,不认字的让阿贵念给你们听,没问题就签字按手印。” 几个人接过去。 “还有件事。” 几个人看着她。 “过段时间,会有一批人过来,这批人,是来帮忙的,也是咱们的兄弟。你们别问他们从哪儿来的,别问他们以前干什么的。就当是新招的工人,大家一起干活。” 阿贵看着她,“老板娘,那些人,能打?” 秀妹点点头,“能打。” 阿贵也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秀妹站起来。 “这几天,我和老板要出去办事,这边你们自己管。阿贵领头,赵勇配合。有什么事,你们商量着来。把棚子都先再多搭几座。” 阿贵点头,“好。” 第151章 西贡买楼 从大浪西湾回来,已经是下午。 两人没回楼上,直接去找阿婶。 阿婶正在柜台算账,见他们进来,抬起头,很是诧异。 “退房?” 秀妹摇头,“阿婶,跟你打听个事。” 阿婶放下账本,“什么事?” “西贡这边,有没有房子卖?不是租,是买。要能当办公室用的,地方敞亮。” 阿婶愣了一下,“买房子?" 秀妹点头,”嗯,买。“ 阿婶想了想,”有是有,就看你要什么样的。码头上有一间,以前是鱼栏,后来老板不干了,房子空了一年多。两层楼,一楼能当铺面,二楼住人,就是贵,开价一万五。“ 秀妹眼睛亮了一下,”能去看看吗?“ 阿婶点头,”能,我带你去找房东。“ 房东是个六十岁的老头,本地人,在这边住了几十年,他领着两人看了那间房子。 就在码头边上,走路不到两分钟。两层楼,石头砌的,看着结实。一楼大概三十多平,空荡荡的,以前摆过柜台。二楼两间房,大小差不多,窗户对着码头,能看见海。 秀妹楼上楼下看了一圈,心里很满意。 “阿伯,一万五,能不能少点?” 阿伯摇摇头,“姑娘,这价钱不贵,西贡码头边上的铺面,你上哪儿找去?我儿子催我卖。你要是嫌贵,就再去其他地方找找。” 秀妹想了想,“阿伯,一万三,我现在马上付钱。” 阿伯犹豫了一下,“一万四,最低了。” 秀妹看向刘铮。 刘铮点点头。 秀妹转回头,“行,一万四,什么时候能过户?” 阿伯:“明天就能去办,田土厅那边我熟,半天就搞定。” 秀妹点头,“好,明天早上九点,咱们一起去。” 第二天上午,两人跟阿伯去了田土厅。 手续办得很快,填表、交钱、盖章,不到两个小时,文件就办妥了。 那是一叠米黄色的厚纸,折成巴掌大小,封面上盖着鲜红的港府钢印,写着:西贡码头街12号,业主林秀妹。 “走,我们去把办公室给收拾出来,申请一下安装电话。” 回到那栋楼,两人开始收拾。 一楼空荡荡的,得买办公桌、椅子、文件柜。二楼两个房间,可以当卧室,也需要买一堆东西。 两人忙活了一天,就全部收拾出来了,还去旅店跟阿婶退了租。 他们现在在赶时间,要争取在最短的时间把联络点搞好,她跟刘铮才能放心去解决文哥。 秀妹站在一楼,四处看了一圈,点点头。 “行了,像个公司了。” “走,阿哥,给陈兆昌打个电话,让他帮忙给我们申请部电话。阿婶说电话很难申请,她旅店申请了两年了还没下来,还在排队,这时候就需要靠关系了。” “行。” 电话打通了,是奎叔接的,说明天就安排人过来安装。 刘铮跟秀妹两人又感叹了一句豪门就是好,啥事情都能特事特办。 第二天下午,果然来了两个人。 两个人忙活了一个多钟头,电话装好了。 其中一个递过来一张单子,“试试,能打了。” 秀妹拿起话筒,拨了奎叔那边的电话,能打通,把这边的电话号码告知了奎叔,以后联系就方便了。 电话装好了,两人坐在一楼,看着那个电话。 秀妹忽然说:“阿哥,咱们得找个人守着电话。” “以后这边是咱们的联络点,昌少那边会打电话来,我们联系老郑也方便。还有以后我们海产公司的生意往来,都得有人接电话、记下来。” “咱们俩不能天天坐在这儿,得出去办事。” 刘铮跟秀妹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说:“阿华。” 随即两人又笑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秀妹就起来了。 这次去流浮山她准备一个人过去,毕竟那边离鬼手明的地盘近。两个人一起比较显眼,小心点好。 坐巴士到元朗,再从元朗转车到流浮山。 这条路,秀妹走过很多次。 到了流浮山,七拐八绕,穿过那片熟悉的棚户区。 还是那股味儿,还是那些窝棚,破破烂烂,用木板和油布搭起来,风吹雨淋的,看着随时会倒。 秀妹走到窝棚门口,门关着,她站着仔细听了听声音,里面有人说话,看来阿华在家里。 秀妹喊了一声,“阿华!” 里头传来动静,过了一会儿,门帘掀开,阿华探出头来。 看见秀妹,先是愣了一下,在看到笑起来的秀妹,然后眼睛一下亮了。 “阿姐?是阿姐?” 他赶紧把门帘掀开,探头看了看外面,“快进来,快进来。” 秀妹弯腰进去。 窝棚很小,就一张床,一个破桌子,几个破烂盆子。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阿婆,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更深了,眼睛有点浑浊。 比上次她看到的时候起码老了十岁。 “阿华,阿婆怎么......”她话没说尽,但意思很明显。 阿华刚才看到秀妹激动的脸瞬间垮下来,“阿婆得了风寒,才刚好了几天。” “阿姐,铮哥呢?铮哥安全吗?” 秀妹点点头,“安全的,他不方便过来。” 阿婆看见秀妹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 秀妹赶紧过去,按住她,“阿婆别动,是我。” 阿婆看了看她,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好......好人......”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 阿华在旁边说,“阿婆上次风寒后,身体差了好多.。” 秀妹看着这窝棚的环境,真的是不怎么挡风的。 “阿华,我们走了,鬼手明他们找你麻烦了吗?” 阿华开始把他们走后的第三天大鼻光的人找到自己,以及后续的事讲了一遍。 “你们离开后,我故意去找了好几趟大鼻光,问他找到你们了没?工资还没拿到。最后大鼻光应该是被我烦了,没再让人跟着我,算是打消了疑虑。” 秀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真机灵。” 阿华傻笑了一下。 秀妹直接开门见山,“阿华,我这次来,是有事找你。” 阿华看着她,“阿姐你说。” 秀妹把来意说了一遍,公司在西贡,需要人守着电话、接电话、记记账,包吃包住,一个月一百二,阿婆也一起接过去,就住在办公室楼上。 阿华听完,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眼眶又红了。 “阿姐,你们连阿婆都帮我安排好了?” 秀妹点带你头,“你过来干活,阿婆一个人在流浮山,你不放心,我们也不放心,而且距离很远。守着电话,都要有人在的,一起接过去,你安心干活,阿婆也有人照应。” 阿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对着阿婆说:“阿婆,咱们要去西贡了,铮哥阿姐给我们安排房子住。” 阿婆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流出泪来。 秀妹拍拍他肩膀,“别哭了,收拾东西,现在就过去。” 阿华使劲点头,“嗯!” 第152章 练枪 秀妹把阿华他们从流浮山接到西贡墟安置好,第二天就带着阿华去大浪西湾。 刘铮开船,秀妹坐在船头,阿华坐在中间,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用了。 “阿姐,这海真大啊。” 秀妹笑了一下,“大吧?” 阿华点头,“大,比流浮山那边大多了。” 船开了一个钟头,绕过几个小岛,前面出现那片金黄色的沙滩。 阿华站起来,手扶着船帮,眼睛瞪得溜圆。 “阿姐,这是咱们的地方?” 秀妹点头,“嗯。大浪西湾,以后咱们的货从这儿出。” 海盈二号停靠码头,刘铮把船系好。 三个人跳上岸。 阿华一直往沙滩上走,四处看。椰子、溪水、山、还有远处干活的人。 “阿姐,这个地方也太好了吧。” 秀妹没说话,往棚子那边走。 阿华赶紧跟上。 走到棚子那边,阿贵他们已经看见他们了。 飞仔第一个跑过来,“老板,老板娘,你们回来了!” 秀妹点点头,往身后指了指。 “这是阿华,以后在码头街那边守电话,有什么,去办公室找他。” 飞仔看着阿华,阿华也看着他。 飞仔咧嘴笑了一下,“兄弟,你也是从城寨来的?” 阿华摇摇头,“不是,我从流浮山来的。” 飞仔挠挠头,“流浮山?哪儿?” 阿杰在后面踢他一脚,“就你话多了,都说不要乱问。” 秀妹把人都叫过来,让阿华认了认。 十三个人,站成一排。 阿华一个一个看过去,嘴里念叨着,拼命记。 秀妹看着他,“记不住慢慢记,以后多见几次就熟了。” 阿华点点头,“嗯。” 秀妹又看向阿贵他们。 “以后你们有什么事,要去办公室找我的,或者打电话的,就找阿华。他那边有电话,能联系上我们。” 阿贵点点头,“好。” 今天让阿华在这边跟这些人熟悉熟悉。 刘铮和秀妹把阿贵单独叫出来。 三个人走到山脚下,离棚子远一点,周围没人。 阿贵看着他俩,“老板,老板娘,啥事?” 刘铮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 三把枪,黑乎乎的。 阿贵愣了一下。 他看着三把枪,又看看刘铮和秀妹,没说话。 秀妹开口,“阿贵,你当过兵,会开枪吧?” 阿贵点头,“会。” 秀妹把一把枪递给她,“教我们。” 阿贵接过枪,翻来覆去看了看。 “勃朗宁,好枪。” 他抬起头,“老板娘,你们以前开过枪吗?” 秀妹摇头,“没有。” 阿贵沉默了两秒,“行。” 他往山上看了一眼,“山上有个地方,僻静。没人,能练。” 三个人往山上走。 走了二十来分钟,到了一片空地,周围都是树,头顶能看见天,但山下看不见这里。 阿贵站在空地中间,举起那把枪。 “勃朗宁M1910,比利时货,七发弹夹,有效射程三十米左右。” 他一边说,一边拆弹夹,退子弹,又装回去。 “先教你们怎么拆弹夹,退子弹,装回去,再教你们怎么握枪。” 刘铮跟秀妹学的有模有样,很是认真。 阿贵看他们会了,握枪的手势在刘铮跟秀妹前面比了比。 刘铮看着阿贵的握枪姿势,调整了一下姿势。 阿贵看着他的手势,伸手掰了掰。 “握太死了,放松点。手腕要直,胳膊别僵。” 刘铮照着他说的调整。 阿贵点点头,“行,试试瞄准。先就打一颗,你这总的才50颗子弹,省着点。” 阿贵指着二十米外一棵树,“打那棵树,树干。” 刘铮举起枪,瞄准。 砰! 枪响了,树干上崩下一块树皮,但没打中,子弹飞过去了。 阿贵示意刘铮再打一发。 刘铮深吸了一口气,又开了第二枪。 砰! 这回树干上多了个弹孔,离他瞄的地方偏了三四寸。 阿贵示意先停,他走过去看了看,点点头。 “第一次开枪,能打中就不错。” 他走回来,示意现在轮到秀妹了。 秀妹举起枪,瞄准那棵树。 她闭上一只眼,三点一线,瞄得稳稳的。 砰! 树干上多了个弹孔,离她瞄准的地方只偏一寸。 阿贵眼睛亮了一下,“老板娘,再打一颗。” 秀妹装上子弹,又开了一枪。 砰! 这回更准了,几乎在她瞄准的那个点上。 阿贵走过去看了看,走回来的时候,看秀妹的眼神变了,这简直就是部队里传说的神枪手啊!有慧根! “老板娘,你以前真没开过枪?” 秀妹摇头,“真没有。” 她两辈子第一次开枪。 阿贵沉默了几秒。 “那你这是天生的,我当兵那会儿,新兵练习一个月,才能有这准头。” 秀妹看着手里的枪,心里也有点懵。 刘铮站在一旁满脸崇拜。 阿贵没多说,让他们又各自开了三枪,刘铮最后一枪已经有秀妹第一枪的水平了。而秀妹最后三枪,枪枪中。 子弹不多,他们不舍得打,学会开枪就行。 阿贵看他们把枪收好,开口说:“这枪是好东西,平时要保养,别沾水,别摔。” 刘铮点头,“知道。” 三个人下山。 走到半路,秀妹忽然问。 “阿贵,你说要是打人,瞄哪儿?” 阿贵看了她一眼。 “胸口。人站着,胸口最大,最容易中,打中了,不死也废。” 秀妹点点头,没再问。 从大浪西湾回来的当天晚上,秀妹就接到了奎叔的电话。 “林姑娘,你们要的那个人,我这边有点消息了。” 秀妹握着话筒,“奎叔您说。” “李文韬,外号文哥,三十四岁,现在住在油麻地上海街一栋唐楼里,三楼,平时深居简出,出门就是去蒋天雄那边。没听说他会功夫,但是他身边经常跟着两个人,可以说是寸步不离。” “长什么样?” “瘦,戴圆框眼镜,穿半旧长衫,像个账房先生。三十四岁的人,看着像四十。” 秀妹点头,“好的,多谢奎叔,明天我们就过去。” 第153章 跟踪文哥 奎叔给的地址是油麻地上海街一栋唐楼,三楼。 第二天一早。 秀妹给刘铮化了个妆。她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是她配的胶水,加点颜料,在刘铮右眼角那儿轻轻一抹,用手指晕开,又拿笔描了描。 等胶水干了,刘铮右眼角多了一道疤,从眼角往下斜着,差不多两公分长,看着像以前打架留下的。 刘铮这段时间在大浪西湾干活黑了一圈,也瘦了一圈,看着还是高的,但是没那么壮实了,而是精瘦,再加上胡子好几天没刮,看着就是个混得不怎样,三天饿九顿的人。 秀妹又把他眉毛画粗了点,颧骨化突出,头发弄乱。 刘铮对着小镜子看了看,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行,这个好。” 秀妹自己也化了妆,这回不是扮女老板,是扮个普通师奶,三十出头那种。脸涂黄,眉毛画淡,颧骨突出来,法令纹加深,头发随便挽个髻,用头巾一包。 两人在旺角下车,然后往油麻地方向走。 上海街是条老街,两边都是唐楼,底下开着各种铺子。杂货铺、药材铺、茶餐厅、麻将馆,什么都有。街上人不少,走来走去的,乱哄哄。 他们找到那栋楼,在街中间,五层高,外墙灰扑扑的,好多地方墙皮都掉了。 秀妹在街对面找了个茶餐厅,要了杯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 从这里能看见那栋楼的门口。 刘铮在街对面找了个角落,蹲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远远盯着。 他们知道这些人都不会早起,所以快九点了才来蹲守。 十点多,有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从楼里出来,身边确实跟着两个人。 那长衫男人确实瘦,戴圆框眼镜,走路不快不慢。一左一右跟着的人一个瘦高,一个矮壮,但是从他们走路姿势来看,应该都是身手不错的。 刘铮从角落里站起来,远远跟上去。 秀妹没动,继续坐在窗边。 过了一个多钟头,刘铮来到这家茶餐厅,在秀妹边上坐下来,也点了杯奶茶。 “跟到哪儿了?” “去了蒋天雄那栋小洋楼,待了半小时,又出来,在街上转了转,进了一家茶餐厅吃饭,吃完就回去。” 秀妹点点头,“生活挺规律。” 第二天,还是这个点。 文哥出门,去蒋天雄那边,待半小时,出来,吃饭,回去。 第三天,一模一样。 秀妹坐在茶餐厅里,看着街对面那栋楼,眉头皱起来。 刘铮看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秀妹没说话,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阿哥,不对劲。” 刘铮愣了一下,“哪儿不对劲?” 秀妹转过头看着他。 秀妹继续说,“阿哥,你是从九龙城寨出来的,混社团的人,最怕什么?” 刘铮想了想,“最怕别人摸清底细。” 秀妹点头,“对,底细被人摸清了,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文哥是靠脑子吃饭的人,蒋天雄这半年多的发展都是文哥给出谋划策的。而且蒋天雄刚弄死陈兆昌五个人,现在正是风声紧的时候。他是出主意的人,陈兆昌肯定恨他恨得要死,恨不得扒他的皮。” “还有其他的社团、堂口,对这样的一个军师肯定警惕的,会不会派人盯着?想办法把他解决了?” “这种时候,文哥能不妨?” 刘铮听着,脸色慢慢变了。 秀妹继续说:“他每天固定时间出门,固定时间回来,身边固定跟着两个人,走固定的几条路,去固定的那几家店。一天两天是这样,三天还是这样。” “阿哥,这叫什么?” 刘铮沉声说,“这叫摆好了等人来。” 秀妹点头。 “对。他是在钓鱼。” 刘铮倒吸一口凉气。 秀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咱们盯了他三天,太顺了,一个军师,怎么可能让人这么容易摸透?除非......他故意让人摸透。” 刘铮脸色变了。 “那咱们......” 秀妹摇头,“应该没被发现,咱们离得远,而且每天换装扮。” 她转过头看着刘铮,“但不能再盯了,不管他是不是钓鱼,再盯下去,风险太大。” 刘铮想了想,“那怎么办?” 秀妹没说话,脑子里飞快转着。 过了好一会儿,刘铮忽然开口。 “秀妹,你说,我加入和信社怎么样?” 秀妹愣住了。 刘铮看着她,“你看,我现在这副样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即使大鼻光站我面前都不一定能认得出我来。” “在油麻地我们是没机会动手的,太危险了,这附近是和信社的大本营,只要有一点点动静,会瞬间围上来几百号人,到时候我们有枪都逃不了。” “和信社最近死了那么多人,肯定在招人,我混进去,从底层干起,慢慢靠近文哥,找机会下手,或者打探消息。” 秀妹听完,认真想了一下,阿铮这个提议确实是目前最合适的。 “阿哥,你先等等,咱们先回去,明天我自己一个人来这边看看情况,我感觉文哥应该快收网了,距离袭击陈兆昌快十天过去了,对方不可能一直玩这个把戏,你等他收网了再混进去会更安全。” 刘铮觉得秀妹脑子比他好,她说的肯定有道理,同意她的提议。 秀妹回到西贡马上打电话给奎叔。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奎叔,是我,林秀妹。” “林姑娘,有消息?” “奎叔,您那边是不是还派别人盯着文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有,安排了两个,远远跟着,没敢靠近。” “奎叔,赶紧让他们撤,现在立刻撤。” “怎么了?” 秀妹把自己盯了三天文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生活太规律,规律得像故意给人看的。他那种人,不可能不知道有人盯着他,知道了还这样,只能是钓鱼。 “奎叔,我怀疑文哥这两天就要收网。你那边的人要是还在,赶紧撤,晚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奎叔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我知道了。多谢林姑娘。” 秀妹点点头,“客气了,咱们是一条船上的。” 挂了电话,秀妹坐在那儿,手还握着话筒。 阿华在旁边看着她,“阿姐,出什么事了?” 秀妹摇摇头,“没事,你继续忙。” 挂了电话,秀妹站在那儿,盯着那台电话看了好一会儿。 刘铮走过来,“打了?” 秀妹点头,“奎叔那边也派人了,我让他赶紧撤。” 第154章 文哥收网 同一时间,油麻地。 那栋唐楼的三楼,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屋里的灯泡昏黄。 文哥坐在方桌旁边,手里拿着份报纸,没看,就那么拿着。 他对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瘦高,脸长,眼皮耷拉着,看着像没睡醒,他是和信社的老人,是蒋天雄安排来保护文哥的,文哥来到这边就开始跟着。 另一个矮壮,手臂粗,手指关节全是老茧,这人是文哥从澳门带来的,跟了他好几年了,是他心腹跟保镖。 文哥把报纸放下,抬起头。 “这两天,还有人在打探我的消息吗?” 矮壮那人点头,“有。” 文哥看着他,“说说。” “街口那个卖烟的老头,是联英社的人,这三天一直在附近转悠,前天还跟楼下的茶餐厅伙计打听您几点出门。” “对面那间杂货铺,新来了个伙计,是号码帮的人,昨天下午在街上晃悠了两个钟头,盯着咱们这栋楼。” “斜对面那个茶餐厅,靠窗的位置,连着三天有人坐在那儿喝茶,一坐就一天。” 如果秀妹在这边听到这句话真的会冷汗都冒出来,她就是在那边坐了三天,太大意了,虽然换了妆容,但是还是被盯上了。 “还有,咱们自己社团里的,也有几个不对劲的。前天晚上在麻将馆有人吹水,说是文哥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来,他都知道。” 文哥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矮壮那人继续说:“另外,这几天街上多了好几张生面孔,看着像外地来的,我让人跟了,跟到一半就丢了,不知道是哪边的。” 文哥点点头,看向那个瘦高。 瘦高声音慢吞吞的,“咱们这一层,隔壁那间空房,前天晚上有人进去过。我早上看了,门锁有撬过的痕迹,窗户开了一条缝。” 文哥眼睛眯了一下。 瘦高个继续说:“楼顶我也看了,有人上去过,天台门把手上有个新蹭的印子。” 文哥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但两人都看见了。 “好啊。” 文哥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还是那样,人来人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多少人?” 矮壮想了想,“能认出来的,七八拨,认不出来的,不知道。” 文哥点点头,“够了。” 他走回桌边,坐下。 “明天收网。” 两人对视一眼。 矮壮问:“文哥,怎么收?” 文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摊开。 是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上海街这一片,几条巷子,几个路口,标得清清楚楚。 他指着图上几个点。 “明天早上,我照常出门,照常去蒋生那边,照常吃饭,照常回来。” “你们把人散出去,藏在这些地方,等我回来的时候,谁跟着,谁盯着我,一个一个给我揪出来。” 矮壮看着地图,点点头。 瘦高个忽然问:“文哥,揪出来之后呢?” 文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瘦高个心里咯噔一下。 文哥声音不高,但每个人字都清楚,“揪出来之后,问问是哪边的,问完了,该送哪送哪。” 矮壮点头,“明白。” 文哥顿了顿,“动作快点,别拖,我时间不多了。” 矮壮愣了一下,“文哥,您要回那边?” 文哥点点头。 矮壮也没再问。 文哥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这些日子,盯着我的人太多了。联英社的、号码帮的、还有别的堂口的,都以为我是什么重要人物,都想摸我的底。” 他收回目光,看向两人。 “我哪有空跟他们玩这种小游戏。” “明天,一把全清了。” 矮壮点头,“是。” 瘦高个也点头,“明白。” 两人推出去,门轻轻关上。 屋里又安静下来。 文哥坐在那儿,看着报纸,但眼神没在报纸上。 他脑子里在想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秀妹换了装扮。 这回换成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婆。头发用灰扑扑的头巾包着,脸上画了皱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弯着腰走路。 她可是观察了阿华阿婆好几天了,模仿着她的气质跟走路的姿势。 坐车到油麻地,下车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半。 她不往上海街那边去,拐进一条横街,在一家卖菜的摊子前面停下来,假装挑菜。 这个位置,能远远看见那栋唐楼的大门口。 十点整。 文哥从那栋楼里出来。身边跟着两个人,跟前几天一样,一左一右。 他们往平时那条路走去。 秀妹没动,继续挑菜。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看见街对面,有个人影动了动。 那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灰扑扑的衣服,从一根电线杆后面探出头来,往文哥走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 又过了两分钟,另一个人从巷子里出来,也是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跟上去。 秀妹慢慢抬起头,扫了一圈。 街边蹲着两个抽烟的,眼睛往那边瞟。 楼上窗户后面,有个人影一闪。 巷子口,一个卖烟的小贩,前面的烟摊摆得整整齐齐,眼睛却一直往那边看。 秀妹低下头,继续挑菜。 心里直呼好家伙,真是好家伙。这么多人都在盯着文哥。她跟阿铮前几天就顾着盯着文哥,都没注意周围的这些人,看来还是经验不足大意了。 这一认真看,到处都是漏洞啊! 她现在开始有点担心自己跟阿铮不知道有没有暴露。 付了钱,拎着一把青菜,慢慢往回走。 走到拐角的地方,脚步不停,只用眼角余光,往文哥走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已经看不见人了。 但她知道,今天这条街,不会太平。 她没再停留,直接往巴士站走去。 以后要是再盯人,一定要先注意观察一下周边的环境跟人。 第155章 刘铮的计划 回到西贡码头,已经是中午。 刘铮在一楼等着,见她回来,赶紧迎上去。 “怎么样?” 秀妹把菜放在桌上,坐到椅子上。 “阿哥,一堆人盯着文哥,我观察了会就发现了五六拨人,不知道咱们那三天有没有引起文哥的注意。” “我们以后要小心点,盯人的技术还是不行,太大意了。” 刘铮皱眉,“文哥那边......“ 秀妹看着他。 “他肯定知道了,这么多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刘铮倒吸了一口气。 “不愧是玩脑子的,那他这几天故意露规律,就是......” 秀妹点头。 “对,他就是故意的,让那些人以为摸清他了,然后等他们上钩。” 刘铮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那咱们怎办?” 秀妹想了想。 “等。等奎叔那边的消息,只要文哥今天有行动,奎叔那边肯定能得到消息,他那边人手足。” 下午的时候,电话响了。 是奎叔打来的。 被秀妹猜中了,上午的时候和信社那边有点热闹,清理了一批人。 收网的第二天一早,秀妹起来帮刘铮化妆。 刘铮收拾妥当,看着秀妹。 “行了,我走了。不用担心。” “阿哥,一定要注意安全,能混进去就混,混不进去就回来,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放心,我心里有数。” 刘铮不是直接去油麻地,他准备先去一趟九龙城寨。文哥刚清理了一批人,想要混进去和信社没那么简单,即使是个外围的人,他们也会警惕。 所以他要先回一趟九龙城寨,打探一下消息,当初他是在鬼王鹰底下混的烂仔。别人盘问要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但是他离开太多年了,需要先去打探一下,看看对方最近的情况,以及是不是还活着。 直接坐车到九龙城寨。 这地方他熟,闭着眼睛都能走,巷子七拐八绕,两边全是破楼。 刘铮来到一条比较热闹的街上,以前他在这边混的时候,他们那些烂仔最喜欢出现在这边。 这条街比别处热闹些,两边开着几家大排档、麻将馆、还有几间卖杂货的铺子。路边蹲着不少烂仔,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吹水,有的在赌钱。 刘铮在街边站了站,看了看,然后往那几个蹲着的烂仔走过去。 他掏出烟,递了一根给离他最近的那个。 “兄弟,借个火。” 那烂仔接过烟,斜眼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火柴扔过来。 刘铮点上,把火柴还回去,自己也蹲下。 “你们几个挺威啊,在这边混的?” 那烂仔抽了口烟,“咩事?” 刘铮笑了笑,“没事,就是刚过来这边,想找活干。看你们几个气派,想打听打听。” 另一个烂仔听见这话,转过头来,“找活干?你想混社团?” 刘铮点头,“嗯,同乡介绍我来找鬼王鹰,说他这边缺人。你们认识不?” 那几个烂仔互相看了一眼,忽然都笑了。 打火那个笑得最大声,“鬼王鹰?你要跟鬼王鹰混?” 刘铮愣了一下,“怎么了?” 另一个胖点的摇摇头,“兄弟,你多久没来城寨了?” 刘铮挠挠头,“刚过来,以前在乡下。” 那胖点说:“鬼王鹰现在不行了,地盘缩水一大半,手下跑了几十个,现在也就剩十几个人撑着。你去跟他混,一个月能捞几个钱?够吃饭就不错了。” 刘铮皱眉,“不能吧?我同乡说以前他挺威的。” 打火那个嗤了一声,“那是以前。前两年他跟联英社干了几架,死了好几个,地盘丢了,人也跑了。现在他就是个破落户,撑着一口气不死罢了。” 另一个瘦点的插嘴,“你要是真想混,别找他。去和信社,和信社常年招人,地盘大,油水厚。” 刘铮看着他,“和信社?” 瘦子点头,“对,蒋天雄的堂口,现在旺得很。好多人都跑他底下做事去。” 刘铮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瘦子说:“骗你干嘛,我表哥就在那边混,上个月刚拿了两百多。” 刘铮站起来,冲他们拱拱手,“多谢几位兄弟指点。” 那几个烂仔摆摆手,继续聊他们的。 刘铮往外走,走了一段,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烂仔,笑了笑。 行,有底了。 从城寨出来,他坐车去油麻地。 他走的是另一条街,不是之前盯文哥那条上海街,是和信社地盘的另一边。 油麻地这边,有几条街都是和信社的地盘。街上晃着不少烂仔,三三俩俩聚一起。 刘铮穿着身破衣服,胡子没刮,眼角带着疤,往街边一蹲,看着就是个想混口饭吃的烂仔。 他蹲了半个下午,没人注意他,或者说注意了,但是没人靠近而是在观察他。 刘铮以为这一下午算是就这样过了,没想到快傍晚的时候,有个穿花衬衫的走过来,踢了踢他的脚。 “喂,你哪里来的?” 刘铮抬起头,看着那人。 “刚过来的,找活干。”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见他眼角的疤,脸色缓了缓。 “以前混哪儿的?” 刘铮挠挠头,“九龙城寨那边,没混出名堂,想过来这边看看。” 那人嗤笑一声,“九龙城寨?那地方出来的,都他妈是穷鬼。” 刘铮没接话,就蹲着。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会什么?” 刘铮说,“能打。” 那人笑了一下,“能打?打给我看看看?” 刘铮站起来,往旁边的墙上一拳。 砰的一声,墙灰掉了一块。 那人愣了一下,又笑了。 “行,有点力气,你等着,回头我问问强哥。” 刘铮点点头,“多谢。” 那人走了。 刘铮蹲回去,继续等。 等到天彻底黑了,没有第二个人过来,那个花衬衫的也没来。 但没关系,今天只是试试。 第156章 混进和信社 第二天一早,刘铮又去油麻地了。 还是那条街,还是那个角落。 蹲了半个上午,昨天那个穿花衬衫的又过来了。 “喂,你还在?” 刘铮抬起头,“在,等活干。” 那人笑了一下,“行,跟我走。” 刘铮站起来,跟着他走。 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家麻将馆门口。 门口蹲着几个人,见他们过来,抬起头看。 穿花衬衫的冲里面喊了一声,“强哥,有个人,九龙城寨过来的,能打。” 里头传来一个声音,“带进来。” 刘铮跟着进去。 麻将馆里烟雾缭绕,几桌人在打牌。最里面那张桌子边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壮,光着膀子,身上纹着一条龙。 他抬起头,看了刘铮一眼。 “九龙城寨来的?” 刘铮点头,“是。” “叫什么名字?” 刘铮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阿强。” 那人笑了一下,“阿强?跟我一个名?我叫强哥,你也叫强哥?” 刘铮低头,“不敢,叫阿强就行。” 香港叫阿强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的。 强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能打?” “还行?” 强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比刘铮矮一点,但比现在的刘铮壮挺多的。 他忽然一拳打过来。 刘铮没躲。 那一拳打在肚子上,刘铮弯了一下腰,但没倒。 强哥愣了一下,又笑了。 “行,不错,挺能挨打的。” “以前在九龙城寨跟谁混的?怎么想跑来这边。” 刘铮挠了挠头,“跟鬼王鹰混的,但是现在联英社那边步步紧逼,地盘一直在缩水,我们的油水越来越少,我实在混不下去,听说蒋生这边盘子大,机会多,我就想来试试。” 强哥嗤笑一声,“鬼王鹰那个废物,现在手下都没几个人。” “行了,留下来吧!” 刘铮直起腰,“多谢强哥。” 强哥走回座位,“以后跟着阿发,他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个穿花衬衫的走过来,“走吧。” 刘铮跟着他出去。 走到门口,阿发拍拍他肩膀。 “强哥收了,以后有活干,一个月五十蚊,管两顿饭,住的地方自己找。” 刘铮点点头,“多谢发哥。” 阿发笑了一下,“会来事。” 文哥住的那栋楼,在另一条街。 现在,他离文哥,近了一步。 阿发领着刘铮在附近转了一圈,认了认人。 “这条街,归强哥管。街上这些兄弟,你都认识认识,以后碰到别打起来。” 刘铮点头,跟那几个烂仔点了点头。 那几个烂仔看了他一眼,没多热情,也没多冷淡。这种新来的,每天都有,混得下去就留,混不下去就走。 认完人,阿发说,“今天没事了,你回去,明天早上八点,还来这儿。” 刘铮问,“发哥,住的地方......” 阿发看了他一眼,“自己找,这附近有的是床位,一天几毫子,强哥不管这个。” 刘铮点头,“好。” 他没回西贡,而是在附近转了一圈。 文哥住的那栋楼附近,有一条巷子,里头有几家小旅馆,专门给那些烂仔住的。一张床位一天八毫子,一个月十五蚊。 刘铮进去看了看,一间房摆了六张上下床,挤挤挨挨,就留一个过道,胖点的人走都觉得挤。 就一扇小窗,那里面的气味难闻,住的人都是烂仔,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赌钱,有的在喝酒。 他交了八毫子,要了一个上铺床位。 然后他出去找了个公用电话,给秀妹打了个电话。 “我今天不回去了。” “住哪儿?” 刘铮把地址说了,“这地方离文哥那栋楼,走路几分钟,以后盯着他就方便了。” “那你小心点。” “嗯,好久没住那么臭的房间了,我想你了。” 秀妹被他这突然来的一句话给逗笑了,“注意安全,忍忍。刚好你可以好几天不用洗澡。” 刘铮在油麻地混了两天。 两天里,他跟着阿发干了几件小事,帮人搬货、跑腿送东西、在麻将馆门口站岗。都是些杂活,不值钱,但能混个脸熟。 强哥本来就是这条街管外围的小头头,基本不会有大事能轮得上他们。 刘铮算是混进去了。 他本来就是从底层混出来的,知道怎么跟这些人打交道。见人就递烟,说话客气,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问东问西。没两天,周围那帮烂仔就都认识他,见面喊一声阿强,就当是自己人。 那间床位房他继续住着,八毫子一晚,便宜。每天起来就在街上晃,晃到半夜才回去。 这两天,他一直在盯着那栋楼。 不是盯着文哥本人,是盯着那栋楼进进出出的人。他不敢盯得太明显,就是蹲在街边抽烟的时候多看几眼,或者跟着那帮烂仔去茶餐厅的时候,挑个能看见那扇门的位置坐。 两天下来,他发现一件事。 文哥的生活,根本不规律。 第一天,他早上八点多看见文哥出门。 第二天,他等到中午十一点,文哥才出来。 出门之后去哪儿也不固定。有时候去蒋天雄那边,有时候去别的什么地方,有时候就是在街上走一圈,进茶餐厅吃个饭,又回去了。 到第三天,一个白天文哥干脆没出门。 刘铮蹲在路边抽烟,在想今天晚上文哥不知道会不会出门。 “阿强,过来。” 刘铮走过去,“发哥,什么事?” 花衬衫压低声音,“晚上有事,强哥需要几个人去撑场面。你跟着去,别乱跑,让干什么干什么。” 刘铮点点头,“好。” 花衬衫拍拍他肩膀,“行,晚上八点,街口集合。” 说完就走了。 刘铮站在那儿,看着花衬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晚上八点,街口。 已经聚了十几个人,都是外围的烂仔,有的拿着钢管,有的拎着砍刀,蹲在街边抽烟说话。 刘铮站在人群边上,手里也拿了根钢管,是花衬衫刚才递给他的。 等了十来分钟,强哥来了。 他还是那身黑背心,胳膊上纹身在路灯下看着有点吓人。他扫了一眼这十几个人,点点头。 “走。” 一群人跟着他往街那头走。 刘铮走在人群中间,眼睛四处瞟。 走了十几分钟,来到一条巷子口。 巷子里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 强哥停下来,朝巷子里指了指。 “里面有个赌档,不是咱们和信社的。一会儿进去,砸了,人打跑,东西搬走。别闹出人命,别搞太大动静,差佬来了就撤。” 十几个人点点头。 强哥一挥手,“上。” 一群人冲进巷子。 第157章 文哥准备回澳门 巷子很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刘铮跟着人群往前冲,脚下磕磕绊绊的,不知道踩着什么。前面突然亮起来,是赌档门口挂着的灯,昏黄昏黄的,照着几个人影。 赌档看着不是很大,门口站着两个人,看见这么多人冲过来,脸都变了,喊了一声,转身就跑。 “追!” 屋里跑出来几个拿钢管,砍刀的。 小部分人去追那两个人,大部分人冲进赌档,跟要出来的人打到一起。 里头稀里哗啦一阵乱响,桌子翻了,凳子倒了,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刘铮跟着往里冲,手里的钢管挥了几下,没打着人,也没人打他。 乱。 太乱了。 他往后撤了两步,退到门口,靠在墙上,假装挥舞着钢管,眼睛看着这一切。 强哥那帮人追着几个赌客打,钢管砸下去,惨叫声一片。地上倒着两个人,抱着头蜷缩成一团,旁边有人踹他们。 刘铮眼角忽然扫到旁边有人冲过。 不是冲他,是冲另一个人。 那个人挺瘦的,刘铮眼熟,也是强哥底下外围的烂仔,这个人嘴比较碎,爱吹水。这种人是最好打探消息的,但是刘铮这三天都没真正跟他搭上话。 他正蹲在地方捡什么东西,没看见后面人挥着钢管过来。 刘铮两步跨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后领,把他往后一拖。 钢管擦着那人的耳朵砸过去,砸在墙上,砰的一声。 那人回头,脸都白了。 刘铮没看他,对着那个挥钢管的烂仔骂了一句。 “眼瞎啊!自己人,看清楚!” 那烂仔愣了一下,不怪他,灯太暗了,打得太兴奋了,他骂了一句,“细仔,你个扑街,差点砸死你个衰仔。” 刘铮松开手,细仔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过了好几秒,他才站起来,看着刘铮。 “谢、谢了阿强。” 刘铮点点头,“没事。” 细仔拍了拍胸口,“阿强,刚才要不是你,我脑袋就开瓢了。以后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 刘铮笑了一下,“没那么严重。” 细仔摇头,“有的,有的。” 他从地上捡起刚才掉的东西,是一卷钱,挺大的一卷,应该是哪个赌客丢的。 里面砸得差不多了,强哥喊了一声。 “撤!” 一群人从赌档里涌出来,往外跑。 细仔拉了拉刘铮的袖子,“走。” 两个人跟着人群往外跑。 跑出巷子,街上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远处有警笛声在响。 强哥挥挥手,“散开,各自回去。” 一群人四散跑开。 刘铮和细仔也分开,往两个方向跑。 刘铮好几年没这样了,感觉还有点刺激。仿佛回到了九龙城寨的那段日子。 ———————————— 同一时间,蒋天雄的那栋小洋楼里。 门关着,蒋天雄坐在书桌后面。 文哥坐在他对面,还是那身半旧长衫,圆框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安静了几秒。 蒋天雄开口。 “最后一批货后天就能到,你们后天晚上六点就走。到时候码头那边有人跟你交接。” “跟你去的人也都给你安排好了,这次给你再安排四个最能打的一起陪你去。” 文哥点点头,“好的。” 蒋天雄吸了口烟,吐出来。 “阿文,这次去澳门,你心里有数吧?” “蒋生放心,路子都铺稳了。那边的人我熟,货送过去,钱拿回来,一点问题没有。” 蒋天雄看着他。 “你知道这批货多重要吗?” 文哥点头,“知道。” “这次的成败,关乎总区大会的成败。”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三叔公那边松口了,只要我把路子打通,把该打点的人打点好。7月27日我就能跟那些人拍桌子。年底,那个位置就是我的。” 文哥看着他,“三叔公那边......” 蒋天雄摆摆手,“三叔公的事你别管,我自有安排。你只管把澳门这条路走稳。” 文哥点头,“明白。” 蒋天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文哥面前。 “这是你们几个去那边的费用,这次交易了就直接回来,不要耽误。想玩下次再去。” 文哥接过,揣进怀里,“好的。” 蒋天雄看着他。 “阿文,这是全部了。” 文哥愣了一下。 蒋天雄继续说,“和信社这几年的家底,周家给的钱,都压在这批货上了。要是成了,年底我就是总区话事人。要是出了岔子......”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文哥沉默了两秒。 “蒋生放心,不会出岔子。” 蒋天雄点点头。 “去吧。” 文哥微微躬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蒋天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阿文。” 文哥停下,回过头。 蒋天雄坐在那儿,灯光照着他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平安回来。” 文哥点点头,推门出去。 —————————— 赌档那事过去两天了。 刘铮还是老样子,白天在街上晃,晚上回床位房睡觉。跟那帮外围烂仔混熟了,见面就递根烟,聊几句闲话。 细仔吹水开始拉着刘铮一起了。 这天下午,两人蹲在街角抽烟。 太阳晒着,热得人发昏。街上人不多,几个烂仔蹲在对面麻将馆门口,也在抽烟吹水。 细仔抽了一口烟,忽然叹了口气。 刘铮看他一眼,“怎么了?” 细仔往街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阿强,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入册啊!” 刘铮假装愣了一下,“这边入册很难吗?” 细仔点点头,“难哦!我都在外围混了快两年了,就没干上正经活,天天尽跑腿了,你看我腿都跑细了,不然能叫细仔。” 刘铮没说话,这两天他已经知道这个细仔话不是一般的多,他一个人经常能讲半天。 细仔继续说,“我看你身手好,你这种人,迟早能上去的。” 刘铮笑了一下,“你不是说很难了吗。” 细仔摇头,“真的,我跟你说,咱们和信社,能打就是吃香。强哥不就是能打才上去的吗?以前他也是外围的,现在多威风,管着十多号兄弟。” “我就是身手不行!” 第158章 这是一个机会 刘铮没接话,就听着。 细仔又吸了一口烟,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 “阿强,你要是入册,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去澳门见见世面呢。” 刘铮愣了一下,“澳门?” 细仔点点头,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那边好啊,赌场,女人,比香港这边强太多了。我听他们去过的人说,澳门的葡京那边,灯火通明的,一晚上能输几万,也能赢几万。还有那些女人,穿得少,长得靓,说话软绵绵的......” 他说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刘铮看着他,一脸懵懂。 “去澳门?咱们大佬不是蒋生吗?跟澳门有什么关系?” 细仔一副你不懂的样子。 “这你就不懂了吧。” 他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继续说。 “蒋生有个军师,文哥,你知道吧?” 刘铮摇头,“不知道。” “唉,忘记了,你才没来几天。” “文哥就是澳门来的。” “澳门来的?” 细仔神秘兮兮地说:“可不是嘛。文哥以前在澳门那边混,去年底才来的香港。文哥以来,出了好几个主意,都灵得很,蒋生很看重他。” 刘铮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细仔继续说,“你是不知道,文哥有多厉害。” 他掰着手指头数。 “前段时间,联英社、号码帮,还有和记别的堂口,都派人来盯他。想摸他的底,想搞他。结果呢?文哥那天收网,一网打尽,七八个人全没了。” 刘铮听得目瞪口呆,“这么威?” 细仔一副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继续开口,“文哥威得很,他隔一段时间就回澳门一趟,待几天就回来,每次回去,都带几个社团的兄弟一起去。” 他说到这儿,脸上又露出羡慕的表情。 “你是不知道,那帮人去澳门,有吃有喝,有女人有赌场玩,回来还拿打赏。文哥大方,每次都给不少钱。” 他叹了口气,又抽了一口烟。 “阿强,你要是混上去了,以后有机会去澳门,可得记着我。带点澳门的烟回来,让我也尝尝。” 刘铮笑了一下,“行。” 细仔又说了几句什么,刘铮没太听进去。 他脑子里转着一件事。 文哥隔一段时间就回澳门。 那上次收网后,他是不是就要回一趟澳门了? 刘铮当天就找了个机会给西贡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 “喂?” 是阿华的声音。 刘铮压低声音,“阿华,是我。你阿姐在不在?” “在,铮哥,你等着。” 过了一会儿,秀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阿哥?” 刘铮压低声音,把今天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秀妹听完开始分析,“如果他去澳门,路上就是机会,在油麻地不好动手,但在路上,在船上......” 刘铮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的摸清他什么时候走。” 秀妹开口,“阿哥,你注意盯着,看看他什么时候走,我去海上等他。” 刘铮着急开口,“你一个人,不行。我们一起。” 秀妹拒绝,“不,在海上,你反而会拖我后腿,只要是在海上,不管怎样,我都能逃,阿哥,相信我。” “你盯着他什么时候出发,及时给我电话,我开船去半路上等着。像他这样的人,绝对是走私船的,我大概能知道他的一个行进路线。” “阿哥,机会难得,等他下次去澳门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陈兆昌那边等不及的。我们得尽快拿出成绩出来,不能拖了。” 刘铮也知道秀妹说的没错,他担心她一个人无法应对。但就像秀妹说的,如果是在海上,自己反而会是个累赘。 他狠了狠心,“好,你等我消息,我一旦看到他们行动,立马联系你。” 挂完电话,刘铮蹲在那儿,抽了半包烟。 他知道秀妹那个人,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草!不让人省心!” 秀妹放下电话,看墙壁上的地图,开始冷静思考。 如果她想得没错,文哥应该会坐走私船。走私船不敢走深水区,怕被水警查。他们可能会贴着大屿山这边走,浅水,偏僻,晚上没灯,水警不爱去。 刘铮没等多久,第二天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这条街他熟得很,哪家铺子几点关门,哪个烂仔什么时候出来晃,他都摸清了。 下午四点。 刘铮正蹲在街角跟细仔吹水,眼睛习惯性往那栋楼瞟一眼。 就这一眼,他愣住了。 那扇门开了,出来一群人。 打头的那个,瘦,他没穿那件半旧长衫,而是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短褂,看着低调了些。头上戴上顶帽子,压得低低的,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文哥。 刘铮心里一紧,脸上没露。继续跟细仔说话,眼睛余光一直盯着那边。 文哥身后跟着六个人。 除了平时寸步不离的那两个,还有四个生面孔。 那四个人看着就不像普通烂仔,走路姿势不一样,腰里都鼓鼓囊囊的。 七个人出门,往街那头走。 不是去蒋天雄那边的方向。 刘铮站起来,拍了拍细仔的肩膀。 “细仔,我有点事,先走。” 细仔愣了一下,“什么事?” 刘铮没理他,已经走了。 他走得不快,跟那群人隔着三四十米,低着头,假装在逛街。 那群人走得也不快,一边走一边说话。 文哥走在中间,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另外四个前后散开。 刘铮跟了五六分钟,越跟越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去蒋天雄那边的路,也不是去茶餐厅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 文哥今天没穿长衫,穿的是短褂。身边多了四个人,加起来七个,根据细仔说的,文哥每次去澳门都会带几个弟兄一起。 这是要去澳门? 第159章 送文哥他们喂鱼 刘铮不敢再跟了,再跟容易被发现。他闪进一条巷子,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跑。 跑出巷子,他找了家士多店,抓起电话就拨。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海盈公司。” 是阿华的声音。 “阿华,叫你阿姐接电话,快。” 阿华听出他的声音不对,没多问,放下电话就跑。 过了十几秒,秀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阿哥。” 刘铮压低声音,“秀妹,文哥出来了,身边跟着六个人,穿的是蓝色短褂,不是长衫,我怀疑是要去澳门。” 秀妹那边顿了一秒,“几点走的?” “刚走,大概四点一刻。” 秀妹“嗯”了一声,“我知道了。阿哥你小心点。” 刘铮喊住要挂电话的秀妹,“你一定要小心,如果解决不了他,就赶紧跑。你不能出事,知道不?” “嗯,知道,你放心,我很惜命的。” 挂了电话,秀妹站在办公室里,盯着墙上那张地图。 西贡到澳门,走海路的话,一般是从西贡往南走,绕过清水湾,然后往西,经过果洲群岛,再往大屿山那边去。 文哥从油麻地出发,那船开出来,会往西走,经过青衣、大屿山,然后往澳门方向。 两条航线,在大屿山西南那一带会交汇。 秀妹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大屿山西南,分流角附近。那边海面开阔,但离岸远,晚上船少。 文哥那种走私船,肯定不敢走深水区,怕水警。他们会贴着大屿山走,浅水,偏僻。 如果在那等着,有可能遇上。 秀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四点半了。天快黑了,现在出发,开到分流角,天应该全黑了。 她上楼,换了水靠,外面套一身旧衣服、两把枪用油纸包好,然后塞进水靠里。 两把枪已经装满了7颗子弹,又另外带了10颗,够用了。 干粮和水也带上,万一要是没遇上,那她就在海上等着对方从澳门回来。 五分钟后,她下楼。 阿华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东西,见她这副打扮,愣了一下。 “阿姐,你这是去哪儿?” 秀妹没多说,“去海上,可能要一两天。铮哥或其他人要是打电话来,就说我去办事了。” 阿华点点头,“好,你注意安全。” 秀妹出了门,往码头走。 海盈二号停在那儿,她跳上去,发动引擎,突突突往海里开。 船开出西贡码头,天边开始发红。太阳快落山了,海面上浮着一层金光,晃得人眼晕。 秀妹没心思看风景,油门推到底,船往前冲。 幸好她昨天就做好了准备,油都给备足足的,她准备打持久战的。 开了快两个钟头,天快彻底黑了。 又开了一个钟头,前面出现一片黑影,是大屿山。 她放慢速度,沿着大屿山西南边慢慢开,一边开一边看。 分流角到了。 这边海面开阔,但离岸远,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秀妹把船停在一块大礁石后面。 这位置是她刚才转了一圈才找到的。 礁石够高,挡住船身,从外海那边看过来,根本发现不了。而船经过时,她刚好居高临下。 她熄灭船灯,关掉引擎,船锚放下去,固定好。 她把衣服脱掉扔在船上,人滑进水里,水有点凉,好在有水靠,保暖效果不错。 她游到要伏击的礁石后,静静等着。 如果她的预想不出错的话,文哥他们应该快到了。 秀妹盯着海面,眼睛都不敢眨。 海浪一荡一荡的,晃得她有点焦灼。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 远处出现一个小亮点。 秀妹眯起眼睛。 那小亮点越来越大,是一艘船的船灯。 秀妹眼神好,眯着眼睛看出来了,是一艘跟海盈二号差不多大的船。船头那盏小灯,光线很暗,一闪一闪的,像在打信号。 就是这种船。 走私船不敢开大灯,怕被水警发现。晚上就靠这种小灯照明,远远看着像渔船。 秀妹的心跳快了一点,赶紧把两把枪从油纸包里拿出来,再把油纸塞水靠里。子弹压得紧实,枪管干燥,没问题。 她一手一支枪拿着。 没错,就是一手一支枪,刘铮混进去和信社这几天,秀妹去了一趟大浪西湾。 当时阿贵无意间说了一句部队里面有一个左撇子的神枪手,她就灵机一动,试了下左手拿枪射射击,没想到左手也很灵活。虽然没有右手来的厉害,但是也非常的不错。 船越来越近,慢慢驶入窄道,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秀妹屏住呼吸,这种船跟海盈二号差不多,船舱是没法待人的,人都在甲板上。 秀妹数了数。 驾驶台一个,正弯腰掌舵,甲板上有六个人。 总的七个。 打头的那个,瘦,穿着蓝色短褂,就算看不清脸,那身形她也认得。 文哥。 船越来越近,从那块礁石旁边开过去,离她不到二十米。 能看清了。 文哥站在船头,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正是平时寸步不离的那两个。另外三个分散在船上,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手里都拿着东西。 是土枪。 秀妹没动。 等那艘船开过去,从礁石后面绕出来,正好在它侧面。 她深吸一口气,从礁石后面闪出来。 没有犹豫,两把枪同时举起。 砰!砰! 第一枪打在文哥胸口,哼了一声,直接栽倒在船板。 第二枪打在那个瘦高个保镖脸上,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往后就倒。 船上瞬间乱了。 “有人!” “文哥!” “开枪!” 剩下的四个人反应过来,举起土枪就往这边打。 砰!砰!砰! 子弹打在海面上,打起一串水花。有的打在礁石上,碎石乱飞。 秀妹身上的水靠是黑色的,跟礁石融合成一体,对方根本不知道秀妹躲在哪里。只是开着土枪乱射。 “加速!” 掌舵的几乎是本能去轰油门,船身猛地一震,就要提速窜逃。 第160章 都喂鱼 秀妹根本不给他们逃的机会。 砰!砰! 秀妹趁机又是开了两枪。 一枪击中还在猛轰油门的掌舵手。 那人身体一僵,瘫在舵轮上,船瞬间失了方向,在海面原地打摆。 一枪击中一个的胸口开花,往后倒在甲板上。 砰!砰! 又是两枪,又带走了两个人。 现在剩下最后一个了,是那个矮壮的。他躲在船舱后面,举起土枪往这边打。 砰! 子弹擦着秀妹耳朵飞过去,打进身后的礁石里。 秀妹往旁边一闪,蹲下来,换了个位置。 她刚探出点头,对方又开了一枪。 砰! 这次打在海面上,离她两三米。 秀妹扣动扳机。 砰! 子弹打着对方的肩膀,他惨叫一声,捂着肩膀往后退,撞在船帮上,翻进海里。 秀妹等了一会儿,确定对面没有其他动静了。 她游回藏船的地方,把船开出来,慢慢靠近。 那艘船没了人驾驶,在海上慢慢漂着。 她跳上去,检查了一遍。 甲板上四个人,都死透了。 她又往海里看了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秀妹站在船头,等了一会儿。 海面很平静,只有海浪声。 没有动静。 她在这几人身上掏了掏,掏出了几个打火机跟一些港币。 文哥身上带的港币最多,能有三千,都让秀妹给收了起来。 确认这几个人身上没其他东西了,她开始处理这几具尸体。 一具一具拖到船边,推下去。 尸体沉进海里,血水散开,被海浪冲淡。 处理完这几具尸体,她开始往船舱走。 船舱门半开着,里头黑漆漆的。 秀妹从水靠里摸出个小手电,打开,一道光柱照进去。 船舱不大,跟海盈二号差不多,就是能放一些工具或杂物。 这个船舱里面就几捆绳子,两个油桶,几件破衣服。 手电光扫到角落里一块木板,缝隙大一点,边缘有被撬过的痕迹。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木板掀开。 暗格里码着东西,用油纸包着,一层一层,码了三层。 她拿起一包,掂了掂,撕开一个小口。 白色粉末。 白粉? 秀妹愣住了。 上辈子,刘铮就是被这玩意儿害死的。蒋天雄设局,让不知真相的刘铮去接货,一石三鸟,干净利落。 她盯着手里的油纸包,看了几秒。 她把所有的油纸包从里面都搬出来。 一包,两包,三包...... 她数了数,六十包,掂了掂,每包一斤,那就是六十斤。 秀妹蹲在那儿,盯着那堆白粉,脑子里嗡嗡的。 上辈子刘铮被设计沾手这些东西是1975年的事,现在是1964年。 整整提早了十年。 蒋天雄这么早就开始走私白粉了? 反正上辈子跟刘铮的那些年,没听阿铮提过蒋天雄有涉及这些东西的。但是他当上总区话事人之后,阿铮就跟她提过一嘴蒋天雄有意做这方面的生意。 还是说,这只是文哥一个人的买卖? 秀妹摇了摇头。 不可能。 六十斤白粉,不是小数目。 文哥一个军师,哪来的本钱?哪来的门路?哪来的胆子?没有蒋天雄的点头,他敢动这个? 肯定是蒋天雄的意思。 看着这些东西,秀妹越看眼里的怒火越盛,这害人的东西。 这玩意儿要是流出去,得害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秀妹想起报纸上、新闻上的那些照片、视频,寒意一股股往上涌。 蒋天雄!你真该死! 秀妹开始一包包撕开油纸,往海里扔。 一包,两包,三包...... 她动作很快,六十斤白粉全部扔海里喂鱼。 海面上漂着一层白色,被海浪一卷,很快就散了。 秀妹站起来,对这艘船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她把船舱里的油提出来,倒在甲板上,倒在船舱里。 跳回自己船上,开出去十几米。 然后点着一个打火机,往那艘船上一扔。 打火机落在那摊机油上。 轰的一声,火就起来了。 火苗窜得很快,黑烟往上冒,在夜空中特别显眼。 秀妹开着船,慢慢往后退。 火光把周围的海面都照亮了。 那艘船烧了五六分钟,开始往下沉。火还没灭,船就斜着往下栽,海水滋滋地响,白烟冒得比黑烟还高。 又过了一会儿,整艘船都没了。 海面上只剩几块烧黑的木板,漂在那儿,被海浪推着,慢慢散开。 秀妹站在船头,盯着那片海面看了好一会儿。 什么都没了。 文哥没了,那六个人没了,六十斤白粉没了,那艘船也没了。 干干净净。 她推了一下油门,船突突突地往西贡方向开。 海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心里头那股劲还没散。 秀妹掌着舵,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六十斤白粉,蒋天雄丢了这批货,肯定会查。但他不敢声张,只能偷偷查。 查得到吗?查不到。 文哥死了,船上的人死,船没了,货没了。 蒋天雄会怎么想?货被人劫了?还是文哥私吞了? 他想不到是谁干的。 这就够了。 船靠西贡码头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二点了。 秀妹把船系好,跳上岸,往办公室走。 阿华很紧醒,听到楼下的动静就醒了,从楼上下来拿着根钢棍低声问,“谁?” “阿华,是我。” 阿华听到是秀妹的声音立马开门。 “阿姐,这么晚。” 秀妹点点头,“嗯,阿哥打电话来没有?” 阿华点点头,“打了,我说你出去了。” 秀妹往楼上走,“我去睡觉了。他要是打电话来,就说我没事,事情办好了。” “好。” 秀妹上楼,推开门,换掉衣服,倒在床上。 累。 现在开始有点后怕了,差点死掉,那个矮壮男那一枪要不是自己躲得及时,自己也喂鱼了。 秀妹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高挂空中。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脑子慢慢清醒过来。 昨天晚上的事,一帧一帧往回放。 她坐起来,揉了揉脸。 下楼。 第161章 奖励 阿华在一楼柜台后面,正在翻一本旧杂志。听见楼梯响,抬起头。 “阿姐,你醒了?阿婆给你留了早饭在厨房锅里,记得一会去吃。然后铮哥打过电话来,问了两遍。” 秀妹点点头,“说了什么?” “就问你在不在,我说你睡觉,他说晚点再打来。” “嗯。”秀妹往外面的小厨房走去,这是原先鱼栏老板搭的偏厦,里面有灶台,秀妹给备齐了锅碗瓢盆。 当初买这楼就是看中厨房、卫生间、洗澡间都有。 阿华阿婆过来了后做饭的时候都会把秀妹跟刘铮的那份给做上。 秀妹跟刘铮一商量,那干脆让阿婆帮忙做饭,他们来买食材,算是给阿华他们两个包吃包住了。 秀妹刚吃完阿婆给留的早饭,电话又响了。 秀妹走到柜台边,拿起话筒。 “喂?” 电话那头刘铮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没事吧?” “没事。” “没受伤?” “没有。” 刘铮松了口气,一晚上不敢闭眼,就怕做个什么不好的梦,天一亮就打电话,阿华说她没事在睡觉。但是没有真正听到她的声音,自己是不会放心的。 秀妹问,“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还是跟往常一样。你昨晚顺利吗?” “嗯,顺利,七个都解决了。” 秀妹看阿华在外面,压低声音,“阿哥,那艘船上有60斤白粉。” “什么?”刘铮差点喊出来。 “怎么回事?” 秀妹把经过大致说了一下,当听到秀妹把那些都扔海里,刘铮松了口气。 “那东西不能碰,千万不能碰,那是要命的东西。” “我知道,所以都喂鱼了。” “阿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刘铮想了想,“我想再待几天。” “文哥死了,和信社肯定乱,乱的时候,反而容易摸到更多东西。我想看看蒋天雄这边会不会有什么动静。” “你放心,我很小心。这边没人怀疑我,我就是个外围的烂仔,谁也不会注意。” 秀妹想了想,“几天?” “三五天吧。摸清楚就回去。” “行,有事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秀妹拨了奎叔那边的电话。 奎叔接得很快。 “喂?” “奎叔,是我,林秀妹。” “林姑娘,有事?” 秀妹声音很平,“昨天晚上我解决了文哥,在他去澳门的路上,连着跟他一起的六个人一起解决了。” 那头安静了一会。 然后奎叔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稳了点。 “好。” 就一个字。 “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行,昌少那边,我会跟他说。” “好。” 陈兆昌从公司回来浅水湾已经是天黑了。 他从进别墅就发现奎叔脸上的神色有点不一样。 “奎叔,是有什么事发生?” 奎叔点点头,“林秀妹那边有消息了。” 陈兆昌眼睛眯了一下,“说。” “文哥死了。” 陈兆昌愣了一下。 奎叔继续说:“昨天晚上,文哥带着六个人坐船去澳门,林秀妹一个人在海上下手,七个人全没了,船也烧沉了。” 陈兆昌听完,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舒了一口气。 “一个人?” “一个人。” “她怎么知道文哥那天晚上走?” “刘铮混进和信社,在外围当烂仔,打听到文哥要去澳门,就打电话通知她。她开船出海等着,等文哥的船经过,就动手。” 陈兆昌沉默了几秒。 “她受伤没有?” 奎叔摇头,“没有。” 陈兆昌忽然笑了一下。 “奎叔,你说这个女人,是什么做的?” 奎叔没说话。 陈兆昌自顾自说:“每次总能给人惊喜。一个人,在海上下手,干掉七个人,全身而退。” 他看着奎叔,“我身边要是有这么个人,梁叔他们也不会......” 他没说完,但奎叔懂。 奎叔点点头,“这女人是不简单,刘铮也不差,能混进和信社,能打听到消息,两个人配合得好。” 陈兆昌示意奎叔坐,不要站着说话,他自己也坐到沙发上。 “寿叔那边,还要多久?” 奎叔想了想,“预计还要半个月左右。他那边招人还要买那些东西,还要安排过来的事,没那么快。” 陈兆昌点点头,“半个月,行。” “陈兆辉最近都见了哪些人?” 奎叔拉了把椅子坐下,“财务部的、业务部的黄胖子,还有两个董事都见了一面。” 陈兆昌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奎叔继续说:“自从他进了公司,一直没断了跟那些人见面联络感情。” “董事会那边几个老家伙最近都在打听你的事,问你接下来的计划。码头二期什么时候开始安排下去。“ 陈兆昌抬起头,“谁打听的?” “冯、何、邓三人。” 陈兆昌点点头,这三个都是利丰的董事,加起来持股不多。冯是陈永年的老朋友,何是周家亲戚,邓是墙头草,谁给好处给谁。 “董事会那几个人,加起来不到百分之八的股份,他们想怎么折腾都行,翻不起大浪。“ “真正关键的是那帮大股东,还有老头子。老头子不说话,他们说什么都没用。” 奎叔点点头,“那边我跟阿寿都有点看不透。” 陈兆昌沉默了一下,“我也看不透。” “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奎叔想了想,“小姐的事,我查了一年多,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当初那些事,可能真不是他干的。但要说他完全不知道,也不可能。” “他现在这样,看着好像不偏不倚,由着你们两个斗,肯定有他的想法。” 陈兆昌看着他,“什么想法?” 奎叔摇头,“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希望你们现在就分出胜负。” 陈兆昌愣了一下,“怎么说?” 奎叔看着他,“你要是现在就把陈兆辉压下去,或者他把你压下去,利丰就得乱。那些跟着周家的,跟着你的,还有中间派,都得重新站队,一乱起来,生意还怎么做?” “所以他让你们慢慢斗,斗到一定程度,他再出来收拾局面。到时候,谁赢谁输,他说了算。” 陈兆昌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我等着。” “奎叔,你继续让人盯着陈兆辉,看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儿。周家那边也别放松。” 奎叔点头,“好。” 奎叔站起来,准备出去忙了。 陈兆昌想了想,“让老郑给林秀妹和刘铮拿五万,算是奖励。别从公司账上走,从我个人账上走。” 奎叔点头,“明白。” 第162章 吃上肉 刘铮是第二天天快黑了回来的。 他从油麻地坐车到西贡,下车的时候天都黑了。码头街这边没什么人,铺子关了大半,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阿华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东西,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铮哥?你怎么回来了?” 刘铮没回,眼睛往楼上看。 “你阿姐呢?” “在楼上,下午从大浪西湾回来,说累了,吃了饭就上楼了。” 刘铮点点头,直接往楼上走。 阿华在后面喊,“铮哥,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去给你煮碗面.......” “不用。” 刘铮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推开房门。 秀妹正靠在床头看着手上的报纸。 刘铮站在门口,亲眼看到她,心突然就定了。 这两天在油麻地,白天在街上晃,晚上回床位房躺,脑子里全是秀妹。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开船出海,一个人在海上下手,一个人对付七个人,一个人烧船回来。 电话里她说没事,说没受伤,说事情办好了。 但他没亲眼看见,就是不放心。 他打电话时嘴上虽然说着过几天再回来,但还是放心不下,当天就准备回来了,可又被强哥又分配了任务。他还想潜伏一段时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留下来。 今天白天又被细仔黏住了,终于到了傍晚摆脱了人,赶紧赶回来。 秀妹听到推门声,抬头看过去,脸上露出笑。 “阿哥,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还要多待几天吗?” 刘铮快走几步,伸出手,想抱她。 秀妹往后一缩,手挡在他胸口。 “别别别,你身上什么味儿?” 刘铮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自己。 好几天没洗澡,在油麻地天天蹲街角,挤床位房,出汗、烟味、还有那些烂仔身上的馊味,混在一起,确实不太好闻。 秀妹捏着鼻子,“快去洗澡,阿婆烧了热水,洗完再说。” 刘铮看着她,有点委屈。 “我特意回来看你的。” 秀妹笑了,“知道,洗完再看,我又跑不了。” 刘铮只好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 秀妹挥挥手,“快去快去。” 刘铮下楼,去小厨房打水洗澡。 刘铮打了两遍胰子,把身上那股味儿洗掉。换上干净衣服,上楼。 刘铮拿着条毛巾边擦头发边推门进去。 他就穿了一条沙滩裤,上身光着。 精瘦,但结实。肩膀宽,腰窄,腹肌一块一块的,人鱼线往下延伸,被沙滩裤遮住。皮肤晒成小麦色,水珠挂在上面,灯光下亮晶晶的。 秀妹看着他,喉咙动了动。 刘铮把毛巾往旁边一扔,走过来。 走到床边,站定。 他看着秀妹,秀妹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两秒。 然后刘铮弯下腰,一把抱住她,亲上去, 来势凶猛。 秀妹被他亲得往后仰,倒在床上。刘铮压上来,手箍着她的腰,嘴堵着她的嘴,舌头撬开牙关往里钻。 秀妹被亲得有点喘不过气来,这技术是越来越好了。 太猛了。 她推了推他胸口,没推动。刘铮跟没感觉到似的,继续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两个人都在喘。 秀妹刚想说话。 刘铮看着被他亲得红润润的嘴唇,又低下头亲下来。 这回不光是嘴了。 他开始亲她的脖子,一下一下,往下挪。亲到锁骨,停了一下,又往下。 手也不老实。 掀开衣服下摆,伸进去,摸到腰,往上摸。 秀妹身上有点发软。 她也感觉到不对劲了,以前刘铮最多只是亲她,亲久了亲难受了就紧紧抱着她。 今天晚上竟然都开始动手了。 刘铮的手粗糙,指腹有老茧,划过皮肤的时候带起一阵麻。 她攥着床单,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刘铮的手在她身上到处点火,嘴也没闲着,从锁骨亲到胸口,隔着衣服啃。 开始解开她的睡衣扣子,白得晃眼,刘铮怕自己不争气又流鼻血,赶紧拉灭灯。 流鼻血了影响氛围。 刘铮在黑暗中折腾了半天。 秀妹忽然感觉不对劲。 他一直没找……对地方。 秀妹忍着笑,开口。 “要不要我来?” 刘铮动作一僵。 黑暗中,抬起头,脸藤地红了。 从耳朵根红到脖子,红得发烫。 幸好他有先见之明把灯拉灭了。 他听出了秀妹声音中忍着的笑意,恼了! “不要说话。” 又堵住她的嘴。 这回亲得更狠,像是报复。 秀妹被他亲得晕乎乎,也没空笑了。 又折腾了半天。 终于找对……地方了。 然后—— 结束了。 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屋里安静了几秒。 刘铮趴在她身上,不动了。 他妈的,太美好了,一下子就没忍住了。 秀妹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然后没忍住,笑了一下。 很轻,但刘铮听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虽然灯拉灭了,但是还是有亮光透进窗户。 秀妹赶紧绷住脸,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刘铮脸又红了。 “你笑什么?” 秀妹摇头,“没笑。” 刘铮盯着她,“你笑了。” 秀妹抿着嘴,“真没笑。” 刘铮不信。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对视了两秒。 刘铮忽然又压下来。 “让你笑。” 这回不一样了。 他像是憋着一股劲,又像是开了窍,折腾了很久很久。 秀妹笑不出来了。 到后来她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攥着床单,咬着嘴唇,眼泪都快出来了。 刘铮埋头苦干,一声不吭。 屋里只有床板的吱呀声,和两个人压抑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 终于停下来。 秀妹瘫在床上,浑身发软,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刘铮趴在她旁边,喘着气,汗从脸上往下滴。 过了好一会儿,秀妹开口,声音哑哑的。 “你......从哪学的?” 刘铮闷声说,“没学。” 秀妹不信,“这几天在那边没学好了?” 刘铮转过头看她,“男人不用学。” 秀妹被他这话噎住,想反驳,但想想刚才,又反驳不出来。 刘铮伸手把她捞过来,搂在怀里。 “这两天,我担心死了。” 秀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咚咚咚,跳得很快。 “电话里不是说了没事吗?” 刘铮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说了也不放心,没亲眼看见你,就是不放心。” 秀妹推了推他胸口,“难受,我想洗洗。” 刘铮猛地亲了一口,“等着,我去烧水。” 第163章 早上 秀妹是被痒醒的。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摸来摸去,从腰摸到背,从背摸到胳膊,又从胳膊摸回来。 她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窗帘透进来光,屋里亮堂堂的。 刘铮趴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在她身上划拉,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她看。 秀妹眨了眨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你干嘛?” 刘铮咧嘴笑,“没干嘛,就看看。” 秀妹想动一下,浑身酸得厉害,腰跟要断了似的,腿也软,动一下都费劲。 昨天晚上说去烧水给她擦洗,擦着擦着又擦枪走火。 最后还是她求饶了,才放过她。 也不知道隔壁房间阿婆他们听到了没有,丢死人了,这辈子就没丢这么大脸过。 她瞪他。 刘铮无辜地看着她。 秀妹想说话,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昨天最后咬着床单忍不住叫得太狠了。 她清了清嗓子,推他。 “别动,我酸死了。” 刘铮没停,手还在她背上摸,摸着摸着就往腰下去了。 秀妹一把按住他的手。 “说了别动。” 刘铮看着她,眨巴眨巴眼,忽然换了一副表情。 可怜兮兮的。 “乖女,我这次回去,可能又要好几天。” 秀妹看着他。 刘铮继续说,“刚吃上肉,还没吃过瘾,就又要走了。” 他说着,手又想动,被秀妹按着动不了,就眼巴巴看着她。 刘铮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好不好?” 秀妹推他脸,“不好。” 刘铮又亲一下。 “就一次。” 秀妹瞪他,“昨天几次了?” 刘铮想了想,开始掰手指头。 秀妹拍他手,“别数。” 刘铮停住,又用那种眼神看着她,可怜巴巴的。 秀妹被他看得没办法,这什么啊。平时在外面人模狗样的,怎么开荤了就这样。 刘铮见她不说话,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放。 “给你摸摸,多结实。” 秀妹手被他拉着,按在他肚子上。 腹肌。 一块一块的,硬的,线条分明。 她没忍住,摸了一把。 手感确实好。 刘铮眼睛亮了,把她的手按紧,“摸,随便摸。” 秀妹又摸了两把。 白天跟晚上确实不一样,晚上黑灯瞎火的,全靠手感和感觉。现在看得清清楚楚,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身上,那身肌肉,那线条,那小麦色的皮肤...... 秀妹咽了咽口水。 刘铮看她那样,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 “好不好摸?” 秀妹瞪他一眼,但手没松开。 刘铮凑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摸够了没?摸够了该我了。” 秀妹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压上来了。 “刘铮!” “嗯?” “你轻点!” “好。” 一个多钟头后。 秀妹瘫在床上,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刘铮精神抖擞地爬起来,穿裤子。 秀妹看着他背影,那腰,那背,那腿,走路都带风。 她咬着牙骂,“你是驴啊?” 刘铮回头看她,笑得一脸无辜,“我怎么了?” 秀妹不想说话。 刘铮穿好沙滩裤,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我去烧水,你躺着别动。” 说完就下楼了。 秀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过了一会儿,刘铮端着一盆热水上来。 他把盆放床边,毛巾浸湿,拧干。 “来,我给你擦擦。” 秀妹看着他,没动。 是真的动不了,这个男妖精! 刘铮坐下来,掀开被子,开始给她擦。 动作很轻,很仔细,从脸擦到脖子,从脖子擦到胳膊,又擦身上。 秀妹被他伺候着,浑身舒坦。 擦完了,刘铮把毛巾放回盆里,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衣服,端起盆子去倒水。 “换上吧,一会我把饭给你端上来。” 秀妹慢慢坐起来,换上衣服。 刘铮又把早饭给端上来了。 她实在是饿了,干了一晚上体力活。 吃完,秀妹开始给他化妆。 还是那副样子,眼角那道疤,眉毛画粗,颧骨突出,头发凌乱。 刘铮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 他站起来,看着秀妹。 秀妹也看着他。 刘铮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我走了。” 秀妹在他怀里闷声说,“嗯,注意安全。” 刘铮松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好好休息一天,不要去大浪西湾了。” 秀妹点点头。 刘铮推门出去。 刘铮到油麻地的时候,快中午了。 他从巴士站出来,七拐八绕走进那条街,老远就看见细仔蹲在街角,手里拿着根烟,跟旁边几个烂仔吹水。 细仔眼尖,看见他,立马站起来。 “阿强,你去哪里?” 刘铮走过去,蹲下,掏出烟点上。 “早上怎么没看见你?”细仔凑过来,“强哥那边点人,叫了半天没人应,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刘铮吸了口烟,“没事,昨晚喝多了,睡过头。” 细仔上下打量他。 刘铮今天确实不一样,脸上红光满面,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嘴角还带着点笑,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细仔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猥琐。 “阿强,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刘铮看他那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 “喝酒啊,不是说过了吗?” 细仔摇头,“不对不对,喝酒不是这样。” 他又凑近一点,鼻子嗅了嗅。 “你身上这味儿......不对,有女人。” 刘铮差点被烟呛着。 细仔看他这样,更来劲了,一巴掌拍他肩膀上。 “行啊阿强!说,是不是去那种地方了?” 刘铮赶紧摆手,“没有没有。” 细仔不信,“没有你脸红什么?” 刘铮摸了摸脸,“热的。” 细仔笑得眼睛都快没了,“热?你这样子分明就是......” 他压低声音,在刘铮耳边说了两个字。 刘铮脸更红了。 细仔一看他这样,笑得直拍大腿。 “我就说嘛!你看你这脸,这眼神,这荡漾的,骗谁呢?” 刘铮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细仔搂着他肩膀,“行了行了,都是男人,懂的懂的。” 他顿了顿,又凑过来,神秘兮兮的。 “阿强,你去的是哪家?是不是庙街那边那个?那个红姐,功夫可好了,我跟你讲......” 刘铮听得头大,“不是不是,我自己随便找的。” 细仔一脸我懂的表情。 刘铮哭笑不得。 细仔继续说,“晚上我带你去找个好地方,我知道一家,新来了几个小姐,水灵得很。那个叫阿花的,才十八岁,皮肤白得跟豆腐似的,说话软绵绵的,我跟你说......” 他说得眉飞色舞,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刘铮赶紧打断他,“不用不用。” 细仔愣了一下,“怎么不用?男人嘛,该放松放松。我跟你说,那地方我熟,价钱公道,不会坑你。” 刘铮摇头,“真不用。” 细仔看他这样,忽然明白了什么。 “哦,你是怕花钱是吧?没事,今晚我请客,算是谢谢你上次救我那一命。” 刘铮还是摇头,“不是钱的事。” 细仔皱眉,“那是什么事?” 刘铮想了想,压低声音,“我有女人了。” 细仔愣了一下,“有女人了?什么意思?包的那种?” 刘铮摇头,“不是包,就是......自己的。” 细仔瞪大眼睛,“自己的?老婆?” 刘铮想了想,“嗯。” 细仔看着他,忽然笑得意味深长。 “行啊阿强,怪不得你昨天跑那么快,原来是回去交公粮了。” 刘铮脸又红了。 细仔拍他肩膀,“好好好,有女人就不去那种地方了,我懂我懂。” “有女人好啊,有人暖被窝,有人煮饭,不像咱们这些单身汉,只能去那种地方解决。” 刘铮没接话。 他敢去那种地方,秀妹知道了会把他兄弟剁了。这样一想,他瞬间夹紧了腿。 第164章 消失的人跟货 文哥走的那天,是7月1日。 这批货送出去,澳门那边的路子就算彻底走通了,三叔公那边也松了口,7月27日,他就能跟那群人拍桌子。 结果三天过去了,文哥没回来。 第一天,蒋天雄没当回事。去澳门办事,耽误一两天正常,那边赌场多,夜总会多,手下的兄弟想去玩玩,也说得过去。 第二天,他有点坐不住。让人往澳门那边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人说文哥没到。 第三天,他坐不住了。 下午三点,蒋天雄叫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阿炮。一个是笑面虎财叔,财叔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下手最黑。他管着和信社的账,管着蒋天雄的钱,是蒋天雄最信任的人。 蒋天雄出道的时候,财叔就在他身边,十几年了,从来没出过岔子。 蒋天雄坐在书桌后面,脸色不好看。 “文哥还没回来。” 阿炮愣了一下,“三天了?” “三天了。” 阿炮挠挠头,“会不会是在那边玩疯了?澳门那边......” 蒋天雄打断,“我让人打过电话了,那边说文哥没到。” 阿炮不说话了。 财叔在旁边开口,“你亲眼看着他们上船的?” 阿炮点头,“看着的,我把货码好,看着他们七人上船的,船开出去我才走的。” 财叔皱眉,“就七人上船?” “加上文哥就七个,除了阿伟是文哥的人,其他的都是咱们的人,都是社团里的好手。这条线前期都已经跑了半年了,熟得很,就没出过岔子。” 财叔想了想,看向蒋天雄。 “天雄,会不会是那边有事耽误了?澳门那边最近风声也紧,水警查得严,可能他们绕路,或者在哪躲着等风头过去。” 蒋天雄没说话。 财叔继续说:“再等一天,明天要是还没消息,再想办法。” 蒋天雄点点头,“行,再等一天。” 第四天。 从早上开始,蒋天雄就坐在书房里,等电话。 等到中午,电话没响。 等到下午三点,电话还是没响。 他拿起话筒,又打了个电话问文哥到了吗。 “文哥到了没有?” “没有。”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手指在桌上敲着,一下,一下。 财叔推门进来。 蒋天雄抬起头,“让人查。” 财叔点点头,“已经让人去了。” 傍晚的时候,消息陆陆续续回来。 先去的是码头。 油麻地私人码头那边,有几个和信社的烂仔常年在那儿混,帮忙搬货、跑腿,顺便盯着来往的船。 阿炮亲自去问的。 “一号下午,文哥那条船开出去之后,有没有人看见它回来?” 烂仔们摇头。 “没有,这几天都没看见那船回来。” 阿炮又问,“那天晚上,海面上有没有什么动静?” 烂仔们还是摇头。 “没有,那几天海上挺安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阿炮还让人开船从码头往澳门的那条线给走了一趟,回来也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阿炮回来把话说了。 蒋天雄听完,脸色更沉了。 然后是线人。 和信社在油麻地混了这么多年,眼线遍布。码头、茶餐厅、麻将馆、夜总会,都有他们的人,这些人的任务就是听风声,看动静,有什么不对劲马上报上来。 财叔亲自问的,得到的统一回复都是没有异常,很正常。 蒋天雄的眉毛皱得能夹死蚊子。 “会不会是陈兆昌干的?” 财叔皱眉,“我最先找的线人就是盯着陈兆昌那边的。对方说陈兆昌最近除了去公司,其他地方很少去,都是深居简出。” “但也不排除这个可能。” 蒋天雄没说话。 财叔继续说:“天雄,我想起来一件事。” “文哥走之前那几天,不是收了一波网吗?把盯他的人都清了。当时清出来七八个人,有联英社的,有号码帮的,还有几个不知道哪边的。” 蒋天雄点头,“我知道。” “你说,会不会是那些人背后的势力报复?” 蒋天雄愣了一下。 财叔继续分析,“文哥清了他们的人,他们肯定不甘心。明面上不敢动,暗地里?要是在海上等着,趁文哥去澳门的时候下手......” 阿炮接话了,“不可能,文哥他们出行时间都不固定的。而且他又不是直接去的码头,文哥很谨慎,他们中途换了两辆车才到的码头。” 如果刘铮在这,他肯定会说,谨慎有什么用,他每次去澳门带人,那些人回来高调吹嘘。再谨慎也不妨碍有人会联想啊! 蒋天雄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走回来,又走回去。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财叔。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文哥自己......这批货可是能在澳门卖出1000万港币的天价。” 财叔沉默了几秒。 “天雄,这条路子是他提出来的,顺爷是他搭的线,用的是当年他在澳门帮过顺爷忙的关系,我们才能搭上顺爷的。顺爷给他面子,不然就咱们目前的实力,根本够不上对方。” “而且你答应给文哥的抽水是一成,以后这条路子走稳了,1000万港币算什么?这次是60斤试水,以后百来斤,几百斤,几趟就够了,他那种人眼光看得长远的。” 蒋天雄是实在想不出原因,才这样说的,财叔说的这个他也明白。 “那就再查,查码头,查海面,查这些天有没有人见过那条船。查文哥在澳门那边的关系,看他有没有联系过水。” 财叔点头,“好。” ———————————— 文哥走的第四天中午。 油麻地上海街那栋唐楼,三楼窗户关着,窗帘拉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今天气氛不对。 平时这个点,麻将馆门口蹲着吹水的人少了。街边站着抽烟的人多了。那些人不像平时那样三三两两凑一块,而是一个一个散在各处,眼睛往街两头瞟。 刘铮蹲在街角,手里拿着根烟,没点。 他看出来这是干什么了。 盯人。 不是盯某个人,是盯所有经过的人。街口有人,巷子口有人,茶餐厅门口也有人。 不管谁从这条街走过,都得被几双眼睛扫一遍。 细仔凑过来,压低声音, “阿强,今天不对劲啊。” 刘铮点点头,“嗯。” 细仔往四周瞄了一眼,“我刚才去强哥那边,看见炮哥了。就是蒋生身边那个阿炮,你知道吗?能打得很。” 刘铮心里一动,脸上没露。 “炮哥?不认识,上面那些人我都还没认全。” 细仔开始跟刘铮描述阿炮长什么样,有什么特点等。 刘铮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细仔,你说炮哥来强哥这边干嘛?” 细仔摇头,“不知道,但肯定有事。平时炮哥不来的,他都是办蒋生安排的重要事,基本不在街面上走动。” 刘铮没说话,只是闷头抽烟。 第165章 鬼手明回来了 鬼手明是在7月4日下午四点回到油麻地的。 他在元朗待了半年多,从去年年底到现在。 当初让他去元朗,是文哥的主意。 文哥刚来的时候,跟蒋天雄说,新界那边要占,以后有发展,得派个能打的去。 蒋天雄想了想,就把鬼手明派去了。或者说是文哥明里暗里在蒋天雄面前建议由鬼手明去。 鬼手明心里清楚,什么有发展,就是把他支开。 他是蒋天雄的双花红棍,跟了蒋天雄好几年,打了不少硬仗,身上刀疤枪疤一大堆。文哥一个外来户,刚来就想争位置,不把他弄走怎么上位? 但鬼手明没说什么,蒋天雄让去,他就去。去了好好干,把元朗那边稳住,该占地盘占地盘,该收数收数。 蒋天雄为了补偿他的意思,让他名下有了私人产业,龙华酒楼就是他私人产业。 半个月前,蒋天雄打电话,说总区大会快开了,让他把元朗的事安排好,回油麻地。 鬼手明心里冷笑。 总区大会要开了,需要人手,才想起他来了? 但他脸上没露,点点头说好。 然后花了半个月,把元朗的事一件一件安排妥当。元朗那边暂时让大鼻光守着,大鼻光虽然脑子不够灵光,但听说,在当地当了那么久地头蛇,守个地盘应该没问题。 鬼手明这次回来就带了几个心腹回来。 一共五个人,除了鬼手明自己,还有钱叔,跟另外三个心腹。 五个人先回了油麻地鬼手明原先居住的地方,这地方离开大半年没人住了,都是灰尘,有三间卧房,钱叔几人开始打扫卫生收拾房间。鬼手明自己一个人去蒋天雄那边。 走到那栋米黄色小洋楼门口,鬼手明站了一下。 大半年没来了,这地方还是老样子。 他推门进去。 楼下有人守着,看见他,愣了一下。 “明哥?你回来了?” 鬼手明点点头,“蒋生在不在?” “在,二楼书房。” 鬼手明上楼。 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 他敲了敲门。 “进来。” 鬼手明推门进去。 蒋天雄坐在书桌后面,脸色不好看,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财叔坐在旁边椅子上,手里端着杯茶。 看见鬼手明进来,蒋天雄抬起头。 “回来了?” 鬼手明点点头,“回来了,蒋生。” 他走到书桌前,站着。 蒋天雄看着他,上下打量一眼。 大半年没见,鬼手明还是那副样子,不高不矮,看着不起眼,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让人发毛。 “元朗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让大鼻光守着。” 蒋天雄点点头,“坐吧。” 鬼手明在财叔旁边的椅子坐下。 蒋天雄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文哥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鬼手明一脸疑惑,“文哥什么事,我刚回来,放下东西就直接来你这了。” 蒋天雄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除了看出一脸疑惑,其他的什么都没看出来。 “文哥不见了。” 鬼手明愣了一下,“不见了?” “一号晚上,他带六个人去澳门,到现在还没回来。船也没回来,人也没回来,货也没回来。” 鬼手明更疑惑了,“货?什么货?” 蒋天雄没说话。 财叔在旁边开口,“一批货,很重要。” 鬼手明点点头,没追问。 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蒋天雄看着他,“你回来得正好,文哥不在,我这边缺人手。阿炮要盯着码头那边,财叔要管账,你回来了,帮我查这件事。” 鬼手明点头,“好。” 蒋天雄又说,“查清楚是谁干的,不管是陈兆昌,还是其他的社团或者堂口,或者是别的什么人,都给我查不出来。” 鬼手明还是点头,“好。” 蒋天雄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行了,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开始,我让财叔把情况跟你说。” 鬼手明站起来。“好的,蒋生。” 他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蒋天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阿明。” 鬼手明停下,回过头。 蒋天雄看着他,“这大半年,辛苦你了。” 鬼手明摇摇头,“不辛苦,应该的。” 他推门出去。 从洋楼里出来,鬼手明往住处走。 走到半路,拐进一条巷子,停下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巷子尽头那堵墙,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一闪就没了。 文哥不见了。 那个把他支去元朗的人,不见了。 他心里高兴。 但他脸上不会露。 从洋楼出来的时候,蒋天雄看他的那一眼,他注意到了。那眼神里有点别的意思,像是在看他会不会因为文哥不见了而高兴。 回到住的地方,钱叔他们正在房间里等着。 看见鬼手明进来,钱叔站起来。 “明哥,怎么样?” 鬼手明在桌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 “文哥不见了。” 钱叔愣了一下,“不见了?” “一号去澳门,到现在没回来,船没回来,人也没回来。蒋生让我查这件事。” 钱叔皱起眉头,“怎么不见了?是被人做了,还是跑了?” 鬼手明抽了口烟,“不知道。” 钱叔看着他,“明哥,你觉得呢?” 鬼手明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不管他是被人做了还是跑了,反正他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钱叔。 “钱叔,你说,这是不是老天帮我?” 钱叔想了想,点点头。 “是。” 鬼手明又笑了一下,这回笑的时间长一点。 “文哥那个扑街,当初把我弄去元朗,以为能把我踩下去。结果呢?我回来了,他不见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条巷子,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蒋生让我查,那我就查。查出来最好,查不出来,那也是查了。” 钱叔点点头,“明白。” 鬼手明转过身,看着阿光他们三个。 “你们几个,这几天在油麻地老实待着,别惹事,别乱跑。我刚回来,得先看看这边什么情况。” 阿光三人点头,“是,明哥。” 鬼手明又看向钱叔。 “钱叔,明天你跟我去一趟蒋生那边,财叔会把情况跟我们说。” 钱叔点头,“好。” 鬼手明把烟头摁灭。 文哥不见了。 这个消息,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当初文哥刚来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不对劲。一个澳门来的,凭什么一来就爬到那么高的位置?出的那些主意,是挺灵,但那又怎样?和信社是靠打出来的,不是靠嘴皮子说出来的。 结果蒋天雄听他的,把自己派去元朗那个鬼地方。 大半年了。 现在,文哥不见了。 他回来了。 文哥,你最好是真的死了。 第166章 见鬼了 刘铮是7月5日早上看见鬼手明的。 早上七点多,刘铮从床位房出来,想去吃碗云吞面。都到街口习惯性的往四周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愣住了。 街对面,有两个人正往这边走。 不高不矮,三十出头,看着不起眼,但那走路的姿势,那股劲儿,刘铮一眼就认出来了。 鬼手明。 刘铮心里咯噔一下,脚下差点绊倒。 他赶紧低下头,转过身,解裤腰带。 眼睛余光一直盯着那边。 他怕的不是鬼手明,因为鬼手明没见过他跟秀妹,他怕的是鬼手明身边的那个人。那个人是个矮胖中年人,戴着眼镜,当初给鬼手明的龙华大酒楼送海货的时候,两次都是那个人接手的。 现在那个人跟在鬼手明身边,说明那个人肯定是鬼手明的心腹,对方见过自己,这就有点麻烦了。 刘铮站在那边半天,等那两人走远了,才转过身。 心还在怦怦跳。 见鬼了。 这人不是在元朗吗?怎么跑回油麻地了? 刘铮站在街口,看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往茶餐厅走。 坐下来,要了碗云吞面,吃了几口,吃不下。 在没跟阿炮打过之前,他一直不觉得鬼手明能有多厉害,但是跟阿炮打过之后,他对鬼手的身手到底有多好,心里是没底的。 他来油麻地干什么? 是蒋天雄叫他回来的?还是他自己回来的? 他回来多久了?知不知道文哥的事? 会不会是来找自己和秀妹的? 不对,应该不是。 那他是回来干什么的? 头都想大了,也想不出什么来。 刘铮快速吃完那碗面,付了钱,站起来。 他往麻将馆那边走。 走到半路,又看见那两人。 这回是在另一条街上。鬼手明站在一家茶餐厅门口,跟一个穿西装的人说话。那个穿西装的刘铮不认识,但那架势,应该是有点身份的人。 刘铮没敢停,低着头走过去。 走到拐角,他闪进一条巷子,从巷子那头绕过去。 绕到麻将馆后门,他蹲在那儿,抽了根烟。 脑子里一直在转。 鬼手明回来了,这是大事。 这人跟文哥不一样。 鬼手明一直在找他和秀妹。 他和秀妹杀死了烂牙强,这是生死大仇,一旦让他发现了自己跟秀妹,那是不死不休的。而对方又很能打。 秀妹说梦中鬼手明是没有枪的,但是现在规矩全变了,鬼手明不一定没有枪,我们的枪就已经不是优势了。 刘铮抽完那根烟,站起来。 他得弄清楚鬼手明回来干什么。 本来想着这两天就回西贡,反正蒋天雄到死都想不到是秀妹干的,现在看来不能走了。 至少得先看看情况。 他往麻将馆走。 进去的时候,阿发正在门口坐着。 “阿强,今天来得早啊。” 刘铮点点头,“发哥,今天有什么活。” 阿发摇摇头,“今天没活。” 刘铮点点头,“那我晃晃。” 阿发点头,“不要跑远了,要是有事了,我叫你。” 刘铮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出了麻将馆,开始在街上晃。 晃到中午,晃到下午,晃到傍晚。中途找细仔抽了几根烟,细仔都不知道鬼手明回来了,旁敲侧击打听了几句,屁事没打听出来。 他一直在找鬼手明。 不是跟踪,就是远远地看着,看他们去了哪儿,见了谁。 下午三点多,他看见鬼手明从一栋楼里出来。 那栋楼他知道,是和信社的一个据点,平时有人在那儿办公。 鬼手明出来后往街的那头走,走得挺慢,一边走一边跟那个矮胖中年人说着什么。 刘铮远远跟着,不敢靠太近。 跟了十几分钟,那两人进了一家茶餐厅。 刘铮在对面找了个地方蹲着,买了包烟,一根一根抽。 等了半个多钟头,那两人出来。 这回往另一个方向走。 刘铮又跟上去。 走到一条巷子口,那两人拐进去,不见了。 刘铮站在巷子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他们走进了一栋唐楼。 鬼手明他们住这儿? 不过也有可能,这边是和信社入册入圈的人住的。 刘铮记住了这个位置,转身走了。 晚上八点多,他找了个公用电话拨通西贡的号码。 响了两声,秀妹接了起来。 “海盈公司。” “是我。” 刘铮压低声音,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秀妹,我看见鬼手明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什么?” “鬼手明回油麻地了。我今天早上看见的,身边跟着一个矮胖中年人,在元朗龙华酒楼我见过他两次。” 秀妹那边沉默了一会。 “他来油麻地干什么?” “不知道,我今天跟了一天,看见他去了几个地方,都是和信社的据点。应该是蒋天雄叫回来的。” “你回来吧!你说那个人见过你两次,虽然你现在化了妆,但我担心仔细看,说不定能认出来你。” “我想再多待几天,搞清楚对方回来油麻地干什么,要待多久,要是不行我就跑。” 秀妹还是有点担心,“你小心点,这人比文哥难对付,他太能打了,手底下人也多。文哥那种聪明人比较自负,有时候反而比较好对付,而鬼手明是个狠人,梦中他也是活到最后的。” 刘铮嗯了一声,“我知道。” “有什么事马上打电话。” “好。” 7月5日晚上,那栋米黄色小洋楼里。 蒋天雄坐在书桌后面,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他已经四天没睡好了。 从7月1日那天开始,他就睡不踏实。 六十斤白粉,高纯度4号,可以稀释50倍,不是普通货。 那是他全部的身家。 和信社这几年的家底,加上周家给的钱,全压在那批货上了。现在文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7月27日的总区大会,他拿什么交数。 蒋天雄坐在那儿,手指在桌上敲着吗,一下一下,敲得心烦。 财叔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茶。 “天雄,喝点茶,别太急。” 蒋天雄没接,“查得怎么样了?” 财叔把茶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还是那样,什么都没查到。这几天我们的人开船到海上问了一圈出海的渔民,都没人发现那艘船,也没有发现那晚有没有异常。” “线人那边反馈的那几个跟我们不对付的社团跟堂口都没什么动静。” 蒋天雄一拳砸在桌上。 砰的一声,茶杯跳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那他妈的是谁干的?” 财叔没说话,拿麻布擦桌子。 第167章 找周家合作 蒋天雄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六十斤白粉,六十斤!我他妈攒了五六年的家底,全在那上头了。周家给的三百万,也投进去了。现在呢?没了,全没了。” “还有20天,拿什么交数?拿什么跟那些人拍桌子?拿什么跟三叔公交代?” 财叔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蒋天雄看着他。 “财叔,你说我怎么办?” 财叔沉默了几秒。 “天雄,你先坐下,咱们慢慢想。” 蒋天雄走回来,坐下。 “我现在手里能动的钱,不到五十万。根本凑不出钱来拿第二批货。” “三叔公那边本来就对我不是很满意,觉得我年轻,压不住场面。要不是文哥走出的这条路,我能让堂口赚钱,他根本不会松口。” “现在文哥没了,货也没了,三叔公那边是甭想了。” 财叔不说话,他的脑子也不好用,他只会管账算钱,出不了什么好主意。 蒋天雄也习惯了财叔这样子,他只是想发泄心中的苦闷。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财叔,你说,这事儿是谁干的?” 财叔摇头。 蒋天雄继续说,“你觉得文哥还活着吗?” 财叔这下回答了,“应该是没了。” 蒋天雄闭了闭眼,其实他也觉得对方应该是被做掉了。 “财叔,你说,总区大会上,要是交不出数,会怎么样?” 财叔沉默了一下。 “天雄,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就是,你这个堂主的位置,可能保不住。” 蒋天雄脸色一变。 财叔继续说,“和记旗下那么多堂口,多少人盯着油麻地这块肥肉。你这些年能坐稳,是因为你能打,能赚钱,能交数。现在你全部身家都压在那货上,货没了,要是总区大会上交不出数,那些人会说,蒋天雄不行了,该换人了。” “和记的规矩,交不出数就得让位,这是多少年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蒋天雄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财叔继续,“而且,你要是位置不稳,下面那些堂口就会动心思。和胜堂、和义堂、和合堂、和联堂、和勇堂……都会盯着你,特别是和胜堂,你最大的话事人竞争对手,肯定对你毫不留情。” 蒋天雄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知道,财叔说的这些他怎么会没想到呢?他就是在赌,他太想进步了! 蒋天雄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爬起来,一步一步,从一个烂仔,混到今天这个位置,付出了太多太多了。 财叔看着一下子颓然下去的蒋天雄,灵光一闪。 “天雄,还有一个人能帮到你。” 蒋天雄瞬间两眼蹦出希望的火苗。 “谁?” “周家。” “周家?” “周家有钱,周家做生意,十几二十年的底子,你要是能把他们拉进来......” 蒋天雄皱眉,“拉进来?你的意思是.......白粉?” 财叔点头,“是。” 蒋天雄看着他,没说话。 财叔开始用财务人的角度分析,“咱们这批货,要是卖到澳门,能卖一千万。一千万,周家再有钱,也得动心。你跟周龙说,以后这条线,利润分他一半。他出钱,咱们处理,他不用沾手,不用路面,只管分钱。” “当然咱们不能直接说卖白粉,那样他肯定不会点头的。你就说做南洋贸易、远洋货、高息周转。三个月回本,利润分一半。他那种老狐狸,靠着姐姐搭上陈家的大船,从几个店面到现在赚得盆满钵满的人,一听就能明白。” 蒋天雄看着他,“你是说,他敢?” 财叔点头,“卖出一千万,利润是500万,分一半就250万,两趟就能回本。一年走几趟,就是几千万。你想想,他敢不敢?” 蒋天雄眼睛越来越亮。 “财叔,你说,他要是不答应,咱们怎么办?” 财叔叹了口气,“不答应,那就没办法。你就得想别的路子。咱们帮他对付陈兆昌到现在对方还活着,他答不答应,我也很难猜。” 蒋天雄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大口,“约周龙,明天。” 第二天下午,周龙来了。 还是那身深灰色短褂,手上那块金表一闪一闪的,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没到眼底。 财叔在楼下等着,把他领到二楼书房。 蒋天雄站在书桌后面,见他进来,点点头。 “周先生,坐。” 周龙坐下,财叔也在旁边坐下。 蒋天雄没绕弯子,直接开口。 “周先生,我这边出了点事。” 周龙看着他,“什么事?” “文哥失踪了?” “失踪了?” 蒋天雄点头,“七月一日去澳门,到现在没回来。船没回来,人也没回来,货也没回来。” “货?” “嗯,远洋货。” 周龙看了蒋天雄两眼,翘起二郎腿。 “文哥那人脑子挺好使的,他失踪,不是小事。” 蒋天雄点头,“所以今天请周先生来,是想商量下一步。” 周龙看着他,“下一步?什么下一步?” “我这边有条新路,利润高,回本快,周先生要是感兴趣,咱们可以一起走。” 周龙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路?” “南洋贸易。” 周龙愣了一下。 蒋天雄继续说,“三个月回本,利润对半。” 他看着周龙,一字一句。 “周先生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周龙没说话。 他当然听明白了。 能三个月回本,还是南洋贸易,在香港做生意的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明面上是正经生意,背地里是什么,大家心照不宣。 蒋天雄继续加码,“周先生,我垮了,你找谁对付陈兆昌?韩森?黎爷?他们敢接你这活?就算敢,开价多少?我跟你合作这么久,从来没多要过你一分钱。” 周龙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开口。 “你让我想想。” 蒋天雄点点头,“行。您想。” 周龙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蒋天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周先生,我只给您三天时间。” 周龙没回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 财叔看着蒋天雄,“天雄,你觉得他能答应吗?” 蒋天雄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 “不知道。” 他抽了一口,吐出来。 “但我知道,他要是不答应,我就真的完了。” 财叔没说话。 第168章 周龙点头 周龙回到家,在书房里坐了半个钟头,没动。 南洋贸易。 三个月回本,利润对半。 蒋天雄那话,他听得明明白白。 白粉。 这玩意儿,利润是高,但沾上就是一身骚。香港这边,英国人抓到就死刑,没得商量。澳门那边松一点,但也不是随便玩的。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十几圈。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阿姐,睡了没?” 周玉芬房间的电话响了,“还没,怎么了?” “明天早上来九龙塘一趟。” “嗯。有什么事吗?” “急事,你来就是。” “好。” 周龙不方便在电话上说,他不知道阿姐那边电话会不会被监听,还是当面讲好。 第二天一早,周玉芬就过来了。 九龙塘这栋洋房,是周家十年前买的,三层楼,带个小花园。周龙一个人住,他的三房太太都不住这边。这边是周龙一个人遇到大事需要思考的时候才会待的地方。 周玉芬进来的时候,周龙已经在等着了。 茶泡好了,点心摆着,但他没动。 “坐。” 周玉芬坐下,看着他,“什么事这么急?” 周龙没绕弯子。 “阿姐,我问你句话,你老实说。” 周玉芬看着他,“你说。” “陈永仁那边,你到底能拿住多少?” 周玉芬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龙没答,“你就说。” 周玉芬沉默了几秒。 她看不透。 以前她以为,跟了他二十多年。钟佩君死了,他不忌惮钟家了,自己能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怎么也能算陈家半个主人。 但其实这么多年,她真的没能从陈永仁身上得到多少好处。周家得到的也都是通过生意合作分到该得的利润。他从没亲口答应过以后公司的继承权给辉仔,手上26%的利丰股份也从来没说过给他们中的哪一个。 周玉芬叹了口气。 “三四年前,我有七成把握,觉得辉仔能接,现在......” 她摇摇头,“五成都不一定有。陈永仁那个人,我从来没看透过。我就不相信辉仔这几年跟陈兆昌斗得这么狠,他会不知道。他就这么冷眼看着他们两人斗,这是一个做父亲该有的态度吗?” “他在外面有其他女人我是知道的,但是我现在怀疑他外面应该有更喜爱的儿子。” 周龙点点头。 “但是这个人我们一直没查到。” 周玉芬嗤笑,“陈永仁要是真想藏一个人,是没几个人能查出来的。我当初跟着他,不是也被他藏得好好的。钟佩君那蠢货还不是奉上全部嫁妆,给他人做嫁衣,还号称香港第一才女。” “屁!我看她是第一蠢女!” “哦,我又跑题了。” “陈兆昌有死鬼妈给他留的股份,辉仔什么都没有,就靠咱们撑着,你要是能赚钱,对辉仔是好事。” 周龙嗯了一声。 “前年还能通过利丰铮500多万,去年300多万,今年到现在,不到一百万。陈兆昌管公司之后,把单子收回去了。说是要统一管理,其实就是不想让周家沾手。” 周玉芬没说话。 周家这几年的生意,一大半是靠利丰的单子撑着,现在单子越来越少,得找新路子。 周龙看着周玉芬。 “阿姐,我这边有个生意,利润高,但是有风险。” 周玉芬看着他,“什么生意?” 周龙清了清嗓子,“跟蒋天雄合作。” 周玉芬愣了一下,“蒋天雄?那个社团的?” 周龙点点头。 周玉芬脸色变了,“你疯了?那种人,沾上就甩不掉。咱们花钱雇佣他做事,银货两讫,但是一旦合作生意,就甩不掉。” 周龙摆摆手,“我知道,但现在的行情,你也看见了。利丰那边拿不到单子,周家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再这么下去,别说赚钱,养活底下那帮人都难。” “阿姐,你也知道我不是做生意的料,周家现在还没有能撑起整个家族的人。” 周玉芬没说话,这一切她比谁都清楚,不然当初不会死死扒住陈永仁,就是想拉娘家人一把。 周龙继续说,“蒋天雄那边有一条路子,利润对半,三个月回本。一趟下来,顶咱们周家干大半年。” 周玉芬看着他,“什么路子?” 周龙没说。 周玉芬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 她压低声音,“白粉?” 周龙没点头,也没摇头。 周玉芬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九龙塘的早上,路上没什么人,几个佣人在浇花,安安静静的。 她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走回来,坐下。 “你想做?” 周龙看着她,“你说呢?” 周玉芬叹了口气,“你要是问我的意思,我肯定不赞成。这东西沾上,万一出事,周家十几年经营下来的名声就毁了。” 周龙点点头,“我知道。” 周玉芬看着他,“阿龙,你既然问我,就是已经想做了,对不对?” 周龙没说话。 周玉芬狠了狠心。 “阿龙,你要是能赚钱,对辉仔是好事。有钱,才能跟陈兆昌争。没钱,拿什么争。” “但是,阿龙,你要做好要是被发现了你跟蒋天雄合作这个怎么应对?” 周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我准备让周二那傻子注册一家公司,到时候如果一旦出事,就他来顶雷。老头子死了这么多年了,我养着他这么多年,他也该为周家做点贡献了。 周玉芬听后很满意,点点头,“那你小心点。” “我知道。” “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打电话。”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阿龙,要是真出事了,该狠下心就狠下心来。只要辉仔能在陈家站稳,周家迟早能再起来,一定不能连累辉仔。” 周龙点点头,“放心。” 周玉芬离开后,周龙又呆坐了十多分钟。 周龙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阿二,现在来九龙塘一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大嗓门,“大哥,什么事啊!我还在睡觉呢!” “小翠,别乱动。” 周龙咬牙切齿,“周二,限你半个钟头,给我滚过来,不然......” “大哥,你等下,马上,我马上过来。” 嘟嘟嘟...... 第169章 鬼手明接活 7月9日,周龙又来到那栋米黄色小洋楼。 蒋天雄在书房等他。 周龙坐下,开门见山。 “你那南洋贸易,我入一股。” 蒋天雄眼睛亮了一下。 周龙继续说:“第一批,我出五百万,利润对半,你说的。” 蒋天雄点头,“对。以后继续出货,都是利润对半。” 周龙看着他,“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的人要跟着,不是盯着你,是盯着货。进了多少货,货去哪儿,怎么走,出手了多少,我得知道。” “还有不要让你手下那些人知道,钱是周家出的。” 蒋天雄想了想,“行。” 周龙站起来,“钱三天内到账上,你那边准备好了,通知我。” 说完就走了。 蒋天雄坐在那儿,看着门关上,长出一口气。 成了。 财叔从外面进来,看着蒋天熊那脸色,就知道有戏了。 “天雄,成了?” 蒋天雄点点头,“五百万,三天到账。” 财叔也松了口气,“那文哥那边......” 蒋天雄摆摆手,“文哥的事,得查,但那是另一条线。货得先走,不能再拖。” 他想了想,“叫鬼手明来。” 鬼手明来得很快。 进门的时候,蒋天雄正站在窗边抽烟,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把烟头摁灭。 “坐。” 鬼手明坐下。 蒋天雄没绕弯子,直接开口。 “文哥去澳门,是出一批货,是六十斤白粉。” 鬼手明愣了一下。他就半年多没在这边,蒋生就已经沾手白粉生意了。 六十斤白粉。 那得多少钱? 蒋天雄看着他,继续说:“货肯定是被人做了,谁干的,到现在还没查出来。” 鬼手明没说话,等着下文。 蒋天雄走回书桌后面,坐下。 “五百万,三天到账。路子还是那条路,顺爷那边的货以及澳门那边,文哥之前都搭好了线,能用。” 他看着鬼手明。 “你跑一趟。” 鬼手明心里一动。 “跑澳门?” 蒋天雄点头,“货还是阿炮去接,我们和信社算是已经搭上顺爷的线。澳门那边你去交货。这次你去,先送一批过去,7月27日之前,得交数。” 鬼手明点点头。 蒋天雄看着他,“阿明,这次办的事,办好了,以后这条线归你管。” 鬼手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归他管? 那就是说,以后这条路子,利润有他一份。 不是一次性的跑腿费,是长期的。 他心里美得很。 但脸上还是那副样子。 “蒋生放心,我办妥。” 蒋天雄点点头。“行,这几天你做一下准备,钱一到账,你就出发。” 鬼手明站起来,“好。” 走到门口,蒋天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阿明。” 鬼手明停下,回过头。 蒋天雄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李文韬他要是没死,是被人劫了,那这次你去澳门,也得小心。那边的人,不知道是不是盯着咱们。” 鬼手明点头,“知道。” 推门出去。 从洋楼里出来,鬼手明站在街边,点了根烟。 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李文韬啊李文韬,你他妈也有今天。 把自己支去元朗大半年以为能踩着自己往上爬,结果呢?自己爬着爬着,人没了。 现在这赚钱的好事,落自己头上。 以后这条线归自己管。 鬼手明站在那儿,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配合着他那耷拉的眼皮,一脸面无表情但却诡异勾起的嘴角,看着有点瘆人。 鬼手明回到住的地方,钱叔他们几个正在客厅等他。 见他进来,钱叔站起来。 “明哥,蒋生那边怎么说?” 鬼手明在桌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 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文哥那批货,是六十斤白粉。” 钱叔愣了一下。 鬼手明继续说:“蒋生让我跑澳门,五百万,三天到账。走通了,以后这条线归我管。” 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钱叔笑了。 “明哥,这是好事啊。” 鬼手明点点头,脸上还是那副样子,但眼睛里那股阴冷,这会儿散了不少,看着没那么瘆人了。 “是好事。” 阿光在旁边接话,“明哥,那李文韬......” 鬼手明抽了口烟,“李文韬?死了也好,活着也好,反正跟咱们没关系。他没了,这活才轮到我。” 钱叔点点头,“对,他要是还在,这种好事,能轮到咱们?” 鬼手明没说话,但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鬼手明想了想,“这次,你们几个都跟我一起去,该带的家伙带好,别到时候出岔子。” 钱叔几人点头,“明白。” 鬼手明又抽了口烟,“钱叔,明天你们几个,去跟油麻地那些入册的聊聊天。” 钱叔愣了一下,“聊什么?” “随便聊,就说说我回来是干什么的。” 钱叔脑子转得快,“明哥的意思是......” 鬼手明点点头,“李文韬失踪,货没了。他是怎么没的,没人知道。我这个时候刚好从元朗回来,要是有人盯着,肯定得多想。” “得让他们知道,我回来是给蒋生护驾的。总区大会快开了,蒋生需要人镇场子,我这个双花红棍不回来谁回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心无过错。” 钱叔明白了,“行,我明天就让他们几个去办。” 鬼手明看向阿光他们三个,“你们几个,嘴严点,别多说,就说是护驾,千万不能说去澳门的事,我怀疑李文韬是被做局了。” 阿光三人点头,“明白。” 鬼手明摆摆手,“去吧。” 阿光三人推门出去。 屋里剩钱叔跟鬼手明。 钱叔看着他,“明哥,你担心有人盯着咱们?” 鬼手明点点头,“文哥那脑子,能出那么多主意,能让蒋生看重,能是傻子?他都栽了,我能不小心点?” “我这次回来,谁都知道,要是有人盯着文哥的事,肯定会盯着我。我得让他们知道,我回来真的是凑巧,是护驾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钱叔点头,“那去澳门的事......” “钱一到账就走,但走之前,不能让人看出来。咱们这几天,该晃就晃,该聊就聊,跟平常一样。” 钱叔应了一声。 鬼手明抽着烟,没再说话。 他心里盘算着。 自己这次去澳门,得小心再小心。 钱叔他们几个人传出去的消息,应该能打消一些人的心思,或者起码不会一直盯着他。 第170章 刘铮打探出来的消息 刘铮这几天一直在油麻地晃。没敢靠鬼手明太近。 就远远看着,看那几个人在街上走来走去,进进出出,没啥特别的。 他心里犯嘀咕。 这不对劲啊。 鬼手明回来好几天了,天天就这么晃?文哥失踪那么大件事,蒋天雄不让他查?就让他闲着? 刘铮想不通。 这天下午,他蹲在街角抽烟,细仔凑过来,往他旁边一蹭,一脸神秘。 “阿强,你知道不?” 刘铮看他那样,就知道这小子又憋不住屁了,“知道什么?” 细仔压低声音,“明哥回来了。” 刘铮心里一动,脸上没露,“谁?” “明哥,咱们和信社的双花红棍,你刚来不知道,那可是个狠人,比阿炮还能打。” 刘铮哦了一声,“回来就回来呗。” 细仔摇头,“你不懂,他去年底去了元朗,待了大半年,突然回来,肯定有事。” 刘铮看着他,“什么事?” 细仔往四周看了一眼,凑得更紧,声音压得更低。 “我听强哥那边的人说,明哥回来,是给蒋生护驾的。” “护驾?” “对,总区大会马上要开了,你知道吗?” 刘铮摇头,“不知道。” 细仔一脸你这都不懂的表情,“总区大会啊!和记旗下所有堂口的话事人,每半年都要聚一下,开会,教数,评功过,排座次。今年的大会,7月27日。” 刘铮听着,心里飞快转着。 细仔继续说:“蒋生这几年在油麻地干得不错,听说今年想争一争总区话事人。这种时候,身边得有能打的镇场子。明哥是双花红棍,不叫回来叫谁?” 刘铮点点头,好像明白了。 “那强哥他们呢?总区大会,他们要不要去?” 不怪刘铮这样问,他是真的不知,当初他在九龙城寨混的时候,跟的那个老大就一个边缘地带的小社团,管的都是码头扛包的那些活计。周边接触的也都是最底层烂仔,真的不知道大社团竟然还有总区大会这事。 细仔摆摆手,“去什么去?那种大会都是话事人级别的,最多带一两个贴身的心腹,咱们这种外围的,连门都摸不着。” 他顿了顿,又补充,“别说咱们了,就是入册的,像强哥那种,也去不了。强哥算什么?管着十几个人,在油麻地这一片还行,放到总区大会上,屁都不是。” 刘铮听着,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 原来如此。 鬼手明回来,不是查文哥,是给蒋天雄护驾的。 怪不得没什么动作,比他还闲,天天瞎晃悠。 细仔还在那儿说,“我听他们说,总区大会那天,各个堂口的话事人都得去,交半年的帐,评一年的功过,交不出数的,位置就得让出来。” 他啧啧两声,“那种场面,想想都吓人。那么多大佬坐一块,拍桌子骂娘,搞不好还动手。” 刘铮问,“在哪儿开?” 细仔摇头,“不知道,每年地方都不一样,怕被人一锅端。只有开会的前一天才知道地点,只有话事人知道。” 刘铮点点头,没再问。 细仔说完八卦,又凑过来,“阿强,晚上去不去喝酒?” 刘铮摇头,“不去。” 细仔撇撇嘴,“新来的姑娘,才十七八,嫩得跟豆腐一样,阿发已经连着去了三天了,我也要去见识一下,你真不懂得享受。” 站起来,拍拍屁股嘟囔着走了。 刘铮蹲在那儿,又抽了根烟。 鬼手明回来是护驾的。 那就好。 第二天,刘铮又在街上晃。 他找了几个平时一起抽烟的烂仔,东拉西扯,慢慢把话题往总区大会上引。 “哎,你们说总区大会,到底是干什么的?” 一个烂仔笑他,“你是新来的,不知道很正常。” 刘铮点头,“以前在九龙城寨边缘混,那边没这么大事。” 那烂仔来了兴致,开始给他科普。 对方科普的内容跟细仔跟他说的大差不差的,最后总结一句话。 “蒋生这几年干得好,听说想争一争那位置。” 另一个烂仔插嘴,“争什么争?和安堂那个老鬼,坐那个位置多少年了?蒋生能争得过?” “那可不一定,咱们蒋生这几年地盘扩大了这么多,油水厚,要是交数交得多,位置凭什么不能争?” “那也是。” 刘铮听着,又问,“那咱们这些外围的,总区大会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活干。” 那烂仔摇头,“没活,那种大会,都是话事人级别的,咱们连边都摸不着,最多就是那天老实待着,别惹事,别给蒋生添麻烦。” 另一个烂仔说,“听说明哥回来了,他是双花红棍,就是给蒋生护驾的。那种场合,身边得有能打的镇场子。” 刘铮点点头,“明白了。” 聊完,他心里更踏实了些。晚上的时候找了个公用电话,给秀妹打过去。 “秀妹,我打听清楚了。” “说。” 刘铮把细仔说的,还有那几个烂仔说的,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秀妹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应该是,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的一样,鬼手明这几天也没什么动作,就在街上晃,比我还闲,看着不像查事的。” 秀妹想了想,“那要是确实这样,你就回来吧,在那边也没什么事,还有可能在那个中年男人面前暴露的风险。” 刘铮想了想,“那我再观察两天,要是确实没啥事,我就回去了。” “好的,注意安全。” “知道。” 挂了电话,刘铮站在那儿,松了口气。 文哥那件事,秀妹做得很干净,鬼手明也不是回来查文哥的事,看来是自己多疑了。 再观察两天,要是鬼手明确实是来护驾的,他待在这边的意义不大。 就他目前的级别,打死都打听不到总区大会的开会地点,肯定没办法把他们一锅端了。 第171章 鬼手明的打算 鬼手明这几天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文哥是晚上走的,晚上出的事。 那他就白天走。 白天直接把船开到澳门附近停下,然后等着天黑了再靠岸。 船也要伪装一下,搞一艘渔船。 满香港海面都是打鱼的,想盯都盯不过来。 他把这个想法跟钱叔说了,钱叔点头。 “明哥这个主意好,白天出海,渔船,不显眼。” 鬼手明把这个想法告诉蒋天雄,蒋天雄立马觉得鬼手明这个想法好,让财叔给安排了一艘渔船。 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鬼手明跟钱叔几个人说:“明天上午,我先去蒋生那边。你们先在这附近晃,分头走,别一起从这边出去,太扎眼。” “12点左右,在码头集合。” 几个人都点头。 7月16日,鬼手明跟平时一样的装扮,没啥特别,早上去茶餐厅吃了点东西,慢悠悠晃悠到蒋天雄那边。 蒋天雄在书房等他。 “渔船安排好了,货阿炮也已经拿回来了。你直接去那私人码头,到了码头,有咱们的人接你们。” “蒋生放心。” 蒋天熊看着他,“小心点。这次交了货,拿了钱,去换几把枪回来,上次换回来的那批枪都跟着丢了。” “好。” 从洋楼出来,他直接往码头方向走。 走得不是大路,都是小巷子,七拐八绕的。 私人码头这边人不多,几个苦力在搬货,几艘船靠在栈道边上,这边也是和信社的地盘。 鬼手明走到东边那条栈道,数了数。 第三艘。 一艘旧渔船,船身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板。渔网堆在甲板上,乱糟糟的,跟那些真的渔船一模一样。 阿炮跟周龙的一个心腹已经在船上了,阿炮看到鬼手明来了,招呼他进去船舱里换身衣服。 在下午12点前,钱叔他们陆陆续续来了。 身上穿的都是平时在油麻地晃时穿的衣服,上了船后才开始换上渔民才会穿的衣服。 一船总的七个人。 人齐了,阿炮发动引擎。 突突突,渔船慢慢开出码头。 —————————— 刘铮是7月15日晚从油麻地回到的西贡。 在油麻地这段时间,天天蹲街角,抽烟,听细仔吹水,远远盯着鬼手明那几个人。 什么都没盯出来。 鬼手明就是天天晃,偶尔去蒋天雄那边,偶尔跟几个人心腹在街上走,看着就没啥正事。 他确实是回来护驾的。 从巴士站出来,往码头街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阿华正跟阿婆在吃饭,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铮哥,你回来了。吃饭了吗?我给你再做点?” 刘铮简单跟阿婆打了个招呼,“阿华,不忙活,我吃饱了回来的。你阿姐呢?” “在楼上,刚吃完饭上去。” 刘铮往楼上走。 推开房门,秀妹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几张纸在看。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看见刘铮,笑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那边没什么事,我看蒋天雄查不出什么的。鬼手明他们天天在街面上晃,没啥事,盯着也浪费时间,我干脆回来了。” “行,刚好接下来有很多事要忙。” 刘铮说着就要在秀妹边上坐下来。 “哎哎哎!你干嘛呢!去洗洗才能上床,也不看看自己身上多脏。” 刘铮低头闻了闻自己。 确实有点味了,大半个月没洗澡了。 “等着,我去洗澡。” 秀妹看着他出去,笑了一下。 两个小年轻刚开荤,这一分开半个月,当天晚上的运动很激烈。 不知道过了多久。 终于停下来。 秀妹瘫在床上,浑身发软。 刘铮趴在她旁边,喘着气,汗从脸上往下滴。 秀妹缓过劲来,推了推他。 “你省点力气啊!我吃不消。” 刘铮伸手把她捞过来,搂在怀里。 “半个月没见,想得厉害。” 秀妹被他箍着,热得不行,“太热了,别抱这么紧。” 刘铮不放。 秀妹挣了两下,挣不开,算了。 “对了,奎叔白天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说那批人要到了,有三十个,让我们做好安排。” 刘铮愣了一下,“这么多?” 秀妹点头,“明天我们先去老郑那边一趟,准备再拿二十万出来。我前几天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就等着你回来一起过去。” “等拿了钱,我们就去再买三艘机动船。小舢板船也要买个五艘。” 刘铮抱着她,静静听着怀里人的安排,“行。听你吩咐。” “歇好了吗?歇好了再运动会?” “敢再来,直接踢你下床,明天一大堆事。” 第二天一早,两人坐车去旺角。 到了老郑那边,老郑把一叠文件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们上次说的租地的事,已经办下来了,都在这。田土厅那边关系打点好了,给租了十年,因为你们这个面积小,就租一千尺地,才能租这么久。” 秀妹接过文件,翻了一遍。 看不懂,但老郑说办好了,那就是办好了。 她点点头,“多谢郑叔。” 老郑摆摆手,“客气什么。” 他从抽屉里拿出两捆港币,“这是你要的二十万,数数。” 秀妹没有数,示意刘铮收起来。 刘铮把钱放进布包里。 老郑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小捆港币,放在桌上。 “这是昌少给的。” 秀妹愣了一下,“什么?” “五万,奖励你们的。文哥那件事,昌少说了,干得漂亮。” 秀妹和刘铮对视一眼。 五万? 陈兆昌很大方啊! 每次都有奖金,是个好老板。 老郑拿出签收单据,让两人签了名字。 “行了,没事了,你们忙去吧。” 从老郑那儿出来,两人站在街边。 “阿哥,咱们存折上还有五万,加起来十万了。” 刘铮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秀妹眼睛亮亮的,“买楼。” “买楼?” “对,买楼。以后香港的楼市肯定会高涨,咱们现在有钱了不买楼放着干嘛。” 刘铮不太懂房价的事,但秀妹说的,他都信。 “行,那就买。” 秀妹笑了,“走,这五万不存了,看看能买哪儿。” 第172章 分析鬼手明 刘铮跟秀妹商量了一下,还是直接在西贡买就好,以后他们会很长一段时间待在这片。 现在两个人在一起了,每天晚上难免会有运动,隔壁住着阿婆,多少会尴尬,买处房子搬出来住的好。 还是去找了客栈阿婶帮忙介绍,秀妹也已经知道,阿婶就是这附近一带的中间人。买房租房找她没错,等成交了给她个辛苦费就行。 阿婶带他们看了三处房子。 第一处,西贡墟边上,一栋四层唐楼的三楼。两房一厅,厨房厕所都有,房子还算干净。开价一万八。 第二处,也是西贡墟的另一条街,二楼。房子大一点,三房一听,但旧一点,开价两万二。 第三处,离码头稍微远一点,走路要十几分钟。新一点的楼,四楼,两房一厅,开价两万。 秀妹看完,心里有数了。 跟刘铮两人商量了下,最后决定把第一处和第三处的都给买了。他们直接搬到第一处住,离码头近,方便,而且还算新,做一下卫生,就可以拎包入住。 第二天,房东就带他们去田土厅办手续。 填表,交钱,盖章。 忙了一上午,终于办好了。 一叠米黄色的厚纸,折成巴掌大小,封面上盖着鲜红的港府钢印。 秀妹拿着那叠纸,看了又看。 刘铮在旁边看着,心里也热乎。 码头那办公楼是以公司的名义买的,而这两处唐楼是他们两人私人所有的住宅,感觉完全不一样。 当天回去,秀妹就跟阿华说了,以后他们两人搬去福德街住了。 买了楼,就得搬家。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开始收拾。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些衣服、鞋子、被褥。 收拾了一上午,装了两个大包袱。 秀妹站在房间里,看了一圈,刚待熟悉,又要搬家了。 他们两个人这几年都不知道搬了多少地方了。 两人下楼。 阿华正在柜台后面,看见他们下来,赶紧站起来。 “阿姐,铮哥,收拾完了?我帮你们把东西拿过去。顺便认认门,以后有电话来,我好找你们。” “行,走吧!” 第一次在福德街8号,离码头走路就五六分钟。第三处秀妹没想着租出去,就先放着。 福德街8号这栋楼还算新。 两房一厅,厨房在里边,厕所在门口。窗户对着街,能看见远处海面的一角。 家里是空荡荡的,但是家具那些昨天他们已经都订好了,就等着今天卖家把家具搬上来。 等家具店的人把床、衣柜、桌子、椅子那些都抬上来,安装好就已经快天黑了。 两人收拾好卫生,看着属于自己的新家,心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感动。 这地方跟屏山村又有点不一样,屏山村那个家是用假证买的,秀妹在心里就一直有种,它随时会失去的感觉,归属感没那么强。 这个地方不一样,用真身份证买的,完完全全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入住第一晚。 两人洗漱好,靠在床头聊天。 秀妹穿着一身新睡衣,刘铮光着膀子,两人靠在一块,窗外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刘铮手上玩着她的一撮头发,绕在手指上,又松开,再绕上。 秀妹忽然开口。 “阿哥,你觉得蒋天雄会让鬼手明去送白粉吗?” 刘铮手上动作瞬间僵住。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鬼手明会去送白粉?” 秀妹想了想点头,“嗯,很有可能,那60斤白粉不是小数目,虽然我们不知道它值多少钱,但是肯定很值钱。” “阿哥,这个白粉生意的利润非常的大,蒋天雄现在已经沾手这些东西了,那他肯定不会轻易放手。” 刘铮拍了自己额头一下,“那我回来,没盯着鬼手明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秀妹嗔怪的看他一眼,“轻点,小心把自己拍傻了。” “你留在那边也没用,我觉得蒋天雄不会那么胆大,文哥跟货刚失踪,就立马让鬼手明又去送货。” 刘铮点点头。 “也是。要是我,我也不敢立马又出货,都还没查清楚文哥出事的具体情况,要是再丢一次货,蒋天雄都可以自己抹脖子了。” 他们没想到的是,蒋天雄没退路了,只能赌一把。 秀妹继续说:“上次对付文哥,是运气好。他在明,我在暗处,他真的是走我预想的路线,被我堵在海上。鬼手明要是走货,应该不会走老路。” “而且你打听到的,他回来是因为总区大会要开了,这个事应该是真的。” 刘铮问:“那你觉得他什么时候会走货?” 秀妹想了想,“应该会在总区大会结束后,现在他们的心思应该都在总区大会上。” 刘铮点头,“我觉得你分析的有道理。那如果鬼手明要走货,会怎么走?“ 秀妹坐起来,去桌子上拿过纸笔,开始画。 刘铮凑过去看。 秀妹一边画一边说:“去澳门,有三条路。一条从油麻地那边走,经过大屿山,就是文哥走的那条。一条从元朗那边走,经过龙鼓滩,那边水道浅,渔船多,不显眼。还有一条从西贡这边走,经过果洲群岛,绕远,但安全。” “我上次就是从西贡绕去大屿山,绕了个大弯,多开了一个钟头的时间。” 刘铮看着那张纸。 “鬼手明要是走货,最可能走元朗那条,那边他熟,有人,出了事能接应。” 秀妹点点头。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刘铮皱眉,“那这样的话,我们逮不住鬼手明啊!” 秀妹点头,“是的,还得先知道他什么时候走。” “所以才让你回来,你现在待在油麻地也浪费时间,我想着先把我们的海产公司正式经营起来,到时候找机会看看哪里对鬼手明下手最合适。” “接下来我们都是海上作业,如果鬼手明真的接了送货的活,肯定更有机会解决他。” “阿哥,鬼手明必须除,除了他,蒋天雄就是断一臂,到时候我们解决他会更容易些。” 刘铮点点头,“行,那先睡觉吧!既然现在还找不到解决鬼手明的方法,那就先不烦恼这个问题。” 第173章 鬼手明出货 鬼手明的第一次交易出乎意料的顺畅。 当天晚上交易完成,立马从澳门赶回香港,一刻都没耽搁。 蒋天雄一晚上没睡,就在书房里等到天亮。 鬼手明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天亮前从码头赶回来。 见他进来,蒋天雄的眼睛亮了。 “成了?” 鬼手明点头,“成了。” 鬼手明把两只皮包放办公桌上。 蒋天雄打开皮包,里面全部是一千蚊大额。露出满脸笑。 “好!好!好!不愧是阿明,永远这么可靠!” “阿明,干得好。” 蒋天雄当场数出25万递给鬼手明,“这是你这次的抽成。” 鬼手明看一眼就知道多少钱,收起来。 “蒋生,下次什么时候走?” 蒋天雄想了想,“趁热打铁,尽快再走一波,三天后出发。辛苦了,你们先休息休息。” 鬼手明点点头。 从洋楼出来,他站在街边,点了根烟。 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这钱真他娘的好赚,怪不得那些人脑袋别在裤腰带都要干。 第二次走货,跟第一次一样。 白天出发,渔船,海上等天黑,天黑靠岸。 岸边有人来接手,现场验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多说话。 银货两清,船立马调头开回,一刻都不耽搁。 等船开走半个钟头,鬼手明让阿炮调头,自己带着阿光去蒋天雄告诉的地方找人买枪。 两次货前后就是五天的时间。 蒋天雄打开皮包,看了一眼。 又一批钱。 他又抽出25万递给鬼手明。 “阿明,两趟辛苦你了。” 鬼手明摇摇头,“不辛苦。” 他现在心里美得很,两趟五十万。 “多谢蒋生。” 蒋天雄摆摆手,“应该的,以后这条线归你管,每次都有你一份。” “蒋生,什么时候再走?” 蒋天雄想了想,“短时间内不会再走货了。两批120斤的货,足够澳门赌厅那边销一段时间的了,货要是太多会压价。” “澳门那边的货有的是,东南亚往澳门去,量大还便宜。但那边全给宗族大佬霸死,下面那些小势力,想拿到安稳、不被黑吃黑、不被差人查的货,难如登天。当初若不是文哥铺好这条线,我们根本搭不上那个人。” 鬼手明点点头,“明白。” 其实他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明明东南亚大量货涌进澳门,价钱比香港这边拿货价还要低,对方为什么偏偏愿意跟蒋天雄买,贵出整整一倍? 现在才算彻底通透。关键不在货,在安全。 李文韬这小子真的有点门道,是真的踩通了港澳两边的死结。也难怪蒋天雄这么看重他。 他们交易干净、稳妥,不用担心被吞货、被出卖、被黑吃黑。 你赚你的,我赚我的,大家都赚得踏实、赚得放心。 从洋楼里出来,站在街边,看着外面阳光明媚,心情更美好。 就这样轻轻松松,送了两趟货拿五十万。简直就是白捡钱,比白捡还要轻松。 李文韬要是还活着,看见这钱,不知道什么表情。 鬼手明不知道的是,蒋天雄当初答应李文韬的是10%的利润,两趟,李文韬会拿100万。 周龙这两天心跳得厉害 不是病,是吓的。 五百万,出去五天,回来1225万。 本金回来了,还赚了725万。 他活了这么多年,做生意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种速度。 什么生意五天回本? 利润高到他爹活过来都不敢相信。 没有。 只有这个。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动。 这钱来得太顺了。 顺得他有点怕。 但怕归怕,钱是真的。 他拿起电话,拨了蒋天雄的号码。 “天雄,钱收到了。” 那头蒋天雄的声音传来,“周先生,合作愉快。” 周龙沉默了两秒,“两趟了,先停停吧。” “嗯,是要停了,那边也要不了太多货。” “嗯,那就行。” 挂电话,他坐在那儿,又盯着天花板看半天。 这生意,真是要命。 但钱,真他娘的香。 —————————— 刘铮跟秀妹忙活了两天,7月19日一早,吃了早饭,两人就去大浪西湾了。 这几天是真的忙。 去老郑那边拿钱,买楼,搬家,又买了三艘机动船,五艘小舢板。一刻不带停歇。 海盈二号停在那儿,秀妹跳上去,发动引擎。刘铮解开绳子,也跳上来。 船突突往大浪西湾开。 开了一个钟头,绕过几个小岛,前面出现那片金黄色的沙滩。 刘铮停好船,往里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变了。 二十多天没来,大变样了。 沙滩后面,十二间棚屋,全部顺着山势,藏在西湾山坳内侧、石崖底下,前后左右都有密林与巨岩挡着风口。 台风再猛,扑到西湾,先给山头、树林、大石硬生生削掉大半气力,等绕到这片山坳里,风势早已弱了太多。 十二间屋就这么依山而建,藏在草木与岩石之间,远远望去只像一片不起眼的山边矮棚,半点不扎眼。 屋顶先铺了一层厚实的松木板,钉得密不透风。木板上面再盖两层防水沥青纸,挡住雨水渗透。最顶上再铺一层湿泥混合碎草,厚厚压实,边缘还用石块压住。 刘铮看着眼前的一切都怔愣住了。 “怎么变成这样了?” 秀妹看他那样哈哈大笑,“是不是变得不认识了。这一切是阿虾的功劳,他看了我们原先的那个棚子,说等到了八九月份台风来了绝对会被吹跑。他看了看周边的地势,就建议要这样做。” “这二十天,阿贵他们十几个人每天加班加点的干活。我答应他们了七月份多发一个月的工资做奖励。” 刘铮满意点头,“奖励得好,给阿虾多奖励一个月。” 秀妹笑着点头,“行,他肯定高兴疯了,他家就是在海边附近搭的棚屋,经验特别足。” 快要靠近最新搭好的棚子边上,就听到一声呼喊,”老板娘来了!老板娘来了!“ 是飞仔的声音,跑到跟前,他看见刘铮,愣了一下。 然后眼睛亮了。 ”老板!老板你回来了!“ 他张开胳膊,就要往上扑。 刘铮抬脚就踢。飞仔被踢得一歪,差点摔倒,但脸上还笑着。 “老板,我想死你了!真的想。” 刘铮看着他,“肉麻兮兮的,赶紧喊两个人去船上把东西都搬上来。” “好嘞!贵哥,快来帮忙。” 阿贵他们也听到说话声了,走到跟前,点点头,“老板,回来了。” 刘铮点头,“回来了,这阵子辛苦你们了。” 阿贵摇摇头,“不辛苦。” 第174章 被发现 刘铮迫不及待想要进去看看那十二间棚屋里面是什么样的。 他先进去一间看了看,每间能有十五平左右,靠着里侧是一排的通铺,全部是用木板打的。铺着被褥,一间能睡七八个人。 有十间都是打着大通铺的,另外两间,一间是刘铮跟秀妹办公的地方,一间是最大的,做为储藏室。 而他们一开始搭的棚子六间都没拆,都保留着,到时候如果被台风吹跑了就吹跑了,要是没被吹跑还能继续留着用。 刘铮看了一圈,满意得很。 “这盖得讲究。” 秀妹在旁边说:“那是,阿虾还特意回家请教了他爷怎么盖的。” 等阿贵他们把东西搬到棚屋这边,飞仔开始又忍不住问了。 “老板娘,你们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秀妹笑着说,“马上就有三十人要过来了,这些东西都是给他们的?还有呢,今天只带了这么多,后面还有” 飞仔眼睛瞪大,“三十人?这么多人?” 秀妹点头,“嗯,过几天就到。” 她看向阿贵,“对了,你们一会安排四个人跟我们回码头。下午船厂那边会送来三艘机动船,五艘小舢板船,得给弄到这边来。” 阿贵点点头,“行,我来安排。” 现在大浪西湾,阿贵算是个队长,大事小事都是他来安排跟执行。 刘铮跟秀妹今天除了运点东西过来大浪西湾,最主要的是带他们回去码头接船。 下午,船厂的人把船送来了。 三艘机动船,五艘小舢板,整整齐齐停在码头边上。 阿贵带着四个人,一人一艘机动船,小舢板拴在机动船后面,突突突往大浪西湾开。 刘铮跟秀妹开着海盈二号也带了一艘小舢板船跟在后面。 一个钟头后,船队开进大浪西湾。 码头上,飞仔他们几个留守的,看见这么多船进来,都跑过来看。 “哇,这么多船!” “咱们的?” “肯定咱们的!” 秀妹跳上岸,看着那排船。 现在大浪西湾这边,机动船有五艘,小舢板有五艘。 除了海盈二号是刘铮跟秀妹专门用的,其他船都停在码头上。 一排看过去,还挺壮观。 刘铮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船。 “咱们现在算是一支不小的船队了。” 秀妹点点头,“等着那三十人过来,我们就可以开始干活了。太久没卖鱼了,我都有点激动了。” 刘铮看着秀妹那等不及的样子,哈哈哈大笑。 —————————————— 大浪西湾这地方,偏是真偏。 从西贡码头开船过来,要一个钟头。绕过几个小岛,钻进这片海湾,外面根本看不见。 秀妹选这儿,就是看中它偏。 偏,没人来,没人管。 但是秀妹他们频频买船,进出大浪西湾,还是被有心人盯上了。 7月20日上午一大早,天刚亮,有人来了。 一艘机动船从外面开来,远远地确认这边是不是真的有人在。 船上的人往这边眺望。 真的有人。 沙滩后面有棚子,码头上停着好几艘船。 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调头走了。 开船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不胖,一个大光头。 他旁边站着个人,二十出头,尖嘴猴腮。 “光哥,那边真有人。” 叫光哥的点点头,“看见了。” 尖嘴猴腮的说:“那帮人什么来路?” 光哥没说话,盯着那片海湾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回去跟老大说。” 船突突突开走了。 大浪西湾山上,瞭望台上的阿田正用望远镜往这边看,看见了那艘船。 他盯着那船看了半天,看它调头走了,才从瞭望台上下来,往棚子那边跑。 “贵哥!” 阿贵正在棚子里清点东西,听见喊声,抬起头。 “怎么了?” “有船!从外面来的,往这边看了半天,然后走了。” 阿贵皱起眉头。 他走到沙滩上,往海面看。 那艘船已经开远了,只剩一个小点。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棚子走。 “等老板娘来了,跟她说。” 等刘铮跟秀妹早上来的时候,阿贵就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们。 秀妹点头,“没事,做好应对,被人发现是迟早的事。” 对方果真没让他们等太久,下午的时候,两艘机动船从外面开进来。 瞭望棚上的人在看到对方船往这边开的时候就敲起铜锣。 “哐——哐——”两声急敲,意思就是有生人靠近。 在棚子附近的人,都拿起武器,准备应对。 两艘船越来越近。 开到离码头十几米的地方,停住了。 船上一个人站出来,光头,穿着花衬衫,手里拿着根钢管。 他往沙滩上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站在一群人前面的刘铮和秀妹。 “你们干什么的?” 刘铮看着他,“打鱼的。” 光头笑了一下,“打鱼?打鱼搭这么多棚子?建码头?你当我傻?” 秀妹开口,“我们做海产生意的,租了这块地,建个码头方便出货。” 光头看了她一眼,“租地?租谁的?” “田土厅办的,有手续。” 光头又笑了一下,“田土厅?你跟我讲田土厅?”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后面那帮人跟着笑起来。 光头转回头,看着他们。 “这块地,是联英社的。你们在这儿建码头,打招呼了吗?” 秀妹看着他,“联英社的?我怎么记得这是官地?” 光头脸沉下来,“官地?这片海,这片滩,都是联英社的地盘。在这儿做生意,就得拜码头,交管理费。” 刘铮开口,“交多少?” 光头咧嘴笑了一声,“一个月两千,先交半年。” 刘铮笑了。 那笑让光头脸上的表情僵住。 刘铮嗤笑嘲讽,“一个月两千,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个大光头?有毛吗?” 光头脸色变了。 “你他妈说什么?” 他身后那帮人往前走几步,手里的家伙晃了晃。 秀妹这边,阿贵往前站了一步。赵勇、阿威几个能打的,也往前站。水鬼们虽然没练过,但手里也都抄着家伙事。 两边就这么对峙着。 第175章 吃了亏 光头看着这帮人,心里有点犯嘀咕。 这帮人看着不像普通渔民,那个男的站那儿不动,眼神跟刀子似的。那个女的更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着就让人发毛。 但他带了十五个人,两艘船,不能怂。 “我再问一遍,交不交?” 秀妹看着他,“不交。” 如果是以前,秀妹可能就忍忍了,苟着发展,但是现在不愿意了,那30人快到了,联英社在这边是个小堂口,要是连这种小堂口都怂,以后怎么做事,怎么服人。 光头的脸彻底黑了。 “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一挥手,“上!” 两艘船的人往岸上跳。 沙滩上瞬间乱起来。 阿贵第一个冲上去。 他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冲在最前面那人抡起钢管就砸,阿贵身子一侧,钢管擦着肩膀过去。他顺手一抓,抓住那人手腕,往下一压,膝盖往上一顶。 “咔嚓”一声,那人肋骨断了两根,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后面两人身上,三个人滚成一团。 另外两个从侧面冲上来,手里的砍刀呼呼带风。 阿贵不退,往前一步,一拳砸在左边那人脸上。那人脸都变了形,哼都没哼就倒下去。右边那人的砍刀砍过来,阿贵侧身让过,肘子往下一砸,砸在那人后颈上。那人往前一扑,趴在沙滩上,不动了。 前后不到二十秒,放倒五个。 赵勇那边,也是稳得很。 他比阿贵还高一点,站在那儿跟座山似的。三个人围着他,钢管砍刀乱舞。他不慌不忙,躲一下,挡一下,瞅准空档就是一拳头。 一拳一个,拳拳到肉。 第一个被打在下巴上,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在地上,嘴里血沫子往外冒。 第二个被打在肚子上,弯着腰跪下去,起不来。 第三个想跑,赵勇一步跨过去,抓住他后领,往地上一摔。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阿威那边,最热闹。 他力气大,秀妹事先交代过,不能打死人。所以他没拿砍刀,也没拿钢管,而是从棚子边上抄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 那木棍在他手里,跟根筷子似的。 他抡起来,舞得虎虎生风。 冲他过来的那几个人,还没近身,就被木棍扫到。 第一个被扫在腰上,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摔在三米外的沙滩上,抱着腰惨叫。 第二个被扫在腿上,咔嚓一声,腿断了,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第三个学乖了,不敢往前冲,绕着圈想找空档。阿威追上去,一棍子抡在他屁股上。那人往前一扑,脸朝下栽进沙子里,两条腿在外面蹬。 第四个第五个一起上,一根钢管一把砍刀同时招呼过来。阿威不退,木棍抡圆了横扫过去。 “当当”两声,钢管和砍刀全飞了。那两人愣住,还没反应过来,木棍又抡回来了。 一人一下,全趴下。 光头站在最后面,脸都白了。 他带了十五个人,这才几分钟?五分钟有没有? 沙滩上已经倒了一片,哭爹喊娘的,爬不起来的,抱着断腿惨叫的,什么都有。 站着的,就剩他一个。 不对,还有两个。 有两个机灵的,一看不对,没往前冲,而是往船那边跑。 光头看见,也想跑。 但他没动,因为他看见那个女的,正盯着他。 秀妹站在那儿,从开打就没动过。 那两个往船跑的,已经跑到水边了,眼看就要跳上船。 秀妹弯腰,从地上捡起两块小石头。 手腕一抖。 第一块石头飞出去,打在前面那人腿窝里。那人往前一栽,脸朝下摔进水里,扑腾着喊救命。 第二块石头飞出去,打在后面那人膝盖后面。那人腿一软,跪在沙滩上,想起来,腿不听使唤。 刘铮看了一眼秀妹。 秀妹没说话,拍拍手上的沙子。 阿贵走过来,站在秀妹旁边,看着那片倒地的。 赵勇也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威拎着那根木棍,走过来,往光头那边看了一眼。 “老板娘,那个光头怎么办?” 秀妹看向光头。 光头站在那儿,腿有点抖。 他混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场面。 十五个人,五分钟,被三个人放倒。 那个女的,从头到尾没动手,就扔了两块石头,放倒两个要跑的。 这他妈是什么人? 秀妹看着他,开口。 “回去跟你们老大说,这块地,我租了,有手续。联英社要来收管理费,可以,拿手续来。拿不出来,就别来。” 光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秀妹往沙滩上指了指。 “你的人,带走。船开走。下次再来,就不是躺几天的事了。” 光头点点头,往沙滩上走。 他扶起一个,那个站不起来。又扶起一个,那个也站不起来。 十几个,能自己站起来的,没几个。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办。 秀妹看了一眼阿贵。 阿贵走过去,一把揪起一个躺着的,往船那边拖。 赵勇和阿威也上去,一个一个往船上拖。 拖了十来分钟,十五个人全扔上船。 光头爬上船,发动引擎。 船开出去十几米,他回头看了一眼。 沙滩上,那几个人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打了个哆嗦,油门推到底。 两艘船突突突开走了。 沙滩上安静下来。 飞仔跑过来,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老板娘,太厉害了!阿贵哥太厉害了!赵勇哥太厉害了!阿威哥太厉害了!” 两艘机动船灰溜溜开回西贡码头。 船上的伤员哭爹喊娘,断腿的、断肋骨的、脸肿成猪头的,什么都有。 光头先跑去喊人来帮忙,把这些伤员送到一个跌打馆,然后自己往西贡墟里面走。 西贡墟有家茶餐厅,叫海景楼,是他们社团开的,二楼有个包间,平时不对外开放。 光头推门进去。 包间里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瘦,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绸衫,手里端着杯茶。 西贡这边联英社的负责人,花哥。 第176章 那个人没死 光头站在他面前,低着头。 “花哥。” 花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人呢?” 光头吞了口唾沫,“伤了十几个,在跌打馆。” 花哥放下茶杯。 “十几个人,打几个渔民,伤了十几个?” 光头脸更低了,“花哥,那帮人不是普通渔民。” 花哥看着他,“什么意思?” 光头把大浪西湾的事说了一遍。 那个码头,那棚子,那个瞭望台,还有那帮人。 说到打架的时候,他声音有点抖。 “花哥,那帮人里有三个特别能打的。一个三十来岁,看着稳得很,出手又快又狠,一个人放倒我们五六个。一个高高的,也厉害,一拳一个。还有一个力气大得吓人,那根木棍舞得跟风火轮似的 被他扫到的,不是断腿就是断肋骨。” “其他人根本没动手,就那三个,五分钟,我们十五个全趴下了。” 花哥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 “那帮人什么来头?” 光头摇头,“不知道,以前没见过。但那个女的说了,地是租的,有手续。” 花哥哼了一声,“有手续?有手续又怎样?这片海,这片滩,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占了?” “去查查,那帮人什么来路,从哪儿来的,干什么的,背后有没有人。” 光头点头,“是。” 花哥看着他。 “查清楚了再来报,别他妈再给我丢人。” 光头低着头,“是。” 大浪西湾这边,打完了,该干嘛干嘛。 ————————————— 秀妹那一晚上,有一枪打在矮壮男的肩膀上。 他当时往后一退,脚下踩空,直接翻进海里。 掉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但他是渔民出身,从小在海边长大,水性比一般人好太多。掉进海里的那一瞬间,他本能地憋住气,往深处往远处潜去。 他不敢冒头,一口气潜出去老远。 等他实在憋不住,把鼻子眼睛露出水面的时候,他们的那艘船,船上有黑影在动。 对方应该是穿着黑衣裤,连头都是裹着黑。在那昏黄的船灯下,他只看到一个晃动的黑影。 他担心被对方发现,只能继续往下潜,等他再次浮出水面的时候,那艘船已经烧起来了。 火光冲天,把周围的海面照得通红。 借着火光,他看到另一艘船上就只有一个人站在甲板上,看那个头跟身形,感觉是个女人。 矮壮男刘威心中大骇,是个女人? 他眼睁睁看着那艘船沉下去,最后被浪卷走所有痕迹。 等那个人开着船走了,他才敢动。 浑身没劲,肩膀疼得厉害,血还在往外流。他撕下衣服,胡乱绑了几圈,往岸边游。 游了不知道多久,他慢慢失去意识。 天亮的时候,有艘渔船经过。 船上的人看见礁石上趴着个人,吓了一跳。 “哎,那边有人!” 船靠过来,两个渔民把他从礁石上抬下来。 那时候他已经完全昏迷没有意识了。 等他再醒过来,躺在一张破床上。 一个老头坐在旁边,抽着烟袋锅子,看见他醒了,站起来。 “醒了?” 他想说话,嗓子干得冒烟。 老头端了碗水过来,他接过来咕咚咕咚喝完。 “这是哪儿?” 老头放下碗,“澳门,路环。我打鱼的,早上在海边捡着你。” 他愣了一下。 “澳门?”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肩膀一阵剧痛,又躺回去。 老头赶紧说,“别动,伤口烂了,我没敢动。你命大,再晚点,人就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绑着的布条早就被血浸透了,结成一团。伤口周围又红又肿,一碰就疼得钻心。 老头吧嗒了口烟袋锅子,“枪伤,我不敢带你去医院,这边有渔村的土郎中,我让他来看看?” 他点点头,“多谢老伯。” 老头出去了一会儿,领回来个瘦巴巴的老头,背着个破药箱。 土郎中看了他一眼,揭开布条,伤口已经化脓了,黄黄的脓水往外渗,一股臭味。 土郎中皱皱眉,“怎么搞成这样?” 他没说话。 土郎中也没多问,开始给他处理伤口。 刮脓、清洗、上药、包扎,折腾了一个多钟头。 土郎中站起来,擦了擦手。 “命大,没打到大血管,不然失血过多早就死了,再晚两天,这条胳膊就废了。” 他点点头,“多谢。” 土郎中摆摆手,走了。 他在那个渔村躺了半个月。 老头姓陈,一个人住,儿子在澳门城里做工,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家里就他一个,多个人也就多双筷子的事,而且又跟自己儿子年龄相仿,动了恻隐之心,就让他躺着养伤。 伤口反反复复,今天好一点,明天又发烧,折腾了好几回。 每次发烧的时候,他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每次都挺过来了。 老头说:“你命硬,死不了。” 命硬? 可能真的是命硬! 他挺过来了! 这阵子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回和信社还是不回去? 货没了,文哥死了,其他人都死了,就剩他一个。 他要是回去,蒋天雄会怎么对他? 打死他? 就算不打死他,也得扒层皮。 他是文哥的人,不是蒋天雄的人。 文哥在的时候,蒋天雄给几分面子。 文哥没了,他算个屁? 那批货是六十斤白粉,听说值一千万。 一千万。 他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但文哥对他有恩。 当初他在澳门被追杀,是文哥收留他,带他去香港,给他饭吃,给他钱花。文哥虽然心狠手辣,但对他真的没话说。 文哥死了,他得让蒋天雄知道是谁杀的。 不然文哥白死了。 他每次发烧脑中想的总是这些事。 7月20日那天,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肩膀上的伤口结疤了,虽然还有点疼,但走路干活没问题了。 他找到陈老伯。 “老伯,我想回香港。” 陈老伯看着他,“确定?” 他点点头,“多谢老伯救命之恩,以后我会来报答您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是他身上剩下的,不多,就几十港币。 “老伯,我就剩下这点了,不多,是个心意。” 陈老伯摆摆手,“不用,救你只是顺手的事,没想回报。” 他把钱塞过去,“您拿着,等我以后有钱了,再来看您。” 陈老伯看了他一眼,没再推,把钱收了。 “你等等,我去找船。” 下午的时候,陈老伯带他去了码头。 一艘去香港的货船,船主是陈老伯认识的,愿意捎他过去,收了他十港币。 他上了船,站在船头,看着澳门越来越远。 心里有点慌。 回去会怎么样,他不知道。 但他得回去。 文哥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第177章 阿威回来了 7月20日下午,油麻地。 那艘货船靠了码头,阿威从船上跳下来。 站在码头上,他愣了几秒。 终于又踏上香港的土地了,这个码头不是当初他们上船的私人码头,这边离蒋天雄那边有点距离,他花了一多钟头才来到那栋小洋楼。 走到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是蒋天雄的看门小弟,阿威认识。 那两个人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大变。 “阿威?你他妈还活着?” 阿威点点头,“蒋生在不在?” 那两人对视一眼,一个说:“你等着,我去通报。” 说完就跑进去了。 另一个盯着阿威,像盯着鬼似的。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文哥呢?其他人呢?” 刘威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个跑进去的出来了。 “蒋生让你上去。” 刘威点点头,往里走。 走到二楼书房门口,门开着。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蒋天雄坐在书桌后面,看着他。 旁边站着财叔,还有两个他不熟的人,不过他知道那是长期保护在蒋天雄身边得人。 屋里安静得吓人。 阿威站在书桌前,低着头。 蒋天雄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听着就知道对方压着火气。 “你还活着?” 刘威点头,“是。” 蒋天熊盯着他,“文哥呢?” 刘威沉默了两秒。 “死了。” 蒋天雄没说话。 屋里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蒋天雄才开口。 “怎么死的?” 刘威把那天晚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船开到分流角附近,有人埋伏。 礁石后面突然闪出个人,两把枪,左右开弓。 第一枪就打死了文哥。 对方弹无虚发,一枪一个。 阿威哑着嗓音继续说:“我当时被打到肩膀,往后一退,掉海里了。我水性好,潜下去游走,才没死。” 蒋天雄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什么人?” 阿威摇头,“不知道,天黑,那人是一身黑,但......” 他顿了顿。 “一开始我以为是最少两个人,但后面才发现是一个人,开枪的时候,是双手一起开的,两颗子弹同时打出来。” 蒋天雄眼睛眯了一下。 双手开枪? 阿威继续说:“后来船烧起来的时候,我看见那人站在船上,身形......看着很纤细,像个女人。” 蒋天雄没说话。 财叔在旁边开口,“你看清楚了。” 刘威点头,“看清楚了,虽然离得远,但火烧得亮,那人的身型,不像男人。” 屋里又安静下来。 蒋天雄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动。 他现在后背已经全是冷汗,真的是被盯上了。 老天给他蒋天雄留了条活路,阿明后面两次走货全部都是那条路,幸好,没再碰上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刘威心里一紧。 他早就知道会问这个。 “我掉海里,游到中途怎么失去意识的都不知道,是被澳门的渔民救了。伤口感染,反复发烧,躺了半个多月才能动。养好伤,我就赶紧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蒋生,我怕,货没了,文哥死了,就剩我一个,我怕回来......怕您......”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蒋天雄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让阿威心里发毛。 “你怕我打死你?” 刘威没说话。 蒋天雄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刘威低着头,不敢看他。 蒋天雄伸手,拍拍他肩膀,“你能活着回来,敢回来,就是好事。” 刘威愣了一下,抬起头。 蒋天雄看着他,“文哥死了,这事,除了你,没人知道,你回来告诉我,就是忠心。” 刘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天雄走回书桌后面,坐下。 “财叔,带他去吃饭,安排个地方让他住下,伤养好了再说。” 财叔点点头,“是。” 刘威站在那儿,眼眶有点红。 “多谢蒋生。” 蒋天雄摆摆手,“去吧。” 刘威跟着财叔出去。 蒋天雄也让边上的两人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盯着桌上那盏台灯,看了很久。 双手开枪。 身形纤细。 女人。 他脑子里把道上有点名号的女人过了一遍。 和记旗下有几个堂口是女人管的?不多。 有个叫细妹的,在旺角开麻将馆,手下十几个烂仔,但那女人就会收数,动刀都不敢,更别说开枪。能开那麻将馆,也是靠着他哥。 还有个叫阿嫂的,老公死了以后接手堂口,靠姘头撑着场面。那姘头只有一身蛮力,是个没脑子的,枪是不可能有的。而且自己跟对方没有仇怨,不可能去杀文哥。 蒋天雄抓了抓头,道上有这样的女人吗? 他想了想,把脑子自己知道的一些比较有能力的女人都给过了一遍,没有,没一个符合的。 七个男人,一个人在海上下手,全干掉,全身而退。 这不是普通女人能干的事。 那是谁? 难道是阿威看错了? 其实是个男人? 他想不出来。 站起来,开始在屋里走圈。 走回来,又走回去。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叫阿明过来。” 十几分钟过去,鬼手明来了。 刚好跟送阿威去安置的财叔碰到一起,两人一起推门进来。 “蒋生,找我?” 蒋天雄指了指椅子,“你们坐。” 财叔和鬼手明各坐一张椅子。 “财叔你跟阿明说说刚才的事。” 财叔把刚才刘威说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还把自己刚才送阿威安置时,自己又跟他确认了几遍,他说对方应该是个女的,不会错。 鬼手明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皮底下,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蒋天雄看着他。 “阿明,你怎么看?” 鬼手明感觉自己是不是魔怔了,是因为一直找不到那对男女,所以才会觉得,财叔说的这个女人就是那个卖鱼的吗? 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说出来。 他沉默了有一分钟。 蒋天雄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肯定有话要说,只是在思量要不要说。 “说,大胆说,在我面前有什么不能说的。” 鬼手明抬起眼皮。 “蒋生,我想到一对男女。” 第178章 寿叔回来了 蒋天雄眼睛眯起来,“说。” 鬼手明声音低沉,“之前在元朗,有一对卖鱼的男女。男的高壮,能打。女的也会功夫,下手狠。我手下十几个人去找他们,全部被打趴下。” 他顿了顿。 “烂牙强后来去码头烧仓库,也是那对男女杀的。” 蒋天雄听着,眉头皱起来。 鬼手明继续说:“听财叔这样说,我脑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个人。” 蒋天雄没说话。 财叔在旁边开口,“那对男女,什么来头?” 鬼手明摇头,“不知道。查了三个多月,没查出来。就知道他们在屏山村住过,跟一个老拳师学过拳。后来跑了,再也没找到。” 蒋天雄看着他,“你确定是他们?” 鬼手明皱着眉头,“不确定。但道上能一个女人干掉七个的,我找不出第二个。” 蒋天雄眉头越皱越深。 “他们为什么要杀文哥?” 鬼手明说:“不知道,但烂牙强死的时候,码头那晚,陈兆昌的人在。那对男女跟陈兆昌的人凑一块。” 蒋天雄眼睛亮了。 “陈兆昌?” 鬼手明点头,“阿炮亲眼看见的。” 蒋天雄像是想起什么来,“对对对!那天晚上阿炮回来有说过这样一对男女,我最近忙,都把他们给忘了。” “我记得当初让底下的弟兄找他们了。” 鬼手明点头,“是的,但是到现在,还是没有他们的任何一点消息。” 蒋天雄坐直身体。 “阿明,那对男女。你接着查。如果这次杀文哥的是这对男女,万万不能再留着他们了。” 他最近心思全在总区大会跟白粉生意上,码头的事早就忘光了。 “最近没什么事,把能撒的人都撒出去,深水埗、油麻地、旺角,都给我翻一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财叔,你帮我记一下,如果有这对男女消息的,只要消息属实,赏一万。如果能拿下这对男女,赏十万。” 鬼手明跟财叔同时点头, “好的。” 蒋天雄摆摆手,“去吧。” ———————————— 7月20日傍晚。 刘铮和秀妹从大浪西湾回来,船停靠好,两人往办公室走。 现在没住在这边,每天从大浪西湾回来,要先过来问问阿华有没有找他们的电话。 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阿华正在柜台后面坐着看报纸,看见他们进来,赶紧放下报纸。 “阿姐,铮哥,你们回来了。” 秀妹点点头,“有电话?” 阿华点头,“下午奎叔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 “奎叔说,人明天下午到西贡码头,让您和铮哥做好接人的准备。” 秀妹点点头,“行。知道了。” ———————————— 浅水湾,陈兆昌的别墅。 晚上九点多,奎叔推门进来。 陈兆昌正坐在客厅里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 “奎叔,怎么了?” “阿寿回来了。” 陈兆昌眼睛一亮,“人呢?” “在门口。” “快让他进来。” 寿叔还是一身绸衫打扮,拿着一杆烟枪。 陈兆昌站起来,“寿叔。” 寿叔点点头,“昌少,事办妥了。” 陈兆昌指了指沙发,“坐下说。” 寿叔坐下,奎叔也在旁边坐下。 陈兆昌看着他们,“三十人都安排好了。” 寿叔点点头,“都先安排在旺角,明天就送他们去西贡。” 陈兆昌点头,“都是哪里的人?” 寿叔说:“我没找南洋本地人,找的都是广东、香港去那边讨生活,混不下去、走投无路的人。” “这三十人,我都考察了,人品都还行,一听回香港,每月300港币,有奖金,死了给安家费,伤了养一辈子,争着抢着来。” “这批人都很能打,各个都是要钱不要命的。” 陈兆昌又问,“武器呢?” 寿叔停顿了下,“武器不好搞,中途差点被一锅端了。只搞来了八支左轮、一支曲尺、两支喷子,子弹五百发。” 陈兆昌听着,心里有数。 “手榴弹没有?” 寿叔摆摆手,叹了口气,“没带出来,中途还损失了两个人。本来是带了三十二个人出来的。” 陈兆昌没多说什么,他也知道,手榴弹不比枪可以拆开来,那个不好带出来。 “寿叔,给刘铮他们四支左轮,200发子弹。” 寿叔点点头,“行。明天我就给带过去。” 陈兆昌看向奎叔,“奎叔,明天你跟寿叔一起过去。把人送过去,把武器也带过去。跟林秀妹他们说清楚,哪些人不好管,哪些人好用,你可以跟她说说,让他们安排好。” 奎叔点头,“好。” 寿叔喝了口茶,看着陈兆昌。 “昌少,那帮人里面有几个当过兵的,剩下的也都是见过血的。到了那边,只要林秀妹他们能管得住,能顶大用。” 陈兆昌点点头,“林秀妹能管住。” 寿叔看了他一眼,“你这么信她?” 陈兆昌笑了一笑,“就是觉得她行。” 寿叔没说话,等明天他要看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文哥那事,他听阿奎说了,一个女人,一个人,在海上,干掉七个人,全身而退。 这女人是不简单。 寿叔想了想,问:“昌少不留几个在身边吗?有几个我觉得不错的,可以挑几个留下来。” 陈兆昌摇摇头,“不留了,奎叔已经从集团里又调出来了4个人了,够用。我身边明面上不适合出现太多生面孔,而且他们一个个还都见过血。出现了,那些股东又开始做文章。日常有平叔在身边,吃了上次的大亏,已经不会再让他们有机会了。 寿叔点点头,”行,昌少有安排就好。“ 陈兆昌继续说:“大浪西湾那边,现在有十几个人,加上这三十个,快五十号人了。以后有什么事,他们就是咱们的刀。” 寿叔点头,“明白。” 陈兆昌想了想,“对了,让他们低调点。刚到那边,别惹事。先把地方稳住,把生意做起来。以后有的是机会。” 寿叔点头,“好。” “寿叔,这一趟辛苦了。你早点去休息。” “不辛苦,昌少的事,就是我的事。” 陈兆昌突然想起一件事,“奎叔,你让老郑给林秀妹他们安排个会计,那边的账要做起来。” 奎叔点头,“好。” 第179章 阿强去哪了 蒋天雄的悬赏令发下去当天,整个和信社都疯了。 一万港纸。 只要消息属实,就一万。 抓到人,十万。 十万是什么概念?强哥那种管理着十几号人的小头目,一年到头能落袋的也就三五千,一万他要干两三年。 底下的烂仔们眼睛都绿了。 当天晚上,油麻地、旺角、深水埗,和信社能管到的地盘,全部收到了画像。 说是画像,其实就是阿炮和钱叔两个人口述,油麻地这边有一个会画几笔的兄弟画的。画得不算多像,但钱叔说男的那张大概能看出整个气质。 女的那张根据阿炮口述,画出来是个三十来岁阿婶的样子,看着不像个狠人。 男的高高大大,看着挺壮,眼睛有点凶,看起来有点不太好惹。 画像底下写着:提供真实消息,赏一万。协助抓到人,赏十万。 油麻地这边,强哥底下的人也收到了。 阿发拿着画像看了半天,嘀咕一句,“这画的是人吗?就这能找着人?” 旁边一个烂仔接话,“能找到就怪了,这画得跟谁都像,跟谁都不像。” 另一个烂仔说,“管他呢,反正看见长得像的就报上去,万一撞大运呢。” 阿发把画像折起来揣兜里,“行吧,都留意着点。” 细仔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太在意。这种悬赏几个月就会来一次,从来没见过谁真领到过。 他更操心的是另一件事。 阿强哪去了? 那天阿强跟他说要回九龙城寨一趟,让他帮忙跟强哥说一声。他帮说了,强哥也没说啥,走就走呗,外围烂仔那么多,少一个不少。 这都五六天过去了,阿强没回来。 细仔有点担心。 阿强那人不错,话不多,但够义气。那天赌档打架,要不是阿强拉他一把,他脑袋就开瓢了。 细仔蹲在街角,抽着烟,脑子里乱转。 阿强不会是出事了吧? 九龙城寨那地方乱得很,天天有人被打死。阿强要是在那边出了事...... 细仔叹了口气,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算了,他这种小人物,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下午的时候,细仔跟几个烂仔蹲在麻将馆门口吹水。 阿发也在,手里拿着那张画像,还在看。 细仔凑过去,“发哥,还在看呢?” 阿发抬头,“闲着也闲着。” 细仔指着画像上的男的,“发哥,你说这人到底长啥样?” 阿发又看了看,“炮哥说又高又壮,能打,看着挺凶。” 细仔挠挠头,“又高又壮,能打......这描述......” 他忽然顿住了。 阿发看着他,“怎么了?” 细仔摇摇头,“没事,就是想起阿强了,他也是又高又壮,能打。” 秀妹跟刘铮眼中已经不怎么壮,但是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还是有点壮的。 阿发愣了一下。 阿强? 那个从九龙城寨来的阿强?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阿强的样子,高,精瘦,黑,看着不起眼,也就比他帅气一点而已,但眼神挺利的。 阿发盯着画像,又想起阿强的样子。 身高对得上。 体型勉强对得上。 那股劲儿......也对得上。 但画像上的人没疤,阿强眼角有疤。 阿发摇摇头,“阿强有疤,这个没有。” 细仔点头,“对啊,阿强那道疤挺明显的,从眼角往下斜着。” 旁边一个烂仔插嘴,“疤可以新添嘛,万一人家之前没疤呢。” 阿发白他一眼,“你当疤是贴上去的?说添就添......添?” 阿发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很快,快得他都没抓住。 那个烂仔嘿嘿笑,“我就是随口一说。”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别的,散了。 晚上,细仔去大排档吃饭,碰见阿发也在。 两人凑一桌,要了两碗云吞面。 吃着吃着,细仔忽然说:“发哥,你说阿强会不会出事了?” 阿发头都没抬,“能出什么事?” 细摇摇头,“不知道,就是这都五六天了,一点消息没有,他那种人,要是没事,肯定会回来打个招呼。” 阿发嗯了一声,没接话。 细仔又说,“不过阿强一看就是能有出息的,看着就不像我这样的普通烂仔。” 阿发筷子停了停。 不像普通烂仔? 他又想起那张画像。 想起当初发现阿强蹲在街角的情景,当时自己就是觉得他蹲在那边等活干,但不怎么像烂仔,所以才会过了很久确认对方是在等活,随便上去问他几句的。 毕竟挑合适的外围人员是他的工作之一。 那会是6月底好像,满打满算,他好像在这边待了二十天左右。 轰的一声,有什么突然在他脑中炸开。 这么凑巧吗? 他来了没多久,文哥就出事了。 明哥来了,他就离开了? 阿发快速吃完碗里的东西,说了声,“我先走了。” 细仔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儿不对。 阿发没回住处,直接去找强哥。 强哥正在麻将馆跟底下几个人在吹水抽烟,见阿发急匆匆进来,抬了抬眼皮。 “怎么了?” 阿发压低声音,“强哥,有个事跟你说。” 强哥看他那样,知道有事,站起来往外走。 两人走到巷子里,阿发把自己脑中突然闪过的想法说了一遍。 最后总结道:“强哥,我现在怀疑那个阿强就是那画像上的人,不然怎么会那么凑巧,他来了文哥就出事。明哥来了他就跑了。” 强哥听完,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阿强是他点头招进来的。 那天他还往阿强肚子上打一拳,那小子就弯了弯腰,但没倒。他在社团里算是还比较能打的,力气也不小,一般人站着受他这一拳很难不倒的。 当时他还觉得那小子挺能挨打,是个好苗子。 这会听阿发这样一说,他也觉得不对劲了。 这种身手,会是普通烂仔? 强哥看向阿发,“这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自己怀疑,没其他人知道。但是细仔跟阿强走得近,他知道的比我多。” 强哥点点头,“把细仔叫来。” 第180章 不存在的阿强 细仔平时虽然很会吹水,但是私下单独见强哥,还是有点紧张的。 强哥摆摆手,“紧张个屁,问你点事。” 他把阿强的事又问了一遍。平时去哪儿,说过什么话,走的时候怎么说的。 细仔一五一十全说了。 强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阿强脸上那道疤,你见过他弄过什么?比如洗脸的时候,会不会掉色?” 细仔愣了一下,“没、没注意,没见过他洗脸。” 强哥点点头,“行,你们先回去,这事别往外说。” 阿发和细仔走了。 强哥站在原地,点了根烟。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钱叔。 阿炮拿来江湖通缉的时候说过,钱叔见过那个男的真面目的,而他是在晚上看到的不真切。 要是能把阿强的长相跟钱叔说的对一对...... 强哥抽完那根烟,往钱叔住的地方走去。 钱叔正在屋里喝茶,见强哥进来,愣了一下。 “阿强?你怎么来了?” 强哥坐下,把事情说了一遍。 钱叔听完,眉头皱起来。 “你说那人眼角有疤?” 强哥点头,“对。” 钱叔想了想,“刘铮脸上没疤,干干净净的。” 强哥说,“要是假的呢?多的是会伪装的人。” 钱叔愣了一下。 假疤? 为了混进来不让人认出来?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你等等,我想想。” 他想了好一会儿,转过来看着强哥。 “刘铮那个人,又高又壮,看着挺利的,脸上线条很硬,眉毛挺浓。眼神......怎么说,看人的时候,你感觉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强哥听着,脑子里过了一遍阿强的样子。 除了那道疤,基本都能对上。 他看向钱叔,“钱叔,要是那个人就是刘铮,那道疤是假的,你说这事......” 钱叔没说话。 但两个人都明白。 一万,只要消息确实,就一万。 强哥站起来,“钱叔,我先回去想想。” 钱叔点点头,“这事别声张,先查清楚再说。” 强哥回到麻将馆,把阿发和细仔又叫过来。 “细仔,阿发,我记得当初阿强跟我说他是在九龙城寨的鬼王鹰底下混的。明天你们两个,去一趟九龙城寨,找那个鬼王鹰,去问问他手底下有没有一个叫阿强的。” 阿发愣了一下,“强哥,你是想......” 强哥看他一眼,“想什么想?先去查清楚。” 阿发问,“强哥,查清楚了然后呢?” 强哥看着他,“然后?然后上报啊。一万,咱们几个分分不香啊!” 阿发眼睛亮了。 细仔也咽了口唾沫。 第二天一早,阿发和细仔就去九龙城寨。 他们见了鬼王鹰问了有没有阿强这样一个人。鬼王鹰说阿强,没有,虽然香港叫强的多,但是他手底下就是没有一个叫阿强的。 阿发跟细仔还跟鬼王鹰手底下的人打听了,确实没这个人。 要是刘铮在这肯定扇自己两巴掌,当初本来是想取个一起在鬼王鹰底下混的人的名字的,但是当时脑袋一抽,听到强哥这个名字,就随口取了个阿强。想着叫阿强的人多了去了,即使哪天被发现了也不好找。 阿发和细仔从九龙城寨回来把打听出来的事告诉强哥。 强哥揉搓了一把脸,“娘的,是他没跑了。” 假疤,混进来,待了大半个月,文哥出事,稳了段时间,发现没人发现就跑了。 全对上了。 强哥又去找了趟钱叔,两人一合计,走,去找蒋生。 等两人通过通报上来二楼的时候。 书房里,蒋天雄正坐在书桌后面,前面坐着财叔和鬼手明,这架势一看,他们刚才就是在聊事被打断。 强哥进去,低着头站着,钱叔站在他边上。 蒋天雄看了他一眼,“说说你的消息。” 强哥把查到的说了一遍,阿强是6月底来的,又高又壮能打,自称跟鬼王鹰混的,但鬼王鹰根本不认识他,文哥出事后没几天他就走了。 说完,他补了一句,“蒋生,那小子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往下斜着。要真是刘铮,那道疤肯定是假的。” 蒋天雄听完,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 鬼手明忽然开口,“那小子在的时候,跟谁走得近?” 强哥咽了口唾沫,“细仔,还有阿发,是他招进来的。” 鬼手明看向蒋天雄,“蒋生,把那两个人叫来问问。” 蒋天雄点点头。 站在门口的阿炮出去,没多久把阿发和细仔带了进来。 两个人从来没进来过这里,腿都在抖。 鬼手明看着他们,“那个阿强,平时都干什么?” 阿发咽了口唾沫,“就、就在街上晃,有时候帮人搬货跑腿,让干什么干什么。” “他住在哪儿?” “床位房,在文哥住的那栋楼附近那条巷子里。” 鬼手明眼睛眯了一下。 住在文哥附近? “他跟你们说过什么没有?” 细仔小声说,“没、没说过什么。他话少,见人就递烟,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问东问西。” 鬼手明点点头,“那道疤,你们见过他弄过没有?” 两人摇头,“没、没见过。他脸上一直有。” 鬼手明没再问,看向蒋天雄。 蒋天雄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坐直身体。 “阿明,这事你来办。查清楚那个阿强到底是不是刘铮。如果是,找到他人在哪儿。” 鬼手明点头,“明白。” 蒋天雄看向强哥他们几个,“你们几个,这事办得好。等查清楚了,该赏的赏。” 强哥几个人连连点头,“多谢蒋生。” 从洋楼里出来,阿发和细仔腿还是软的。 强哥看了他们一眼,“行了,回去吧。这两天老实点,别乱跑。” 两人点头,走了。 强哥站在街边,点了根烟。 那一万跑不了了。 就看什么时候落到口袋里。 洋楼里,鬼手明还站在那儿。 蒋天雄看着他,“阿明,你觉得是刘铮吗?” 鬼手明想了想,“时间对得上,长相也对得上。假身份混进来,住在文哥附近,文哥出事没几天就走。太巧了。” 蒋天雄点点头,“那就查。查到他藏在哪儿。” 鬼手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屋里剩下蒋天雄和财叔。 蒋天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财叔小声说,“天雄,要是真是那对男女干的......” 蒋天雄睁开眼,看着他。 “那就让他们死。” 第181章 鬼手明接手 鬼手明从蒋天雄那边出来,站在街边抽了根烟。 那个叫阿强的,十有八九就是刘铮。 假身份,假名字,假疤。 混进来干什么? 盯文哥。 他抽完烟,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得先找到那两个人藏在哪儿。 第二天一早,鬼手明把强哥、阿发、细仔叫过来。 还是那间麻将馆,后头有个小房间,平时没人用。 鬼手明坐在那儿,面前摆了张纸,手里拿着笔。 “细仔,你跟阿强待的时间最长。把他跟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给我说出来。去过哪儿,说过什么,哪怕是他放个屁,你都给我说出来。” 细仔紧张得直咽口水。 他拼命想,从阿强第一天来开始想。 “他、他说是从九龙城寨来的,跟鬼王鹰混。说那边混不下去,想换个地方。” “还说什么了?” “说......说他住床位房,一天八毫子。里面臭的很,晚上的时候经常被臭醒。” “对了,我还记得有一天晚上他没在,第二天早上强哥点名他没在,我想想几号来着......” 细仔转圈想了想,“好像是......2号,没错是2号晚上。” 鬼手明听到这眼睛眯了起来。 “有什么异常吗?” 细仔忍不住露出个猥琐表情,但是看到满脸严肃阴狠的鬼手明立马收起笑容。 “他3号中午才回来的,我问他去哪里了,他说晚上的时候喝酒喝多了。” “但是我从他身上没闻到酒味,闻到了一股女人才有的香味。我就诈他,他才跟我说是他女人。” 鬼手明越听眼睛越亮,“女人?” 细仔点头,“是,我问他是老婆吗?他说嗯。” 有意思,看来是那两人没跑了,现在这个女人也出现了,说不定当初在元朗他们对外说是兄妹就是在掩人耳目的。 鬼手明听着,笔没停。 “还有呢?” 细仔想了想,“有一回有一回我俩蹲街角抽烟,他问我这边入册难不难。我说难,我混了两年都没入册。他就说,那慢慢混呗。” 鬼手明抬起头,“他问入册的事?” 细仔点头,“就问过一次。” 鬼手明在纸上记了一笔。 “还有没有?他有没有问过社团的事?问过蒋生?问过文哥?” 细仔摇头,“没有,他从来不问这些。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打听。” 阿发在旁边插嘴,“明哥,他刚来那天,我带去见强哥。强哥往他肚子上打了一拳,他弯了弯腰,没倒。强哥说能挨打,就留下了。” 鬼手明看向阿发,“他还说过什么?” 阿发想了想,“没说过什么。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不多。” 鬼手明问完,让他们走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纸上记的那些东西。 他脑子里慢慢拼出一个人的样子。 这个刘铮,不是普通烂仔。 普通烂仔不会这么沉得住气。 按照细仔所说的,他有女人,那这个女人很有可能就是杀死李文韬的那个女人。 鬼手明觉得自己的猜想是对的。 细仔跟阿发已经问不出其他东西了,他也收起纸笔往住的地方去。 钱叔正在屋里等他。 鬼手明坐下,把问出来的那些说了一遍。 钱叔听完,皱着眉头想了想。 “明哥,我在元朗见过刘铮两次。那小子看着就利,不像是混底层的那种人。但明哥你怎么能确定就是他们两个。” 鬼手明看他一眼,“那人在和信社待了大半个月,什么都没露。这种耐心,不是一般人有的。” “还有我问你整个香港有几个女人能有那身手,还跟我们有恩怨的?” 钱叔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鬼手明拿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你说我当初是不是不应该派大鼻光他们去抓人?不抓人就没有后续这么多事了?” 钱叔不敢接话,当初还是他觉得对方的海货有问题的。 钱叔转移话题,“现在怎么办?” 鬼手明想了想,“先查他们藏在哪儿。” “怎么查?” “那个阿强,从九龙城寨来是假的。但他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床位房那边查过了,他交了一个月的钱,人走了就没回去。说明他要么跑远了,要么就在附近有个窝。” “但我觉得他不在附近。他要是还在油麻地,不会这么久不露面。” 钱叔问,“那他们能在哪儿?” 鬼手明没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阿炮说过,码头那晚,那对男女跟陈兆昌的人在一起。 陈兆昌的人。 那对男女跟陈兆昌有关系。 如果他们是陈兆昌的人,那他们会藏在哪儿? 新界? 西贡? 还是干脆就在陈兆昌眼皮底下? 鬼手明站起来,“钱叔,你去查查陈兆昌最近都在忙什么。他的人,他的地盘,他新招了什么人,都查一遍。” 钱叔点头,“明白。” 鬼手明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还有,让人盯着码头那边。那对男女要是跟陈兆昌有关系,说不定会从码头进出。” 钱叔应了一声。 ———————————— 7月21日,上午十点。 刘铮带着阿贵他们,开着五艘机动船从大浪西湾往码头接人。 今天一大早奎叔就打电话过来,说人10点就能到。早上刘铮跟秀妹就直接去大浪西湾了,等到了快9点,刘铮才带人直接来码头。 西贡码头。 两辆货车停在码头边上,车门拉开,三十个人陆陆续续跳下来。高的矮的壮的瘦的都有,穿什么的都有,但有一点一样,那就是眼神。 一个个眼神都挺利的,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 刘铮停好船,看到这群人第一感受就是不错。 “奎叔,寿叔。” 奎叔点点头,“刘铮,人带来了,三十个,都在这里。” 刘铮往那三十人看了一眼,点点头,“行,先上船,到了地方再细说。” 三十人陆陆续续往船上跳。五艘船,刚好装满。 刘铮看着人都上齐了,跳回海盈二号。 “走。” 五艘机动船排成一排,突突突往大浪西湾开。 一个钟头后,船队开进大浪西湾。 寿叔站在船头,看着这片海湾。 船绕过一块大礁石,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金黄色的沙滩,后面是山坳,山坳里藏着一片棚屋,顺着山势搭着,藏在树林和岩石后面。码头上停着好几艘舢板船。 沙滩上站着十几个人,正往这边看。 寿叔眯起眼睛,打量了一圈。 这地方选得好。 偏,藏得住。从外海开进来,不绕进来根本看不见。就算绕进来,也得绕过那块大礁石才能看见这片沙滩。 船靠了码头。 秀妹站在码头上,旁边站着阿贵他们几个。 刘铮先跳上岸,秀妹迎上去。 “都到了?” “到了。” 五艘船的人陆陆续续跳上岸,三十个人站在沙滩上,打量着这个地方。 第182章 30人到大浪西湾 奎叔和寿叔最后跳上来。 秀妹迎上去,“寿叔,奎叔,辛苦了。” 寿叔看着她。 这就是林秀妹? 看着二十不到,长得不算多漂亮(做了伪装),但那眼神,稳得很。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跟你对视,不急不慌、 他点点头,“林姑娘。” 秀妹笑了笑,“寿叔叫我秀妹就行,这边走,先带你们转转。” 她带着寿叔和奎叔往棚屋那边走。 刘铮留在后面,跟阿贵一起安排那三十个人。 秀妹带着两人在棚屋区转了一圈。 先看住的地方。十二间棚屋,十间是大通铺,一间能睡七八个人。现在加上原来的十几个,五十来号人,足够住的了。 再看储藏室,里面堆着渔网、绳子、水靠装备等、油桶、工具、整整齐齐码着。这一切归功于有强迫症的阿贵,搞乱的他真的会上手揍。 秀妹指着码头上停着的船说:“现在有五艘机动船,五艘小舢板。今天又来了三十个人,船目前够用。今天这些人来了,会再买批船。 寿叔点点头,没说话,眼睛一直在看。 看完一圈,他站住了。 “这地方选得好。” 秀妹笑了笑,“就是图它偏。” 寿叔看着她,“偏是偏,但能搞成这样,不容易,花了心思的。” 秀妹没接话,就是笑了笑。 寿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秀妹。 “这是昌少让带的。” 秀妹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瞬间眼睛都亮了,好家伙,又是四把枪,这么多子弹,从来没这么富裕过。 四把左轮,子弹一盒一盒码着,数了数,两百发。 秀妹笑眯眯道谢,“多谢昌少 ,多谢寿叔。” 寿叔摆摆手,“应该的。” 他往沙滩那边看了一眼,那三十人正站在那儿,刘铮在跟他们说话。 “那三十人,我挑的,有几个不错的,我跟你说说。” 秀妹认真听着。 寿叔指着人群里一个三十来岁的,“那个,叫李铁,广西人,当过兵,打过仗,枪法准。后来在南洋混不下去了,人品还可以,是我一个老朋友推荐的。” 又指另一个,看着二十七八岁,精瘦,眼睛很亮,“那个叫蔡强,广东人,会拳脚,能打。在南洋那边帮人看场子,得罪了人,跑路的。” “那个,叫黑仔,马来那边过来的,水性好,能在水里憋很久。” 寿叔一个个指过去,说了七八个,都是他觉得好用的。 “其他人也都还行,就是没那么突出,但有一个特点,都是不怕死的。也都有弱点,家中都有牵挂,所以只要......” 他话没说完,但是秀妹听明白了,有牵挂好,好牵挂就能管理。 秀妹点点头,把这些人都记住了。 寿叔又说,“我跟他们说的,一个月三百港币,死了给安家费,伤了养一辈子,你这边要是有什么规矩,得跟他们说清楚。” 秀妹点头,“明白。” 奎叔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就看着。 这会儿他开口了,“林姑娘,这地方搞成这样,花了多少钱?” 秀妹想了想,“连买船带搭棚子,加上之前买的那栋楼,码头,差不多十万吧。” 奎叔点点头,“不错。花钱不多,办的事不少。” 秀妹笑了笑,“都是阿贵他们几个能干,我就是动动嘴。” 寿叔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说话做事都稳当,不贪功,不张扬,怪不得昌少那么信她。 寿叔往码头方向走,“行了,看也看了,我们该走了。” 秀妹跟上去,“寿叔,奎叔,吃了饭再走?” 寿叔摆摆手,“不了,回去还有事,昌少那边等着回话。” 秀妹没再留,“那我送你们。” 寿叔跟奎叔站在西贡码头上,寿叔忽然开口,“那个女的,多大?” 奎叔想了想,“好像十九。” 寿叔抽了口烟,“十九?那眼神,不像十九。” 奎叔点点头,“是不像。” 寿叔又问,“她跟刘铮,什么关系?” 奎叔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寿叔也看了他一眼,“我是问你。” 奎叔说:“这不是很明显嘛,两口子。刘铮看她的眼神,你刚才没看见?” 寿叔想了想刚才在码头的场面。 刘铮一直站在秀妹的旁边,她说话他就听着,她安排他就看着,眼神一直跟着她转。 “看见了。” “那不就得了。” 寿叔叹了口气。 奎叔听见了,看他一眼,“怎么了?” 寿叔吐了口烟,“阿奎,你说咱们昌少,要是身边有这么个女人,该多好。” 奎叔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秀妹已经开着机动船往大浪西湾方向去了。 他想了想,摇摇头。 “昌少心里有事,他现在顾不上这些。” 寿叔又叹了口气。 “可惜了,不是咱们昌少的。” 奎叔看了他一眼,“你别在昌少面前提,待会激起了他不该有的心思就麻烦了。” 寿叔摇摇头,“好女百家求嘛!” “你歇了这个心思,那女的满心满眼就那个刘铮,昌少在她面前,跟你我在她面前都一样。” 寿叔摆摆手,“行吧!行吧!” ———————————— 送走寿叔和奎叔,秀妹站在码头上,看着沙滩上那帮人。 新来的三十个,加上原来的十三个,四十多号人,在沙滩上走来走去。有的在搬东西,有的在认地方,有的蹲在一边抽烟。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哥。” 刘铮正站在旁边,也在看那些人,“嗯?” “阿贵他们工资一百二啊。” 刘铮愣了一下,“一百二,怎么了?” 秀妹看他一眼,“新来的三百,他们一百二,你觉得行吗?” 刘铮一拍脑袋,“把这茬忘了。” 他往沙滩上那帮人看了一眼,阿贵正带着几个人新来的往棚屋里走,赵勇在帮忙抬东西,阿威蹲在那儿跟人说话。 刘铮收回目光,点点头。 “那肯定不行,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差这么多,换谁心里都不舒服。” 秀妹点头,“得给涨起来,跟新来的一样,三百。” 刘铮点点头,“行,那就涨,我一会儿跟他们说。” 两人往沙滩上走。 第183章 涨工资 沙滩上,刘铮喊了一嗓子。 “都过来!” 四十多个人围过来,站成一片。 阿贵他们十三个站在前头,新来的三十个站在后头,都看着刘铮。 刘铮跳上一块石头,往下面看了一眼。 “先跟大家说件事。” 他指了指阿贵他们几个,“之前他们工资一百二。今天新来的,寿叔答应你们的工资是三百。这事我想了想,不行。” 新来的人里有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 刘铮继续说:“你们也别觉得有啥,换你们是老员工,新来的比你们多拿一倍,你们心里也不舒服。” 有人点点头。 “所以,从今天开始,阿贵他们十三个,工资涨到三百,跟你们一样。” 阿贵愣住了,几个老员工都愣了。 飞仔第一个跳起来。 “老板!真的假的?” 刘铮看他一眼,“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飞仔嗷一嗓子,“老板万岁!” 他蹦起来,往旁边阿杰身上一扑。 阿杰没防住,被他扑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你他妈轻点!” 飞仔不管,抱着他晃,“涨工资了!涨工资了!”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连阿贵都忍不住嘴角上扬,眼里都是笑意。 新来的人里也有人笑了,不是笑飞仔,是笑这场面有意思。 刘铮站在石头上,往下压了压手。 “行了行了,别闹。” 飞仔松开阿杰,站好,但脸上还笑着。 刘铮说:“现在说正事。分分工。” 刘铮指了指秀妹。 “会水的,愿意学潜水的,跟着老板娘。” 秀妹先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会水的,站出来。” 人群里走出来三个人。 第一个,黑,瘦,皮肤晒得发亮,看着就像在海边长大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精神头。 第二个,矮壮,手大脚大,站在那儿跟个石墩子似的。 第三个,精瘦,个子不高,看什么都新鲜。 秀妹看着他们,“叫什么?” 第一个说:“黑仔。” 第二个说:“石柱。” 第三个说:“水鸡。” 秀妹点点头,“以前下过海吗?” 黑仔说:“下过。在家那边,靠这个吃饭的。” 石柱说:“游得快,潜得不深。” 水鸡说:“会水,没正经下过。” 秀妹看向飞仔他们几个,“飞仔、大力、水生、阿狗、阿牛、阿虾、海仔,你们几个过来。” 飞仔他们几个从人群里出来,站到秀妹旁边。 秀妹看着这十个人,“以后你们跟着我练。每天早上,海边集合。” 几个人点点头。 秀妹看向黑仔他们三个,“走吧,先试试你们三个的水性。” 她带着十个人往码头那边走。 飞仔跟在后面,回头冲阿杰做了个鬼脸。 阿杰没理他。 码头上,秀妹站在水边,看着那三个新人。 黑仔先下水。 他脱了上衣,露出一身精瘦的肉,皮肤黑得发亮,跟抹了油似的。他站在码头边上,深吸一口气,往前一栽,整个人就没进水里。 水面上一圈一圈涟漪散开,慢慢变淡。 秀妹盯着水面,心里数着。 一分钟。 黑仔没出来。 一分半。 还是没出来。 秀妹心里已经忍不住称赞了,好苗子啊! 秀妹转头看向旁边那两个。 一个瘦高个,皮肤也黑,但没黑仔那么黑,站在那儿有点拘谨,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另一个矮壮,看着有力气,眼睛一直盯着水面,脸上带着点不服气的劲儿。 秀妹收回目光,继续看海面。 这时飞仔几人已经忍不住在嘀咕了。 “快三分钟了吧?还没出来?不会出事吧?” “难度比老板娘厉害?” “新来的太猛了!” 又过了一分多钟,黑仔从五六米外冒出来。 他游过来,爬上码头,水顺着身子往下淌。 黑仔抹了把脸上的水,“老板娘,我憋了多久。” 秀妹看着他,“三分40秒左右。” 飞仔已经在边上惊呼了,还狂甩拇指,“兄弟,你是这个!牛!!!” 另外几人也是纷纷狂点头。 他们这几个练了这么久还没三分钟。 秀妹问他,“你刚才潜了多深?” 黑仔想了想,“十几米吧。在家那边,靠这个吃饭的。” 飞仔几个又是一阵狂叫。 秀妹没理他们几个,看向那个瘦高个。 “你叫什么来着?” 瘦高个赶紧说:“老板娘,我叫水鸡。从小在海边长大,水性还行,憋气能憋三分钟。” 秀妹点点头,又看向那个矮壮的。 矮壮说:“我叫石柱,游得快,一口气能游老远。” 秀妹说:“下去试试。” 两人脱了衣服,跳下水。 水鸡潜得稳,下去之后好一会儿才上来,换口气又下去,看着有章法。 但是一口气只能憋2分钟。 石柱不一样,他游得快,在水里跟条鱼似的,嗖的一下就窜出去老远,但潜得不深,就在水面下面扑腾。 憋气也是2分钟不到。 秀妹看了一会儿,心里有数了。 等他们都上来,秀妹开口。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练潜水。能潜多深潜多深,能憋多久憋多久。储物间那边有水靠,潜水镜,明天你们自己去拿一套,以后自己保管。” 三个人点点头。 秀妹看向黑仔,“你以前练过,底子好。以后你当队长,带着他们练。” 黑仔愣了一下,“我?” 秀妹点头,“对,你。我看你行。” 黑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旁边飞仔突然冒出来,“老板娘,我呢?我呢?” 他不知什么时候就跑到秀妹面前,眼巴巴看着她。 秀妹看他一眼,“你?你先憋过三分钟再说。” 飞仔脸垮下来,“我昨天都憋到两分五十秒了!” 秀妹说:“那就憋到三分钟。”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飞仔瞪他们一眼,“笑什么笑!” 秀妹也笑了,“行了,都散了吧。” 第184章 安排队长 沙滩上剩下的人,还有三十三个。 刘铮看着他们,“剩下的,都是安保队的。安保队不止负责我们公司日常的安全,也要出海的,只是不用下水,这个先放放,晚点再说。” 他指了指阿成、阿杰、阿田,“你们三个,负责在山上的瞭望台。一天二十四小时,轮流盯着海面。发现不对劲,马上报。” 阿成三人齐齐点头,“好的,老板。” 刘铮又指了指阿贵,“这是阿贵。以后带一队。” 阿贵往前站了一步。 刘铮又指了指赵勇,“赵勇,带二队。” 赵勇站过来。 刘铮往新来的人里看了一圈,“李铁。” 那个叫李铁的往前走了一步。 三十来岁,不高不矮,国字脸,站在那儿腰板挺直,跟旁边的人不太一样。眼神稳,不飘。气质有点像阿贵跟赵勇。 刘铮看着他,“你带三队,行不行?” 李铁点点头,“行。” 刘铮说:“一队十个人。你们三个队长自己挑。挑完以后,这两天先熟悉熟悉,互相认识认识。以后干活、打架,都是跟自己队的。” 阿贵、赵勇、李铁三个人往人群里走。 阿贵走在最前面。他眼光毒,一眼扫过去,哪个能打哪个不行,心里有数。他走得快,看见顺眼的就点一下,“你,过来。” 被点的人就站到他身后。 一会儿功夫,他身边就站了九个人。 赵勇走得慢。他一个一个看,有的看一眼就过,有的多看两眼,看顺眼了才叫过来。他挑了七八分钟,才挑够九个人。 李铁站在一边,基本没动。 他等着。 等阿贵和赵勇挑完了,剩下的就归他。 最后剩了九个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有,看着不怎么齐整。 李铁走过去,看了他们一眼。 “跟我走。” 九个人跟着他站到一边。 刘铮走过来,在三队人面前站定。 他看了一圈。 阿贵那队,个个看着利索,站得也齐整。 刘铮严重怀疑他是按谁衣服裤子穿得齐整来选人的。 赵勇那队,看着顺眼,但有点散。挑的都是阿威那样有点结实。 李铁那队,什么样的人都有,但都站着,等着他说话。 刘铮点点头。 “行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安保队,我是大队长。有什么事,先找你们队长,队长找我。” 他看向阿成他们三个,“阿成,瞭望的事你来安排。轮班、换班、盯着海面,你说了算。” 阿成点头,“好的,老板。” 刘铮又看向那三十个人,“都听明白没有?” 三十多人齐声应,“明白!” 刘铮摆摆手,“散了吧。该干嘛干嘛。” ————————————— 刘铮来到秀妹这边,“怎样?” “不错,特别是那个黑仔,出乎意料的好。” “你很少这样夸人啊!” 秀妹斜睨了他一眼,“我少夸你了。” 刘铮笑着挠挠头,转移话题道:“现在是直接回去?” 秀妹摇了摇头,“阿哥,你把那几个队长都叫到办公室,我跟他们讲讲接下来他们每队要做的具体事。” “行,你等会,我去喊人。” 办公棚里坐了六个人。 秀妹坐在主位,刘铮坐她旁边。对面是阿贵、赵勇、李铁、黑仔,四个小队长。 秀妹看着他们,先开口。 “现在你们都清楚自己队里有哪些人了。叫你们来,是把接下来怎么干说清楚。” 她顿了顿,“咱们捕鱼,几种办法一起上。” “第一种,延绳钓。” 她看向阿贵,“一根长绳子,隔一段绑个钩,放下去,专门钓石斑、老鼠斑那些值钱的。这种活要细心,钩要绑好,饵要挂好,放的位置要对。” 阿贵点点头,“明白。” 秀妹继续说:“第二种,刺网。” 她看向赵勇,“网放下去,鱼撞上去卡住,收网就行。这种快,一次能收得多,但网容易破,要会补。” 赵勇应了一声,“好。” 秀妹看向李铁,“第三种,笼捕。用笼子抓龙虾、抓蟹。笼子里放饵,扔下去,过一夜,第二天收。螃蟹龙虾自己爬进去,跑不掉。这种不费人工,就是扔和收。” 李铁想了想,“老板娘,笼捕我没干过,但能学。” 秀妹说:“没事,这个简单,到时候先带人试试。” 李铁点头,“好。” 秀妹最后看向黑仔,“你那边,等底下人潜水练熟了。以后礁石多的地方,就靠你们下去摸。那些地方往往货最靓,石斑、青衣、龙虾,都在礁石缝里躲着。” “你们10个人,只要下水,记得都要绑绳子在身上,船上留一人看着绳子的动静,保障安全。” 黑仔点点头,“明白。” 秀妹看了一圈,“我这样说,听得懂吗?” 四个人齐齐点头,“懂。” 刘铮在旁边开口,“船的事说一下。”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现在有五艘机动船,不够用。我跟你们老板娘商量了,一个队分两艘,你们四个队就得八艘。再买五艘,凑够十艘。海盈二号是我跟你们老板娘用,剩一艘留着应急。” 他看向四个人,“明天我跟你们老板娘出去订船,买需要用的东西。这边你们盯着。” 阿贵点头,“好。” 刘铮摆摆手,“行了,回去跟自己队员说吧。” 四个人站起来,往外走。 秀妹忽然想起什么,“阿贵,你等一下。” 阿贵停下来。 秀妹说:“上次我给你画的那个笼捕的图,你已经上手会做了。回头你教一下李铁,那笼子咱们自己做,山上多的是竹子。” 阿贵看向李铁,“行,明天我教你们。” 李铁点头,“多谢贵哥。” 两人一起出去了。 棚子里安静下来。 秀妹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刘铮看着她,“累?” 秀妹摇摇头,“不累。就是脑子转得有点快。” 刘铮伸手,捏了捏她肩膀。 秀妹闭上眼睛,靠了一会儿。 然后睁开眼,“走吧,回去吧。” 第185章 何会计 秀妹和刘铮从大浪西湾回到西贡码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码头边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 船靠了岸,两人往办公室走。阿华正在柜台后面记账。说是记账,其实就是整理刘铮跟秀妹每笔的花销,做简单的登记。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 “阿姐,铮哥,你们回来了。” 秀妹点点头,“嗯,有没有电话?” 阿华摇头,“没有。” “行。” 秀妹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拨了个号。 响了几声,那头接了。 “喂,利民船厂。” 这个船厂不是当初大头介绍的那几家船厂,是后来自己跟刘铮去找的船厂,上次那三艘都是这边买的。这家价格比较公道,不做二手,只做新船。 “陈老板,是我,海盈公司的林秀妹。” 那头的声音立刻热络起来,“林老板!最近生意好吧?” 秀妹笑了一下,“还行。陈老板,再跟你订五艘机动船,跟上次一样的型号。” 那头顿了一下,“五艘?” 秀妹说:“对,五艘。” 陈老板的声音更热情了,“林老板这是做大生意了啊!行行行,没问题。上次那个价,五千八一艘,记得吧?” 秀妹说:“记得。能便宜点吗?一次五艘。” 陈老板想了想,“这样,每艘降三百,五千五。这是最低了,林老板,我这船质量你是知道的,别人家这个价拿不到。” 秀妹笑了,“行,就五千五。什么时候能到?” 陈老板说:“三天后,我给你送到码头。定金你看着给点就行。” 秀妹说:“不用定金,货到付款。” 陈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林老板爽快!行,就货到付款。另外每艘船我再送你两大桶油,算是老顾客的福利。” 秀妹也笑了,“多谢陈老板。” 秀妹刚挂了电话没两分钟,两人刚走出一段,电话响了起来。 “喂,海盈公司。哦,郑叔啊,在呢,您等一下。” 阿华喊住了要往外走的秀妹跟刘铮,“阿姐,郑叔电话。” 秀妹走去接过来,“郑叔。” 那头老郑的声音传来,“林姑娘,跟你们说一声,明天会有个人去你们那边。” 秀妹愣了一下,“什么人?” 老郑笑了一下,“会计。昌少让我给你们找了个会做账的,以后你们那边进进出出的钱多,得有人专门管账。人我找好了,明天下午三四点,他到你们码头办公室。” 秀妹眼睛亮了,“郑叔,真的?太好了!” 老郑说:“这人是我以前的徒弟,信得过,你们放心用。” 秀妹连声道谢,“多谢郑叔,多谢昌少。我们正愁这个呢,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老郑笑了笑,“行了,明天人到了你们看着安排。” 挂了电话,秀妹看着刘铮,脸上带着笑。 “阿哥,昌少给咱们送了个会计来。” 刘铮也笑了,“真的?那太好了。咱们两个都不会做正经的账,都是随便记一记,正愁这个呢。” 秀妹点头,“是啊,没想到陈大少这么贴心。” 她想了想,“明天早上咱们要出去买延绳钓和刺网的材料,没法在这等。” 刘铮说:“让阿华接就行。等下午回来再见他。” 秀妹点点头,“行。” 7月22日,秀妹和刘铮拎着大包小包回办公室。 一推门,就看见柜台旁边坐着个人。 二十七八岁,戴着副眼镜,穿着白衬衫,看着斯斯文文的。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怎么喝。 见他们进来,那人站起来。 “老板,老板娘好。我叫何文东。” 秀妹把东西放下,打量了他一眼。 “郑叔介绍来的?” 何文东点头,“是,郑叔是我以前师父,跟了他三年。” 秀妹指了指椅子,“坐。” 何文东坐下。 秀妹也在对面坐下,“以前做过什么?” 何文东说:“在几家贸易行做过,管进出账,也管过发工资。账目方面,不会出错。” 秀妹点点头,“利丰那边的?” 何文东摇头,“不是,小公司。郑叔说这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就介绍我过来了。” 秀妹笑着说:“行。那你以后就住楼上,跟阿华一起住。有问题吗?” 何文东笑了,“没问题。” 秀妹站起来,“今天就先这样。明天让阿华带你熟悉一下,看看咱们这边的账。” 何文东也站起来,“好。” 刘铮和秀妹把东西放在办公室,两人直接回家了。这一天走下来腿都走细了。 ———————————— 7月23日上午,大浪西湾。 秀妹把几个队长又叫到码头上。阿贵、赵勇、李铁、黑仔,四个人站成一排,等着她说话。 秀妹看着他们,“后天船就到了,船到了后,我们差不多就可以出海了,但是前期的准备还不够完善。今天我把这几种捕鱼的办法,一样一样教给你们。你们学会了,回去教自己队里的人。” 几个人点点头。 “先从延绳钓开始。阿贵,你们队负责这个,你仔细看。” 阿贵往前站了一步。 秀妹让刘铮从船上搬来一盘绳子,一盘钩,还有一桶饵料。 她拿起绳子,一边弄一边说,“延绳钓,关键在绑钩。钩要绑紧,不能松,松了鱼一挣就脱。但也不能绑太死,太死了鱼咬钩的时候钩不进去。” 她拿起一根细铁丝,手指翻飞,几下就把钩绑在绳子上。 今天她教的这些,都是她们村子人捕鱼会用到的方法,做这些都是信手拈来。 “看清楚没有?” 阿贵点点头,“看清了。” 秀妹把绳子递给他,“你试试。” 阿贵接过来,拿起钩和铁丝,学着秀妹的样子绑。他手稳,几下就绑好了,虽然没秀妹那么快,但挺结实。 秀妹看了看,“行,就这样。多练练就快了。” 她接着说,“放钩的时候,不能乱放。要看水流,看水深。石斑喜欢躲在礁石边上,钩要往那边放。老鼠斑喜欢沙泥底,要找那种地方。这些以后慢慢摸,摸熟了就知道哪儿有什么鱼。” 阿贵点头,“明白。” 秀妹又说,“饵料也要讲究。不同的鱼喜欢不同的饵。石斑爱吃活的小鱼小虾,老鼠斑爱吃鱿鱼。今天先统一用虾,以后慢慢试。” 阿贵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第186章 又被惦记上了 秀妹看向赵勇,“刺网,到你了。” 赵勇走过来。 秀妹从船上搬下一卷渔网,绿色的尼龙线编的,网眼巴掌大。 “刺网最简单,放下去就行。但要放对地方,不能乱放。礁石多的地方不能放,容易挂住,收不上来。要放沙泥底,平坦的地方。” 她指着海面,“咱们这片海湾,除去往东那片,海底是沙泥,适合放刺网。往西那片礁石多,就不能放。” 赵勇点点头。 秀妹继续说:“放网的时候,要把网放直,不能扭成一团。收网的时候要小心,鱼卡在网眼里,不能硬拽,硬拽会把网撕破。要慢慢把鱼从网眼里退出来。” 她拿起网,演示了一遍怎么放,怎么收。 “收上来的鱼,分类放。值钱的单独放,不值钱的大锅炖。网破了要及时补,不补下次就漏鱼。” 赵勇说,“明白了。” “你们队看看谁会不会补网,如果不会就问问其他队的人,让他们教。以后这种网肯定三天两头就要补的,这个最好都要学一下。” 赵勇点头,“好。” 秀妹看向李铁,“笼捕,到你了。” 李铁走过来。 秀妹从棚子里拿出几个笼子,竹篾编的,圆锥形,一头大一头小,小头那边有个倒须口,鱼虾进去就出不来。 “这是阿贵他们前阵子编的,你们昨天应该有上手编了。” 李铁点点头。 秀妹拿着笼子继续说:“笼捕最简单,但最要耐心。笼子里放饵,扔下去,等一夜,第二天收。龙虾、螃蟹、石九公,都会自己爬进去。” 她指着笼子的小口,“这个倒须是关键,进去容易出来难。只要饵够香,它们就钻进去出不来。” “放笼子要找礁石多的地方,龙虾螃蟹都躲在礁石缝里。饵料用臭鱼烂虾最好,越臭越香,它们闻着味就来了。” 李铁笑了,“这个我懂,臭的才香。” 秀妹也笑了,“对。船到了,你带人先去试试。放几十个笼子下去,到时候看收成怎么样。” 李铁点头,“好。” 秀妹看向黑仔,“水鬼这边,正式出海之前继续练。” 黑仔点头。 “我再多说一遍,咱们潜水下的最怕乱流,一旦卷进去,水性再好也没用。所以下水必须绑安全绳,船上一定要留人盯着绳子。” 黑仔点头,“明白的老板娘。那我们要潜多深。” 秀妹想了想,“刚开始不用太深,五六米就行。” “好。” 秀妹把几个队长都交代完,看着他们说:“你们回去教自己队里的人,有不会的随时来问。” 几个人点头。 “行,都去忙吧。” ———————————— 7月25日下午,西贡码头。 一大早,利民船厂的陈老板就带着人把五艘机动船送过来了。 崭新的船,太阳底下一字排开,锃亮锃亮的。 刘铮带着阿贵他们几个在码头等着,看见船到了,脸上都带了笑。 陈老板从船上跳下来,笑呵呵走过来。 “刘老板,货到了。五艘,按你们说的,每艘送了你们两大桶油,都在船上。” 刘铮点点头,围着船转了一圈,又跳上去看了看。发动机,船舱,甲板,都没问题。 他跳下来,“陈老板,你这船质量没问题吧?” 陈老板拍拍胸脯,“你放心,我做了十几年船,没出过事,要是有问题,你来找我。” 刘铮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叠钱。 “两万七千五,你数数。” 陈老板接过来,手指沾了点唾沫,刷刷刷数了一遍。 “对,正好。” 他把钱揣起来,“刘老板,以后还要船,随时找我。” 刘铮笑笑,“行,多谢陈老板。” 陈老板带着人走了。 刘铮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五艘新船,心里那个舒坦。 西贡码头原先给刘铮和秀妹介绍过船厂的大头走了过来。 “刘老板,又买船啦!” 刘铮笑笑,“是啊,多了点人手船不够。” “发大财咯刘老板!” 刘铮笑笑没说话。 阿贵走过来,“老板,这五艘是直接开回大浪西湾?” 刘铮点头,“开回去。” 阿贵应了一声,招呼人往船上跳。 五艘新船,排成一排,突突突往大浪西湾开。 这场面,西贡码头的渔民又一次看愣了。 有人小声嘀咕,“这谁啊?这么大手笔?” 旁边一个老头说,“海盈公司,听说在西贡这边租了地,做海产生意。” “我看他们买了不少艘船啊!这得多少钱?” “不知道,反正不少。” “大手笔啊!不知道招不招人……” …… 各种议论声不断,刘铮已经不在意了,刚开始人手不足低调,现在人手足了,要放开手脚做生意了,以后这样的议论会更多,无需在意。 码头边上,有几个人一直在盯着。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尖嘴猴腮,正是上次跟光头一起来过的那个。 他看着那几艘船开出码头,转身就跑。 西贡墟,海景楼二楼。 花哥正躺在藤椅上喝茶,尖嘴猴腮的年轻人跑进来,气喘吁吁。 “花、花哥!” 花哥抬起眼皮,“怎么了?” “那帮人,又买船了!” 花哥坐起来,“什么船?” “机动船!今天早上到的,五艘新的。加上我在他们码头上看到的,现在至少有十艘机动船!” 花哥愣了一下。 十艘机动船? 他那个心啊,瞬间火热起来。十艘机动船,新的话都要6万了,娘的,这是一只肥羊啊! “去,去把光头喊过来,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躲哪里去了?” 尖嘴猴腮跑出去,没一会儿把光头叫来了。 花哥看着他,“那帮人,你查得怎么样了?” 光头喘着气,“查、查了,那公司叫海盈海产有限公司,正规注册,说是做海产打捞。” 花哥看向光头,“他们有多少人?” 光头摇头,“不清楚,十几个人吧!” 花哥摩挲着下巴。 十来艘机动船,正规注册的公司,出手大方。 这是只大肥羊。 而且是一只不怕露富的肥羊。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光头。 “召集人手,只要能动的都喊来。” 光头抬头,“花哥,你是想......” “我带人去一趟大浪西湾,亲自会会他们。” 光头愣了一下,“花哥,那帮人不好惹......” 花哥看他一眼,“不好惹?在西贡这一亩三分地,还没有我花哥惹不起的人。更何况对方还是渔民。” 光头不敢说话了。 上次被打的那十几个人,现在都还没好呢。 花哥亲自去,能行吗? 但他不敢说。 第187章 花哥亲自来 光头召集人花了点时间,只要在西贡能站着的人都给召集来了。 拼拼凑凑35个人,开着三艘机动船就往大浪西湾开。 黑仔带着他那帮水鬼在海里练憋气,阿贵几个队长带着底下的队员在制作他们接下来要捕鱼的工具。 瞭望台上,阿田正拿着望远镜四处看。 忽然,他镜头里出现三个小黑点。 他眯起眼睛,调了调焦距。 三艘机动船,正往这边开。 等船开近了一点,他发现船上都是人,其中还有一个光头,那个头光的都能反光。 阿田心里咯噔一下,抓起旁边的铜锣就敲。 “哐哐哐!”三声急响,是敌袭。 沙滩上瞬间动起来了。 黑仔带着水鬼们从海里跑上来,浑身湿淋淋的往棚屋跑。 阿贵他们几个人队长招呼队员拿上家伙就往沙滩上冲。 秀妹和刘铮从办公棚里出来,往沙滩上走。 刘铮看了一眼海面,三艘船越来越近。 “多少人?” 秀妹眯着眼睛数了数,“挤挤挨挨的,三十多个吧。” 刘铮点点头,回头看身后。 四十多号人站在沙滩上,手里拿着棍棒、砍刀、钢管,有的连武器都没来得及拿,随便捡了根木棍就站过来了。 特别是三十个新来的,一个个眼睛发亮,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干一架体现他们的价值。 秀妹看了他们一眼,喊了一声。 “一会儿打起来,别打死人。打趴下就行。”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明白!” 三艘船越来越近,开到离码头十来米的地,停住了。 花哥站在第一艘船头上,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手里拿着根钢管,派头十足。 他往沙滩上看了一眼,愣住了。 怎么这么多人? 黑压压一片,站了四五排,少说也有四十多个。 他回头瞪了光头一眼,“你不是说十几个人吗?” 光头也懵了,“上、上次来的时候,确实就十几个啊.....” 花哥咬着牙,“回去再跟你算账。” 但现在骑虎难下,人都带来了,总不能灰溜溜跑回去。 他硬着头皮,一挥手。 “上岸!” 三艘船的人往岸上跳。 三十五个人,拿着砍刀钢管,在沙滩上站成一排。 但气势明显没那么足。 对面人比他们还多,站得整整齐齐,看着就不是善茬。 秀妹还眼尖看到里面有好几个老头,也不算太老,但是起码五六十。她想到了岑师傅,所以当她看到那几个老头的时候,心里瞬间警铃作响。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刘铮。 “那几个老头,一会小心点。” 刘铮轻轻“嗯”了一声。 花哥往前走一步,清了清嗓子。 “谁是管事的?” 秀妹往前站了一步,“我。” 花哥愣了一下。 女的? 他上下打量了秀妹一眼,一米六五的个头,身上没多少肉,看着不起眼,二十七八岁,平平无奇。 他笑了一下,“你说了算?” 秀妹点点头,“说了算。” 花哥把钢管往肩膀上一扛,“行,那我直说了,这块地,是我们联英社的地盘。你们在这儿做生意,得交管理费。” 秀妹看着他,“交多少?” 花哥以为对方怕了,笑得很豪放,“一个月五千,先交半年。” 秀妹也笑了。 不过那笑让花哥瞬间收住笑,心里有点发毛。 “上次你们的人来,说的是一个月两千。” 花哥脸一僵,瞪了光头一眼。 光头缩了缩脖子。 花哥转回头,“那是他不懂规矩,五千,一分不能少。” 秀妹看着他,没说话。 刘铮在旁边开口,“要是不交呢?” 花哥把钢管从肩膀上拿下来,往身后三十多个人指了指。 “不交,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身后那帮人往前走了几步,手里的家伙晃了晃。 秀妹这边,四十多个人纹丝不动,就等着她一句话。 秀妹看了刘铮一眼。 刘铮点点头。 秀妹开口,“阿贵、赵勇、李铁。” 三个队长往前站了一步。 “带着你们的人上,让我看看你们的团队配合能力,别打死。” 三人齐齐应了一声,“是!” 阿贵第一个冲出去。 他身后,一队九个人跟着他往前冲,队形不乱,隐隐护着他两侧。 赵勇那边,二队的人也冲出去,看着散,但仔细看,三三两两互相照应。 李铁那边,三队的人最野,拿着竹竿木棍就往上扑,但扑得有章法。 花哥这边还没反应过来,两边就撞上了。 阿贵一拳干翻第一个,脚下一扫放倒第二个,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队里的人。 一队的人跟着他,三个人一组,配合得居然挺顺。 赵勇那边,有阿威这个人形铁塔,他力气大,一棍子扫倒两个,后面的人跟着补刀,一人一脚踹得爬不起来。 李铁那边最散,都没打配合,个打个的,但是个个都很勇,不怕死的那个劲看着让人怕。 秀妹站在后面看着,眼睛没停。 怎么那几个老头一照面就被打倒了,要命,不是高手。 “哎!那几个老头倒了就算了,不要补刀......” 五分钟。 不到五分钟。 沙滩上躺了一片。 联英社三十五个人,能站着的还剩五六个,包括花哥自己,这次光头没那么幸运了,被打得鼻青脸肿的。 花哥站在那儿,手里的钢管都掉了。 他看着地上躺着的那帮人,又看看对面站着的四十多个,脸都白了。 这他妈是什么人? 不是说打鱼的吗? 秀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花哥往后退了退。 秀妹看着他,“还收管理费吗?” 花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秀妹继续说,“我们是打鱼的,只想海上讨生活,跟你们联英社,井水不犯河水。今天这事,就这么算了。” 花哥愣了一下。 算了? 他以为这次肯定要被打断腿扔海里喂鱼。 秀妹看着他,“把你的人带走,以后别来了。” 花哥连连点头,“不来了,不来了。” 他转身,踢了一脚地上躺着的光头,“起来!都他妈起来!” 地上那些人哼哼唧唧爬起来,有的扶着断胳膊,有的捂着断腿,一瘸一拐往船上走。 花哥爬上船,回头看了一眼沙滩上那帮人。 秀妹站在那儿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那个男的,眼神跟刀子似的。 他打了个哆嗦,“快开船!” 三艘船突突突开走了,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沙滩上安静下来。 飞仔第一个跳起来,“赢了!又赢了!” 他蹦到阿杰身上,阿杰这回没推开他,因为自己也笑得合不拢嘴。 刘铮走到秀妹旁边,看着那三艘船越开越远。 “这群人,以后还敢来吗?” 秀妹摇摇头,“应该不敢了,但联英社那边,不一定。” 刘铮点点头,“反正咱们不怕。” 秀妹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是啊,不怕了。 第188章 花哥不傻 三艘船灰溜溜开回西贡码头。 一路上没人说话。 花哥站在船头,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光头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 船靠了岸,那三十多个人一瘸一拐往下跳。有的胳膊吊着,有的捂着胸口,有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码头上的人看见了,都偷偷往这边瞅,但没人敢出声。 花哥跳上岸,往回走。 光头跟在后面,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 “花、花哥,要不要跟上面说一声?” 花哥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看得光头后背发凉。 “说什么?” 光头咽了口唾沫,“就、就是大浪西湾那帮人......咱们吃这么大亏,要不要报联英社?” 花哥盯着他,“报上去?让社里派人来撑场面?” 光头不敢说话。 花哥一字一顿: “你记清楚,整个西贡,是数字帮的天下。” “咱们联英社能守着这个码头,是当年拿命拼回来,好不容易分下来一口食,不是人家送的。” “数字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容我们在这揾食、收数。真把事情闹大,惊动数字帮坐馆,你以为轮得到我们说话?” 花哥冷笑一声继续说,“到时候,上头一句话,我滚蛋,你也滚蛋。当年好不容易打下来、分下来的地盘,一夜之间就没了。” 光头低着头,整个大脑袋都是汗,连连点头,“是、是,花哥说得对。” 花哥继续说,“老子在这边待了五年,每个月收数收得舒舒服服,凭什么让给别人?” “那群人,以前没有他们的时候,咱们不是照样过?以后就当没那帮人,该收数的收数,该干嘛干嘛。他们打他们的鱼,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光头愣了一下,“花哥,你的意思是......不管了?” 花哥瞪他一眼,“管什么管?你没看见那帮人什么阵仗?四十多个,打咱们三十五个,五分钟不到全趴下。你还想送更多兄弟去送死?” 光头不说话了。 花哥往前走,走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今天这事,谁都不准往外说,更不准去找数字帮,也不准乱报给社里,要是让我知道有人乱传......” 他扫了一眼跟着的那帮人。 那帮人齐齐低头,“不敢,不敢。” 花哥摆摆手,“都散了吧。该养伤的养伤,该干嘛干嘛。” 那帮人散了。 光头站在原地,看着花哥的背影,心里琢磨。 花哥这是人精啊!不愧是能当大哥的人,他就没那脑子。 ————————————— 打完架那天晚上,刘铮和秀妹回到福德街的家里。 洗了澡,换了衣服,两人靠在床头聊天。 窗户开着,七月的天还是很热。 秀妹扇着把葵扇,忽然开口。 “阿哥。我今天手痒了。” 刘铮愣了一下,“手痒?” 秀妹笑着说:“好久没正经动手了。今天光站在后面看,看着看着就想上去。” 刘铮笑了,“我们不是每天早上都在沙滩那边练功吗?” “那不一样,练功是自己练,我好怀念以前每天跟师傅对打的日子。每次都挨打,但是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进步。” 刘铮点点头,“那明天开始,咱们俩继续对打。或者到时候喊上阿贵他们,他们几个身手都不错。” 秀妹点点头,“行,反正现在人多,找几个陪练不难。其实我就是想师傅了。” “不知道师傅现在怎么样了。咱们走了这么久,鬼手明他们会不会找师傅的麻烦?” 刘铮沉默了几秒。 他也想过这事。 师傅的功夫他是知道的,一般人近不了身。 但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师傅的功夫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鬼手明那帮人不讲规矩。要是他们喊上一堆人,拿着家伙去堵师傅......” 秀妹转过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 “咱们把师傅接过来吧。” “接过来?” “对。接来西贡,咱们现在有住的地方,有饭吃,基本稳定下来了。以后我们给师傅养老。” 刘铮想了想,,“我是愿意的,就是不知道师傅愿不愿意。他在屏山待了那么多年,不知道舍不舍得离开。” 秀妹放下扇子,“不去问问怎么知道?” “咱们明天回去一趟吧?” “明天?” “对,明天。不然再过几天要正式出海打鱼了,到时候会很忙,肯定没时间。” 刘铮点头,“行。那就明天。” 他伸手把秀妹捞回来,“那现在先睡觉。” 秀妹被她搂着,忽然感觉不对劲。 他的手不老实了。 秀妹拍了他一下,“刘铮!” 刘铮手上没停,“嗯?” 秀妹瞪他,“生产队的驴也要歇歇的!” 刘铮愣了一下,“什么驴?” 秀妹被他气笑了,“就是让你歇歇。” 刘铮不撒手,“我还没累。” 秀妹挣了两下,挣不开,“刘铮,我跟你说话呢!” 刘铮忽然停了一下,看着她。 “你现在连名带姓叫我?” 秀妹理直气壮,“我就叫怎么了?刘铮刘铮刘铮!” 刘铮手往她腰上一挠。 秀妹“啊”的一声缩成一团。 “别挠!哈哈哈哈别挠!” 刘铮不停,“还叫不叫?” 秀妹笑得喘不过气,大意了,这弱点被他发现了,“不叫不叫了。” 刘铮停手,“那叫什么?” 秀妹瞪着他,不说话。 刘铮又要挠。 秀妹赶紧说,“阿哥!” 刘铮摇摇头,“不对。” “阿铮!” “不对。” “铮哥!” “都说了不对。” “还不对?” 刘铮看着她,忽然脸有点红。 “叫老公。” 秀妹愣住了。 她看着刘铮,刘铮脸上红红的,但眼神很认真。 她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他们在一起十年。 十年,她从没叫过他老公。 他也从来没叫过她老婆。 不是不想叫,是没机会。 这年头,没办酒就不算正式夫妻。 他们一直说等安稳了就办酒,结果一直没安稳。 等到他死了,都没办成。 秀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刘铮看见她眼眶红了,有点呆住了。 “怎么了?” 秀妹摇摇头,“没事。” 刘铮不信,“没事你红什么眼?” 秀妹不说话。 刘铮伸手搂住她,“到底怎么了?跟我说。” 秀妹靠在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忽然问。 “阿哥,你想过娶老婆吗?” 刘铮愣了一下。 秀妹抬起头看着他。 刘铮脸又红了。 秀妹看他那样,心里忽然一紧。 难得他想的是别人? 她坐起来,捧着他的脸。 “谁?哪个姑娘?叫什么名字?” 刘铮被捧着脸,动不了,脸更红了。 他看着秀妹,过了好几秒,才小声说。 “叫林秀妹。” 秀妹愣住了。 刘铮看着她,“我就认识这一个姑娘,不娶她娶谁?” 秀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刘铮低下头,亲了上去。 ............. 过了很久,两人躺在床上。 刘铮搂着她,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乖女,找个时间把酒办了吧。” 秀妹没说话。 刘铮低头看她,“嗯?” 秀妹把脸埋在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应了一声。 “好啊。” 声音很小,但刘铮听见了。 他笑了,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第189章 师傅还是老样子 7月26日一早,刘铮和秀妹就出门了。 先坐巴士到元朗,再从元朗转车去屏山。 一路上秀妹没怎么说话,就靠着刘铮,看着窗外发呆。 车到屏山,两人下车,沿着村路往里走。 但这次没走村里的大路。 两人担心鬼手明有安排人盯着师傅,所以没有一起走,而是一个走前面,一个走后面,隔着能有50米,小心观察着周边一切。 田埂两边是菜地,有人在弯腰干活,远远看了一眼,没在意。 两人绕了一大圈,从村子最边缘的地方靠近岑师傅的小院。 那小院还是老样子。 还没走到门口,院门就开了。 岑师傅站在门口,穿着身灰布短褂,看着他们。 秀妹愣了一下。 师傅怎么知道他们来了? 岑师傅没说话,只是冲他们招招手。 两人赶紧走过去,进了院子。 岑师傅把门关上,指了指石凳。 “坐。” 两人坐下。 岑师傅看着他们,上下打量了一遍。 看完,他点点头。 “没受伤?” 秀妹摇头,“没有。” 岑师傅“嗯”了一声,在旁边坐下。 “怎么突然回来了?” 秀妹说,“想师傅了。” 岑师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那眼神,秀妹看懂了。 师傅是高兴的,就是不说。 刘铮在旁边说,“师傅,我们在西贡那边弄好了,有地方住了,有饭吃,想接您过去。” 岑师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摇摇头。 “不去。” 秀妹急了,“师傅,那边靠海,空气好,以后我们天天捞鱼做海鲜给您吃。” 岑师傅放下茶杯,“我在这儿住惯了,不想挪窝。” 刘铮也劝,“师傅,鬼手明那边......” 岑师傅摆摆手,“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鬼手明来过了,那小子,不敢动我。” 刘铮跟秀妹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师傅,您没受伤吧?” 岑师傅摇摇头,“你们以为我这把老骨头是吃素的?” 刘铮不说话了。 秀妹还想说什么,岑师傅站起来。 “行了,你们好好的就行,不用管我,我什么风浪没见过,鬼手明算什么东西?还值得你们担心。” 他站起来,“行了,难得回来一趟,吃了饭再走。”说着就往厨房走。 秀妹赶紧起来,去厨房做饭,刘铮也赶紧跟上帮忙。 在岑师傅那边简单吃了个中午饭,两人就跟师傅道别了。 “师傅,这是我们的电话号码?您要是有事就往这里打,如果要是哪天想去西贡了,随时欢迎您。” “行了,比老人家还啰嗦,走吧!” 两人告别了师傅,出了小院。 “阿哥,我想去看看那个家。” 刘铮点点头,“走吧。” 两人从小院出来,绕到熟悉的小院门前。 门关着,门口还是老样子。 师傅说他给帮忙收拾好了,里面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们没有推门进去,就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院里还有价值4万的金条,这次也不着急拿,放在这边比放在西贡安全。 “走吧!” “嗯。” —————————————— 7月26日下午,蒋天雄正在书房看财叔给他整理的账本,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喂?” 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天雄。” 蒋天雄立马坐直了,“三叔公。” “时间地点定了。” “在哪儿?” “西贡,粮船湾,晚上九点开始。” 蒋天雄脑子转得快,“那边不是数字帮的地盘?” 三叔公嗯了一声,“所以没人想得到。到时候有人在西贡码头等你们。” “明白。” “规矩都懂,别带太多人。” 蒋天雄应了一声,“知道。” 三叔公没再多说,电话挂了。 蒋天雄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西贡。 粮船湾。 那地方他就去过一次,是个小岛,没路,只能坐船。岛上就几户渔民,平时没人去。 选那儿开会,确实安全。 他朝门口喊了一声。 “叫鬼手明和财叔过来。” 十分钟后,财叔和鬼手明推门进来。 蒋天雄指了指椅子,“坐。” 两人坐下。 蒋天雄看着他们,“明天晚上九点,总区大会,在西贡粮船湾。” 财叔愣了一下,“那不是数字帮的地盘?” 蒋天雄点点头,“所以没人想得到。明天你们俩跟我一起去。” 两人点头,“好。” ———————————————— 同一时间,西贡,福德街8号。 秀妹和刘铮刚从屏山回来,累得够呛。 秀妹瘫在椅子上,“师傅怎么都不肯跟我们回来,我又担心鬼手明耍阴招。” 刘铮给她倒了杯水,“师傅就那样,他心里有数。” 秀妹接过水喝了一口,“阿哥,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解决鬼手明这人?” 刘铮喝水的动作顿住,“师傅说鬼手明的身手了得,我们两人对上他肯定讨不到好。所以如果靠蛮力肯定不行。” 秀妹点点头,“现在整个轨迹改变了,我也不知道鬼手明什么时候能有落单。” 刘铮放下杯子,“不用多想,总有机会的,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把海产生意做起来。” “阿哥,你这样一说我想起一件事还没做。” “什么事?” “买车,买货车。到时候送货肯定需要车子的,起码要买两辆才行,我们海产打的主题是新鲜。直接大浪西湾捞上来,立马送到各个酒楼。” 刘铮也拉了把椅子坐下,“那就买,但是我不会开车。” 秀妹也摆摆手,“我也不会,不过不知道那群人会不会,明天我们去了问下,如果有会的就直接带过去买车。” “学车应该不难吧!到时候我们也学。” 刘铮点头,“行,你决定就好。” 秀妹瞟他一眼,“阿哥,你现在怎么都不爱动脑了,什么都是我决定就行。” 刘铮挠了挠头,“家里小事老婆决定就行。我阿爸活着的时候家里的事都是我阿妈决定的。” “公司的事是小事?” “我觉得是小事。” “那什么是大事?” “还没遇到大事。” ....... 第190章 买货车 7月27日早上,刘铮和秀妹从家里出来,天刚蒙蒙亮。西贡墟主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冒着热气。 两人走到码头,开上海盈二号,突突突往大浪西湾去。 今天天气不怎么好,雾蒙蒙的。在海上开船都看不到前面的风景,幸好是开熟悉的。 今天开得慢了一点,开了快一个半钟头,才到大浪西湾。 沙滩上已经有人在忙活了,都开始在热身锻炼身体。 船靠了码头,刘铮跳上岸,秀妹跟在后面。 飞仔跑过来,“老板,老板娘,这么早?” 刘铮点点头,“把几个队长叫过来,有事说。” 飞仔应了一声,跑回去喊人。 一会儿功夫,阿贵、李铁、黑仔都过来了,几个人站在码头上,等着刘铮说话。 刘铮看着他们,“问你们个事,你们谁会开车?” 几个人愣了一下。 阿贵先说,“我会,在部队的时候开过卡车。” 赵勇也说,“我也会,开过几年。” 李铁点头,“会,在南洋的时候开过货车。” 刘铮看向他们,“今天我们准备去买两辆货车,赵勇、李铁,你们两个跟我们一起去,阿贵留在家里盯着。” 阿贵点点头,“行。” 赵勇和李铁往前走了一步。 “走吧,回西贡。” 四人开着海盈二号回到西贡码头,已经是上午八点多了。 上了岸,秀妹对他们说:“我打个电话问问奎叔哪里买车好,你们等下。” 办公室里何文东跟阿华都在忙,秀妹进去点了个头,直接拿起话筒,拨了奎叔那边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 “奎叔,是我,林秀妹。” “林姑娘,什么事?” “奎叔,跟您打听个事。我们这边准备买两辆货车,以后送货用,但不知道去哪儿买,也不知道什么车好。您懂这个吗?” 电话那头奎叔想了想,“现在香港市面上跑的车,货车主要有几种。英国货,福特定制的泰晤士,还有贝德福德。美国货道旗、雪佛兰也有。日本货这几年也进来了,丰田、日产便宜,但皮实不皮实还不好说。” 秀妹听得认真,拿笔记下来。 奎叔继续说,“你们要送货,买英国货最稳,泰晤士那个车,载重一吨半到两吨,够用。发动机皮实,修起来也方便,零件好找。新车一万二三左右。” “新车要等?” “不用等太久,车行有现货,旺角那边有几家车行,专卖英国车,你们要买,直接去那边看,挑好了就能开走。” “行,奎叔,买车有什么要注意的?” 秀妹是真的不知道,上辈子到死都没买车,也不会开车,她大概是知道旺角有卖车,但具体的就不清楚了。 奎叔在那头停顿了一会,“第一,看发动机,听听声音顺不顺。第二,看底盘,有没有绣。第三,试开一圈,看看挂挡顺不顺,刹车灵不灵。你们要找个会开车的去。” “好,多谢奎叔,底下有人会开车。” “他们会开肯定没有证,车我可以帮你挂去相熟商行名下,交通警见到一般不会多刁难,但人一定要有驾驶执照。执照我帮你同刘铮各搞一张真驾照,走运输署绿色通道,不用你们去考。没牌开车撞见交通警,轻则罚款,重则车直接拖走扣起,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那就麻烦奎叔了,真系多谢你。” “小事,还有其他事吗?” “没了,多谢奎叔。” 四人从办公室出来,就直接往巴士站走,刘铮在秀妹打电话的时候就已经回家拿了三万出来带身上了。 西贡到旺角,要坐一个多钟头的巴士,车上人不多,四人找了后排的位置坐下。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凉快。 赵勇看着窗外,“老板,我以前没来过这边。” 刘铮点点头,“慢慢就熟了。” 李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 据秀妹对李铁的观察,这人有种淡淡的漠视感。就是那种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没什么太大兴趣,安排他做任何事情,他也不会推辞,但是也不会积极主动。活着好像可有可无,活着可以,死也行的那种。 秀妹和刘铮一致认为他身上的故事可能很沉重,但是都没想着打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巴士晃晃悠悠地开着,穿过乡村,穿过田野,穿过一片片寮屋区。路两边有的是农田,种着菜,有人在弯腰干活。有的是荒地,长满野草。有的是一排排低矮的木屋,铁皮顶,破破烂烂的。 秀妹看着这一路的风景,内心不免感慨,香港在70年代后开始经济腾飞,以后这些农田、荒地、木屋再也看不到。 越往九龙走,房子越多,人也越多。路边开始出现工厂,冒着烟。有招牌挂在墙上,上面什么样的工厂都有,纺织、橡胶、塑胶、鞋子等等。路上货车也躲起来,突突突地开过来,卷起一阵灰。 秀妹都忘记有多久没这么静静看着路边的一切了,每天都感觉匆匆忙忙,脑袋里想的事情总是那么多。 秀妹望着窗外出神,刘铮望着秀妹出神,心里都想着不同的事。 开了一个多钟头,巴士进了旺角。 刘铮开口,“快到了,准备下车。” 旺角一如既往的热闹,街上人来人往。 秀妹掏出地址看了看,“往前走,第三条街右转。” 走了十来分钟,看见一家车行,门口停着几辆车。招牌上写着英华车行。 几个人进去。 店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迎上来,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看着挺斯文。 “几位老板,看车?” 秀妹点头,“看货车,英国车,泰晤士。” 那人眼睛一亮,“有有有,后面院子里停着几辆,我带你们看看。” 几个人跟着他往后院走。 后院挺大,停着七八辆货车,有新的、旧的,排成一排。 那人指着其中两辆,“这两辆是刚到的,今年新款,泰晤士TF型,载重两吨,发动机是四缸的,有力,省油。” 秀妹围着车转了一圈。 车头圆滚滚的,两个大灯像两只眼睛,看着挺憨厚。车斗是木板的,能装不少货。驾驶室挺宽敞,能坐三个人。 她看向赵勇,“试试?” 赵勇点点头,拉开车门跳上去,李铁也跟着上去,坐在副驾。 赵勇发动引擎,停了一会儿,又踩了几脚油门。发动机声音挺顺,轰轰的,不抖不颤。 他挂上挡,慢慢把车开出院子,在街上转了一圈。 几分钟后开回来,跳下车。 “老板、老板娘,这车不错,发动机有力,挂挡顺,刹车也灵。” 秀妹看向李铁,“你觉得呢?” 李铁点点头,“行,坐着也舒服。” 刘铮点头,“李铁,另外一辆你试开看看,我们两个坐上去试试。” 李铁开了一圈,刘铮跟秀妹坐上去感觉还不错。 第191章 总区大会 秀妹看向那个店员,“这车多少钱?” 店员回,“新车,一万两千八一辆,两辆一起要,可以便宜点,两万五。” 秀妹想了想,“两万四,两辆,行就今天开走。” 店员犹豫了一下,“老板,这个价太低了,我们进价都......” 秀妹打断他,“行就行,不行我们就去别家看看。旺角不止你们一家卖英国车。” 店员咬咬牙,“行,两万四。” 秀妹点头,“帮我们把车油加满。” “行。” 付了钱,店员拿出一叠表格,“几位老板,车牌是现在办还是回头自己办?” 秀妹看向他,“你们代办要多久?” “代办方便,今天就能拿临时牌,开回去先用着,正式牌等着运输署那边走流程,大概三四天。到时候办好,我打电话通知你们来拿,或者给你们送过去也行。” 刘铮在旁边问,“临时牌能用多久?” “一个月,够用了,正式牌下来换上就行。” “那就你们代办,办好通知我们。” 店员拿出纸笔,“行,留个电话和地址,办好我通知你们。” 秀妹留了办公室的电话和地址。 店员把两把钥匙递过来,“这是两辆车的钥匙,临时牌我一会儿贴上去,你们就能开走了。” 几分钟后,两张白底红字的纸牌贴在两辆车的挡风玻璃内侧,上面写着临时行车牌照几个字,还有一串号码和有效期。 赵勇和李铁各上一辆车,发动引擎。 秀妹坐赵勇那辆,刘铮坐李铁那辆。 两辆货车从车行开出来,往西贡开。 一个多钟头后,两辆车开进西贡码头,停在办公室门口。 阿华从里面跑出来,围着车转了两圈。 “阿姐,咱们的车?” 秀妹点头,“对。两辆,送货用,以后就停门口,你们帮着看着。” 阿华摸着车头,“好的,阿姐。” 刘铮跟秀妹他们买了车回来已经下午了,两人就没去大浪西湾,直接回福德街了。 ———————————— 7月27日下午六点,油麻地。 蒋天雄站在洋楼门口,看着眼前的三个人。 财叔、鬼手明、铁头。 铁头是蒋天雄的司机加贴身保镖。 铁头看着也就三十出头,不高、不壮,一脸的笑模样,跟鬼手明站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鬼手明其实内心一直很想跟铁头打上一架,看看自己跟他两人谁身手更好,但是铁头从来不应战,每次都是笑眯眯说双花红棍明哥最威。 要说蒋天雄最信任的人是谁,那可能就是财叔跟铁头了,但如果两人其中选一人,肯定是铁头,当然这只有他自己知道。 蒋天雄没多说,“走吧。” 四个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铁头开车,蒋天雄坐后座,财叔和鬼手明一左一右。 车往西贡开。 一路上没人说话。 7月27日晚上,西贡码头,七点左右,天黑了。 阿华把一楼的木板门一块一块装上去,闩好。 然后和何文东上二楼。 现在楼上两间房,一间阿婆住,一间阿华和何文东住。 阿婆人老了,晚上睡得比较早,已经准备睡觉了。 阿华还在跟何文东坐在窗边抽烟,西贡码头这边,晚上还是挺凉快的,微风从窗外吹进来,正是闲唠嗑的时候。 忽然他们听见外面有动静,是车的声音。 阿华跟何文东对视一眼,心想糟糕,刚买的车就被偷了吗? 两人立马往楼下跑。 把门板打开一块,公司的车两辆都在,在门口,停得好好的。 咦,不对劲,那车声哪里来的,又有车的声音。 阿华跟何文东两人探头出去,看了看,发现码头边上竟然已经停着两辆轿车。 “阿华......”何文东话刚说出来,又一辆车开到码头边。 怎么回事,阿华住了这么久,晚上7点以后,码头就基本不会有人过来了,更不用说车子了。 “东哥,码头有事啊!” “嗯,不对劲,你看又来一辆了。” 两人就躲在门板后透过缝往外看,何文东立马拉灭办公室的灯。 阿华上去把房间的灯也给拉灭,叮嘱了阿婆好好睡觉,不管听到什么不要起来,也不要开灯。 他拿出抽屉里的望眼镜,这是阿姐当初买的时候给办公室留的一个,没想到今天给用上了。 “东哥,你要看不?” 何文东摇摇头,“你先看。” 半个小时过去,码头边上已经停了十来辆车了。黑的白的灰的都有,车里下来的人三三两两站在码头边上,抽烟的抽烟,说话的说话,瞬间有点热闹。 “东哥,你知道这是要干嘛吗?” 何文东哪里见过这阵仗,摇头,“不知道。” 阿华有点想去福德街找铮哥他们,但是必须经过他们停车的那条路,一走出去就会被那些人看到。 办公室对面就是码头,一群人都在那边,虽然这边的路灯昏黄,但是一个人走过去,他们又不瞎,肯定能看到。 “东哥,怎么办?” “不着急,看看他们要干嘛?” 七点四十,十一辆车了。 七点五十,十二辆车。 何文东小声说:“这他妈的肯定有事啊!” 阿华点点头,“还一定不是好事。我心慌慌的。” 因为他已经看到那些从车上下来的人了,一个个看着就不是好惹的,不少纹龙画凤的。 两人就这么盯着。 快八点的时候,又一辆车开过来。 黑色的轿车,擦得锃亮,在路灯下反着光。 车停稳,车门打开。 下来三个人。 打头的那个,不高不矮,三十出头,穿着深色短褂。他先往左右看了看,再转身往码头对面看。 他这一转身,让阿华看见了他的脸。 阿华以为自己看太久了,眼睛迷糊了,调了调焦距,揉了揉眼睛,定睛看过去,没错。 鬼手明。 那个在元朗追杀阿姐和铮哥的人。 当时他可是在元朗见过大鼻光对那人卑躬屈膝的,自己也偷偷打听了一下对方。 阿华的手,下意识捏紧手中的望远镜。 何文东察觉到他的不对劲,“阿华?怎么了?” 阿华没说话,鬼手明盯着阿姐他们这件事,不能让外人知道。 “没事,我看那些人都不是好人,脸上的杀气好重。” 鬼手明站在车边,往四周扫了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这时又有两辆车来了。 没过几分钟,突突突,机动船的声音从海上传来,听声音是好几艘。 阿华调了调焦距,搬来一张凳子站上去,往外看,他数了数,来了七艘船。 先到的人,先上船,装满三四艘先开走了。 第192章 25个堂口 蒋天雄他们四人到的时候,码头边已经停了十来辆车了。 他们来的时间刚刚好,人刚下车,船就来了。 铁头在车上等他们,没有下车。 蒋天雄、财叔、鬼手明三人直接朝着船走去,随便跳上一艘。 这时也有一群人跳了上来,其中一个是和勇堂的勇哥,三十五六岁,长得挺精神的,看见蒋天雄热情的喊了一声,“蒋哥。” 和勇堂是这一年多新扎的堂口,地盘是观塘。地盘不大,油水不是很多,人员也没多少,算是和记底下盘口最小的。 他今天也是带了两个人,一个手里一样拿着公文包。一个是他的红棍,壮,光着膀子,胳膊上纹着条龙。 紧接勇哥后面上来的是和合堂的高佬辉。高佬辉瘦得跟竹竿似的,看到他们几人,口都没开,好像不认识一样。 高佬辉跟着的两人一样。 凑够人数,驾驶台的人立马启动引擎。 蒋天雄几人在甲板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坐了十来分钟,勇哥忍不住了,凑过来。 “蒋哥,今晚的事,你心里有数吧?” 蒋天雄看他一眼,“什么事?” 勇哥压低声音,“下一任的事啊。你们和信社听说很威啊!肯定有机会。” 蒋天雄没说话。 勇哥继续说,“蒋哥,到时候要是投票,我们和勇堂肯定投您,您放心。” 蒋天雄点点头,“有心了。” 勇哥笑了笑,退回去。 高佬辉看了勇哥一眼,那眼神像是说:你小子巴结够早的。 勇哥没理他。 又开了半个钟头,船慢下来。 船头的人喊了一声,“到了。” 船靠码头,蒋天雄跳上岸,后面跟着财叔和鬼手明。 码头边站着两个人,穿着黑布衫,手里拿着电筒,一看就是今晚把门的。 其中一个迎上来,“各位,里边请。” 蒋天雄点点头,带着人往里走。 走没几步,前面就有人伸手一拦,“蒋生,规矩懂,得罪了。” 蒋天雄站定,张开手。 那两人上来搜身,从上摸到下。 鬼手明身上一把匕首,被摸出来,那人看了一眼,收了,“出来还你。” 财叔身上除了账本什么都没有,蒋天雄也一样。他们的枪都在车上。 搜完,那人往里一指,“蒋生,里边请。” 棚屋围成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摆了八张圆桌,桌上放着茶水、花生、瓜子,跟乡下摆酒似的。 已经来了不少人。 最里面那张桌,坐着四个人。 郭天尧,现和记总区话事人。 他旁边坐着三个老头。 一个瘦,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但看起来精神抖擞,是三叔公。 一个胖,圆脸,看着跟做生意的似的,是五叔公。 一个更瘦,干巴巴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很像木头似的,是九叔公。 和记四位元老,到了三位。 四叔公没来,听说最近身体一直不怎么好,应该是在养病。 这批人纷纷落座。 靠左边那桌,坐着个五十多岁,穿着绸衫,手里转着俩核桃,正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黎爷,和胜堂的。他身后站着两个人,看着就稳,是跟他来的白纸扇和红棍。 右边那桌,坐着个四十出头,瘦,脸上有道疤,正盯着门口。看见跟着进来的蒋天雄,他眼睛眯了一下,嘴角扯了扯。韩森,和义堂,外号韩阎王。他身后也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蒋天雄认识,和义堂的双花红棍阿鬼,能打得很。 再往里,高佬辉已经率先走进去坐在中间那桌,正跟一个胖乎乎的肥佬坤说话。这两人是穿同一条裤子的,每次有什么事开会总是坐一起。生怕别人不知道两人关系好,看着就生厌。 肥佬坤看见蒋天雄也进来了,抬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蒋天雄也回了个假笑。 蒋天雄扫了一圈,心里有数了。 和记二十五个堂口,到了十几个,还有一半在路上。 他带着两人站到一边,没急着坐。 鬼手明站在他身后,眼睛也在扫。 他看见三叔公后面站着两个人,看着不起眼,但站那儿不动,眼神一直盯着门口。 五叔公后面也站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壮。 九叔公后面就一个人,四十来岁,看着跟普通人似的,但鬼手明多看了他一眼。那人站那儿,手垂着,但手指一直在动,一下一下,像在练什么。 真正的练家子,目前在场的就这个人威胁最大。 门口又进来人了。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堂口,门口搜身的两个人都快忙不过来了。 八点五十,三叔公站起来,敲了敲桌子。 “各堂口,按辈分地盘入座。带来的兄弟,站后头,别乱走。” 各堂主开始往自己那桌走。 蒋天雄找了个位置坐下,鬼手明、财叔站到他身后。 九点整。 三叔公开口,“上香。” 所有人站起来。 总区白纸扇走到香案前,点着香,嘴里念念有词,都是一些江湖切口,老规矩。 念完,他把香插进香炉。 所有人对着关公像三鞠躬。 坐下。 郭天尧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近五十岁,身形微胖,面阔耳大,眉眼和善,眼底却藏着精明,头发梳得整齐,鬓角微白。一身藏青哔叽中山装,扣得严实,脚蹬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口袋里插着支金笔,手上戴瑞士旧表。不像一个社团的总话事人,更像一个商行的老板。 但他一开口,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开始吧,老规矩,一个个来。从东边开始,顺时针转。交数的交数,过堂的过堂,有事的说事,没事的喝茶。” 他顿了顿,看向左手边第一张桌子。 “黎爷,您先?” 第193章 报条数 黎爷手里两个核桃转着,点点头。 “行,我先来。” 他站起来,接过后面人递给他的账本,走到三叔公和郭天尧那张桌子前面。 不是坐,是站着。 这就是规矩。 交数的时候,话事人坐着,堂主站着。 黎爷打开账本,薄薄的。 “和胜堂,过去半年,地盘没动,生意照旧。湾仔、铜锣湾,每月收数八万,半年四十八万。酒楼、夜总会、麻将馆,分红另算,半年四十二万。总共九十万。” 他报完,把账本递过去。 郭天尧接过来,翻了两页,点点头。 三叔公看着黎爷。 “阿黎,听说你那边跟数字帮过摩擦?” 黎爷点头,“小事,年初抢了两个看场,后来没谈拢,他们退一步,我们让一步,没打起来。” 三叔公嗯了一声,“没打起来就好,这把年纪了,稳着点。” 黎爷点头,“三叔公说得是。” 他退回自己座位,坐下。 郭天尧在账本上记了几笔,然后看向下一人。 “韩森。” 韩森站起来,走过去。 他没带账本,就手里捏着张纸。 “和义堂,深水埗、长沙湾,过去半年,地盘扩了两条街,收数涨了三成。每月十一万,半年六十六万。赌档、字花、高利贷,半年四十六万。总共一百一十二万。” 他报完,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放。 屋里安静了一下。 一百万。 比去年下半年涨了三十万。 郭天尧拿起那张纸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扩了两条街,哪来的?” 韩森咧嘴笑了一下,“原来的堂口不争气,守不住,我就收了。” 五叔公看着他,“没打架?” 韩森挠了挠头:“打了几下,没大事,死了三个,伤了十几个,赔了安家费,都摆平了。” 三叔公在旁边开口,声音不高。 “韩森,你这两年收了不少地盘,再这么收下去,和记就剩你一家了。” 韩森笑容收了收。 “三叔公说笑了,我还没蒋天雄收得地盘多。” 三叔公看看他,看了两秒。 “心里有数就行,去吧。” 韩森点点头,退回座位。 接下来是高佬辉。 高佬辉走过去,也从怀里掏出个账本。 “和合堂,旺角北、太子。过去半年,收数三十六万,赌档、麻雀馆分红三十六万,总共七十二万。跟去年差不多。” 郭天尧接过账本,翻了翻。 “听说你那边跟联英社的人吃过饭?” 高佬辉点头,“吃过两次,聊聊天,没谈正事。” 郭天尧嗯了一声,“跟外人吃,注意分寸。” 高佬辉点头,“知道。” 他退回座位。 然后是肥佬坤。 肥佬坤走过去,笑眯眯的,手里拿着个账本,厚厚一叠。 “和联堂,西环、坚尼地城。收数四十三万,走私、赌档、其他生意,一共六十六万。总共一百零九万。” 他报完,把账本递过去。 郭天尧接过来,没翻,看着他。 “肥佬坤,你这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了。” 肥佬坤笑呵呵的,“托天哥的福,托几位叔公的福。” 五叔公在旁边开口:“生意大没事,别惹事。” 肥佬坤点头,“五叔公放心,我胆小,不敢惹事。” 他退回座位。 然后是勇哥。 勇哥走过去,有点紧张,账本拿在手里,翻了半天才找到那页。 “和勇堂,观塘过去半年,收数二十五万,赌档分红十一万,总共三十六万。” 他报完,看着郭天尧。 郭天尧点点头,“三十六万,比去年下半年涨了五万,还行。” 勇哥松了口气,退回座位。 接下来是几个小堂口。 一个接一个,上去报数,下来坐着。 有的报得多,有的报得少,有的低着头,有的挺着胸。 郭天尧一个个听,一个个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几个叔公坐在旁边,偶尔问一句,偶尔看谁一眼。 轮到蒋天雄的时候,屋里又安静了一下。 蒋天雄站起来,走过去。 他没带账本,就站在那儿。 “和信社,油麻地、旺角、深水埗,过去半年,收数一百一十二万,赌档、字花、高利贷,七十六万。总共一百八十八万。” 他报完,看着郭天尧。 屋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一百八十八万。 比韩森还多八十万。 郭天尧看着他,看了两秒。 “天雄,你这数,涨得挺快。” 蒋天雄笑着说:“托天哥的福,兄弟们肯拼。” 郭天尧没开口。 五叔公在旁边开口。 “天雄,听说你那边最近不太平?” 蒋天雄心里一紧。 “五叔公,都是小事,我能处理。” 五叔公看着他,那双老眼跟刀子似的。 “黄泥涌峡听说死了几十个,你当和记是战场?别以为你做的那些没人知道。” 蒋天雄低下头。 “五叔公,是陈兆昌那边先动的手,我是自卫。” 五叔公哼了一声。 “自卫?你当我们都是傻子?” 蒋天雄没说话。 三叔公在旁边打圆场。 “天雄年轻,火气旺,下次注意了。” 五叔公没再说话。 三叔公冲蒋天雄摆摆手。 “行了,回去座位。” 蒋天雄退回座位。 轮到最后一个堂口的时候,已经十点了。 总区白纸扇把账本一一收起,清了清嗓子。 “半年条数,前三名出来了。” 他顿了顿。 “第一名,和信社,蒋天雄,一百八十八万。” “第二名,和义堂,韩森,一百一十二万。” “第三名,和联堂,肥佬坤,一百零九万。” 肥佬坤脸上笑开了花。他本来以为自己就是走个过场,没想到能进前三。 韩森的脸色非常难看。 肥佬坤就是个墙头草,谁给好处跟谁走,到时候要是倒向蒋天雄...... 韩森咬了咬牙。 第194章 都想当话事人 与此同时,在办公室的阿华跟何文东很是焦灼,或者说是阿华很焦灼才对。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是黑社会开大会啊! 到8点左右已经来了二十几辆车了。这是鬼手明他们和记的那个大社团啊! 被船接走了一群人,现在码头上的除了二十几辆车就是每辆车的司机,有的不止司机一人。 这些人都没待在车里,而是出来,三三两两站着聊天、抽烟。甚至还有人掏出牌,在昏黄的路灯下席地而坐,在那边打牌。 30几人,散在各处,盯着码头、盯着路,盯着一切能盯的地方。 阿华恨不得自己能长翅膀,能飞出去。 何文东小声说,“这些人什么时候走?” 阿华摇摇头,“不知道,可能要等到那些大佬回来。” 何文东看着他,“你是想通知老板跟老板娘。” 阿华没说话。 何文东继续说,“你通知他们干嘛?今天这状况不对,应该是社团开大会,都是大佬。难道老板、老板娘敢把这些人端了?” 阿华看着他。 何文东从他脸上看出好像有这个意思,吓得咽了口唾沫。 “你疯了,你太看得起老板,老板娘了。这么多人,他们就两个人,怎么干得了他们。” “即使干掉他们,老板他们两个也在香港生活不了。这种大社团底下的人起码好几万,到时候发起狂来,连我们俩都会被砍成肉泥。” 阿华诺诺道,“我没那样想,阿姐他们两个人肯定对付不了他们这么多人。我是想让他们来看看,他们比较聪明,应该能看出门道。” 他阿华又不是傻子,这道理他还是懂的。 阿华压低声音,“东哥,你说我们报警行吗?让警察把他们一锅端了?” 何文东愣住了。 阿华继续说,“码头上三十多人,一看就是黑社会的。要是报警,让警察来,等着那群大佬回来了,一锅端了。”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好,“东哥,是个好主意不?” 何文东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开口,“阿华,报完警之后呢?” 阿华愣了一下,“之后?之后就没事了啊。” 何文东摇摇头,“你想想,警察来了,把这群人抓走了,他们会不会问?谁报的警?” 阿华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何文东继续说,“警察那边有记录,电话是从哪儿打来的,一查就知道。” 阿华的脸色变了。 何文东看着他,“黑社会都跟那些差佬勾结的,抓了他们,只要他们不是现场在干坏事。最多关几天就出来了。出来之后,他们会不会查?谁他妈报的警?” “他们查到海盈公司打的电话,会怎么样?” 阿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何文东声音压得更低,“到时候几万号人,先把老板跟老板娘剁成肉泥,接下来就是我们仨,再就是大浪西湾那群人。” 阿华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嘴唇哆嗦着,“我、我没想那么多......” 何文东拍拍他肩膀,“没事,以后可以多想想。这些都是我师傅教我的,万事先在脑中过三遍。问问自己行不行?最坏的后果是什么?自己能不能承受这最坏的结果?再决定做不做。” 阿华点点头,手有点抖。他刚才真是脑子一机灵,想到警察能抓这些人。等冷静下来,他也知道,那些差佬跟他们穿同一条裤子的。 何文东往门缝里看了一眼,“那些人,咱们惹不起,不过可以看看他们什么时候走的,明天早上老板他们过来了,再跟他们说说具体细节。” 阿华点点头,“嗯嗯,好的。” —————————————— 报条数都结束了,三叔公站起来,敲了敲桌子。 “按规矩,半年条数前三的堂口,有权提名竞争下一届总区话事人。由在座二十五位堂主,联同四位叔公,一起投票选出。” 他看向郭天尧。 “天尧已经连任两届,四年了,按规矩,也该换人了。” 郭天尧脸上没什么表情,端着茶杯没动。 五叔公开口,“三哥,你这话什么意思?天尧干得好好的,换什么人?” 三叔公看着他,“老五,规矩就是规矩。半年条数第一的,就该有机会。不然咱们和记跟那些小社团有什么区别?” 五叔公放下茶杯,“有机会是没错,但也不能光看条数。天尧这些年带着和记做大,跟警司喝茶,跟律师吃饭,跟太平绅士称兄道弟。这些事,蒋天雄能干?” 三叔公摆摆手,“那些事,谁坐那个位置不能干?关键是能不能镇住场子,能不能带大家赚钱。蒋天雄这半年干得怎么样,大家有目共睹。油麻地码头搞起来,条数翻倍,这样的后辈不推,推谁?” 五叔公盯着他,“三哥,你跟蒋天雄什么关系,当我不知道?” 三叔公脸色没变,“老五,你说话注意点。” 五叔公站起来,“我注意什么?你孙子在蒋天雄码头那边拿干股,当我瞎?” 屋里彻底炸了。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 三叔公脸都黑了,“老五,你他妈血口喷人。” 九叔公这时候开口了,他声音不大,但一开口,屋里又安静下来。 “行了,吵什么吵。” 他看向三叔公,“三哥,五哥说的那事,是不是真的?” 三叔公梗着脖子,“没有的事。” 九叔公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 然后他看向郭天尧。 “天尧,你什么意思?” 郭天尧放下茶杯,站起来。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看向蒋天雄。 “蒋天雄,你想坐这个位置?” 蒋天雄站起来,看着郭天尧。 “想。” 就一个字。 郭天尧点点头,“好。” 他又看向韩森,“韩森,你呢?” 韩森也站起来,“我也想。” 郭天尧看向肥佬坤。 “肥佬坤,你呢? 肥佬坤赶紧站起来,陪着笑,“天哥,我就是个凑数的。你们争!你们争!” 第195章 打给奎叔 阿华蹲在门板后面,腿都快麻了。 已经九点了,都盯了一个多钟头了。 阿华的脑子一直在转,不能出去找阿姐跟铮哥,通知不了他们,也不能从这里打电话给警察,怎么办?怎么办? 何文东看着焦躁不安的阿华,“你还在想着打电话?老板他们家里要是有电话就好了!” 阿华突然灵机一动,对啊,找不到阿姐他们,还有一个人可以找。阿姐说过如果找不到他们,有事就直接打奎叔的电话,要是奎叔也找不到就找忠叔。 打电话,找奎叔。 阿华把望眼镜往何文东手上塞,“东哥,你看着,我打电话。” 何文东拉住他,“打给警察?” 阿华摇摇头,“不是,给奎叔。” 阿华摸黑往后走。 电话在柜台后面。 阿华摸索着,拿起话筒,手指拨号的时候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的。他那死脑筋才刚刚想起来,同时也是气自己反应慢。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了。 “喂?” 是奎叔的声音。 阿华压低声音,“奎叔,是我,阿华。” 那头顿了一下,“阿华?出什么事了?这么晚?” 阿华把情况说了一遍。 码头来了二十几辆车,三十多号人守着码头,来了七艘船接走一群人。他说得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楚。 “奎叔,最重要的是我看见鬼手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奎叔的声音传来,“你确定?” “确定。我用望远镜看的,就是他。” 又沉默了两秒。 “那些人走了多久?” 阿华想了想,“船是大概八点过来的,现在九点出头,没多久。” “码头上那些人,还在吗?” “还在,三十多号人,守着码头。” 奎叔沉默了一下。 “等着,别动,不管发生什么,别出去。” 阿华点头,“明白。” “电话挂了,有事我会打给你。” “好。” 电话挂了。 阿华又走到门边。 何文东看着他,“怎么说?” “奎叔让等着,别动。” “那就等着。” 两人又继续盯着码头。 ——————————————— 奎叔挂断阿华的电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过十分。 他立马往书房走去。 “进。”陈兆昌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 奎叔推门进去。 “昌少,阿华来了电话。” 陈兆昌抬头看他。 奎叔把刚才阿华说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陈兆昌听完,沉默了两秒。 “和记今晚开大会。” 奎叔点头,“地点一直保密,我们的人查了这么久,一直没查出来,没想到就在西贡。” 陈兆昌放下手中的文件。 “阿华的电话,来的正好,这才刚过去一个钟头,那会至少要开到一个钟头才能散。” “昌少,你打算怎么办?” 陈兆昌没回答,反问了一句。 “阿华那边,安全吗?” “他说没人看见,他跟何文东都躲在门板后面。” 陈兆昌“嗯”了一声。 “奎叔,你让阿浪开车去福德街,找林秀妹和刘铮。告诉他们,和记二十五个堂主今晚在西贡开会。让他们自己看着办,能下手就下手,不能下手就看,注意人身安全。” 奎叔点头,“明白。” 陈兆昌继续说,“我记得西贡有个姓李的警司,递过电话号码给我,你找一下,我给他打个电话。” “好,我现在马上去找。” 阿浪正跟几个保镖在值班室里抽烟,看见奎叔过来,赶紧站起来。 “奎叔。” 奎叔点头喊他出来一下。 两人在院子偏僻处,奎叔开口了。 “阿浪,你开车,去西贡福德街8号三楼找林秀妹和刘铮。” 阿浪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越快越好。” 阿浪把烟头摁灭,“好。” 奎叔把刚才的事又给阿浪说了一遍。 “到了之后,把话带到,让他们看着办,能下手就下手,不能下手就看,反正安全第一,你到时候跟着他们,注意安全。一会把枪给带上。” 阿浪点头,满眼都是兴奋,“明白。” 终于能给梁叔、阿虎、阿豹他们报仇了,阿水自从上次受伤捡回来了一条命,现在已经不能做安保工作了。 他可是憋了一肚子气啊!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用平生最快的速度从浅水湾,往西贡方向去。 ———————————— 书房内,陈兆昌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慵懒,这个时间点是准备要睡觉了。 “喂?” “李警司,是我,陈兆昌。”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陈先生?这么晚......” 陈兆昌打断他,“有个大买卖,不知道李警司感不感兴趣。” 李警司的声音严肃了几分,“什么买卖?” “和记今晚开总区大会。二十五个堂主,全在西贡。”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李警司才开口。 “陈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 陈兆昌笑了,“李警司,我陈兆昌可不是个乱说话的人。” 李警司没接话。 陈兆昌继续说,“地点在西贡码头,八点有船在码头接人,现在码头上还有三十来号人守着。你要是现在出警,正好堵个正着。” 李警司沉默了几秒。 “消息可靠?” “可靠。我陈兆昌亲自给你打电话能不可靠?” 又沉默了几秒。 李警司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陈先生,你这忙,帮得有点大。” “不大。就是欠我个人情。” “行,这个人情,我记着。” “那就这样,动作快点,别让人跑了。” “明白。” 李警司挂断电话,在桌边愣了两秒。 然后开始站起来,找衣服,穿衣服。 他穿好衣服,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老张,叫兄弟们起来,有活。”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通知下去,二十分钟内到警署集合,带上家伙。” “明白。” 电话挂了。 李警司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转着。 和记二十五个堂主。 这要是真抓着了,他今年升职就稳了。 但要是抓不着...... 他摇摇头。 陈兆昌那人,做事稳,不会乱说。 赌一把。 他推门出去 第196章 西贡警署 二十分钟后,西贡警署。 七八辆警车停在门口,二十多个警察站在那儿。 李警司站在最前面,扫了一眼。 “都到齐了?” 老张想了想,“值班的有六个,加上下班的,凑一凑就都在这了。” 李警司皱起眉头。 二十多个。 码头上守着三十多个,那些堂主每个人还带着两三个,加起来百来号人。 二十多个对一百,不够。 老张看出他脸色不对,“李Sir,什么大案子?” 李警司没瞒他,“和记今晚开总区大会,二十五个堂主全在西贡。” 老张倒吸一口气。 “二十五个人?那得多少人?每个堂主都带人......” 李警司点头,“所以叫你来商量,咱们这点人,不够。” 老张想了想,“要不要通报上面?让上环那边派人过来?” 李警司没说话。 通报上面? 上环总区派人过来,至少要一个半钟头,等他们到了,黄花菜到凉了。 而且...... 要是通报上面,这功劳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李警司摩挲着下巴。 老张看着他,不敢催。 过了十几秒,李警司开口了。 “老张,我问你,和记那些人,敢不敢跟警察对着干?” 老张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李警司继续说,“他们敢不敢开枪打警察?” 老张想了想,“应该.......不敢吧?打死警察,那是天大案子,港督都得惊动。和记再狂,也不敢干这事。” 李警司点头,“对,他们不敢。” “咱们人少,但他们不敢动手,咱们一亮枪,他们就得蹲下。一百来号人,只要镇住场面,一个一个抓,抓得完。” 老张犹豫了一下,“要是有人跑呢?” 李警司看着他,“跑就跑。抓不到大的,抓小的也是功劳。二十五个堂主,能抓到一半,咱们就发了。” 老张眼睛亮了。 李警司继续说,“而且,他们从海上回来,船靠岸的时候是最乱的。咱们等他们上岸了再动手,即使跑了,能跑掉的不多。” 老张点头,“明白了。” 李警司沉吟了一会,“等等,我还是先去给上环总区打个电话报备一下。就说西贡码头有黑社会聚会,我带人过去盯着,让他们随时准备支援。” 老张给李警司竖了个大拇指,“李Sir高明!” —————————————— 阿浪开车的速度是他平生最快的一次,就担心赶不上,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结束,一般大会都是开一个小时左右,他九点十五分出发的,到西贡开车要一个半小时才能到。 到福德街8号的路边,阿浪停车熄火,看了下手表,十点十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 秀妹和刘铮已经躺床上睡着了,但是两人都很警醒。 他们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立马弹跳起床,同时拿起床头上的枪,上膛。 两人光着脚就往大门边走去。他们这么紧张是因为,他们感觉到了那脚步声就在他们门口停下来了。 阿浪确实是停下来了,他曲起手指轻轻敲了三下门。 秀妹和刘铮两人都没开灯,而是贴近门口。 刘铮站在门边,秀妹侧身躲在门口,枪口对着门。 刘铮压低声音,“谁?”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也压得很低。 “刘铮,是我,阿浪。” 刘铮愣了一下,看向秀妹。 秀妹点点头。 刘铮把门拉开一条缝,枪口对着外面。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衣服,正是阿浪。 阿浪看见门缝里的枪口,赶紧举起手,“别别别,真是我!” 秀妹从门后闪出来,枪口对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确认是阿浪本人,她才把枪放下。 “进来。” 阿浪侧身挤进来,刘铮把门关上。 屋里没开灯,就接着窗外的月光看人。 秀妹盯着阿浪,“你怎么来了?” 阿浪喘了口气,“奎叔让我来的,有大事。” “什么事?” 阿浪把话说了一遍。 秀妹听完,沉思了几秒。 “阿哥,看下几点了。” “十点十三分了。” 秀妹脑子飞快转着。 那群人八点上船的,西贡海上,能上人的,起码都要一个小时,那单独来回就要两个小时,再加上开会时间,来得及。 她看向刘铮。 “阿哥,这是个机会。快,换衣服。” 刘铮明白她的意思。 “行。” 两分钟不到,秀妹和刘铮就换好了。 两人都穿了一身黑,黑衣服、黑裤子、黑布鞋,而且一人一顶蒙面黑帽。从头到脚只露出两只眼睛。 秀妹把两把枪插在腰后,又拿了一盒子弹,掂了掂。 “一盒五十发,两把枪是十四发,够了。” 她把子弹盒塞进腰包里,系紧。 刘铮只拿了一把枪,他两只手同时无法一起使出来,没那个天赋。他也带了一盒的子弹。 秀妹看了他一眼,“你带那么多干嘛?” 刘铮说,“万一你打完了呢?” 秀妹笑了一下,“行。” 阿浪看到他们两个人的装扮,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也太专业了,太像劫匪了。 “刘铮,林姑娘,还有帽子吗?给我也来一顶。” 秀妹看着他,“你等会,我们这种帽子没有了,我给你找块黑布,你包着点头。” 阿浪连连点头,“行,谢谢,太专业了你们。” 刘铮看了他一眼,“别废话,走。” 三人出门,轻手轻脚下楼。 “阿浪,你说的是阿华打电话通知的奎叔?” 阿浪点头,“是,奎叔就提了一嘴。” 秀妹想了想,“阿哥,等一下,我们去打个电话问清楚阿华,鬼手明他们的车停在哪里?” “行。” 西贡墟这附近就只有一个公共电话,离住的地方不远,也就五六分钟的路。 他们疾步走到电话亭。 秀妹摸出两个硬币,塞进去,拨了办公室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喂?” 是阿华的声音,压得很低。 秀妹也压低声音,“阿华,是我。” 阿华愣了一下,“阿姐?你在哪儿?” 秀妹没回答,“我问你,刚才你看的时候,鬼手明他们那辆车,你看见没有?” 阿华说,“看见了。黑色的轿车,车牌我记下来了。” “报给我。” 阿华报了一遍车牌。 秀妹记在心里,“什么颜色的车?停哪个位置?” 阿华想了想,“黑色。停在码头东边那排车的最前面,靠海那边。” “你确地看到鬼手明?” “确定,阿姐。” “好,挂了,你们千万不要出来,好好待着。” 挂了电话,三人摸黑往码头方向走。 街上没人,路灯昏黄,隔老远才一盏。 秀妹走在最前面,贴着墙根,脚步很轻。 刘铮跟在她后面三米,眼睛一直盯着四周。 阿浪跟在最后。 走了六七分钟,前面就是码头了。 秀妹停下来,躲在一个墙角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那边看。 码头上,三十多号人还在。 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在车上抽烟,那二十几辆车还停在那儿,黑压压一排。 秀妹眯着眼睛数了数。 能看到的有二十三人。 她往海面上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些大佬还没回来。 秀妹缩回墙角,压低声音。 “警察还没来。” 阿浪小声回,“应该快了,我出门的时候,昌少就已经通知警署了。” 话音刚落,远处就有车的声音。 很轻,很远,但确实是车的声音。 三人同时竖起耳朵。 刚听清那声音就停了,应该是停在路边了。 秀妹眯起眼睛,往声音的方向看。 黑暗中,隐隐约约有几团黑影在移动。 “走,我们躲其他地方去,不要跟警察碰上了。” 第197章 暗流 与此同时,总区大会这边。 郭天尧笑了一下,“那就按规矩来,年底,交数前三的,再比一场,谁赢谁坐。” 三叔公脸色一变,“天尧,你.......” 郭天尧看着他,“三叔公,您老别急,规矩是规矩,但也不能光看条数。年底再比,公平。” 五叔公点头,“我同意。” 九叔公也点头,“同意。” 三叔公站在那儿,脸色难看得要死。 他看向蒋天雄。 蒋天雄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三叔公深吸一口气,坐下了。 但这事没完。 韩森忽然开口,“天哥,我有个提议。” 郭天尧看着他,“说。” 韩森往前走了一步,“既然要比,那就比得明白点。年底,不光比条数,也比别的。地盘、人手、能耐,都拿出来溜溜。” 他看向蒋天雄,“蒋生,你敢不敢?” 蒋天雄看着他,“敢。” 韩森笑了,“好,那就年底见。” 他退回座位,坐下。 但坐下之后,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蒋天雄。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郭天尧看了看两人,“行,那就这么定了。年底,再聚。” 他端起茶杯,“这杯,敬各位。” 各堂主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但气氛已经变了。 三叔公坐在那儿,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五叔公和九叔公坐一块,小声说着什么。 郭天尧脸上还是那副样子,好像年底自己总区话事人的位置就要让出来一点都没关系。 蒋天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财叔在后面小声说,“天雄,三叔公那边......” 蒋天雄没说话。 他知道三叔公今天帮他说了话,但也把他架在火上烤了。 五叔公那老不死的当众点破那事,以后三叔公的话,就没那么好使了。 他往三叔公那边看了一眼。 三叔公正盯着他,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他妈给我争气。 蒋天雄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接下来,就是各个堂主聊天增加感情的时间了。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连郭天尧都只是坐在那边看着众人。 棚里一时安静了下来,气氛有点诡异。 黎爷手里的核桃还在转,咔哒咔哒,一下一下,在安静的棚屋里格外清楚。 韩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着,眼睛往蒋天雄那边瞟,嘴角带着点笑。 那笑让人不舒服。 肥佬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碰在桌上,轻轻一声响。 高佬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好像那上面长了花似的。 勇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该看谁。 几个小堂口的堂主,互相使眼色,谁也没先占起来。 蒋天雄坐在哪里,被那些目光围着。 他知道那些目光是什么意思。 一百八十八万。 全场最高。 其实这个数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人的事,真正那些地盘收数只有90万不到,跟黎爷差不多。别看他好像地盘很多,但是除了油麻地,其他的地方都是一条街或者两条街。而且都不是啥主街,根本收不了几个钱,要不是油麻地那个码头,他连90万都凑不出来。 上次全把钱压白粉上就是想拼一把,因为一旦他做了那个位置,到时候花钱的地方可太多了。 不过现在有了白粉生意,手头上也有钱了,他是不怕韩阎王,年底他不是自己的对手。 黎爷转核桃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蒋天雄。 “天雄,油麻地那块地,什么时候这么肥了?” 蒋天雄看着他,“黎爷,油麻地一直肥,只是以前没人好好挖。” 黎爷笑了一下,那笑没什么温度。 “好好挖?你挖出什么了?” 蒋天雄没说话。 韩森在旁边开口,声音阴阳怪气。 “黎爷,人家有路子,咱们比不了,一百八十八万,啧啧,我这拼死拼活抢地盘,才一百一十二。人家坐着不动,就多将近八十。” 他顿了顿,看着蒋天雄。 “天雄,什么路子,教教兄弟们?” 蒋天雄看了他一眼。 “韩阎王,你要学?” 韩森笑容收了收。 屋里气氛突然紧了一点。 郭天尧还是在那边悠闲喝着茶,好像没听到一样,几个叔公也没有说话。 肥佬坤在旁边打圆场,笑呵呵的。 “行了行了,都是自家兄弟,争什么。天雄能赚钱,是好事,和记有钱,大家都好。” 韩森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高佬辉抬起头了。 他看着蒋天雄,慢悠悠开口。 “天雄,我听说你那边最近死了不少人?这半年可是精彩无比啊!” 蒋天雄看着他,“高佬辉,你消息挺灵通。” 高佬辉吹了吹指甲上不存在的灰,“灵通谈不上,就是听了几耳朵。听说你连白纸扇都死了。” 他看着蒋天雄,眼神有点深。 “死了那么多人,还能交一百八十八万,天雄,你这钱,怎么来的?” 屋里更安静了。 郭天尧嘴角微勾,很快就又恢复原样。 蒋天雄盯着高佬辉,看了两秒。 “高佬辉,你这话什么意思?” 高佬辉没躲他的目光,慢悠悠说:“没什么意思,就是好奇。大家都有好奇心,是吧?” 他看了看周围。 郭天尧拉着三叔公说着什么,好像很认真。 五叔公和九叔公还在低头交谈。 肥佬坤慢悠悠喝着茶。韩森嘴角带着笑,等着看好戏。黎爷手里的核桃又开始转,咔哒咔哒。 勇哥抬头看天,数着天上那零星几颗星星,数了一遍又一遍。 其他堂口的堂主,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低声聊天的聊天。 油麻地那块地,大家都清楚,以前交数90万,现在翻了一倍还多。 生意还是那些生意,收数还是那些收数,钱从哪来的? 除非...... 除非有别的路子。 蒋天雄心里明白,有的人会猜到。但是没证据,这种事,只要没证据,就不会有人捅破。 大家都不干净。 只是谁也没像他这样,短短半年,窜这么快。 显眼吗? 显眼的,但他不怕,走上这条路,他就没带怕的,怕他就活不到今天。 身后的鬼手明已经在活动手腕了,一会恐怕会有一场恶战,就看蒋生能忍到何种程度了。 第198章 鬼手明胜 高佬辉明显就是不想让气氛就此安静下来。 看着蒋天雄后面,“天雄,你身后这位,是鬼手明吧?” 他看向鬼手明,眼神里带着点玩味。 “双花红棍,久仰大名。” 鬼手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高佬辉笑了一下,“听说你很能打?” 他指了指韩森后面的一个人,“他叫阿鬼,你们都是鬼,碰一碰咯!看看那只鬼更威咯!” 那个叫阿鬼的往前走了一步,“明哥,我叫阿鬼,和义堂的。” “听说你是和记最能打的,想请教请教。” 他说请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这不是请教。 这是挑战。 屋里瞬间安静了。 肥佬坤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心想今天高佬辉吃了药了,比自己还能见风使舵,今天跟韩森穿一条裤子了,一直挑衅蒋天雄。 其他几个小堂口的堂主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动。 五叔公和九叔公抬起头,看着这边。 三叔公脸色变了,“高佬辉,你什么意思?总区大会,是能动手的地方?” 韩森笑了一下,“三叔公,阿鬼就是想跟阿明切磋切磋,又不是真打。江湖儿女,拳脚上见真章,很正常嘛。” 他看向蒋天雄,“天雄,你说呢?” 蒋天雄看着他,没说话。 鬼手明站在他身后,也没动。但他的手,已经不再垂着了,而是微微曲着,跟阿鬼一样的姿势。 财叔在后面小声说,“天雄,不能打......” 话没说完,韩森又开口了。 “天雄,你要是怕,就算了。反正你钱多,兄弟们服你。至于能不能打......那是另一回事。” 他这话说得轻,但字字都扎人。 和记的规矩,堂主可以靠钱上位,但红棍的排位,是靠拳头打出来的。 蒋天雄要是今天让鬼手明退,以后在道上,鬼手明这个双花红棍的名头,就矮人一截。 蒋天雄看着他,“韩阎王,你非要今天?” 韩森笑了,“今天怎么了?今天日子好,正好让兄弟们开开眼。” 蒋天雄点点头,转过身,看着鬼手明。 “阿明,别打死。” 鬼手明点头,“明白。” 就两个字。 阿鬼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 鬼手明也走过去。 两人隔着三米,站着。 棚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阿鬼先动。 他往前一窜,速度极快,一拳直取鬼手明面门。 这一拳又快又狠,要是打中,鬼手明当场就得倒。 但鬼手明没躲。 他抬手,一拳迎上去。 两只拳头撞在一起。 砰的一声闷响,整个棚屋都能听见。 阿鬼退了半步,鬼手明也退了半步。 两人同时抬头,看着对方。 阿鬼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想到,鬼手明的拳头这么硬。 鬼手明也没想到,阿鬼的力气这么大。 第一回合,平手。 阿鬼甩了甩手,又冲上去。 这回是连环拳,一拳接一拳,又快又狠。 鬼手明不退,一步不退,一拳一拳接。 砰!砰!砰! 拳拳到肉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勇哥看得眼睛都直了,“太快了,根本看不清。” 肥佬坤茶杯端在手里,忘了喝。 高佬辉脸上的笑没了,盯着场中,眼神有点沉。 黎爷手里的核桃又开始转,但转得比刚才慢。 五叔公看了九叔公一眼,九叔公微微摇头。 场上,两人已经打了二十几拳。 阿鬼的拳速慢下来了。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鬼手明也喘,但那耷拉着的眼皮睁开了一些。 他看着阿鬼,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让阿鬼心里咯噔一下。 “打完了?该我了。” 鬼手明出手了。 一拳。 阿鬼接住。 两拳。 阿鬼勉强挡住。 三拳。 阿鬼没挡住,砸在胸口。 他往后退了一步,胸口发闷,喉咙发甜。 还没等他站稳,鬼手明的第四拳已经到了。 这一拳砸在他脸上。 阿鬼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在地上。 但他没倒。 他单手撑地,一翻身,又站起来了。 嘴角有血,眼睛充血,但他站起来了。 他看着鬼手明,忽然也笑了一下。 “再来。” 屋里人吸了口冷气。 阿鬼这命,够硬的。 鬼手明看着他,点点头。 “好。” 两人又冲到一起。 这回阿鬼学聪明了,不再硬拼,而是游走,找鬼手明的破绽。 鬼手明站在原地,没动,但眼睛一直跟着他转。 阿鬼突然从侧面切入,一拳砸向鬼手明肋下。 鬼手明侧身,躲过这一拳,同时抬腿,一脚踹在阿鬼小腹上。 阿鬼往后连退三步,捂着肚子,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鬼手明的反应这么快。 但他没停。 这回是低扫腿,一腿接一腿,往鬼手明膝盖上招呼。 鬼手明抬腿躲,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下没躲过,被扫在腿上。 他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阿鬼眼睛一亮,扑上去就要补拳。 但鬼手明没给他机会。 他稳住身形,一拳砸在阿鬼胸口。 阿鬼被打得往后一仰,还没站稳,鬼手明的腿已经到了,扫在他腰上。 阿鬼横着飞出去,撞翻一张桌子,茶碗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他趴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 爬了一下,没爬起来。 两下,还是没爬起来。 第三下,他撑起半个身子,但手一软,又趴下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没人说话。 韩森脸色铁青。 鬼手明站在那儿,看着阿鬼,没再动手。 他转过身,走回蒋天雄身后,站好。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脱力。 阿鬼太硬了,他打了四十几拳,才把他打趴下。 三叔公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站起来,咳嗽了一声。 “行了行了,点到为止。阿鬼,起来吧。” 阿鬼趴在地上,没动。 韩森身后另一个人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阿鬼低着头,没看任何人。 他腰是弯的,腿在抖,嘴角的血往下滴,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 但他一声没吭。 韩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冷得跟冰似的。 五叔公开口了。 “现在年轻人,火气大。半年一次的大会,非得见点血才舒服?” 没人接话。 郭天尧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打完了?” “三叔公、五叔公、九叔公,您几位还有什么要说的?” 三叔公摆摆手,“没了。” 五叔公、九叔公摇头。 郭天尧点点头。 “那就散了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 他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蒋天雄,韩森。” 两人抬起头。 郭天尧没回头。 “年底之前,我不想再听见谁死了。要打,年底打个够。现在打,就是坏规矩。” 说完,他走出棚屋。 第199章 李警司没想真抓人 西贡码头不大,是个渔村码头,跟市区的那种大码头没法比,但是有一点好,就是除了码头石堤边上的两盏昏黄路灯,就没有其他灯了。 周边又都是各种木屋、草棚,死角比较多,像阿华他们待的那栋石楼,这附近就两栋,除了他们这栋,另外一栋是在码头入口,这边都是平房比较多。 那栋楼没有后门,如果从正面开门出来确实会惊动那些在码头上等着的人。 秀妹他们从码头侧面爬矮墙绕进去就不一样了。 码头这边的房子都是鱼栏、鱼贩子、渔民的渔货仓,平时用来堆放渔网、渔筐、绳索,还有晒干的咸鱼、虾干,晚上门窗锁得严实,没人会来,但是凌晨四点就开始有人过来。 刘铮跟秀妹对这边很是熟悉了,他们两人带着阿浪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左边摸。 秀妹指着一其中一间木屋,“阿哥,帮我一下,我爬上去。” 刘铮蹲下人,秀妹踩着他的肩膀,借力往屋顶爬上去。 还好,挺结实的,她爬上去,屋顶没塌。 刘铮在阿浪的帮助下爬到另外一间的屋顶上。 阿浪没有爬上去,他在一堆破竹篓、破木板堆中找了个位置猫起来。 秀妹眯着眼睛数了数。 二十几辆车,黑的白的灰的蓝的,刚好把整个码头的石堤给停满了。 她也终于看见了阿华说的那辆车了。 他们三人刚才就商量好了,一会谁上那辆车就打谁,其他的不管,逮住那辆车的人打。 秀妹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看手表了,已经快十一点了,怎么还没回来,要不是码头上那群人还在。她都以为阿华看错了眼。 十一点五分。 海面上传来突突突的声音。 秀妹爬在棚顶斜坡上,耳朵竖起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 她眯着眼睛往海面看,乌漆嘛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听声音,不止一艘。 两艘,三艘,四艘...... 她数着。 七艘。 跟阿华说的一样。 刘铮跟阿浪也都听到声音了,都立马打起精神来。 码头上那二十几个司机也听见了。有人站起来,往海面看。有人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往自己那辆车走过去。 第一艘船靠岸了。 船上跳下来几个人,秀妹眯着眼睛看,太远,路灯太昏黄,看不清。只能看见人影往岸上走,三三两两,有的大步流星,有的慢慢悠悠。 第二艘,第三艘,陆续靠岸。 下船的人越来越多,码头开始热闹起来。有人说话,有人咳嗽,有人往自己车那边走。 秀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船。 鬼手明在哪艘? 蒋天雄在哪艘? 她数着。 第四艘,第五艘。 第六艘靠岸的时候,秀妹眼睛眯起来了。 那艘船上最后下来的三个人。 打头那个,穿着深色短褂,下船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船帮。 鬼手明。 那些人全下船了,几十号人,黑压压一片往石堤走。 就在这时! “不许动!警察!” 一瞬间七八道手电筒的光柱从四面八方照过来,雪亮雪亮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全蹲下!不许动!” 码头上瞬间乱了。 有人喊,“差佬!” 有人往后退。 有人往车那边跑。 秀妹快速从屋顶滑下来,太远了,手枪有效射击范围是30米,她需要再近一些。 她动作很轻很快,一点点挪,尽量不发出声音。 码头上那些人正乱,没人往这边看,是最好的时机。 刘铮看到秀妹滑下来,他二话不说立马滑下来跟上,这死妹仔太让人操心了,又要自己上。 秀妹快速走到一堆破木桶边停下来,观察了一下,发现没人注意,又往前窜了几步,躲到一块石头后面。 李警司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拿着枪,对着那群人。 “都别动!我是西贡警署李志明,谁敢跑,我就开枪!” 那些司机有的已经跑到车边了,拉开车门就想上车。 但警察冲得更快。 “不许动!蹲下!” 几个想跑的司机被按在车上,脸贴着车窗。 码头上,七八十号人,有一半蹲下了,有一半还在站着。 站着的都是堂主级别的。 郭天尧站在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那些警察,又看了看站在最前面的李警司。 李警司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郭天尧开口了,声音很稳。 “李警司,这么大阵仗?” 李警司笑了一下,“郭先生,这么晚还在码头吹海风?” 郭天尧也笑了,“几个老兄弟聚聚,喝喝茶,聊聊天,犯法吗?” “聚众集会,涉嫌扰乱公共秩序,郭先生,这规矩你懂。” “懂。那李警司打算怎么办?” 李警司心里早就盘算好了,把底下的人抓一些进去就是了,明天报纸头条就是他李某人的。 报纸标题都想好了:黑社会聚众集会密谋不轨,警方雷霆出击一网打尽。 到时候记者采访,他就说:香港不容黑恶势力横行。 至于那些堂主,他根本没想沾惹,大家都是混社会的,规矩都懂。 捉几个烂仔没啥用,但是捉二三十个人就不一样了,即使他们没现场干坏事,但是一群人被捉进警署了。接下来就是等着升官发财了。 这是现如今警察升官最快的方法,大家都这样干,跟社团互相合作。 “郭先生,今晚这事,我可以当没看见,但你得给我个交代。” 郭天尧看着他,“什么交代?” 李警司指着蹲着的人,“让你的人,跟着我们走一趟。” 郭天尧点点头,“李警司,这几个兄弟,跟你回去喝杯茶,明天我让人送保释金。” 他转身,对着后面的人喊了一声。 “你们几个跟李警司先回去,明天我去接你们。” 那些人开始站起来往警车那边走。 秀妹躲在石头后听得清清楚楚,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果然。 这些警察,就是抓几个应付一下任务。 她看向蒋天雄那边。 蒋天雄已经往他那辆黑色轿车走了,鬼手明跟在后面,财叔也在,铁头已经靠近蒋天雄,准备去驾驶室了。 秀妹咬了咬牙。 拼了。 今天这么好的机会,让他们跑了太不甘心了。 刘铮已经猫到她身边了,看了秀妹那一脸破釜沉舟的表情就知道要糟了。 “乖女?” 秀妹没理他。 她已经双手举起枪。 第200章 先开枪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其实从李警司开始说话,到秀妹做下决定也就几十秒的时间。 秀妹两枪瞄准的不是蒋天雄,也不是鬼手明。 而是。 砰! 第一声枪响。 打在码头上的一辆车门上,火星四溅。 码头上瞬间炸了。 “谁开枪!” “有枪手!” 那些刚放松下来的警察,瞬间又举起枪。 那些刚站起来准备上车的人,有的蹲下,有的往车后躲。 第二声枪响。 砰! 这一枪打在一个警察旁边,吓得警察往后退了两步。 两声枪响的间隔只有2秒。 秀妹立马调转枪口。 一枪对准蒋天雄。 一枪对准鬼手明。 她不开那两枪,现场不会乱,如果她第一、第二枪直接对准的是蒋天雄跟鬼手明。那么接下来那一群黑社会的跟警察就会同时调转枪口,对准的就是她跟刘铮。 她需要浑水摸鱼。 两声枪响后,双方开始乱了。 郭天尧站在那儿,脸色铁青,正对着李警司说着什么。 李警司的脸也青了,他没想到会这样。 本来就想露个脸抓几个小罗罗就走,现在好了,开枪了。 警察开枪了。 码头上彻底成了战场。 她看见蒋天雄那边,铁头已经快跑来到他身边,护着他了,鬼手明准备跑到车那边拿枪。 秀妹怎么会给他们机会。 两颗子弹,一左一右,同时打出去。 一颗奔蒋天雄。 一颗奔鬼手明。 蒋天雄那边,枪响的一瞬间,铁头本能地往蒋天雄身上一扑,把他推开。 子弹打在他肩膀上,噗的一声,血溅出来。 铁头闷哼一声,往旁边倒。 蒋天雄没反应过来被他推得一歪,差点摔倒。他回头看了一眼,脸瞬间沉下来。 “铁头。” 但也就是这一秒。 蒋天雄没有愣着。 他一把扶住铁头,把他往车后面拉。同时眼睛已经往子弹来的方向扫过去。对面黑漆漆的,看不清人在哪儿。 但他知道,枪手在那边。 鬼手明那边。 他正转身,枪响的一瞬间,他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 不对。 有危险。 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 子弹擦着他左耳朵飞过去,打进身后那辆车的车门里,砰的一声,车门上多了个洞。 他一秒都不带犹豫的,立马趴下,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另一辆车后面。 胸口一阵剧痛,刚才跟阿鬼对打的那几下,肋骨疼得厉害。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今天因为这个,反应慢了一拍,差点就被崩了。 枪声继续。 秀妹两枪结束。 刘铮的第一枪也立马跟上了,他对准的也是鬼手明,但是鬼手明已经反应过来了,滚地上去了。 鬼手明从七岁起就练功,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今年三十二岁,比这惊险的都不知道遇到过多少次。他的反应快得出奇。 阿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他们两个人身边。 秀妹打完两枪,根本没停。 “阿哥、阿浪,散开!” 她压低声音,往左边一指,“阿浪,你去那边。别靠太近,找掩护,看见有人往我们这边冲就打。” 阿浪点头,猫着腰往左边摸过去。 秀妹又看向刘铮,“阿哥,你往右边,别离我太近。咱们三个分开,让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 刘铮点头,“你小心。” 他往右边摸过去。 三个人,三个方向,散开了。 她选的这个位置离蒋天雄那辆车至少有三十米。中间隔了四五辆车,还有几个不知道哪边的人在乱跑。 乱。 太乱了。 警察和社团的人已经打成一团,枪声、喊叫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砰! 突然一枪打到秀妹藏的这块石头,打得碎石飞溅。 吓了秀妹一跳,她刚准备探出头。 等了几秒。 她探出半个脑袋,四处看了看,不知道是谁打过来的,应该是社团的,乱打的。 今天都是堂主出门,那些堂主是肯定有枪的,一个社团一两把肯定有,今天都是带出来的。 蒋天雄跟铁头躲到车后面了,鬼手明也滚到另一辆车后面。 狡猾的狐狸。 秀妹泄愤往那两个方向又是两枪。 吓得他们连连往后缩。 财叔正趴在车旁边,哆嗦着手,想开车门。 秀妹看见了。 她举起枪,瞄准财叔。 对面突然飞来一颗子弹,秀妹闪躲了一下。 砰! 一枪打在车门上,火星四溅。 财叔吓得缩回去。没拿到枪。 秀妹骂了一句。 打偏了。 码头上的枪声越来越激烈了。 不行,要快速解决,不然到时候他们会逃不掉。 她刚要伸出头,又是几颗子弹打在她藏身的这处石头上,砰砰响。 她往右看了一眼。 刘铮躲在一辆车后面,缩着脑袋,但手里的枪一直对着蒋天雄那边。 往左边看了一眼。 阿浪也躲着,也在盯着那边。 秀妹松了口气。 三个人都还在。 她重新探头,往蒋天雄那边看。 财叔又动了。 他咬着牙,哆嗦着手,再次去拉车门。 这次他拉开了。 他爬进去,从座位下面摸出一个布包。 秀妹看见了。 她举起枪。 但来不及了。 财叔已经把布包扔出来了。 “阿明!接住!” 鬼手明从另一辆车后面探出身子,一把接住布包。 他拉开拉链,掏出三把枪,往蒋天雄那边扔了两把,铁头分到一把。 蒋天雄伸手接住,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他抬起头,眼睛盯着秀妹他们这个方向。 秀妹心里一沉。 他们有枪了。 刘铮也看见了。 财叔把布包扔出去之后,又缩回车旁边,手还在哆嗦,但眼睛往这边看。 刘铮举起枪,瞄准。 砰! 一枪打在财叔胸口。 财叔身子一僵,瞪大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血往外冒,很快就把衣服染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蒋天雄看见财叔倒下,整个人愣了一秒。 然后他眼睛红了。 “财叔!” 财叔跟了他十几年。 从他还在油麻地收保护费的时候,财叔就在他身边。 蒋天雄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刘铮藏身的方向。 他举起枪,疯狂地往那边打。 砰!砰!砰!砰! 一梭子子弹全打出去。 刘铮蹲在车后面,听着子弹打在车上的声音,一动不动。 等枪声停了,他往旁边滚过去。 秀妹从另一边冒出来。 砰砰! 两枪,打向蒋天雄。 蒋天雄往车后一缩,子弹打在车上。 鬼手明从另一边冒出来。 砰砰! 两枪,打向秀妹。 秀妹蹲下去,子弹从她头顶飞过。 秀妹蹲在车后面,听着子弹打在车身上的声音,砰砰砰。 她摸了摸腰后的子弹盒。 够用。 第201章 被跑了 秀妹往四周看了一眼。 码头上,到处都在打。 警察和社团的人,分成几片,隔着车、隔着箱子、隔着柱子,互相射击。 有人倒下了,有人还在跑,有人在喊。 秀妹看见有几个社团的人,正往他们这个方向看。 不是蒋天雄的人。 是别的堂口的。 那些人也在开枪,也在找掩护,也在打他们能看见的一切目标。 秀妹心里一紧。 太近了不行。 她往左边看了一眼。 阿浪那边,也有子弹在飞。他缩着脑袋,但手里的枪还握着。 往右边看了一眼。 刘铮也躲着,也在挨子弹。 秀妹咬了咬牙。 不能再往前了。 再往前,就被那些人围住了。 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阿哥!阿浪!别往前!就在那儿打!” 声音被枪声盖住,但她知道,他们能听见。 她重新举起枪,瞄准蒋天雄那边。 隔着三十米,隔着四五辆车,隔着到处乱飞的子弹。 打吧。 谁怕谁。 她开始找准机会开枪。 原先开走的那七艘船听到枪声立马调转船头,把船开回码头。 李警司蹲在一辆车后面,脸都绿了。 他当了二十年警察,没见过这种场面。 七八十号黑社会,一半以上有枪。他手下才二十三个人,就算个个都是神枪手,也压不住。 今天算是玩了一裤裆屎了。 那些黑社会已经反应过来了。刚开始还乱,现在慢慢有了组织。有人躲在车后面还击,有人往后退,有人往船上跑。 “上船!上船!”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那些靠近码头的人,开始往船上撤。 一艘船靠过来,船上的人伸手,把下面的人往上拉。 一个,两个,三个...... 警察想拦,但子弹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别让他们跑了!”李警司喊。 但他的声音淹没在枪声里。 韩森蹲在一辆车后面,手里握着枪,眼睛通红。 阿鬼蹲在他旁边,捂着腰,脸色发白。 “森哥,走!” 韩森看了一眼码头上那些往船上撤的人,又看了一眼蒋天雄那辆车的方向。 那边也在打。 鬼手明蹲在车头后面,正跟人对射。 韩森咬了咬牙。 “走!” 他猫着腰,往码头方向跑。 阿鬼跟在后面,跑得踉踉跄跄。 跑出十几米,一颗子弹打在他旁边的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阿鬼往前一扑,趴在地上。 韩森回头,“阿鬼!” 阿鬼爬起来,“没事!走!” 两人继续跑。 跑到码头边,一艘船正等着。船上的人伸手,把两人拉上去。 韩森上了船,回头看了一眼码头。 枪声还在响。火光一闪一闪的。 他看见蒋天雄那辆车那边,鬼手明还在打。 蒋天雄没跑。 韩森嘴角扯了扯。 “开船。” 船突突突开走,消失在夜色里。 肥佬坤跑得最快。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打。枪一响,他就往码头边跑。 边跑边喊,“让开!让开!” 跑到码头边,第一艘船刚靠岸。他跳上去,往船舱里一钻。 “快开船!快!” 船员发动引擎,船往外开。 肥佬坤缩在船舱里,喘着粗气。 他摸了一把脸,全是汗。 妈的。早知道今晚不来。 高佬辉没跑。 他蹲在一辆车后面,手里握着枪,眼睛盯着警察那边。 他身后站着两个红棍,也都拿着枪。 “辉哥,走不走?” 高佬辉摇头,“不急。” 他往蒋天雄那边看了一眼。 蒋天雄那边好像犯了天条,被人压着打,一颗颗子弹往那边射。要不是场合不对,他都想哈哈大笑几声。 高佬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往那边打。” 他指的是警察那边。 两个红棍愣了一下,“辉哥?” 高佬辉说,“打警察。打跑了,咱们再走。”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怎么可以打朋友呢!他高佬辉可是很有原则的。 两个红棍对视一眼,举起枪,往警察那边打。 砰砰砰—— 警察那边顿时压力大增。 李警司骂了一句,“妈的!他们打过来了!” 他探出脑袋,往那边看了一眼。 七八个黑社会,正往他们这边压。 他手下才二十三个人,已经有两个中枪倒地了。 “撤!往后退!” 警察们开始往后撤。 边撤边开枪。 但黑社会那边人太多,枪也太多。警察一撤,他们就更往前压。 码头上,乱成一团。 有人在跑,有人在追,有人在开枪。 一辆车被打中了油箱,轰的一声烧起来。火光冲天,把周围照得通红。 有人被火烧着,惨叫着往海里跑。 有人被子弹打中,倒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有人跪在地上,举着手,“别打了!别打了!” 没人理他。 子弹还在飞。 秀妹跑到一辆车后面,喘着气。 她往蒋天雄那边看了一眼。 鬼手明还在打,铁头也在打,蒋天雄一样,不过他刚被一颗子弹吓得缩到车后面,没冒头。 她又往码头那边看了一眼。 那些堂主,已经跑了一半了,剩下的还在打,但也往船那边撤。 警察那边,被压得往后退。 再这么下去,蒋天雄也会跑。 秀妹咬了咬牙。 “阿哥!” 刘铮从另一辆车后面探出脑袋,“在!” “压过去!不能让他上船!” 刘铮点头,“走!” 两人从车后面闪出来,一边开枪一边往前冲。 阿浪跟在后面,也开枪。 鬼手明看见他们冲过来,往地上一滚,躲到另一辆车后面。 铁头也往后退。 蒋天雄蹲在车后面。 “阿明!” 鬼手明喊,“蒋生,往码头跑!上船!” 蒋天雄咬牙,猫着腰,往码头方向跑。 铁头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开枪掩护。 秀妹看见蒋天雄跑了,心里一急。 她举起枪。 砰!砰! 两枪。 第一枪打在蒋天雄脚边,地上的石板炸开,碎屑溅到他腿上。 第二枪,蒋天雄右胳膊突然往后一甩,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血溅出来,在昏黄的路灯下,黑红黑红的。 他闷哼一声,但没停,继续跑。 鬼手明回头,对着秀妹这边就是几枪。 秀妹往旁边一滚,子弹打在她刚才蹲的地方。 等她爬起来,蒋天雄已经跑出去十几米了。 “追!” 两人往前追。 码头上,最后几艘船正在离岸。 有人站在船上,往岸上开枪掩护。 子弹像雨一样打过来。 秀妹和刘铮被迫躲在车后面。 等枪声稍停,再抬头。 蒋天雄已经跳上一艘船了。 鬼手明最后一个跳上去,船突突突往外开。 秀妹举起枪,对着那艘船打了几枪。 但船已经开远了。 子弹打在船身上,溅起几点火星,然后就消失在夜色里。 跑了。 秀妹蹲在那儿,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 刘铮蹲在她旁边,喘着粗气。 阿浪也跑过来,“跑了?” 秀妹点点头。 她站起来,往码头上看了一眼。 警察还在打。黑社会还在打。到处是火光,到处是枪声,到处是倒下的人。 她咬了咬牙。 “走。” 三人猫着腰,逃离这混乱的战场。 身后,枪声还在响。 火光冲天。 第202章 撤 秀妹猫着腰往小路子里跑,刘铮跟在后面,阿浪跑在最后。 身后枪声还在响,但已经没那么密了。 跑出去几十米,秀妹突然停下来,躲在一个墙角后面。 刘铮也停下来,“怎么了?” 秀妹没说话,探头往码头那边看。 码头上,火光冲突天。那辆烧起来的车还在烧,火苗蹿得老高,把周围照得通红。 火光里,有人在跑,有人在追,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还有不少人往海里跳。 警察那边往海里开枪。 砰砰砰! 秀妹看了一会儿,缩回脑袋。 “走。” 三人继续跑,一口气跑回福德街。 安全了! 今天太刺激了,她活了两辈子,上辈子阿铮没死之前,是依附他,被他养在安全屋才能安稳活着。阿铮死后,她活得行尸走肉。 没想到重活一回,日子过得越来越刺激。 走到福德街楼下,秀妹停下来。 “阿浪,你今晚住哪儿?” “我开车来的,开车回去。” “路上小心,回去跟昌少说,蒋天雄跑了,胳膊中了一枪。鬼手明也跑了,铁头中了一枪,财叔死了。” 阿浪点头,“记住了。” 阿浪没耽搁,立马启动车子离开。 刘铮跟秀妹上楼,进屋,关门,开灯。 秀妹靠在门板上长舒了一口气。 “累死了......” 话没说完,她愣住了。 刘铮站在她面前,脸拉得老长,眼神跟刀子似的盯着她。 秀妹心里咯噔一下。 “阿哥?怎么了?” 刘铮没说话。 秀妹赶紧上下打量他,没血,没伤,衣服好好的。 她又检查了一遍,确实没事。 “你没受伤啊?那脸这么难看干什么?” 刘铮还是不说话。 秀妹挠挠头,“是因为没打死鬼手明和蒋天雄?没事,下次......” “不是。” 刘铮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秀妹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刘铮没回答。 他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把秀妹扛起来。 秀妹吓了一跳,“哎!你干嘛!” 刘铮扛着她往床边走。 “刘铮,放我下来。” 刘铮没理她。 走到床边,他把秀妹放下来。 秀妹没感应过来,屁股……上就挨了一下。 啪! 秀妹整个人都懵了。 啪…啪 又两下。 虽然不重,但确实是实打实的打。 秀妹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被人打……屁股。 她脸腾地红了。 “刘铮!你找打!” 她挣扎着想翻过身,但刘铮按着她,她挣不动。 “你放开我!” 刘铮没放。 过了好几秒,他开口了。 “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 秀妹愣了一下。 刘铮声音很低,闷闷的,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我看见你自己滑下来,往前摸,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秀妹不挣扎了。 刘铮继续说,“你让我往右边,阿浪往左边,你自己一个人在那儿打。你知道我看见子弹打在你那块石头上,碎石乱飞,我心里什么感觉吗?” 他顿了顿。 “我害怕。” 秀妹愣住了。 她从来没听过刘铮说害怕这两个字。 刘铮松开按着她的手,把她翻过来,面对着自己。 他眼睛红红的。 “乖女,我害怕。” “我怕你死了。” “我怕下次再有这种事,你还是一个人往前冲。” “我怕有一天,我跑过去的时候,你已经倒在地上了。” 秀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刘铮低下头,吻住她。 很用力,很急,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秀妹一开始还愣着,后来慢慢闭上眼睛。 她伸手,抱住他的背。 过了很久,刘铮才松开。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气。 秀妹看着他,忽然笑了。 “傻瓜。” 刘铮没说话。 秀妹伸手,摸摸他的脸。 “我惜命的。我跟你说过。” 刘铮看着她。 秀妹说,“我今天往前摸,是因为我知道那些人的枪法不行。黑灯瞎火的,他们乱打,打不着我。” “我躲在那块石头后面,是因为那块石头够大,子弹打不穿。” “我让你往右边,让阿浪往左边,是因为三个人分开,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就不敢贸然冲过来。” 刘铮听着,没说话。 秀妹继续说,“我今天开枪,是因为机会难得。蒋天雄和鬼手明就在那儿,财叔也在那儿。要是错过今天,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 “但我不是不要命。我算过的。” 刘铮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你算过,万一算错了呢?” 秀妹愣了一下。 刘铮说,“万一那块石头不够大呢?万一他们冲过来呢?万一有人从后面绕过来呢?” 秀妹没说话。 刘铮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秀妹,我知道你厉害。你比我聪明,比我有主意。”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秀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跳得很快。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刘铮不是生气。 他是害怕。 害怕失去她。 她伸手,也抱住他。 “阿哥。” “嗯?” “以后我尽量不一个人往前冲。” 刘铮低头看她。 “尽量?” 秀妹笑了一下,“我尽量。” 刘铮瞪她。 秀妹说,“但有些时候,必须一个人上的,我还是会上的。” 刘铮又要说话。 秀妹伸手捂住他的嘴。 “你放心,我会活着回来。每次都会。” 刘铮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呀......” 秀妹笑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 “累了。睡觉。” 刘铮抱着她,没动。 “睡吧。” 窗外,夜色很深。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就安静了。 秀妹闭上眼睛。 但刘铮没睡。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他抱紧怀里的人。 以后,得看紧点。 第203章 收场 码头上,枪声停了。 李警司从车后面站起来,腿有点软。 他往四周看了一圈。 地上躺着十几个人,有的在呻吟 ,有的一动不动。空气里全是硝烟味和血腥味。 那辆烧起来的车还在烧,火苗小了点,但还在烧。 老张跑过来,“李Sir,抓了七八个,伤了十几个,其他的都跑了。” 李警司骂了一句。 他走到一个躺着的人旁边,蹲下,探了探鼻息。 没气了。 又走到另一个旁边。 也没气了。 他站起来,脸黑得像锅底。 “死了几个?” 老张咽了口唾沫,“至少......至少八个。” 李警司闭上眼。 八个。 今晚这事,他妈的大了。 他当了二十年警察,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开枪互射,死了八个人,伤了十几个,跑了七八十个黑社会。 明天的报纸会怎么写? “西贡码头警匪枪战,八死数十伤” “警方围剿黑帮大会,惨遭逃脱” “李警司指挥失当,致多人死亡” 他妈的。 他睁开眼,看着码头上那些人。 有的蹲在地上,抱着头。有的趴着,还在呻吟。有的躺着,已经不动了。 他咬了咬牙。 “老张,叫救护车。把受伤的送医院。死的......死的先放着。” 老张点头,“明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兆昌。 那个打电话的人。 他妈的,被他坑了。 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他李某人听信线报,擅自行动。 不能说。 只能咬死了:接到线报,黑社会聚众集会,警方依法查处。对方暴力抗法,开枪拒捕,警方被迫还击。 对,就这么说。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指挥现场。 ———————————— 高佬辉是坚持到最后才跑的。 他跳上最后一艘船,船开出几百米,才松了口气。 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那团火光,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 他身后那个红棍问,“辉哥,什么有意思?” 高佬辉没回答。 只是看着那团火光,嘴角带着笑。 今晚这事,蒋天雄吃大亏了。 谁干的? 不知道。 但不管谁干的,对蒋天雄来说,都是要命的。 高佬辉笑得更深了。 郭天尧是最早撤的。 枪一响,他就被两个红棍护着躲起来了。 他妈的,早知道就跟那三个老东西一起坐船回中环了。 关键他不想对上黎爷,那老家伙也在船上,不想跟他待一起。 船开出去,他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乱成一团,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警司那点小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本来就想露个脸,抓点人攒点功绩。结果不知道哪个王八蛋开了第一枪,把事情闹成这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 码头上,火光还在烧。 他收回目光,看着黑漆漆的海面。 “走吧。” 船突突突开走,消失在夜色里。 码头上,救护车来了。 白大褂们把受伤的人抬上车,把死的人盖上白布。 警察还在搜,从车上、地上搜出了十几把枪。 李警司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老张走过来,“李Sir,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李警司点点头。 老张犹豫了一下,“咱们回去怎么写?” 李警司看了他一眼。 “照实写,黑社会聚众集会,警方依法查处。对方开枪拒捕,警方被迫还击。击毙黑社会六人,抓获八人,枪支若干。” 老张愣了一下,“跑了那些.......不写?” 李警司意味深长地说,“写什么?你看见他们跑了?” 老张张了张嘴,没说话。 李警司拍拍他肩膀。 “行了,收队。” 警察们上车。 警车一辆接一辆开走。 码头上,只剩下那辆烧成骨架的车,和一滩一滩的血。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味和焦臭味。 远处,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些跳海的人,有的已经上岸了。有的还在游。有的沉下去了,再也不会起来。 今晚这事,就这么收场了。 ———————————— 浅水湾别墅,客厅的灯亮着。 陈兆昌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茶早凉了,他没喝。 奎叔坐在对面,也没说话。 墙上的钟指向十二点十分。 从阿浪出去到现在,三个钟头了。 奎叔看了一眼陈兆昌,“昌少,要不你先睡,我等。” 陈兆昌摇摇头,“睡不着。”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 “码头那边,应该差不多了。” 奎叔点点头,“阿浪那小子机灵,应该没事。” 陈兆昌没说话。 他脑子里在转别的事。 刘铮和林秀妹,不知道下手了没有。 警察那边,他是没抱啥希望对方能抓人的。 正想着,外面传来车的声音。 奎叔站起来,“回来了。” 两人走到门口。 阿浪的车停在院子里,他推门下车,快步走过来。 “昌少,奎叔。” 陈兆昌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身上没血迹,没受伤。 “进来。” 三人进屋,坐下。 阿浪喘了口气,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 从秀妹和刘铮的埋伏,到警察埋伏,到秀妹先开了两枪,打破了场面,到码头上打成一片。最后蒋天雄中了一枪和鬼手明跳船跑路。 陈兆昌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行了,你先去休息,这个月三倍工资。” 阿浪愣了一下,“昌少,我......” 陈兆昌摆摆手,“今晚辛苦了,明天再说。” 阿浪点头,“好。” 站起来离开。 客厅里只剩下陈兆昌和奎叔。 陈兆昌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坐直身体。 “奎叔,你说李警司那边,现在在干嘛?” 奎叔想了想,“应该是在写报告,死了人,得往上交差。” 陈兆昌点点头,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走回来,又走回去。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奎叔。 “得给他送笔钱。” 奎叔愣了一下,“给李警司?” 陈兆昌点头,“今晚这事,是他出的警,死了人,他得往上交差。但要是有人问,这警是谁报的,他怎么说?” 奎叔明白了。 “您是说,他可能会把您供出来?” 陈兆昌摇头,“他不傻,供出我来,对他没好处。但他要是扛不住了,或者有人压他,他可能会松口。” 奎叔想了想,“那送多少钱合适?” 陈兆昌想了想,“十万。” 奎叔愣了一下,“十万?” 陈兆昌点头,“十万,够他闭嘴了。他要是不收,再加。” 奎叔点点头,“行,我明天去办。” 陈兆昌摇头,“不是明天,是现在。” “现在?” “嗯。现在,越早越好,他那边刚收队,还没想明白,你现在去,把钱送到,他脑子就清醒了。” “好。我这就去。” 第204章 狼狈逃窜 船在黑漆漆的海面上开了快一个钟头。 没人说话。 蒋天雄坐在甲板上,右胳膊上的血顺着手肘往下滴,滴在船板上,一小摊。 他没吭声,只是盯着黑漆漆的海面,他混迹江湖十几年,比这重的伤都不知道受过多少次。 铁头蹲在他旁边,左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用衣服绑住了,但血还在往外渗。他脸色已经有点发白,咬着牙,一声没吭。 鬼手明站在船头,盯着后面的海面。 没人追来。 但他总觉得,那三个黑影还在暗处盯着他们。 船拐进一条窄窄的水道,两边都是红树林,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又开了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一个简陋的码头。 这是和信社的私人码头。 不是政府建的,也不是总区大会上说的那个油麻地码头,那个码头是正经做生意的,有执照,有账目,公开的。 这个是平时用来走私的,其中走白粉就是从这个码头出去的。 这个码头知道的人不多,是阿炮带着几个信得过的人看管的。 今天他们太狼狈了,不适合出现在其他地方,只能来这个码头。 船靠了岸。 鬼手明跳上岸,伸手扶蒋天雄。 蒋天雄摆摆手,“不用。” 他自己跳上岸,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站稳了。 铁头最后一个下来,捂着肩膀,他伤的特别重,那一枪直接硬接,血也流了很多。 码头上站着两个看船的烂仔,正蹲在棚子底下抽烟。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愣住了。 “蒋、蒋生?” 蒋天雄没理他们,直接往岸上走。 鬼手明跟在后面。 铁头捂着肩膀,也跟上。 两个烂仔看着他们走过去,看见蒋天雄胳膊上的血,看见铁头肩膀上绑着的布条都红了,看见他们三个人的脸色。 对视一眼,一个拔腿就跑。 “炮哥!炮哥!” 阿炮正在码头的木屋里睡觉。今天没出货,他可以安心睡个好觉。 正睡着,门被拍得砰砰响。 “炮哥!炮哥!出事了!” 阿炮一个激灵坐起来,伸手摸钢管。 “谁?” “炮哥,是我!蒋生回来了,受伤了。” 阿炮愣了一秒,跳下床,拉开门就往外跑。 跑到码头上,正好看见蒋天雄走过来。 他愣住了。 蒋天雄右胳膊上全是血,衣服袖子湿透了,黏在身上。脸上也是血点子,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脸色难看得吓人。 鬼手明跟在他身后,脸上也沾着灰,衣服上好几个破洞。 铁头走在最后,捂着肩膀,脸白得跟死人似的。 阿炮跑过去,“蒋生!” 蒋天雄看着他,“安排车,回油麻地。” “是!我马上去!” 阿炮说完转身就跑,几分钟后开来一辆货车。 车发动,往油麻地方向开。 二十多分钟后,车停在那栋米黄色小洋楼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人,看到车靠近,立马警觉,看到下车的人是蒋天雄一群,立马迎上去。 “蒋生?” “去把王医生叫来。” “是。”其中一个立马转身往外跑。 蒋天雄一群人直接往屋里走。 进了屋,穿过客厅,走到一楼最里面那间房。 推开门,是一间不大的房间。 没有窗户,里面安了一盏灯,墙上还挂着好几盏煤油灯。 靠墙摆着一张手术床,旁边是一个铁皮柜子,里面全是药品、纱布、手术刀。 角落里有张桌子,上面摆着酒精、碘酒、棉花。 这是蒋天雄专门留的房间。 平时用不上,但有人受重伤,能在这儿处理。 不用去医院,不会留记录。 蒋天雄在椅子上坐下,把外套脱了。 右胳膊上有个枪眼,血还在往外冒。 他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十分钟后,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快步走进来。 王医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白大褂。他是蒋天雄养了好几年的人,平时在诊所坐诊,有事就过来。 他看见蒋天雄的胳膊,没多问,直接走到手术床边,准备开始。 “蒋生,躺下。” 蒋天雄摆摆手,“先看铁头,他的严重。” “不用,蒋生先来。”铁头推辞。 “不要多说。” 王医生明白了,“铁头哥,趴下。” 铁头知道蒋生做的决定,很难改,一脸感动的趴在床上。 铁头的伤很重,子弹打在肩膀上,卡在骨头缝里,得挖出来。 王医生拿出刀子和钳子,“铁头哥,忍着点。” 铁头咬着牙,点点头。 鬼手明给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让他咬着。像他们这样的习武之人,基本都不会用麻药的。 王医生开始挖。 铁头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子往下滚。已经能听到磨牙的声音了。 蒋天雄皱着眉头看着,阿炮站在门口,盯着外面的走廊。 等王医生把子弹挖出来,铁头的脸已经白得跟纸一样了。 王医生给他包扎好,“铁头哥这个得养,至少一个月不能动,好全了起码两三个月。” 铁头点点头,没说话。 接下来就是蒋天雄了。 王医生看了看伤口,“子弹打穿了,没留住里面,好事。” 他开始清洗、上药、包扎。 蒋天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好像那胳膊不是他的。 “蒋生,这胳膊不要碰水,我明天过来给你们换药。” “好,辛苦。” 王医生收拾好东西,走了。 地下室里安静下来。 阿炮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发现了财叔没跟回来,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蒋天雄忽然开口。 “今晚这事,有人专门冲我们来的。” 鬼手明点头,“三个人,一身黑,躲在暗处,专打我们这辆车。” “第一枪打车门,把水搅浑。第二枪打警察旁边,让双方打起来。第三枪开始全是冲我们。” 蒋天雄点头,“我看见了。” 鬼手明继续说,“那三个人,不是警察,警察不会只逮着我们打。” 蒋天雄沉默了几秒。 “能看出是谁吗?” 鬼手明摇头。 “太黑了,那三人站在黑暗中,只露出半个身子,头脸都包着,什么都看不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分不清。” 蒋天雄没说话。 他脑子在回想刚才的事。 想到了财叔中枪倒地的样子。 蒋天雄的手,攥紧了。 财叔。 跟了他十几年,自从阿英跟继祖死后,这一路都是财叔陪着走过来的。 管账、管钱、管人。 今晚死了。 蒋天雄抬起头,看着鬼手明。 “查。” 鬼手明点头,“明白。” “把咱们能撒的人都撒出去。查那三个人是谁,先查陈兆昌,再查韩森,接着查高佬辉。” “查出来是谁,我要亲手弄死他。” 鬼手明点头,“明白。” 第205章 嘉奖 枪声是在快十一点半的时候彻底停的。 阿华和何文东躲在门板后面,听着外面越来越稀的枪响,谁也没说话。 最后一声枪响过后,整个码头突然安静下来。 阿华是彻底惊呆了,他有望眼镜,把阿姐跟铮哥他们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虽然两个人都是一身黑,但是他就是看出来是他们。 阿华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东哥,停了?” 何文东也咽了口唾沫,“停了。” 这两人哪里见过这阵仗,都被吓得够呛。 半小时左右码头上来了十几辆车,下来了一群人,各种忙碌,收拾残局。 车灯雪亮雪亮的,把整个码头照得跟白天一样。 他们在码头上走来走去,用手电照着地上那些人。 有的被抬上担架,送进救护车。 有的被盖上一块白布,就那么躺着。 阿华数了数。 “死了八个。” 何文东在一旁没说话。 ———————————— 码头上,李警司站在那辆烧毁的车旁边,脸黑得像锅底。 老张跑过来,“李Sir,清点完了。” “说” 老张咽了口唾沫,“死了八个,三个是咱们这边的,” “伤了十一个,咱们这边四个,社团那边七个。” “社团那边抓了八个。” 李警司骂了一句。 他转身,看着码头上那些车。 二十几辆,整整齐齐停着。 有的车门开着,有的车窗碎了,有的车身上全是弹孔。 “李Sir,这些车怎么办?都是有牌照的,应该是那些堂主的车。” 李警司想了想,“先拖回去,等人来认领。” 老张点头,“明白。” 警察们开始清理现场。 把尸体抬走,把伤者送走,把抓的人押上车。 那些车,一辆一辆被拖走。 码头上,慢慢地空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焦臭味。 李警司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老张。” “李Sir?” “你私下去问问晚上那二十个兄弟,谁先开的枪。” “好。” 李警司回到警署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面前那包钱。 十万。 整整齐齐码着。 他伸手,把一捆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是真钱。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今晚这事,他妈的大了。 死了八个。 三个警察,五个黑社会。 伤了十几个。 明天报纸会怎么写? 他闭上眼睛,把那几个标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西贡码头警匪枪战,八死数十伤” “警方围剿黑帮大会,伤亡惨重” “李警司指挥失当,致多名警员殉职” 他妈的。 他睁开眼,又看着那包钱。 陈兆昌让人送来的。 什么意思? 让他闭嘴。 让他别说出那第一枪是谁开的。 让他把今晚这事,扛下来。 李警司咬着牙,想骂人。 但骂谁? 骂陈兆昌? 人家给了他十万。 骂那些黑社会? 人家跑了,他抓不着。 骂自己? 他确实指挥失当。 本来就想露个脸,抓几个小喽啰应付一下任务。谁知道会有人开第一枪?谁知道会打成这样? 他盯着那包钱,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布包拉过来,塞进抽屉里。 锁上。 那第一枪是谁开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肯定跟陈兆昌有关系。 查出来又怎样? 查出来,他李某人也脱不了干系。 有人开第一枪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他在跟郭天尧说话。 有人开枪,他没反应过来。 这是失职。 他咬咬牙。 算了。 就当不知道。 他拿起电话。 拨了个号。 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老张,通知下去,明天开会,今天这事,统一口径。” “李Sir,怎么说?” “就说咱们接到线报,黑社会聚众集会,出警查处,对方暴力抗法,开枪拘捕,警方被迫还击。” 老张想了想,“那第一枪呢?” 李警司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谁开的,太乱了。” 老张也沉默了两秒。 “明白。” 李警司坐在那儿,点了根烟。 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圈往上飘,散了。 就这么定了。 也算是攀上陈兆昌这条线了,不亏。 ———————————— 第二天早上八点,报纸送到了。 李警司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报纸。 头版头条: “西贡码头警匪枪战 警方英勇制暴八死十一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李警司亲临一线指挥 获警务处长嘉奖” 他看完,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帮记者,真能写。 他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香的。 门被敲响了。 “进来。” 老张推门进来,脸上有点奇怪。 “李Sir,上头来人了。” 李警司放下茶杯,“谁?” “警务处长助理,还有几个督察。” 李警司站起来,整了整衣服。 “让他们进来。” 门开了,几个人走进来。 打头那个,四十多岁,西装革履。警务处长助理,姓何。 何助理进来,扫了一眼办公室,然后在椅子上坐下。 “李警司,昨晚的事,说说。” 李警司也坐下,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接到线报, 黑社会聚众集会。出警查处,对方暴力抗法,开枪拘捕。警方被迫还击。击毙五人,缴获枪支若干。 他说得很顺,好像背过很多遍。 何助理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他说完,何助理开口了。 “死了三个警察。” “是。” “伤了四个。” “是。” 何助理看着他,“李警司,你有什么想说的?” 李警司也看着他。 “何助理,昨晚那种情况,七八十号黑社会,一半以上有枪。我手下二十三个人,能打成这样,已经是拼了命了。” 何助理没说话。 李警司那边继续说,“死的三个兄弟,我会亲自去家里慰问。伤的四个人医疗费警署出。抓的八个人,我会审出来,让他们把牢底坐穿。” 何助理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 “李警司,处长让我带句话。” 李警司也站起来。 何助理说,“昨晚的事,处长看了报告。他说,你办得不错。” 李警司愣了一下。 何助理继续说,“西贡码头那地方,偏僻,乱,黑社会经常在那儿搞事。你这一仗,打出了警方的威风。以后那些黑社会,不敢再去了。” 他顿了顿。 “死的三个兄弟,会有抚恤。伤的,会有嘉奖。你,也会有。” 李警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何助理拍拍他肩膀。 “行了,好好干。” 说完,带着几个人走了。 李警司站在那儿,看着门关上。 过了好几秒,他才坐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他觉得,今天这茶,真他妈好喝。 第206章 打探消息 早上八点,浅水湾别墅。 陈兆昌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杯咖啡,眼睛盯着茶几上那份报纸。 头版头条:西贡码头警匪枪战 警方英勇制暴八死十一伤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笑了一下。 奎叔从外面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 “昌少,看了?” “嗯。” “昌少,你说李警司会把您捅出来吗?” 陈兆昌放下咖啡,摇头,“不会。他收下那钱开始,就是我船上的人了。” 奎叔点头,“那就好。” “奎叔,让你安排进和记其他堂口的人办得怎样了?” “咱们安排了三个人,一个在和联堂,肥佬坤那边,一个在和义堂,韩森那边,还有一个在和勇堂,勇哥那边。” 陈兆昌点头,“和信社那边还是进不去人吗?” “进去了一个,不过不是在油麻地,在深水埗。油麻地那边现在外围的都收紧了,即使收人也只收入册人员推荐的人,我们的人进不去。” 陈兆昌想了想,“让他们打听一下,昨晚总区大会的事,看看上头的人有没有风声透出来。” “好的。昌少,还有一件事。油麻地外围那个昨天带回一个消息,蒋天雄在大会之前发布了一则悬赏缉拿。” “悬赏缉拿?” “对,悬赏一个女的,一个男的。男女都在二十多岁左右,提供消息属实,赏一万,抓到人,赏十万。” 陈兆昌立刻眉头皱起。 “这听着就是找刘铮跟林秀妹的。十万?蒋天雄这是真急了。” “奎叔,一会你给林秀妹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一下,接下来一段时间不要去油麻地,避着点。蒋天雄可能已经知道他们两人了。” “明白。” “还有,让他们听听,底下那些人讨论悬赏令的时候,都说什么。有没有人发现什么线索,有没有人怀疑到谁。” “好。” “奎叔,让油麻地那人小心点,他好不容易混进去的,隐藏好。蒋天雄接下来肯定会查,查昨晚三个人是谁,咱们这边肯定是他第一个怀疑的。” 奎叔点头。 “昌少,周家那边,没什么动静,但周龙好像在做别的生意,跟利丰这边来往少了。您收紧跟他们合作,他原先还一直在董事那边找关系。但是这段时间他竟然都没动静了。” 陈兆昌看着他,“什么生意?” 奎叔摇头,“不知道,查不出来。周龙那家伙,最近神神秘秘的,深居简出的。” 陈兆昌沉默了几秒。 “不对劲。” “您觉得有问题?” “周龙那人,我了解,这两年我卡住了跟周家合作的项目。他跳得很,特别是这一年,小动作不断。现在跟利丰的生意,周家已经十不存一了,他反而安静下来了,有问题。” 奎叔想了想,“可能是憋着呢,等机会。” 陈兆昌点头,“有可能。” “再多安排几个人盯着他,他见了谁,去了哪儿,说了什么都给我记下来。一定要查清楚,他做什么生意,跟谁做。” “人手不够就招,多伪装几个身份招人。不要让这些人知道是我在打探消息。他身边的人、周家的人只要能收买的就收买,不要担心花钱。” 奎叔点头,“好。明白。” 陈兆昌摆摆手,“去吧。” ———————————— 六点,天刚蒙蒙亮。 两人就起床往码头去了,根本睡不踏实,满心想的都是昨晚的事。 福德街到码头这一路都没什么人。走到码头附近,就听见人声了。 比平时热闹,显然都是在聊昨天晚上的事。 秀妹放慢脚步,跟刘铮对视一眼。 两人走过去。 码头上,二三十个人围在那儿,都是附近的渔民,还有几个鱼栏主。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自己的船边,都在说话。 那辆烧成框架的车还在,黑乎乎的一团,停在码头边上。 地上那些黑红色的血迹,太阳一照,看得清清楚楚。 秀妹和刘铮移动到人群边上,找了个位置站着,听他们说话。 “昨晚那枪声,你们听见没?” “怎么没听见?响了快一个钟头!吓得我一晚上没睡!” “死了几个?” “我听说,死了八个。” 人群里一阵抽气声。 一个瘦老头问,“八个?真的假的?” 一个年轻渔民接话,“我四点过来的,来的时候,还有人在那边捞人。我就听了一耳朵。” “捞什么?” “捞尸体,海里漂着的,听说捞上来两个。” 人群又安静了一下。 秀妹跟刘铮没有多停留,停了一小会就走了,剩下的都是他们自己在那边瞎猜测的。 办公室门口,阿华正蹲在那儿抽烟。 看见秀妹和刘铮走过来,他立马站起来。 “阿姐!铮哥!” 他跑过来,上下打量两个人。 “你们没事吧?” 秀妹摇摇头,“没事。” 阿华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吓死我了,昨晚那枪声,响了快一个钟头,我跟东哥躲在门板后面,一动不敢动。” 秀妹拍拍他肩膀,“你做得很好。” 三人进屋。 何文东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看见他们进来,也站起来。 “老板娘,老板。” 秀妹点点头。 她走到柜台边,看着阿华和何文东。 “有件事跟你们说下。昨晚的事,不管谁问,都说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昨晚你们看见那些就当没看见,有人问起,就说一晚上都在屋里睡觉,听见枪声没敢出门。” 阿华两人齐齐点头,“明白。” 秀妹看着他俩,“这事很重要,只要别人来问,就装作很胆小的样子,听到枪声吓得躲被子里了,反正一问三不知。” “行了,你们忙吧,我们去大浪西湾了。 第207章 第一次出海 秀妹两人从办公室出来,直接跳上海盈二号,突突突往大浪西湾开。 前两天就计划好了今天要出海。没想到昨天竟然发生那事,不过两人都没被耽误,还是按约定的时间出发。 一个钟头后,船开进大浪西湾。 沙滩上,阿贵几个队长带着人在整理今天要下海的东西。 看到他们两个人了,立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秀妹招手示意几个队长过来一下。 阿贵、赵勇、李铁、黑仔,四个人站成一排。 秀妹率先开口,“昨天晚上,你们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几个人愣了一下。 阿贵先说,“没有。昨晚我睡得早,没听见什么。” 赵勇几人也摇头。 “瞭望台那边呢?” “阿成早上六点下来的时候也没说有特别的情况。” 看来昨天和记开大会离大浪西湾有点距离。 秀妹点点头,“行,没事。” 秀妹来到人群面前,“今天第一次出海,有几件事先说清楚。” 底下人安静下来,都看着她。 “咱们现在四个队。阿贵的一队,赵勇的二队,李铁的三队,黑仔的水鬼队。” “以后出海,安保这三队,每队只出一半人,剩下的留沙滩上。水鬼队十个人全出。” 秀妹继续说,“一队二队三队,你们剩下的人,要抽出两个人跟着水鬼队的船,负责水鬼队的安全。到时候你们自己排班,轮流来,你们自己商量。” “意思就是水鬼队下水的时候,你们必须有人在他们的船上看着绳子。能明白吗?” 几个队长齐齐点头。 她看向黑仔那十个人,“你们十个人分两艘船,这样不容易缠绳、互相挡视线。下水的时候,身上要绑安全绳。船上的人会盯着绳子,一旦发现不对劲,马上拉你们上来。” 黑仔点头,“明白。” “今天第一次,不潜深。就在码头往外三十米的那片礁石区,水深五六米,先看看能成果。” 她往海面指了指,那边有一片礁石,退潮的时候能看见黑乎乎的石头露出来。 “那片礁石缝里,石斑,青衣、龙虾,都躲在那儿。你们下去摸摸看,能摸多少算多少。我看看你们现在一次下海的效果。” “第一次下海,先作业一个钟头就行,在船上的人给他们盯着点时间。” 秀妹看向阿贵他们,“一队放延绳钓,往东边那片沙泥底放。二队放刺网,也在东边,离一队远点,别缠一块。三队放笼子,就往礁石区边上放,别放太深。” 三个队长点头。 秀妹想了想,“今天是第一次出海,这些延绳钓、刺网、笼子就都是早上开始放,傍晚四五点收起来。” “等后续生意好了,放这些东西的时间就固定两个时间段,一个是早上六点放置,下午三点收。一个是下午五点放置,第二天早上四点收。” “我说的能明白吗?” 底下一群人异口同声回,“明白。” 秀妹摆摆手,“行,都去准备吧。一会就出发。” 人群散开,各忙各的。 刘铮走到秀妹旁边,“咱们也跟着去?” 秀妹点点头,“去,看看他们怎么弄。” 两人跳上海盈二号,发动引擎。 六艘机动船从码头开出去。 阿贵那船打头,往东边开。赵勇的船跟在后面,再往后是李铁的船。黑仔那两艘船载着水鬼队,往礁石区那边去。 刘铮开着海盈二号,不紧不慢地跟着。 海面上,太阳刚刚升起来, 金灿灿的铺了一层。 刘铮看着那几艘船散开。 “乖女,你说今天能打着鱼不?” “能,这片海物产丰富得很,很少人来这边,肯定有。” 东边海面上,阿贵那船停了,他停的位置离码头能有两百米左右。 一队的人开始忙活。 绑着钩子的绳子一盘一盘放下去,饵料是昨晚剁好的鱼虾。这些小鱼小虾,去西贡码头扔掉的捡一点都足够了。 阿贵盯着海面,看着那绳子慢慢往下沉。 “慢点放,别急。” 旁边的人应了一声,手上的活没停。 几百米外,赵勇那船也停了。 他站在船头,往四周看了看,又拿竹竿探了探水深。 “就放这儿,放网。” 二队的人把刺网一截一截往海里放。绿色的尼龙网在海里慢慢展开,浮漂一个个冒出来,在海面上一字排开。 赵勇盯着那些浮漂。“放直了,别拧着。” “知道了勇哥。” 再远一点,李铁那船正往礁石区边上靠。 船上堆着几十个竹笼子,都是这几天编的。 每个笼子里都塞着一把臭鱼烂虾。 他们把笼子口扎好,往那里一扔。 笼子沉下去,绑着的绳子慢慢放长,最后系上一个浮漂。 一个接一个,几十个笼子全扔下去了。 码头往外三十米那片礁石区,黑仔他们的两艘船停在礁石边上。 十个水鬼都穿着一整套全新的水靠,以及潜水镜,手套。 黑仔看向飞仔他们几个,“你们几个练了这么久了,今天试试手,别潜太深,就在礁石上面摸。看见石斑、青衣,能抓到就抓到,抓不着别硬来,就跟平时练习一样。” 飞仔摩拳擦掌,“知道了黑仔哥。” 黑仔又看向石柱和水鸡,“你们两个跟我潜深点,去礁石缝里看看。” 两人点头。 黑仔把安全绳往腰上一系,另一头在船边的木船桩上绕了两圈,死死打了个水手结。 “连续拽三下,就是有事,赶紧拉我们上来;拽一下是没事,只是调整位置;要是绳子松松垮垮、没动静,也得留意,别是绳子缠到礁石了。” 船上的人点头。 黑仔深吸一口气,头朝下,扎进海里。 石柱和水鸡跟着下去。 海面上一圈圈涟漪散开。 飞仔站在船边,看着那涟漪发呆。 旁边的人推他一下,“愣什么?下去啊!” 飞仔反应过来,也深吸一口气,往海里一跳。 噗通一声。 水花溅起老高。 刘铮开着海盈二号在附近转了一圈,秀妹认真把把几个队都看了一遍。 阿贵他们三个队基本没啥大问题,不用人下水的,秀妹放心不下的是水鬼队那边。 第208章 探西贡海域 秀妹让刘铮把船调头往礁石区开。 到了那边,两艘船停在礁石边上,船上的人正盯着海面。 “怎么样?” “下去一会儿了,还没上来。” 秀妹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手表。 快两分钟了。 她没说话,就盯着那片海。 又过了半分钟,海面上冒出一个头。 是石柱。 他大口喘气,抹了把脸上的水,冲船上喊,“拉绳子!” 船上的人赶紧拽绳子,一会儿,黑仔从水里冒出来,手里抓着条石斑,得有两三斤。 旁边水鸡爷冒出来,两手空空,但一脸兴奋,“底下好多鱼!” 又过了一会儿,飞仔从另一艘船那边冒出来,一露头就喊,“龙虾!我看见龙虾了!没抓着!” 船上的人笑成一团。 秀妹看他们目前都还不错了,对站在船头的刘铮说:“阿哥,我们去附近转转,看看这附近有哪些岛,是蒋天雄他们昨晚开会的地方。” “行。” 秀妹站在船头,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太阳,往四周看。 今天天气好,太阳晒着,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疼。 “阿哥,你往那边开,靠近那些岛看看。” 刘铮应了一声,转了个方向。 这片海域他们其实不算熟。平时都是直接往大浪西湾开,开熟了那条路,别的地方没怎么去过。 今天正好转转。 开了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岛。 不大,远远看着就是个土包,上面长着些矮树,稀稀拉拉的。 秀妹眯着眼睛看了看。 岛上全是礁石,黑乎乎的,浪打上去,溅起一片白沫。礁石缝里长着些海草,绿油油的,被浪冲得一晃一晃的。 秀妹看了看,“这地方礁石多,底下应该有货,回头让黑仔他们过来试试。” 刘铮点头,“行,记着位置。” 刘铮其他方面可能不怎么好,但是在记位置记路线上比秀妹好很多,只要他走过一遍的路,就能记在脑中不会出错。 他看了看四周,找参照物,“那边有个尖尖的山头,对着那个方向,应该好找。” 秀妹也看了一眼,这边山头太多了,感觉都长差不多,反正他能记住就行。 船继续往前开。 又开了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一片岛。 不是一个小岛,是好几个连在一起的,大的大,小的小,跟一串珠子似的。 秀妹眼睛亮了,“阿哥,往那边去。” 刘铮把船开过去。 靠近了看,这几个岛都不大,最大的那个也就跟大浪西湾那边的沙滩差不多。岛上长满了树,绿油油的,看着挺精神。 岛与岛之间,是窄窄的海峡,水挺深的样子,船开进去没问题。 “阿哥,开进去看看。” 刘铮把船开进海峡。 两边都是岛,船在中间走,感觉挺不一样,浪小了,风也小了,安静得很。 秀妹往两边看,“这地方好,避风,要是台风来了,船可以躲进来。” 刘铮点头,“是,比咱们那边还稳当。” 秀妹越看越满意,“回头让阿贵他们来这边看看,能不能设几个笼子,这种地方,螃蟹龙虾应该躲。” 船从海峡穿过去,前面又是一片开阔的海面。 秀妹回头看那几个岛,“这几个岛得取个名,不然不好记。” 刘铮想了想,“叫串岛?一串一串的。” 秀妹忍不住都笑了,“太难听了。” 刘铮也笑了,“那你说叫什么?” 秀妹想了想,“叫连理岛?几个连在一起的。” “行,那就叫连理岛。” 船继续开。 又开了二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大点的岛。 这岛比刚才那几个都大,远远看着,上面有山,有树,还有一片沙滩。 “过去看看。” 船开过去,靠近了看,这岛确实不小。沙滩挺长,金黄色的,看着挺干净。沙滩后面树树林,密密麻麻的不知道有多深。 “阿哥,这地方好。” “是好,有沙滩,能停船。” “不光能停船,你看那树林,后面要是空地,都能搭棚子住人。” 刘铮愣了一下,“你是说......” 秀妹摇头,“不是现在,以后说不定能用上。这个地方是真不错,以后发展起来了,把这个地方也给占了。” 船往沙滩那边靠了靠。 靠近了看,这沙滩确实不错,沙子细,白白的,比大浪西湾那边还好看。沙滩边上有些礁石,黑乎乎的,上面长满了海蛎子。 秀妹越看越满意,这里面的物产肯定更丰富,下次要潜下去看看。 船绕过这个岛,继续往前。 又开了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一片礁石群。 不是岛,是礁石,一大片,从海里冒出来,黑压压的。大的有房子那么大,小的就露个尖尖。浪打上去,溅起老高的水花,哗哗响。 “慢点开,别撞上。” 刘铮放慢速度,小心绕着礁石走。 秀妹盯着那些礁石,“这地方好,礁石越多,鱼越多。石斑、青衣、都爱躲这种地方。” 刘铮都开始笑了,“你这一路看到一处就说一处好,是不是都快忍不住想下去看看有什么好东西了。” 秀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还是阿哥懂我,下次带好装备,一定都要给潜一遍。” 刘铮看着这么多礁石,“就是船不好开,太密了。” 秀妹点头,“没事,到时候让小舢板过来。” 刘铮往四周看了看,开始在记路线了。 秀妹站在船头,往四周看了一圈。 “阿哥,这片海域还挺大的,咱们今天这转了一个多钟头了,还是没找到昨天蒋天雄他们开会的地方。” “没事,以后慢慢转,反正咱们天天在海上。” 秀妹点头,“也是,今天先回去,我不放心那群水鬼,看看他们收获怎样。” “行。” 船调头,突突突往大浪西湾开。 秀妹站在船头,风吹着头发,心里想着刚才看到的那几个地方。 那个有沙滩的大岛,是她最喜欢的。 万一哪天大浪西湾待不住了,那边说不定能用上。 第209章 第一次出海的收获 太阳越升越高,海面上金光闪闪。 礁石区这边,水鬼们来来回回折腾了两个钟头。 黑仔第一个下去的时候,心里还有点没底。前面都是在码头边上练,今天算是第一次正儿八经捞。 下去之后他发现,这儿比他想的还要好。 海水清得很,能看见地下黑乎乎的礁石,一片一片的,跟小山似的。礁石缝里,藏着的东西可多了去了。 他潜到一块大礁石边上,手扶着石头往下砍。 一条石斑,得有两三斤,就躲在石头缝里,尾巴一摇一摇的。 黑仔慢慢靠过去,手伸进去缝里。 石斑受了惊,往前一窜,黑仔手快,一把按住鱼身子,往怀里一拽。 那鱼力气不小,甩着尾巴挣扎。黑仔不管,抱着就往上游。 把鱼扔船上的临时养鱼的水槽里。 飞仔那边,热闹得很。 他第一次潜下去的时候,看见眼前有个洞,黑乎乎的。 凑过去,往里一看。 两只大龙虾,就趴在那儿,须子一抖一抖的。 飞仔激动得差点呛水。 伸手就去抓。 手刚伸进去,那龙虾尾巴一甩,嗖的一下搜进洞深处了。 飞仔抓了个空。 他不死心,把胳膊往里伸,洞太窄,伸不进去。 憋不住气了,他只能往上游。 冒出海面,他大口喘气,冲船上的人喊,“龙虾!我看见龙虾了!没抓着!” 船上的人笑得不行,“你倒是抓啊!” 飞仔瞪他们一眼,“洞太小了,手伸不进去。” 旁边石柱刚好上来,听见这话,说,“下次带根铁丝,弯个钩,能钩出来。” 飞仔很是兴奋,“真的?” 石柱点点头,“我老家那边都这么抓。” 飞仔又潜下去了。 这回他不往洞深处看了,就在礁石面上摸。手摸着摸着,忽然碰到个硬壳。 他低头一看,一只螃蟹趴在石头上,巴掌大,正拿眼睛瞪他。 飞仔一把按住,那螃蟹夹子乱舞,夹住他手指头。 幸好戴着手套,不怎么疼。 飞仔两只手抱住螃蟹就往上游。 两个钟头,水鬼们轮番下去,上来,下去,上来。 水槽里的鱼越来越多。 石斑,七条,大的三四斤,小的一斤多。 青衣,四条,颜色青幽幽的,好看得很。 螃蟹,七八只,巴掌大,拳头大的都有,在筐里横着爬。 龙虾两只,都是飞仔后来抓上来的,大的一斤多,小的也将近一斤。 黑仔最后一次上来的时候,往水槽里看了一眼,点点头。 “行了,差不多了,回去。” 两艘船往回开。 码头上,阿贵他们都回来了,他们把延绳钓、刺网和笼子放好人就都可以回来,等傍晚再去收就行。 黑仔他们上来没多久,秀妹他们也回来了。 船刚靠岸,飞仔第一个跑过来,“老板娘!你看!” 他指着水桶里的那些海货,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秀妹走过去一看。 “不错啊!” 黑仔走过来,“老板娘,那片礁石区的鱼多得很,底下石缝里,到处都是。要是能潜深点,估计更多。” 秀妹点点头,“先不急深潜,把这片摸熟了再说。” 刘铮走过来,看着那两桶的海货,心里估算了一下。 “不错啊!这一趟下去,零售能卖个500港纸,供应高档酒楼,最少也能卖个300港纸。。” 秀妹点头,“是不错,今天还只是试手,而且深度不深,抓的都不是特别值钱的。等他们熟练了,潜下去深一点,起码能是这个的好几倍。十几倍都有可能。” 下午三点的时候,阿贵他们三队去收工具了。 四点三艘船靠了码头,船上的人也往下搬东西。 阿贵那船,延绳钓收了上来。 钩上挂着七八条鱼,石斑,老鼠斑,还有两条不知名的。 阿贵一条一条摘下来,扔进桶里。 “老板娘,这延绳钓好使,就是放的地方还得再琢磨琢磨,有好几条钩空了。” 秀妹看了看那些鱼,点点头,“慢慢来,摸熟了就好了。” 这老鼠斑最值钱,这几条都快顶得上黑仔他们十个人捞上来的那些。 赵勇那船,刺网收了上来。 网里卡着十几条鱼,大大小小的,有几条石斑,不过都是普通石斑,价值不是太高,而且其他的都是杂鱼。 李铁那船,笼子收了上来。 几十个笼子,收上来十几只螃蟹,都是青膏蟹,这螃蟹虽然没黄油蟹贵,但是这么大的个头,一只也能卖个35蚊左右。卖到酒楼一只也能卖20左右。 笼子里还有龙虾三只,几条杂鱼。 这样看来,笼捕跟延绳钓收获是最丰的。四队人马,这小小试了一把,今天收上来的价值已经能上千了,这还是供应给酒楼的价格。零售卖价格会更高,不过零售卖不现实,买得起的人少,供应高端酒楼才能出大量货。 到时候延绳钓跟笼捕多搞一些工具,把他们今天看到的那些适合放置这些东西的海面都给铺上,以后收入会非常可观。 秀妹越想越激动,已经面露喜色了。 天擦黑的时候,沙滩上热闹起来了。 几块木板拼在一起,底下垫着石头,就是个大大饭桌。 四十多号人围坐一起,等着开饭。 今天天气好,收工还早。秀妹大手一挥,今天晚上加餐,第一次出海,犒劳犒劳自己。 抓到的那些鱼虾蟹,挑一些出来自己吃,剩下的养在海边的网箱里,明天再处理。 新来的三十人里,有个叫阿标的,之前是个厨子,是真正有传承的厨子,那厨艺没得说。现在大浪西湾这边,他是主厨,这群人每人每月出点钱,请他做饭,他也乐呵呵接受了。 几块石头垒成灶台,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里面是一大锅杂鱼汤。乱七八糟什么鱼都有,炖得汤白白的,撒上一把葱花,看着就馋人。 螃蟹最简单,直接上锅蒸,红彤彤的一大盘。 龙虾从中间剖开,抹上盐和油,架在炭火上慢慢烤。壳慢慢变红,肉滋滋作响,香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沙滩上,那帮人闻着香味,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瞅。 飞仔蹲在灶台边上不肯走,眼睛盯着那几只烤龙虾,“标哥,熟了没?熟了没?” 阿标用筷子戳了戳,“急什么,再等等。” 飞仔咽了口唾沫,“我看着就熟了。” 阿标瞪他一眼,“你看着熟了?你看着熟了那你看饱了呗,别吃了。” 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行了行了,开饭!” 几大盆菜端上来,往木板上一放。 煎石斑,烤龙虾,蒸螃蟹,杂鱼汤,还有一大盆白米饭。 四十多号人眼睛都亮了。 “吃吃吃,别客气!” 筷子勺子齐上阵,沙滩上瞬间热闹起来。 第210章 奎叔的电话 从大浪西湾回西贡,已经快七点了。 秀妹和刘铮把船靠好,往办公室走。 阿华正蹲在门口,看见他们回来,站起来。 “阿姐,铮哥,奎叔中午来电话了,让你们回来了给他回个电话。” 秀妹点点头,他们来就是准备给奎叔去个电话,准备开始给陈兆昌的酒楼供货了,要问问他先供应哪里。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了。 “喂?” “奎叔,是我,林秀妹。” “林姑娘,回来了。有件事跟你们说一声。” 奎叔没给秀妹先开口的机会。 “您说。” “油麻地那边在通缉你们。” 秀妹愣了一下,通缉知道啊,自从他们从元朗跑了,鬼手明就让人找他们了啊? “通缉?早就通缉了啊?” 奎叔顿了顿,显然是知道秀妹误会了,“蒋天雄在开总区大会之前,发了悬赏,提供你们的消息,赏一万。抓到人,赏十万。画像都画出来了,和信社的地盘上到处在发。” 秀妹没说话。 一万,十万。 这是下血本了。 这是动真格的了,她脑子里飞快转着。 开总区大会之前,那就是杀文哥那次。如果是元朗或者杀烂牙强,蒋天雄根本不会出这么多钱。烂牙强只是鬼手明底下的人,死了就死了。 能让他花这么大价钱抓人。 只有那六十斤白粉。 太值钱了。 秀妹握着话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奎叔,有件事我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上次我杀文哥那晚,从他们船上搜出六十斤白粉。”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久。 “六十斤?”奎叔的声音变了。 “嗯,我全扔海里了。” 那头又安静了。 秀妹继续说,“我当时没跟您说,是觉得没必要。那批货扔了就扔了,人杀了就行。现在看,那批货肯定特别值钱,蒋天雄应该付出很大代价。” “能出十万抓我们,说明那批货对他太重要了。” 电话那头,奎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 “六十斤白粉,你知道香港市面上能卖多少钱吗?” “不知道。” “价值很大。” 秀妹心里咯噔一下。 秀妹觉得它值钱,没想到这么值钱。她眼界短了,两辈子,知道这东西祸害,害死了很多人,这东西不便宜,但是上辈子她真的都没上心去了解。 怪不得。 怪不得蒋天雄疯了。 她顿了顿,“奎叔,那天晚上那艘船上,可能有人没死。” “怎么说?” “能发悬赏抓我们,说明蒋天雄知道是谁杀他的人。” “我当时数了,船上七个人。船上的我都是确认过都是死的。掉海里的几个都是打中胸口,基本也难活。除了最后一个是打中了胳膊,如果有人能活,就只有他了。” 奎叔安静听着。 秀妹继续说,“要是那人活着回去,跟蒋天雄描述一下当天的场景,不难猜出来是个女的做的。” “再结合杀烂牙强.......” 秀妹话没说完,但是意思很明显。 奎叔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那个活着回去的,现在可能在蒋天雄那边。” 秀妹点头,“应该是。” “这事我知道了。你们这段时间小心点,别去油麻地,也别去人多的地方。蒋天雄现在发疯一样找人,别撞枪口上。” “明白。” “还有,那六十斤白粉的事,不要再让别人知道了。” “好。” “那我挂了?” “奎叔等下。” 秀妹喊住了准备挂电话的奎叔。 “还有一件事,今天我们第一次出海试捕捞,收获不错。您帮我问下昌少,当初合作的时候,他名下有酒楼。” “我想着,既然现在有货了,是不是可以开始供货了?先供应高端酒楼的,我需要借助他的酒楼打开市场。” 奎叔点头,“行,我记下了,会跟昌少说。最快晚点我会回个电话,你们明天早上过来问阿华。” “好的,谢谢奎叔。”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儿,盯着那部电话看了好几秒。 刘铮走过来,“怎么了?” 秀妹往外走,直到出了办公室,才把跟奎叔说的话讲了一遍。 刘铮听完,皱着眉头。 ”那就是说,那天晚上有人没死。“ 秀妹点头,”应该是。“ ”是哪个没死?“ 秀妹把那个矮壮男人描述了一遍。 刘铮沉思了一会,“那个人是当初一直跟着文哥其中的一个。” 秀妹点头,“这段时间不要去油麻地了。” “嗯,先都不过去。” ———————————— 奎叔挂了电话,站在那儿没动。 六十斤白粉。 林秀妹那女人,不声不响干了一票这么大的。 他转身往书房走。 陈兆昌正坐在书桌后面看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 “奎叔。” 奎叔走进去,把门带上。 “昌少,刚跟林姑娘通完电话。” 陈兆昌放下手里的文件,等着奎叔继续说。 奎叔把刚才电话里的事说了一遍。 陈兆昌听完,没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 “六十斤。” 奎叔点头。 陈兆昌长舒了口气,“那就怪不得了。” “蒋天雄那和信社一年到头收入顶天了也就两三百万。底下养着那么多人,失去这么一批货,他不发狂才怪。” “我看这买货钱周家跟陈兆辉贡献了不少啊!都是我的买命钱啊!” 这话奎叔没法接,不过他也是这样想的。 陈兆昌沉默了很久,久到奎叔准备把秀妹说的海货的事跟他说的时候,陈兆昌突然又开口了。 “奎叔,你说,周龙会不会参与蒋天雄的这个生意?” 奎叔脸上的表情有点绷不住,“不、不可能吧!他那么大胆子?” 陈兆昌摆摆手,“奎叔,你不了解他,他真的敢。” 陈兆昌觉得自己的怀疑没准是正确,周龙的反应不对,最近太安静了,安静得过分,他没蹦跶着争取跟利丰的生意,说明他已经找到了其他来钱的路子了。 “奎叔,加紧多增加人手盯紧周龙,要是他真的跟蒋天雄做这生意,那他就真的给自己挖坟。” 第211章 两通电话 pS:作者很多章节末讨论,大大们的图片讨论那种,后台是显示不了的。有人问我说结局刘铮死了?别瞎猜哈!还有作者不喜欢你爱我,我爱他那种梗。作者没小号,如果不是我这个号回复的,就不是我的意思。 7月28日,周龙九龙塘的洋房里。 餐厅落地窗对着小花园,阳光照进来,挺亮堂。他手里拿着份《工商日报》,一边喝咖啡一边看。 头版头条:西贡码头警匪枪战,八死十一伤。 他愣了一下,放下咖啡杯,仔细看下去。 “昨晚西贡码头发生严重警匪枪战,警方接报后前往调查,遭遇大批黑社会人员暴力抗法。双方开枪互射逾一小时,现场惨烈。据悉,警方击毙六人,拘捕八人,缴获枪支若干。另有两名伤者送院后不治,死亡人数上升至八人……” 周龙往下看,名单没公布,只说“死者身份有待核实”。 他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 西贡码头。 黑社会聚会。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 昨天是和记总区大会的日子,这事他知道。蒋天雄跟他说过。 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小花园。 会不会就是和记的总区大会。 死了八个。 伤了多少不知道。 蒋天雄那边,有没有事?蒋天雄可不能死啊!死了以后发财路就没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蒋天雄那个号码。 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喂?” 声音沙哑,听着不对。 周龙说,“天雄,是我。” 那头沉默了一秒。 “周先生。” 周龙直接问,“报纸我看了。你那边怎么样?” 蒋天雄没回答,反问,“周先生打电话来,是关心我,还是关心别的事?” 周龙愣了一下。 蒋天雄这话,问得这么直接。 他顿了顿,“都关心。” 蒋天雄沉默了几秒。 “财叔死了。” 财叔死不死他一点都不关心,反正听到声音蒋天雄没死就行。 他想了想,还是要假装关心几句的,“还有呢?” “铁头伤了,我挨了一枪。” 周龙没说话。 蒋天雄继续说,“昨晚有人专门冲我们来的。三个人,躲在暗处,专打我们这辆车。财叔当场死了,铁头替我挡了一枪,我胳膊中了一枪。” 周龙沉默了几秒,看来蒋天雄现在是一肚子火气啊!跟自己说得这么清楚。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但肯定是冲我来的。周先生,你那边有没有陈兆昌的消息?” 周龙愣了一下,“陈兆昌?你怀疑是他?” “那三个人,枪法准,配合好,不是普通烂仔。我在想,会不会是他的人。” 周龙想了想,“陈兆昌那边,我现在塞不进去人。他身边那帮老人,警惕得很,生面孔根本近不了身。之前试过几次,都不行。” 蒋天雄没说话。 周龙继续说,“天雄,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养伤,查人。” 周龙嗯了一声。“有事打电话。” 挂完电话,周龙放下心了,他是希望这件事是陈兆昌干的。这样的话和信社算是彻底跟陈兆昌对上。以后不用再花冤枉钱让蒋天雄帮忙解决陈兆昌,他自己就会去解决。 他就说怎么今天咖啡怎么这么好喝,原来是有喜事。 ———————————— 同一时间,陈家老宅。 陈兆辉坐在餐厅里,手里也拿着份报纸。 周玉芬坐在他对面,正在喝汤。陈永仁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碗筷轻轻碰触的声音。 陈兆辉看完了报纸,放下。 周玉芬抬起头,“怎么了?” “西贡码头昨天出事了。警匪枪战,死了八个。” 周玉芬愣了一下。 陈永仁没抬头,继续吃他的早餐。 周玉芬吐槽了一句,“最近那些社团越来越乱了。” 陈兆辉没接话,也拿起勺子喝汤。 周玉芬看了一眼陈永仁,然后笑着说,“老爷,辉仔最近在公司表现不错,那几个项目都跟得挺好。是不是该给他多点机会?” 陈永仁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他看着陈兆辉。 “那几个项目,跟得怎么样?” 陈兆辉赶紧说,“都挺好。铜锣湾那个铺位,已经谈下来了。中环那个写字楼,也快签合同了。” 陈永仁点点头,“不错。” 周玉芬在旁边说,“老爷,辉仔这么能干,是不是该让他管个大点的项目?比如利丰那个新商场……” 陈永仁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周玉芬的话顿住了。 “他刚重回公司没多久,先把小事做好。大事,不急。” 周玉芬还想说什么,陈永仁已经站起来。 “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他走出餐厅。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 周玉芬坐在那儿,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老东西!” 陈兆辉放下勺子,“阿妈。” 周玉芬被陈兆辉的这声喊,拉回了思绪,立刻整理好脸上的表情。 “知道了。” 这房子里都是陈永仁的人,她已经装了二十几年的贤良淑德,温柔体贴,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楼上,书房。 陈永仁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 阳光照在草坪上,园丁正在修剪花草,剪子咔嚓咔嚓响。 他想起最近收到的消息。 周龙跟蒋天雄搭上了。 白粉生意。 周龙那个蠢货,以为能瞒得住谁? 他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他往下看,陈兆辉那辆车正开出老宅大门。 他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野里,收回目光。 走回书桌后面,坐下。 桌上摆着几份文件,是利丰最近的账目。他翻了翻,看到周家那几个项目的数字,越来越少了。 陈兆昌在收紧。 做得不错。 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 这两个儿子。 一个够狠,像他。 一个够稳,像那女人。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个号码。 “兆辉那边,盯紧点,给我准备好陈家跟周家随时划清关系的事。” “好。” “兆昌那边,最近怎样?” “最近多了不少人,听说从南洋招了一批人,都放在西贡。” “西贡?” “是。” “在西贡做什么?” “做海产生意。” “你信?” “我会查清楚。” “今天报纸看了吗?” “嗯。” “也在西贡。” “明白,我会查清楚。” 第212章 不能躲 7月28日,下午五点。 油麻地,蒋天雄办公室。 蒋天雄坐在书桌后面,脸色阴冷无比。 鬼手明知道,是因为财叔的尸体要不回来自己处理,他很愤怒。 昨晚那事太大,郭天尧亲自去处理这件事,都碰上钉子。连那被抓的八个人都没办法保释出来。 鬼手明站在书桌前。 “蒋生,按你说的,人安排好了。” “嗯。把奖金提高三倍,让他们尽力去查。” 鬼手明点头,“已经说了。昨晚那三个人,肯定是在码头附近埋伏的。那个位置,能看清整个码头,能打到咱们那辆车,说明他们对那边很熟。” 蒋天雄点点头,“行。让他们去问。提供有效消息的,给钱。” “我已经让人安排了现金。一条有用消息,一百。能说清楚那三个人长什么样的,一千。” “很好。去吧。” ———————————— 秀妹和刘铮回到福德街,洗漱好后躺床上,秀妹眼睛闭着,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蒋天雄的悬赏令。 有消息就一万,抓到人就十万。 这钱不是小数。 油麻地那帮烂仔,一个月能落袋多少?三五百顶天了。一万够他们干两三年。 十万,够他们干一辈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个道理,谁都懂。 蒋天雄既然发了悬赏,就说明他那边已经高度怀疑上了她跟阿铮。 那昨晚码头那场混战,死了那么多人,他们盯着蒋天雄打得那么明显,他肯定会派人来查。 死了那么多人,西贡墟这边早就传遍了。 蒋天雄的人来了肯定会问,会打听。 西贡码头这边,晚上有人住的只有阿华他们。 那天晚上的事,蒋天雄的人肯定会问到阿华他们身上去。 他们的人也会侧面跟码头上的人打听公司叫什么名字,老板是谁。 到时候他们肯定会去查海盈老板是谁。 她和刘铮在西贡墟虽然没多久,但是每天在码头进进出出,开船出海,大家都知道了他们是海盈的老板。 秀妹猛地睁开眼睛。 她从床上坐起来。 刘铮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 秀妹没说话,光着脚下床,拉开灯,走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公司文件。 海盈海产有限公司。 法人:刘铮。 她盯着刘铮那两个字好几秒。 然后抬起头,看向刘铮。 “阿哥,出事了。” 刘铮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什么事?” 秀妹把文件递给他,“你看这个。” 刘铮接过来看了看,“这怎么了?” “法人是你。” “对啊,当初你让我当法人的。” 秀妹深吸了一口气。 “蒋天雄发悬赏令,抓一男一女。男的又高又壮,能打。女的也会功夫,下手狠。虽然鬼手明没见过你,但你在元朗的时候,你用的是刘铮这个名字。大鼻光知道你的名字,那他肯定会告诉鬼手明。” “当初我们租店的名字是假身份证上的名字,那刘铮这两个字肯定是被他们记心里了。” 刘铮彻底清醒了,“你的意思是......” 秀妹点头,“嗯。蒋天雄肯定会派人来西贡查的,查昨晚的事。只要他们来,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西贡码头有一家海盈海产公司,老板是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叫刘铮,女的叫什么不知道,但两人天天在一起。” “就他们那样的老江湖,一听刘铮这个名字,他们不会联想?” 秀妹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不行,得想办法。” 刘铮满脸严肃,“现在把公司转别人名字行不行?不用我的名字,你的名字也不行。对,阿华挺好的,转他名下应该可以。” 秀妹站着没动,脑子疯狂在转。 换法人,阿华肯定愿意的。阿华忠心,可阿华还有一个阿婆。 万一蒋天雄的人找到他,逼问他,威胁他,他能扛多久?或者逼问阿婆,威胁阿婆呢?还有何文东呢? 不行! 蒋天雄出一万买消息,十万买人。这钱够整个西贡墟的渔民把他俩卖个八百遍。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秀妹想起昨晚的枪声。想起鬼手明滚到车后面那一瞬间的反应,以及师傅说过他的武力。 那个人,太难杀了。 反应太快,太警觉,太能打。 昨晚那么乱的场面都杀不了他。 这样的人,要是让他活着,她和刘铮这辈子别想安生。 最关键的是,他们快要摸到西贡来了。 刘铮没有打扰秀妹的沉思,他知道她肯定是在想办法,做决断。 秀妹终于做了决断。 “阿哥,我想了想,换法人不是办法。” 刘铮看着她,“怎么说?” 秀妹把刚才自己想的说了一下,最后总结道。 “而且,鬼手明肯定知道你的名字,他的人只要来西贡一打听,就能找到海盈公司。人名换不换,区别不大。他们找的是人,不是公司法人的名字。” 刘铮点点头,“那你的意思是?” 秀妹看着他,一字一句。 “解决鬼手明。” 屋里安静了几秒。 刘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秀妹继续说,“昨晚他跑了,是因为场面太乱,咱们人少。可他现在还活着,还在查咱们。他活着一天,咱们就危险一天。” “与其东躲西藏,不如主动出击。” 刘铮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做?” 秀妹摇头,“还没想好,但得开始想了。” 她又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自言自语,好像说给自己听,又说给刘铮听。 “鬼手明现在在油麻地,蒋天雄那边,昨晚财叔死了,蒋天雄受伤,铁头也受伤。他们那边现在肯定乱成一团。鬼手明要查咱们,要管堂口的事,还要放着其他堂口趁火打劫。” “他忙不过来。” “他肯定还没安排人来西贡,但是应该快了。” 秀妹停下脚步,看着刘铮。 “咱们得趁他忙不过来的时候,把他干掉。” 刘铮想了想,“怎么做?去油麻地? 秀妹想了想摇头,“不能去油麻地,那边是他们的地盘,咱们一进去就被人盯上了。” “那在哪儿动手?” 秀妹没说话。 她在想。 想鬼手明会去哪儿。 想有什么机会能让鬼手明离开油麻地。 想有没有什么地方,是鬼手明一定会去的,而且可以提前埋伏的。 第213章 想办法干掉鬼手明 秀妹灵机一动。 “阿哥,你说,我们引鬼手明来西贡怎样?” 刘铮愣了一下,“引他来?” 秀妹觉得这个点子好,她开始分析自己的想法。 “对,引他来西贡。” “蒋天雄那边肯定派人来西贡码头询问,到时候询问到码头对面的那栋楼,肯定会去问阿华他们。让他们还是回答什么都不知道,但是那些人肯定不信啊。他们还会问码头的人那家公司叫什么名字,老板是谁。” “到时候码头那些人肯定会说你的名字,蒋天雄的人肯定会把西贡码头这边查到的消息带回去。” “就鬼手明那样的人,一听你的名字,跟一对年轻夫妻,是不是就能马上联想到他一直在找的人。” “那他会不会亲自过来抓我们?” “肯定会的。烂牙强死在我们手上,他想报仇,还有因为他知道我们两个人武力不错,而且有枪。他的第一反应肯定是让人盯紧我们,查清楚我们的每天的生活轨迹,找机会解决我们。” “他们会很容易查出来,我们住在福德街。如果我是他,绝对会亲自来福德街解决我们俩。” “不不不,你先停一停。”刘铮打断了秀妹的话,“咱们先捋捋,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福德街。” 秀妹也知道自己说得太笃定了。 “阿哥,我们先来分析一下。西贡这片海我们熟悉,他不熟悉。就我们的出行规律,海上动手不管是早上还是下午的时候都不合适。” “那会海面上都是船,他开着船追着我们跑,变数太多,控制不住局面。” 刘铮点点头,没说话。 秀妹继续,“去大浪西湾,那是我们大本营,他不熟悉,要是带着人杀过去,我们一群人随便钻山里去,他找都找不到人。” “还有一个地点就是西贡码头,那就更不可能了,码头从早上四点到晚上六七点都有人。如果要伏击我们,他没办法下手。” “那剩下的最后一个是不是就只有福德街了。福德街不是主街,晚上没什么人。如果是在我们睡熟的时间点摸上来解决我们是最合适的。” 刘铮听着秀妹的分析,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乖女,我觉得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是你准备怎么解决鬼手明?面对面我们不一定有胜算,只有埋伏他才更合适。” 秀妹点头,“没错,只有埋伏他才更合适,咱们现在有七把枪,大浪西湾有40号人。正面硬碰硬肯定有死伤,想要损失降到最低,伏击他才是最合适的。” 刘铮想了想,“可他什么时候来?” 秀妹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会来,明天让阿华开始盯紧码头。只要是有生面孔就留意。还有,我们需要奎叔那边的帮忙。” “奎叔?” “对,上次奎叔说过,在油麻地有个外围的人,只要鬼手明有异常,或者离开油麻地,就让对方找机会给他打个电话。到时候奎叔打电话通知我们。” 刘铮想了想,“这个主意好,油麻地我们混不进去,那就只能靠他那边。鬼手明要拿我们两个不会一个人来,他肯定要带人手的。只要召集人手,有点异常,应该很容易发现。” “没错,现在想得差不多了,明天我们一早就打电话给奎叔,海产的生意先不做。我们还要去一趟大浪西湾跟那些人说一下,要他们拼命的时候来了。” “行,那赶紧睡觉。” 第二天一早,还是一样的时间,刘铮和秀妹起来了。 两人随便在吃了点东西,往办公室走。 阿华正在门口锻炼身体,不是正经练功夫,就是蹲蹲马步,练点力气。 “阿姐,铮哥,奎叔昨晚打电话了,说了两家酒楼的地址,我给记本子上了,可以直接过去找后厨采购的人,他已经交代好了。” 秀妹点头,“行。你进来,我跟你们说点事。” 三人进屋,何文东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东西,看见他们进来,也站起来。 秀妹把门关上。 阿华和何文东对视一眼,知道有事。 秀妹看着他们,开门见山。 “有件事跟你们说清楚。” 两人点头。 秀妹把昨天晚上想的那一套,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阿华听得眼睛越睁越大。 何文东倒是一直绷着脸,没说话。 秀妹说完,看着他俩。 “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们俩的任务很重要。” 阿华咽了口唾沫,“阿姐你说。” 秀妹指着门外,“码头那边,这几天肯定会有生面孔来。他们来了之后,会到处打听,打听那天晚上的事,我们这栋楼这么明显的摆着,肯定会来打听的。” 阿华点头。 “重要的是,不管谁来问,不管问什么,你们都得记住那些人的长相。几个人,穿什么衣服,有什么特征,能记多少记多少。” “如果他们用蛮力,想打你们,逼你们说,你们就说老板是刘铮,没事,反正他们迟早能查出来。” 阿华和何文东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秀妹说完这些,走到柜台边,拿起电话。 拨号。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喂?” 是奎叔的声音。 秀妹压低声音,“奎叔,是我,林秀妹。” “林姑娘,这么早?是不是送货的事还有不清楚?” 秀妹没绕弯子,把昨天晚上想的那些,一五一十跟奎叔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奎叔开口,“你想好了?” 秀妹说,“想好了。” “需要我做什么?” “奎叔,您那边不是有个外围的人吗?在油麻地那个。” 奎叔嗯了一声。 秀妹继续说,“我想请您联系他,让他盯着鬼手明。只要鬼手明有动静,要离开油麻地,就让他赶紧打电话通知您。您再打电话通知我。” “鬼手明要抓我们俩,肯定不会一个人来,肯定要带人手。只要他有动静,那边应该能发现。” 奎叔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行。我让人盯着。有消息就给你打电话。” 秀妹说,“多谢奎叔。”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奎叔您忙。” 挂完电话,秀妹看着阿华和何文东。 “行了,刚才说的那些,你们都记住了?” 两人点头。 秀妹继续说,“刚才的电话你们也听到了,一旦奎叔打电话来说,鬼手明那边要离开油麻地,阿华,你就开船去西贡通知那群人。” “我们一会会把海盈一号开回来,以后留在这边的码头,给你们两个去大浪西湾的时候用。” “好的。” 第214章 不按常理出牌 浅水湾别墅。 早上七点,陈兆昌刚睡醒。 洗漱完,换了身衣服,下楼往餐厅走。 餐桌上咖啡冒着热气,煎蛋、火腿、烤面包,标准的西式早餐。 陈兆昌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昌少。” 陈兆昌抬头,“奎叔,吃早餐了吗?” “吃了,林姑娘刚才来电话了。” 陈兆昌放下咖啡,“说什么?酒楼海鲜送货有问题?” 奎叔把电话里的内容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从蒋天雄的悬赏令,到鬼手明知道刘铮这个名字,到他们肯定会派人来西贡查,最后林秀妹和刘铮决定,不躲了,直接干掉鬼手明。 陈兆昌听完,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放下咖啡杯。 “她原话怎么说的?” 奎叔想了想,“她说,奎叔,我们商量过了,换法人不是办法。鬼手明活着一天,我们就危险一天,与其东躲西藏,不如主动出击。” 陈兆昌没说话。 奎叔继续说,“她还说,让咱们帮忙盯着油麻地那边,只要鬼手明有动静,要离开油麻地,就及时通知她。” 陈兆昌久久没说话。 “这女人,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昌少的意思是?” “换法人,躲起来,等风头过去,这是正常人会想的办法。她倒好,直接想把人干了。” 奎叔没接话。 陈兆昌又问。“她准备怎么干?” “没细说,但听那意思,大浪西湾那三十个人,这回要用上了。” 陈兆昌点点头。 他想了想。 “奎叔,让油麻地那个人这段时间什么都不用干,就盯着鬼手明。鬼手明什么时候出门,去了哪儿,见了谁,带了什么人,全都记下来。” “只要鬼手明有离开油麻地的迹象,立马通知你,你立马通知林秀妹。” 奎叔点头,“明白。” 陈兆昌又想了想。 “林秀妹那边,有说还需要什么支持?” 奎叔摇头,“没有说,就让咱们帮盯着就行。” 陈兆昌皱眉,“你让阿浪把上次寿叔带回来剩下的枪跟子弹都给她拿过去,那两件防弹衣也给拿过去。” “昌少,那防弹衣.......” 陈兆昌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下去,“没事,先给他们用。他们两个人不能死。” “明白。” 陈兆昌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奎叔,你说,她要是真把鬼手明干掉了,蒋天雄那边会怎么样?” 奎叔想了想,“蒋天雄刚死了财叔,伤了铁头,要是连鬼手明都没了,他那边就真没人了。油麻地的地盘,那些虎视眈眈的堂口,肯定会动心思。” 陈兆昌点点头。 “那就有意思了。奎叔去安排吧,晚上就让阿浪把东西给带过去。” “好。” —————————— 船刚靠大浪西湾的码头,飞仔就冲过来了。 “老板娘!老板!你们可算来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笑,“贵哥他们把工具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一声令下。是跟昨天一样吗?什么时候送货?” 秀妹看着他,没说话。 飞仔愣了一下,“老板娘?” 秀妹跳上岸,“叫所有人集合,沙滩上。” 飞仔眨眨眼,“现在?” 飞仔看她脸色不对,不敢多问,撒腿就跑。 “集合!所有人集合!沙滩上!” 几分钟后,四十多号人从各处出来,在沙滩上站成几排。 阿贵站在第一排最前面,后面是一队的兄弟。赵勇带着二队,李铁带着三队,黑仔带着水鬼队。 所有人都看着秀妹和刘铮。 秀妹站在他们面前,扫了一圈。 “今天叫你们来,有件事要说。” 没人说话。 秀妹继续说,“海产的生意,先停一下。” 飞仔愣了一下,“停?老板娘,为啥?我们都准备好了......” 阿贵回头看了他一眼,飞仔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秀妹清了清嗓子,“最近要去杀个人。” 沙滩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吹了声口哨。 “终于来了!” 说话的是三队的一个叫蔡强的,寿叔带人过来的时候就说过,这个人拳脚功夫不错。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 “杀谁啊老板娘?” “早就憋坏了,天天捞鱼捞虾,骨头都生锈了。” 秀妹没理他们,看向阿贵他们几个。 阿贵往前站了一步,底下人立马安静了。 秀妹这才开口。 “接下来这几天,有一场硬仗要打。可能会死人,可能会受伤。你们有人怕的,现在可以退出。不丢人。” 底下没人动。 秀妹继续说,“对方不是一般人,和信社的双花红棍,鬼手明。练了二十多年拳,功夫很好。而且他们有枪,不止一把。” 她顿了顿。 “你们想清楚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沙滩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铁往前站了一步。 他看着秀妹,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老板娘,什么时候动手。” “具体时间还不一定,我准备伏击他,这个一会我们再说。” “行。” 旁边蔡强又开口了,“老板娘,你就说怎么干吧。咱们这些人,从南洋回来就是卖命的。捞鱼是顺带的,杀人本来就是该干的。” 另一个接话,“对,寿叔当初说得清楚。回来就是干这个的。每个月三百,死了有安家费,伤了养一辈子。这条件,够可以了。” “怕死就不回来了。” 秀妹听着这些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向阿贵他们几个。 阿贵说,“老板娘,我们几个跟着你的,更不用说了,你让干,我们就干。” 赵勇点头,“对。” 秀妹点点头。 “行,那咱们就好好商量商量,怎么干。” 她往沙滩上指了指。 “都坐下,咱们慢慢说。” 她对于杀鬼手明这样的老江湖真的没太大把握,刘铮这辈子早早就没混社团了,他知道的更少。所以两人商量一下来跟这群人讨论讨论,这群人什么样的人都有,肯定有些独到的见解。 第215章 初步计划 四十多个人,在沙滩上坐下来。 秀妹也坐下,刘铮坐在她旁边。 “鬼手明这个人,我先给你们讲讲。” 她看着人群。 “他今年三十出头,不高不矮,眉毛断了一截,那双眼皮总是耷拉着,看着不怎么起眼,但他看人的时候总让人发毛。” “他练的是咏春,二十年的功底。我们师傅说过,他功夫很硬,硬桥硬马,出手又狠又快。” “所以一定不能让他贴身了打。” 赵勇问,“那他有枪吗?” 秀妹点头,“有,前天晚上我们才跟他对打过,枪法还行,但不如他拳脚厉害。” 李铁问,“他会带多少人?” 秀妹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少。他是来抓我和刘铮的,知道我们不好对付,带的人肯定不会少。但是西贡最近才刚发生枪战,我想应该不会带太多。但二三十人肯定有的。” 黑仔举手。 秀妹看着他,“说。” “老板娘,咱们在哪儿打?” “这个问题问得好。” 她看向人群。 “这就是今天让你们坐下来的原因。咱们得想一个地方,能埋伏,能打,能减少伤亡。” 人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这群人这段时间也都有出去西贡墟走走,秀妹给他们每个月休息三天,他们自己轮流安排,所以有几人来过西贡墟。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举手了。 秀妹认识他,是三队的。 “你说。” “老板娘咱们得先想,他会从哪儿来,走哪条路,在哪儿动手。” 秀妹点头,“对,我跟阿哥想的是,他会来福德街,晚上来,趁我们睡着的时候摸上来。” 那人想了想,“福德街那条巷子短,窄。两边都是楼,只有一条路进出。要是他带人进来,咱们两头一堵,他们跑不掉。” 阿贵摇头,“但那样咱们也跑不掉。巷战,拼的是人数。他带的人不少,咱们的人也不少。到时候就是比枪多的时候了,即使我们打赢了,但伤亡不会小。” 赵勇直接开口,“要我说,不能让他们进巷子,得半路打。” 秀妹看着他,“半路?” 赵勇点头,“对。他们从油麻地来西贡,走哪条路?肯定是开车。车开到福德街附近,总得停下来吧?停车那地方,咱们提前埋伏好。他们一下车,就打。” 刘铮皱眉问,“那要是他们不下车呢?开车直接冲到楼底下?” “那就打轮胎,车胎一爆,他们就得下来。” 秀妹也在想。 半路伏击,比巷战好,至少不会被人堵在楼里。 李铁忽然开口。 “老板娘,我们有几把枪。” “七把,我用两把,阿哥一把,还剩下4把。今天我们带过来了。” 李铁问,“巷子有几个出口?” 刘铮回,“两个,一头通大街,一头通海边西贡码头,但海边那条路晚上也没什么人。” 李铁摩挲了一下下巴继续说,“刚才贵哥说得对,不能让他们进巷子,挤在一块儿,都是枪,到时候肯定要吃大亏。” 秀妹没说话,继续听他说下去。 “巷子口到大街那条路,晚上有没有路灯?巷子口周围那些房子,有没有人住?” 刘铮点头,“有,但大都是租户,晚上睡得早,枪一响,他们肯定躲起来,不会出来。” 李铁从地上捡起来一根树枝,在沙滩上画起来。 “这是福德街,这是大街,这是巷子口。老板娘地形是这样没错吧?” 秀妹和刘铮点头。 李铁继续说。 “咱们的人,分成四拨。” “第一拨,枪手。埋伏在这几栋楼的楼顶。等他们车一靠近,先开枪。打轮胎,司机,打下车的人。” “第二拨,拿刀拿棍的,埋伏在这条巷子两边。等枪一响,他们两边冲出来,把巷子口堵住。老板你们两个也在这个队里。” “第三拨,预备队,躲在后面那条巷子里,万一前面打不过,或者有人跑了,他们追。” “第四拨,埋伏在海边那条路,以防万一,对方从小路过来。” 一群人都开始在看地上那图,都在想可行性。 秀妹看着他。 “李铁,你这方案,要提前多久埋伏?” 李铁想了想,“至少一个钟头,得提前占好位置,摸清周围情况,不能临时抱佛脚。” 秀妹点点头。 “那现在问题来了,鬼手明什么时候来,咱们不知道。油麻地那边的人盯着,一有消息就打电话过来。但油麻地开车到西贡,也就一个多钟头。” 她顿了顿。 “这一个多钟头,咱们要从大浪西湾赶过来,要埋伏好,时间不够。” 刘铮摆摆手,“很简单,你们到时候先来办公室将就住几天。” 赵勇点头,“老板这个提议可以,万一那边打电话来的时候,鬼手明已经出发了,咱们根本来不及。” 秀妹点头,“那就按阿哥说的,你们先来办公室将就一下。” “枪不够,我准备跟寿叔借点枪,所以预计枪手10个人,阿贵,你来挑。要会开枪,开过枪,准头还行的。” “堵路的十个李铁你来挑。身手要利落的。” “预备队的赵勇你来挑。速度要快的,能把他们留下。” “黑仔剩下的你带着埋伏在海边的那条小路。” 四人点头,人群里开始动起来。 十几分钟后,队伍重新整编完成。 秀妹看着这四十多人。 “你们今晚收拾东西,晚上等天黑了码头没人了再去办公室。白天你们就待楼上,不要下来,鬼手明的人应该会在码头附近。晚上你们就挤挤,到时候楼下打地铺。” 阿贵皱眉,“老板娘,人太多了,那楼住不下。” 刘铮开口,“枪手先安排4人去办公室,剩下的人每天晚上八点在西贡码头附近等着,如果有异常,马上可以通知你们。你们在天亮前就把船开回大浪西湾,白天补觉,这样可以吧?” 李铁点头,“老板这个提议好。我看行。” 秀妹也觉得这样好,一群人确实挤不进去。“那就这样决定,晚上就开始这样做。” “好的。” 初步计划就算是定下来了。 第216章 生面孔 7月29日,上午九点。 西贡码头。 渔民们早就出海了。码头上只剩下几个鱼栏主在收货、记账、闲聊。 阿华蹲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根烟,没点。 眼睛一直往码头这边瞟。 早上阿姐说的话,他都记着。 阿华不知道生面孔长什么样,但他知道,只要看着不对劲的,就得多看几眼。 码头上,一艘渔船靠岸。船上跳下来两个人,穿着短褂,看着眼熟。 阿华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不是。 他这眼睛利得很,只要见过一次面,他基本就能有印象。 又过了几分钟,一辆货车开过来,停在码头边上。司机下来,跟鱼栏说了几句话,搬了几筐鱼上车,开走了。 也不是。 阿华点燃烟,抽了一口,继续盯着。 快十点的时候,码头边来了两个人。 一个瘦得跟猴子似的,一个正常些人没往鱼摊那边走,而是站在码头边上,往四周看。 看了几眼,开始往那些蹲着聊天的渔民走过去。 阿华开始提高警惕,一边抽烟,一边斜眼观察着。 错不了,这应该就是来打探消息的人。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何文东正在柜台后面记账,见他进来,抬起头。 “我换你盯会?” 阿华摆摆手,压低声音,“不用,来了。” 何文东愣了一下,放下笔,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正在跟一个老头说话。 老头是码头这边的老渔民,他正蹲在地上收拾渔网,那两个人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说了几句话。 老伯抬起头,往办公室这边指了指。 那两人顺着老伯指的方向看过来。 阿华和何文东赶紧缩回去。 两人躲在门板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那两个人站起来,往办公室这边走。 阿华深吸一口气,“东哥,按阿姐说的办。” 何文东点头。 两人站直,该干嘛干嘛。 阿华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何文东坐回柜台后面,拿起笔,继续记账。 门被敲响了。 阿华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那个人。 瘦高个,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很假。 “老板,打听个事。” 阿华放下抹布,“什么事?” 瘦高个笑了一下,“前几天晚上,这边是不是挺热闹的?枪声响了一晚上?听说你们是住在这边的。” 阿华点头,“对。吓死人了。我跟东哥一晚上没敢睡。” 瘦高个看着他,“那你们看见什么没有?比如谁跟谁对打的。” 阿华摇头,“没看见,谁敢出去?枪声响了快一个钟头,我们就缩在被窝里,一动不敢动。” 瘦高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阿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脸上没露。 瘦高个忽然笑了一下,“兄弟,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又往屋里扫了一圈。 “你们这楼,挺大的,就你们俩住?” 阿华点头,“对,就我俩,还有一个阿婆。” 瘦高个点点头,“行,多谢了。” 他抬头看了看挂在上面的牌匾,“海盈海产。你们老板叫什么?” 阿华心一紧,“不知道,没跟我们说,我们都是叫老板。” 那个瘦高个显然不信,但是他没继续问,而是转身离开。 他又走到码头,这会码头上又回来了两条渔船,在那边跟那些渔民聊了好一会儿。 阿华跟何文东对视了一眼,没说话,都被阿姐猜中了。 等那两人走了,阿华继续在门口蹲着。 ———————————— 油麻地,米黄色小洋楼的一楼。 一楼有个小书房,是以前鬼手明办事的地方。 鬼手明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份报纸,但没在看。 钱叔坐在他对面泡茶。 这两天满脑子都是那三个黑影。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觉得那黑影里面有那对男女的存在。 因为当时两颗子弹是同时打过来的,一颗奔蒋天雄,一颗奔着他。 双枪?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走进来。尖嘴猴腮,看着就是个跑腿的料。 “明哥。” 鬼手明抬起眼皮,“说。” 那人站定,开始汇报。 “西贡那边没查到什么特别的信息。” “我们先去西贡墟附近问了一圈,都说隐约听到动静,但没敢出门。” “又去问了码头边上几个渔民,都说听见了那天晚上的动静,吓得一晚上没睡。” “码头那边是都没人住的,除了码头正对面有一栋两层的小楼,那里住着人。里面是住着两个年轻人跟一个老阿婆。那天晚上他们也听见枪声了,说没敢出来,躲在被窝里。” 鬼手明点头,“还有呢?” 那人继续说,“那栋楼门口挂了个牌子,叫海盈海产公司,卖海货的,刚开没多久。” “我想那两个年轻人如果晚上的时候有起来,偷偷躲门后看的话,肯定是能看到些什么的。” “我回来是准备跟您说一下,明天我多带几个兄弟过去威胁威胁那两小子,看看他们能不能说几句实话。” 鬼手明漫不经心地问,“那家老板是谁?” 那人想了想,“叫刘......刘铮,听码头的渔民说,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叫刘铮,女的不知道叫什么。每天从码头出海,下午四五点回来。他们买了很多船,好像海产生意做得挺大的。” 鬼手明本来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玩着支笔,漫不经心地听着。 听到刘铮两个字。 他的手顿住了。 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他慢慢坐直身体。 “你说什么?” 那人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老、老板叫刘铮......” 鬼手明没说话。 他盯着那个人,眼神有点吓人。 边上坐着的钱叔,本来在喝茶,听到这两个字,手也顿住了。茶杯停在半空,忘了喝。 刘铮。 这么巧? 鬼手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那个刘铮,长什么样?” 那人摇摇头,“不知道。没见着。就听码头的人说,又高又壮,看着挺利索的。女的瘦瘦的,看着不起眼。” 鬼手明没说话。 又高又壮,看着挺利索。 女的瘦瘦的。 对上了。 全对上了。 他摆摆手,“行了,下去吧。” 那人迟疑了一下,“明哥,我要不要带几个兄弟去威胁威胁那两小子。” “不用。” 那人点点头,退出去了。 门关上。 书房里安静下来。 鬼手明坐在那儿,盯着桌上那支笔,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钱叔。 “钱叔,你说,有这么凑巧的事吗?” 钱叔放下茶杯。 “太凑巧了。” 鬼手明玩着手中的笔。 “如果那个刘铮真的就是元朗那个刘铮,那总区大会他妈的就是咱们自己送人家门口,他们不打才怪。” “钱叔,你见过刘铮。” 钱叔点头,“见过两次,龙华酒楼就是他来送的海货。” 鬼手明看着他,“你帮我走一趟西贡。” 钱叔愣了一下,“现在?” 鬼手明点头,“现在。去亲眼看看,那个刘铮,是不是咱们找的那个人。” 钱叔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 “行,我这就去。” 鬼手明叮嘱,“带两个人,别打草惊蛇,就看一眼。” 钱叔点点头,“明白。” 他转身要走。 鬼手明叫住他。 “钱叔。要是真是他,别动手,回来告诉我。我亲自去。” 钱叔点点头,推门出去。 鬼手明坐在那儿,盯着门口,看了很久。 刘铮。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 找了三个月,没找到。 现在,自己送到眼前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勾起唇角。 旧账新账一起算算了。 第217章 钱叔来西贡 下午两点,钱叔从洋楼出来,带了两个人。 一个开车,一个跟着。 三个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往西贡方向开。 一个多钟头后,开车进西贡墟。 钱叔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自己下车,往码头走。 太阳晒着,热得很。码头上人不多,几个渔民蹲在树下抽烟,几个鱼栏主在指挥几个人搬货。 钱叔在码头边上转了一圈。 他看见那栋两层的小楼了。 门口挂着个牌子:海盈海产公司。 门开着,里头有人在走动。 他走到几个渔民旁边,蹲下,掏出烟,递过去。 “老哥,抽根烟。” 那几个渔民看了他一眼,接过烟。 钱叔自己也点上一根,抽了一口。 “打听个事。” 渔民看着他,“什么事?” 钱叔往那栋小楼指了指,“那家海产公司,老板是不是姓刘?” 渔民点头,“对,刘老板。你认识?” 钱叔摇摇头,“不认识。就是想买点海货,不知道他家货怎么样。” 另一个渔民接话,“他家的海货好像不走这边的路子。” 钱叔接着问,“那走哪里的路子?” “不知道,好像都没见他们拉货到码头,应该有其他的路子。” 钱叔没继续这个话题,顿了顿,“刘老板今天在吗?” 渔民摆摆手,“他很少在办公室,都是早上出海,下午四五点才回来。” 钱叔点点头,“行,那我下午再来。”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他走到一个角落,他冲那个人招招手。 “盯着那栋楼,要是有一对男女从那里出来,就告诉我。” 那个人点头。 钱叔找了个茶餐厅,进去坐下,点了杯茶,慢慢喝着。 —————————— 到了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钱叔一到码头就被阿华发现了。 他立马走进办公室躲在门缝里偷看。 这次来的是一个矮胖的男人,五十来岁,穿一身灰布褂子,在码头边上转了好几圈,还跟几个渔民说话。 这人跟上午那个瘦子不一样,只是一开始抬头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到走后都没往办公室来。 看来上午那个瘦子回去报信,这个胖子又来确认消息的。 等胖子走后,阿华发现码头出口那位置多了个黑影,距离有点远,看不清,他拿来望远镜偷偷观察。 这人是盯梢的,正盯着他们这栋楼。 下午五点,秀妹和刘铮从大浪西湾回来。 船靠岸,两人直接去办公室。 刚走到门口,阿华就迎了出来。 “阿姐,铮哥,来了,上午、下午都来人了。外面还有盯梢的。” “进去说。” 三人进屋。 阿华把上午跟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秀妹听完,沉默了几秒。 她看向刘铮。 刘铮也在看她。 两人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来了。 真的来了。 上午那个人是来打探消息的,下午这个人就是来确认他们两个人的。 她看向阿华,“那个矮胖的,现在在哪儿?” 阿华说,“往那边去了。” 他指了指福德街的方向。 秀妹站起来,“阿哥,看来下午来的这个人就是见过我们两个人的,来确认是不是我们俩的。” 刘铮点头,“阿华说的五十来岁,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当初在龙华酒楼收我海鲜的人。我还以为鬼手明会派大鼻光来呢!” 阿华看着他们,“阿姐,现在怎么办?他们已经在盯着你们了。” 秀妹摆摆手,“没事,就是要让他们盯。” “阿华,接下来这几天继续观察。” 阿华点点头,“明白。” ————————————— 下午五点十五分,福德街。 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没什么人。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一个老伯推着板车慢慢走过去,车上堆着几捆青菜。 秀妹和刘铮从办公室出来,往福德街走。 两人走得慢,一边走一边说着话。秀妹手里拎着个布袋,里头装着今天从大浪西湾带回来的几条鱼,晚上加餐。 他们没往四周看。 但有人在看他们。 茶餐厅门口,一个人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转身就往里跑。 “钱叔!来了!” 钱叔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 这茶餐厅正在福德街街口,站在门口就能看见整条街。 他眯起眼睛,往那边看。 两个人,一男一女,正往这边走。 男的又高又壮,穿着件旧汗衫,走路带风。女的瘦瘦的,不算太高,穿着身灰扑扑的衣服,手里拎着个布袋。 两人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说话,女的偶尔抬头看男的一眼,男的低头听她说。 看着就跟街上那些普通夫妻一样。 但钱叔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男的。 这张脸,他见过。 当初来龙华酒楼送货的,就是这张脸。 钱叔站在门口,看着两人在自己不远处走过去。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边上站着的那人凑过来,“钱叔?” 钱叔没回头,盯着那两个人的背影。 “去,看他们进了哪栋楼。” 那人点点头,快步跟上去。 钱叔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中段的一栋楼里。 过了一会儿,那人跑回来。 “钱叔,他们进了8号楼,就在这条街中段。三楼,灯亮了。” 钱叔点点头。 “行了,回去。” 那人愣了一下,“钱叔,不盯着了?” 钱叔摇摇头,“不用盯了,看清楚了。” 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放下杯子,站起来。 “回去告诉明哥,就是那个人。” 一个半钟头后,钱叔回到油麻地。 他推门走进书房。 鬼手明正坐在那儿等着,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怎么样?” 钱叔在他对面坐下。 “是他。” 鬼手明没说话,就看着他。 钱叔继续说,“那张脸,没错,虽然现在好像黑了点,但是那气势没变,眉眼还是那样利,看着就不像普通卖鱼的。” 鬼手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让钱叔心里有点发毛。 “好。” “钱叔,这几天,辛苦你盯着他。” 钱叔点头,“明白。” “看他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来,走哪条路,身边有什么人,摸清楚了,告诉我。” 钱叔问,“什么时候动手?” 鬼手明想了想,“不急,先看看,这对男女不是一般人。” “找了几个月,不急这几天。” 钱叔点点头。 鬼手明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钱叔,你这回多带几个人,轮班盯着。把他每天的动静都记下来。小心点,那两个人不是一般人。” 钱叔站起来,“好,我现在就出发。” 第218章 鬼手明的计划 秀妹两人从办公室回去就直接回福德街。 假装没有注意看路边盯梢的人,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往四处乱看,而是径直往家里去。 上楼后,快步来到卧室窗户边,往外看,就看到一个离开的背影。 两人简单做了点吃的,洗漱了下已经七点了,但是谁都没心思去睡觉。 刘铮在保养他们那三把枪。 秀妹在桌边画主街的图,她准备画细一点,明天去大浪西湾跟李铁他们再好好说说,看看到时候在哪里伏击好。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一点细碎的沙沙声。 突然三声敲门声响起,吓了两人一跳。 刘铮立马扔了两把枪给秀妹,秀妹立马握好,两人对视一眼。 门外传来声音,“是我,阿浪。” 刘铮上前开门。 门外阿浪拎着两个大帆布袋。 “刘铮,林姑娘。” 他侧身闪进来,把两布袋放餐桌上。 “我来给你们送东西。” 他边说边打开其中一个袋子。 “这是枪和子弹,一共七把枪,四把左轮、一把曲尺、两把喷子,子弹三百发。” 他又打开另外一个布袋。 “这是防弹衣,两件,英国货,真能防弹的,警局都没有这好东西。” 说完,阿浪还上手摸了两把这防弹衣。 一看就是很喜欢。 刘铮跟秀妹都懵了。 “昌少让你送来的?” 阿浪点头,“昌少让送来的,知道你们准备干掉鬼手明。这些枪跟防弹衣都是先借给你们用的。这些东西不好搞,这次结束了,我再来拿回去。” 秀妹都不知道怎么说了,这个大少爷心思很是细腻啊!她刚想着明天给他们打个电话借枪的,没想到今天晚上就给送来了。 两件灰绿色的背心,看着挺厚实的,沉甸甸的,其中一件右边胸口那位置有个烧焦的痕迹。 秀妹抬头看向阿浪。 “替我跟昌少说声谢谢。” 阿浪点头,“一定带到,这两件防弹衣,你们两个人穿。这东西比枪还难得,一件是昌少自己穿的,一件是以前梁......” 阿浪话没说完,但是秀妹跟刘铮都听懂了。两人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有事打电话。” “好。” 刘铮跟秀妹看着桌上的东西,对伏击鬼手明成功的信心增加了几分。 “阿哥,现在多了这七把枪,咱们手上的枪就有14把了,明天我们去大浪西湾把计划再做细微调整。” “行,我刚才想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到时候鬼手明肯定会派人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要行动了肯定会通知鬼手明,而我们的人埋伏隐藏好需要时间,如果被他们发现异常打电话通知就麻烦了。” “阿哥,你说的这是个问题,阿华接到电话,办公室的人来通知我们,可能会被盯梢的人发现,到时候鬼手明就会提防甚至放弃这次行动。” 刘铮想了想,“到时候让阿贵他们动手解决盯梢的,目前我们还不知道盯梢的能有多少人。详细计划明天再跟他们说说。” “好。” “楼下有人。”九点的时候,两人准备要睡觉了,刘铮习惯性往窗户外看了一眼。半个小时前还没有的,这会就已经有人盯着了。 秀妹也走到窗户边,确实有人。 刘铮看了一会,“你先睡,我盯着,晚点再换你。” “好。” —————————————— 钱叔从书房出去后,鬼手明在屋里坐了很久。 找了三个月的人,就这么出现了。 不对,不是出现,是对方一直没躲,而是就在西贡,离油麻地一个多钟头的路,光明正大的开着海产公司。 鬼手明放下笔,站起身,往楼上走。 蒋天雄这几天心情不好,社团里的大小事基本没怎么管,一整天都是待在二楼的书房里。财叔的尸体要不回来,连给他办个葬礼都不行。 看见鬼手明进来,他抬起头。 “有事?” 鬼手明在他对面坐下。 “找到了。” 蒋天雄愣了一下,“找到什么?” “那对男女,打死文哥,杀死烂牙强的那个。” 蒋天雄的眼睛眯起来,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等着鬼手明,等着下文。 鬼手明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钱叔去了西贡,亲眼确认了那个刘铮,确认是元朗那个。 蒋天雄听完,沉默了几秒。 “确定是他?” 鬼手明点头,“确定,钱叔见过他两次,不会认错。” “那个女的呢?” “刘铮是跟一个女的一起的,那女的应该就是杀死文哥的那个。还有前天晚上杀死财叔的应该就是他们。” 蒋天雄看向他,眼里的那股怒火已经快要实质化了。 “你怎么安排?” “我已经让钱叔带人盯着了,看他们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来,走哪条路,身边都有什么人。摸清楚了,就动手。” 蒋天雄问,“什么时候动手?” 鬼手明想了想,“三天后。” “三天后。” “对,三天,够摸清楚了,三天后的凌晨,咱们动手。” 蒋天雄看着他,“你亲自去?” 鬼手明点头,“我亲自去,那对男女不好对付,又狡猾,让底下的人去,我不放心。” 蒋天雄没说话,就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带多少人?” 鬼手明在心里算了一下。 那对男女能打,这是肯定的。他们那边,肯定不止两个人,那海产公司,应该养着人。 带少了,怕翻船。 带多了也不行,西贡那边才刚发生过火拼,带太多人,晚上开进西贡,动静太大,万一被人看见,报了警,麻烦。 但要是只带十几个,万一拿不下,让他们跑了,再找就难了。 鬼手明抬起头。 “三十个。” “三十个?不多带点,把他们两个剁碎了喂狗。” 鬼手明摇头,“够了,三十个人,三辆车,晚上开过去。凌晨一点从油麻地出发,两点到西贡。他们睡觉的时候动手,半小时解决。四点之前清场,渔民起来之前撤回来。” “西贡刚发生黑社会跟警察的火拼,我们人太多,到时候动静太大,我担心有人报警了,到时候不好收场。” “他们海产公司即使有养人,也不会养太多人,不然那天晚上就不会只有三个人来开枪杀我们。” 蒋天雄沉默了几秒。 “行,三十个就三十个。” 他顿了顿,“现在社团里还有八把枪,全给带上。” 鬼手明点头,“好。码头那晚,他们三个人,最少三四把枪。咱们三十个人,八把枪,够了。” 蒋天雄点点头。 “阿明,这事办成了,我给你记大功。” 鬼手明摇摇头,“不用记功,烂牙强、财叔的仇,得报。” 蒋天雄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已经黑下来的天。 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三天后,我等你消息。” “好。” 第219章 阿婆反盯梢 7月30日,天刚蒙蒙亮,刘铮和秀妹就起床了。 两人简单洗漱,把那七把枪和子弹装进一个麻袋,拎着出门。 走到巷子口,秀妹余光扫了一眼街对面。 一个黑影蹲在墙角,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正往这边看。 她没转头,继续往前走。 刘铮也看见了,也没转头。 两人往码头走,脚步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昨天晚上他们轮流盯着外面,发现凌晨两点的时候换了一个人盯他们。看来对方这是准备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盯。 到了办公室,阿华正在门口蹲着抽烟,看见他们过来,站起来。 秀妹冲他使了个眼色,三人进屋。 刘铮把麻袋放墙角,秀妹把门关上。 “阿华,看到码头上盯梢的人了吗?” 阿华点头,“看到了,我跟东哥的生活都跟平时一样,他们昨天晚上九点就来盯着了。凌晨2点的时候换了个人。” 刘铮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就是机灵。” 阿华笑着挠挠头,呵呵傻笑。 “阿华,今天你要帮忙留心观察,看看他们一天怎么换班的,几个人换班,换下来的人都往哪儿去。” 阿华点头,“阿姐,铮哥,你们放心,我已经跟阿婆说了,让她帮忙找找他们的落脚点。” 秀妹愣了一下,“阿婆?” 阿华笑了一下,“是啊,阿婆每天都会在附近捡垃圾,她提着个麻袋捡垃圾,到处溜达,没人怀疑的,这码头附近的人都知道。” 秀妹跟刘铮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太好了。 “你让阿贵下来一下。” 阿华应了一声,上楼叫人。 过了一会儿,阿贵轻手轻脚下来。 “老板娘,老板。” 秀妹点点头,把有人在福德街跟码头盯梢的事讲了一遍。 阿贵听完,点点头,“明白了,电话一响,我带人先解决码头的,再去福德街,最后端他们老窝,不过老窝在哪得先摸清楚。” 秀妹点头,“阿华说阿婆会帮忙摸清楚老窝。” 阿贵应了一声,又轻手轻脚上楼去了。 两人从办公室出来,跳上海盈二号,突突突往大浪西湾开。 一个钟头后,船靠了码头。 沙滩上没人,除了在山上瞭望的人,其他人都在睡觉,昨天晚上他们从晚上八点就在离西贡码头100米的位置停船等着。 刘铮跟秀妹没着急去喊他们,而是把枪拿到办公窝棚里放着,两人在沙滩上练武。 到了中午,大家都起来了。 秀妹把几个队长喊到办公棚里开会。 秀妹把桌上的布袋打开。 7把枪,还有几盒子弹都露了出来。 连李铁都忍不住上手。 “左轮,曲尺,喷子……好东西。” 秀妹看向这几人,“这些枪,接下来怎么分,你们几个队长商量着办。” 赵勇、李铁、黑仔三人齐齐点头。 秀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桌面上。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得挺细。 黑仔凑过来看,“这是哪儿?” “主街。” 秀妹指着图上的一条线,“这是主街,鬼手明他们从油麻地过来,肯定走这条路。到了西贡墟,要进福德街,必须经过这里。” 她手指点在主街和福德街交叉口的位置。 秀妹继续往下说,“主街两边,你们看,这边是一排两层的老楼,这边是几间铺子,再往前是空地。” 她指着图上标着的小方块,“这两栋楼,我观察过,三楼楼顶是平的,能藏人。到时候枪手可以埋伏在这儿。” 她又指着另一处,“这边这间铺子,晚上关门,铺子门口有个雨棚,底下能蹲人。还有这边,这堵矮墙后面,也能藏人。” 李铁看着那张图,点点头,“老板娘,这图画得细。这些位置你都踩过点了?” 秀妹摇头,“没踩过点,但是天天在那附近,平时都会多观察两眼。” 赵勇指着图上一个位置,“这个地方呢?这栋楼能上去吗?” 秀妹说,“能,后门能翻进去。楼顶也能上,这附近的楼都是这样的设计。” 秀妹把图纸递给李铁。 “你把图给地下的那些兄弟看看,让大家都做到心里有数,到时候你们过去的时候才不会乱。” “好。” “接下来这几天都还是按我们原先商量的那样,你们每天晚上八点开船到码头附近的海面等待。如果办公室接到电话,阿贵他们把盯梢的解决了,阿华会开船来通知你们。” “好。” ———————————— 7月30上午八点。 阿华跟往常一样,在办公室里待久了,就会在门口蹲着抽抽烟。 码头边盯梢的那个人在8点整就换人了。这会换成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男人。 阿婆已经拿好一个破麻袋准备出门了。 “阿婆,您小心点,别让他们看出来。” 阿婆摆摆手,“放心,你阿婆捡了半辈子垃圾,而且我在这边一有空闲就都捡垃圾,大家都熟了,那些人也不会注意我一个老太婆的。” 阿婆从正门出来,直接往码头边上走。 码头上的人看见她,也都见怪不怪,甚至还有一两个渔民跟她打招呼。 “阿婆,又出来捡垃圾啊?” 阿婆笑眯眯地应着,“随便捡捡,闲着也是闲着。” 她挎着破麻袋,在码头边上慢悠悠地走。一会儿蹲下捡个破瓶子,一会儿翻翻垃圾堆,看着跟平时一模一样。 那个盯梢的,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盯着办公室那边。 阿婆捡着捡着,慢慢往那人身边三四米位置的靠近,那人完全不在意。 阿婆心里有数了。 她继续在这边晃悠,慢慢往西贡墟主路那边走去。 到了中午十二点,码头上的人少了,都去吃饭了。 过了十来分钟,一个矮胖的男人换走了那个瘦高的。 阿婆在往码头回来的半路遇到了那个离开的瘦高男。 本来想往码头回的,赶紧拐了个弯,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一会蹲下捡个东西,一会停下来歇歇,看着就像随便走走。 瘦高个往码头西边走,穿过几条巷子,越走越偏。 阿婆跟着,大概就知道这是去那片废弃棚屋区了。这她来过,那里面都是以前渔民堆渔网、放杂物的,后来没人管了,里面破烂得很,没啥好东西可以捡。 阿婆没再跟,在路边找了个阴凉地儿坐下,假装歇脚。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她又开始慢悠悠往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十米,前面出现一片棚屋。 她眼神不怎么好,眯着眼睛看过去数了数,这一排就第五间棚屋好一点,其他的屋顶基本都塌了。如果有人应该就在那边。 她没敢靠近,假装在路口捡了点纸皮,在靠近路口的破棚屋边翻翻找找,没找到什么好东西就放弃,往其他巷子走去。 阿婆回到办公室,阿华已经等得很焦急了。 阿婆把自己的发现说了一下。 “华仔,我下午再去那附近看看,确认下是不是就是那。” “阿婆要小心。” “放心。” 第220章 出发了 7月31日,一整天风平浪静。 阿华照常在办公室晃,阿婆照常捡垃圾。盯梢的还在,换班的规律也摸清了,一天三班倒。每班一个人,码头一个,福德街一个。 棚屋那边,阿婆也确认了,他们就是待在第五间。里头有多少人不知道,但是根据阿华的观察,码头这边是三个不一样的人轮着来。而福德街那边,刘铮跟秀妹也发现是三个不一样的人。那么他们最少有6个人盯梢,可能还有个领头的。 这一天就这样平静度过,刘铮跟秀妹的日常没有改变。 8月1日,白天又是一样的风平浪静。 秀妹和刘铮照常出海,照常回来。 秀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阿华记下来的那些盯梢记录。 “今天第三天了。” 刘铮点头,“我感觉应该差不多就这两天了。” 阿贵从楼上下来,走到他们旁边。 秀妹抬起头,“阿贵,你觉得呢?” 阿贵想了想,“如果按你说的鬼手明是个谨慎的,他要动手,肯定会摸透了再动,三天,差不多摸透了,太久了就会生变。” 秀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 阿贵说,“我等会儿去跟他们几个说一声,今晚打起精神。” “行。” ———————————— 8月1日下午四点,油麻地,那栋米黄色小洋楼。 鬼手明站在一楼的小书房里,面前站着五个人。 这五个都是他信得过的人,也是比较能打的。 “今天叫你们来,是让你们几个各自挑选出5个人,晚上有个任务要出去一趟。挑可信的,能打的。” 五人齐齐点头,其中一个脸上有疤的问,“明哥,去哪里?几点出发?” 鬼手明淡淡看他一眼,“不要多问,你们自己挑人,晚上不要离开,到该出发的时候,我会通知你们。” 几人就不敢再问了,明哥向来做事谨慎,他不想说的,没到点是不会说的。 “行了,你们去吧!不要大张旗鼓挑人,暗地里来。” 那五人瞬间明白了,“好。” 五人出去,鬼手明一个人静静坐在那儿,闭着眼睛。 西贡那边,钱叔盯了三天该摸的都摸清了。 那对男女,每天准时出海,准时回家,家里就他们俩。 办公室那边一直也就两个年轻小子外加一个老阿婆,没有其他人进出。 三十人,八把枪,够用了。 ———————————— 晚上八点。 办公室里,阿华守着电话,这几天阿华跟何文东都是在楼下打地铺的,就担心错过电话。 阿贵和三个枪手在楼上躺着,闭目养神。 叮铃铃! 电话突然响了。 阿华一个激灵跳起来,抓起话筒。 “喂?” “阿华,是我,奎叔。” 阿华心一紧,“奎叔,您说。” “油麻地那边来消息了,鬼手明那边今天下午开始有点异常,好像在悄悄召集人手,但是做得很隐秘,不敢确定是不是今晚行动。这边的人会继续盯着,有确切的消息再打给你。” 阿华握着话筒,“明白,多谢奎叔。” 阿华放下话筒,转身就往楼上跑。 “贵哥,贵哥。” 阿贵已经听见电话铃响了,正从床上坐起来。 阿华冲进来,“奎叔来电话了!说鬼手明那边好像在召集人手,但是很隐秘,不确定是不是今晚行动,他说继续盯着,有确切消息再打。” 阿贵听完,没说话。 旁边三个枪手都坐起来了,看着他。 阿贵想了想,摇摇头。 “不急。” 阿华愣了一下,“不急?万一他们今晚来呢?” 黑暗中,阿贵看着他说,“就算今晚来,也不会这么早。鬼手明要动手,肯定选后半夜,人睡得最死的时候。最早也得十二点以后,说不定是一两点。” “现在才八点,太早了。咱们现在去把盯梢的解决了,万一鬼手明那边临时取消行动,或者改到明晚,咱们就白干了,还会打草惊蛇。” 阿华想了想,“那怎么办?” “等,等奎叔第二个电话,要是确认今晚行动,咱们再动手,要是没有,就继续等。” 他看向三个枪手,“你们三个继续休息,养足精神,今晚可能要通宵。” 三人点头,又躺下。 阿贵拍拍阿华肩膀,“你先下去,继续等着电话。” 阿华点点头下楼去。 楼下,何文东正拿着望远镜透过门缝盯着外面。 见阿华下来,小声问,“怎么说?” 阿华把阿贵的话说了一遍。 何文东点点头,“贵哥说得对,是得等,现在动手太早了。距离上次枪战没几天,他们不会冒险这么早过来。” 阿华点头,继续盯着那部电话。 晚上十二点,电话没响。 阿华在黑暗中坐在柜台后面,眼睛盯着那部电话,盯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何文东在旁边陪着,两人谁也没说话。 楼上阿贵四人也没睡踏实,都只是闭目养神。 十二点半。 没响。 十二点四十五。 没响。 凌晨一点。 阿华彻底坐不住了,他是担心鬼手明悄无声息把阿姐跟铮哥给拿下了。 他拿出望远镜,盯梢的人还躲在码头角落,阿华看到的是他的人影。 一点十分。 难道今晚不来了? 还是奎叔那边消息有误? 他正想着。 叮铃铃! 电话突然炸响。 阿华一把抓起话筒。 奎叔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阿华,鬼手明刚离开油麻地了,三辆车。一点左右出发的,你们准备好。” 阿华的手都在抖,“明白!” 他扔下话筒,转身就往楼上冲。 “贵哥,来了。” 楼上,阿贵早就竖着耳朵在听,听见这声喊,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 旁边三个枪手也立马弹起来。 四个人二话不说,抓起枪就往楼下冲。 阿贵一边跑一边问,“几点走的?” 阿华跟在后面,“奎叔说刚离开油麻地,一点十分!开车过来要一个多钟头!” 阿贵冲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码头上,那个盯梢的还蹲在阴影里,影子时不时晃动了一下。 他回头,“阿华,等我们解决了那个人,你立马开船去喊人!码头往东一百米,李铁他们在那儿等着!告诉他们,鬼手明一点十分从油麻地出发,让他们马上去福德街附近埋伏!” 阿华点头,“明白!” 阿贵看向何文东,“你守着电话,万一奎叔还有消息,接。黑仔带人会在码头边上埋伏,有事就找黑仔。” 何文东点头,“好。” 阿贵一挥手,“走。” 三个枪手跟着他,黑暗中猫着腰从办公室门口摸出去。 第221章 解决盯梢的 码头上,那个盯梢的人在抽烟。 他不知道,黑暗里有四个人正从侧面绕过来。 阿贵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跟猫似的。 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那个盯梢的突然站起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阿贵瞬间停住,贴着墙根一动不动。 另外三个也立马停住,屏住呼吸。 那个盯梢的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又蹲下了。 阿贵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冲身后打了个手势。 三人分两路,从两边包过去。 十米。 五米。 那个盯梢的刚把烟头扔地上,准备踩灭。 一只手突然从后面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里的刀往他脖子上一抹。 噗。 血喷出来,溅在地上。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往下倒。 阿贵一把扶住,轻轻放地上。 前后不到一分钟。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没其他人。 “走!” 四个人猫着腰,往码头西边那片废弃棚屋区摸去。 ———————— 码头往东一百米,海边礁石后面,停着五艘船。 李铁一群人在船上闭眼养神。船上有一人盯梢。 突突突的机动船声,惊醒了所有人。 “铁哥,来了!” 阿华的声音传来。 “鬼手明一点十分从油麻地出发,三辆车,贵哥让你们马上去埋伏。” 李铁手一挥。 “走,干活了。” ———————— 凌晨一点十五分。 那片废弃的棚屋区。 阿贵带着三个人摸过去。 这片棚屋早就不用了,屋顶的沥青纸破了好几个洞,墙板歪歪斜斜的,海风一吹,吱呀吱呀响。 借着月光阿贵数了数第五间棚屋。 摸索着靠近。 阿贵竖起耳朵听。 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来这些人没睡。看来今天确实要行动了,不然这些人不会还没睡觉。 阿贵打了个手势,几个人就按事先商量好的分开行动了。 他站起来,猫着腰,往棚屋那边摸。 棚屋的门虚掩着,门板歪了半边,关不严实。 阿贵贴着墙,慢慢挪到门边。 侧耳听了一下。 里头有人在说话。 “钱叔,明哥什么时候到?” “要两点才能到,我们等2点再去跟他们汇合。” 阿贵一脚踹开门,冲进去。 借着月光,阿贵看到棚屋里五个人,正围坐在一起,地上铺着几张破席子。 阿贵冲进去的一瞬间,五个人同时抬起头。 最靠近门口的那个反应最快,手已经往怀里摸。 阿贵一步跨过去,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刀往他脖子上一抹。 那人闷哼一声,身子一软。 旁边那个人已经站起来,张嘴就要喊。 阿贵身后的人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刀从他肋下捅进去。 那人身子一僵,往后倒。 后面窗户那边,阿贵安排的那个人也翻进来了。 屋里剩下的人已经反应过来了。 一个往门口跑,一个往窗户跑。 往门口跑的那个刚迈出一步,阿贵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那人往前一趴,摔在地上。阿贵跟上去,一刀扎进他后颈。 往窗户跑的那个已经翻过窗台,一只脚已经跨出去了。 阿贵安排的人扑上去,拽住他的脚脖子,把人从窗台上拽下来。那人摔在地上,张嘴就要喊。 年轻人一刀扎进他喉咙。 血喷出来,溅了一墙。 那人瞪着眼,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身子抽了两下,不动了。 钱叔是最后一个。 他本来就有点胖,反应慢,又没有身手,等他反应过来站起来,要跑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阿贵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钱叔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阿贵跟上,一刀扎进他胸口。 钱叔瞪着眼,看着阿贵。 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身子一软,滑下去。 阿贵蹲下来,探了探几人的鼻息。 确认都没气了。 从冲进来,到现在,就三分钟。 “走。” 四个人从棚屋里撤出来,消失在夜色里。 ———————————— 油麻地,米黄色小洋房一楼后院里。 鬼手明看着眼前的30人,满意的点点头。 “今晚有活。去西贡,杀两个人。” 底下没人说话。 鬼手明继续说,“那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又高又壮,女的瘦,但下手狠。烂牙强死在她手里,文哥也死在她手里。你们给我记住,别轻敌。” 有人小声抽了口气。 鬼手明没理,“现在才八点,太早。你们先在这等着,别乱走,别打电话,别跟任何人说今晚的事。十二点以后,咱们再出发。” 三十人齐齐点头。 鬼手明直接上二楼蒋天雄的办公室等着。 晚上九点。 正常。 晚上十点。 还是正常。 ...... 晚上十二点。 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喂?” 电话那头钱叔的声音传了进来,“明哥,正常。码头那边刚换班,福德街那边也刚换,一切正常。那对男女跟往常一样九点就熄灯,没再亮过。” 鬼手明“嗯”了一声,“一点再打一个。” “明白。” 电话挂了。 凌晨一点。 电话准时响了。 鬼手明一把抓起。 “喂?” “明哥,正常。我刚去福德街和码头问过。” 鬼手明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等两点十五分再去福德街跟我们汇合。” “好。” 放下电话。 蒋天雄看着他。 “阿明,注意安全。” “好。” 鬼手明来到后院 。 院子里三十个人或坐或站或蹲,都没人说话吵闹。 鬼手明看了他们一眼。 “走。” 三辆车,从洋楼里开出,消失在夜色里。 鬼手明坐在第一辆车副驾驶,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脑子里把今晚的安排又过了一遍。 钱叔那边,十二点和一点都打了电话,正常。 路上一个多钟头,两点到西贡。 那会儿人睡得最死。 上楼,堵门,开枪。 半小时解决。 四点之前撤回来。 天亮了,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烂牙强,财叔。 快了。 pS:本来想三章的,但是还是忍不住把前菜全部上齐了,明天正式主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