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鉴:再世求道》 第1章 贵迟 李家那个老来子是个哑巴。 黎泾村没人不知道这事。 李根水是村里唯一雇有管家的人。 他爹手里攒下的底子,到他这儿没败,反倒又多添了十几亩水田。 年轻时他也荒唐过几年,正经娶了一房妻,后来又纳了两房妾。大妻生下嫡长子李木田和一个老来子。 两个妾室,孙氏生了两个儿子三个闺女,陈氏生了一个小闺女。 四儿两女,两嫡两庶,这便是李根水这辈子攒下的家当。 嫡长子十三岁那年,碰上古黎道征兵,一去十年,到现在也没个消息。 后来岁数上来,心收了,家业也稳了,他安安分分当他的大户。 唯独这个老来子,像是老天爷给他添的一道堵。 一出生就克死了老娘。 养到三岁,那孩子嘴里没蹦出过半个字。 李根水心里发了慌,揣上银钱抱他去了安黎县。县城里要价最高的郎中捏开孩子的嘴看了看,又摸了摸喉骨,最后给了句吉利话: 贵人语迟。 李根水信了这四个字。从那天起,孩子有了新名字: 李贵迟。 …… 四岁那年,这名字没给李家带来什么改观,李根水反倒病了。 起初只是咳,后来人越来越没精神,下不来床。贵迟学会了自个儿穿衣,自个儿扒饭。 他不哭不闹,见着人就咧着嘴傻笑。村里孩子不跟他玩,他便日头升起来往河边走,日头落下去才回来。日子久了,村里人的好奇心也磨没了。再没人叫他的名字,都唤作: 小傻子。 …… 五岁那年他往河边跑得更勤了。 没人管他。李根水咳得越来越厉害,没力气管。后娘孙氏忙着照看自己生的两个儿子一个闺女,顾不上他。陈氏也有自己的小闺女要带,顾不上他。 …… 六岁这年冬天,孙氏提分家了。 腊月天,外头冷得滴水成冰,堂屋里烧着炭盆,炭火噼啪响。 孙氏把菜布齐了,站在桌边说话。 “当家的,木山今年二十了。他大哥走了二十多年……他一个成了家的,虽说分出去了,心里总还记挂着这边。可木禾也大了,还挤在一个院里,终究不是个事。” 李木禾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抬头。他是孙氏的第二个儿子,今年十七,还没成家。 李根水没接话。 他看着那碟腌鱼,半天没动。 贵迟坐在最末那张矮凳上,把脸埋在碗里,手上的筷子一下一下往嘴里扒饭。 分家这事李根水原本是有打算的。 把两个庶子分出去,他自己守着老来子过活。嫡就是嫡,庶就是庶,分了也就分了,他不亏欠谁。 可那是从前。 如今他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咳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 贵迟又是个傻的,不会说话,不会来事,见人就傻笑。 他要是哪天没了,这孩子落到后娘手里,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孙氏生的那个闺女嫁出去了,两个儿子木山和木禾都在跟前。木山分出去了,木禾还住着。陈氏那边只有一个八岁岁的小闺女,掀不起风浪。 唯独贵迟。 他的老来子。 一个傻子。 “当家的?” 李根水回过神来。 “……木田有信了吗?” 立在旁边的一个中年仆从上前一步。 这人是他早年收留的逃荒人,没家没口,在李家干了十几年,从长工熬成了管家。老实本分,知道感恩,这些年任劳任怨,从不多嘴一句。 “老爷,前几日托去县里的人又打听了一回。二十多年前古黎道征兵那会儿,杨将军拉走了几千人。大少爷的名字在册子上。后来战乱频仍,再没别的信儿。” 李根水又咳了好一阵,看向最末那张矮凳上的孩子。 贵迟还在扒饭,脸埋在碗里,看不见表情。 “周贵。” 周贵愣了一瞬。李根水从来只叫他叫阿贵,没这么叫过。 “你跟我来。” 李根水坐在床沿上,周贵垂手站在门边等着。 “你今年多大了?” “回老爷,四十六了。” “娶过媳妇没有?” “没。早年间逃荒,没那个心思。后来在老爷这儿落了脚,想着攒几年钱再说。攒着攒着,也就忘了。” 李根水点点头,又咳了一阵。 “贵迟那孩子,你平日里见得着。” 周贵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点头称是。 “他是个傻的,你知道。” “……郎中说,少爷语迟。” 这句话让李根水沉默了很久。外间隐隐传来孙氏收拾碗筷的声音,碗碟磕碰,叮叮当当。 “我把他过继给你。” 周贵愣住了。 “老爷……” “你是个老实的,没家没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他跟着你,好歹有条活路。跟着我……” 李根水没往下说。 周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是主家的嫡子,就算是个傻子,也轮不到他一个下人接。 “你不用推。” 李根水摆摆手: “往后他跟你过,这家业也分他一份,饿不死你们。” 周贵站在门边,半天没动。 “……是。” 等周贵出来时,把贵迟从矮凳上拎起来,领着他往后院走。 贵迟跟着他,咧着嘴傻笑。一个傻子,不会问去哪。 周贵也没说。 后院挨着李家院墙有间矮房,门口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周贵推开那扇木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角立着两口缸。桌上摆着个豁了口的茶碗。 “娃儿往后,你跟我住。” 贵迟看着他,继续笑。 周贵从缸里舀了瓢水,把桌上那豁口茶碗添满。 “娃儿,能听懂就点点头。” 贵迟没点头,还是咧着嘴笑。 周贵也没再说,把那碗水往他面前推了推。 窗外头李家的堂屋还亮着灯,有人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贵迟坐在床沿上,咧着嘴,一直笑。 …… PS:老萌新一枚,大号在本站写过百万字的完结精品,剧情方面放心跟! 这两年迷上了《玄鉴仙族》,意犹未尽,手痒难耐,索性开了个小号自己来写…… 不怕大家笑话,跟着评论区一路看过来,也算摸到些门道。写得不好还请多包涵,诸位道友若得闲,欢迎莅临品鉴指教…… 今天正好初七,给大家拜个晚年……新年快乐,诸事顺心 第2章 夜笑 这一天,贵迟从李家嫡子成了家生子。 他傻笑了半宿。 这一笑,李根水最后那点念想,彻底断了。 …… 是夜。 周贵的鼾声闷闷的,像老牛喘气。 贵迟面朝土墙,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和白天的不一样。白天的笑是给人看的,这会儿的笑,是自己的。 他一个傻子,跟着管家过活,往后还能有什么指望? 黎泾村的人都这么想,李家人也这么想。 贵迟不这么想。 这具六岁的壳子里,装着个不该来这儿的人。 怎么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记得前世赶上灵气复苏的大潮,官方来人测灵根,他稀里糊涂被测出来,又稀里糊涂成了炼气修士。 后来凭着几分运气几分狠劲,一路修到筑基,还混成了组织里小有名气的炼器师。 最让他难忘的,是一次秘境探险得来的血炼秘法。 那法门霸道得不讲道理,不管是寻常法器还是筑基修士当宝贝的灵器,只要沾上他的血,顷刻间就能易主。 后来组织从上古秘境里挖出那块金丹法宝残片,旁人束手无策,他只用了三天,便将其炼化入体,如臂使指。 可惜好景不长。 北陆联邦的金丹真人突袭基地,漫天火光里,他灰飞烟灭。 再睁眼,就成了书中人。 这个世界他翻过,草草翻的,叫《玄鉴仙族》。 开头看得细些,后来的情节只是走马观花。但他记得,这是一个吃人的世界,主角李家的发迹史是一代一代是用血写成的。 从李木田提刀归乡开始。 一把刀,从村头杀到村尾,把勾结外贼的管家和不可一世的元家,杀了个干干净净。 那便是他血缘上的大哥,还没见过面。 至于他自己? 在书里,不过是浩荡族史开篇的一行注脚,连个正经名字都没留下。 他大致记得那句话,不长,就数十个字: “李木田十三离家,二十八载方归。归前一年,其父病逝,其嫡幼弟遭管家周氏勾结元家毒杀。” 那嫡幼弟,大抵就是他了。 管家,就是这个睡在炕沿外侧、鼾声如雷的中年男人。 夜风起了。 贵迟没睡。他侧卧着,面朝斑驳的土墙,呼吸放得极轻极缓。身后的鼾声依旧平稳,周贵睡得很沉,宽厚的脊背像堵墙,堵死了所有退路。 贵迟缓缓翻过身。 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见那张脸。 周贵仰面躺着,嘴巴微张,后脑勺正对着他。 贵迟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 他在想: 是周贵的后脑勺头盖骨硬,还是河滩上捡来的石头硬? 这个念头刚起来,就被他生生掐灭了。 太幼稚。 这具身体太年幼了。 别说石头,就是给他一把刀,能不能捅进去还是两说。 况且一击不成,便是万劫不复。 成了,也是万劫不复…… 他重新闭上眼,把杀意藏回去。 好在自己这些年装傻,阴差阳错成了周贵的继子,也算是改了点命。 他透过墙缝,看着外头的明月。 眉心突然有些发凉。 贵迟愣住了。 那感觉他太熟悉了。 前世经历过灵气复苏,又修到筑基,再明白不过这是什么。 是灵气。 虽然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他可以确定,这就是灵气。 他试着引那缕凉意往眉心深处走。 前世修行靠的是灵根吸纳天地灵气,这个世界靠的是灵窍。 贵迟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为灵气。 是为另一件事,他有灵窍,且窍在眉心。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放到这个世界的说法,叫紫府之资。原著中,李家第一位女真人,便是窍在眉心。单论自身修行天赋这一项,后来的魏王也差了一筹。 这岂不是说他…… 贵迟只高兴了一瞬。 他浑身都冷了下来。 这个世界是吃人的,尤其是爱吃天才。 那些高高在上的紫府修士,有几个不是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踩着兄弟姐妹,踩着亲朋好友,踩着一切能踩的。 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天才,在这个时间段,要是让青池宗知道了……想想未来的小侄子李尺泾就知道了。 他强行把念头压了下去。 这世界的紫府修士,神通比他前世的金丹高修还要诡谲。 有些事,心里过一遍都不行,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层层阵法,那边可能就听见了。 不能想。 不该想。 那些也太远了,他开始细细思索起眼前的事宜。 李根水还能撑几年…… 书里写的是李木田离家二十八载方归,如今已经二十多年没有消息。 还有一点是,李根水和他是在李木田归家前就死了。 如今蝴蝶已经煽动翅膀,周贵还会不会与元家勾结,会不会对他下手,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想要在这世上活下来,他就得修行。 他试着运转前世的功法。 《南明涅槃经》,火行功法,直指元婴。他修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走完一个小周天。 灵气动了。 从眉心渗进来,沿着经脉往下走。 走得极慢,像蚂蚁爬。 爬到他气海的位置,已经只剩下一丝。 他估算了一下。 以这个速度,要想踏入这练气一层,至少要十年。 十年。 那时候他十六岁,李木田早就回来了。 元家那场祸事,早过去了。 太慢了。 他睁开眼,望着墙缝外的月光,开始盘算。 黎泾村附近,能让人踏入仙途的机缘,拢共五处。 第一处,就是这眉尺河里藏着龟仙的镜子。 大致推算,李木田归家,再结婚生子,等三子李项平出生,到摸出镜子,差不多也是二十年后了。他找了三年,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翻,什么也没找着。可能是时候没到。 二十年……他等得了那么久吗? 不一定。 第二处,芦苇荡边小沙洲上记载着《太阴吐纳养轮经》的玉简。 书中李木田二子李通崖通过老乌龟的指点发现的,藏在望月湖南岸的一片芦苇丛中,有座乱石嶙峋的沙洲。那片芦苇荡他没见过,只知道沿着古黎道走,往北……再往东…… 第三处,大黎山边缘的红狐狸。 那狐狸后来跟李通崖交好,不吃人,有灵性。要是能求它给一道粗浅的修行法门……他摇了摇头。大黎山边缘听起来不远,后山翻过去就是。可那是后山,村里的猎人走都要数个时辰的山路。他还是个半大小孩,腿这么短,翻不过去。 就算翻过去了,那狐狸在哪儿?怎么找? 第四处,李木田带回来的山越战法。 他大哥几年后回来,带回来的不一定是修仙法门。即便是,也只是下位的粗浅法门,修到头撑死了练气。鸡肋。更何况他一个傻子,怎么开口跟那个素未谋面的大哥要功法? 开了口,会不会被当成异类直接结果了? 第五处,眉尺峰上的洞府。那地方近,就在村子边上,翻过两座小矮坡就到了。书上说洞府里有灵气,但有阵法守护,找不到,进不去。 他把这五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镜子,找了三年无果。如今确定了自己有修行天赋,暂时也不必在上面死磕。 战法,鸡肋。 狐狸,翻不过山。 洞府,进不去。 只剩那玉简。 那是目前最适合他养道基的。如果找不到,未来十年便只能接着当他的小傻子,直到哪一日练气成功…… …… 第3章 得苇 清晨。 贵迟醒得比周贵还早。 他坐在床沿上,看周贵披衣起身。这人穿衣的动作和他码柴火一样,有条不紊,一件一件来,不急不慢。系好腰带,推门出去,外头的天还灰着。 周贵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没说话。 贵迟咧开嘴,冲他笑。 周贵没再看他,走了。 贵迟从炕上爬下来,走到门口。外头天刚蒙蒙亮,李家院子那头已经有人声,锅碗磕碰的动静隐隐约约传过来。他站在门槛上,望着东边。 望月湖在东边。 他迈出门槛。 “去哪儿?” 周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贵迟回头,依旧咧着嘴。 周贵看了他一会儿。这傻娃儿每天往河边跑,跑了一年了。还能去哪儿? “去吧。” 贵迟转身,往河边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周贵还站在那儿,弯着腰,在码柴火。 他把头转回去,继续走。 今天的日头不错。河面反着光,亮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 贵迟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 说实话,这傻子装了快一年,有时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装傻这事,装久了,就成了真的。 见人就笑,笑成习惯了,脸上那点肉都不知道怎么放下来。不笑的时候,腮帮子酸。 可他必须笑。 笑给周贵看,笑给李根水看,笑给孙氏看,笑给村里每一个人看。笑成一个没有威胁的傻子,一个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的傻子。 …… 开春的时候,贵迟七岁了。 他还是每天往眉尺河跑。孩子去河边危险……这话村里大人常讲,讲了一年又一年,讲得舌头都起茧了,也没见谁真管过他。 李家的大人不管他。 他现在是家生子,又是个傻的,管他做什么。 周贵倒是想管。可他一天到晚在院子里忙,一转身,人就没了。这傻娃儿身体又长了些,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转眼就能窜出二里地去。 这天早上贵迟起得格外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从炕上爬下来了。周贵还在睡,鼾声闷闷的,像老牛喘气。 他踮着脚摸到门口,把那扇嘎吱响的木门一点一点推开,侧身挤出去,再一点一点掩上。 外头的露水重,草叶子湿漉漉的,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没往河边走。 他往北走。 芦苇荡的位置,他估了快大半个月了。书上写的是望月湖南岸,沿着古黎道走,往北……再往东。他没见过那片芦苇荡,只能估个大概方向。 先往北,总要先到了古黎道。 天越来越亮。 他穿过村子,穿过田埂,走上一条土路。这条路他没走过,路边的田也不认识。有几个早起下地的庄稼人看见他,远远地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没管,继续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土路变成了一条更宽的道。道上有人赶着牛车经过,车上堆着柴火,赶车的老汉看了他一眼,没停。 这里便是古黎道了。书上写过,沿着古黎道往北,能到安黎县城。 他继续往北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日头升到头顶了。他的腿开始发软,肚子也饿。他早上没吃东西,周贵还没醒他就溜出来了。 他挨着饿,继续走。 芦苇荡应该不远了。书上说,望月湖在古黎道边上,走不了多久就能看见。 他走了又走。 脚底起了泡,泡破了,疼得钻心。 他还是没看见芦苇荡。 天开始暗下来。他站在路边,望着前头。路还是路,田还是田,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往回走。 走到半夜,他才摸回周贵那间矮房。门从里头闩上了。他蹲在门口,靠着墙,缩成一团。 第二天早上,周贵开门出来,看见他蹲在门口,愣了一下。 贵迟抬起头,咧开嘴,冲他笑。 周贵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进屋去了。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碗粥。 贵迟接过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周贵蹲在他旁边,抽旱烟。 “跑哪儿去了?” 贵迟没吭声,还是笑。 …… 又过了几日。 贵迟照旧往河边跑。天刚蒙蒙亮就出门,日头落尽了才回来。周贵不管他,也管不住他,索性由他去。 这天傍晚,贵迟沿着村口那条土路往回走。 腿酸,脚疼,草鞋底磨得快要透了。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低着头看自己的脚。 远远的,听见牛车的吱呀声。 他抬起头。一头老牛慢悠悠地走过来,车上堆得满满当当,是芦苇杆子,青黄交杂。 赶车的是个老汉,黎泾村的人,贵迟认得,姓陈,住在村东头,家里养着一头牛,专给人拉脚。 陈老头也看见他了。 “哟,李家那小傻子。” 他把牛喝住,从车上跳下来: “天都黑了,咋还一个人在外头晃?周贵呢?” 贵迟咧着嘴,冲他傻笑。 陈老头摇了摇头。这孩子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七岁了还不会说话,见人就笑,笑了一年又一年,把亲爹笑没了指望,过继给了管家。 “上来吧。” 陈老头把他抱上车,放到芦苇杆子上: “送你回去。” 贵迟坐在车上,四周都是芦苇杆子。 干透的苇杆有股子草木香气,有些好闻…… 牛车慢悠悠地往前走,天边的昏红一点一点暗下去。陈老头不说话,他自然也不会说话。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陈老头把牛车赶到李家后院边上,周贵那间矮房门口。 周贵正在院子里码柴火,听见车声,直起腰来。 “陈大哥。”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 “这孩子……” “半道上捡的。” 陈老头从车上跳下来: “天黑了还在外头晃,我给捎回来了。” 周贵点了点头,伸手去抱贵迟。 贵迟没动。 他坐在芦苇杆子上,两只手攥着那几根苇杆,攥得紧紧的。 周贵愣了一下。 “这孩子……” 陈老头也看出来了……这孩子是想要这芦苇杆。 贵迟咧着嘴,把苇杆往怀里又搂了搂。 周贵看着他。这孩子从来只往河边跑,今天怎么想起捞芦苇了?那东西晒干了能编席子,能扎扫帚,能引火……可一个小傻子知道这些? “想要这个?” 周贵指了指芦苇杆。 贵迟咿咿呀呀,把苇杆搂得更紧了。 周贵沉默了一会儿。 陈老头在旁边笑起来: “阿贵,这孩子……” “明儿。” 周贵说: “明儿我带你去割。割一大捆回来,给你铺床。” 贵迟还是傻笑,但手里慢慢松开了。 陈老头看得乐了,从车上把那几根苇杆抽出来,递到贵迟手里。 “拿着吧。” 他笑着说: “阿贵,这娃儿不傻,知道要东西了。” 周贵也笑着点头,接过贵迟,把他放到地上。 贵迟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几根苇杆,仰着脸,咧着嘴笑。 周贵看着他那张傻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贵人语迟。” 他说。 陈老头愣了一下,又笑了。 “那好好带着!” …… 第4章 不傻 第二日,贵迟醒得比周贵还早。 天还没亮透,屋里灰蒙蒙的,灶膛里那点火星早灭了。他躺在炕上,听着身边周贵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沉得很。 他没动。 等到周贵的呼吸变了调,像是要醒的样子,他才慢慢坐起来。 周贵睁开眼,就看见那孩子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昨天那几根芦苇杆,冲他咿咿呀呀地叫。 周贵愣了一下。这孩子往常醒了就自己爬下去,坐在门槛上等天亮,从来不吵不闹。今儿是怎么了? 贵迟把芦苇杆往他跟前递,嘴里还是咿咿呀呀,另一只手指着门外,又指着炕,比划了好几下。 周贵看懂了。他想起陈老头昨晚那句话……这娃儿不傻。 “惦记着芦苇杆?” 贵迟咧着嘴,使劲点头似地晃脑袋。 周贵坐起来,披上袄子,看着这孩子。往常这孩子傻笑归傻笑,从来不会指东西,不会要东西。今儿这是头一回。 他心里动了一下。 要是照往常,他这会儿该去前院,把这事儿告诉李根水。好歹是李家的嫡子,就算过继了,能知道要东西,也是件好事。 但他没动。 李根水的病这些日子愈发重了,抓药的次数越来越勤。昨儿个郎中还说了,这症候拖不了太久,让有个准备。 这孩子现在是他的香火子。 他周贵活到四十六岁,没娶过媳妇,没个后,这辈子就这么过来的。现在有了个继子,还是个傻的。他认了。傻就傻吧,好歹是个孩子,往后他干不动了,这孩子也能给他递碗水。 可这孩子要是能好起来…… 周贵把那念头掐了。不敢想。 他套上袄子,蹲下来,把那几根芦苇杆理了理。 “今儿要去县里抓药。” 他说: “回来顺道去河边,割一大捆,给你铺床。” 贵迟看着他,傻笑。 周贵站起身,从缸里舀了瓢水,倒进豁口的茶碗里,推到他面前。 “先喝水。” 天刚蒙蒙亮,周贵就把牛车套好了。还是那头老黄牛,慢,但稳当。他从李家后院牵出来的时候,李木禾刚从茅房出来,看见他,问了句: “周叔,去县里?” “嗯,给老爷抓药。” 李木禾看了一眼车上坐着的贵迟,没说话,回屋去了。 周贵赶着车,沿着村口那条土路往外走。贵迟坐在车上,缩在几捆麻袋中间。早上冷,周贵把自己的围脖又给他裹上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牛车慢悠悠地走着,两边的田往后退。地里的麦苗刚冒头,青青的一片。 贵迟眯着眼看。 这条路他走过。三岁那年,眼前人也是这样抱着他,坐着牛车,去安黎县找郎中。那时候他趴在周贵肩上,看土路在身后一截一截退远。 贵迟把眼睛眯得更紧了些,不让风吹进去。 牛车走了大半个时辰,拐上了古黎道。道比村里的土路宽,也平整些,但牛车走不快,一晃一晃的。晃得久了,人就开始犯困。 贵迟没睡。他在记周围的地形。 车又走了一阵,远远的能看见城墙了。 安黎县的城墙是土夯的,不高,有些地方塌过,又补上了。城门口有兵丁守着,查进出的人。周贵把牛车赶到边上,一个兵丁过来瞅了一眼,看是乡下人拉货的,摆摆手放行了。 进了城,街上的热闹一下就涌过来。挑担子的,摆摊的,牵驴的,抱着孩子挤来挤去的妇人。周贵把牛车停在外头,牵着贵迟往里走。 贵迟跟着他,眼睛四处看。这是他第二次来县城。三岁那次,他趴在周贵肩上,看见的只是街边的铺子和来来往往的腿。这次他能看全了。 药铺还是那家,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药味很重。 周贵把牛车停好,牵着贵迟的手,进了药铺。 柜台后头站着个老掌柜,戴着顶旧毡帽,正在那儿用戥子称药。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周管事来了。” 他把戥子放下,往周贵身后瞅了瞅: “这……李家那个小的?” 周贵点点头。 老掌柜绕出柜台,蹲下来,看着贵迟。贵迟咧着嘴,冲他笑。 “还是不会说话?” 周贵没接话。 老掌柜直起腰,叹了口气: “当年你带他来抓安神药那会儿,我还说这孩子眉眼周正,将来能有出息。可惜了。” 他转身回到柜台后头,从架子上取下几包药,递给周贵。 “还是那个方子,抓了三副。钱记在账上了。” 周贵接过药,犹豫了一下。 “这孩子……” 他说: “昨儿个知道要东西了。” 老掌柜愣了一下,又看向贵迟。贵迟还是那副傻笑的模样。 老掌柜沉默了一会儿,说: “贵人语迟。兴许是时候还没到。” 周贵点点头。 “借您吉言。” 周贵牵着贵迟出了药铺。 巷子里人来人往,周贵低头看了看这孩子,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饿不饿?” 贵迟仰着脸,咧着嘴,还是那副傻笑模样。 但周贵注意到,他的眼睛往街边瞟了一下。 那边有个卖馒头的摊子,热气腾腾的,刚出锅的白面馒头,码得整整齐齐。 周贵领着他过去,从怀里摸出两文钱,买了两个。他把一个塞到贵迟手里,一个自己拿着。 两人就蹲在墙根底下吃。 周贵吃得快,三两口就没了。 他把手上的渣子拍干净,站起身,等着贵迟。 贵迟把那馒头啃了一半,突然停下来。他看了看手里的半个馒头,又看了看周贵。 周贵没说话,就看着他。 贵迟把馒头往前递。 周贵愣了一下。 “给我?” 贵迟咧着嘴,那半个馒头还举着。 周贵蹲下来,接过那半个馒头。馒头还温热,上面有贵迟咬过的牙印。 他看着贵迟那张傻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我家娃儿不傻。” 贵迟还是笑。 周贵把那半个馒头揣进怀里,站起身,把手伸给他。 “走,咱们去割芦苇。等天热了,咱爷俩睡芦苇席。” 两人走到城门口,周贵去解牛车。 刚解开缰绳,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周贵?” 周贵回过头。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男人站在几步开外,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短须,手里拄着根手杖。身后跟着个中年汉子,挑着一担东西,像是刚从集上回来。 贵迟认得这个人。 元家老爷,元茂。黎泾村最大的地主,田产比李根水还多两倍。他爹那辈就开始置地,传到元茂手里,村里小一半的田都姓元了。这人平日不怎么在村里露面,住县里的时间多,偶尔回来一趟,前呼后拥的,派头大得很。今儿倒是只带了个人。 周贵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元老爷。” 元茂走过来,在他那牛车前头停下,上下打量了两眼。 “来抓药?” “是。”周贵点头,“老爷身子不好,来抓几副。” 元茂往他身后看了看,看见了缩在车上的贵迟。 “这是……李家那个傻的?” 周贵心中不喜,面上不显,点头称是。 元茂往前走了两步,凑近看了看。贵迟咧着嘴,冲他傻笑。风吹得他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笑得口水都出来了。 元茂收回目光,没再看他。 “跟了我吧。” 他对周贵说: “前头有个茶摊,坐一坐。” …… 第5章 元家 茶摊就在城门口,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撑着个布棚子,能挡太阳挡不了风。 这个时节没什么人,就他们一桌。 元茂要了壶茶,周贵坐在他对面,腰杆挺得直,坐姿规矩。贵迟蹲在几步开外,拿根草棍在地上划来划去。 元茂给周贵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李老爷这病,多久了?” “两年多。” 周贵没碰那杯茶。 “两年多……” 元茂点了点头: “这病我打听过,他这个症候,拖不了太久。” 周贵没接话。 元茂又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的。 “周贵,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六了。” “四十六了,还没个婆娘。” 元茂笑了笑: “这些年只顾着给李家干活,就没想过自个儿的事?” 周贵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杯茶。 “想过。” 他将对李根水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攒几年钱再说。攒着攒着,也就忘了。” 元茂又笑了笑,往贵迟那边看了一眼。那孩子蹲在地上,拿草棍划地,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哼什么。 “李老爷要是没了,这家怎么分,你想过没有?” 周贵没说话。 “两个庶子,一个嫡子。” 元茂把“嫡子”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又往贵迟那边抬了抬下巴: “嫡子又是个傻的。你说,那两个庶子能让他安安稳稳分那一份家产?” 周贵抬起头。 “元老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是李老爷的人,这些年忠心耿耿,我们都知道。” 元茂端起茶杯: “可等李老爷一走,你算谁的?李家老二分出去单过好几年了,老三还住着。中间隔着一个嫡子。到时候怎么分,谁说了算?” 元茂放下杯子,看着他。 “你一个下人,夹在中间,听谁的?” 周贵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杯茶,半天没动。 “我也不让你为难。” 元茂换了个口气,放缓了些: “你是个实诚人,在我这儿,我不会亏待你。” 周贵抬起头。 “元老爷,李老爷他……” “我知道。” 元茂摆摆手打断他: “李老爷对你有恩,你念着他的好。我又不是让你杀人放火。”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人总有走的那一天。等他走了,两个庶子闹起来,你从中搅和一下就行。我自有法子把地收了。” 说完元茂站起身,整了整长衫,也不给周贵说话的空闲,低头看了周贵一眼。 “听说你识得几个字,那正好。到时候地收过来,你来给我当管家,比在李家强。回头再给你找个寡妇,成个家,后半辈子也算有个着落。”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往桌上一丢。 “茶钱我付了。” 说完,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那个中年汉子挑着担子,跟在后头。 周贵坐在那儿,没动。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贵迟蹲在几步开外,还在拿草棍划地,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风从城门口吹过来,冷飕飕的。 周贵坐了许久,才站起身。 他说: “娃儿,莫要多想……该是你的,周叔会帮你守着。” …… 古黎道上,牛车晃晃悠悠地走着。 贵迟缩在车上,手里还攥着那几根芦苇杆。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风倒是比上午大了些。 走了一段,周贵把牛喝住。 牛车拐下古黎道,顺着一条更窄的土路往南走。贵迟睁大了眼睛,努力将四周的地形记着。这条路坑坑洼洼的,车走起来一颠一颠,贵迟在车上晃来晃去。 路两边渐渐荒了,田少了,杂草多了。又走了一阵,杂草里开始冒出芦苇,一丛一丛的,稀稀落落。再往前走,芦苇越来越多,密起来了。 贵迟坐直了身子。 风变大了,带着一股潮气,是他在这六年里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芦苇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像无数只手在拍。 牛车慢下来。 周贵指了指前面。 “到了。” 贵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水。一大片水,望不到边的水。 这便是望月湖了。 湖边长满了芦苇。枯黄的老秆子还没倒,东一丛西一丛地立着,中间有新绿的嫩芽从根上钻出来,黄绿相间,密密麻麻。风一吹,整片芦苇荡哗哗响,一波一波的,像浪。 贵迟盯着那片芦苇,眼睛发直。 他找了三年镜子。三年,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翻,翻遍了眉尺河那段浅滩,什么也没找着。那么玉简能够找到吗?望月湖这么大,芦苇荡这么密,那座沙洲在哪儿? 周贵已经把牛车赶到一片浅滩边上,停下来,跳下车。 “娃儿坐好,别乱跑。” 他绕到车后,从车上抽了把镰刀,往芦苇荡里走。 贵迟没动,坐在车上,眼睛还在那片芦苇荡里扫。书上写的是东边,南岸,芦苇丛中。他往东边看。芦苇太密了,什么也看不见。 周贵转身,拨开芦苇,往里走。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那些黄绿交杂的秆子里,只剩下镰刀砍芦苇的声音,咔嚓咔嚓的。 周贵割得很快。镰刀挥下去,咔嚓一声,一丛芦苇齐根断了。他弯腰捞起来,往身后一扔,咔嚓又是一丛。那片芦苇荡被他割得东缺一块西缺一块,渐渐稀疏了。 贵迟坐在牛车上,眼睛到处看。看东边,看西边,看芦苇荡深处,看天边那片红彤彤的云。 太阳又落下去一些。光变了颜色,从白亮亮的变成昏黄的,又从昏黄的变成红彤彤的。湖面上那些碎银子不见了,变成碎金子,一闪一闪的。 周贵还在砍。他越走越远,镰刀咔嚓咔嚓的声音越来越远,他身后那片被砍过的地方,芦苇稀疏了,能望见水了。 贵迟把眼睛眯起来,看着周贵砍芦苇的身影。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斜斜的,把湖面染成一片红。 忽然,贵迟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周贵的身后十几丈的位置,是一座沙洲。 乱石堆成的,有的石头大,有的石头小,堆成一小堆。半截泡在水里,水波一荡一荡的,打在石头上。 贵迟死死盯着那座沙洲。 手心里的芦苇杆被他攥得嘎吱响。 是这里。 一定是这里。 他记得书上的描写。 李通崖后来找到的,就是这样的地方。 望月湖南岸,芦苇丛中,乱石嶙峋的沙洲。 …… 第6章 水牛 “娃儿看什么呢?” 贵迟坐在牛车上,眼睛一直盯着那座沙洲。 周贵割完芦苇回来,见他还在看,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水湾,乱石,没什么稀奇。 “这样的沙洲,这湖边多的是。” 周贵把镰刀扔上车: “水大的时候淹掉一半,水退了又露出来。没人上去,没用的地方。” 贵迟没动。 周贵也不再说,赶着牛车往回走。 芦苇秆子在车后头拖了一路,簌簌地响。 …… 夜里,贵迟没睡着。 矮屋里的呼噜声闷闷的,像老牛喘气。 他面朝土墙,眼睛睁着,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白天看见的那座沙洲。 书上写的就是那里。 望月湖南岸,芦苇丛中,乱石嶙峋。 他估算了距离。从村子往湖边,那条土路他白天记得很清楚,就算夜里摸黑走,他这小短腿一个晚上也能走个来回。难的是那十几丈水面。 最稳妥当然是大人划船带他去。但人也好船也好,哪一样都不用想。 贵迟面朝土墙,脑子里一样一样地过着东西: 扎竹筏?浮木?脚盆? 都不行。 搬运这些东西他这点力气根本不够,还不能做得太显眼。 周贵的呼噜声还在响,闷闷的,像老牛喘气。 贵迟忽然愣了一下。 牛。 李家有两头牛。一头老黄牛拉车,一头大水牛耕地。水牛精贵,比老黄牛值钱多了,但温顺,不认生。他在河边蹲了几年,水牛也常在河边放,早就混了个脸熟。 要是能骑着牛过水…… 他摸了摸眉心。 …… 接下来半个月,贵迟天天往河边跑。 但不是去翻石头。 他去找那头水牛。 水牛每天上午都被牵到河边放,拴在一棵老柳树下,周围一圈青草,够它吃到晌午。贵迟就蹲在离它不远的地方,坐着。 头两天,水牛没理他。 三四天,他已经能蹲在水牛旁边了。水牛的尾巴一甩一甩的,赶苍蝇,偶尔甩到他身上,他也不躲。 第七天,水牛吃饱了,趴在地上睡觉。 贵迟抱着老牛的脑袋,把额头抵在水牛额头上…… 前世他是炼器师,往来的道友里有二阶豢兽师,分享过一些粗浅的法子。 最简单的就是把自身灵气送进兽体内,能增加好感,让畜生听话些。 这半个月攒下的灵气不多,但水牛温顺,通人性,也许能行…… 将窍穴里的灵气悄悄送进牛脑中。 很慢。他不敢一次送太多,怕水牛受惊。 他嘴里轻声念叨着,牛啊牛啊你要是听得懂我说话,就眨眨眼睛。牛听不懂他说话,却学着他把眼睛眨了又眨。 贵迟知道这是成了。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贵迟每天都跟牛待在一块儿。牛吃草他就在旁边看着,牛吃饱了趴着地上睡觉,他也躺在牛肚子上闭目修炼。傍晚都是趴在水牛背上回来的。 村里放羊的田老头,赶着几只羊从河边过,看见贵迟趴在水牛旁边,愣了一下,回去就跟人说了。 “李家那个小傻子,天天蹲河边,守着那头大水牛,也不知道干啥。” 后来去河边洗衣裳的妇人看见了。 “可不是么,一蹲就是一上午,牛在哪儿他在哪儿,跟养熟了似的。” 再后来,这话传到孙氏耳朵里。 傍晚吃饭时,当着李根水的面说: “这小傻子,成了家生子,倒知道给主家放牛。也算没白吃我这几年做的饭。往后啊这牛就给他放好了,阿贵也省下一桩事儿。” 周贵跟着笑了两声。 倒是李根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脸憋得通红,到底没说出话。 当晚周贵就架着老黄牛去了安黎县请郎中,要赶在天黑前进城。 临走前他跟贵迟交代,要是赶不上,他得在城门口守一夜,一早才能进城。 让这贵迟一个人在家,别怕,安心睡觉。 …… 深夜,周贵没回来。 贵迟慢慢坐起来,下了炕,摸到李家院门口。 门是木头的,推开时会响。他推得很慢,一点一点。门轴吱了一声,他停住,等了一会儿。没人出来。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钻了进去。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往里走,走到李根水那屋的窗根底下。窗户纸透出昏黄的光,里头有人在说话。 是孙氏的声音: “贵迟那孩子过继给了周贵,往后也算有个着落。周贵这些年对咱们李家也算尽心,等老爷……就放他出去单过,那间矮房就给他俩住着,也算咱们李家对得起他。” 没有李根水的声音,因该是昏睡了过去。 只听孙氏声音接着想起: “陈氏妹妹,你也别担心。咱们毕竟都是一家人,往后木禾也大了,等老爷……,家里也用不着什么管家,周贵跟那傻子去外头住,院子里的活你多帮着收拾。苗儿还小,有她两个哥哥在,养大她不成问题。” 陈氏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贵迟听见她怀里的小闺女哼哼了两声,像是醒了。 李木禾的声音插进来,闷闷的: “娘,分家的事……等爹好起来再说吧。” 一句一句…… 他蹲在窗根底下听了一会儿,等里头没有再说话,便猫着腰摸到厨房那边。 厨房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借着月光往墙上看。 两个葫芦挂在那儿,一大一小,肚大口小,塞着木塞。 他踮起脚把两个葫芦摘下来,用麻绳串了,挂在脖子上。葫芦垂到胸口,沉甸甸的。 他摸出厨房,往牛棚走。 水牛卧在棚里,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认出是他。 想要起身…… “嘘!别动!” 贵迟将牛棚木头一个一个取了下来,没有第一时间取解那根拴牛的麻绳,而是先将牛脖子上的铃铛儿轻手摘下。 这才把麻绳套在牛脖子上,轻轻拉了拉。 水牛跟着他走了两步。 他又拉了拉。 水牛跟着他,一步一步,出了牛棚。 院子里的月光很亮。 贵迟牵着牛,贴着墙根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一点一点推开,一人一牛钻出去。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 PS:新书求追读…… 第7章 死哪 贵迟牵着牛,往后山那条土路走。 等拐上了古黎道,贵迟拍了拍它的脖子。 水牛前腿一屈,蹲了下来。他爬上去,骑在牛背上。水牛站起来,迈开步子,往古黎道上走。 …… 水牛走得很稳。 十来里地,它走了大半个时辰。 贵迟趴在牛背上,听着蹄子踩在土路上的声音,笃笃,笃笃。 两个葫芦用麻绳串了,绑在腰上,一晃一晃的,硌着肚子。 到了。 贵迟从牛背上直起身,拍了拍牛头。 水牛听话地往芦苇荡里走。 芦苇很密,秆子戳在脸上,划得生疼。 他趴下来,把脸埋进牛毛里,任它驮着他往里走。走了几十步,水忽然漫上来,没过牛腿,没过牛肚子,没过他垂着的小腿。 凉。 水牛下了水。 这畜生水性极好,大半截身子泡在水里,脑袋高高昂着,踩着水往那座沙洲的方向游。贵迟趴在它背上,紧紧抓着牛角,两个葫芦绑在腰上,浮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十几丈的水面,水牛游了小半炷香的功夫。 沙洲到了。 贵迟从牛背上滑下来,脚踩在沙洲上,石头上长满青苔,滑腻腻的。 他稳住身子,开始找。 月光很白,照得沙洲上每一块石头都泛着光。 亮的,暗的,大的,小的,他一块一块翻过去,翻过来,什么也没有。 书上写的是这里。 芦苇荡,沙洲,乱石堆。 一模一样。 可玉简呢? 他又找了一遍。 没有。 沙洲不大,方圆不过几丈,石头就那么些。他把能翻的全翻了,能摸的全摸了,什么都没有。 贵迟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 快亮了。 再不回去,天亮了就藏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又找了一遍。 还是什么都没有。 难道……李通崖在望月湖上得了机缘要等到是十几年后才出现? 还是说现在玉简是不是还没从水里冲上来? 还是说,根本就不是这座沙洲? 他站在沙洲上,看着月光下灰蒙蒙的芦苇荡,心里空落落的。 水牛身子泡在水里一半,在等着他。 他爬上去,拍了拍牛头。水牛掉头,往岸边游。 刚游出十几丈,夜空突然亮了。 不是月光那种蒙蒙的亮,是整个天都亮了,亮得刺眼。贵迟下意识闭眼,耳朵里听见一声闷响,像打雷,又不像,闷在很深的地方,震得五脏六腑都跟着颤。 湖水沸腾了。 水牛惊了,猛地往前蹿,贵迟抓不住,从牛背上滑下来,一头栽进水里。腰上绑着的葫芦浮起来,把他托住,他扑腾着冒出头,呛了几口水,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天上悬着一个人。 半个身子。下半截没了,只有腰以上还飘在那儿。白袍,长发,看不清脸。他就那样悬着,周围的光从他身上漫出来,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贵迟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金丹?不对。 他前世见过金丹修士动手,那种毁天灭地的威势,强到连筑基修士根本生不起别的念头,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 这个人没有那种威压,但也不是筑基。 筑基修士不可能有这种异象。 他忽然反应过来。不是金丹,是紫府。 这个世道的修行体系和他前世不一样。 大体的主流修行多了,胎息、紫府…… 紫府,就是紫府。 这世道最爱吃人的那一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去想,不抬头,什么都不做。 他不想…… 但天上那半道人影却是发现他了。 “咦。” 声音刚落,那半个人就出现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丈,飘在水面上。贵迟这回看清了……三十来岁的脸,苍白,没血色,嘴角挂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那人盯着他的眉心看。 “窍在眉心……窍在眉心……” 那人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响,在水面上荡开。 “紫府之资,紫府之资啊!” 笑完了,他又不笑了,脸上的光暗淡下去。 “命也,苦也。” 他喃喃苦笑道: “一身机缘,白白给你这小娃娃做了嫁衣。” “也好。” “总比让青池魔门得了去。” 青池魔门? 前世读那本书时,他知道青迟门后来改叫青池宗,知道他们吃人炼丹,而这里便是属于青池辖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不能想。什么都别想。 “娃儿记住。” 那人抬起手,指着他的眉心: “青池乃是魔门,是吃人的魔门。记住,要躲起来,五十年内莫让他们找到你,不然里面的魔头会吃了你……”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根手指落在他眉心上。 凉。 不是额头凉,是从眉心往里钻,一路钻到脑子最深处…… 那人缩回手,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块玉简,双指大小。 一块赤令,上头烧着火焰,亮得刺眼。 他看看两样东西,犹豫了一下,把玉简塞进贵迟怀里。 “这个你拿着。” 贵迟没动,也没说话。 那人看着他,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得很轻,像终于想通了什么事。 “不言不问,不慌不乱,好好好……” “我也不问你是谁,也不必记我的名字。多大的恩还多大的果……青池与我有仇,用不着你屠他满门。你若成练气,替我杀他一练气。成仙基,杀他一筑基。若真有那一日能登紫府,杀他一紫府。如此,因果两清。” 贵迟听着这话,心中有一万句……想问,但一句也问不出口。他只是看着那人手里那枚令牌。 但脸上没动。他只是看着那人手里那枚令牌。 那人道: 那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手里的令牌。 “这并火令,我倒想一并给了你。但给了你,我连寻个地方好死的时间都没有了。” 说完,他把那块赤红令牌往天上一抛。 令牌悬在半空,火焰一下子烧起来,烧成一大片,把半边天都染红了。 “还不快跑?” 这话不是对贵迟说的,是对那令牌说的。 话音未落,那令牌嗖的一下钻进虚空里,没了。 火焰跟着消失,天又暗下来,只剩月光,照在湖面上,一片白。 贵迟张了张嘴。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开口与人说话: “前辈这是要死了吗?死哪?” “死去东海……” 那人笑了,抬起手,朝他一挥。 眼前一花,水浪扑面。 等他再睁开眼,已经不在那片水里了。他趴在岸边,离芦苇荡老远,水牛站在旁边,甩着尾巴,低头啃草。 衣服是干的。葫芦还绑在腰上。 他低头看自己怀里。玉简还在,青灰色的,硌着胸口。 抬头看天。月亮还挂着,跟刚才一模一样。 如果没有手里这块玉简,刚才那些事,倒真好像只是一个梦。 “牛啊,咱们回去。” …… 第8章 东海 贵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哦。水牛自己认得路。 贵迟抬头,矮屋就在前面。那间周贵住的小屋,门窗紧闭,黑漆漆的,和周贵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周贵还没回来。 他滑下牛背,把牛拴回棚里,把葫芦放回厨房,摸回炕上。躺下了下来…… 他心中不停地念叨着那四个字。 死去东海……死去东海…… 总觉着书中应该提过此人,却一时怎么也想不出个头绪。 他得了机缘。有他心心念念的玉简,脑中有紫府真人传下的功法。 这是天大的好事。 可他就是开心不起来。 不是只是因为害怕。 如果在前世,他早就磕头谢恩了。但那是在前世。这个世道不一样。 这个世道,胎息不如鸡,练气如猪猡,筑基才勉强能给人当条狗。 这话说的不是他们不强。 是餐桌上吃肉的那些人,就是这么想的。 那餐桌上的人,突然给不如鸡的东西丢一块肥美的大骨头,他们是怎么想的? 不是他将人心想得这般黑暗。 是书中已经写明了,这就是这样一个世道。 他还记得书里有个阵道天才。那人重活一世,以为自己得了天大的机缘,一边隐藏自己,一边到处攀附,再顺道去捡些骨头吃。最后成了紫府,以为自己可以上桌吃肉了,才知道那些他以为是重活一世带来的经验才捡到的骨头,通通是别人丢下来的饵。 吃下去的那一刻,道途就被锁死了。 吃得越多,锁得越死。 而那阵法师不知道的是,连他那所谓的“重活一世”,不过是某个更高位格的存在把一段推演好的未来送进他脑子里。 他不是真的重生。他是被安排的。 贵迟趴在牛背上时想起来的。 那人叫……刘长迭。 自己和他是一回事吗? 他使劲摇了摇头。 不可能。他不一样。 他知道那面镜子。 他知道为了李项平会在十三岁那年从河里捞出那面青灰色的鉴子。他知道那鉴子里的有东西,更知道那东西位格高的吓人,按照原本轨迹,他未来的侄子李通崖会在那鉴子的指引下捡到一块玉简。李家也会靠那面鉴子里的东西从一个农户变成仙族。 而他现在怀里揣着的,就是原书中李通崖在沙洲上捡到录有《太阴吐纳养轮经》的玉简。 这东西是真的。 沙洲是真的。 那半截紫府把玉简塞给他,也是真的。 他不是被安排的。他只是来得早,来得刚好,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主观上造成的。这是巧合。 对。就是这样。 他努力让自己这么想。 他知道端木奎,知道迟尉,知道元修。他知道这几个人求金会死,化成什么金性,被阴司的人收走。他还知道上元真人会证就六九,还知道落霞山,青松,知道三玄…… 他知道这么多,如果他是棋子,那落子的人,岂不是高到没边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刘长迭的故事,那半截紫府的脸,轮番在他眼前晃。 刘长迭最后是什么下场来着? 那紫府是谁? 死去东海…… “东海?” 他猛然想到什么,呢喃出声。 哐当…… 门响了。 “啊!” 贵迟从炕上弹起来,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一声惊叫出声,旋即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这一下,比那半截紫府当面的那一刻,还要恐惧。 “娃儿!娃儿!是我!” 周贵的声音。 贵迟愣在那里,抖着,半天没反应过来。 天已经亮了。 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周贵那张疲惫的脸上。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药包,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 一见贵迟那模样,周贵愣了一下,赶忙走过来,把药包往桌上一放,蹲下来,两只粗糙的手握住贵迟的肩膀。 “娃儿别怕,是我,是我。周叔回来了。” 贵迟看着他,抖着,慢慢停下来。 周贵见他这样,只当是孩子第一次一个人睡,吓着了。 他叹了口气,把贵迟搂过来,拍拍他的背。 “不怕不怕,天亮了。周叔去请郎中,熬了一宿。那城门半夜不开,叔在城门口蹲了大半夜,冻得够呛。你一个人在家,是不是也怕了?” 贵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贵把他放回炕上,拉过被子给他盖好。 “娃儿,再睡会儿。叔一会儿还得等郎中来给老爷看病,看完送他回去。你先睡,睡醒了叔给你带包子回来。” …… 随着门被轻轻关上,贵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最近想得有些太多。 兴许是装傻装久了,装出毛病来了。疑心病,被害妄想,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套。一个紫府临终前说的几句话,他能翻来覆去琢磨出一部戏来。 人是群居的,总要与人说话。 可他偏偏不能说话。六年了,昨晚之前,他一个字都没说过。那些想说的话,那些想问的事,全憋在肚子里,烂在心里。憋久了,脑子就开始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跟自己打架。 前世网上总有人说喜欢独处。 但哪一种都不是真正的独处。那些宅在家里的人,手里有手机,眼前有屏幕,无时无刻不在和这个世界接触。他们不和人坐在一起说话,但有短信,有视频,有论坛。那不是独处,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热闹。 真正不压抑自己的独处是什么? 他知道。是修行。 前世他筑基之后,认识的那些道友,一个个闷声不响的,平日里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见人就不见人。修行越久,越觉得时间不够用。闭关几十年,出来办完事又回去闭关。没有利益往来的话,恨不得枯坐死在山里。 那不是冷淡,是没空搭理你。 和他现在这种状态不一样。他这个是憋出来的,是逼着自己不说话,逼出来的毛病。等他能开口了,等他能堂堂正正做人了,这毛病自然就好了。到时候他想说话就说话,想不说话就不说话。那是自在,不是压抑。 快了。 贵迟闭上眼睛,将玉简贴在眉心…… …… 第9章 功法 贵迟将玉简贴在眉心。 凉的。 他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玉简需要神识。 前世修行,想要拥有神识,需要突破练气中期。 这个世道修行则是要到胎息六轮中的第五轮玉京轮才能诞生灵识。 他把注意力往眉心收,灵识,他有。 虽然那点灵识弱得可怜,不足以探查周边,连完全内视都做不到,但这枚玉简却是够用了。 许是窍在眉心的缘故。许是前世筑基修士的灵魂穿越时带了点什么过来。总之灵窍长开后,他还没开始修行,就有了这点灵识。 那半截紫府说他是紫府之资,兴许也有这个原因。 贵迟深吸一口气,把玉简重新贴在眉心。 灵识探进去。 玉简里的内容浮上来。开头是几行古篆,他认得。 《太阴吐纳养轮经》。 下面是小字,密密麻麻的,从眉心往他脑子里涌。 胎息六轮,玄景、承明、周行、青元、玉京、灵初。 修成六轮,方可入练气。 玄景轮在下丹田气海穴。引月华入体,凝八十一缕月华之气,聚而成轮。玄景成,则入胎息之门,寿一百二十载,身轻、力大、耳聪、目明。 承明轮仍在气海穴,以玄景为基,吐纳温养,自然而生。无须关窍,只须日月打磨。 周行轮在巨阙庭,藏气之府。轮成则法力流转不息,周行全身。附之于目则目可视千里,附之于足则足可神行。 青元轮在气海与巨阙之间,凝实法力,化气为元。这一步是水磨工夫,急不得。 玉京轮在升阳府,藏神之府。轮成则灵识生,可内视己身,外察秋毫。炼丹、炼器、布阵、用储物袋,皆从此始。 灵初轮仍在升阳府,玉京之上,最后一轮。轮成则胎息圆满,只待一口天地灵气,便可入练气。 贵迟逐字逐句读下来,和自己书中写的大差不少。 往下翻,功法后头还附了几门小术。 金光术。攻杀护道之术,掐诀施法可凝聚一道金芒,锋利异常。可附于刀剑,亦可甩出击掷。 净衣术。拂尘去垢,水火不侵,行路之人最实用的小术。 避水法。入水不溺,可于水下行走三个时辰。 驱邪术。破瘴疠,驱蛇虫,解山野阴晦之气。 心络术。感知他人心绪,虽不能读心,却能辨善恶真伪。斗法无用,处世却有大用。 贵迟一条条看过去,心里越来越平静。 这功法是真的。那么自己前世应当也是真的。如果不是,那更好……就当自己是某一维度外的狗作者塑造出来的。像他这种傻子开局,一般来说也不会是配角。 他把玉简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经末还有一行小字,方才没注意。此经修成者法力清灵,善隐匿,善遁逃,善避灾厄。然阴极则阳衰…… 修完太阴胎息,练气倒是不影响转修别的功法,但唯独对至刚至阳一道有碍。 他前世修的是火行功法。 直指元婴大道的《南明涅槃经》,火行里的上品。如果修了太阴胎息,再想转修火行,只怕事倍功半。 贵迟把玉简攥在手里,好长时间没动。 他试过《南明涅槃经》。 能修。但慢得吓人。 那功法与这个世道的修行法截然不同,不讲什么果位感应、金性机缘,就是最粗暴的那种。 吸收灵气,炼化灵气,再吸收,再炼化。前世他能修到筑基,是赶上了灵气复苏的大潮。那时候天地间的灵气浓得随便吸一口,都抵得上如今打坐三天。 现在想起来,那几十年修得真叫一个酣畅淋漓。 可那是前世。如今他算了笔账。 望月湖这地方,原本就是绝灵之地,这几年才稍稍有点复苏的迹象,但也仅仅是“有点”而已。按《南明涅槃经》的练气法,想在这火属贫瘠的地方突破筑基,他算了算,得四百年。四百年不吃不喝不斗法,天天坐着吸,兴许能成。 问题是,他没四百年。 凡人寿元不过百年。就算修到练气中期,撑死了一百五。四百年,那是三辈子的事。 除非他能寻到一处灵气真正充足的地方,浓得能滴出水来的那种。可他上哪儿寻去?这世道,灵气浓的地方,那是上桌吃肉的人才能想的。 这也是他暂时放弃那部功法,准备入乡随俗从胎息练起的原因之一。 但话说回来,《南明涅槃经》的珍贵,在这个证金几乎必死的世道里,一度被他视为最大的底牌。 功法上附带的,夺舍、涅槃,等诸多神通暂且不论,只说元婴寿两千…… 这世上只要有灵气,他就不怕功法无用。 他怕的是被发现。 他暗自摇头,压下心里的烦躁。 他脑中其实还有那半截紫府给他留下的东西,但刘长迭的下场摆在那里……吃别人丢下来的骨头,吃到最后发现骨头里有毒。 …… 再三思索…… 贵迟他用那点灵识往里一探…… 一部修行法被他知晓。 功法没有署名,也没有品级。只说修成的仙基,换作: 【云掩月】。 明火云藏太阴之旨。习者当知: 世人藏物,必择幽处。藏珠于渊,恐人探之;藏玉于山,恐人掘之。然渊可涸,山可平,纵藏于九地之下,亦有大力者负之而去,藏者犹在梦中,不知物已易主。 故真藏者,不藏于幽,而藏于明;不藏于无人之处,而藏于众目之下。 譬如明月在天,人人见之,然若以火云为幕,使月华化入晚霞,则世人终日仰望,只见赤霞千里,不识月在其间。纵有大力者欲负月而去,伸手所及,不过云尔…… “日日见之而不识,夜半负之而不得。” 贵迟心中呢喃。 这话不难理解。取火云之象,掩太阴之质,使观者见云而不见月,知灼而不察寒。 简单来说就一个字“藏”。 …… PS:这一章主要是铺设定。 按我平时写书的习惯,设定得藏在剧情里,放在对话中,用十几章、几百章的故事慢慢去讲……而不是像这样写得跟说明书似的。 但这毕竟是同人,追着看的大多都读过原著。说实话,论起对玄鉴的熟悉,我可能还不如在原著书评区和贴吧里潜水的大真人。所以这章干脆写得直白了点,为了故事的完整性,把底子打清楚,后面好省些笔墨。 主角好歹是个天才嘛,胎息篇那点事儿,两三年几笔也就翻过去了。 往后就不一个小境界一个小境界地抠了。不水文,也不糊弄。多在人、在事、在因果上做些铺垫。 作者先叠个甲。 一人计短。万一哪段写偏了,设定写岔了,还请教我。 诸位道友、真人、参紫大真人、五法大真人…… 评论区畅所欲言,知识有价,采纳有偿。 …… 第10章 修行 他继续往下读。 《太阴吐纳养轮经》只到胎息为止,灵初轮便是终点。 可脑子里这份,是从练气到紫府神通的完整法门。 两条路都是太阴,关键是能藏住。 说不动心是假的。 但这份功法有个门槛。胎息巅峰之后,需要两道天地灵气才能炼气。一道是火中煞气,品级越高越好。 火中煞气?这也太巧了。 前世他是炼器师,火中煞气这东西他太熟了。 那是火脉深处才能采到的气,性烈暴躁,炼器时常用它来淬火。这世道火中煞气也不罕见,多花些灵石总能弄到。 但巧的不是这个……他细数过黎泾村周围可能让他踏入修行的机缘,眉尺山上藏着的那处洞府里,正好就有一份火煞之气。 真有这么巧? 还是…… 他压下心里的疑心。 想再多也没用,先把另一道气弄清楚。 另一道叫朔晦蟾气。 这气采的不是寻常天地灵机,是带着一丝太阴那种。 他凝神往下读。 每月朔日,月隐于日,天地间阴气最盛之时,会有一缕的从太虚中渗下来。 那便是朔晦蟾气。 采撷的法子写得明白: 每月朔日,子时,面朝月亮隐没的方向,用特定的法诀收取。 一次一缕,一缕便是一滴。三百六十五滴,炼成一份。 他默默算了算。一月一缕,一年十二缕。三百六十五滴,就是三百六十五缕。三百六十五除以十二——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 他算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可这不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 一年十二个朔日,月隐于日,天地间阴气最盛,本该有一蟾气从太虚渗下。但那缕蟾气能不能落到面前,能不能采到,取决于太多东西。 天象之扰,地气之浊,时节之变,太虚之隔。 真正能采的,差不多是白露之后到清明之前,秋冬到初春,太阴最重的那几个月。 阴气盛,月华纯,蟾气才能成形。 春夏两季,难。 如果一年能采七个月,三百六十五缕就是五十二年。 一年能采八个月,就是四十五年。 取个中,四十九年。 这样一算,正好对上那半截紫府说的“躲着五十年别让青池发现”。 那人说的五十年,是给他采气用的? 他突然又想到一件事。 他大致记得书里那个李家剑仙,他未来的最小的侄子,好像是二十七八岁成的练气巅峰,然后筑基,筑基后过了五六年,被吃了。 加上距离李木田归来,和他出生的时间。 这样一算,又是差不多五十年。 这么多巧合放在一起,那也就不再是巧合了。 那半截紫府…… 还有他手中有器灵的火令,难道那就是六丁并火令? 再算上手中这枚《太阴吐纳养轮经》,以及最后那句死去东海…… 贵迟把玉简放下。 心里那团乱麻忽然就解开了。 他闭上眼,不再多想。 窗外有牛车响动,是周贵准备送郎中回去。 周贵是不得闲的。他还有时间再睡一会儿。对了,醒了应该还有包子吃。 …… 中午周贵回来时,手里攥着个油纸包。 他把纸包往炕沿上一放,解开系着的麻绳,里头是两个白面馒头。 “吃吧。” 贵迟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是甜的,发面的那股子甜,混着麦子的香气。他低着头吃,没说话。周贵坐在旁边,也拿了一个,大口大口地嚼。 照旧,贵迟只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递给了周贵。 “娃儿,一会儿把牛牵河边去。叔得睡一觉,昨夜熬狠了。” 贵迟接过绳子,出了门。 水牛已经在栏里等着了,尾巴一甩一甩的,见他进来,低低地叫了一声。 贵迟给牛鼻子套上绳,把牛从栏里牵出来。 李家人进进出出,看见他也懒得搭理。 傻还是那个傻的,却是能和畜生玩到一块儿,村里的老人都说,傻儿心智纯,通灵…… 他牵着牛,沿着那条土路往后山走。 绕过村口,绕过那几棵老槐树,走到河边一处水湾停下来。这边水浅,草很高,能没过大半个人。他把牛绳往牛背上一扔,自己往草丛里一坐。 半大个孩子,从外头看,什么都看不见。 大水牛在一旁下趴下来,甩着尾巴,嘴里慢慢嚼着,眼睛半睁半闭。 贵迟看着那头牛,心里踏实了一点。 他不想在屋里修。 因为周贵随时可能进来。 他也不想到处乱跑,这世道没有什么地方是真正安全的。 但如果有这头牛在身边,便是真遇上什么人要害他,那么牛儿会告诉他在牛角上跳舞是何滋味。 如果可能,他真想直接睡在牛栏里。 那地方臭是臭了点,但踏实。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四周无人。他盘膝坐好。 前世他练了几十年的《南明涅槃经》,那功法他闭着眼睛都能修。行走坐卧,什么时候都可以。但这套功法不一样,这套是陌生的,需要一板一眼地从头学起。 他把玉简贴在额头上,又把那篇胎息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玄景轮,下丹田,气海穴。 八十一缕月华之气,聚而成轮。 他把玉简收起来,闭上眼。 “月华者,太阴之精,面向月轮,存思太阴之象,引气从眉心窍入……”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大中午的,太阳正烈,月亮自然是没有的。 但月华这东西,不是非得夜里才能修。 月亮悬在天上,只是被日光盖住了,看不见而已。 那缕太阴之精,白天也是有的,只是淡些,薄些,引起来费劲些。 贵迟闭上眼,按着法诀开始运功。 眉心那股凉意动了。 很慢,像一滴水从高处往下渗,半天才动一点。他耐着性子,等着那缕月华一点一点从眉心渗进去,顺着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经脉走向,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丹田。 然后凝练。 这个过程他太熟了。 前世几十年,凝练灵气是他每天都要做的事。 虽然月华的性子比火行灵气阴柔得多,但凝练的法子是相通的。 时间慢慢过去。太阳从头顶往西偏,芦苇的影子从东边拉到西边。水牛嚼完了草,趴在那儿睡着了,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苍蝇。 贵迟一直没动。 他按着法诀,让眉心那股凉意慢慢往下走。从眉心到胸口,从胸口到丹田,一步一步,不敢快,也不敢停。 这是月华,不是他前世修惯的火行灵气,急不得。 他睁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一个多时辰,才走完一回。按这速度,一天六个时辰,最多能走三回。 八十一回才是一缕。 八十一天,才能凝出一缕月华之气。 他算了算,八十一缕,需要六千五百多个循环。一天三回,就是两千多天。六年。 六年才能成玄景轮。 这才是正常的。 书里那个小侄子李尺泾没有灵窍,全凭符种加持,按说只有常人的七八成修行速度。 可他数月就成了玄景,兴许更短,记得不太清了。那种速度是吃太阴月华吃出来的,比不了。 他呢? 他窍在眉心,有前世几十年的底子。 可这是在白天,在烈日底下修太阴,自然是事倍功半。 …… 第11章 夏至 他闭上眼,继续。 日头已经偏西了,天边开始泛红。 他往四周看了看,芦苇荡静静的,没有人。 水牛还趴在那儿,睡着了,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苍蝇。 他正准备开始下一个循环,忽然停了。 脚步声。从远处那条土路传过来,很轻,但他听到了。 贵迟把手里的玉简塞回怀里,往草丛里一倒,蜷起身子,闭上眼。呼吸放平,像是睡着了一样。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周贵的声音。 “娃儿?” 贵迟没动。 草被拨开的声音。周贵蹲下来,看了他一眼。 “天黑了,回家。” 贵迟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眨了眨,像是刚睡醒。 周贵伸手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草屑。 “一下午都在这儿?” 贵迟看着他笑。 那种傻乎乎的笑,嘴角咧开,眼睛眯起来,什么心思都藏得干干净净。 周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头趴着的水牛,没再问。伸手去接牛绳,拽了一下,牛没动。又拽了一下,还是没动。那畜生趴在那儿,眼皮都不抬一下。 周贵愣了一下,扭头看贵迟。 贵迟走过去,拍了拍牛脑袋。 水牛这才慢吞吞站起来,甩了甩尾巴。 周贵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他把牛绳往贵迟手里一塞,弯下腰,两只手抄起贵迟的腋下,把他抱起来,往牛背上一放。 “走吧。” 水牛这才迈开步子,驮着贵迟,慢慢往回走。 周贵跟在旁边,走了几步,忽然说: “你不像李家的娃儿。” 贵迟低头看他。 周贵又说: “也不是我的娃儿。” 贵迟没动。 周贵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牛脖子: “你是牛娃子。” …… 那天之后,村里人开始叫他牛娃子。 小傻子小傻子叫着确实难听。小孩子叫也就罢了,大人老这么叫,容易得罪人。如今有了新名字,便没人再叫那个了。牛娃子,牛娃子,慢慢地就在黎泾村叫开了。 …… 两月一晃就过去了。 地里的麦子黄了,到了农忙的时候。 在黎泾村,没有比这更大的事。男女老少,能动的都得下地。水牛更是一天到晚被人使唤,耕完李家的地,还要被租出去耕别家的地。可那畜生倔得很,除了贵迟,没人牵得动它。 起初村里人不信。有人来借牛,拽着牛绳往外拉,牛纹丝不动。那人尴尬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把贵迟叫来,拍了拍牛脑袋,那畜生才慢吞吞站起来,跟着走了。 一来二去,倒让贵迟跟着沾了光。 水牛只听他的,他在哪儿牛就在哪儿。 李家人和周贵也放心,便让他晚上放两个时辰的牛。起初还跟了几天,后来发现根本不用跟。牛在一旁吃草,吃累了就趴着,贵迟就靠在牛肚子上。那头牛在,没人敢拐走贵迟。贵迟在,也没人能偷走水牛。 牛娃子这名字,就这么彻底叫开了。 …… 这一夜,月亮很亮。 贵迟靠在牛肚子上,等着那头水牛慢慢安静下来。 夜风吹过树梢哗哗地响。 月光洒下来,白晃晃的,照得河面一片银白。 他闭上眼,开始循环修行。 眉心那股凉意动了。这回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引月华,像从一堆沙子里往外挑米,费劲得很。夜里不一样,月华太足了,那缕太阴之精几乎是自己往他眉心钻。他只是轻轻一引,那股凉意就顺着经脉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丹田,然后凝住。 快。太快了。 比白天快了十倍不止。 他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地运功。眉心那股凉意一直在动,像一条小溪,不停地流。 他能感觉到,每完成一个循环,就有一缕新的月华之气落进气海里,静静地浮着,凉凉的。 两个时辰过去。 他睁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白色,飘了一下就散了。他低头算了算。 他数着。一回,两回,三回。四回。五回。六回。 眉心那点凉意越来越清晰,像是一道月牙儿。 他闭着眼,灵识下,那些月华之气在气海里浮着,一丝一丝的,泛着淡淡的银光。 两个时辰过去。 他睁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月光底下散开,没有一丝痕迹。 三十六。 他在心里说。 两月下来,他已经攒了三十六缕。 按这速度,再有几个月,玄景轮就该成了。 他靠在牛肚子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这身体天赋比他想的还要好一些。这还是每晚只能修两个时辰的结果。如果让他放开修,一修一整夜…… 他没往下想。 不急。日子还长。 …… 夏至。 天热起来了。 地里的活没那么紧了,水牛也不用天天往外跑。 白天贵迟还是牵着它去河边,一待就是一天。 李根水的病似乎好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天气暖和了,还是那些药起了作用,他拄着拐能自个儿在村里溜达了。有时候他会走到河边,远远地站着,看贵迟放牛。 李根水站一会儿,看一会儿,然后就拄着拐慢慢往回走。 走得累了,就停下来歇歇,再走。 这一天傍晚他走得近了点,就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贵迟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隔着几十丈远,谁都没动。过了一会儿,李根水转过身,拄着拐走了。 贵迟等他走远了,才收回目光。 他摸了摸水牛的脑袋,把额头贴在牛头上。牛皮的粗粝感蹭着他的脸,温热的,带着青草的气味。 牛儿啊,牛儿。 他在心里说。 我要成玄景轮了。要是有人靠近,要是有人打扰我,你可要疯起来…… 牛眨了眨眼,瞪大了牛眼,没有再吃草,就这么在守着。 …… 第12章 十六 天热了,人心也跟着躁动起来。 见李根水一回来,孙氏把针线筐往旁边一推,话头就这么撂了出来。 “当家的,我听说你还要给牛娃子分地?” 李根水看着屋子里的一家人,咳了一声,没急着接话。他知道孙氏憋这话不是一天两天了。 自从贵迟过继给周贵,孙氏说话就越来越不藏着掖着。 以前好歹还叫一声老小,如今一口一个“牛娃子”,跟外人叫得一样顺口。 也是,老大走了二十多年,年年托周贵去打听,年年没消息。 都说征走的兵,十个人里活下来一个都算命大。没人会想到他还活着。老来子是个傻的,如今又过继给了家里的管家……说得好听是管家,其实就是长工。 在孙氏眼里,这家早就没有嫡庶之分了。 李根水慢慢开口: “家里一共十八亩地。” 他顿了顿,没看孙氏,看向坐在下头的两个儿子。 “木山木禾一人六亩。阿贵跟了我这么多年,没要过什么工钱,给他两亩。” 李木山和李木禾对视了一眼。 老大李木山二十出头,已经分出去单过几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爹的话他还是听的。老二李木禾十七岁,还没成家,地里的事懂得不多,爹说啥就是啥。 兄弟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根水又看向坐在角落的陈氏。她抱着小闺女苗苗,低着头,没说话。 “再分两亩给你们三娘和妹妹。” 这话是看着两个儿子说的。孙氏却插了进来。 “妹妹和苗苗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家?” 她嗓门倒是不大,但话赶得紧: “木山木禾都喜欢这个妹妹,分出去了,将来嫁人,没个娘家人,被欺负了都没处说理去。” 李根水没理她,只看着陈氏。 陈氏低着头,没说话。她性子不争,没儿子也没那个心气。孙氏早跟她提过这事,她知道。 孙氏又问: “还有两亩地,怎么分?” 李根水没接她的话,还是看着两个儿子。 李木山迟疑了一下,说: “给小弟吧。” 李木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父亲,点了点头。 他看不上那个小傻子,但兄长都说话了,爹也在跟前,自己一个人也种不了那么多地。 李根水脸上有了点欣慰的意思。 两个儿子虽然各怀心思,到底还知道让一让。 孙氏却是急了。 她这两个儿子没挨过饿,不知道地就是庄户人的命。十八亩地,刨去给陈氏母女的,刨去给周贵那两亩,剩给木山木禾的只有十四亩。再刨去给那小傻子的两亩,就只剩十二亩了。兄弟二人各种就只有六亩。往后木山木禾要是再生了娃,六亩地够干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忍了一下,没忍住,声音大了起来。 “牛娃子都已经过继给周贵了,他又是个傻子,周贵这一下就四亩地了?他一个长工……” 李根水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孙氏的声音收了收,但话没停。 “要我说,另外那二亩地也不必给周贵了。我听说了,周边几个村子又遭了大旱,多少人连饭都吃不上,多少人想给咱家干活都没机会。牛娃子给咱家放牛,咱也不饿着他。这家也不必分,田让木山木禾种,能种多少种多少。剩下的让周贵种着,收六成租子。”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当家的心善,念着旧,可元家都是收七成租子的。” 李根水半响没说话。 他心里堵得慌。 妇人不知长短,这家在他手里没分清楚,等两个儿子再知事一些,各自再生了儿子,倒是一个生的多,一个生的少,就更分不清了。 到时候兄弟俩心里存了疙瘩,再有人从中挑拨,就是祸事。 可他能说什么? 他这副身子,能熬过今年冬天都是老天爷开眼。 往后的事,他管不了了。 …… 窗外,周贵站在那里。 他刚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本想绕到后院放家伙。经过窗根底下时,里头的话一句一句飘出来,他站住了。 天已经开始黑了,看不清什么表情。 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把里头的话一字不落听完了。 然后他轻轻把锄头靠在墙角,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很轻,连院门都忘了关…… …… 周贵回到屋里,在炕沿上坐下来。 屋子里空落落的。那张炕,那个灶,墙上挂着串干辣椒,都是他这十几年看惯的东西。可今晚上坐在这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后来他才想起来,是少了个人。贵迟今晚上放牛去了,还没回来。 他靠墙坐着,忽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住在挨着大黎山的一个村子里,家里和现在的李家一样有十几亩地,在村里也算殷实。爹娘都在,上面有个哥哥,哥哥娶了嫂嫂,下面还有个妹妹。 那一年他十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那天晚上的星星特别亮,他看得入神。忽然天边一道白光划过,落下来一个人。是个仙子,穿着白色的衣裳,从他头顶上飞过去,带起一阵风,吹得他头发都飘起来。 他爹把他按在地上,一家人趴在那儿抖成一团。 等那人飞远了,他爹才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指着那十几亩地说: “好好种地,不敢多想,过几年爹给你说个媳妇……” 他爹说,他这么大的时候,他爷爷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可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那道白光,那阵风,那张看不清的脸。 那天夜里,他偷了家里的银钱,跑了。 他要去安黎县城,打听仙人的消息。 后来在县城里遇着个人,说是见过仙人,知道怎么寻仙。那人带他去了个地方,说仙人在那儿,让他把银钱拿出来做贡品。他拿出来,那人就再没回来。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骗。 后来的事他不太愿意想。十几年的跌跌撞撞,从安黎到谷烟,从谷烟到吴地,被骗过,被打过,饿过肚子,睡过野地。见过几个自称仙人的,无非是些会两手把戏的骗子。后来渐渐明白了,他这种人,一辈子也碰不上仙人。 再后来他回来了。 村子没了。 满地的焦痕,墙是黑的,梁是塌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在废墟里坐了一天一夜,才从逃难的人嘴里听说,他走的那一夜,有仙人在山里除妖,没打过,跑了。那妖下山来,把村子毁了。 他跪在废墟前面,想哭哭不出来。 也不知道是该骂,还是该庆幸。 后来跟着流民一路走,走到了黎泾村。 李根水收留了他,给他口饭吃,给他个地方住。那年他三十出头,在李家一干就是十几年。看着李木山出生,看着李木禾落地,看着李家那些孩子一个一个长大…… 他看着这些孩子,慢慢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今晚上站在窗外,听着屋里那些人说话,他心里忽然就不是滋味了。 他听出来了,孙氏是在防着他。 那两亩地的事,兄弟俩点了头,可孙氏没点头。 她说的话他也听明白了……他是长工,就该有长工的样。给不给工钱,收多少租子,都是主家说了算。他没资格要。 可他也答应过牛娃子,要帮他守着…… …… 第13章 没错 他想起元茂那天在茶摊说的话。 “李老爷对你有恩……可人总有走的那一天。等他走了……” 周贵在屋里坐着,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等李老爷走了,他怎么办?牛娃子吃什么? 那个傻孩子跟了他半年,虽然从没出过声,可他知道这孩子认他。 周贵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黑透了。他心里忽然有些慌,说不清为什么。 他想到贵迟还在眉尺河放牛。 他抓起靠在墙角的柴刀,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空着手出了门。 脚步不知不觉快了起来。 河边不远,走快些半炷香的功夫。周贵走得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土路上。月光很亮,照得路白晃晃的,可两边的庄稼地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绕过村口,绕过那棵老槐树,往河边那处水湾走。 可走到那儿,没人。 周贵愣了一下,往四周看了看。静静的,月光照得一片白。没有贵迟,也没有牛。 他往前走,拨开茂密的草枝,往里找。 叶子割在脸上,生疼。他顾不上了。 “牛娃子……” 没人应。 他又走了一段,还是没找到。 周贵心里越来越慌。这孩子晚上从来都不走远,除了这片水湾,还能去哪儿? 他沿着河边走,一边走一边喊。嗓子都快喊哑了。 走到第三个弯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 那头大水牛趴在不远处,月光底下黑乎乎的一团。旁边草丛里,一个小小的身影盘膝坐着,一动不动。 周贵松了口气。 忽然,那头牛站起来了。 它低着头,鼻孔里喷着粗气。月光照在它身上,那双眼睛发着幽幽的光。 周贵愣了一下,正要往前走。 那头牛忽然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周贵没在意,又往前迈了一步。 水牛猛地冲过来。 它低着头,两只角朝前,像一座山一样撞上来。周贵只来得及看见那双发光的眼睛越来越近,然后胸口就传来一声闷响。 整个人往后飞了一丈多远,落在地上,又滚了几圈,后背撞在一棵老柳树上,这才停下来。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他张了张嘴,想喊贵迟的小名,却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牛……娃子……” 贵迟一动不动。 他盘膝坐在那儿,眉心有一点淡淡的光,在月光底下几乎看不出来。他听见了周贵的声音,听见了那头牛撞过去的动静,听见了周贵落地的闷响。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不能动。 月华正在气海里汇聚,八十一缕月华之气像八十一条银色的小鱼,在那片小小的气海穴中你追我赶,衔尾而游。 口诀在心里一遍遍过着。 ……入顶泥丸宫合成一处,下重楼十二环,生气袅袅,自舌下之窍而升。 这时候任何一点分心,都可能让那八十一条银鱼散掉。前功尽弃。 他只能继续。 周贵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的月亮。胸口疼得已经麻木了,每喘一口气,喉咙里就有一股甜腥味往上涌。他看见那头牛又慢慢走过来,站在不远处,低着头看他,鼻子里喷着粗气。 那头牛没再动,就那么站在他面前,盯着他。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那头牛忽然转过头,往贵迟那边看了看。然后它慢慢走回去,在贵迟身边趴下来。 周贵慢慢明白了。那水牛不是在发疯,是在护犊子。 月光很亮。 他躺在地上,斜斜地看过去,看见贵迟坐在那儿,闭着眼,眉心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盯久了,就看出来了。 周贵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在院子里看见的那一幕。 那一眼撇见那个仙子眉心好像也是这般光灿灿的。 就那一眼,他寻了十几年。 寻到最后,家破人亡,临了他在自己的傻儿子身上寻到了。 他张了张嘴,想笑。 可一用力,胸口就疼得像要裂开。 他就那么躺着,望着那边,望着那孩子眉心那一点淡淡的光。 那光慢慢变亮了。从一点变成一弯,像一瓣月牙,贴在他额头上,映得那张小脸白蒙蒙的。 不止过了多久贵迟终于睁开眼了。 他站起身,往这边走过来。那头牛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周贵躺在地上,看着他走近。月光照在那孩子脸上,照得眉心里那片月牙亮亮的。 “周叔。” 贵迟开口了。 周贵听见了。那声音轻轻的,和村里的傻娃儿一点都不像。他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一张嘴,血就涌出来。 “……贵人语迟……娃儿会说话……不傻……” 他嘴里断断续续地往外蹦字,每蹦一个字,就咳出一口血来。 贵迟蹲下来,把手按在他胸口上。一股凉意从那里透进去,很轻很淡。 周贵觉得胸口没那么疼了。可低头一看,血还在往外淌,止不住。那头牛站在旁边,也低着头看他。 “周叔。” 贵迟又叫了一声。 “过去这个时间,你都不来寻我的。今日为何?” 周贵张了张嘴,想说话。可血又涌上来。他努力了好几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娃儿……是仙人……” 贵迟没说话。那丝灵气在周贵体内又转了一圈,退出来。他日日挨着水牛修行,五个月下来,水牛身上已经有了几缕妖气。 只这一撞,周贵的胸骨碎了,肺腑烂了,血在胸腔里积着,把那些碎了的骨头渣子泡着。 他才初入胎息。那点灵气什么都做不了。 贵迟把手收回来,看着周贵。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灰白灰白的,眼睛半睁着,望着他。 “周叔,您还有什么心愿?” 周贵听见这句话,他忽然想起那个被烧掉的村子,那些焦黑的墙,塌了的房,满地的碎瓦。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夜里,有仙子和妖打架。仙子打不过,跑了。妖追去了那个村子。 那个村子毁了。 他应该怪那仙人。可仙子长什么样,他又如何讲的清楚。 他嘴唇动了动,血又从嘴角涌出来。最后一点力气用尽,也只能吐出三个字。 “大鸟……火……” 贵迟点了点头。 周贵看着他,嘴角还有一点血沫子,但已经不再动了。眼睛还睁着,望着月亮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眼睛明亮。 贵迟蹲在那里,伸手抚过他的眼睛。眼睑合上了。 那头牛趴在旁边,甩了甩尾巴,低低地叫了一声,像是在认错。 贵迟转过头,看着它。 “牛儿做的没错。” …… PS:明天上试水推荐,心里有点虚,也有点盼。 诸位大真人若是路过,还请不吝赐教。良药苦口,只要不搞人身攻击,合理的批评我都虚心接着,回头悄悄滴改,光明正大滴改。 要是觉得故事还凑合,评论区留个爪,鼓励一下。 下修在此拜谢了。 第14章 说话 贵迟在原地站了很久。 眉心那轮月牙早已淡去,像是从未出现过。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六岁孩子的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周贵。 那张脸灰白灰白的,眼睛已经合上了,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沫子。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照得那些皱纹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半年前,这个人从李家手里接过他,说“往后你跟我住”。 半年来,这个人每次进城都会给他买馒头,带他去河边,夜里打呼噜像老牛喘气。 更是黎泾村从来没喊过他小傻子人。 贵迟忽然抬起手,并指。 一簇白晃晃的火苗从他指尖冒出来,小小的,颤颤巍巍的,在月光底下几乎看不出颜色。 玄景轮一成,便算是入了修行之门。身轻、力大、耳聪、目明。可这点法力,连个完整的小火球术都撑不起来。这簇火苗,用的是前世几十年玩火的底子,硬挤出来的。 他看着那簇火苗,又看了看地上的周贵。 前世那个管家毒死了“李贵迟”。 这一世,周贵拿他当儿子养了半年。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每天两顿吃食,几声“娃儿”。 火苗在他指尖一跳一跳的,像活物。 他忽然把手一握。 火苗灭了。 他走到水牛身边,拍了拍它的脑袋。水牛乖乖地蹲下来。贵迟抱起周贵,很轻。这个中年汉子,干了一辈子活,身上没有几两肉。他把他放在牛背上,扶着,然后牵着牛,沿着河边的路往后山走。 他绕开了村子。从后山绕过去,进了李家后院。 矮屋的门还开着,应是周贵着急忘了关。 他把周贵抱下来,放在炕上。周贵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贵迟站在炕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去了灶台。 点火,烧水。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灭的。他把锅里的水烧热,端过来,开始给周贵擦身子。 先擦嘴角的血。一点一点擦,擦得很仔细。然后解开衣襟,擦胸口。那里有一大片青紫,肋骨断了,陷下去一块。他擦得很轻,很慢,像是怕把人弄疼了。 他其实不需要这么麻烦。 洁净术他也会,前世手拿把掐的小术法。可他没用。也许是觉得该亲手做点什么,也许是怕术法留下痕迹,被有心人看出来。 他就那样一下一下地擦,把周贵身上的血污都擦干净了。 擦完了,他看着周贵,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家徒四壁。 周贵连一身干净些的衣服都没有。 …… 李家院子里,李根水一个人坐着。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他就坐在那把老椅子上,望着院外的方向,望着眉尺河的方向。 木田啊木田,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身体是好些了,能下地走动了。可他心里清楚,冬天还是一道坎。活到他这个岁数,死不怕。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那两个嫡亲儿子。一个在外面,不知死活。一个过继给了人家,是个傻的。 他叹了口气。 门被推开了。 是贵迟。 李根水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 “贵迟?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的语气很温和,带着关切。 屋里,孙氏听到这动静撇了撇嘴,对陈氏说: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过继出去的傻儿子,倒还当个宝似的。” 陈氏低着头,没说话。小闺女苗苗蹲在一边,手里拿着针线,听见孙氏的话,抬起头来。 “小弟不傻。” 她说,声音小小的,却很认真。 “小弟只是看着傻,其实不傻。” 孙氏白了她一眼,没搭理她。 院门口,贵迟就这么站着,低着眼帘也不进来。 李根水发现了异样,这孩子没对他笑,还有…… “牛呢?” 李根水轻声询问着。 听到这话,贵迟抬其眼帘看了他一眼,随后转身便离开。 就这一眼。 李根水浑身一震。 那眼神。那不是傻子的眼神,甚至不是孩子的眼神。那眼神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又好像什么都看得明白。那种静,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二十年前,古黎道征兵那会儿,那个杨将军站在台上往下看,就是这种眼神。 不怒自威。 李根水的手开始抖。 他不该信。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种眼神?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是真的…… 他扶着椅子站起来,颤颤巍巍地往外走,跟在贵迟身后。 贵迟进了矮屋,他也跟着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 周贵赤条条躺在炕上,一动不动,脸色灰白。 李根水眼前一黑,往后倒去。 一只有力的小手扶住了他。 李根水错愕地转过头,对上贵迟仰头看他的那双眼睛。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那张脸上,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惊人。 “鬼……鬼……贵迟……” 他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你是鬼……还是贵……” 贵迟忽然觉着有点好笑。可他今天实在没心情笑。 “我是贵迟。” 他说,口齿清晰。 “贵人语迟的贵迟。” 李根水愣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他甚至忘了旁边还躺着个死人,就那么愣愣地看着贵迟。看着这个他喊了六年傻儿子的孩子,突然开口说话。 “孩子……你……你会说话……” 贵迟点了点头。 “爹。” 这一声“爹”,喊得李根水浑身一震。 这一声爹,把李根水喊得浑身一抖。他愣愣地看着贵迟,眼眶忽然红了。眼泪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就那么抖着,抖着,最后变成哽咽。 “我儿……我儿不傻……贵人语迟……我儿是贵人……不是傻子……” 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像是癔症了一样。 念叨了好久,才慢慢平复下来。然后他终于注意到炕上的周贵。 “这……阿贵他……” “周叔被牛撞了。” 贵迟说: “我给他擦了身子。爹,你有干净的衣服给他穿吗?” 李根水看着炕上的周贵,又看看贵迟,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有……有……” 他转身要走。 “我叫你二娘拿过来。” 贵迟摇了摇头。 …… PS:下午六点还有一章。这一章……嗯,精彩马上,不能错过O(∩_∩)O哈哈~ 说点感谢的话,昨天先是收到一狠心道友、明日老哥、小公子的月票,半夜又收到Zelo大真人的打赏……说实话有点受宠若惊……毕竟这才两万多点字儿,又是新号。 至于断更、太监这些事,诸位可以放心。我是全职,各平台写书加起来也有五年了,这点节操还是有的。 现在的起点规则改了,四轮PK制度。赢了上,输了下。好风凭借力,送我上三江吧。 今天一号,已经上了试水推荐。在这儿也求一求月票、追读、点评。 鸡的果位暂且不想,余位必证。 唯有如此,才不辜负这份信任。 第15章 子贵 “不用叫别人。” 李根水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这孩子不傻,这么些年不说话,肯定是不愿意让旁人知道。 他点点头,扶着墙出去了。 矮屋里只剩下贵迟一个人。 隔壁的动静他听得清楚。木禾睡着了,陈氏不说话,孙氏嘴里却没停过。 …… 李根水很快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套崭新的老人衣,叠得整整齐齐。这原本是他给自己准备的,但如今孩子因为阿贵死了肯跟他说话了,他就是自己不穿,也得把这身衣裳给阿贵穿上。 他进屋看了一眼贵迟,又看了一眼炕上的周贵,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贵迟接过衣裳,开始给周贵穿。 李根水站在旁边看着。 那孩子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把周贵弄疼了。他忽然觉得眼睛发酸,转过身去,没再看。 贵迟一边给周贵穿衣,一边开口。 “知道我为什么装傻吗?” 李根水回过头,看着他。 “嫡弱而庶强,您又是个嫡庶分明的性子。” 贵迟低着头,手上动作不停: “这种情形最容易出事。庶子能力强,不甘心屈居嫡子之下。嫡子身份尊贵,也不愿意放手,互相倾轧。” 他把周贵的胳膊轻轻放进袖子里。 “严重的话,兄弟反目,自相残杀。您年纪大了,两个兄长都已成人,二娘又是个要强的。说到底,是能力和身份的冲突。” 李根水听着这些话,心里翻起惊涛骇浪。这些道理他懂,可这话从一个六岁孩子嘴里说出来,他怎么也想不通。 他不知道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能懂这些。 更不知道这孩子那小小的身子,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贵迟把周贵的衣襟理好,抬起头,看着他。 “爹,你知道仙人吗?” …… 第二日,整个黎泾村都喧闹了起来。 最先传开的依旧是村口洗衣裳的几个妇人。 “听说了吗?李家那个长工,周贵,昨夜跑了!” “跑了?不能吧,那人在李家干了十几年了……” “怎么不能,孙氏在院子里骂了一早上,说养了十几年的白眼狼,临走还拐走一头牛。” 另一个妇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我还听说,李老爷一早知道这事,遭不住,嘴都歪了。” “歪了?” “可不是嘛,半边脸不会动,如今那模样就跟他那哑巴傻儿子差不多。 “那傻儿子呢?也跟着跑了?” “那不废话,他是人家继子,不跟着跑跟着谁?” 有老太太在旁边听着,啧啧摇头: “造孽哦,那孩子虽然傻,好歹也是李家的种。这下好了,跟着个长工跑出去,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什么李家的种,过继出去就是人家的人了。” 一个中年汉子扛着锄头路过,插了一嘴: “要我说,那周贵也是想不开,李家对他不薄,跑什么跑?” “你知道什么!” 先前那妇人白了他一眼: “我听说,昨儿个白天,孙氏还在院子里骂人家是长工,话可难听着呢。人家听了能不走?” “那也不至于半夜跑啊……” “不半夜跑,等天亮让人抓回来?”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热闹。 消息传到柳家,柳家婆娘一拍大腿: “哎呀,我就说那周贵不是什么老实人!你们还记得不,开春他在县城茶摊跟元家的人说话,我男人亲眼看见的!” “元家?哪个元家?” “还能是哪个,元茂元老爷呗!那元家是什么人家?村里的地一小半姓元!他周贵一个长工,跟那种人说话,能有什么好事?”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于是到了下午,流言又换了个版本。 “听说了吗?那周贵早就跟元家勾搭上了,这次跑,八成是投奔元家去了!” “那牛呢?牛也带走了?” “废话,那是投名状!把李家的牛牵去孝敬元老爷,好换个差事!” “那傻儿子呢?” “顺带的呗。” 有人提出疑问: “可李老爷对周贵不薄啊,十几年的恩情,他就这么走了?” 那被问的人冷笑一声: “恩情?李老爷是快死的人了,他一死,那周贵一个长工,在那家能待得住?孙氏那嘴,能饶得了他?早走早好,人之常情。” 众人听了,都默默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于是到了傍晚,流言已经彻底定了型: 周贵忘恩负义,勾结元家,半夜拐牛逃跑,李老爷气得嘴歪眼斜,那傻儿子也跟着跑了,李家算是倒了血霉。 没有人知道,村外那条土路上,从昨夜到现在,根本没有新牛蹄子印往外走。 也没有人往眉尺山的方向去看一眼。 …… 眉尺山。 林子很密,太阳照不进来,到处都是潮湿的腐叶味。 贵迟扛着一卷草席,一步一步往上走。 六岁的身体,扛着个成年男人,本该吃力得很。但踏进胎息之后,身轻力大,这一路走来,那草席扛在肩上,并不比背一袋粮食重多少。 水牛跟在后头,背上驮着两个麻袋。一袋面粉,一袋米。锅碗瓢盆挂在两边,叮叮当当地响。柴刀锄头插在麻绳里,一晃一晃的。 贵迟走得不快,是山路难走。荆棘密布,乱石横生,得绕过那些地方。 走了一个多时辰,他停下来。 前面是一片坡地,地势高,背靠山壁,面朝东南。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在这里。几棵老松歪歪扭扭地长着,地上铺满了松针。 贵迟把草席放下,拿起锄头。 胎息一层的力气,挖起坑来比他想得快。一口气挖下去,不用歇,那坑很快就有了形状。水牛趴在一旁,甩着尾巴看他挖。 小半个时辰,坑已经齐他头顶深了。 他停下来,把周贵从草席里抱出来,放进坑里。 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周贵脸上,照得那张脸白白的。贵迟蹲在坑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开始填土。 一捧一捧的土落下去,落在周贵身上,落在他脸上,把他盖住。 填完了。他把土拍实,在坟前立了块木板。板上用柴刀刻了几个字。 “先考周贵之墓” 下面一行小字。 “子贵迟立” …… 第16章 两年 元家的宅子在黎泾村东头,占地十来亩,青砖黛瓦,是村里独一份的体面。 此刻堂屋里点着灯,元茂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盏,不喝,就那么捏着。茶凉了,他也不觉。 “徐三。” 他忽然开口。 站在门边的中年汉子抬起头,往前走了两步,垂手立着。 “老爷。” “你来元家多少年了?” 徐三愣了一下,老老实实答道: “回老爷,三十一年了。” “三十一年……” 元茂把茶盏搁在桌上,往后靠了靠。 “那年你是从哪儿来的?” 徐三的腰弯得更低了些。 “老爷忘了?那年大旱,挨着大黎山那几个村子颗粒无收。草根都挖光了,树皮都剥净了。我爹娘……就剩我一个,逃到黎泾村来,是老爷赏了口饭吃,才活下来。” 元茂点点头,没说话。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那会儿你多大?” “回老爷,十二。” “十二……” 元茂笑了笑。 “一晃眼,三十一年了。” 徐三垂着头,不知该怎么接话。 元茂端起茶盏,这回喝了一口,又放下。 “李家的事,你听说了?” 徐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敢显,只点了点头。 “听说了。李老爷被孙氏赶到下人住的那间矮屋里去了。没人管他,一天送两回吃的,吊着命。” “那间矮屋,你知道在哪儿吧?” 徐三心里那股咯噔又来了。他抬起头,对上元茂的目光,又赶紧低下。 “知……知道。” “那就好。” 元茂又端起茶盏,这回没喝,就那么端着。 “你去一趟。” 徐三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 “老爷……您的意思是……” 元茂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不凶,也不狠,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可徐三被那目光一看,腿都软了。 他忽然想起那年逃荒,饿得眼冒金星,爬到元家门口,是这个人让人给他端了一碗粥。那碗粥稠得很,是小米熬的,上面还浮着一层油皮。他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喝,这人就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那目光,和现在一样。 平平淡淡。 “老爷……” 徐三的声音有些抖。 “李老爷他……他本来就不行了。郎中都说了,熬不过那年冬天。可这都熬过来两个冬天了,谁知道他还能熬多久……” 他说着说着,脑子忽然清醒了些。 “老爷您想,那孙氏天天就给他两顿稀的,连个热乎的都舍不得。这天一天比一天冷,那矮屋四处漏风,没火没炭的,他能熬几天?再等几个月就行的事,何必……何必……” 他没把那个词说出来。 元茂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会替我省事。” 徐三低着头,不敢接话。 元茂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几个月……” 他喃喃说了一句,没回头。 “那就再等几个月。” …… 秋去冬来,冬去春又来。 李根水躺在那张矮炕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这间屋子原是周贵住的,后来住进了他的小儿子。再后来,小儿子走了,周贵死了,他便搬了进来。炕还是那张炕,墙还是那堵墙,连墙角那口豁了口的缸都还在。 只是没了人。 他侧过头,看着那张空着的炕沿。 贵迟那孩子就喜欢坐那儿,咧着嘴傻笑,一坐就是半天。 李根水的嘴歪着。 那天夜里之后,就歪了。 村里人都说他是被周贵气的,气得嘴歪眼斜。 他不解释,也解释不了。 就这么歪着,快两年了。 可此刻,月光底下,他那张歪着的脸上却带着笑。 笑得和从前那孩子一样。 傻傻的。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每想一遍,那笑意就浓一分。 快两百年了。 他们李家在这黎泾村扎根快两百年,祖祖辈辈都是泥腿子,连个秀才都没出过。 如今,出了个仙人。 他的小儿子是仙人。 那孩子那夜走之前,眉心皎洁,仰着脸看他。 “爹,你养了我六年小,我还你六年老。” 六年。 李根水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 他能再活四年。贵迟是仙人,说话自然是作数的。仙人不说假话,他已经多熬过来一个冬天了。 这么想着,他又笑了。 笑着笑着,他又把笑意收了收。 贵迟还说了另一件事。 仙人的事,不能想,不能说。想了说了,会有麻烦,大麻烦。 他不懂什么仙人不仙人,但他懂这个。 他那小儿子谨慎,为了活命,小小人儿装傻装了六年。他这个当爹的,临了临了,不能给儿子添麻烦。 所以他也装傻。 从那天夜里起,他就开始装傻。见了人就歪着嘴傻笑,问什么都摇头。孙氏骂他,他笑。木山木禾来看他,他也笑。村里人来打听,他还是笑。 笑着笑着,倒也习惯了。 可他怕说梦话。 那些夜里,他总梦见贵迟,梦见那孩子开口叫他“爹”,梦见那孩子眉心里那弯月牙儿。他怕哪一晚睡着了,把这些都喊出来。 所以他搬了出来。 搬到这间矮屋里,一个人住。 倒也清净。 孙氏乐得如此。当家做主的日子,她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每天让苗苗给他送两顿饭,一碗稀的,一个杂面馍,够他饿不死。他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 挺好。 他望着窗外的月亮,算着日子。 今儿是十五,月亮圆得很。贵迟上个月来,也是十五。上上个月也是。 每月十五,月亮最圆的那夜,他的小儿子会来看他…… …… 山里的日子,不数着过。 他坐在一块大青石上,盘着腿,慢慢把那口气收住。 气海里的月华之气,又多了几缕。 他算了算,从那年夏夜入山到现在,他也已经九岁。 玄景轮早就稳固,如今在承明轮上打磨。这轮不用刻意去修,只须日日吐纳,水磨功夫,时候到了自然就成了。 他估摸着,再有两三月,就该进周行轮了。 这速度,他满意。 没有丹药,没有福地,没有人指点,全靠自己摸索,还能赶得上小侄子用镜子修行的速度。紫府之资,果然不是白叫的。 他站起身。 水牛趴在旁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低低地叫了一声。这畜生跟他进山两年,皮毛油光水滑,体格也大了一圈,比在村里时还壮实。 贵迟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脑袋。 “牛儿,咱们下山去。” …… PS:往后新书期间,更新固定为早六点、晚六点各一章,诸位道友不必久等。 感谢的话不多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第17章 恩重 …… 这两年来,他把这眉尺山走了个遍。 当初选这个地方,一是离村子近,方便夜里下山看李根水,二是那处洞府,就在这山上。 说到洞府,其实早就该找到的。就在他平日打坐那块大青石不远,一处斜壁上。 他找了大半年才发觉那地方的异样……草木长势不对,有几株老藤绕着一个看不见的弧线生长,像是被什么挡住了。 有阵法。 前世他是筑基炼器师,阵法一道虽不算精深,却也认得门路。 这阵法布置得粗浅,手法稚嫩,大约是随手布下的。可粗浅归粗浅,以他现在的修为,破不了。 他试过几次,摸清了路数。 想要无声无息地破开,得等到胎息第五层。 玉京轮成,生灵识,可外放,才能以神识探阵,寻其枢机,徐徐解之。 他窍在眉心,未修行便有微弱的灵识,可那点灵识只能内视,外放出去便散了。 强行破阵倒简单些。 《太阴吐纳养轮经》养出来的月华法力,清灵阴柔,不善攻坚。但他前世还有别的手段。等到了胎息第三层,周行轮成,法力流转不息,周行全身,他就能调动那一口灵气,施展前世的小火球术。 以火破阵,以力破巧。 估摸着,也就这两三月的事。 他不急。 有些事急不得。就像这山里的树,一年一年慢慢长,才有后来的参天。 修行也是,急一步,错一步。 况且这两年的收获,也不止这一处洞府。 在入山口山坳里,他发现了几株火油柏。 这东西不是灵植,绝灵之地也能长,却是低阶炼器师最爱。 油脂丰厚,耐烧,火势稳,烧起来只比寻常地火差一些。不过油烟大,对控火要求精细的炼丹师来说不好用。 前世他初学炼器时,用的就是这玩意儿。 他站在那几株火油柏前,看了好一会儿。 炼器。 这老本行,可不能丢。 哪怕现在只是个胎息二层的小修士,哪怕这山里什么都没有,他还是忍不住想这些。 手艺人就是这样,见着能用的料,心里就开始盘算。 等进了洞府,有了安稳的地方,等修为再高些,就可以着手一二。 书中,都说李家如何如何。 可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哪有什么李家?就他一个山野散修,还是个见不得人的。 想要靠家族,靠后辈,还早着呢! …… 李家后山,一道人影鬼鬼祟祟。 这人便是徐三,天生胆小。 幼时有一日,隔壁村子烟火冲天,他爹让他上山砍柴避避,他高高兴兴去了,在山里疯玩了一日,日头偏西才往家走。 后来的事他不愿细想,只记得在山里躲了十天,饿了啃树皮,渴了喝露水。再后来才听说,挨着大黎山的几个村子遭了大旱,村民们饿疯了。 他家独门独户,离村子远,便遭了那场大难。 一路逃到黎泾村,被元茂收留,才算捡回一条命。 可命是捡回来了,债却还没还完。 前年,周贵带着李家那个傻子跑了,元老爷的盘算落了空。后来听说李根水被赶出正屋,一个人睡在院外那间矮屋里,元老爷的心思便活泛起来。 挟恩图报。徐三懂这个理。 可懂归懂,债归债。 当初元老爷让他去药店里打听李根水的消息。 郎中说李根水过不了那个冬。徐三便用这话含糊应着,拖着。 可如今,两个冬天都过去了。 今晚元老爷又提起这事,徐三不知该怎么拒了。 他只蹲在墙根,望着那间矮屋,心里头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李老爷,您怎就还不走呢? ……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 他趴在墙缝往里瞅,李根水面朝门口躺着。 他胆子小,一时不知如何下手,在墙根彳亍了小半个时辰,腿都蹲麻了,才壮着胆子去推门。 土炕上。 李根水其实听见了动静。 上了岁数的人觉浅,一丁点动静都能惊着。起初以为是贵迟,可等了等,不见人进来,那脚步声又轻又碎,不像是自家孩子。他心里便明白……这是遭贼来了。 可他想不通,这贼不偷隔壁带院子的李家,来这矮屋干嘛? 他这身子骨虽说被小儿子用那仙法什么的调理过,可毕竟是老迈之人,撑不起什么场面。耳听着那脚步声到了门口,门板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他急中生智,故意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果然管用。外头没了动静。 徐山想到自己还有元老爷的债要还,强自提了一口气。正准备一把将门推开。 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进又不进,退又不退,扭扭捏捏,是为何故?” 徐三惊得一哆嗦,猛地回头。 皎洁月光底下,皎洁月光底下,一头大水牛慢悠悠地踱过来,牛背上端坐着个半大少年。那少年抬起手,指间燃着一缕森白色的火焰,冷幽幽地跳动着,比月光还渗人。 徐三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嗓子眼里那声惊叫硬生生咽了回去。两条腿一软,整个人往后一仰,扑通一声栽进了屋里。 屋里。 李根水听见动静,撑着身子坐起来,借着从门口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地上那张煞白煞白的脸。 “徐三?”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声音沉下去: “是元茂让你来的?” 徐三瘫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他只瞪着眼睛,死死盯着门口那个慢悠悠走进来的少年……那指间的森白火焰,把整间矮屋照得忽明忽暗。 小傻子不是跟着周贵跑了吗? 这是徐三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那个被全村人叫着傻子的娃子,此刻骑着牛回来,手里端着妖火,眼神清亮得吓人。 还有李老爷…… 父子俩,哪一个像是傻子? 徐三忽然想笑。 他徐三才是傻子。元老爷是傻子。黎泾村所有人,都是傻子。 他死死捂着嘴,想着元老爷的恩情。 那少年根本不问,只抬了抬手,指尖一点,森白色的火苗便飘了过来,将他整个人裹住。 不疼。 这是徐三最后感到的意外。那火看着渗人,落在身上却像温水漫过,一点儿不疼。他只是觉得身子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要飘起来。 恍惚间闪过了他这一生,欠了元茂一碗饭,还了一条命。 可那碗饭,他还清了。真正压着他的,从来不是那碗饭…… 是那村里的烟火。 是空气里焦糊的味道。 是他逃出来了,父母,哥哥嫂嫂没有。 意识消散的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人这一辈子,能还清的债,都不算重。 还不清的,才叫恩。 …… PS;求求求月票,求追读,求收藏,求评论,求推荐…… 第18章 活着 …… 一眨眼的工夫,一个大活人就没了。 那簇白火落下去,徐三连哼都没哼一声,只剩地上浅浅一摊灰。 贵迟从门口走进来时带起一阵风,那摊灰便散了,混进屋角的泥土里,再分不清哪是土,哪是灰。 李根水靠着墙,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看着那摊灰,又看看贵迟,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幺儿……你杀人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贵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根水扶着墙,慢慢坐到炕沿上。手还在抖,他把手压在膝盖底下,压住了,可腿又开始抖。 贵迟没解释。 他只是看着地上那摊灰,在想另一件事。 这人应该就是书里那个徐老头,活了八十岁那个。 他慢慢理清了这段因果。 徐三是元家的下人,在元家干了半辈子。后来李木田提刀回来,元家的人杀光了,下人驱散了。李木田没难为那些人,还给地种。可偏偏漏了一个孩子,是元家的余孽,混在下人里逃了出去。 二十多年后,那孩子扮成难民回来。 徐三认出了他。那是他伺候过的少爷,他没说。 然后那孩子一刀捅死了李长湖。 后来徐三杀了他曾经的少爷。替李长湖报了仇。然后他在李长湖墓旁搭了间草棚,一守就是二十年。 村里人路过,都说这老汉仁义。 可这里头的仁义,又怎么说得清。 他认出了仇人却没开口,李长湖才死的。他是元家的下人,到头来自己杀了元家曾经的少爷…… 贵迟收回目光。 “不该杀吗?” 贵迟问。 李根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该吗? 那徐三手里拿着绳子,是要杀他。要不是贵迟来得巧,他现在已经是死了。 而且……徐三都看见了。 可那是杀人啊,就那么一把火烧没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该?那是杀人。说不该?孩子是为了救他。 他正想着,贵迟忽然开口: “前年周叔带我去县里给你抓药,元茂找过周叔,身后跟着的随从,就是他。” 李根水眉头皱起来,阿贵没提过这事儿。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月亮还挂在树梢上,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 贵迟看着他,却不想老爷子说出这么一番话出来。 “有你在,元家总不能害了我家性命去。” 他慢慢说着,像是在理自己的心思。 “元茂那人我知道。他家不是黎泾村本地人,他爷爷那辈才搬来的。那时候村里地少人多,他爷爷就放贷,青黄不接的时候借粮给人家,秋后还不上,就拿地抵。一年两年三年,慢慢攒起来的。” 贵迟听着,想起前世那些兼并土地的手段。放贷,以粮换地,一本万利。 “后来他爹那一辈,又赶上几年灾荒,村里卖地的人多,他家就越发大了。传到元茂手里,村里一小半的地都姓元了。” 李根水说着,忽然笑了笑。 “其实他家手段不算狠。周边那些村子,有的是直接抢的,有的是勾结官府硬夺的。他家好歹借出去的粮,确实给,还不上才收地。” 贵迟点了点头,没评价。 李根水看着他,又说: “你两个哥哥,木山木禾,你知道的。” 贵迟当然知道。木山老实,分出去单过几年,过自己的小日子。木禾随他娘,心思多些,但也不敢太过分。 “木山老实,守成可以,争不行。木禾心思多,但要真跟元家斗,他还不够看。” 李根水说着,叹了口气。 “我想着,就让元家来图谋吧。正好磨磨他们俩。” 他看向贵迟。 “要是他们能守住,那是他们的本事。守不住,只要你能保他们一条命,就行。” 贵迟看着他,忽然笑了。 “老爷子,您这心操得远。” 李根水也笑了,歪着嘴,笑得有些难看。 “一辈子就这点家业,李家几辈子了,就这点家业能不操心吗?” 贵迟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 “其实他们也用不着我来管。” 李根水愣了一下。 “大哥应该快回来了。” 李根水浑身一震。 他猛地坐起来,那半身不遂的毛病好像一下子好了,直愣愣地盯着贵迟,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幺儿……你……你说什么?” 贵迟伸手扶住他,把一丝灵气送进去。李根水这才觉得身子一软,靠在他肩上,可眼睛还死死盯着他。 “木田……木田还活着?” “活着。” “他……他会回来?” “快则一两个月,慢则一两年,肯定回来。” 贵迟的声音很平静,可李根水听在耳朵里,却像是打雷一样。 他张着嘴,眼泪就下来了。 二十八年了。 他以为那孩子早就死在哪场仗里了。他年年托阿贵去打听,年年没消息。又怕打听回来的是个死讯。 可如今,小儿子告诉他,老大还活着,要回来了。 “好……好……” 他翻来覆去就这一个字,说着说着,又哭又笑。 他还有四年。一两年,等得到。 李根水使劲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等得到……等得到……” …… 贵迟从矮屋里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窗纸上映着昏黄的光,一动不动,里头的人大约还没睡。二十八年的念想忽然有了着落,换谁也睡不着。 他转身骑上牛背。 水牛慢悠悠地走着,蹄子踩在土路上,笃笃,笃笃。 他算了算日子……李木田离家第二十八年了。 元茂那边已经动了心思,徐三今夜虽然死了,但难保不会有下一个。周行轮还得两三个月才能成,眉尺山的洞府一时半会儿打不开,在哪修行都是修行。不如就待在黎泾后山,离李家近些,万一老爷子那边有个风吹草动,他也来得及。 重活一世,他对亲情本没有太多念想。可生养一场,于情于理,总该把这一世的父子情分全了。 原以为老爷子会让他把元家除了。 没想到那番话说出来,竟是替元家开脱的意思……怕他多造杀孽,又或是真想让木山木禾经些磨难。 自己都这样了,还替儿子们操着心。 刚进山,他忽然想起这山中还有一道机缘。 …… PS;新简介拟好了,在书评区,诸位道友帮我掌掌眼。觉着还行,我就准备改了。 差点儿忘了,今日元宵佳节,也祝大家月圆人圆,诸事顺遂,汤圆甜甜,好事连连…… 第19章 果子 黎泾村的人,祖祖辈辈都守着眉尺河和望月湖过日子。 种田之外,便是捕鱼。河里捞的,湖里打的,够吃还能换钱。至于后山……有鱼有肉,谁肯去那深山里同野兽搏命? 于是族辈相传,也不过是靠着山脚那几片林子,砍些檵木和六月雪回来烧饭。这些矮木长得快,又好采捡,犯不着往深处走。 只有建屋子的时候,才组织村民一起上山伐几棵大木。 所以黎泾后山上的小路,早就被荆棘封了。 贵迟拍了拍水牛的脑袋,渡了一道灵气进去。 “牛儿,你是吃草叶的,这大好机缘就靠你了。” 水牛眨了眨眼,低下头,大鼻子在地上拱了拱,又抬起头往四周闻了闻。贵迟从它背上滑下来,由着它在前面开路。这畜生跟他两年多,日日受月华滋养,虽说还没成妖,但皮毛厚实,力气也大,走在前头把荆棘踏平,倒省了他不少事。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得林子里亮堂堂的。水牛慢悠悠地走着,东闻闻西嗅嗅,走一阵停一阵吃一阵。贵迟跟在后面,也不急,由着它带路。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水牛忽然停下来,抬起头,往一处矮坡上望。 贵迟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坡上长着一棵大榕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了一大片天。榕须垂下来,一根根扎进土里,又长成新的树干。 贵迟站住了。 他记得书里写过,这地方好像有条长虫。李家后来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打杀了。 他并指竖起,指尖上冒出一簇森白的火焰,小小的,颤颤巍巍的。这是小火球术的简化版,前世他玩了几十年的东西,不用念咒,不用掐诀,念头一动就能放出去。 这手段最初是用来点烟的,后来突破筑基后,什么烟瘾酒瘾都淡了去,这一小手段就多用来烧垃圾。 可等了有一会,什么动静都没有。 榕树上只有两窝鸟,叽叽喳喳地叫着,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贵迟收了火,绕到榕树后面。 然后他看见了。 一株半人高的小树,碧绿碧绿的,长在榕树背后的阴影里。树上挂着六枚果子,青的多,红的少……只有一枚红透了,红得发亮,像一盏小灯笼挂在绿叶间。 他凑近了些,那股灵韵就扑面而来。 是灵植。 贵迟伸出手,把那枚红透的果子摘下来,托在掌心里。果子不大,比拇指肚大一圈,皮薄薄的,能看见里头隐隐的光。 书里那孩子吃的,应该就是这个。 叫什么名字,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孩子吃了一颗,修行开头很快,后来却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断了道途。也不知道是那孩子天赋实在差,还是这果子生吃有什么妨碍。 他正想着,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 一看,水牛抬着大脑袋,正盯着他手里的果子,眼睛亮亮的。 贵迟愣了一下,笑了。 他把果子递到水牛嘴边。 “想吃?” 水牛眨了眨眼。 他看了看果子,又看了看水牛。 这畜生跟他两年多,陪他进山,陪他修行,夜里给他放哨,下山给他开路。这果子就算有什么妨碍,他其实也舍不得拿水牛试,毕竟这牛就是一寻常牛儿。 但他又想了想,没成练气前,自己这一身法力也不能暴露,这果子留着也是无用,那就给它。 他把果子递到水牛嘴边。 水牛伸出舌头,把那枚红果子卷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下去了。 然后它眨了眨眼,趴下来了,就趴在榕树底下,眼睛半睁半闭。 贵迟愣了愣,蹲下来看了看。水牛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吸比平时沉了些,像是要睡着的样子。他伸手摸了摸,能感觉到它皮下的血肉在微微发热。 这是要突破了。 他站起身,看了看四周。也罢,你守着我突破,现在轮到我守着你了。 得守着。 贵迟想了想,转身下山。 他回去拿了一把柴刀,路过矮屋的时候,他往窗纸上看了一眼……老爷子还在睡觉,昨晚大概一夜没合眼。他没进去,只是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了。 回到榕树底下,水牛已经睡着了,鼾声闷闷的,像从前周贵打呼噜那样。 贵迟抬头看了看这棵大榕树。 树干粗,枝干也粗,离地两三丈的地方有个树杈,正好能搭个台子。他看了看手里的柴刀,又看了看那棵树,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兴头来。 前世还未修行时,住的就是高楼大厦,从没自己动过手。 这一世倒好,连个成了修士遮风挡雨的地方都得自己搭。 榕树好爬,那些垂下来的气根一根根粗得很,踩着就能上去。 爬到那个树杈的地方,他踩了踩,稳得很。两根枝干交叉着,中间能铺写原木,边上再围一圈,就是个像样的树屋。 他从树上下来,开始砍树枝。 山里的杂木多的是,不费力,一刀一棵。他把砍下来的树枝拖到榕树底下,挑直的留着,弯的当柴火。然后一根根往上递,在树杈上一根根铺平,用树藤捆紧。 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 贵迟一直没停。 饿了就啃两个野果,渴了就喝山泉水。他如今胎息二层,力气比寻常大人还大些,干起活来不累。 只是有些琐碎……要估量尺寸,要绑绳子,要调平,要留门。 他一直忙到天黑,月亮升起来,才把底板铺好。 一夜修行…… 第二天一早,他接着干。四面围上树枝,留个口当门。顶上盖一层树皮,再压一层树叶,防雨。里头铺一层干草,软软的,躺上去比石头舒服。 他一边干,一边想着往后的事。 胎息境界不能暴露在人前,是水磨功夫。等练气之后,修了云掩月,以火煞之气掩盖月华异样,就可以去湖中洲的坊市了。到时候,这几枚灵果便是他的第一桶金。 第三天上午,树屋建好了。 他从树上跳下来,退后几步,仰头看着那棵树。树屋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了,门朝南,能晒太阳,能看月亮。 从外面不靠近根本很难看出来,上面建立了个树屋 他正看着,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水牛站起来了。 它站在那里,甩了甩尾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又好像不太一样了……亮了些,深了些,像是能看懂东西了。 变化最大的是一对角,弯弯的,像两轮月牙。 贵迟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成了?” 水牛低低地叫了一声。 贵迟咧嘴笑了。 “那往后,就要唤你一声道友了。” 水牛拿脑袋顶了顶他,不愿意似的。 贵迟只好说: “好好好,还叫你牛儿。” …… PS;风雨前,稍作铺垫,写一点日常…… 第20章 三人 安黎县东市的街角有家酒楼,不高,两层,挂着块旧匾,写着“安平居”三个字。 二楼靠窗的桌边坐着三个人。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酒已经下去大半,菜却没动几筷子。 李木田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卖糖葫芦的,挑担子的,抱孩子的妇人,牵驴的老汉……他已经二十八年没看过这些了。 二十八年,十三岁离家,四十一岁回来,半辈子都在军营里。 田守水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酒,不说话。 任平生坐在靠楼梯的位置,一只袖子空荡荡的,垂在身侧。他喝酒喝得最凶,一碗接一碗,像是要把这辈子没喝的酒都补上。 “二位兄弟。” 任平生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像是酒呛的,又像是别的原因。 李木田转过头来看他。田守水也抬起头。 “不必再劝。” 任平生把酒碗往桌上一搁,朝楼梯方向喊了一声: “小二,再上酒。” 楼下应了一声,噔噔噔跑上来个半大小子,手里端着个黑釉酒壶,往桌上添满了,又噔噔噔跑下去。 任平生等那脚步声远了,才又开口。 “少时好赌,把祖上那几亩田输了个干净。爹娘气得没了半条命……后来输光了,没得赌了,我就在街上混,村里人见了我就躲,亲戚也不认我。我活成那样,还有什么脸面?” 李木田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了。 “若非当年那道招兵令,所幸招走了这条烂命,要不招走,我怕是连这半条命都不剩。” 这话说得,像唱词似的,又像说书先生嘴里蹦出来的句子。可任平生从来不会这些。他只是喝多了,把心里的话往外倒,倒着倒着,就倒出这种调调来了。 周围的酒客,也都转头看了过来。 任平生也不在意,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咽下去,长长地呼了口气。 “诸位,你们可知道我们这些年看见了什么?” “妖祸横行,山越入境。” “杨将军发了征兵令。万万人应了征,八方来,营中聚。少数为了建功,多数为了求生。”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酒意,也带着恣意。 “只听有人高声庆,论生在乱世的有幸……可那些个村民百姓,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话音落下,酒桌上一片安静。 那些年纪大些的酒客,不少人都红了眼睛。古黎道征兵那年的事,他们都还记得。大黎山下周村镇遭难那年的事,他们也还记得。 官道上逃难的百姓一拨一拨的,走到半路就死一半。那些村子,今日还在,明日就没了。山越人把一村人的头皮揭下来,晾在村口的老槐树上。妖物从山里冲出来,一口火就能烧数村,连带着周边也要受旱。 有人抹着眼睛问: “好汉,你们打赢了没有?” 田守水的眼眶也红了。他低下头,拿袖子擦了一下,闷声道: “杨将军与我等兄弟同吃同睡,哪能不赢。” “赢了好,赢了好……” 有人开始问: “你们有没有见过我兄长?他叫柳二狗,古黎道征的兵,走了就没回来。” 又有人问: “我爹叫田大柱,你们认得不?” 问的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声音嘈杂。 三人不知如何回答,也不耐烦应付这些。任平生把酒碗往桌上一顿,高声道: “李兄弟,田兄弟,再饮一碗!” “小二,结账!” 店小二跑上来,赔着笑说: “掌柜的说三位的酒钱免了,三位好汉为咱们拼过命,这顿酒算掌柜的请。” 任平生愣了一下,看了看李木田,又看了看田守水。 李木田没说话,站起身,朝那些酒客拱了拱手,转身下楼。 田守水跟在后头。 任平生走在最后,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酒客还望着他们,有人抹泪,有人念叨着什么。 他转过头,下楼去了。 三人出了酒楼,站在街角的十字路口。 太阳已经偏西,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卖糖葫芦的收摊了,挑担子的也不见了,只剩几个小贩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 任平生望着大黎山的方向,那边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我那个村,早就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去年我托人打听过,说是山越人过境的时候,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人?一个没剩。”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李木田,又看看田守水。 “二位兄弟,你们让我回去,我回哪儿去?我乡中已成无人之境,叫我回去作甚?”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到李木田手里。布包不大,沉甸甸的。 “这是杨将军赏的饷钱。你们回去乡里,一定要多买些田地。买了地,就有了根。有了根,就站得稳。” 李木田看着那布包,眼睛红了。 “任兄弟……” 他的声音有些哽: “这是血肉换的饷钱。你……你留着自己用。” 任平生摇摇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好歹也立过大功,我的去处杨将军早有安排。用不着这些了。” 他退后一步,单臂朝两人拱了。 “临别之际,二位兄弟,莫留,莫哭。” 风吹过来,把他那条空袖子吹得飘起来。 “且让老兄弟我……求一个问心无愧。” 说完,他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头也不回。 李木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拐过街角,消失在暮色里。 田守水站在他旁边,抹了一把脸。 “木田哥,咱们……咱们怎么办?” 李木田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好一会儿没说话。 “先买头牛。” 他抬起头,声音稳了下来。 “既然要回村买水田,先买一头牛是对的。再买些家什,买些种子,买些布……二十八年没回去,总不能空着手。” …… 元茂最近正春风得意,时常往酒楼来,今日正好也在,坐在角落那桌。 巧了。 黎泾李根水的大儿子,十三岁征兵,走了二十八年……这事儿他打听过。 …… 第21章 归村 这几个月他过得舒坦。 李家那边的事,他没亲自沾手,只是让人在木禾跟前漏了几句。 说木山私下跟人打听,想典块地周转。 又让人在木山耳边提了提。 说木禾正撺掇着孙氏,想把家产拢到一处,不分了。 两句话的事,兄弟俩就有了疙瘩。 前几日木山来找他借牛耕地。他客客气气借了,连谢礼都没要。转头就让人在木禾面前“无意”提起:你哥借了元家的牛,许是地不够种,另寻出路了。 听人说木禾那小子脸色,他想想就觉得舒坦。 当初孙氏说好分家,后来又变了卦,只让兄弟俩能种多少收多少,剩下的收租子。 这话本是他让人递到孙氏耳朵里的。 田地拢着不分,才有得争。争起来了,才有得收。 再等些时日,等这两兄弟隔阂再深些,他自有手段让李家的地一块一块送上门来。 前一会儿楼梯口上来三个人。 他瞟了一眼,没在意。三个粗汉,穿着旧军袄,一看就是刚回来的老兵。这种人他见得多了,身上那点饷钱还不够买两亩薄田的。 后来那独臂的说什么“妖祸横行”、“山越入境”,说什么“万万人应了征”、“只听有人高声庆”他听着觉着有些意思,便多看了几眼。 再后来,那独臂的忽然高声说: “那些个村民百姓,真叫天天不应……” 元茂眉头皱了一下。 这话他不爱听。 什么叫天天不应? 那些泥腿子,老老实实种地交租,天经地义。要不是有大户放粮放贷,早饿死一半了。 但这些他也就是听个乐,独独那独臂最后的喊了一声,让他心中没由来的发毛。 古黎道那年征兵,黎泾村去的,不就是一个姓李的,一个姓田的? …… 古黎道。 牛车慢悠悠地走着,车轮碾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地响。 陈老头坐在车辕上,手里的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李木田坐在他旁边,田守水坐在后头,一袋粮食挪开的地方。 “你家的事……” 陈老头叹了口气: “说起来话长。” 他甩了一鞭子,那头老黄牛快走了几步,又慢下来。 “你走那年,你阿爹还不到四十出头,身子骨硬朗得很。” 李木田没说话,听着。 “后来你爹纳了孙氏,又收了陈氏。孙氏生了两个儿子两个闺女,陈氏生了个小闺女。再后来你母亲又生了一个,叫贵迟。” 陈老头顿了顿。 “那孩子……是个不会说话的。” 李木田的眉头动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你阿爹病了,病得下不来床。孙氏提分家,你阿爹把贵迟过继给了管家周贵。再后来……” 陈老头又叹了口气。 “再后来,周贵带着贵迟,连人带牛,跑了。” 李木田转过头看他。 “跑了?” “跑了。” 陈老头点点头: “你阿爹也因为这事,气得糊涂了……” 李木田的手按在膝上,没说话。 陈老头说完,看了李木田一眼。 “你那小弟……如今应该也快十岁了。跟着周贵跑了,也不知过的如何了。” 李木田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爹还活着吗?” “活着。” 陈老头说: “就是那模样……唉,你自己回去看吧。” 李木田按在膝上的手松了松。 田守水在后头早就急了,探着身子问: “陈伯,我们家呢?我家还有人吗?” 陈老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田守水就看懂了。 他慢慢缩回去,坐在那袋粮食旁边,低着头,不说话了。 牛车继续往前走,吱呀吱呀地响。 李木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守水,有我在。” 田守水抬起头看他。 “等回了村,咱们先帮你盖栋房子。置几亩田,再讨门亲,踏实过日子。” 田守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那点饷钱,任兄弟那份也在我这儿,够你办这些事了。” 李木田的声音很平: “咱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一天就是赚一天。往后踏踏实实过日子,对得起任兄弟那份心意。” 田守水点点头,拿袖子抹了一下脸。 牛车继续往前走。路边的田一块一块往后挪,有的种着麦子,有的荒着。远处的村子炊烟袅袅,鸡鸣狗吠,和二十八年前一样。 李木田望着那些田,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村子,没有说话。 黎泾村到了。 牛车从村口进去,碾过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边的庄稼人停下来,直起腰,朝这边看。洗衣裳的妇人抬起头,手里的棒槌悬在半空。几个孩子追着牛车跑,一边跑一边喊: “陈爷爷回来啦!陈爷爷回来啦!” 有人问: “陈老头,车上那是谁?” 陈老头就笑着说: “这是李家那个大儿子,古黎道征兵走的那个,回来了!” 那人愣了一下,又看看车上的人,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那个是田家的,梨川口田家,也是一道去的。” 有人“哦”了一声,有人点点头,有人交头接耳。李木田坐在车上,看着那些脸,一张都不认识。二十八年前他走的时候,这些人还是孩子,或者还没出生。 牛车慢悠悠地往前走,穿过村子,往李家方向去。 陈二牛刚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走到村口就看见那辆牛车。 他起初没在意,后来听见有人说“李家那个大儿子”,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扔下锄头就往李家跑。 跑了几步,又想起来锄头还扔在地上,回头捡起来,又跑。 他是梨川口人。 那年梨川口平地大旱,不是不下雨,是地底下往外冒白烟,庄稼一夜之间全枯了。村里人四散而逃,他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迷迷糊糊逃到黎泾村,饿得快死了,是李根水给了他一口吃的,又租了一亩地给他活命。 后来他年长了些,又多租了一亩水田,建了土房。前几年娶了李根水的庶出女儿,风风光光地在村子里扎下了根。 他是李家的女婿,是李根水的佃户,是李根水救回来的那条命。 李根水心心念念那个大儿子,如今人回来了。 他跑到李家院门口,忽然站住了。 喘了几口气,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敢进去,只朝里头喊了两声: “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 喊完,他转头朝靠着院墙那间矮屋跑。 那间矮屋里住着李根水。 他得亲口告诉老丈人这个信儿。还得看看那屋里干不干净,有没有什么腌臜东西,要是有他的感觉清扫一遍……他刚才可是看见了,牛车上那两个人,一人抱着一个长条包裹,裹得严严实实的。 李木田是去当兵匪打仗的…… 想到李木田提刀回来,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 第22章 相见 “老爷子,大少爷……大少爷回来了。” 李根水躺在炕上,歪着头看他。 那一瞬间,他的手抬了起来,像是要往外赶,又像是要往里拉。抬到半空,僵住了。 然后他放下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睛已经直了,嘴角歪着,口水顺着流下来。 外头的脚步声已经近了。 李木田站在门口,看着炕上那个人。 屋里光线暗,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先看见那床薄被,补丁摞补丁。再看见那个人,头发全白了,脸歪着,嘴斜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走过去,在炕边蹲下来。 “阿爹。” 这一声“阿爹”,二十八年没叫过了。 李根水看着他,眼珠子转了转,嘴里呜呜咽咽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那模样比陈伯说的“糊涂了”还要严重。 李木田伸手去擦。那只手粗糙得很,全是老茧和伤疤。他擦得很轻,一下一下的。 “阿爹,我回来了。” 李根水还是呜呜咽咽的,眼睛却往旁边躲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李木田的手顿住了。 他在军营里待了二十八年,见过太多人。很多人为了逃避战场冲杀,都会装出各种病症,有些甚至自残身躯。他知道这些人在躲什么的时候,眼睛会往哪儿看。他知道装出来的傻和真傻,眼神不一样。 可他没问。只是把手收回来,在炕沿上坐下。 “阿爹。” 他顿了顿: “家里的事情陈伯大致都跟我说了。” 李根水的手抖了一下,强忍住没开口说话。老泪就那么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淌到嘴边,淌到枕头上。嘴里还呜呜咽咽的,可那眼泪瞒不了人。 李木田看着那眼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在军营里想过无数次这个场面。想过他爹会骂他,打他,怨他二十八年不回来。想过他爹会抱着他哭,哭得撕心裂肺。想过他爹可能已经不在了,他只能对着一个坟头说话。 可他没想过这个。 他爹躺在这儿,装傻,流眼泪,不敢看他。 这几十年的阅历告诉他——他爹有秘密。 他没问。只是又伸出手,把他爹脸上的眼泪擦掉。 “阿爹,我回来了,不走了。” 他站起来,忽然一抖布包裹。 门口那些看热闹的村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却没人舍得走。田守水愣了一下,也不犹豫,把刀拔了出来。 他往前站了一步,挡在门口。 “诸位乡亲,今日李某刚回家,还有家事要处理。就不招待诸位了。” 那些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没人走。太阳已经偏西了,地里的活刚收工,正闲着呢。这热闹不看白不看。 李木田没再管他们,提着刀往李家院子走去。 田守水跟在后面。 院门关着。 李木田抬起脚,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 孙氏站在院子里。 陈二牛在门口喊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可她故意不出去。这两年当家做主的感觉,让她险些忘了自己不过是个妾室。她只想着李根水这个大儿子是回来争田产的…… 门被踹开的时候,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可她没退。她有两个儿子,怕什么? 木山站在人群前头,脸色紧张。他是孙氏长子,分出去单过几年了,老实本分,从不惹事。听说大哥回来,他赶过来看看,没想到撞上这场面。 木禾站在孙氏身边,脸色也不好看,眼神闪闪烁烁的。他随他娘,心思多,嘴也利索,这些年没少在背后嘀咕大哥的不是。 孙氏看了看他们两个,心里稳了稳。 她有儿子。有两个。 这李木田再凶,还能当着两个兄弟的面,把她这个二娘怎么样? 李木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把刀,被残阳映得发红。 “大……大哥。” 木山先开口了,声音有些抖: “你回来了。” 李木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木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 孙氏一看这情形,心头的火就上来了。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有人压到她头上。 少时家里穷,左右邻居都看不起。可偏她生得好看……在这大黎山下的村子里,好看未必是好事。 这些村民娶妻看的是能干,他们不懂什么“家贫妻美乃是大不幸”,但都知道好看的媳妇不好养,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 她爹娘听了黎泾村李根水的名头,知道他是个花心的,家里大妇只生了一个儿子,还被征了兵去,就起了心思…… 她嫁过来,给李根水做了小。 李根水压了她十几年,好不容易熬到他病倒,她当家做主了。如今他大儿子回来,提着刀站在这儿,就想把她压下去? “哟!” 她开口了,声音尖尖的: “这不是大少爷吗?二十八年不回家,一回家就踹门?你这是当兵当出威风来了?” 李木田的目光转向她。 那目光不凶,也不狠,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 可孙氏被那目光一看,心里就咯噔一下。 她退了一步,又挺直了腰板。 她有两个儿子,就站在身后。 她怕什么? “你看我做什么?” 她的嗓门更大了: “我说错了?你爹病成那样,你回过一次家吗?你娘死的时候,你在哪儿?如今自己年岁也大了,倒想起来回来了。回来做什么?分家产?” 她越说,越觉着自个有理,这么多乡亲都看着呢,反倒往前逼了一步: “我告诉你,这家里的田产,是木山木禾这些年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你二十八年不在家,一粒米没往家里拿过,一根草没往家里割过,如今倒想回来分上一份?你凭什么?” 人群里有些骚动,但碍着那两把明晃晃的刀,没人敢吭声。 田守水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往前站了一步: “你胡说什么?木田哥是去打山越的!打了二十八年仗,死了多少回你知道吗?你……” 孙氏冷笑一声,打断他: “打山越?打山越就能二十八年不回家?安黎县那些军头,逢年过节还知道回来看看呢!” 她上下打量了田守水一眼,嘴角一撇: “你就是田老二家的吧?你爹娘呢?你家里人呢?” 田守水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孙氏看他这样,更来劲了: “怎么?我说错了?你有家吗?家里有人吗?自己没家了,就跟着回来蹭别人家的田产?我告诉你,这是李家的东西,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她说的没错,他家里死绝了,他确实没家了。 他的手攥着刀柄…… 李木田抬起手,止住了他。 “老田。” “你与她多说作甚……” …… PS:跟道友们诉个苦……第十七章因为吃绝户剧情被封了。反复修改不过,最后只能删剧情合并到第十八章。折腾一圈,属实搞心态,数据也跟着凉了。 目前仙侠新书榜第42,求诸位真人真君出手相助,多留评论多追读,帮我把热度拉回来!拜谢! 第23章 杀人 李木田的话音还未落,众人便只觉眼前寒光一闪。 没人看清那一刀是怎么出去的。 只看见孙氏还站着,嘴还张着,然后她的声音就断了。 是断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插着一把刀。 刀身没进去大半,只剩刀柄在外头。血顺着刀柄流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裳,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黄土上。 院子里外,一下就安静了。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孙氏已经扑通一声倒下去。 她倒在黄土里,眼睛睁得很大。她张了张嘴,想说快跑……对木山说,对木禾说……可她说不出来。 她还想再看他们一眼,可眼前已经黑了。 血往上涌,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 她这辈子,骂过那么多人,有过许多小算计,可她坏吗? 她没做过什么恶事,那么为什么李木田要杀她…… 那些围在门口的村民愣了一息,然后轰的一下炸开了。 “杀人了!” “杀人了!” 有人腿软得跑不动,连滚带爬往外跑。有人跑了几步摔在地上,爬起来接着跑。哭喊声,惊叫声,脚步声,乱成一团。 没人敢回头看。 陈二牛站在院门口,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他想留下,可那地上躺着的人让他不敢看。他就那么站着,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李木山第一个扑过去。 他跪在孙氏身边,抱起她的头,手捂着她的胸口,想把那血止住。可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止不住。他浑身发抖,嘴里呜呜咽咽的,不知在说什么。 “娘……娘……” 李木禾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个人。 她眼睛还睁着。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天,望着他。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娘骂完他,又偷偷给他塞吃的。他娘说,你哥老实,这家业往后多半要靠你,你可不能学他那样没出息。他娘说,娘争这些,都是为了你们。 他娘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只听见喉咙里发出一声喊,整个人就往李木田身上撞。 李木田一脚踹在他胸口。 他飞出去一丈多远,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李木田提着刀,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我阿爹,是你赶到矮屋去的?” 那声音不凶,也不狠,可就是听得人心里一紧。 李木禾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抬起头,看着李木田手里的刀,看着刀上还没干透的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木山抱着孙氏,忽然抬起头,梗着脖子喊: “他自己要去的!那屋子是周贵住的,他非要搬进去,谁能拦得住?再说了,我们又没饿着他!一天两顿饭送着,还想怎样?你还想怎样?” 他眼泪糊了一脸,声音都劈了: “我娘她……她说话是不好听,可……可她这些年,确实操持着这个家!家里家外,里里外外,哪一样不是她在管?你二十八年不回来,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 李木田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 他知道这个家是什么样子。他知道阿爹被赶到矮屋里,一个人住了两年。他知道孙氏当家,把庶子分出去,把嫡子过继给管家。他知道这些事,都是从陈伯嘴里听来的。 他不知道的是,这老实汉子说的有没有道理。 也许有道理。也许孙氏真的操持了这个家,真的没饿着阿爹,真的没做太出格的事。 可那又怎样? 哪有庶子住院子、妾室当家的道理? 哪有当家人还在世、后娘把妾室嫡子过的道理? 哪有……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人。 哪有人敢当着他的面,骂他兄弟是孤魂野鬼、家里死绝了的道理? 他二十八年没回来,可老田跟着他二十八年。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是他带回来的。他骂老田,就是骂他。 李木田站在那里,看着木禾,看着木山,看着地上那个人。 他在想一件事…… 斩草除根。 这四个字是在军营里学的。 打完仗,打扫战场,看见那些躺着的、跪着的、求饶的,杨将军就会说这四个字。 斩草除根。 因为你不杀他们,他们将来会杀你。因为你放过一个,二十年后就多几个仇人…… …… 后院的门虚掩着。 陈氏躲在门后,死死捂住苗苗的嘴巴。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可捂得死紧,不敢松。 苗苗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泪,却不敢哭出声。 陈氏拉着苗苗,悄悄从后门溜出去。 出了后门,是一条小道,通往后山。陈氏蹲下来,两手捧着苗苗的脸,看着她的眼睛。 “苗苗,听娘说。” 苗苗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往后山跑,跑得远远的,找个地方躲起来。娘不来找你,你就不许回来。” 苗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陈氏一把捂住她的嘴。 “不许说话,跑。” 她把苗苗往前推了一把,自己也转身就走。 至于后山里女儿吃什么,有没有野兽,会不会迷路……她已经顾不上想了。 陈氏绕了一圈,往矮屋那边跑。 她这是她唯一能想到唯的一条活路。 她跑到矮屋门口,刚要敲门,手却顿住了。 屋里头有动静。 不是李根水的动静。是另一种声音,像是有人在挣扎,又像是有人在喘气。 她推开门。 李根水躺在炕上,脸憋得通红,身子在抖。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那半边能动的手抬起来,指着门外,又指着自己的嘴,抖得厉害。 陈氏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孙氏在堂屋里说话,说李根水那病拖不了多久,说他活不过那年冬天。可李根水活过来了,又活了两年。她以为他运气好,命硬。 可现在她看着李根水这张脸,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虽然嘴歪,虽然半身不遂,可他从没这样过……脸憋成这样,手抖成这样,想说说不出来。 陈氏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老爷……” 李根水看着她,眼泪巴巴流下来。 他刚才还在想,让大儿子去处理那些事,自己躺着装傻就行。反正小儿子是仙人,闹成什么样也不打紧。他还想,正好看看这个大儿子有没有本事,能不能当家。 可那一声“杀人了”传进来的时候,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知道祸事了。 他想出去看看,想看看孙氏怎么样了,想看看大儿子有没有事,想…… 可他着急下这么也起不来。 他挣了几下,挣不动。再挣,还是挣不动。他忽然发现,那装了两年的半身不遂,这回好像是真的了。 他张着嘴,想喊贵迟的名字。 可他喊不出来,只能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 …… 第24章 害怕 …… 苗苗吓坏了,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一开始她还能听见村里的声音,后来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沙沙。 天要黑了。 她从来没来过山里这么远的地方。 村里的小孩都说后山有野兽,有狼,有野猪,还有吃人的长虫。大人不准他们上山。她平时只在山脚下捡过柴火,从没往深处走过。 可今儿个她顾不上了。 娘说的,娘不来找她,她就不许回去。 李家院子里那档子事把她吓破了胆。她不敢回头,只能往深处走,走一步是一步。 二娘那样厉害的人,骂起人来院子外都听得见,就这么没了。 她越想越怕,不敢停,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歇口气,喘匀了再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看见前面有一条小路。 说是路,其实就是草少一些、好走一些的地方。那些藤蔓和荆棘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硬生生挤过去的,东倒西歪,露出一条弯弯曲曲的道。 苗苗眼睛亮了。 她不知道什么叫经验,什么叫猎户。她只知道这条路好走些,不用在荆棘丛里钻来钻去,不用被刺划得生疼。 她顺着那条路往前走。 走了一阵,她发觉不对劲。 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密得把最后一点天光都遮住了。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潮潮的,腥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附近待过很久。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漆漆的林子,沙沙响的树叶。 她又往前走。 走了几步,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是有人在看她。那种感觉就像在院子中,被那个叫李木田的人看着一般。说不上来的感觉,后脖子凉凉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她猛地回头。 还是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开始跑。 跑了几步,脚下被什么一绊,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她顾不上疼,爬起来接着跑。 可她跑不动了。腿软得不像自己的,每跑一步都像要跪下去。 身后传来声音。 淅淅索索,淅淅索索。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游。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靠近。那声音不快,也不慢,就那么跟着她,不远不近。 她不敢回头。 她只能跑,拼命跑。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甚至能闻到一股腥味,越来越浓,浓得她想吐。 她的眼泪糊了一脸,看不清路,脚下深一脚浅一脚。 她想喊娘,可她不敢。她娘说的,不许出声,不许出声…… 那声音已经到了身后。 她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朝她探过来,她也要死了吗? 苗苗愣在那里,不敢动。她闭着眼睛,浑身发抖,等了好久好久。 什么也没发生。 她慢慢睁开眼睛,慢慢回过头。 月亮还没升起来,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她只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在地上,很长,很粗,像是……是一条大虫?另一个站在旁边,很大,很壮,像是一头牛。 牛上面还坐着一个半大少年…… 是小弟…… …… 李家院子 李根水被李木田抱回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东厢房原就是李根水住的,后来孙氏一个人住了两年,如今孙氏没了,这屋子便空了出来。李木田把他爹放在炕上,又找了床干净的被褥铺上。陈氏站在一边,手足无措,脸色白得吓人。 李木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早从陈伯口中知道这是陈氏。他五十多才收的,如今二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 他走出去,把门带上。 陈氏立在炕边,看着李根水。李根水躺在那,脸还红着,身子还抖着,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些听不真切的声。 陈氏不晓得该做啥,就那么立着。 过了许久,李根水忽然抬起那只能动的手,指着她,她才附耳过去: “苗……苗……去哪了?” 陈氏一愣。 她这才从那阵后怕里稍稍回过神来。 “老爷,苗苗躲去后山了,还等着妾身去寻……” 苗苗。是她让苗苗往后山跑的。 她让苗苗跑得远远的,娘不寻就不许回来。可如今……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一只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陈氏低头一看,是李根水。那只干瘦的手不知哪来的力气,攥得她生疼。 李根水听见后山,反倒松了口气,看着她,艰难地摇了摇头。 “没……没事……” …… 院子里,三摊血迹还在地上。 李木田坐在石凳上,田守水坐在旁边,陈二牛站在一边,两条腿还在抖。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那三摊血迹在月光下黑红黑红的,还没干透。 陈二牛不敢往那边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两条腿抖得停不下来。 李木田看了他一眼。 “二牛。” 陈二牛浑身一抖,差点跪下。 “大……大少爷……” “你娶的是二妹?” 陈二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孙氏生的女儿。他点点头,声音抖得厉害: “是……是。前几年成的亲。二小姐她……她人好,能吃苦,我……我……” 他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大少爷问这个做什么?是不是要算账?是不是觉得二小姐是孙氏生的…… 他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李木田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 “我不过是问问,你慌什么?” 陈二牛站住了,可两条腿还在抖。 “大少爷,二小姐她……她和那两个哥哥不亲的。真的不亲。孙氏眼里只有儿子,这些年……这些年也没少给她们脸色看。二小姐她……她心里有数的。” 李木田点点头。 “我不是怕二妹。她一个妇人,能有什么?” 陈二牛愣住了,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李木田看着他,顿了顿。 “我是怕以后。我老了,你家孩子大了,这些话会传到他耳朵里。” …… 第25章 不安 …… 陈二牛一听,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大少爷放心!往后孩子我自己带,自己带!不让她沾手!二谣她也不会乱教的,她不会的,她胆子小,她不敢……” 李木田摆摆手。 “起来吧。” 陈二牛爬起来,站着,腿还在抖。 李木田又问: “你现在租的是我家的地?” 陈二牛点头: “是,两亩。” “往后这二亩地,就给二妹了。” 陈二牛愣住了。他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大少爷……您……您是说……” “我说,那两亩地,往后就是她的。” 李木田看着他: “回去告诉她,让她别有什么怨气,有怨气也不要跟孩子讲。” 陈二牛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扑通一声又跪下去,磕头磕得砰砰响。 “大少爷,我……我给您磕头!我……我保证,往后好好种地,好好对二谣,孩子长大了也让他记着李家的恩,我……” 李木田又摆摆手。 “起来,别磕了。” 陈二牛爬起来,站着,这回腿不抖了。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多是李木田问,陈二牛答。问村中有多少户,谁家地多,谁家人多,谁家跟谁家有亲。陈二牛一一答了。 问到后来,田守水忽然开口: “木田哥,你问这些,是准备去元家买地?” 李木田没说话。 月亮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陈二牛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听陈伯说,我还有个胞弟,叫贵迟,七岁那年被管家周贵拐跑了。又听说这事情和元家有关。你这些年一直在村里,可听说过什么?” 陈二牛的后背一下就凉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可李木田那双眼睛看着他,让他不敢说不知道。 “是……是听说过的。” “说。” “村里人都传,那周贵跑之前,有人看见他带着小少爷,和元家老爷在安黎县吃茶……就在城门口的茶摊上……”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李木田的脸沉了下来。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李木田忽然一拍石桌。 砰的一声,陈二牛吓得一哆嗦。 “老田。” 田守水站起来。 “在。” “这田,还买甚?” 田守水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磨刀。” …… 元茂今天回来得晚。 他去安黎县办了些事,又喝了两杯酒,出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牛车慢悠悠地走,等他进了黎泾村,天已经黑透。 一进村,他就觉得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辰,村里该有炊烟,该有狗叫,该有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静,静得瘆人。 他正纳闷,就看见前面有几个人影,缩在墙角,鬼鬼祟祟地往李家那边张望。 元茂喝住牛车,喊了一声: “那边怎么了?” 那几个人影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他,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 “元老爷,您可回来了!李家出大事了!” 元茂心里一跳。 “什么事?” “李木田……李根水那个大儿子,今天回来了。一回来就把孙氏杀了!” 元茂的手一抖,缰绳差点掉地上。 “杀了?” “杀了!当着木山木禾的面,一刀就捅了!那孙氏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元茂的脸白了。 他想起白天在酒楼里看见的那个男人……脸膛黑红,话不多,腰板挺得笔直。他当时只想着这人是个老兵,穷得叮当响,没往心里去。 可这人一回来就杀人。杀的还是自己后娘。 旁边另一个人插嘴: “不止呢!听说还把木山木禾也杀了!” “都杀了?” “都杀了!一个没留!” 元茂的脑袋嗡的一下。 他坐在牛车上,半天没动。夜风吹过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李根水这大儿子,也太狠了些。 他忽然有些庆幸……好在自己做事向来干净,没留下什么把柄。那周贵已经跑了,死无对证。就算有人传闲话,说他和周贵在茶摊上说过话,那又能怎样?他又没真让周贵干什么。 只可惜了李家那十几亩好水田。 …… 村东头,元家。 元茂坐在堂屋里,手里捏着那只青瓷茶盏,茶早就凉了,他没发觉。 脑子里总想着白天在酒楼里看见的那个男人……脸膛黑红,话不多,腰板挺得笔直。 李家那个大儿子,回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那李木田再凶,也不过是个刚回来的老兵,手里能有几个钱?能翻出什么浪来?他家如今在黎泾村有,田产、人脉、关系,哪一样不比那姓李的强? 可他心里就是静不下来。 “元锦。” 他喊了一声。 后屋传来动静,不一会儿,一个半大少年走进来。十四五岁年纪,眉眼清秀,是他最小的儿子。 “爹。” 元茂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你今天收拾收拾,连夜去安黎县,那守城兵头认得我……” 元锦愣住了。 “爹,怎么了?” 元茂摆摆手,示意他别问。 “我今天在县里见了一位韩先生,有些才华。原本想过些日子再带你去,备些束脩,正经拜个师。如今……你今晚就去。” 他看着儿子,顿了顿,又道: “咱们元家能有今天这个地位,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元锦愣了一下,不明白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因为我少时给人当过书童。” 元茂的声音很平: “跟着那位老爷读了几年书,才懂了些东西。什么叫土地兼并,什么叫谷贱伤农,什么叫借粮收地……那些泥腿子不懂,他们只知道春种秋收,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复杂。 “你当那些地是怎么来的?是人家心甘情愿卖的?是,是心甘情愿……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不卖就得饿死。咱们借粮给他,救他一命,他秋后还不上,拿地抵债,天经地义。” 元锦听着,没说话。 元茂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 “你听不明白。去吧,往后跟着韩先生读书,慢慢就明白了。” 元锦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元茂摆了摆手,想了一会,站起身,走到墙角。他推开柜子,在墙角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布袋子,不大,灰扑扑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他把布袋子拿过来,递给元锦。 元锦接过来,愣了愣。 “爹,这是什么?” 元茂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那个布袋子,眼神有些复杂。 “这东西水火不侵,我试过。应当是仙人之物,祖上传下来的。我一直不敢拿出去给人看,也不敢打听。” 他拍了拍儿子的手。 “你好好守着。往后,也只管一代一代传下去。” 元锦捧着那个布袋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 PS:有道友觉得剧情进展偏慢,这里解释几句: 对于一个完整的故事而言,目前的节奏其实并不算缓。也不是写不快,也不是刻意水群像。 根本原因就一条: 每天两章,写不完一个小阶段。若是一天四更五更,节奏自然就起来了。 下修勤恳。有过连续两月日万的经历,实力请放心。之所以压着步子,是为了新书期多在榜上待几天。 昨天追读132人。定个加更规则,每满100条评论(表情包也行),加更一章!拜托诸位真人真君多多发言,咱们一起往上冲! 在此也感谢,投喂月票和礼物的真君们,你们的心意我都收到了。 …… 第26章 元茂 听到动静。 元锦跑到门外一看,腿软了。 远处火光跳动,人影乱窜,惨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杀猪,又不太像。他长这么大,没见过这场面。 他转身跑回屋,脸白得像纸: “爹……爹!杀人了!那李木田提着刀杀进来了!他……他见人就砍!门口的老王头……一刀就没了!” 元茂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说什么呢?骂李木田?喊救命?跑? 跑不掉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事,也算计过太多人。这些年他站在高处往下看,看那些泥腿子为了几亩地争来争去,看他们求他借粮、求他宽限、求他再给一次机会。他以为那就是本事,那就是活法。 可李木田那种人,不会给他机会。 他忽然站起来,一把抓住元锦的胳膊。 “跟我来。” 元锦被他拽进里屋,踉踉跄跄。元茂推开墙角那口柜子,柜子后面是一块地板。他蹲下去,指甲抠进缝里,把地板撬起来……底下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这是他藏金银的地方。挖了三年,瞒着所有人,连他婆娘都不知道。 “进去。” 元锦愣住了。 “爹……” “进去。” 元茂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许出来。” 元锦看着他,眼泪下来了。 “爹,你……” “进去!” 元茂一把把他推进去。洞口不大,元锦缩成一团才塞进去。元茂盖上地板,把柜子推回原位,喘着气站了一会儿。 外头的喊杀声又近了。 他听见有人在惨叫,有人在求饶,有人在喊快跑。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他转身,走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亮。院门已经被踹开,门板歪在一边,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 李木田。 手里提着刀,刀上还有没干透的黑红。 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除了田守水,陈二牛,还有几个村里的汉子。 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平时见了他大气不敢喘的那种。可今天他们手里都拿着家伙,眼睛红红的,跟在他身后。 元茂看着那些人,忽然想笑。 这些人,平时租他的地,借他的粮,见了他点头哈腰。如今跟着一个刚回来的老兵匪,就敢闯他的门。 他没笑出来。 李木田在他面前站定。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照出那双眼。那眼睛很平,没什么表情。可元茂看着那双眼,心里就一阵阵发寒。 “元茂。” 李木田开口了: “你们元家,在黎泾村多少年了?” 元茂没说话。 “我打听过。” 李木田看着他,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 “你是外来户。那年头村里地少人多,乡亲们心善,让你们家住了进来。”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谁都记得的旧事。 “后来你就开始放贷。青黄不接的时候,谁家揭不开锅了,你就借粮给他们。秋后还不上,就拿地抵。一年两年,三年五年,那些地就这么一块一块姓了元。” 元茂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木田往前迈了一步。 “可你们发你们的家,我不拦着。但你千不该万不该……” 他的声音沉下去: “不该把手伸到我李家来。” 元茂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周贵带着我小弟跑前,有人看见他和你在安黎县茶摊上说话。” 李木田看着他。 “你让他干的什么,你自己知道。” 元茂张了张嘴。他想说那是两年前的事,想说他只是想搅和分家,想让周贵帮他收几亩地,没想杀人放火,那傻子跑了他也没追,那事早就过去了…… 可他说不出来。 他知道,说出来也没用。 李木田不是来讲道理的。 元茂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李木田。” 他的声音在抖: “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你杀孙氏的时候,想过她是你们李家人吗?你杀木山木禾的时候,想过他们是你的兄弟吗?” 李木田没说话。 “你现在跑来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说什么我兼并土地,说我害你阿爹……” 元茂的声音大起来,像是要把心里的恐惧都吼出去: “你不过是想立威!你二十八年没回来,村里人谁认得你?你不杀几个人,不立个威,往后怎么在村里立足?你嘴上说得漂亮,心里头算的什么,还要我继续说?” 李木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提刀扑了上去…… “你说的对,确实不该与你多话?” 元茂的腿在抖。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爹跟他说的话,有钱不算本事,有势才算。你攒再多田,买再多地,真要遇上不讲理的,一把刀就能要了你的命。 他当时不懂。他觉得自己读过书,有钱,有人,有势,哪轮的到他爹教,谁还能把他怎么样? 现在他懂了…… 李木田一脸鲜血,转过头,看着身后那几个汉子。 “元家在村里的地,你们都知道在哪儿吧?” 那几个汉子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从现在起,那些地,按人头数分。” …… 月亮已经西斜。 苗苗坐在牛背上,紧紧抓着贵迟的衣裳。那头牛走得不快,蹄子踩在土路上,没什么声音。她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又往村子的方向看,也黑漆漆的,只有几点灯火,忽明忽暗。 “小弟。” 她小声问: “咱们不回家吗?” “不回。” “那咱们去哪儿?” “去村口守着。” 苗苗不吱声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今晚的事情太多了,多得她脑子装不下。 二娘死了,两个哥哥也死了,娘把她推出后门,让她跑,让她躲。她躲在山上,差点被那条大长虫吃了,然后小弟就骑着牛来了。 …… 小弟会说话了。 她想起阿爹从前总念叨的那四个字,贵人语迟。村里人都当笑话听,说阿爹想瞎了心。可如今应验了,小弟真的会说话了。 可她没有心思高兴。 今晚死了太多人。 牛走到村口,在老槐树底下停下。贵迟跳下来,把她也抱下,让她靠着树干坐好。 “都在这儿等着。” …… PS:感谢诸位真人真君的鼓励,下午两章,先更为敬…… 第27章 元锦 这一夜,黎泾村的狗都没睡安稳。 从傍晚开始,先是李家的方向传来动静,后来是元家那边,再后来就什么都分不清了。 狗叫声、喊声、哭声,混成一片,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 没人敢出门。 短短几个时辰,李家院子、元家大宅。 村里过得最好的两家接连遭了难。 村里人关紧门窗,躲在炕上发抖,等着天亮。 贵迟望着那个方向,忽然摇了摇头。 他在山中修行两年,想着只要保住李根水的命,让李木田回来见上一面,就算全了这场父子缘分。元家那边,他也没打算动……老爷子说了,留着磨炼两个庶子。他想着顺其自然,等着李木田生子,等李项平那孩子长大,等着那面镜子从河里被捞出来。 可他没想到,李木田回来第一夜,就把一切都掀翻了。 孙氏、木山、木禾、元家满门…… 贵迟望向村口那条路,月已经彻底落下。 他这位大兄,当真是枭雄。二十八载军旅,提刀归乡,一夜之间血洗两门。该杀的杀了,不该杀的也杀了,把威立起来,把话说出去,往后谁还敢在李家门前大声说话? 可惜了。 不踏入修行,终不过须臾。 …… 元锦从地洞里钻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底下躲了多久。只记得外头的声音从喧哗到沉寂,从沉寂到彻底安静。他听见那些人翻箱倒柜,听见他们争抢东西,听见他们笑着、骂着、互相推搡着,把他家搬了个空。 他都听见了。 天边还没亮,正是黎明前最黑的那会儿。 院子里满地狼藉。柜子倒了,箱子翻了,衣裳棉絮都被搬空了,他听那些泥腿子的口气,等天亮了,连砖瓦都要拆了回去。 听见他们喊李木田大哥,听见他们表忠心,听见他们笑…… 他咬牙切齿。 他看着地上……黑红,黏糊糊的…… 此仇不共戴天。 他顺着那些脚印往外走,走到堂屋门口,看见门槛边躺着个人。他低下头,认出那是他爹。 元茂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元锦的牙咬得咯吱响。他没哭,没喊,只是蹲下去,伸手把他爹的眼睛合上。那眼皮凉了,硬了,合不上。他试了几次,都合不上。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柄匕首……是他从地洞里摸到的。是他爹藏的,上面还镶嵌着宝石。 他悄悄摸出院子,绕过那些还没散的碎瓦,绕过后巷,一路往村口跑。 回过头,朝着元家的方向跪下。 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地上,抵着冰凉凉的土,他把声音压进嗓子里: “爹。娘。大哥。二哥。你们等着。元锦不死,元家不灭。李木田,你等着。” 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转身要走。 然后他愣住了。 身后站着个人。 半大小子,瘦瘦的,站在几步开外,正对着他咧嘴笑。 天太黑,看不清脸,可那笑容他认得……咧着嘴,傻傻的,黎泾村除了那个傻子,还有谁会这么笑? 李家那个小傻子。 那个跟着管家跑了的。 元锦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这人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听见了多少? 然后他不想了。 他忽然笑了。笑得和他手里那柄匕首一样冷。 他不跑了。 他要割下这傻子的脑袋,扔到李家门口去。李木田不是要立威吗?他也立一个。让那挨千刀的看看,元家还有人活着,让他晚上不敢睡觉。 他摸出腰间的匕首,往前迈了一步。 “小傻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不要怪我。是你自找的。你要是不跟着周贵跑了,李木田那个挨千刀的也没理由找我家麻烦。你要是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他也不会拿这说事。”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一会儿我就送你回去。你回了家,要怪就怪你大哥,知道吗?你盯着他,死死盯着他,等我来……” 他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 那傻子不笑了。 那张脸上还是咧着嘴的弧度,可眼睛里一点笑的意思都没有。就那样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 “这些年。就你一口一个小傻子叫得最欢。叫起来从不背着人。” 元锦手里的匕首差点掉地上。 他张着嘴,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张嘴……刚才那张嘴动了,说话了,说的是人话。 “你……你会说话?” 贵迟没回答。 元锦愣了一瞬,然后忽然笑起来,笑得比刚才还冷。 “好。好。李家全是妖怪。杀人不眨眼的妖怪,装傻充愣的妖怪。好。” 他把匕首攥紧,往前冲。 “死吧!” 然后他就飞出去了。 他没看清是怎么飞的。只记得眼前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往后仰,后背撞在树上,疼得他眼冒金星。手里的匕首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见那傻子还站在原地,手放下来,拍了拍袖子。 “李木田做事疏忽。” …… 天已经亮起一线鱼肚白。 苗苗缩在老槐树底下,抱着膝盖,望着村子的方向。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贵迟回来了。 他走过来,把她举起来,放到牛背上。然后自己翻身上来,拍了拍牛头。水牛慢悠悠地站起来,往山里走。 苗苗攥着他的衣裳,犹豫了很久。 “小弟。” 她小声问: “你回去吗?” 贵迟没说话。 苗苗想了想,又问了一遍: “你回去吗?” “不回。” 贵迟说。 苗苗低下头,看着牛背上的毛。娘说过不来找她,她就不能回去。可她想去看看娘,想知道娘有没有事,想知道娘还活着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贵迟的侧脸。这张脸她以前见过无数次,在院子里,在矮屋门口,总是咧着嘴傻笑。可如今这张脸上没有笑,只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小弟。” 她又问: “周管家呢?” “死了。” 苗苗愣住了。 死了。 她忽然有些心疼。不是心疼周贵,是心疼小弟。小弟跟着他过了半年,然后一个人在山里待了两年。 她想了想,小声说: “那我也不回去了。三姐陪着你。” …… 第28章 不孝 黎泾后山。 贵迟把苗苗送进树屋,让她躺下。她蜷在那堆干草上,眼睛还睁着,望着他。一晚上又怕又累,眼皮直打架,却怎么都睡不着。贵迟伸手按在她额头上,一丝灵气渡进去,温温的,她的眼皮才慢慢沉下去,呼吸渐渐匀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袋。 元锦倒是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灰扑扑的,着不起眼,他却是一眼就认出这是修士用的储物袋。 布袋没设禁制。眉心贴上去,一点灵气渡入,灵识勾连,开了。 三尺见方的空间,东西不多,挤挤挨挨堆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借着月光看。 先是一本手抄册子。封面几个字:《芦花渡气功》。 眼睛亮了。 从引灵气到六层圆满,一步不缺。他修着《太阴吐纳养轮经》,那功法见不得光,有些场合得遮掩一二。高修的眼睛瞒不过,但应付一下胎息练气,或者将来在李家面前露两手,有这本功法兜底就方便多了。 再有就是,《太阴吐纳养轮经》太高,很多关窍要靠前世经验摸索。有一本中正平和的普通功法对照着看,很多地方就能豁然开朗。 总之白来的怎么样都好。 可惜练气篇只有三层。 翻到后面,每页末尾都有一行小字,笔迹和正文不一样,是后来加上去的: “胎息六年方成。比我小两岁的六弟只用了四年。许是我蠢。但好歹是修成了。记一笔,留着。” 没有怨。只有一点点不甘,和更多的认命。 再往后翻,是手札。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记了二十多页。 “芦花渡莫愁,练气三层,今年四十有七。筑基没指望了。记些杂事,权当留个念想。” “今日跟二姐去湖中洲坊市。一枚下品灵石买了三株青灵草。贵了。下次不去那家。” “叔父又喝多了,念叨当年芦花渡莫家有七八个人,如今只剩四个。也不知道他念叨的是哪一年。” “听说清池宗又有人筑基了。啧。” “湖南岸那片断崖下边,好像有股火气。想下去看看,又怕。记一笔,日后再说。” “六弟上月突破练气四层了。我大概是真没那个命。” “今日去江边烧了几张纸。算算日子,爹娘走了二十年了。” 最后几页,字迹抖得厉害: “完了。被那畜生盯上了。跑不掉了。若有缘人得我此物,袋中杂物自取。只求将我手札烧于江畔,让我这点残魂顺水流去。” 贵迟把册子合上,放回袋里。 这是一个小家族的传承。人没了,东西还在。 他继续往外掏。 一柄青鱼梭。形似织布梭子,青黑色,巴掌长。中间的龙骨断了,但能修。将来寻些材料补一补,虽不能飞,在望月湖上用倒是正好。 一柄分水刺。长七寸,两刃,可握持近战,也可注入灵力后脱手刺敌。芦花渡莫家练气标配,威力一般,胜在皮实耐用。灵力烙印已散,重新炼化就能用。 两张灵光符。注入灵力可发亮,持续一盏茶。照明用的,斗法时也能晃一下对手眼睛。用处不大,先收着。 他期待的丹药一颗也没有。只有两个空玉瓶。 灵石倒是有十二枚,这不错。 剩下的零零碎碎:拇指大的火铜矿一块,干枯的青芦草三株,几个灵贝壳,一张坊市手绘地图,一小袋凡人银钱,半截木梳,还有一块木牌,正面刻着“芦花”,背面刻着“莫愁”。 东西不算多,来得却很及时。 尤其是这个储物袋。往后进山,不用让水牛背一堆零碎。打来的猎物,采到的山货,都能往里装。方便许多。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去,袋子揣进怀里。 想着昨夜那条大长虫,正好…… …… 山上无岁月,山下日子过得也不算慢。 一晃眼就是三年。 黎泾村变了样子。 李木田回来的第一夜,杀了孙氏母子三人,杀了元家满门。第二夜,带着田守水和那晚跟去的几个汉子,把元家的地丈量了一遍。第三天,村里所有人都知道了。 元家的地,按人头分。 不是按家里有多少口人,是按那晚提着元家…… 后来有人眼红,不服,去找李木田理论。不用李木田说话,田守水把刀往桌上一拍,那人就跪下了。 再后来就没人不服了。 再再后来,村里大姓柳家把女儿嫁了过来。柳家老太爷亲自提的亲,说木田这孩子有担当。 李木田给田守水分了田,娶了媳妇。那晚跟着他去元家的几个汉子都分了地,认他做了大哥。他自己只留了二十亩,其余都散了出去。 凶名在外,善名也在外。 这一日是李家的大喜事。柳氏生了,是个儿子。 院子里摆了酒,来的都是那晚跟着去的兄弟。田守水、陈二牛,还有几个面熟的庄稼汉。酒一碗一碗地喝,话一句一句地说。 有人问: “大哥,娃儿取啥名?” 李木田端着酒碗,没说话。他望着院子外头,望着远处的望月湖。 “长湖。” 他说: “李长湖。”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纷纷说好。湖是好湖,望月湖,养活了黎泾村几辈子人。长湖,这名字好。 …… 酒喝到半夜,人散了。 李木田没回自己屋。他推开门,进了东厢房。 李根水躺在炕上,睁着眼,望着他。三年了,那脸还是歪的,那身子还是半边能动半边不能动,那眼睛越来越浑浊。 李木田走到炕边,扑通一声跪下。 “阿爹。” 李根水看着他,没动。 “儿来求您原谅。” 李木田的声音很低。喝了酒,但没醉。 “那年回来,儿杀了人。杀了孙氏,杀了木山木禾,杀了元家满门。儿不后悔。该杀的,儿杀了。” 他抬起头,望着李根水。 “儿在军营里二十八年,见的都是杀人。不杀人,就被杀。杀惯了,回来第一夜,没忍住。儿想着,把威立起来,往后村里就没人敢欺负咱家。儿想着,把元家灭了,给小弟出口气……虽说小弟找不着了,但这事总得有个说法。” 他的声音低下去。 “儿现在有了娃。可方才在想,往后长湖也学儿这般,自己做了主,儿有些怕了。儿想教他读书,教他种地,教他做人。儿不想让他学杀人。” 他抬起头。 “儿说这些,是怕知道您心里头怨,强撑着不肯闭眼。儿不孝。” 李根水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三年来,他第一次没装。他看着这个大儿子,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军汉,看着这个杀人如麻的屠夫,看着这个刚得了儿子的父亲。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抬起那只能动的手,指了指李木田,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动了动嘴唇,发出一个声音: “来。” 李木田愣住了。 李根水又动了动那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背。 “来……背我,进山……” …… PS:明天PK开启,真人真君们,此番需借诸位一臂之力!渡我这一劫,下修他日必以万字加更,回报诸位渡劫之恩! 第29章 青元 李木田不明白。 老爷子为什么让他背着来后山。 山路难走,荆棘刮得腿生疼,月亮挂在头顶,白晃晃地照着那些张牙舞爪的树枝。 他背着个人,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绊倒。 他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老爷子恨极了他。 恨他杀了孙氏,恨他杀了木山木禾,恨他一回来就把这个家搅得天翻地覆。如今人要走了,让他背着进山,找个地方埋了,好气一气他这个儿子。 这么想着,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何尝没有恨? 十三岁被征走,在军营里活了二十八年,刀口舔血,死人堆里爬进爬出。他娘死的时候他在哪儿?回来一看,家里让妾室庶子占了,亲爹被赶到下人屋里,亲弟弟跟管家跑了,死活不知。 他恨不恨? 可到了现在,不想计较这些了。 他只想着,老爷子最后这点日子,能走得舒心些。 林子越来越密。树挤挤挨挨,月光漏不下来,脚下黑得看不清路。李木田停下来,喘了口气。 “阿爹,不能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根水伏在他背上,脸歪着,看不清表情。 “这几年猎户都不敢进山。说是山里头有牛妖,眼睛大得像铜铃,角像月牙,凶的狠。” 李根水的手动了动,指着前头。 “走。” 李木田站着没动。 “阿爹。” 他的声音沉下来: “您怨我,我知道。可您也要清楚——您现在就我一个儿子了。当真还要我往里走?” 李根水忽然咯咯笑起来。 那笑声断断续续,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在这黑漆漆的林子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你……怕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憋: “放下……你回去……不怨你。” 李木田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好。您要真狠得下心,让长湖一生下来就没了阿爹,那我听您的。” 他又往前走。 “走。” 李根水还是这一个字。 灌木越来越密。那些被踩踏过的痕迹越来越明显。 不是人踩的,是大家伙踩的。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背着人走了这么久,出了汗,酒醒了几分。 他想起刚出生的长湖,想起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想起柳氏躺在床上望着他的眼神。 脚下慢了。 阿爹,别怪我。 他心里这么说着,正准备找个平整的地方把人放下来…… 灌木丛忽然到头了。 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照下来,照出一棵大榕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下搭着一栋木屋,树上还有个小树屋,用粗壮的树干做架子,结实得很。 外边围着一圈齐腰高的木墙,做了个院门,门口挂着两个灯笼,里头点着灯,昏黄黄的。 院里几垄菜地,种着青菜,还有一棵碧绿的果树,挂着青涩的果子。 李木田怔住了。 这种粗大的木头房子,这种齐整的围栏……不是寻常人能摆弄的。他在杨将军手下打山越的时候,见过那些深山里隐居的人,也是这般模样。 可那些人,都不是寻常人。 他正想着,背后传来动静。 李木田惊得差点把李根水扔出去……他方才一路走来,根本没听见有人跟着。 猛地回头。 月光底下,一头大水牛站在几步开外。不对,不是水牛,是牛妖……那对角弯弯的,像两轮月牙,比寻常水牛大了一圈不止。 牛背上骑着个少女,十四五岁年纪,穿着细布衣裳,是安黎县才能买到的那种丝布。手里提着个大灯笼,身上挎着个篮子。 “阿爹。” 李木田愣住了。 这声“阿爹”不是叫他,是叫他背上的老爷子。 他忽然想起陈氏……她还有个小女儿,叫苗苗,那年跑进后山再也没回来。都以为早被野兽吃了。 可这女娃不仅活着,还骑着牛妖,穿着好衣裳,在这深山里过得比村里人还自在。 他试探着开口: “你是……三妹?苗苗?” 苗苗没搭理他。 她轻轻拍了拍牛背,那头牛妖蹲下来,让她滑下牛背。她推开那扇木栅栏门,站在门口,等着他进去。 李木田背着李根水,走进去。 屋里陈设俱全。桌子、凳子、柜子,全是实木雕的,虽不精细,但结实得很。墙上挂着干菜,灶台边堆着柴火,角落里铺着干草,是睡觉的地方。李木田把李根水放在一张矮榻上,让他靠着墙坐好。 苗苗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阿爹进山干嘛?” 李根水没说话。他只是笑,歪着嘴笑,笑得傻傻的。 那笑她见过。小时候小弟就是这么笑的……见人就笑,傻傻的,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后来她知道了,那不是傻,是藏着事。 阿爹也在藏。 明天又是十五。 小弟很早以前说过,阿爹养他六年,他还阿爹六年。她不知道这六年怎么算,问小弟,小弟说阿爹明天就要死了。 她有些伤心。 又不大伤心。 阿爹病了那么久,活着也是受罪。小弟每个月下山给他调理,吊着命,可吊到今天,也该到头了。 她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阿爹为什么非要今夜进山。 小弟是仙人。 阿爹怕他还了这段恩情,就不再和山下有来往。 …… 贵迟睁开眼的时候,月亮正挂在树梢。 他盘膝坐在树屋门口,慢慢把那口气收住。气海里,那些月华之气已经不再是丝丝缕缕的模样,而是凝成了一团,沉沉地浮在那儿,像一汪水。 胎息第四层。 青元轮,成了。 从周行到青元,这一步水磨功夫,他磨了近三年。这期间里日夜吐纳修行,把那团气从虚磨到实,从散磨到凝。如今总算成了……化气为元,生生不息。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掌心摊开,一缕灵气凝出来,比三年前凝实得多。 三年前他计划着,等周行轮成就强行破开眉尺山洞府的阵法。那时候他想,胎息三层,配合自己的小火球术,以火破阵,以力破巧,应该够了。 可随着修行深入,他渐渐觉出不对。 尤其是三年前得了那个储物袋,他就察觉到一丝异样……他的灵识…… …… PS:请真君们多多留言,给我点压力!评论不够,这样每二十张打赏月票,加更一章……?(?ω?)? 第30章 错了 他想过原因。 也许是前世筑基修士的神识缘故,又或穿越时带了什么过来。 总之,他的灵识,和别人不一样。 所以他改了主意。 眉尺山洞府的阵法,不急着破了。等胎息五层玉京轮成,灵识可外察秋毫,再去试试。到那时,他这灵识到底是不是他想的那样,以阵法一试便知。 …… 贵迟站在树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动静。 水牛趴在院子中央,半眯着眼,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可那双眼睛时不时往李木田那边瞟一下,瞟一眼,又眯上,再瞟一眼。 李木田站在院门口,一动不敢动。 这个杀了二十八年人的军汉,手里攥过不知道多少条命,此刻被一头牛盯着,愣是站在原地,连手指头都不敢多动一下。 最后又将目光落在那棵碧绿的果树上。 六枚果子,第一颗给了牛儿。第二颗去年熟透,他又给了牛儿。等了一年,不见第三颗熟,又等一年,还是不见。结合前世那点零星的记忆,他大概明白了……这果树最多结六枚果,摘下一颗,才能长新的。五年熟一颗。 五年。 牛儿吃了两颗,如今愈发通灵。 每日巡山,把这一片山头守得严严实实。他时间多花在修炼上,除了盖这房子时费了些力气,后来就没怎么动过手。巡山是牛儿,采山菌是牛儿,摘野果也是牛儿……它还知道带着苗苗姐一起去,做成吃的讨好他。 贵迟想到这里,嘴角又弯了一下。 三年下来,有她在山里,日子似乎没那么清苦了。 只可惜。 苗苗姐没有灵窍。 如果有,哪怕资质一般,修行初期有人帮衬,也是好的。 他收回目光,一步从两丈多高的树屋上走下来。 就像下个寻常的台阶。 李木田一直望着院中,正好看到这一幕,眼睛瞪大了一瞬。 他见过世面,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和常人不一样。杨将军身边就有这样的人,能高来高去,那是仙人。 眼前这个半大少年,十二三岁年纪,眉眼和自己少年时有七八分像……又或者没那么像,离家二十八年,自己长什么样都不太记得了。 但他知道这是谁。 老爷子那三年装傻,把嘴闭得死死的,一个字都不往外漏。 可他猜出来了。 能让老爷子大半夜让他背进山,能让这深山里冒出这么个地方,能让一头牛妖守门…… 这是他弟弟。 亲弟弟。 仙人弟弟。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又不知道该怎么喊。叫小弟?人家是仙人。叫……叫什么? 贵迟走到他面前,站定。 李木田看着那张脸,忽然不那么怕了。 这是是他李家的种,是他爹生的。就算成了仙人,那也是他弟弟。 “迟弟。”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干,但稳住了。 “你的事,我都知道。” 贵迟没说话。 李木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尴尬,有点讨好,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也许是怕?他也不知道。 “小时候不会说话,阿爹说你是贵人语迟。村里人笑话他,说他痴心妄想。如今……” 他顿了顿。 “如今可不是应验了。贵人语迟,贵不可言。” 这话说的尴尬。 贵迟忽然笑了。 他这大哥,杀伐果断,有城府,有气度,更难得的是……放得下脸面。 他一直在想,自己往后是做个散修,还是外投他派。 见了李木田这模样,他心里有了答案。 更重要的是李家人,藏得住事。 这一点,从李根水身上,从苗苗身上,都能看出来。 老爷子就不用说了,装哑装傻那两三年,硬是一个字没漏。 苗苗也是。他每月十五带她下山看李根水,让她偷偷去看一眼陈氏,她从不多嘴。 方才李木田背着老爷子进山,少说有大半个时辰,她除了跟老爷子说些山里的趣事,半个字没提他的名字。 还有书中……李家的人,好像都藏得住事。 “见过大哥。” 贵迟开口了。 “坐。” 贵迟指了指院中的木凳。 李木田刚坐下,苗苗没多一会儿就端了一壶茶过来。 那茶叶是山里采的野茶,她见贵迟弄过一遍,就记下了,自己骑着牛去采回来,炒过晒过,装在木罐子里。这会儿拿出来待客,倒也像模像样。 李木田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他一个军汉,哪喝的出来好坏,却端着碗细细品,仿佛这是仙人喝过的茶,沾了仙气。 他看着苗苗,看着那头趴着的牛,看着这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院子,心里头五味杂陈。 “贵…贵迟。” 他放下茶碗: “为什么不回家修行?” 贵迟看着他,不假思索: “偶得机缘,家里又无甚根基。太过张扬,反而不美。” 李木田懂了。 难怪老爷子要装傻。难怪苗苗三年来从不下山。这山里才是该待的地方。 他点点头。 “你放心。这事到我这儿,就烂在肚子里。” 贵迟摇了摇头。 “也不用这般谨慎。” “半月前我下山去了一趟家里。见嫂子已经……” 李木田眼睛一亮,忙接过话头: “生了!已经生了!是个小子,叫长湖……望月湖的湖。” 贵迟点点头。 “孩子六岁,可去眉尺山寻我。” 李木田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作了个揖。 “迟弟,我……我替长湖谢你。” 贵迟摆摆手。 “不必谢我。这是老爷子的意思。” 李木田的笑容顿住了。 老爷子的意思。 不是为了原谅他。 是为了长湖。 也是。他杀了木山木禾,那是老爷子的儿子。就算不是嫡出,那也是儿子。老爷子心里能没疙瘩?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贵迟端起茶碗没再说话…… 李木田看着他,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点点头,站起身,走到李根水榻边。 李根水躺在那里,眼睛望着他。那双眼睛浑浊了…… 李木田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阿爹。” 他伏在地上,没起来。 “儿做差了,儿做的差了。” …… 第31章 不敢 李根水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看着那个杀了大半辈子人、心心念念二十八年的儿子,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像小时候犯了错那样。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他想起那些年喝酒的日子,南村的,北村的,一群狐朋狗友,天天混在一处。有人笑他没出息,他不理。有人跟着他走,他得意。那时候年轻,觉着日子还长,什么都不急。 想起年轻时他爹骂他,说他不争气,说李家传到你这辈算是完了。 他那时候不服,心里憋着一口气,想着早晚让你看看。 他想起第一次见田氏。她生得好看,他多看了两眼,就娶了。后来见孙氏好看,就纳了妾。再后来见陈氏年轻无依靠,又收进了房。 他爹骂他花心,可老爷子懂什么。他心里有自己的算盘……李家要在这黎泾村站稳,要人多,要枝繁叶茂。 黎泾村有四大姓,叶、田、柳、李。 元家那么富,为什么不是大姓?因为他家人口少。 他李根水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可也将他阿爹的几亩水田,拾掇成了十几亩。 可水田再多,也要自家人多才守得住。 他想过,等他老了,几个儿子都成了家,再都生了孙子,李家在村里说话也有分量。再过几代,说不定就将这李姓的排名往前靠一靠。 他用力抬起那只能动的手…… 小时候,这孩子犯错,他也是这般抬起手……那时候手有劲,一巴掌能把他打哭。如今没劲了,扇不动了,只能放着。 他张了张嘴,呜呜咽咽的,眼睛看向贵迟,最终没说什么原不原谅的话。 只留下一句: “要多给李家生娃……” …… 贵迟亲自送了李根水下山。 棺材是李根水自己早早准备好了的。 天亮时,李家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灵棚。 敲锣打鼓,整整七日。 小半个村子都挂了白,李家摆的流水席,从村头排到村尾。来吃席的人都说李家大郎孝顺,老父走了,风光大葬。可转过脸去,啐一口在地上,说的话就不那么好听了…… “杀了兄弟二娘,独占家业,还装什么孝子。” “元家那么多钱粮,全落他手里了,这点白事钱算什么。” “听说陈氏那丫头找到了,在山里藏着,这不,也回来送终了。” 说什么的都有。 可没人敢大声说。 那几日,李木田守在灵前,谁来都点头,谁走都作揖。 白事的花销,抵得上整个村子几年的收入。钱是贵迟给的……从元锦身上摸来的银钱,加上储物袋里那些凡人能用的东西,一股脑交到李木田手里。 李木田没问,贵迟也没说。 …… 又是三年。 贵迟十五岁。 苗苗十七了,穿着细布衣裳,头发挽起来,像个大姑娘。 清明这日,两人下山祭拜。坟在李家祖坟边上,新立的碑,刻着“先考李公根水之墓”。贵迟站着看了一会儿,苗苗蹲下烧纸,嘴里念叨着什么。 烧完了,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 两人往回走,走到山脚下,苗苗爬上牛背,等着贵迟也上来。 贵迟没动,笑着喊了她一声。 “苗苗姐。” 苗苗愣了一下。 “三年孝过了。不回去了。” 苗苗不说话了。她坐在牛背上,看着贵迟。 “小弟。” 她的声音低下去: “你还是要赶我走。” 贵迟抬头看着她,语气放得轻,放得慢: “姐,你已经十七了。” 他顿了顿。 “山中无岁月。我一次闭关就十几天,往后还会更久。你在山里,一个人……” “我有牛儿。” 苗苗打断他。 贵迟没接话。 苗苗的眼睛红了。她低着头,看着牛背上那对角,弯弯的,像两轮月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哽: “小弟,没有灵窍……当真不能修行吗?” 贵迟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答案。 书里前面写的清楚,符种能让凡人入道。书后面也写过,有些特殊手段,能让没有灵窍的人踏入修行。可那些东西,他现在没有。几年后,十几年后,如果那面镜子真的从河里被捞出来……他也不敢给苗苗用。 有些事,他连想都不敢多想。 李木田四个儿子,三个修士。这在书里埋了多少隐患?若不是各方博弈,杨家兜底,李家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即便如此,也在有心人心里种了多少怀疑的种子。 有些事,他不敢想。有些路,他不敢走。 他只能摇头。 苗苗看着他,没再问了。 她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她知道贵迟对她好,知道这六年是她在护着自己,也知道自己为什么离不开他……不是别的,是那年李家院子里的血,把她吓着了。小弟是仙人,只有在小弟身边,她才觉得安全。 六年在山里,两个人,一头牛。贵迟修炼,她做饭。贵迟采药,她跟着。贵迟不说话,她就自己说。她不觉着这日子孤单。 贵迟看着她,忽然有些不忍。 他想了想,开口说: “苗苗姐,这牛儿你牵着,若实在不习惯在山下住着,就回后山。树屋留着,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苗苗抬起头。 贵迟已经转身,准备往山里走。 “小弟。” 他停住。 “长湖……通崖以后能跟着你修仙吗?” 贵迟回过头,看着苗苗。她坐在牛背上,眼睛红红的,望着他。 他想了想,说: “不知道。孩童六岁左右便能测出是否有灵窍,但灵窍子,普通人中千中无一。” 他顿了顿。 “这几日我将黎泾村老老少少都探查过一遍。除我之外,只有两人身具灵窍。” “是哪二人?” 贵迟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的决定。 “一人小些十一岁,柳家,柳万山。” “一人大些,二十五了,叶家,叶继宗。” …… PS:这一章补昨天欠的月票加更。 顺便谢过几位真君,帮我四处宣传。感谢的话不多说,都在酒里: 喝完这一杯,还有三杯……咳咳,说顺嘴了。 重来。 更完这一章,还有三章。?(?ω?)? 第32章 神识 与苗苗道别,贵迟径直往对岸行去。 眉尺山与黎泾山相邻,山势本就一体,严格来说是座山的两个峰头。 早年间两峰有个俗名,叫奶头山……只因远远望去,两座山头圆鼓鼓的…… 几百年前官府划界,眉尺山归了泾阳村管,黎泾山归了黎泾村管。两村人各管各的,慢慢就把这两峰当成了两座山。只有老人们喝酒时打诨时聊到过这么一两句。 河水从两山之间流过,斩断东西,东流入望月湖。 不多时便到了眉尺河边,正要提气踏水,忽然想起一事。 他在腰间一抹,那道发黄的《芦花渡气功》手抄册子便出现在手中。 他抬手一抖,册子化作火光。 片焦黑的纸屑飘入河水中,顺水流去,打着旋儿,往望月湖的方向飘。 念叨着“我大概是真没那个命”练气三层的修士。他的手札里写,若有缘人得他遗物,只求将手札烧于江畔,让他这点残魂顺水流去。 贵迟应了那修士的遗愿,只觉浑身轻松。 苗苗站在山边,望着他当即踏水而去的身影,很久没动。 …… 眉尺峰。 这山名是真有些来头。 相传古时候有仙人路过此地,丢下一柄玉尺,化作山峰,故称眉尺。 黎泾村的人不信这个……什么仙人丢尺,哪有奶头山叫得顺口。 贵迟站在一道斜坡前。 这地方他来过无数次。第一次找到这里时,草木绕着看不见的弧线生长,他走到三丈外便迈不动步。后来他把这事放下,一放就是八年。 可却是从未想过要放弃过这个机缘。 如今他站在同样的位置,面前空无一物,只有一片寻常的山壁,长着寻常的藤蔓,落着寻常的枯叶。 但他知道,阵法就在那里。 《太阴吐纳养轮经》中写得很明白:玉京轮在升阳府,藏神之府。轮成则灵识生,可内视己身,外察秋毫。炼丹、炼器、布阵、用储物袋,皆从此始。 他如今十五岁,胎息五层,玉京轮已成。 按经上所叙,胎息五层修士的灵识,范围约丈余。 可他闭目凝神,灵识探出去……三丈不止,五丈不止,十丈之内,风吹草动,尽在心底。 他心念微动,那道无形的灵识朝着面前的阵法探去。 原本他以为,灵识触到阵法,会像手触到墙,遇到阻隔,然后绕着走,一点一点摸清这道粗浅隐匿阵法的脉络。这是破解阵法的正路,也是阵法一道最粗浅的手段。 可他的灵识探过去…… 没有阻隔,没有墙壁。他的灵识像是穿过了空气,穿过了水,直接“看”到了山壁里头。 他看见了那道斜壁的背面。看见了洞口。看见了洞内开阔的大堂,石桌石凳…… 他甚至能“看见”这隐匿阵法带起的空间涟漪。 贵迟睁开眼。 满眼都是希冀。 灵识无形有质,遇到阵法必受阻。能这样无视阻隔的,只有一种东西……神识探幽。 他想起眉心窍穴初开那年,还未修行便有了感知。那时候他只当是紫府之资的异象,没往深处想。后来修行日久,愈发觉得不对劲……胎息五层才有的灵识,他刚入胎息就有了。 丈余的范围,他三丈不止。 他翻过《芦花渡气功》手册上所有修行杂记,没有一种解释说得通。 只有一个可能。 那是前世突破筑基才诞生的神识,跟着魂魄穿了过来。之前太过微弱,无法外放……他自己也不能确定,神识这东西在这方世界太过特殊,贸然往那方面想,怕自己是想多了。 等熟悉了两套胎息修行法,才愈发觉着不对。 等他突破玉京轮,神识能够外放,便有了九成九的把握,毕竟神识这东西他太熟悉了。 方才用这阵法一试之下,已经彻底安心来。 至于他这神识和那镜中器灵的神识是不是一个体量,说不清楚。那器灵的神识能巡梭百里,能设节点于虚空,能在李家嫡系将死时瞬间唤醒自身……那是他前世做不到的。 单单神识探幽,这一点,往后能做的事,便多了。 探查他人修为直接探查便是,除非对方也有他这样的神识,不然绝不可能察觉他在“看”。 当然,还需谨慎。最稳妥的,是先找个胎息五层的修士试一下。 至于眼前这道隐匿阵法…… 他压下心绪,往左边挪了三步。 又往前迈了一步。 再往左一步。 人已消失在原地。 …… 贵迟收敛神识,人已出现在一条洞道中。 洞道不宽,可容两人并行。 空气还算清新,不似封闭多年的模样,想来那阵法虽隐匿,却未阻断气流。 只是光线昏暗,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借着神识探路,一步一步往里走。 越往深处,灵气越浓。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走到后来,竟如薄雾一般,丝丝缕缕扑面而来。 贵迟深吸一口,只觉得浑身舒泰,眉心窍中那团神识都活跃了几分。他在后山修行八年,从未感受过这等浓度的灵气……那绝灵之地,果然名不虚传。 洞道尽头,豁然开朗。 是一个开阔的洞厅,方圆十来丈,四壁皆是开凿过的青石,平整光滑,显然不是天然形成。 顶上悬着几颗夜明珠,不知过了多少年月,光芒已黯淡,却恰好能照清洞中事物。 贵迟站在洞口,一时竟有些怔住。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修了八年《太阴吐纳养轮经》,吸的都是月华,是天地间游离的那点稀薄之气,何曾有过这般待遇? 此刻站在这里,甚至不用刻意吐纳,灵气便自行往毛孔里钻。 他强压下就地打坐的冲动,目光扫过整个洞厅。 地面刻着几道淡金色的阵纹,纹路繁复,隐隐有光泽流转。 那是聚灵阵……难怪此处灵气如此浓郁。 阵纹正中是一个小口,约有碗口大,正噗噗地往外冒着灵气,像一口不会干涸的泉眼。 灵眼。 贵迟心中一跳。他前世见过这东西,虽只是最低的一阶中品,可也是体制内才有的配置。 一个散修的洞府里能有一口灵眼,已经是难得的机缘了。 当然他也不认为这是一散修洞府。 灵眼边上放着一个蒲团,已经破旧不堪,边角都烂了。四周立着几个青色石架,空空荡荡,积满了灰尘……原主人走得匆忙,什么都没留下。 贵迟没有在石架前停留。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落在洞壁上的三道石门上。 …… PS:两章一起发了,道友们看完记得投资,免费的,放心投。至于连续三十天不断更这个成就,不过是一个全职写手最基本的素养,必拿! 第33章 规划 …… 神识早已探过。 第一间,里面摆着几个石架,应是储物之用,空无一物。 第二间,地面刻着阵纹,中央有个凹槽,能感知到那阵盘依旧完好无损,静静躺在凹槽里。 书中李家人是暴力破阵,阵盘碎成齑粉。 他多等了三年,以神识穿阵而入,倒是把这阵盘留了下来。 他收回目光,径直走向第三间石门。 门没关,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里头是一间石室,不大,仅容一人起居。 正中放着一张石榻,榻上的垫子早已烂得不成样子,只剩些破布残片。墙角堆着些杂物,都已腐朽。 贵迟的目光落在石榻上。 他走过去,在榻上寻出两样东西。 一个细长的青玉瓶,通体莹润,隐约能看见里头封着一缕红光。 那红光在瓶中游走,像一条被困住的活物。 一张材质特殊的白布,不知是什么织成,历经百年竟未腐朽。 上头写了几行小字,墨迹清晰如新。 贵迟先拿起青玉瓶。 稍一感应,那缕红光便传来炽烈的气息……火煞。 他心中一定。 这便是他此行最大的目的,胎息晋练气所需的那份火煞之气。 那半截紫府传他的“云掩月”仙基法门,要求两道天地灵气筑基……一道是朔晦蟾气,一道是火中煞气。 这火煞之气,便在这洞府里。 可他这一感应,却愣住了。 这火煞的气息…… 不是寻常火煞。 他前世是组织里的炼器师,经手过不知多少高阶材料,对这气息再熟悉不过……这是地火煞气的一种,只有三阶以上的地火矿脉深处才能诞生。 一条矿脉,几十年才能凝出一缕,珍贵程度远非寻常火煞可比。 他捧着青玉瓶,竟有些恍惚。 原书中,李家人将这份火气当做寻常之物,几十灵石就在坊市卖了。 那修士后来如何,他没细看,只记得那买家是不会亏的。 如今想来,何止是不亏,简直是捡了天大的漏。 他压下心头的悸动,将青玉瓶小心收好,拿起那张白布。 布上字迹工整,是一封信。 “迟尉顿首:那人已至望月湖,宗内已派人前往围堵,还请道友速速出手,阁下所需烈火朝阳诀已送至,此事了结后灵玉火晶必亲手奉上洞府。” “那人实力强横,千万警惕,切莫留手,若是猝不及防遇了那人,还请飞往我青池宗方向,速速通知我等。” 贵迟将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前世读《玄鉴仙族》,他始终想不明白一件事……一个紫府修士住过的洞府,要么空空荡荡,要么留下机缘,至少也该有部功法传承。可书中李家找到这里时,只发现一瓶火煞之气,和一段没头没尾的话。 如今他大致懂了一点。 为什么会有这道火煞之气了。 那迟尉用《烈火朝阳诀》和灵玉火晶做酬劳,请这洞府主人出手,而这瓶火煞之气……不对,是玉晶火煞……只是定金。 玉晶火煞,只有灵玉火晶矿中才能诞生。 那迟尉拿出这东西,是为了证明自己真有灵玉火晶,请人放心出手。 后来呢? 后来那人出手了没有?那强敌是谁?迟尉最后有没有把灵玉火晶送来? 他不知道。这些事离他太远,百年前的博弈,紫府修士的算计,书中写没写明白,他不记得,但这些目前也不是他一个胎息五层的小修士,现在该多想的事。 他眼下要想的,是练气的事。 那道“云掩月”的法门,他已经琢磨了八年。以火云掩太阴,使观者见云而不见月……立意是极好的,可门槛也高。 需要两道天地灵气筑基,一道火中煞气,一道朔晦蟾气。 火煞已经有了,就在怀里揣着。 三阶地精火煞,比他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 剩下的,是朔晦蟾气。 那东西他采了八年,每月朔日子时,面朝月亮隐没的方向,用法诀收取一缕。几年下来,攒了不到三十缕。按这速度,要凑够三百六十五缕,还得四五十年。 五十年。他等得起。修行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可他不想等。 因为那法门里写的,是“用朔晦蟾气筑基”。可朔晦蟾气是什么?是每月朔日从太虚中渗下来的一缕太阴之气,稀薄,微弱,聊胜于无。 而他修的是什么?是《太阴吐纳养轮经》,是太阴一道最正经的功法。他每日吐纳的,是月华之气。 什么少阴、厥阴,皆从太阴。 如果有一份正经的太阴之精……太阴月华,何必再去采那点朔晦蟾气? 这个念头,他想了很久。 可如今手里握着这瓶玉晶火煞,他忽然想通了…… 既然要走太阴这条道,那干脆一步到位,直接用最好的好了? 藏的住就藏,藏不住…… 那位半截紫府,怕是也没想到,他有可能能直接用太阴月华练气吧! 他想苟全性命于这书中异世,想躲着那些吃人的大人物,想安安稳稳修到筑基。 可大道三千,修道之人何止万万千,如何离得一个“争”字? 不是争强斗狠,是争自己的路。 争机缘,争时间,争那一线可能。 三十求镜不得,便以蟾气练气。 …… 他在心里定下这个步调。 两年之入轮初,把青元法力打磨圆融,转化为灵气,然后重修法术。 前世修行,修为境界是根本,术法只是手段。 可这一世修的紫府金丹道不一样……筑基之前,术法修得好,能增仙基光辉。 同样的境界,仙基光辉多寡,斗法时便是天壤之别。 他前世是炼器师,玩火的行家。收罗了不少的火行术法……只等法力够了,便能重新捡起来。 洞府灵气充沛,两年,够了。 三十岁之前,若能寻得那面镜子,太阴月华唾手可得,筑基之日可期。 若寻不得,便老老实实采蟾气,无非再多等十几年。 可如果只靠自己,十五年也采不够三百六十五缕。 所以他需要人。 李家要扶持起来。至少要出一个修士,两个更好。届时在黎泾村,在周边几个村子,把那些身具灵窍的孩子寻出来,让他们采撷蟾气。 一个人采,五十年。十个人采,五年。 …… PS;真实承诺,第四更,下午六点,求求求求ヾ(?°?°?)?? 第34章 荒唐 是夜。 李木田正陪着柳氏耕耘。床帐半掩,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那晃动的影子。 三年前柳氏生了长子长湖,两年后又生了次子通崖。他今年四十七了,不算年轻,却比许多年轻小伙时还勤快。这里头的原因,他自己清楚。 不全是孝顺。 阿爹临死前摸着他的头,那只手没力气了,原是想打他的,最后只能放着。 阿爹没原谅他,他知道。 阿爹说的那句“多给李家生娃”,他也知道是什么意思……李家要人多,要枝繁叶茂,要在这黎泾村站稳。 他杀了两个兄弟,他就要多生娃给李家还债。 可他不光是为了阿爹。 他有一个仙人弟弟。 那弟弟住在山里,不见外人,却许了孩子六岁可去寻他。他想着,多生几个,总有一个能占着贵迟的光,也成了仙人。通崖才满一岁,他便急着要第三个。名字都想好了,叫项平。 正忙着,院子里忽然一阵鸡飞鸭叫。 哐哐哐…… 牛栏那边也是好大动静, 李木田心里一凛,匆匆披了衣裳,按住要起身的柳氏。 “别出来。” 他从后门探出头去。 月色底下,一头大水牛站在院门口。那角弯弯的,像两轮月牙,月光照在上头,泛着幽幽的光。牛背上骑着个人,是苗苗。 李木田的心落了回去,又提起来。 苗苗三年没下山了。上次见是阿爹停灵那几日,她在村里露了面,穿得比谁都体面,惹得村里人议论纷纷。之后又不见了,这回怎么…… 他收敛心神,挤出笑来。 “三妹来了?迟弟呢?” 苗苗没看他。她望着院里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那是陈氏的住处。 “我来见我娘。” 她顿了顿: “一会儿也有事找你说。” 声音很冷。 李木田愣了一下。过去苗苗虽不待见他,却也没有这般冷淡。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忙道: “三娘屋里灯还没熄,应当是在做针线活。” 苗苗从牛背上滑下来,拍了拍牛脖子。那牛便站着不动,只甩了甩尾巴。 她往陈氏屋里走。 …… 门一推开,陈氏正坐在灯下纳鞋底。听见动静抬起头,还没看清是谁,那人就扑了过来。 “娘……” 苗苗抱着她,眼泪就下来了。 陈氏慌得把鞋底扔了,搂着她,拍她的背。 “苗苗?苗苗!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苗苗不说话,只是哭。眼泪糊了一脸,打湿了陈氏的肩头。 陈氏心疼得不行。苗苗十一岁那年跑进后山,她以为再也见不着了。后来阿爹停灵,苗苗忽然回来,穿得体体面面,村里人都说她去了安黎县,进了大户人家做丫鬟。她信了,也放心了。 可如今女儿回来,一进门就哭。 “苗苗,你说话呀,到底怎么了?” 苗苗伏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 “他不要我了……娘,他不要我了……” 陈氏的心揪起来。 她不知道这个“他”是谁,但女儿哭成这样,她只能抱着,哄着,像小时候那样拍她的背。 门外,李木田站在暗处,听见那哭声,整个人都傻了。 他脑子里闪过许多荒唐的念头……莫不是贵迟做了什么……不对,贵迟不是那样的人。莫不是苗苗在山里出了什么事?莫不是…… 他狠狠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屋里哭声渐渐小了。 李木田不敢走,也不敢刻意去听,只站在那儿,望着那扇透光的窗户。 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苗苗的声音,很小,像是凑在陈氏耳边说的。 “娘,我要怎么才能生小孩?” 陈氏刚缓过来,被这一句又惊得愣住。 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心里头乱成一团……莫不是苗苗也如她当年一般,找了个老头? 现在是因为生不出孩子,才被连夜赶了回来? 她们母女,怎么都这么命苦? 她想起苗苗十一岁就离了家,那些事没人教她,什么都不懂。 她拉着苗苗的手,声音抖着: “苗苗,你跟娘说,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苗苗摇头。 “没有。” “那你……” “娘,你就告诉我,怎么才能生小孩。” 陈氏看着她,看着女儿那双红红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 大半个时辰后,苗苗从屋里出来。 李木田还站在后院门口等着。见她出来,下意识挺了挺腰。 苗苗看了他一眼。 “进来。” 李木田跟着进了屋。陈氏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见他进来,低着头不说话。 苗苗开门见山。 “帮我找个男子。” 李木田张了张嘴,愣在那儿。 他看看苗苗,又看看陈氏。陈氏的脸刷地红了,低着头,耳根子都烧起来。 胡闹。 他心里那股火腾地窜上来。他让着苗苗,是看在贵迟的面子上。可这事儿由着她胡来,他死去阿爹的脸往哪搁?他和贵迟的脸往哪搁?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压着声音,却压不住那股怒意。 哞—— 院子里传来一声牛叫。 李木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闭上嘴,深吸一口气。那牛叫声还在耳边回荡,把他的火气一点点浇下去。他看了看苗苗那张脸,又想了想她方才那句话,忽然觉出些不对来。 “……帮你找个男子?” 他试探着问,语气已经软了。 苗苗点头。 李木田看着她,心里头的怒意消了,换上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想起贵迟那张脸,想起那仙人弟弟的做派,比起杨将军账下那些仙人的模样还要胜七分……哪有他想的那般禽兽。 应是他想岔了。 贵迟见苗苗大了,将她赶下山来。十七岁,确实该找个良人了。 “三妹。” 他又问了一遍,这回声音稳: “是你自己要找,还是……” “是我。” 苗苗答得干脆。 李木田沉默了。他看着这个三妹,想起她三年前那个晚上跑进后山,想起她这些年在山里陪着贵迟,想起她方才哭着说“他不要我了”。 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三妹,你看上哪个了?” 苗苗不假思索: “叶继宗,或者柳万山。” 陈氏在旁边听得一愣。这两人她都听过……叶继宗是叶家的人,二十五了,已经娶了亲。柳万山才十一岁,是柳家的孩子。 她拉了拉苗苗的袖子。 “柳万山还太小。叶继宗……已经娶亲了。” “那就叶继宗。” …… 第35章 六岁 李木田站在那儿,看着苗苗,看着陈氏,看着这母女俩。 他心里头乱得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叫什么事儿…… …… 几天后。 叶家村东头有间捡漏的小院,土墙歪斜,院门也关不严实。 叶继宗就住这儿。 爹娘去得早,二十五了,娶了妻,日子过得紧巴,租着元家……不对,如今是李家的地,一年到头也落不下几个钱。 门栓被人从外头拨开,吱呀一声,月光漏进来一道白。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看清来人,脖子上便贴上一片冰凉。 是刀。 “别出声。” 那声音低低的,他却听得真真切切……李木田。 叶继宗的腿开始抖。李家那个杀神,三年前一刀一个,杀了孙氏母子三人,杀了元家满门。他惹上什么事了? “李……李大哥……” “有一桩好事找你。” 李木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把刀收了,往后退了一步。 “穿上衣裳,跟我走。” 叶继宗不敢问,哆哆嗦嗦套上外衣,跟着出了门。 …… 李家后院有间厢房,黑着灯,门窗紧闭。 叶继宗一路求饶,从叶家村求到李家院子,嘴皮子都磨破了。 “李大哥,小的没得罪过您……小的租子按时交了……求您饶命……” 李木田不搭理他,就那么提着刀,一步一步往前走。 到了厢房门口,李木田终于停下。 他回过头,月光底下那张脸看不出表情,只一双眼睛盯着叶继宗,盯得他腿肚子转筋。 “便宜你了。” 李木田咬着牙,一字一顿。 “给我小心点。” 说完,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叶继宗整个人往前扑,跌进那间漆黑的屋子。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接着是插门栓的声音。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动。 黑暗中,一只凉凉手伸过来,拉住了他的袖子…… ……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透,叶继宗从李家后门溜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 推开自家院门,他婆娘已经坐在灶台前烧火。听见动静,抬起头,那眼神惶惶不安,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叶继宗心里虚,面上却不显,只摆了摆手。 “没事,帮人干了点活。” …… 日子一天天过。 起初只是偶尔,后来便勤了。叶继宗每回出门,他婆娘都坐在炕上,眼睛望着门口,望着望着就出神。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叶继宗登时火了,把碗往桌上一摔,骂她疑神疑鬼,骂她不知好歹,骂得她缩在墙角不敢抬头。 骂完了,他坐在那儿喘粗气,心里头憋屈得要命。 可他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说。 晚上的那些个……他得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 …… 一年后,李家再次传出喜讯。 柳氏又生了,这回是双胎,两个儿子。李木田大摆宴席,流水席从院门口摆到巷子外,来吃席的人比老大、老二出生时的人还多。 席面上有人问起名字,李木田端着酒碗,说一个叫项平,一个叫承福。 众人纷纷道喜,说李家这是要兴旺了。 也有人注意到,那个三年前跑进后山、后来又出现在停灵那几日的李家三小姐,如今又回来了。她常出现在李家院子里,帮着柳氏带娃儿,眼神冰冷,生人勿近。 村里人私下议论,说那苗苗怕是没嫁出去,又回娘家了。 也有人说,她身上穿得那么好,指定是在安黎县傍上大户了,如今是回来显摆的。 李家人一概不理。 …… 这天傍晚,李木田从地里回来,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了。 苗苗抱着一个男孩,靠在一头大水牛边上,正拿草叶子逗他玩。那牛角弯弯的,像两轮月牙,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半眯着,由着那孩子揪它的耳朵。 苗苗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念叨,又像在哄: “承福,承福……你可一定要有灵窍。等你六岁,娘就带你去见小叔。到时候娘就能接着给小弟做饭了……” 李木田站在那儿,把这话听了个真切。 他愣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院子,只将“灵窍”二字,记在心里了。 …… 很快又是两年。 柳氏又生了。 这回是个儿子,取名李尺泾。连着几天,李木田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那儿望着房梁,眼睛瞪得比白天还大。 柳氏被他折腾得没法睡,忍不住埋怨: “你这人怎么回事?一把年纪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给你李家生了这么多,还不消停?” 李木田没吭声。 柳氏翻了个身,拿背对着他: “不就是又生了个儿子,瞧把你高兴的。都当爹多少回了,还至于睡不着?” 李木田还是没吭声。 柳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困意上来,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李木田脸上。他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睡着的柳氏,又看了看炕里头那几个挤成一团的孩子。 妇人不知长短。 得了儿子,他当然高兴。可真正让他睡不着的,不是这个。 再过半个时辰,长湖就六岁了。 …… 等柳氏彻底睡下,李木田轻手轻脚起了身。 炕里头,几个孩子挤在一处,睡得横七竖八。他伸手把长湖捞起来,那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刚要出声,被他捂住了嘴。 “嘘。” 长湖眨了眨眼,不吭声了。 李木田给他套上外衣,抱着出了屋。 夜风凉丝丝的,月亮挂在西边,已经有些偏了。长湖趴在他肩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小声问: “爹,去哪儿?” 李木田没答,只拍了拍他的背。 院子外头,月光底下,一头大水牛静静地站着。牛背上骑着个人,是苗苗。她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发挽起来,比两年前沉稳了许多。常年在山里过着清净日子,倒让她有了几分出尘之气。 见他们出来,苗苗从牛背上滑下。 长湖看着她,有些认生,往李木田怀里缩了缩。 李木田把他放下来: “长湖,叫三姑。” “三姑。” 声音软软糯糯的。 苗苗蹲下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手凉凉的,长湖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走吧。” 她站起来,往山那边望了望。 李木田把长湖抱起来,放到牛背上。苗苗跟着翻身上去,坐在他后面,两只手扶着。 “三妹。” 李木田站在牛边,仰着头看她。 “劳烦你了。” 苗苗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水牛迈开步子,慢悠悠地往前走。李木田跟了几步,停下来,望着那一人一牛慢慢走远。 走出几步,苗苗忽然回过头,往李家院子里望了一眼。 那间屋里还黑着,承福正睡得香。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牛脖子,水牛走得更稳了。 她其实想带承福一起去。 想让他也见见小弟,可她知道贵迟的意思……没有仙缘,尽量就别让他们知道仙人的事。 知道了,就会想。想了,就放不下。 如她一般…… …… PS;三章剧情删减成了一章o(╥﹏╥)o,求个收藏、推荐、月票…… 第36章 阴阳 眉尺山,洞府中。 贵迟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缓缓往两边分开。 掌心之间,一点白森森的火光跳动着,被他拉长、拉直,成了一柄三尺白焰长剑。剑身凝而不散,火光吞吐,照得洞壁忽明忽暗。 他手指一掐,剑光一分二,二分四,四道剑影悬在身前,微微颤动。 再一掐,剑影散去,化作点点火星,消失在空气中。 贵迟睁开眼,心中暗自点头。 术剑一道,他倒是有些天赋。 这剑法名为“白虹映日”,是前世一位至交好友所创。 那吕姓道友,散修出身,没有组织,却是天火灵根,传说中的纯阳之体。他初识此人时,对方修的不过是练气修士,修的还是最寻常不过的火属功法,资质虽佳,却无明师指点。 他看中这人天赋,将《南明涅槃经》的练气筑基篇拿出来,当作一场投资。 后来的事,出乎他意料。 那吕道友不仅不靠筑基丹,强行筑基,更是硬是凭着那他给的筑基功法自创路径,成就金丹大道,道号“纯阳”。 将成名剑法“白虹映日”毫无保留地传给他,当作回报。 更后来,吕纯阳炼制金丹本命法宝,请他去观礼。 他站在那炉火前,看着老友坦荡的笑容,心里头羞愧了好一阵……自己当初拿出功法,不过是投资,是等着收利息。可人家从头到尾,拿他当真正的道友。 他想通了。 想着等吕纯阳哪天举办结丹大典时,他要把全篇《南明涅槃经》当作贺礼,补上这份亏欠。 可惜没等到那一天。 金丹大战的余波卷过来,他灰飞烟灭,再睁眼,已是这方世界。 如今想来,以吕兄的天赋,在那修行大势中,应当要冲击元婴了吧。他那样的人,本就该走在最前头。 至于报仇……大约也会替他这个老友报的。 贵迟收起这些感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其实《南明涅槃经》中,比这术剑高明得多的神通,他手里还有三道。 一道名“朱雀神光”,经中描叙,金丹修士使出来,能伤元婴。 一道名“金乌赶日”,以天地灵火为引,身化火鸟,似二日当空,焚天煮海,只做等闲。 最后一道“凤凰涅槃”,最是玄妙……能重塑先天根基,避死延生,涅槃重生。 这三道神通,除了凤凰涅槃筑基后可勉强一试,其余两道最少需要金丹修为。他不知等他到了紫府时,能不能施展得出。 经中是这么写的,前两道他从没试过。 凤凰涅槃,他在金丹余波中着急用过一回。 也不知道穿越之后,这具身体天赋这般好,是不是与前世死之前那次涅槃有关。 正想着,洞府内的灵气微微一荡。 外面有人。 他神识探出,十余丈外,苗苗骑着牛儿,正停在山坡前。怀里抱着个孩子,是长湖。 贵迟站在阵法内,望着那方向。 山下的那些事,他都知道。苗苗的心思,他也知道。可有些事,他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他叹了口气,神识传音出去: “苗苗姐。” 山风停了。 苗苗坐在牛背上,身子微微一僵。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轻轻的,就在耳边。 “长湖是个好孩子。没有灵窍,便在山下安享尘世富贵吧。” 苗苗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长湖。 这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与仙人无缘,趴在那儿东张西望,小手攥着牛毛,一脸新奇。山风吹过来,他眯了眯眼,又往她怀里缩了缩。 苗苗看着他,忽然有些羡慕。 小弟是对的。 一辈子求而不得,远比一辈子不知道,要苦得多。 …… 她抬起头,望着面前那片山壁。她知道小弟就在那后面,可看不见,摸不着,只能对着空气说话。 她把长湖搂紧了些,轻轻拍了拍牛脖子。 水牛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走出去很远,她才回过头,又望了一眼。 …… 贵迟站在阵法内,看着那道身影慢慢远去。 两世为人,加起来快百岁了。苗苗姐十一岁跟着他,在山里陪了他六年,他是当女儿一样看的。 她那些心思,他都懂。 执念太深,少与人交流,做出那样的荒唐事。偏又懂事的让人心疼——明明想带承福来,却一个人也不说;明明想留下来,却只抱着长湖骑牛转身就走。 贵迟叹了口气。 他也有责任…… …… 他收回目光。 若是寻常,他也会见上一面,说会话,去黎泾后山待上几天。可方才,想到好友吕纯阳,忽有感悟。 那位老友当年突破金丹后,他大着胆子问过一句,没有金丹功法,如何凝结金丹。 他清楚的记得,吕纯阳是这么说的: “我修的不仅是南明涅槃火。也是我自己。” 如今想来,那话里藏着的,是吕纯阳凝结金丹大道的钥匙。 《南明涅槃经》的火,是暴烈的、焚尽的、不存一物的火。朱雀神光能伤元婴,金乌赶日能焚天煮海……这火走的是“灭”的路子,灭尽万物,唯我独存。 可吕纯阳又说他修的是自己。 他自己,先天纯阳? 他是怎么做到的? 贵迟闭上眼,回想当年那些论道时的只言片语。吕纯阳曾引用古诀说: “阴中之阳曰火,阳中之阴曰水。火则离也,水则坎也。” 又说: “离得阳以兆形,坎得阴以成体。” 前世灵气复苏不过几十年,据他所知,所有人都在修行与自己灵根有关的属性。 吕纯阳是他知道唯一个走出五行、悟道纯阳的人。 当时他只佩服好友天资运道,如今想来,方觉其中深意。 “乌三足,阳数也;兔四足,阴数也。日中有乌,月中有兔,日月交光,方生万物。” 日中有乌,月中有兔。 贵迟忽然明白了。 他如今的困境,是太阴与火行相冲。 少阴、厥阴皆从太阴……太阴是阴之极,火行是阳之表。 阴之极与阳之表相冲,可阴之极与阳之本是相生的。 阴极生阳。 …… PS:关于主角的修行设定,有必要和诸位真人真君交代几句: 这不是临时拍脑袋想出来的,是我参考原著二创设定,结合自己另一本书的框架改过来的。至于主角修的究竟是什么道,暂且容我卖个关子,不剧透。 这套设定虽不能完全贴合玄鉴原本,但配合主角的一点上一世修行“外挂”,自圆其说是没问题的。 若是不带自己的东西,不铺设定,纯按原著走,那便只能跟在剧情后面亦步亦趋,挖一挖原著一笔带过的人物,或者弥补一些遗憾……这样的同人,我以一个八年老扑街的经验打包票: 五十万字之后,除了水日常、胡言乱语,再就是等原著名场面时出来露个脸,就真没什么可写的了。写得好的,也不过如此。 以上仅是我个人的一点愚见,设定这块求真君们多给意见……你们知道的,我很听劝!(`へ′*)ノ ……… 今日暂更至此,容我细思诸君之论。明日四更,以谢盛情(?▽?) 第37章 灵窍 《悟真篇》云: “月出西南坤位,言药随太阴而生。” 月生于坤,感日之阳而后有光。太阴本身,便是承载阳的最佳器皿。 他越想越觉着可能。 这句话放在这世上也是可行的,不然怎么会有那盈昃…… 他抬手以纯粹的太阴法力,在身前虚空中画了一个圆圈。 如皎皎明月。 然后掐动法诀,打掉洞府中的数颗夜明珠。整个洞府瞬间陷入一片漆黑,那一轮原本散发皎洁月光的太阴法力,也隐入了黑暗。 太阴善于藏。 它本没有色调,是阳是光给了它颜色。 吕纯阳的感悟,给了他一条路……以太阴为基,把火行功法的“灭”性剥离,只取它的“生”性,炼成纯阳。 这条路不需要放弃太阴,反而要用足太阴。 阴养到极处,阳自会生。 这不是取巧,是阴阳大道。 正如古诀所言: “黑中有白,体变纯乾。” 只要能找出阴极中的那一点阳的苗头,再以《南明涅槃经》的火点燃,届时晦月还明,何须再拿火云做表、掩藏太阴? 只是,万物负阴而抱阳。 说起来、听起来简单,可真要找到其中的平衡点…… 上下左右,无往今来,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前世他只知道好友吕纯阳,这一世也就记得个盈昃…… 而贵迟已经沉溺其中。 这一找,便是春去秋来,春去秋又来…… …… 黎泾后山。 李木田沿着那条走了好些回年的小路往山里走,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身后有动静。 他停下来,回头望。林子里空空的,只有鸟虫禅鸣声。 没人。 他又往前走几步,那动静又跟上来。再回头,还是空无一人。 李木田皱着眉,往两边灌木丛里扫了一眼。 灌木丛中,两个小脑袋挤在一处,正拼命往下缩。一个捂着嘴,一个闭着眼,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正是他三子李项平,和四子李承福。 李项平捂着嘴,眼睛滴溜溜转,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李承福趴在他旁边,大气不敢出,却忍不住偷偷拨开一片叶子往外看。 “别动。” 李项平压低声音。 “我没动。” 李承福小声说。 “你动了。” “我就动了一点点。” 李项平拿手肘顶他一下,李承福憋着,又赶紧捂住嘴。 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两个小脑袋从灌木丛里冒出来,猫着腰,继续跟。 李承福趴在他旁边,大气不敢出,可实在憋不住,凑到他耳边小声问: “三哥,爹去哪儿啊?” “不知道。” “那咱们跟着干嘛?” 李项平没答话,只盯着前头。这些天他可瞧出不对劲了……爹老往后山跑,不带刀,不带弓箭,回来也不见扛柴火。今儿个正好在后院玩,见爹出门,他拉着承福就跟上了。 “走。” 两个小的猫着腰,就这么偷偷跟着…… …… 李木田熟门熟路,走到那棵大榕树跟前。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木墙齐腰,门上挂着两个旧灯笼。那头大水牛趴在院门口,甩着尾巴,见了他,只撩了撩眼皮,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李木田确实不能不理,恭恭敬敬作了揖。这可是他们李家的肉食父母,三妹每次回里家,这牛爷背上可都是驮着大只的猛兽。 李木田有理了理衣裳,这才抬手敲门。 …… 两个小的气喘吁吁追到林子边上,趴在一丛灌木后头,探出脑袋。 李承福眼睛一亮。 “是牛儿!是姑姑的牛儿!” 他蹭地就要往外冲,被李项平一把拽住。 “小声点!” 李承福缩回来,可眼睛还盯着那头牛,亮晶晶的。他打小就跟这牛儿亲近,姑姑每次下山,他都缠着玩儿,那牛儿也由着他揪耳朵、拽尾巴,从来不恼。 这会儿见着,哪里还忍得住。 “牛儿……牛儿……” 他压着嗓子喊,可那声音比不压还大。李项平捂着脸,不想认他。 李承福喊了两声,见那牛儿不理他,干脆爬起来,猫着腰跑过去。跑到跟前,一把抱住那大脑袋,把脸往牛皮上蹭。 “牛儿,我可想你了。” 水牛甩了甩尾巴,由着他蹭。 李项平趴在灌木丛后头,冲他比划了半天,见他不理,只好自己悄悄摸到院墙根下,蹲着,竖起耳朵听。 …… 屋里,李木田坐在木凳上,苗苗坐在他对面。 “三年了。” 李木田叹了口气。 “上次长湖回去,我好几宿没睡着。没仙缘就没仙缘吧,那是他的命。我生这么多,可我这心里头……”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你说我那事儿,荒唐不荒唐?” 苗苗没说话,她性子愈发淡漠,李木田也知道。自顾自往下说: “我生这么多,图什么?不就是图一个能有仙缘的?” “三妹,我在杨将军账下待了二十八年,见过仙人。那才叫活一辈子。咱们凡人,七老八十,两眼一闭,什么都没了。” “我十三岁离家,三十一年后回来,才知道自己亲弟弟就是仙人。你说我这命,是不是造化弄人?” 苗苗低着头,还是不接话。 李木田继续说: “为了家里再出一个仙人,我这快六十的人了,晚上还……还……” 他摆了摆手,说不下去了。 “九年,五个儿子,两个闺女。柳氏去年一胎生了俩,差点没挺过来。柳家人来了一大群,堵着门骂我老不羞,把柳氏接回去了。说我瘾这么大,让我学阿爹,再纳两房妾……” 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 “村里人背后怎么说我?说李木田这点随了他那花心的阿爹。三妹,你说我这一把年纪,图什么?” 苗苗抬起头,看着他,终于说话了、 “你可以学阿爹。” 李木田愣住了。 他看着苗苗,他这上妹可从不会说什么玩笑话,忽然想到什么。 “三妹,你……你是说你嫂子没有灵…窍?” 这俩个字还是从他这三妹口中听来的。 苗苗点头。 李木田的呼吸粗了,急道: “那叶继宗,和那柳万山,是有灵窍的?” 苗苗又点头。 李木田坐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苦笑着摇头: “三妹,你瞒得我好苦。我这都一把年纪了,你才说。” 他顿了顿,又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当务之急是……” 他看着苗苗,声音低下来。 “三妹,你与小弟亲近。通崖都快八岁了,项平和承福也快六岁。你给句实话……能不能联系上小弟?” 苗苗摇头,闭着眼。 眼角有泪流下来。 李木田看着那眼泪,张了张嘴,又闭上。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一声长叹。 …… PS;发现没什么热度,是不是书名取差了 ̄へ ̄ 第38章 晦明 院子里,李承福抱着牛脑袋,絮絮叨叨说着话。 “牛儿,你怎么不来找我玩儿?姑姑也不来。三奶奶说姑姑在山里享福,不用干活,可好了。你享福不?你吃得好不好?” 水牛甩了甩尾巴,眼睛半眯着。 院墙根下,李项平蹲在那儿,耳朵贴在墙上,可里头说话声低,听不大清。 只听到了阿爹和三姑说什么仙人……灵窍。 …… 大水牛趴在那儿,耳朵却竖着。 屋里那些话,它都听见了。 它成妖有些年头了。那贵人赶着他寻到的灵果,自己一颗灵果没吃,全喂了它。三颗果子下肚,它虽还不能开口说话,可人的话,都听得懂。 李木田来来回回那些心思,它听得真真的。 想找贵人测仙缘。 可它老牛早就测过了。 李木田那大儿子长湖、二儿子通崖,它都用他的气试过……没反应,没有灵窍。老三项平,年纪还差点,可它也试过,是丁点反应也无。 倒是这会儿抱着它脖子这个小家伙…… 它微微侧过头,用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看着李承福。 这孩子抱着它脖子,脸贴得近近的,还在絮叨。可它用气探过去时,能感觉到这孩子周下腹围的气息微微动了动……很微弱,应当是有的灵窍的。 它抬起头,望着山那边的方向。贵人去了那六年了,一次也没出来过。它想去见,想去告诉他……你家又出了个有灵窍的,是苗苗的孩子,你快教他修行吧。 可它又不想去。 因为第四颗果子就要熟了。 那果子挂在枝头,一天天变红。 它能感觉到,只要再吃一颗,它就能更强,能活更久,也更加通人性。 …… 眉尺山洞府,一片漆黑。 是贵迟打掉那几颗夜明珠之后,一天,一年,三年。这洞中不曾亮过一丝光。 黑得像一口深井。 黑得像一座坟茔。 然后…… 黑暗中亮起一点白。 那光极淡,极弱,像将灭未灭的烛火,在无边黑暗里颤颤巍巍。可它没有灭。 它一点点变大,一点点变亮…… 照出一个清瘦的年轻人脸,两颊凹陷,眼窝深陷……身上的衣裳早已看不出颜色,像一具坐化多年的干尸。 光芒从他身上漫出来,从他眉心窍里漫出来,像月从云后露出,像夜尽时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贵迟睁开眼。 那光骤然大盛。 整个洞府被照得明晃晃的,石壁、石桌、石凳、干涸的泉眼,一切都浸在这片白光里…… 他站起来。 一千一百天的枯坐,三年的摸索,在阴阳交界的刀锋上行走。 他差点死了…… 他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先是低低的,闷在喉咙里,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洞府中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叠成一片。 “吕道友……” “吕纯阳。” 他的嘴巴在笑,可眼眶红了。 “我成了。” “我成了。” “我成了。” 他喃喃着,一遍又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真说给前世那个让他愧疚的人听。 七年装傻,七年躲藏,七年闭关……二十一年了。他从一个不敢说话的傻子,终于走出了自己的道。 他站起身,周身光芒如潮水般涌动。 “人间虎豹窥人骨……” 他抬起手,那光芒在他掌心凝成一轮清凉白火。 “我自埋光二十秋。”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着洞顶那片看不见的,望向那洞外那轮轮真正的明月。 “晦迹不求人识我……” 声音在洞中回荡,一声高过一声。 “一朝星斗……” 他忽然笑了,笑的豪迈…… “尽还明。” …… 望月湖。 夜深了,湖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天上挂着一轮半月,弯弯的,清冷冷的,洒下满湖银辉。 可若是有人此刻站在湖边,仔细去看,会看出些不对来。 天上的月是半月。弯的那一边,缺的那一边,明明白白。 可湖中的倒影…… 那倒影渐渐变了。 它慢慢圆起来,慢慢亮起来…… 湖中的月,圆了,月不在缺,好似不是月,当唤作日影。 …… 一阵风从湖面掠过,吹皱了那一轮日影。 涟漪散开,又聚拢。散开,再聚拢,便只剩残月映秋…… …… 大黎山深处。 山势在此处忽然凹陷,露出一道隐秘的裂隙。月光从裂隙中倾泻而下,照进一处半露天的洞窟。 洞窟不大,却清幽。 顶上豁开一道口子,正对着天。月光从那口子漏进来,落在洞中一汪潭水上。 潭水清澈见底,映着天上的半月,波光粼粼。水汽氤氲,漫着一股淡淡的暖意……竟是口灵泉。 潭边有一块光滑的青石,石上搭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水中有人。 一个女人。 她靠坐在潭边的浅水处,只露出半边肩膀和一截藕臂。湿漉漉的长发散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墨一般黑,绸一般亮。 水汽蒸腾,缭绕在她周身,朦朦胧胧,看不清面容,只隐约能见那轮廓美得惊心。 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水珠顺着肩头滑落,无声无息。 整座洞窟里只有极轻的水声,和她的呼吸声。 静得像一幅画。 不知过了多久。 她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极亮,在月光下幽幽地泛着光,却没有任何动作。她只是望着潭水,望着水中那轮月的倒影。 水波微微晃动。 看了很久。水波渐渐平复,那轮月的倒影也恢复了原样,清清冷冷,缺了一边。 什么都没发生。 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收回目光,又靠回潭边,闭上眼睛。 水汽依旧氤氲,月光依旧清冷,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 望月湖南岸,大黎山边缘。 山势渐缓,林木渐疏。再往外走十几里,就是人烟。 一处山崖下,有棵大榕树。 这榕树与别处不同。寻常榕树四季常青,叶子墨绿,可这棵树的叶子是白的……风一吹,纷纷扬扬的白叶飘落下来,洒了一地斑驳。 树下蜷着一只大狐狸。 比寻常狐狸大一圈,皮毛赤红,在满地白叶中格外扎眼。它缩成一团,尾巴盖住口鼻,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点涎水,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肚子忽然咕噜一声。 狐狸的耳朵抖了抖。 没醒。 又咕噜一声。 这回它醒了。睁开眼,迷迷瞪瞪地四下张望,嘴里发出几声吱吱呀呀的抱怨。 “吱吱……呀呀呀……” 我明明吃饱了才睡的呀? 它趴起来,抖了抖皮毛,赤红的毛发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暗光。肚子又叫了一声。 算了,饿了就寻吃的。 它晃了晃脑袋,迈开步子,走的方向有些怪……竟不是往林子深处,而是往大黎山外走去…… …… PS;中午、下午还有两章…… 求助: 集思广益,求个大气些的书名,求诸位仙君帮忙参谋参谋,要那种一看眼睛就移不开的。(*^▽^*) 第39章 危险 夜已经深了。 月亮挂在西边,清冷冷的,照着满山斑驳的白叶。 李木田从屋里出来,脸色沉得能滴下水。 他刚迈出院门,就看见李承福还抱着水牛的脖子絮絮叨叨,而墙角那边,李项平正猫着腰,听见动静就要往灌木丛里钻。 “站住。” 李项平身子一僵,慢慢直起腰,回过头来。 那张小脸上堆着笑,可笑得比哭还难看。 李木田几步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子,把人拎起来。 另一只手抬起来,巴掌悬在半空,正要落下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地面震了一下。 李木田回过头,只见那头趴了半天的水牛,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那动作太突然,太猛,李承福抱着它的脖子,整个人被带得一歪,差点摔倒。 他踉跄两步站稳,眨巴着眼,不明白牛儿怎么了。 水牛的头高高昂起,朝着山下的方向,鼻子猛地喷出两道白气。四蹄踏地,身子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苗苗从院里跑出来,一把搂住李承福,上下看了看,确认他没事,这才抬起头。 她看着水牛,不明白怎么回事。 她跟这牛儿待的时间最久。比贵迟还久。 牛儿什么性子,她最清楚。 寻常它趴在那儿,天塌下来都懒得动。 可这会儿…… “牛儿?” 她轻声问: “怎么了?” 水牛没有看她。 它站在那里,四蹄绷得紧紧的,牛头朝着一个方向,一动不动。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鼻子里喷着白气,一下比一下粗。 苗苗顺着它的目光望过去。 那边是林子,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水牛忽然甩了甩头,使劲摇了摇,又拿角往苗苗身上顶了顶。那力道不重,却是赶人的意思。 苗苗的脸色变了。 “牛儿……” 水牛又叫了一声。那声音和平时不一样,闷闷的,沉沉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它又顶了顶苗苗,顶得更用力了些。 快跑。 李木田把李项平往地上一放,抬起头,眯着眼睛往林子里望。 他在军中待了三十一年,见过太多东西。山越人偷袭前,林子里的鸟会忽然不叫。厉害的妖能加驾风,出没前,风会忽然停下来。 现在,风停了。 “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往山下跑,现在就跑。” 苗苗抱着李承福站起来,李项平也跑过来,攥着她的衣角。两个孩子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爹的脸色可怕得吓人。 “走!” 李木田一把抱起两个孩子,一手一个,往山下推了一把。他自己却没动,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苗苗拉着两个孩子,跑出几步,又回头。 “大哥……” 这是苗苗第一次喊李木田大哥。 “走!” 李木田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那是妖,我们帮不上忙!别拖累它!” 苗苗咬咬牙,拉着两个孩子继续跑。 身后,水牛又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里全是警告,全是敌意。 跑了几步,苗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结结巴巴的,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你们不用跑……我……我不吃人……” 苗苗的脚步顿了一瞬。 她回过头。 月光底下,一只赤红色的狐狸站在林边。那皮毛鲜亮得像一团火,正舔着爪子,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在夜色里幽幽发光。 李木田从院子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柴刀。 他站在苗苗和孩子前面,把那把刀举起来,刀尖对着那只狐狸。 他举着刀,学着当年杨将军账下那些仙人说话的口气,硬着头皮开口: “人妖有别!此处乃人族地界,畜……你还不速速退去!” 那狐狸歪了歪头,盯着他手里的柴刀,觉得很有趣。 “规……规矩?” 它舔了舔爪子,张开嘴,露出一口尖牙。 那嘴咧着,像是在笑。 “我……我怎么没听说有这规矩?再说……这里也不是你们人族的地盘。” 它又往前迈了一步。 水牛的双眼已经红了。 它挡在苗苗和孩子前面,四蹄踏地,牛鼻子里喷着粗气。它感觉得到,这只狐狸比它强,强得多。 按照它的理解至少是吃了五颗果子的妖。 那狐狸撇过眼来,看了它一眼,咧着大嘴笑了。 “我……我不吃人。” 它说,目光在水牛身上转了一圈: “你这牛儿……倒……倒合我胃口。” 话音未落,它张口一吐。 一串赤红的狐火从它嘴里喷出,在夜色里划出一道亮弧,朝着水牛飞去。 水牛双目瞬间血红。 它本性温顺,可一旦疯起来,管你是谁,先撞了再说。 牛鼻子里喷出白青色的妖气,那对弯月般的牛角上,月华凝聚。它低下头,四蹄发力,迎着那团狐火撞了上去。 轰…… 狐火在牛头上炸开,瞬间烧着了皮毛,血肉模糊。 可水牛没有停,它那双红着的眼睛里只有那道红色妖影。 它撞过去了。 那狐狸吱吱怪叫一声,躲开了。 水牛转过身,又撞。 苗苗眼眶里全是泪。可她没停,她拉着两个孩子,拼命往山下跑。 李木田踉踉跄跄跟上来。 苗苗松开两个孩子的手,忽然蹲下来,把项平和承福一左一右揽进怀里。两个孩子被她脸上的神色吓住了,乖乖地窝着,不敢动。 “项平,承福,听姑姑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一会儿……一会儿跟着你们的爹跑,使劲跑,不要回头,听见没有?” 李项平抬起头,望着她。 月光底下,三姑的脸白得吓人,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像是有火在烧。 “三姑你呢?” 苗苗没回答。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站在几步外的李木田。 “大哥。” 这是她第二次叫李木田大哥。第一次是方才在院子里,第二次是现在。 “小弟要是回来……” 她顿了顿: “若是承福没仙缘,你要好好待他。” 李木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走。” 苗苗推了他一把。 李木田抱起两个孩子,转身往山下跑。跑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月光底下,苗苗已经转过身,往山上跑去。 瘦瘦的,小小的,没有一点小妇人家的胆怯。 …… PS:这次新书PK面对的都是大神,求追读,求月票,求收藏……死中求活…… 下午六点还有一章…… 第40章 危机 山上,水牛还在冲撞。 它浑身是血,是火,可那双眼睛还是红的。 周围的灌木和大树被它撞倒了一片,那只红狐狸左躲右闪,吱吱怪叫,却一点伤都没有。 狐狸在躲,可它的眼睛一直盯着水牛。 它没有再吐狐火。 一是那对牛角古怪,上面那层月华妖气让它有些忌惮。二是它也不过练气三层,还要留些力气,等着这蠢牛自己倒下。 这蠢牛力气虽大,可撑不了多久。 等它没力气了,还不是随随便便的事? 它平时不吃这些野兽肉食,可今天不知怎的,肚子饿得咕咕叫。见着这头牛,更饿了。 那牛又撞了几下,忽然停下来。 四蹄一软,倒在地上。 狐狸从树上跳下来,踩着满地斑驳的月光,慢慢走过去。 “牛儿牛儿你莫怪……你本是……本是盘中的一道菜……今天肚子咕咕叫……不吃你一顿……不痛快……” 它舔了舔爪子,嘴里嘟囔着不知道哪听来的童谣: 它探出利爪,朝着水牛的喉咙抓去。 嗖…… 一块石头从黑暗中飞来,砸在它后背上。 狐狸收回爪子,转过头来。 月光底下,苗苗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另一块石头。她的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汗,可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它,一点不怕。 “我说了。” 狐狸的声音还是结结巴巴的,可那语气已经变了。 月光照在它脸上,那张毛茸茸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幽幽发光。 “我不吃人。可你……你不能冒犯我。” 它转过身,爪子上那致命的一击骤然回转,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光,朝着苗苗撕去。 可它 它那探出去的利爪,在半空中生生顿住。 也好在顿得够快……一道白虹自月空落下,擦着它的爪子斩进泥土里,把三根爪尖齐齐削断,切口整整齐齐。 红狐狸吓得往后一蹦三尺高,嘴里吱吱呀呀叫起来: “剑剑剑光!虹虹霞……剑剑剑术!是北方山上下下来的……道道道友!” 它抬头往那棵大榕树上看去。 树梢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两颊干瘦,眼窝深陷,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月光照在他脸上,衬得那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红狐狸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看着……不像好人呐。 它也不结巴了,忙不迭作揖: “道友道友,误会误会!我没吃过人,真的没吃过!这牛儿……这牛儿咱们分了,你一半我一半,怎么样?” 回答它的又是一道白虹。 红狐狸怪叫一声,张嘴吐出一连串狐火。 赤红的火焰连成一片,撞上那道白虹,轰然炸开。白虹剑光从中射出,擦着他头顶毛发而过,吓的它踉跄退了两步,堪堪站稳。 “道友!” 它急了,声音又结巴起来: “我上头有妖将的!你……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也跑不掉!” 来人正是贵迟。 他站在榕树枝头,望着底下那只上蹿下跳的红狐狸,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三年了。 他这一朝顿悟,在洞府里坐了整整三年。三年不吃不喝,若不是那口灵眼吊着,《南明涅槃经》又是前世修了几十年的功法,凭着本能便能自行走周天。 他怕是真要成为穿越者中,第一个顿悟顿到饿死的修士。 那可真就是滑两世之大稽了。 重活一世,功法有了,天赋有了,机缘也有了。 结果闭关三年,饿死在洞府里。往后李家修士提起他,都得叹一句: 叔祖是个天才,可惜饿死了。 晦气。 好在最后时刻,他终于从那阴极中找到了那一点阳,成功点燃,做到了晦尽还明。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三年忘我的顿悟,竟让他的修为一路窜到了练气六层,距离练气后期只差一步。 前世他突破到练气六层,用了整整七年,还是在吃过不少丹药的情况下。 当然,这个练气六层,跟这方世界的紫金练气六层,究竟谁强谁弱,还不好说。 他神识扫过底下那只狐狸。 练气三层。 他暗暗盘算: 自己练气三层,若是只用寻常的火焰,跟它比起来如何? 那狐狸还在底下求饶,一会儿说要分牛,一会儿又搬出妖将吓人。贵迟懒得听它啰嗦,指尖一弹,一道白灿灿的小火苗飞了出去。 红狐狸怪叫一声: “苦苦矣!” 张嘴又是一口狐火。 两团火焰撞在一起,同时消散。 神识下,贵迟看得分明……他的小火苗,弱了一丝。 他修的是《南明涅槃经》,元婴级别的顶尖功法。这火是从太阴中生生生出的阳火,虽然不是正经术法,却也是他前世玩了几十年的老本行。 如此多的优势堆在一起,竟还是弱了一丝。 看来在不使用法术的情况下,他这元婴法的练气在攻伐方面,确实不如这方世界的紫金道练气法。 那这天地之气,还是得采。 他现在已经走通了一道,考虑的自然不仅仅是练气强弱的事。 用元婴法筑基,他自信也能做到。 可想跳过紫府,直接凝结金丹…… 想都不要想。 这不是前世那个灵气复苏、遍地秘境洞天机缘的修行大世。 这是上修监察天地的吃人世道。 书中李家为了一件紫府灵物,在暗中有那么多人的帮衬,还费了天大的代价才到手。 而凝结金丹需要的灵物、丹药、灵气……在这方世界,筑基修士根本不敢想。 只有成了紫府,才敢考虑一二。 这紫府金丹道,是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底下那狐狸还在叫唤: “道友,这牛儿我不要了,让我离开吧!” 贵迟收回思绪,看着它。 “伤了我的牛儿,不留下点什么就想走?” 红狐狸一听有门,忙不迭地点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道友道友别动手!想要什么你尽管说!尽管说!” “你这狐火不错。” 贵迟道: “给我一份赤狐火气,这事就揭过了。” 红狐狸愣了愣,然后往地上一躺,四仰八叉。 “你还是杀了我吧。” 贵迟抬手,手中白虹一闪。那狐狸一个翻身蹦起来,连连作揖,嘴里开始倒苦水: “道友饶命!饶命!不是我不给,实在是……实在是……” …… PS:首先感谢Zelo道友的大力支持,也谢过诸位真人的月票鼓励。 明天四更,状态好的话,日万……遭不住,睡了,玛卡巴卡。 另外,采纳了书友151122220328734道友题写的书名: 《玄鉴:再世求道》 第41章 去吧 狐狸苦着脸,掰着爪子算起来: “我活了三百多年,前六十年懵懵懂懂,六十多岁才修出第五轮,有了些记忆。后来两百七十七岁那年,好不容易在肚子里凝聚出一口灵气,突破了练气,这才算有了如人般的神智。又独自修炼了七八十年,才堪堪练气三层……” 它喘了口气,眼泪都快下来了: “道友你是不知道,现在就算我想凝,也得再花六十来年!你这样还不如杀了我得了!” 见贵迟又要抬手,它赶紧换了个说法: “六十年啊道友!以你的天资,六十年怕是早就筑基了,就是要给后辈用也不差我这一口。” 它说着,忽然瞥见院中那棵大榕树,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道友你看!我家也有一棵白榕树!这是缘分!咱们是不打不相识!不打不相识!” 贵迟的手顿了顿。 白榕树。 他想起来了。书中那只与李通崖深交的狐狸,家里确实有一棵白榕树。 李通崖重伤垂死时,它满山跑了五年,寻来一株疗伤灵草。可惜赶到时,人已经没了。它一只狐狸坐在岸边哭,说李通崖你死了,我还有一百多年可活,往后没有你,我可怎么过。 倒是个义气的。 他面色缓了缓。 “你这狐狸倒是厉害,练气三层就能开口说话不说,这客套话也是一套一套的。任你说破了天,将我牛儿打成这般模样,就想两句好听糊弄过去?” 红狐狸连连摇头,许是第一次真正与人交流,这人话说的也是越来越顺: “不重不重!你的牛伤得不重!它皮毛厚实,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累的!累的!” 它指着水牛,又指着贵迟,嘴里吱吱呀呀: “倒是它这身太阴法力,才是真祸事!道友不如自己早些吃了!哪日真要让它体内凝结出一口太阴之气,成了道,那才是真麻烦!” “哦?” 贵迟的目光落在那狐狸身上,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那你倒说说,我在这山中十几年,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日跑了来,是何缘由?” 那狐狸原以为这骷髅鬼要问它吃牛的事儿,心里头已经备好了七八套说辞,什么青池魔头,炼成妖丹……只等着他问,然后说出来吓他一吓,却没想到问的是这个。 它愣了愣,老老实实把肚子饿的事儿讲了一遍。 “我我我也不知怎的,明明吃饱了睡的,醒来就饿得慌,饿得心慌,饿得……饿得就想找吃的。顺着味儿就过来了,真没想惹事……” 贵迟听着,双目微微一凝。 他想到什么,却没再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又把话题绕了回去: “原来如此。那咱们还是说说,你打伤我牛儿的事吧。” 那狐狸心里叫苦,这骷髅鬼怎么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它想了半响,一咬牙: “我观道友剑术了得,却还……却还无一把趁手的法剑?” 贵迟没说话,只是看着它。 那狐狸见有戏,赶紧往下说: “前些年,有一只火鸟在山下吃了人,惹得祖奶奶不快,随手就将它打出去了。那会儿我刚好在场,祖奶奶随手赏了我一根火鸟毛……” 贵迟的眼睛微微一亮。 能让它口中“祖奶奶”出手赶的妖物,不是紫府,也至少是筑基后期。 一根那样的火羽,虽不能直接炼成法剑,可若在炼制时掺进去,威能至少添三成。 “若如此。” 他开口: “这事便过去了。” 那狐狸长舒一口气,却又忍不住好奇起来: “我观道友剑术了得,是北方山上下来的?” 贵迟看了它一眼,才道: “我就是这黎泾山下的,得了些机缘。至于是不是你说的那北方山上,我便不知道了。” 那狐狸也是聪明,听他这么一说,便不敢再打听。 它拱了拱爪子: “我常年居于白榕树下,他们都叫我白榕狐。敢问道友姓名?” 贵迟点点头,也拱了拱手: “贵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院子有些破烂,我还需收拾收拾。等道友送来火羽,再与道友畅聊。” 语气淡淡的,不冷不热,既没有拒它千里,也没有太过客气。 那狐狸连连应是,一溜烟跑入深山去了。 …… 等它走远,苗苗从树后扑了过来。 她一把抱住贵迟,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看着那张凹下去的脸,看着那双深深的眼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弟……你怎么……怎么成这般模样了?” 贵迟看着她,咧嘴笑了笑。 那笑容在那张瘦削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饿的。” “苗苗姐,这山里还有吃的没有?我饿了。” 苗苗一愣,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一边哭一边笑,忙不迭地点头: “有有有!灶上还温着粥,我晚上熬的,我这就去热!还有山菌,还有腌菜,还有……” 她絮絮叨叨说着,转身就往灶房跑。 贵迟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趴在地上的水牛。 那牛浑身是伤,皮毛烧得一块一块的,趴在那儿喘着粗气。可那双眼睛还望着他,湿漉漉的,里头有委屈,有讨好,还有一点点怕。 “起来吧。” 水牛挣扎着站起来,四条腿还在抖。 贵迟引着它进了院子,走到那棵果树跟前。树上挂着第四颗果子,还没熟透,青多红少。 他伸手摘下,递到水牛嘴边。 水牛愣住了。 “牛儿。” 贵迟的声音很轻: “那狐狸说得没错,你本就是人间的一道菜。” 水牛的眼泪落下来,四条腿一软,匍匐在地上。 贵迟摆了摆手。 “我不吃你。” 他顿了顿。 “你护持了我数年,跟在我身边,也多活了这么多年。因果两清。” 水牛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可你方才宁死不退。也是个知恩义的。” 贵迟看着它: “我便再给你一桩造化。” 他伸出手,一指点在水牛眉心。 一道法诀,缓缓渡入它的意识之中。 正是《太阴月华养轮经》。 “那夜里,你驮着我游湖才有了这机缘,原也该有你一份。” 他收回手,站起身。 “往后,你便自去吧。”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道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又说了一句: “若是得了道,自个机灵些。若是被抓了,问起你来,也不必硬撑着,尽可将那夜的事说了去。” 说完,他转身往灶房走去。 身后,水牛伏了很久很久…… …… PS;追读三百了,老规矩,留言加更ヾ(?°?°?)?? 第42章 分开 李木田抱着两个小的,一路跑下山。 跑到院门口,他把孩子放下,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回头望,后山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心头的不安,像一只手攥着,越攥越紧。 他听说过几十年前那场祸事。火鸟下山,一口火就烧了几个村子。 不行。 他转身进了院子,叫了陈氏从屋里出来,又把几个孩子拢到一块。 长湖最大,站在前头,小的那几个还揉着眼睛,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长湖。” 李木田蹲下来,按住大儿子的肩膀: “你现在就去你田叔家,叫他来,就说有急事。” 长湖点点头,转身就跑。 李木田又进屋,从柜子里翻出几件衣裳,塞给陈氏。 “小娘,收拾一下,要出远门。” 陈氏愣了愣,没问,低头开始收拾,她向来是不多话的。 不多时,长湖带着田守水跑进来。田守水衣裳披了一半,手里还攥着腰带,一进门就问: “木田哥,怎么了?” “后山来了妖。” 李木田声音压得很低: “火狐狸,会喷火,能说话的妖。” 田守水的脸色变了。 他们都是有见识的,知道能说话的妖代表了什么。 李木田没再多说,从炕上把那对最小的龙凤胎抱起来,塞到田守水怀里。 “老田,你听我说。” 田守水抱着孩子,看着他。 “你带着我小娘,带着这两个小的,现在就去黎安县。去找任平安。” 田守水的眼睛瞪大了。 “杨将军那边,任兄弟最熟。你把妖的事告诉他,让他想办法传到杨将军耳朵里。我们当年与杨将军同吃同睡,如今还没过去多少年,他不会生分。” 他顿了顿。 “若是联系不上,也不打紧。三天后,我不来寻你们,就别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小的,一个叫离黎和画眉,还没记事,这会儿躺在田守水怀里,睡得正香。 “帮我将这两个孩子带大。” 田守水看着他,没说话。只一拱手,转身就走。 陈氏已经收拾好了,抱着包袱站在门口。她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她向来如此。 然后她跟着田守水,上了牛车。 牛车吱呀吱呀地走远,消失在夜色里。 李木田回过头,看着剩下的几个孩子。长湖、通崖、项平、承福,还有更小只的尺泾和越月,挤在一处,眼巴巴地望着他。 “长湖。” “阿爹。” “你跟你三姑去过眉尺山,还记得路吗?” 长湖点点头。 “那好。” 李木田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 “你现在就带着弟弟妹妹们去,找到你三姑带你在山上停过的那块青石那儿等着,不要动。” 长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比他少两声岁的通崖已经转身招呼弟弟妹妹们了。 就这样一个一个牵着手,往后山走去。 最小的叫越月,是个小女娃被长湖背在背上。 院子里空荡荡的。 李木田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他从房梁上摸出一个木盒。 那盒子放了好些年,落满了灰。 他打开,里头躺着一道木简、一张符箓、几块碎银,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琉璃玩意儿。 他把那张符箓拿出来。 暗淡无光,像寻常的纸。 是仙人画的,能挡一次灾,已经用过一回了,他也不舍得丢,就一直宝贝似的收着。 他把符箓贴在胸口,塞进衣裳里。 其他的东西,看也不看,任它们散在桌上。 他提着刀,出了门。 往外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眉尺山的方向。 他四十二岁成亲,九年生下六儿二女。 他李木田这辈子,值了。 那些孩子里,只要还有一个活着,也绝不会比他差了去。 苗苗要死了,他这做大哥的可不能独活。 …… 山上,院子里。 苗苗坐在灶房门口,看着贵迟吃饭。 他吃得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很久没吃东西,不敢吃太快。那张脸瘦得脱了相,两颊凹进去,眼窝深陷,活脱脱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 可苗苗看着,却像是回到了六年前。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从山外回来,坐在那儿吃东西,她就在旁边看着。 “小弟。” 她轻声开口。 贵迟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看着她。 “这三年,你去哪儿了?” 贵迟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顿了顿。 “闭关。” “闭关?” “就是修行。” 他指了指自己这张脸: “修着修着,忘了吃饭。” 苗苗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你……你怎么不早说?我给你送吃的去……” “修行的时候不能打扰。” 贵迟摆摆手,又夹了一筷子菜: “刚一出关,就见着这边有火光,就赶来了。”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头,往院门的方向望去。 苗苗还没反应过来,院门就被推开了。 李木田提着刀,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把刀上,寒光闪闪。 苗苗一愣,然后忽然想起什么。 “大哥。” 她站起来: “孩子呢?孩子们都好?” 李木田看着她,又看看屋里那个正在吃东西的人,回过神来。 “都好。” 他收了刀,走进院子。 “我让老田带着离黎和画眉去黎安县了,去寻杨将军。万一那妖下山,也好有个照应。” 贵迟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面上不显,只笑了笑: “倒是我疏忽了。这两个孩子是?” “去年生的,一对,还不记事。” 李木田在石凳上坐下,把刀靠在旁边: “取的是这黎泾山和眉尺山的名。一个叫离黎,一个叫画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怕那妖下山,家里真出了变故。都说人走茶凉。这两个小的不记事儿,送去投靠人家,人家心里踏实些。” 贵迟点点头,又问: “那长湖他们呢?” “我让长湖带着他们去眉尺山了,在三妹说的那块青石那儿等着。” 贵迟把碗放下。 他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笑了笑: “如今这般样子,也不便见孩子。山里没事了,赶紧去把他们接回来吧。” 李木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提着刀又出了门。 贵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杨家。 先有大黎山狐狸出山,接着是李木田送子杨家。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未免太巧了些。 …… 第43章 八个 夜色沉沉。 几个小小的身影从村中穿过。 长湖走在最前头,背上背着三岁的越月。小女娃趴在他肩上,睡得正香,脸侧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长湖的衣领上。长湖也不擦,只是时不时往上托一托,怕她滑下去。 通崖跟在后头,七岁了,走路稳稳当当。他一手牵着四岁的尺泾,一手时不时往后看一眼。 再后头是项平和承福手拉着手。两个都五岁半了,一个走得飞快,东张西望,眼睛滴溜溜转,一个慢吞吞的,被牵着走还差点绊一跤。 “项平,你走慢点。” 承福小声说。 “是你走得太慢。” “你看我,走得多快。” 承福不吭声了。 六个孩子,一串儿,在月光底下慢慢地走。 …… 刚走到村口,迎面撞上一个黑影。 “谁?” 那黑影喊了一声,提着灯笼走过来。灯光一晃,照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是陈老头。 陈老头眯着眼,把几个孩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六个。 心里头直犯嘀咕: 李木田那老不羞,还真是能生。这一串儿,再算上那一对儿,六个。 难怪柳家人上门把柳氏接走……要是再让他胡闹下去,那柳氏还有命在? 他蹲下来,看着长湖: “长湖,这大半夜的,你们这是去哪儿?” 长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通崖往前站了一步,笑得甜甜的: “阿公,大哥带我们去玩呢。” “胡闹!” 陈老头眼睛瞪起来: “这大半夜的,玩什么玩?你爹呢?李木田那老小子就让你们这么跑出来?” 他站起来,伸手就要拽长湖。 “走走走,跟阿公回去,这大半夜的,出了事怎么办?” 通崖赶紧拉住他的袖子: “阿公阿公,不是的……是我爹让我们出来的。” 陈老头的手顿住了。 “木田?” 通崖点点头,压低声音说: “后山来了妖物,我爹让我们跑远点躲躲。阿公,您别拦着我们了,您也赶紧跑吧。” 陈老头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活了一把年纪,几十年前那场火鸟下山的祸事,是亲眼见过的。那漫天的火光,那烧成灰的村子,那哭爹喊娘的声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祸事……祸事……” 他喃喃了两句,忽然爬起来,抓住通崖的肩膀: “快跑!你们快跑!往山里跑,跑得远远的!” 几个孩子被他吓了一跳,愣愣地站着。 陈老头松开手,转身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起来!都起来!后山来妖了!后山来妖了!” 灯笼扔在地上,火苗晃了晃,灭了。 夜色重新笼罩下来。 长湖回过神来,招呼弟弟妹妹们: “走吧。” 几个孩子又往前走,走进山里,走进那片黑黢黢的林子里。 …… 走了一会儿,项平忽然压低声音: “我跟你们说个事儿。” 通崖看了他一眼。 “我今天和承福跟着阿爹去后山了。” 项平神秘兮兮地说: “我躲在墙角,听见阿爹和三姑说话。” 尺泾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 “说什么了?” 通崖问。 项平眼睛亮晶晶的: “咱们家还有个小叔!是仙人!就住在这山里!” 几个小的愣了愣,往黑漆漆的山林里望了望。 “真的假的?” 通崖有些不信。 “真的!阿爹亲口说的!” 项平拍着胸脯: “三姑也知道,她还……她还……” 他说着说着,忽然卡住了。他听见的东西太多太乱,什么灵窍,什么长湖没有,什么六岁去见……他听不大懂,也记不全。 “还什么?” 通崖追问。 项平挠挠头: “反正……反正咱们有个仙人小叔!就住在这山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阿爹生这么多儿子,就是想有一个能跟小叔学仙法!” 承福眨巴眨巴眼,小声问: “仙人……长什么样啊?” 项平一下子来了精神: “我猜啊,肯定白胡子老爷爷,骑着鸟飞来飞去的那种!” 通崖想了想,摇摇头: “不对。要是白胡子,那得多老了?咱们小叔是阿爹的弟弟,比阿爹小。” 项平愣了一下,觉得有道理。他又想了想: “那……那肯定是那种穿着白衣服的,站在云上,嗖……飞来飞去!” 他说着,还张开胳膊比划了一下,差点摔倒。 承福被他逗笑了,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项平站稳了,又凑过来: “你们说,仙人小叔会教咱们仙法吗?” 通崖没说话。 长湖也没说话。 项平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想学!学会了就能飞!嗖……飞到天上去!想看哪儿看哪儿!” 他转头戳了戳承福: “承福,你想不想学?” 承福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 “我不知道。” “也是,我听说了那什么灵窍子很少的,你这么笨肯定没有。” 项平看着他这傻傻的模样,差点笑出声来。 通崖走在前面,嘴角也弯了弯。 长湖背着越月,一步一步往上走。那女娃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几个小小的身影上。 项平还在嘀嘀咕咕: “等我见了仙人小叔,我就求他教我飞。到时候我带你们飞,嗖……从这山头飞到那山头,再从那山头飞回来……” …… 黎泾村口。 一条大道往北,通向古黎道,一座小桥往东,跨过眉尺河,通向眉尺山。 李木田站在路口,忽然停住了。 他提着刀,站在那儿,望着两条路,竟不知该往哪条走。 贵迟从山上下来时,苗苗跟在身后。水牛伤了,他不敢留她一个人在山上,她也挂念着那些孩子。两人沿着山路下来,走到村口,便看见这一幕。 黎泾村已经乱了。 有人背着包袱往村外跑,有人牵着牛赶着羊,哭喊声、叫骂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几个年纪大的村民看见李木田提着刀站在路口,有些怕,远远地绕开。 有个胆大的,隔着几步喊: “木田啊,山里真出了妖物?” 李木田点了点头。 村民再不迟疑,转身就往外跑,跑得比谁都快。 贵迟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幕,没有露面。 他只是看着李木田。 看他会选哪条路。 往北,是古黎道。 往东,是眉尺山。 …… PS:今天出门一趟,回来晚了,先睡觉,欠一章……凌晨写好补上,抱歉久等! 第44章 坊市 李木田不是犹豫的人。 他这辈子,从十三岁被征走,到如今五十一岁,做了三十八年的决定,从不拖泥带水。杀人时刀快,想问题脑瓜子快,连生孩子都比别人快。 这样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站在路口发呆。 他应该去追田守水。 牛车慢,以李木田的脚力,追上去不难。 可他没去。 他站在那儿,望着眉尺山的方向。 贵迟方才说过他如今这般样子,不方便见孩子。 这话是说给李木田听的。 李木田当时该是听懂了。 他听懂了自己还不想暴露,所以不会去帮他接孩子。 那谁去? 只能他自己去。 至于眉尺山,承福在山上。无论他话里有什么意思,无论李木田做什么选择,苗苗都会去。她不会放着承福不管。 苗苗站在贵迟身边,望着村口那个提着刀的人,忽然轻声问: “大哥怎么还不去追离黎和画眉?” 贵迟摇了摇头,他不能说李木田被勾了。 更不能和苗苗解释,这些话说出来,那就是没事找事了。 贵迟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笑着说了句: “承福有福气。” 苗苗愣住了。 “等他六岁。灵窍再长开些,便可带着他来山上,随我修行。” 苗苗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小弟……” 她张了张嘴,却只说得出这两个字。 贵迟点头。 他走到路边,一旁立着个路碑,许是久远的缘故,路碑上的字迹早已看不见,他并指为剑,在上面刻了起来。 石屑纷飞,一道道痕迹深浅交错。 苗苗抹了把眼泪,凑过来看。 石屑簌簌落下,一道道剑痕深浅有致,勾勒出几个持剑的小人,姿态各异,招式连贯。 一套基础剑法,尽在其中。 贵迟刻完,三姐: “等天亮了,让大哥把这块石头挖回去,埋在院子里,或是立在屋后,都行。不必怕人发现。” 他顿了顿,又道: “这是最基础的剑法图形。孩子们看了,让他们照着练就是。” 苗苗低头看着那块石头,上头剑痕深深浅浅,刻着几个持剑的小人。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小弟,你不亲自教他们?” 贵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要外出一趟。” 苗苗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问出声: “回来吗?” 贵迟看着她那双眼睛,那里头有害怕,有担忧,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语气缓了缓: “去买些东西。买完就回来。” 苗苗的眼睛还望着他,不敢眨。 “那离黎和画眉呢?” 她问: “大哥那一对孩子……” 贵迟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苗苗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越走越远…… …… 如今他的法力,已从太阴彻底转为阳火。旁人看来,这便是离火一道。 上面那双眼睛,怕是已经开始留意望月湖了。 再怎么躲,也是躲不过的。 那青池老魔修的是渌水,只嗜清淡……像书中那于羽楔,像他那侄儿李尺泾,大好的太阴月华筑就的仙基,清清淡淡,最合口味。 自己如今于老魔而言,已是辛辣之物,想来不会再盯着他一个小小练气。 只是可怜了那头好牛儿。 …… 天色刚亮,波光粼粼的望月湖便出现在眼前。 贵迟站在岸边,望着这片阔别十余年的水域。晨风拂过湖面,带着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他七岁那年随周贵来过一次,骑着牛儿来过一回,后来进山修行,再没踏足此处。 如今回来,已是练气六层。 他尚不能驾风飞行,也不想施展御风决浪费法力,只能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 此刻正好迎着日出。 湖面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他神识探出去,瞬间就明白了。 他抬手,一块一块小石子,从地上浮起,随着他的动作,朝着湖中飞射出去。 石子飞出数丈,猛然下坠,像是撞上了什么。 半空中骤然亮起一道道银光,纵横交错,一闪即逝。 果然有阵法。 他等了片刻,湖面中央渐渐升起一片淡淡的银光。 那光越来越亮,慢慢凝成一艘大船的模样。 船身木质,古朴宽大,挂着披满淡白羽毛的帆。 船还未近,便听得一声轻喝: “前面的道友,可是欲上望月湖坊市?怎地来得如此早?” 贵迟拱了拱手,语气带着歉意: “正是。我等第一次来,不懂规矩,只想着早些,怕误了时辰。” “哈哈哈哈,道友客气了。” 那人笑了一声,架着大船向岸边靠来。船身渐渐近了,贵迟神识扫过……不过胎息四层。 “道友可是接我前去坊市?” “正是。” 那人哈哈一笑,待看清贵迟模样,却愣了愣。眼前这人瘦得脱了相,两颊凹进去,眼窝深陷,看着似鬼。可一眼看去,竟然看不透,至少是胎息巅峰的修士。 他收了笑,谨慎地打量了几眼,开口道: “一斤灵稻,或等价灵物。” 贵迟也不犹豫,从怀中摸出一枚灵贝,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神色松了松,恭恭敬敬地侧身让开: “道友,请上船来。” 贵迟点了点头,踏上船板。船舱内别有洞天,茶桌茶具一应俱全,古香古色,装潢颇为华贵。 他刚坐下,那老汉便跟进来,在一旁站着,陪笑道: “道友这次是赶得巧了,正遇上坊市一年一次的交易会。周边的家族方才入了场,不然老朽可不敢这个时辰来接道友。”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今日日子特殊,可别打什么坏主意。 贵迟只当听不懂,饶有兴致地问起坊市的事。 老汉见他问得诚恳,便细细道来: “以往售卖的物品大抵相近,坊市中大多以灵稻标价。平日里卖的东西散得很,法术都是一道一道拆开来卖的,不像那些家族修士拿出来的完整法门。只有周边各大家族入了场,才会拿出些正经东西。道友若是想买些什么,今日最是方便。” “原来如此。” 贵迟点点头,又攀谈了几句。 正说着,大船猛然一震,隐隐有喧嚣声从窗外传来。他转头望去…… 望月湖坊市到了。 …… PS:先道个歉。 前面几章李木田那几个孩子写得确实有点多,人名也绕……别说你们看着晕,我写着写着都快拿手指头数了。 至于为什么这么写,两个原因: 一是伏笔(具体埋的什么先不剧透,嘿嘿)。 二是李木田知道自己弟弟是仙人,心里有底,自然想多生几个。再说了,原著里四个孩子三个有灵窍——这个概率未免太夸张了些。多生几个,既能稀释一下嫌疑,也说得过去。 等后面立了字辈,就简单明了。 总之,若有混乱之处,还请诸位真人、仙君多多包涵。 第45章 摆摊 拜别老汉,下了船。 那修仙坊市建在湖心洲上,面积不大,约莫半个村子大小。 几条小街纵横交错,街边挂着白色小灯,光芒柔和,将整座坊市照得通明。 此刻天色刚亮,人流还不算多,三三两两的修士在摊位前走动,大多只是看,还没到真正热闹的时候。 贵迟沿着街道往里走,目光扫过那些摊位。 卖符箓的,卖草药的,卖零散材料的,品类倒是齐全,只是成色都一般。他在一个身披道袍的老道摊位前停下,扫了一眼,神识探过……练气五层。 那老道正低头整理东西,察觉有人,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道友来得早。” 老道笑了笑: “可是头一回来?” 贵迟点点头,蹲下来看着摊上的东西,随口问: “这摆摊,可有讲究?” “讲究倒不多。” 老道指了指街口的方向: “一会儿有坊市管理的过来收租,一斤灵米,可以摆一天。道友来得早,赶紧占个好位置,等会儿人多了,好地方就没了。” 贵迟顺着他的手指望了一眼,又看了看老道身边空着的那块地。 “那就在这儿叨扰道友了。” 他说着,在老道身侧蹲下,从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 一柄分水刺,寒光隐隐,得到后,一直没用过。 一卷《芦花渡气功》的手抄本,胎息篇全本,是他自己抄录的副本。 两张灵光符。 三株干枯的青芦草,几个灵贝壳,还有一张蟒蛇皮……是从后山那条大长虫身上剥的,收拾干净了,一直收着。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上,学着老道的样子,在身后那块青石上坐下。 老道瞥了一眼,目光在那卷功法上顿了顿,又移开。 “道友是哪家仙门的弟子?” 他随口问。 贵迟摇头: “南岸散修。” “南岸那边,散修可不多。这些年也就几家小家族,还都是种灵稻过活的。” 贵迟笑了笑,这次没接话。 老道见他不想多说,也不再问,低头整理自己的摊子。 只是过了一会儿,又像是随口提起似的: “老朽在这坊市摆了十多年摊,南岸的修士,大多认得。道友面生,可是刚搬来的?” 贵迟看了他一眼。 老道摆了摆手,笑道: “老朽多嘴了,道友莫怪。这坊市里,打听来历是忌讳。” 贵迟点了点头,两人便不再说话,各自守着摊子。 …… 日头渐渐升高,坊市里的人多了起来。 先是一些散修模样的,背着包袱,在摊位前走走停停。 后来有了三五成群的,穿着相似的服色,像是哪个家族的子弟结伴而来。 街上的说话声渐渐嘈杂,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贵迟的摊子前,开始有人驻足。 最先被看中的是那柄分水刺。旁边的老道头也不抬,像是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那楚姓铺子里,同等的法器开价四十枚灵石。” 那汉子瞪了老道一眼,又看看贵迟,见这年轻人一脸懵懂,便笑道: “道友头回来吧?这分水刺虽是下品,但胜在皮实耐用,我给你个实诚价……二十五块灵石。” 贵迟心里有了数,摇了摇头。 汉子脸一黑,看了看老道,又看看贵迟,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三十,不能再多。” 贵迟想了想给出一个价: “三十五。” 汉子愣了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三十二,我要了。” 他掏出灵石数了数,递过来,拿起分水刺就走。 贵迟把灵石收好,心里暗暗记下……下品法器,这样的法器作价三十到五十之间。 接下来是那卷功法。 一个年轻修士蹲下来翻看半晌,抬起头问价。贵迟这回没吭声,只是看向老道。 老道瞥了一眼那卷功法,慢悠悠道: “正统的二品胎息全本,散修手里少见。也少有人会拿出来卖,上回交易会上有人卖过,六十。” 年轻修士脸一垮,嘟囔道: “那是交易会……” 老道不理他。 贵迟想了想,开口道: “五十。” 年轻修士咬了咬牙,只说让他等一会儿,便匆匆跑开了。 贵迟好奇地问老道: “道友,功法卖得这般贵?那……” 老道摆摆手: “其实便宜了。没人会舍得将自家功法往外卖,再说,道友也只能卖这一回。卖得次数多了……”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贵迟明白了。这是在限制功法流传。 过了一会儿,那年轻修士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练气四层的老者,和两个胎息五层的修士。显然这几人是一个家族的。 老者走上前,拱手道: “道友,可能翻阅一篇?” 贵迟点头。 老者翻看片刻,还想还价,贵迟只是摇头。最终以五十灵石成交。 后面那些青芦草和灵贝壳,零零碎碎,总共卖了两块灵石。那张蟒蛇皮,制作低阶法衣的材料,被一个女修买走。只有那两张灵光符,品相差些,贵迟又不愿贱卖,便没出手。 一上午的功夫,摊子上的东西卖得七七八八。 贵迟心下盘算: 分水刺三十二,功法五十,杂七杂八加起来,拢共一百零三块灵石。加上储物袋里原本的十二块,如今手里共有一百一十五块灵石。 这些,便是他能拿出的全部家当了。 应当够买自己需要的东西。 他抬头看了看老道,拱了拱手,拿出五块灵石放在他摊上: “多谢道友指点。” 老道摆摆手: “你自己气运好。头回来就能赶上交易会,好东西不愁卖。” 贵迟笑了笑,站起身,把灵石收好。 “道友一起逛逛?” 老道摇头: “我这些杂货不好卖,得多守一会儿。你去吧。” …… 贵迟背对着老道,神识却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这才沿着街往里头走。 人越来越多,两旁的摊位也越摆越密。卖丹药的,卖符箓的,卖灵草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他一路走一路看,时不时停下来问问价。 路过一个卖矿石的摊子,他停住了。 摊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石头,黑的、红的、青的,什么颜色都有。 摊主是个黑脸汉子,练气二层,正靠在一边打盹。 贵迟蹲下来,一块一块地看。他的神识悄悄探出去,扫过那些矿石。 大多只是普通精铁、铜矿。但也有几块可以作为练器辅料的矿石。 他挑了一块青黑色的,质地致密,入手极沉,神识探进去,竟有微微的凉意。 “这个怎么卖?” 黑脸汉子睁开眼,看了贵迟一眼,忙客气道: “都一样,一块两个灵石,三块算道友五个。” 贵迟没有还价,又挑了两块暗红色的矿石,掏出五块灵石递过去。 他把矿石收进储物袋,继续往前走。 …… 街角有一家铺子,门脸不大,挂着块新匾,写着“楚记法器铺”。 贵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有伙计将他迎进去。 …… PS:剩下两章,下午四点、晚上八点各一更。看完求留个爪印,求留言~(?▽?) 第46章 法器 贵迟被引进门。 铺子不大,三面靠墙立着木架,架上摆着各式法器。 刀剑斧钺,铃铛印鉴,还有几面小盾,零零总总二十来件。他目光扫过去……多是下品,少数几件气息沉凝些,大约就是中品了。 伙计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胎息三层,满脸堆笑: “前辈要看点什么?” 贵迟没急着答,目光在那几件成色稍好的法器上停了停。 “法剑。介绍一下。” 伙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取下取下一柄青黑色的长剑,双手捧着递过来: “这是胎息级的法剑,以玄铁为主料,掺了少许铜精,锋锐耐用。前辈若是胎息期用,足够了。” 贵迟接过来看了看。 剑身打磨得还算细致,灵力流转也算通畅,但用料普通,炼制的火候也差了些。 他递回去。 伙计愣了愣,又指着柜台上的一柄: “前辈若是觉得那柄不合心意,这柄是练气级的,我家掌柜最近刚炼成。用的是深潭玄铁,掺了一丝寒铁砂,剑气催动时可带三分寒意,扰人心神。”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贵迟。 这位前辈的修为他看不透……说胎息巅峰吧,气息沉凝得有些过分。 说练气吧,又不像那些趾高气扬的修士。莫非是囊中羞涩,不好意思开口? 贵迟只看了一眼,品阶和卖出去的分水刺差不多,只是问: “还有没有更好的?” 伙计愣住了。 “更……更好的?” 贵迟点头。 伙计挠挠头,讪笑道: “前辈稍等,我去问问掌柜。” 他转身进了后堂。 贵迟负手站在铺子里,目光又扫过那些法器。 这坊市中的法器,似乎没有前世那些繁琐的品级。 下品、中品、上品、极品。 用料好的、炼制精的,便归入练气级,差一些的,便是胎息级。 他前世在组织里,炼器师中也是排得上号的。 院士级别的大佬给好友炼制本命法宝时,他曾受邀观看过一会,那场面、那手法,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虽然修为低,但眼力还在。 给他材料,上品法器极品也能给炼出来。 灵器受实力所限,确实难了些,但若借助些外力,也不是不能尝试。 他今日进来,一是摸摸市场行情,二是看看能不能买到合适的材料,三来…… 后堂传来脚步声。 一个三十来岁的壮硕男子走出来,满脸胡茬,眼睛有神,直直地盯着贵迟。他模样粗犷,声音倒挺柔和: “道友要定制法器?” 贵迟点头。 男子走到架子前,随手拿起一柄剑: “定制法器,自然比这些要好些。用料可以挑,炼制可以细,若是道友出得起价,还能掺一丝筑基级别的灵物进去。威能能再添几分。” 贵迟一听,心里便有数了。 这就是上品法器的路数。 他这次来,就是想买些合用的材料。等那白榕狐把筑基火羽送来,便为自己炼制一柄上品法剑。眼前这人练气三层,这个修为就能炼制这种级别的法器,不简单。 “你真能炼制?” 男子犹豫了一下: “七成把握。最低也能保证出一件练气级的法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道友若是信得过,我可以只收材料钱,就当练手了。” 贵迟看着他,忽然问: “你铺子里可有这些材料?离火真火一道的都行。” 楚明炼愣了愣: “道友这是……” 贵迟坦然道: “我也是一名炼器师。炼制你方才说的那种法器,我有十成把握。” 楚明炼不信,刚想开口问贵迟是不是来消遣他的…… 贵迟抬起手。 一道明晃晃的火焰从他掌心窜出,赤中透白,光芒刺目。那火焰在他指尖跳跃,忽而化作一条火蛇,蜿蜒游走;忽而拉成一条火链,首尾相衔,绕着手腕转了三圈。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男子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是炼器师,自然看得出这手控火术的份量。那火焰的纯度,那变换的随心所欲,那灵力的精微操控……他炼了十几年的器,也没见过几个能有这本事。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等那道火焰在贵迟掌心化作一团光球,又轻轻一握,消散无形,他才回过神来。 他后退半步,拱手深深一揖: “在下楚明炼,方才多有怠慢。” 他侧身让开,伸手往内堂一引: “道友,里面请。” …… 黎泾村,李家。 李木田带着孩子们从后山回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把几个小的从牛车上抱下来,数了数: 长湖、通崖、项平、承福、尺泾、越月,一个不少。 又往屋里看了一眼,柳氏今早被柳家人拖着逃难去了,陈氏、老田带着离黎和画眉去了黎安县。 他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苗苗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碗水,递给他。 “大哥。” 李木田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碗,才问: “迟弟呢?” “走了。” 苗苗说: “他说有事要外出一趟。临走前……” “小弟在村口石碑上刻了东西,说是仙法,让孩子们照着练。” 李木田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他把碗往苗苗手里一塞,转身就往院外走。 “大哥!” 苗苗喊住他。 李木田回过头。 “离黎和画眉……” 苗苗看着他: “还没接回来呢。” 李木田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院门口,望着村口的方向,又望了望通往古黎道的那条路。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块红布。 “我听人说,仙术不能随意示人。” 他把红布叠好,放在车上: “老田在那边,孩子不会有事。先把仙法运回来,这才是当紧的。” 他往村口方向望了望。 村里那些人家,昨夜被狐妖的事吓得够呛,天不亮就拖家带口往安黎县跑了。这会儿整个村子空了,正好没人看见。 苗苗点了点头,转身进屋放下碗,又叮嘱几个小的不要出门,便跟着李木田往村口走去。 几个小的挤在门口,项平探出半个脑袋,眼睛滴溜溜转。 苗苗瞪了他一眼,他才缩回去。 …… 村口的石碑立在老槐树下,普普通通的一块青石,早年是黎泾村与泾阳村分界用的。 此刻石面上多了些痕迹……深浅不一的剑痕,勾勒出几个持剑的小人,姿态各异,招式连贯。行云流水一般,像是随手而为,又像是精心雕琢。 旁边还有几行小字,密密麻麻的。 李木田蹲下来,伸出手,在那剑痕上轻轻摸过。 石屑早就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光滑的刻痕,像是天生就长在上面的。 他的拳头用力握了握。 “我们家……” 他的声音有些哑。 “有仙术传承了。” …… PS:感谢诸位道友、真君一路追读,帮忙查漏补缺,还有月票和打赏,留言支持…… 下修在此拜谢! 第47章 留步 黎安县,还是那个酒楼。 田守水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离黎,身旁坐着陈氏。陈氏抱着画眉,低着头,一直没说话。两个孩子睡得很沉,不哭不闹。 田守水望着楼梯口,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楼梯口响起脚步声。 田守水抬起头,整个人愣住了。 来人是个独臂汉子,空荡荡的左袖掖在腰间,走起路来大步流星。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二十八年前,他们仨一起参的军。二十八年里,他们仨一起从死人堆里爬进爬出。十一年前,他们仨在酒楼里喝的最后一顿酒。 他看着那张脸……没有白头发,没有皱纹,和那年分别时一模一样。 他自己和木田这十几年,头发都白了半边。 他张了张嘴,话没出口,就明白了。 任平安在他对面坐下,咧嘴笑了: “老田,看啥呢?不认得了?” 田守水看着他,半天才憋出一句: “任兄弟……你……” 任平安摆摆手,没让他说完。 田守水不问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当年那么多人都死了,唯独他和木田,还有眼前这位任兄弟活了下来。 那一次遇到妖物,任兄弟说三人分开跑。他和木田往两边跑,任兄弟往另一边跑,却故意跑的慢…… 任兄弟最后回来时丢了一条手臂,提着那妖物的脑袋。 和他们只说运气好,运气好。 如今想来,哪是什么运气。 他和木田这些年一直有种感觉,任兄弟和他们不一样。这人做事洒脱,说话带韵,活得像个说书先生嘴里的侠客。 如今看,哪是侠客。 是仙人。 田守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开口道: “任兄弟,我们村里后山来了妖物。” 田守水压低声音: “是只会说话的火狐狸,木田哥让我带着这两个小的来寻你,找杨将军。” 任平安听了,忽然笑了一声。 “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李心眼子多。”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 “无事。他那个人,生了那么多个孩子,才送来两个,必有依仗。” 他放下茶碗,看着田守水: “倒是老田你,怎么就还没生娃儿?” 田守水愣了一下,苦笑道: “生了个闺女,跟她娘在一处。” 任平安眼睛微微一眯: “老田,你这是失魂了。要跑,也不带上自己的婆娘闺女。” 田守水低下头,没说话。 任平安望着窗外,目光有些远。 他心里叹了口气…… 杨将军啊杨将军,你突然让我来这黎安县候着,就是在等这两个孩子? 他收回目光,忽然高声道: “小二,上酒!” 楼下应了一声。 任平安转过头,看着田守水,看着那两个孩子,眼里有光闪过。 “二十八年同袍情,十一载阳关路。所幸,酒水如故。” 他举起碗,一饮而尽。 “老田,无事,喝酒……” …… 望月湖,湖中洲南岸。 一叶小舟泊在岸边,随波轻晃。 船头盘膝坐着一老道,五心朝天,双手间捧着一枚通体雪白的玉佩。那玉佩隐隐泛着白光。 老道盯着那光,眼中满是激动。 “老道在这望月湖上守了快十几年了。” 他喃喃自语: “总算是寻到了一点苗头。” 越是想,他越是激动。 他想起几百年前那仙府传人,一人一剑,杀得三宗七门抬不起头。那等威风,那等煞气,他只在师傅的讲述里听过,却每每听得热血沸腾。 师傅临终前的话,他一个字都不敢忘。 那时他才二十岁,跪在师傅榻前,看着那张枯槁的脸。师傅把玉佩塞进他手里,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几百年前的仙府传人之乱……我这一脉也曾参与其中。这玉佩……便得自那人。” “那凶人练成了神通法体,血肉筋骨皆为天材地宝……三宗七门将他撕得四分五裂。我等散修无缘分肉,只好用器具去装那些飞溅出的血液……你祖师在一片血雨中拾到这玉佩,也因此受了重伤,归来便坐化了。” “我与你师叔研究了一百三十多年……多少得了些线索。这玉佩中应藏着仙府传承,只是差了另一样宝物……你……大可外出寻一寻……” 他那时似懂非懂,只把玉佩贴身收好。 后来几十年,他走遍山南海北,寻访各处遗迹,却一无所获。 直到白天那小子出现在他身边时,玉佩亮了。 第一次进坊市,就碰到老道我。老道嘴角勾起一抹笑。简直是天助我也。看来机缘合该入我手啊。 一介散修,这般年纪便修成练气中期,定然是大机缘在身。没错,没错。 只是那小子……怎么还没出来? 老道抬起头,望着湖坊市。 日头升了又落,落了又升。 一天,两天,三天…… 一个月过去了。 老道的眉头越皱越紧。那小子不会是贪图坊市灵气,住在里面了吧? 一个月前他是越想越激动,如今却是越想越气。 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他提点那小子法器、功法的价钱作甚? 原想着横竖那些灵石,迟早是他的。 “年轻人不知灵石难挣。” 他恨恨地骂了一句: “为了贪那一点灵气,全花在那上面了!” 又一个月。 老道有些慌了。 那小子气息比他浑厚,应当是练气六层。他不惧,这么多年下来,他手里的手段岂是那傻小子能比的?可若是那小子在坊市中闭关,突破了练气后期…… 他不敢往下想。 如此惶惶恐恐,又过了一个月。 太阳西斜,暮色四合。老道站起身,收起玉佩,准备撑船离开。 这天,他终于不愿再等。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道友,请留步……” …… PS:跟诸位真人汇报个好消息—— 第一轮PK,赢了! 感谢各位道友一路追读、投票、打赏,还有那些默默帮忙查漏补缺的评论。这轮能赢,全靠诸位仙君厚爱。 下修在此谢过! 第二轮PK马上来,还得拜托诸位继续关照。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三江。 第48章 玉佩 “……道友,请留步。” 老道听到身后这一声,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回头。 岸边一个年轻人正御风而来,气色红润,面带笑容。那笑容说不出的和蔼可亲,像是见了多年未见的老友,又像是邻家后辈来串门。 老道活了一百多岁,见惯了修士之间的戒备与试探,这般笑容反倒让他心里发毛。 但他毕竟活了这把年纪,面上不显,也挤出一个笑来: “道友这三月在坊市中,可还舒坦?” 贵迟落到船头,拱了拱手: “劳道友挂念。在楚家铺子里炼了三个月的器,倒是过得充实。” 老道一愣。 “炼器?” 贵迟点点头,笑着说: “那姓楚的,炼器水平还不如我。” 老道眼睛微微一眯,来了兴趣: “哦?道友还是炼器大师?” 贵迟下巴微抬,也不谦虚,点了点头: “这次借他的铺子,炼成了个好宝贝。” 老道心里一动,脸上笑容更盛: “那可要恭喜道友了。不知……可能让老道开开眼?” 贵迟笑得更灿烂了: “当然可以。没有道友那日提点,材料费都不够。” 他伸手在腰间一抹,取出一柄长剑。 那剑长约三尺,剑身白赤相间,寒光流转,剑刃锋芒逼人。老道目光落在剑上,心头一跳……这气息,上好的定制法器。 他接过剑,仔细端详。 剑身正中,两面各空了一线,从剑格直通剑尖,像是故意没填满的。 老道压下心头的杀意,故作好奇地问: “道友,这法剑怎么还学凡人,留一道血槽?” 贵迟笑着解释道: “道友看岔了。这不是血槽,是我特意留的。等以后再寻到一点合适的筑基级灵物掺进去,这法剑威能,还能再加三分。” 他说着,自然地接过剑,指着剑身细细道来: “道友你看,这剑身是以白乌矿石提炼的精矿所铸,费了我三十灵石的材料。剑柄用的是金方玉,倒是不贵,八块灵石足矣。” 他一边说,一边将剑调了个方向,剑尖对着老道。 “最费灵石的是这剑尖……掺了一丝筑基灵物白赤金,就这一点,花了在下六十灵石。道友请看,这锋刃如何?” 老道的目光落在剑尖上。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如此炼器天赋,若不是这玉佩亮了,老道还真想与你结交一番。 “道友?道友在想什么?看清楚了。” 老道回过神来,正要细看…… 瞳孔中,那道剑尖上的白赤之光骤然放大。 …… 贵迟看着被一剑钉穿眉心的老道,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老道瞪着眼,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能说出话来。船身晃了晃,他仰面倒下,砸进芦苇丛里。 贵迟抬手一招,一枚玉佩从老道怀中飞出,落入掌心。 他又在老道腰间一抹,解下一个灰扑扑的布袋……储物袋。顺手收入怀中。 再探向袖口,摸出一沓符箓,叠得整整齐齐,一共十二张。 他看了看那些符箓,轻轻点头。 组合符箓。这老道也是手艺人。三月前在坊市里只卖些杂货,想来就是存着心思,要阴他一手。 可惜了。 神识之下,无可遁形。 他端详起那枚玉佩。 通体雪白,隐隐泛光,握在手里有种温热的感觉。他试着探入一丝神识……那玉佩微微一颤,像是活了过来。他能隐约感知到……某种若有若无的联系。 他心中一动。 这东西,竟有那镜子的几分功效,可以察觉周边的碎片。 他把玉佩收好,又抬手一招。 那柄法剑飞回手中,剑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他屈指一弹,血迹化作飞灰散去。 然后他取出青鱼梭。 三个月前刚来时,这梭子是坏的。他用十块灵石的材料修好,如今正好用上。 灵力注入,青鱼梭骤然变大,悬浮在水面上。 贵迟踏上去,回头看了一眼。 老道的尸体沉入湖底,芦苇丛恢复了平静。 他算了一笔账。 来的时候,身上十二枚灵石,一柄下品法器。 如今离去,身上依旧是十二枚灵石……只是那柄下品法器,换成了上品。 不过,这是除开老道身上得来的资粮。 这把法剑的材料用九十八灵石。楚明炼分文不挣,还贴了些炭火钱,只求观摩他炼制一次上品法器。若按市价,这一百灵石的材料至少值一百二。若算上楚明炼的铺租、炉火损耗,一百四十灵石也打不住。 当然,楚明炼不亏。 能观摩一次他这等手法的炼器,往后炼制同类法器,能少走多少弯路,省下多少材料,不是几十块灵石能衡量的。 青鱼梭划破水面,身后,湖中洲的轮廓渐渐远了。 …… 黎泾村。 村民,在狐妖那事过去两三天后,便陆陆续续回来了。 外头再好也不如自家炕头热乎,再说安黎县住一天要花一天的钱,谁家耗得起? 回来一看,村里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于是闲话就起来了。 “我早就说了,哪来的什么妖物?李木田那人,你们还不晓得?” 孙婆子蹲在河边洗衣裳,手里的棒槌砸得啪啪响,嘴里也不闲着: “养不起那么多娃儿,就编出个妖物来吓人。这不,两个小的都送出去了……造孽哟。” 旁边几个妇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可不是嘛,才多大点儿?这当爹的也舍得。” “舍得什么呀,养不起了呗。他李木田九年生了八个,自己年纪也大了,田都是租出去的,拿什么养?” “那也不该往外送啊……咱们村再穷,也没见谁家把孩子往外送的。” “你懂什么,人家送的是安黎县,听说托了关系,找了个什么将军。” “我看啊,那妖物的事,八成也是他编的。故意吓唬人,好让咱们都跑出去……” 她没说完,旁边的人已经接上了: “你是说他趁咱们不在,进家里翻东西?” “那可说不准。反正我家回来,灶房少了半罐子盐。” “我家的鸡少了一只!” …… PS:昨天调整作息,更新晚了些……低头认个错,抱歉抱歉! 今天活力满满,码字,码字……留言、月票、追读,加更!求求求(*?▽?*) 第49章 回家 蹲在河边洗衣裳几个妇人越说越来劲,话也越来越难听。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男人蹲着抽旱烟。 听那边妇人吵吵,只当笑话听,可笑着笑着,有人就笑不出来了。 “那些婆娘,就知道嚼舌根。” 一个中年汉子吐了口烟: “李家要是缺那半罐子盐,李木田那把刀是摆设?” 另一个人点头附和: “那天夜里我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木田是提着刀从山上下来的。你们谁有这胆?” 没人吭声。 那人顿了顿,又说: “你们就没发现,李家这几天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天天关着院门。李木田和田守水轮着在门口守着,跟里头藏着金山银山似的。” 有人笑了一声。金山银山? 他家要有金山银山,还把孩子往外送? 可笑着笑着,就不笑了。村东头元家那老宅,昨儿个有人搬进去了。一个姓韩的先生,斯斯文文的,说是李木田从安黎县请来的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 李家那几个小崽子,要读书认字了。 那汉子抽了口烟,眯着眼往李家方向望了望。没有金山银山,谁家请得起教书先生?就算请得起,谁家会让几个泥腿子娃娃读书? “难道是真的?” “谁知道呢……” 这时,不知是谁先抬起头,往土路的尽头望了一眼。 一个人影正慢慢走过来。 起初看不太清,只隐约能瞧见是个人。可那人越走越近,老槐树下的几个汉子就不自觉地站了起来。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只是那人走近的时候,腿就不听使唤了。 那年轻人一身青布长衫,干干净净的,不沾半点尘土。走得也不快,可几步就到了跟前。 他脚步顿了顿,咧嘴笑了笑。 “叶六叔。” 声音轻轻的,被叫到的那个汉子愣了愣,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那眉眼,那笑容…… 可那个人,不是跟着周贵跑了,还是个哑巴才是,不敢多想,客客气气的问: “这位公子,你……你是……探亲,还是?” 那人笑了笑。 “我回家。” 说完,一步迈出。 人已在十丈开外。 又一步。 只余一个背影。 再一步,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老槐树下,一片安静。那几个汉子站着,烟灰落在手背上,烫着了也没觉着。没人说话,也没人敢说话。只是站着,望着那个方向,半晌回不过神来。 河边的棒槌声还在邦邦响。 那几个妇人压根没注意到村口发生了什么。她们蹲在青石板上,一边捶衣裳,一边扯着嗓子聊天,棒槌敲得邦邦响,水花溅得四处都是。 “哎,你们说李家是不是都有这送孩子的毛病?” “怎么说?” “那李根水,把小儿子送给长工。李木田又把最小的往外送。这算什么?祖传的?” 一个胖些的妇人笑出声来。 “送光了才好。说起那小傻子,我那会儿刚嫁过来,生了孩子没奶吃,李根水还舔着脸来找我,想让我帮他奶孩子,你们说晦气不晦气?” 她笑得更大声了。 然后…… 啪…… 她整个人从青石板上翻了下去,一头栽进河里。 河边的妇人们愣住了,棒槌掉进水里都没发现。 叶六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岸边,喘着粗气。他刚才那一巴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胖妇人从河里爬起来,半边脸肿得老高,血从嘴角往下淌。她捂着脸,懵了。 叶六叔指着她,手指都在抖。 “你再敢说一句李家的事,我撕了你的嘴!” 其他几个汉子从村口跑过来,脸色发白,看也不看河里那个,只顾着往家跑。天老爷,保佑自家婆娘嘴巴严一些,可别也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胖妇人站在河里,水没到膝盖,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她张着嘴,想骂回去。 又是一巴掌。 这一回她真不敢说话了。 她男人那眼神,好像她再敢说一句,就要打死她。 …… 李家院子门口,田守水躺在摇椅上,眯着眼晒太阳。 他心里头转着些有的没的。自家那婆娘不争气,就生了个闺女。往后怎么办? 两个生死兄弟,一个家里得了仙法,一个是仙人。木田哥家要是再出个仙人,那还得了? 木田哥倒是允了芸儿跟着练仙法,可他也清楚,芸儿将来必定是李家的人。 那自己田家呢? 要不……再讨一个? 正胡思乱想着,余光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他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青布长衫,面如冠玉,负手而立。衣袂在风里轻轻飘着,周身像是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明明站在那儿,却像是站在画里,站在雾里,站在够不着的地方。 田守水一个激灵翻身而起,刀已出鞘,厉声喝道: “什么人!” …… 里头听见动静。 吱呀一声,院门从里面打开,李木田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人,愣了一瞬。然后那脸上绽开笑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一旁的田守水都给忘了,转身朝里头大喊: “小崽子们,都出来!你们小叔回来了!” …… 晚上,李家堂屋里点了灯。 那张老榆木桌子被抬到正中,上面摆满了碗筷。几个孩子围着桌子站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最中间那口大碗。 碗里盛着白米饭,粒粒分明,在油灯下泛着莹润的光。那不是寻常的米——比平日里吃的糙米白得多,颗颗饱满,像是会发光。 项平的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承福,尺泾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扒着桌沿,眼睛都看直了。越月还小,被长湖抱着,也伸着脖子往桌上瞅,小嘴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小叔,这是啥米?” 项平忍不住问: “怎这么白,这么香?” 贵迟坐在上首,面上带笑。 他今日从村口走过,不过片刻功夫,整个黎泾村就翻了天。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 第50章 青穗 他就是要这个结果。 既然决定要扶持李家,就不能再躲躲藏藏。 与其做一个人人可欺的散修,不如堂堂正正站到台前……这世道,攀附是门学问,让人攀附更是门学问。 …… 晚饭吃完。 李木田没让贵迟走。他怕这个弟弟又一消失就是三年,于是打发几个孩子去院子里练剑,说是练给贵迟看看。他自己搬了桌子出来,又搬了椅子,苗苗不用他说,已经泡好了茶。 贵迟坐在那儿,端着茶碗,看着院子里那几个小的。 长湖最大,站在那里像个小大人,手里拿着一截木剑,比划得最认真。可李木田早跟他说过,这个老大没缘分,他也不强求,只让他带着弟弟们练。 通崖一板一眼,动作比划得规规矩矩,比项平和承福强些。项平活泼,东张西望,练两下就要戳一下承福。承福老实,被戳了也不吭声,只是练自己的。 最小的尺泾,四岁多,站在那儿还没木剑高。他力气小,许多动作做不到位,可一招一式连贯下来,竟有些行云流水的意思。 贵迟看着,心里有了数。 李木田看在眼里,凑到贵迟身边,压低声音: “迟弟,这几个……有仙缘?” 贵迟早已知晓答案,摇了摇头: “承福有仙缘。” 李木田眼睛一亮,又暗下去……只一个。 “尺泾呢?” 他指着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这剑法……” “还小,暂时看不出来。” 贵迟说得含糊,心里却清楚,也是没有灵窍的,只是……这般剑道天赋,不修行实在可惜。 故而没有把话说死。 …… 李木田双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沉默了好一会儿。 忽然凑到贵迟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 “迟弟,村里……可还有女子有灵窍的?” 贵迟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两世为人,自诩养气功夫不差,这一下却实在没绷住。 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看着李木田那张认真的脸,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大哥,你认真的?” 李木田叹了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十三岁就见了仙人。在杨将军账下,那些仙人什么做派,我见得多了。寻常兵士在他们面前,不如狗……我是运气好,被杨将军选作亲兵,才算有了个人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几个孩子身上。 “咱李家这一辈子,就能出迟弟你一个已经是祖坟冒青烟。可既然有这个机会,能多一个是一个。多一个,往后李家就稳一分。” 贵迟听着,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杨天衙。 他记得书中提过,那人为了炼制一件特殊兵器,需要战场上借势炼兵。可若只是如此,为何不直接招揽有灵窍的修士,练成一支仙兵?却要和李木田这样的普通人同吃同睡? 难道……那杨天衙知道李家日后会崛起,提前下注。 不管杨氏打的什么算盘,眼下对他来说都是好事。 他看着李木田那双眼睛,那眼神坚决得像是要去赴死。 他神识扫过对方身体……亏损得厉害,这把年纪还那般折腾,也是难为他了。 贵迟咳了一声。 “大哥,好好养着身子。时间还长,等长湖长大些再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说不定尺泾有这个天赋,现在还小,也是可能有的。” 李木田点点头,还想再说什么。 院门那边,柳氏端着一碟点心走出来。 贵迟又轻轻咳了一声。 李木田立刻坐直了,端起茶碗,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 院子里,尺泾练完了一套剑法,收剑站在那里,小脸红扑扑的。 贵迟看着,真心觉得不错。 他想送这孩子点什么。 神识探进老道的储物袋,里头东西不少。 二十五枚灵石,几瓶胎息境的疗伤丹药,玉瓶封得仔细,上头写着“玉芽丹”。 最值钱的是一堆符箓,贵迟看着都庆幸自己动手快……但凡让这老道多用出一张,他就少一张。当然,这是建立在绝对实力的前提下。 还有一把灰白色的长剑,品相比那分水刺还差些。 这老道穷得可以,吃的还是胎息境的丹药,原以为他是个符师,结果符笔都没有,多是买的。平日就靠东奔西走倒卖杂货、用灵稻穗编些蒲团卖,这老道也是清苦。 他神识扫过那一捆灵稻穗,锁定了一根相对粗壮的青穗。 那青穗出现在手中。 他抬手一削,去头去尾,刚好一臂长,青翠笔挺。 “尺泾。” 尺泾抬起头,看着这个仙人小叔。 贵迟把那根青穗递给他: “木剑对你来说还笨重。这两年,就用这个练。” 尺泾接过那根青穗,愣了愣,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旁边的项平眼巴巴地看着,承福也望着。 “稻穗杆太轻,你们用这个,练不出效果。” 贵迟笑着解释了一句,把剩下的灵米都取出来,递给苗苗: “往后每天在饭里放一点,对你们身体有好处。” 他又看向李木田: “大哥,让孩子们读书是对的。往后都要读,村里其他人想读,也不必拦着。过些时日我会来讲法,再收几名杂役弟子。不必担忧,也不用多想。我自有计较。” 说完,他抬手一招。 一柄白赤长剑从袖中飞出,落于脚下。 他踏上去,瞬间化作一道长虹,拖着尾焰,越过黎泾村,直射眉尺山。 院子里,几个孩子仰着头,望着那道光芒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里。 …… 虹光消失在夜色里,院子里几个孩子还仰着头,半天回不过神。 尺泾最先低下头。 他捧着那根青穗杆,翻来覆去地看,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芒。 项平凑过去,伸手就要抢。 李木田一把将他提溜回来,照着屁股就是一巴掌。 “那是你小叔给你弟弟的。” 项平捂着屁股,委屈巴巴地缩到一边。 李木田又看向承福,语气缓了缓: “往后不许欺负你承福哥。” 项平愣了下,点点头。 李木田蹲下来,看着尺泾: “好好练剑,别辜负你小叔的心意。” 尺泾使劲点头。 一通训完,李木田起身招呼孩子们回屋。 八岁的通崖走在最后。 他向来话少,方才却一直没闲着……他在看。 看父亲看承福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种他不熟悉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客气,不像看儿子,倒有点像看小叔时的样子。 看父亲看尺泾的眼神,是期待。 看父亲看他和项平、长湖的眼神……什么也没有,只是看了一眼。 通崖低下头,踩着月光往前走。 他想起那天在眉尺山上,项平神秘兮兮说的话。 什么灵窍,什么小叔是仙人,什么阿爹生这么多儿子就是想有一个能跟小叔学仙法。 莫非…… 承福有。 尺泾可能也有。 他和项平、长湖哥……没有? 他没问,只是安安静静跟在后面。 如果贵迟此刻还在,大约会多看这孩子两眼。 然后叹一句: 娃儿心思深沉,势弱而早慧……人生大不幸也。 …… PS:跟诸位汇报一下……明天第二轮PK开始了! 这一轮十二本书同台,阵容堪称豪华: 一本白金,两本大神,四本V5……下修夹在中间,瑟瑟发抖。 啥也不多说了,只求各位道友一件事: 追读!一定要追读! 现在追读是400,规矩照旧……满一百条评论,加更一章。 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日万走起! 拜托诸位,真人、真君,还有金性妖邪了!ヾ(?°?°?)?? 第51章 元屠 眉尺山。 贵迟回到洞府,也顾不上里面黑不黑,忙从身上取出两块玉片。 一块双指大小,形如玉简。一块略小些,似玉佩。两样东西上都镌着古朴纹路,看不出是什么年代的物件。 他收起玉简,只留下那枚玉佩。 这玩意儿能感应到镜子的位置。 也就是说,找到镜子不难。 难的是,找到之后…… 这些年,许多事他都想通了,或者干脆不去想。唯独一件事,反反复复在脑子里转……镜子的事。 说实话,他对镜中那人观感不差。 那龟仙人帮了李家多少回? 预警、指点、甚至亲自出手。人还怪好的。 可人是会变的。 ……李家刚开始那会儿,有一点成就他便喜,李家人遇险,他提前预警,帮着击杀。到后来呢?知道的多了,考虑的多了,自然而然愈发淡漠,愈发超脱。然后李家人成了棋子……最后不知道会不会成了弃子。 若自己真找到那面镜子呢? 未恢复记忆前是要好的同乡?等他想起来多了,是不是就要防着自己了? 等自己哪一日身寿尽、或身死,最后是不是要自己身谢太阴? 他有夺舍之法,有涅槃之法,这世上还有转世之法。贵迟如何愿意只活一世?且他身上还有大因果,再世求道,如何愿意做他人之嫁衣! 他忽然想起前世好友吕纯阳,凝结金丹时大笑着念过两句诗: 一粒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 那等气概,那等洒脱……若这当真只是个书中世界,好友哪日翻开书本,见自己这般畏首畏尾、瞻前顾后,还不要笑掉大牙? 一股豪气陡然升起。 当即盘膝坐定,神识下沉。 法力托着玉佩缓缓浮起,悬在身前。 贵迟咬破手指。血珠渗出,以血为墨,以指为笔。一笔一吟,凭空书写: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 阴阳为炭兮,血气为铜。 以我之精兮,合彼之雄; 戮魂铸骨兮,器成元凶。 血箓成形,在半空中缓缓转动, 这是便是他前世他在那血海秘境中九死一生得来的东西,记载为一位大能从上古洪荒先天极品灵宝元屠剑中的一道先天禁制……中参悟得来。 元屠剑是什么? 洪荒先天神祇冥河老祖的伴生杀剑。那位老祖号称血海不枯、冥河不灭,手持元屠、阿鼻两柄杀剑,足踏十二品业火红莲,仿女娲造人,三清立教成道,被誉为杀道之祖,与圣人争锋…… 哪怕他手中这道秘法,只是从元屠剑诸多禁制中参悟来的一道血炼法门。 可沾了这等因果……无主之物,便是昊天上帝的昊天镜、西王母的昆仑镜,也炼得! 区区一面法镜的碎片,他如何炼不得? 血箓猛然亮起。 扭曲成一道道血色锁链,朝着玉佩狠狠锁死。 玉佩剧烈震颤,无数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贵迟识海…… “……江群兄,这太阴月华甚是贵重,门中大雪绝锋就差这一味天地灵气。今日馈赠,我青池门感激不尽。若有用得上门内的地方,必当鼎力相助……” …… 第二日,项平一大早就爬起来了。 他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解裤子。 人有三急,尤其是早上,这事耽误不得。 然后他愣住了。 院子里已经有人比他起得更早。 尺泾握着那根青穗杆,在晨光里一板一眼地比划。小小的身影转来转去,青穗杆划过空气,带着细微的呼呼声。 项平愣了愣,尿意都忘了。 昨晚他缠着姑姑讲了半宿小叔的故事。姑姑说小叔小时候也不爱说话,也不跟人玩,天天就往眉尺河边跑,一跑就是一整天,谁也不知道他去干什么。 项平当时就琢磨: 小叔是不是在河里捡到了什么宝贝,才成了仙人?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全是自己在河里捞宝贝的画面。 所以今儿他起得特别早。 早饭也不吃了,趁着爹还没醒,先去眉尺河碰碰运气! 他匆匆在院子里解决了内急,提上裤子,拉开院门…… 然后整个人定在原地。 院门外,黑压压站满了人。 有本村的,有隔壁村的,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手里提着鸡的、抱着布的、拎着筐的、捧着瓦罐的,还有几个直挺挺跪在地上的。 没有一个人说话。 几十号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群泥塑的木偶,齐刷刷地盯着他。 项平张了张嘴,想喊,没喊出来。 他还没见过这场面。 一群人站在那儿,愣是一点儿声没有……连咳嗽的都没有,连交头接耳的都没有。 鸡不叫,人不语,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看得他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还是没人说话。 那些眼睛就跟着他动,他退一步,那些目光就往前挪一寸。 项平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梗着脖子开了口: “你……你们干什么的?!” 没人答话。 有个老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旁边一个婆娘扯了扯他的袖子,冲他直摇头。 项平更懵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穿反了,裤腿一只高一只低,头发还翘着。但也不至于把人都吓成这样吧? 他又壮着胆子喊了一句: “到底干什么的?不说我叫人了啊!” 这回有人憋不住了。 人群后头,一个年轻后生探出脑袋,压低声音道: “小公子,我们是来……来拜仙人的。” “甚?” “就是……就是你家那个……那个……” 后生指了指眉尺山的方向,又指了指李家院子,比比划划的,愣是没把话说完。 项平终于明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 “那你们……你们怎么不敲门啊?” 人群里一阵骚动,却还是没人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老汉小声嘟囔: “不敢敲……怕扰了仙人清净……” 项平看着这群人,忽然觉得又好笑又害怕。 他撒腿就往回跑,边跑边喊: “爹!爹!你快出来!外头……外头来了好多人!” 李木田正在屋里穿衣裳,听见儿子这嗓门,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来。 刚出院门,他也愣住了。 几十号人齐刷刷望过来,那场面,比他当年在边关见着的阵仗还让人心里发毛。 “你们……” 李木田话没说完,人群已经跪倒一片。 “李老爷!” “李大哥!” “李兄弟!” “仙人他哥!” 七嘴八舌的称呼乱糟糟响起来,李木田脸都绿了。 …… PS;不整虚的。我写一章速度是三四个小时,这是今天的第一章。求追读,求支持,拜托诸位了。 第52章 往东 李木田往前一步,双手往下压了压: “都起来!跪着像什么话?” 他伸手去扶最近的老汉,那老汉却死活不肯起,捧着一只绑了腿的老母鸡直往他怀里塞: “李老爷,这是我家最能下蛋的鸡,您收下,孝敬仙人……” 话音没落,旁边的人全涌上来了。 鸡鸭鱼肉、布匹粮米、山货野果,还有人抱着瓦罐不知装的什么,一股脑往李木田跟前堆。李木田被挤得连连后退,手忙脚乱地挡: “慢着慢着!东西我不能收,你们先听我说……” 项平躲在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 他看他爹好不容易稳住场面,把人劝起来,让到院子外头那块空地上。然后他爹清了清嗓子: “诸位乡亲,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的。” 底下人竖起耳朵。 “昨晚那道仙光,是我家幼弟不假。他确是仙人。” 人群一阵骚动。 “但仙人不是我,我也做不了他的主。” 骚动声小了。 “昨儿幼弟走前说了,过些时日来村里讲法,还要收几名杂役弟子。” “杂役弟子?” 人群嗡嗡起来。有人扯着嗓子问: “李老爷,啥叫杂役弟子?” 李木田被问住了。他只知道贵迟这么说的,可这“杂役弟子”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他自己也没闹明白。 正不知怎么答,瞥见人群边上站着个人…… 是他从安黎县请来的韩先生,穿着长衫,斯斯文文的。 李木田眼睛一亮,冲那边招手: “韩先生!您读书多,给大伙说说!” 韩先生愣了一下,挤过人群,捋着胡须想了想: “这……老夫也只是在古籍中略有涉猎。所谓杂役弟子,大约是……入仙人门下,做些洒扫供奉的活计,得空时听些仙法,修些道行……” 他说得文绉绉的,底下人听得云里雾里。有个年轻后生憋不住了: “先生,您说人话!到底啥意思?” 韩先生噎了一下,索性直说: “就是……差不多是仙人家的长工。” 众人恍然: “哦……长工啊!” 韩先生又补了一句: “虽是长工,却也不是寻常长工。若有机缘,未必不能……修成仙人。” “甚?” 人群炸了锅。 “给仙人当长工能当仙人?” “真的假的?” “韩先生您可别骗我们!” 韩先生自己也有些拿不准,犹豫道: “应当……应当是吧。古籍上记载,上古有烧火童子,后来也证了道果的……” 后头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淹没了。 “我家大娃力气大,能挑水!” “我家闺女手巧,能做饭叠被,能暖床,还能生……” “还有我家……” 李木田被吵得脑仁疼,连连摆手: “行了行了!都别争!收谁不收谁,那是我幼弟说了算!” 他提高嗓门: “你们先把东西拿回去,该喂鸡喂鸡,该种地种地。等我幼弟来了,他自有安排!”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却没人肯走。 项平从门后头缩回脑袋,见承福也起来了,正站在院子里揉眼睛。 他二话不说,拽住承福的袖子就往后院溜。 …… “项平,你拉我来这儿干嘛?” 项平蹲下来,把手伸进河水里,凉丝丝的。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不是傻?没见着小叔昨天只给了尺泾奖励?” 承福愣了愣,也蹲下来,小声说: “那是尺泾练得好……” 项平撇撇嘴,声音低下去,不像平时那么咋呼了: “可能……可能咱们都没有仙缘,只有尺泾有。” 承福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他想起昨晚那道拖着尾巴的虹光,想起小叔站在光里的样子,想起尺泾捧着青穗杆时爹看他的眼神。 他也有点失落。 可他没有项平那么……那么什么? 他也说不上来。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呗。” 他把石头扔进河里: “反正咱们还能吃灵米饭。” 项平有些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忽然凑过来: “你知道小叔小时候是干啥的不?” 承福摇摇头。 “我听姑姑说的。” 项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 “小叔小时候也不会说话,天天就往这河边跑,一跑就是一整天。你猜他干啥?” 承福眨眨眼: “干啥?” “翻石头!” 项平指着河滩上那些石头: “一块一块翻,翻了一年又一年。” 承福看看石头,又看看他。 “所以咱们也翻!” 项平站起来,挽起袖子: “说不定这河里真有什么宝贝,翻着了,咱们也能成仙人!” 承福愣在那儿,看着他。 项平已经蹲下去开始翻石头了,翻一块扔一块,嘴里还念叨: “你别愣着啊!快来帮忙!咱们每天早上翻一会儿,吃完午饭再翻一会儿……阿爹现在被那些人围着,哪有空管咱们!” 承福想了想,也蹲下去跟着翻。 河滩上,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一左一右,像极了十几年前黎泾村李家的那个傻子。 可现在,就是有人看到这一幕,也把嘴巴捂的死死,生怕自己多嘴,说了不该说的话…… …… 古黎道一路往东。 山越来越深,林子越来越密。一头毛色泛青的大水牛慢悠悠地走在山脊上,那对角弯弯的,像两轮月牙。 它走了好些天了。 自从被贵人赶出来,它先在后山晃了几日,想着贵人会不会回心转意。苗苗倒是来过几回,可贵人做的决定,她怎么会不依?只叫它在外头好好的。 往山里走,是那遭瘟的狐狸守着。 它打不过,不去。 往外走,是村子,再外边是大湖……那是人的地方,不去。 往西更不能去,听人说那边有群蛮横的野人,叫山越,凶得很。 只能往东。 它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往四周望了望。林子里好几道目光盯着它,都是些小妖,最多一颗果子的实力。它不怕,只是觉得烦。 它现在练了贵人给的法门,角上那对月牙儿越来越亮。估摸着怎么也有四五颗果子的实力了。 可还是打不过那遭瘟的狐狸。 得找个地方好好修行。等再强些,一定要去找那狐狸找回场子。 它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眼睛忽然亮了。 前面有个小山坳,背风,向阳,还有条小溪从旁边流过。它用牛鼻子嗅了嗅,又用牛眼看了看……越看越满意。 就在这时…… 嗷呜…… …… PS;第二章+++++感谢票票,接着追读接着码…… 第53章 万家 古黎道往东十几里,有座山叫华芊山。 山不高,却险峻,三面悬崖,只有一条小道可通山顶。山顶上错落着几座石屋,围着半人高的石墙,瞧着不像仙家洞府,倒像个寻常山寨。 这便是万家的地盘。 万家祖上出过一位华芊老祖,练气巅峰,在这方圆百里也是数得着的人物。老祖在时,万家风光过几十年,周遭几个小家族年年进贡,连郁家那边都要给几分薄面。 可惜老祖一陨落,便一代不如一代了。 传到这一代,万家只剩一个练气……家主万方策。 好在他阵道天赋不错,靠着祖上传下的几套阵法,勉强守住了这份家业。 两年前,万方策干了一件大事。 他一人奇袭骅中山,十九息工夫破了汲家护山大阵,一脚踢杀汲家家主,汲家从此一蹶不振。 这一战让万方策在南岸闯出好大名声。人人都说万家虽人丁单薄,可有万方策在,便倒不了。 “父亲!”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得碎石哗哗响。他转过头。 万方策抬起头,皱了皱眉: “慌什么?” 来人正是他的儿子万萧华,此时跑得满头是汗,喘着气,指西边: “古黎道……古黎道那边出事了!那条通往汲家的道上,来了一只牛妖!连山间狼都败逃出来了,伤了咱家好多人!” 万方策的眉头拧紧了。 山间狼是那一带的妖物头领,胎息圆满的修为,寻常小妖见了它就跑。能败它的,莫非是练气级的妖物? 古黎道那一带,百年前就有妖物作乱。当时有个妖物集结了几只小妖,在那条道上建了个妖洞,从此那条道便断了。他万家懒得去管,正好拿那妖洞当个屏障,省得外人从那条道摸过来。 可若是练气妖物…… 那往后他万家出山的路,便危险了。 万方策沉吟不语。 “对了父亲。” 万萧华又想起什么: “今日有族叔从古黎道那头的安黎县行商回来,听说……听说黎泾口那四个村子,出了个修士。” 万方策转过身。 “修士?” “是。族叔说,那修士高来高去的,应当是练气。” 万方策的脸沉下来。 两年前他踏破汲家山门,却留着汲家人没杀。不是心软,是怕灭了汲家,便与郁家直接交界了。中间留个破落户,总比直接对上郁家强。 可如今古黎道西边又冒出一个家族…… 若那修士真在那边立了脚跟,入了青池宗的名,两家勾结,他万家岂不是为难了?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 “我去看看。” 少年脸色一变: “爹!” “萧华,你看着家里。” 万方策打断他: “我不回来,不要出家族阵法。” …… 眉尺山。 贵迟睁开眼,目光还有些恍惚。 他理了理方才涌入识海的那些信息……思路是对的,这玉佩本非有主之物,里头不过封存了一段记忆影像。 影像中的人是他熟悉的一个名字李江群。 那个被三宗七门撕得四分五裂的仙府传人,血肉筋骨皆为天材地宝,死后连一滴血都被人抢着收。这玉佩,便是当年那场血雨中沾染的一段碎片。 除却影像,还有一门法门《祭萃夺元法》。 这法门需要依托镜子本体,结合太阴月华,凝聚出一枚箓丹。修仙者一个大境界仅可服食一枚,可破关障、精进修为,效力视箓气多寡而定。多则对筑基紫府亦有奇效。 但服食此丹者,会在升阳府神魂之所留下一道隐秘箓印,能增加吐纳灵气的速度。待服用者身死,这道箓印便会将其一身精气尽数榨取,转化为箓气,回馈镜子本身。 贵迟看着那法门,沉默许久。 “好生霸道。” 他把玉片放下,又拿出那枚玉简。 想了想,还是收起来了。 一次接受太多信息,容易出问题。修行路上最怕的就是认知错乱……若超出那个界限,被记忆取代了本我,那他还是他吗? 不能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书中那位老乡,好像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消化镜子碎片,从一个猝死的青年同乡,慢慢变成了身份复杂的龟仙人。 可如果…… 他盯着手里的玉佩,目光渐渐幽深。 如果每一枚碎片都先被他炼化、抽空其中的信息,再让镜子融合……那融合之后的……那老乡,会不会就只是纯粹的穿越者老乡? 而不是那个身份难明的龟仙人? 他收住念头,没再往下想。 缓一缓。等彻底消化了这段信息,再炼化玉简,再去眉尺河寻那面镜子。 …… 出了洞府,贵迟依旧没有低调的意思。 他抬手一招,白赤长剑落在脚下,托着他冲天而起。剑气破空,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尾焰。 黎泾口四村,尽收眼底。 从高处往下看,那些屋舍不过巴掌大,那些田垄像是棋盘上的格子。人影在田间走动,小小的一点,看不清面目,分不出老少。 贵迟看着,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哪怕只是站在这般高空,看着下方那些窸窸窣窣的人群,也会生出一种众生如蝼蚁的错觉。 这便是仙凡? 他正准备下去,收几名灵窍子…… 忽然目光一凝。 古黎道东边山岭见,有法力激荡。隐隐约约,有牛吼传来。 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牛儿? 贵迟心中一凛。这畜生这么不经事,才几天就被抓住了? 可细看那法力波动,又不像是被人围杀。若真是大宗高修出手,哪还会有这般动静传来?只怕瞬息之间便收拾干净了。 他不再多想,脚下剑光一转,朝着那个方向疾驰而去。 剑气破空,拖出长长一道白痕。 下方四村的百姓,只来得及抬头看一眼,便扑通跪了一地。 …… PS;第三章…… 第54章 算了 古黎道东段,山林深处。 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在山石间横冲直撞,所过之处树木折断、碎石飞溅。那是一头大水牛,皮毛泛青,双角弯如月,此刻正喘着粗气,牛眼通红。 它身后,一道人影紧追不舍。 “畜生!往哪儿跑!” 那人影手中掐诀,一道青影激射而出,正打在牛背上。水牛吃痛,哞地一声怒吼,转身就朝那人撞去。 那人却身形一闪,轻巧躲开,落在三丈外的树梢上。 “皮糙肉厚,挨了我三记青叶指还能跑。” 他盯着那头牛,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牛妖看着不过胎息境的修为,可一身皮肉结实得不像话,他全力出手的青叶指打在它背上,竟然只留下浅浅的血痕。 更要紧的是,这畜生似乎有些灵性,几次佯攻都被它躲了过去。 “倒是不错的妖物。” 他起了心思。这样通人性的妖,若是能活捉回去驯化,守着山门,几十年后比阵法都好使。 他从腰间摸出一根木鞭。那鞭子通体青黑,鞭身上镌着细密的纹路,隐隐有灵光流转。这是他的趁手法器,抽妖抽人,都顺手。 “畜生,别跑了,跟我回去看门。” 他一鞭抽出去,鞭影在空中拉出一道青光,正抽在牛背上。 啪! 水牛背上顿时皮开肉绽,留下一道血痕。它怒吼一声,转身又朝那人撞去。那人却不慌不忙,侧身躲开,又是一鞭。 啪! 这一鞭抽在牛腿上,水牛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乖乖听话,少吃些苦头。” 他提着鞭子,围着水牛转圈,一鞭一鞭抽过去。每一鞭都不致命,却疼得水牛浑身发抖。他要的就是这效果……把这畜生抽怕了、抽服了,才好驯化。 水牛喘着粗气,牛眼死死盯着他,眼中的红色却渐渐褪去。 那人没注意。 他又是一鞭抽过去,这一鞭朝着牛头去,想把它抽得低头臣服。 就在鞭子落下的一瞬,水牛双角之上骤然亮起两道白光。那白光凝成两轮弯月,快如闪电,朝着他的脖子划来! 那人吓得魂飞魄散,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身形,那两道白光擦着他的脖子掠过,削断了他一缕头发。 他落在地上,摸着自己脖子,指尖沾了点血。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那两道白光就割断了他的喉咙。 他抬起头,看向那头水牛。 那牛站在那儿喘着粗气,牛眼里满是警惕,哪还有刚才那副疯癫的模样? “好个畜生,装疯卖傻,诱我靠近。” 他的脸色沉下来,再没有活捉的心思。手中的木鞭一扬,灵力灌入,那鞭身顿时青光大放。 “那就别怪我心狠了。” 一鞭抽出去,比方才凌厉十倍。鞭影如毒蛇,朝水牛腰上抽去。水牛躲闪不及,被抽个正着,腰侧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一鞭接一鞭,每一鞭都带着凌厉的灵力。 水牛虽有一身厚皮,却也扛不住这般抽打,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动作越来越慢。 又一鞭抽来,正中它前腿。水牛一个踉跄,靠在一块大石上,再也跑不动了。 那人提着鞭子走上前,正要一鞭结果了这畜生…… 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他猛然抬头,只见一道白赤色的光芒从天际激射而来,速度快得惊人。光芒未至,那股凌厉的威压已经压得他呼吸一滞。 那人脸色大变,想也不想,翻身就躲。 那光芒擦着他的身体掠过,轰然砸在他身后的一块巨石上。巨石应声炸裂,碎石飞溅。 光芒散去,一道人影落在水牛身前。 青布长衫,面如冠玉,周身气息深不可测。 水牛看见那人,牛眼里顿时涌出泪来。 它哞地一声,用脑袋去蹭那人的衣摆,蹭得那人满身是血。 贵迟伸手摸了摸它的角。 “傻牛。” 他抬起头,望着那个站在不远处、浑身发抖的修士。 …… 万方策退后几步,稳住身形,定了定神,拱手道: “道友息怒。在下青池治下,华芊山万家,万方策。不知这妖……这牛是道友所养,多有得罪。若早知是道友之物,便是借在下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它一根毫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万家虽是小族,却也传承四百余年,与青池门内几位执事素有往来。今日之事是在下莽撞,改日定备厚礼登门赔罪。” 贵迟看着他,没说话。 万家。 他对万方策这个名字没印象,但万家这个姓,他记得清楚。 书中写过,万家上一代家主,把汲家家主当着全族人的面羞辱杀死,对汲家少主更是极尽折辱,忘了是出于什么考虑留了性命,逼得汲家家主两个孩子,一个给镗金门少主当狗,一个甘愿做玩物,才换来复仇的机会。 后来李家与万家结盟,那枚玉佩……也就是此刻他怀里的这枚。 记得是李项平去支援万家时,带着镜子被老道发现,一路追杀,最后镜子动用能力反杀才得到的。 他抬眼看了看万方策。 这人自报家门,还扯出青池。 自己如今还是个散修,直接杀了,确实有些麻烦。 不过…… 他心念电转。 汲家山门破了没有?若是破了……也不知道兄妹二人傍上那镗金门少主没有。 贵迟心念电转,手上却是不慢。 他掐了个剑诀,那柄白赤长剑从袖中飞出,悬在身前。 剑光一闪,一分二,二分四,四道剑影在空中排开,剑尖齐刷刷对准万方策。 万方策脸色大变。 “阁下且慢!” 他一边往后倒飞,一边祭出法器。一面青藤编织的小盾,一根黑黝黝的木鞭。两样东西刚脱手,就被剑光迎面撞上。 噗。 青藤盾碎成几截。 噗。 木鞭断成两截。 万方策魂飞魄散,口中疾呼: “我万家祖上曾与青池有旧!四百年前华芊老祖……” 贵迟懒得听。 一个练气的阵法师,死了四百年还要被搬出来,可见万家是真没人了,祖上也是没人了。 四道剑影封死了前后左右。 白赤长剑破空而来,一剑贯穿万方策腹部。 剑光散去,万方策从空中跌落,摔在地上。四肢各钉着一道剑影,动弹不得。 贵迟缓步走近。 万方策嘴里涌出鲜血,嘶声道: “前辈……我愿赔罪……灵石、法器、灵药……万家有的,前辈尽管开口……” 贵迟低头看着他。 “汲家山门,在哪个方向?” 万方策愣住。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贵迟: “前辈……前辈如何知道汲家?汲家山门灵物早已被我家搬空,如何请得动阁下……” 贵迟点了点头。 “那正好。”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头浑身是伤的牛。 “你打伤了我的牛。我拿你去换些补偿,不过分吧?” …… 旁边那头牛趴在地上,听到这话,牛眼里涌出泪来。 它看看贵迟,又看看自己满身的伤,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贵人…… 怎么每次都是自己快被打死了,他才出现? 上次那红狐狸也是,这次这姓万的也是。早不来晚不来,偏等它被打得半死不活了才来。来了也不急着救,先跟人说话,说完话再动手,动完手还要拿人去换好处。 它抬起头,幽怨地看了贵迟一眼。 贵迟察觉到它的目光,低头看它: “怎么了?” 水牛忙将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算了算了。 挨打就挨打吧…… …… PS:第四章…… 这一章稍作铺垫,精彩马上就来……下一章写完应该是在十一点,等不及的道友可以先睡,明早起来看(?▽?) 第55章 宝贝 骅中山。 这里已是青池宗地界之外。 山势不高,林木稀疏,处处透着萧条。 该有鸡鸣狗吠的时辰,如今只闻风声呜咽。 几处屋舍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歪歪斜斜地戳在半山腰,像是这座山的墓碑。 山腰处有间勉强还能住人的小屋,门窗紧闭。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弱,照着两张稚嫩的脸。 少年十五岁,坐在破木凳上,低着头不说话。 少女,十二岁,瘦瘦小小的,脸蛋却生得乖巧。 “哥。” 少年没应声。 “哥。” 她又叫了一声。 少年抬起头。 少女的眼眶红红的,声音却压得很低: “我也想报仇。” 少年看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妹妹想说什么。父亲活着的时候常说,小玉的资质比他好,小玉将来练气不成问题。 可父亲已经不在了,两年间,万家一直有派人盯着,山上一切用的上的都被搬空了。 少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会有办法的。” 他顿了顿,忽然开口: “我听到一个消息,这几日,镗金门的少主要来望月湖,寻一味天地灵气。” 少女抬起头,望着他。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少年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残暴,暴戾,什么德行都传遍了。” 少女没说话。 “我想去给他当狗。” 少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哥……” “你听我说完。” 少年打断她: “我不是去送死。是去给他当狗。等他高兴了,我就把你送到他跟前。” 少女的嘴张着,眼泪往下流,却发不出声。 “你长得好。” 少年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长得好,资质也好。他那样的畜生,见着你,不会不要。” 少女使劲摇头。 少年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 “你方才说什么?你说你也想报仇。” 少女哭着点头。 “那你就听我的。” 他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在抖,却强撑着没回头。 “等报了仇,破了那万家的阵法……”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你就死。我也死。咱们一家人,在地下团圆。” 少女从背后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背上,哭得浑身发抖。 “哥……哥……” 少年咬着嘴唇,咬出了血。那血腥味在嘴里蔓延,让他清醒,也让他疯狂。 “勿忘。” 他一字一顿: “破阵弑父之仇。” 少女的声音闷在他背上,闷闷的,却字字清楚: “只要能报了家里的仇,破了那万家的阵法,小玉被玩弄死,也是甘心的。” …… “万家主,可都听见了?”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不轻不重,像是在自言自语。 “斩草不除根,今日没打了我牛,来日也有那镗金门的少爷。” 兄妹俩猛地抬起头。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青年站在门口,青布长衫,负手而立。他手里还提着一个人……那人浑身是血,四肢软软地垂着,头垂着,看不清本来面目。 可少年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张脸,这两年里,他梦见过无数次,恨到骨子里。 万方策。 破他汲家山门的,杀他父亲的,把汲家上下羞辱得家破人亡的万家家主。 少年没有二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前辈!” 他的头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磕得额头鲜血直流。 “这人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汲登齐愿意给前辈当狗!汲家往后年年上贡,世世代代为前辈驱使……” 他说不下去,只是拼命磕头。 少女也跪下来,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前辈,我……我愿为奴为婢,好叫我做什么都行……” 贵迟没有接话,神识从少女身上扫过。 那灵窍的位置,倒是少见。 可惜耽搁了,不然十二岁,也当有胎息二层的修为。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拼命磕头的少年。 然后他抬起手,把万方策扔在地上。 …… 傍晚,眉尺河边。 太阳落到山后头去了,天边还剩一抹红,河水被染成橘黄色,哗哗地流着。两个小小的身影蹲在河滩上,一块一块翻着那些圆溜溜的石头。 项平翻一块扔一块,翻一块扔一块,手都翻酸了。 承福跟在他后头,也学着翻,翻得慢些,翻完还把那石头拿起来对着光瞅瞅,瞅不出什么名堂再扔。 “项平哥,咱们到底找啥呀?” 项平头也不回: “宝贝!” “啥样的宝贝?” “就是……” 项平卡住了,想了想: “就是小叔小时候找的那种宝贝!” 承福点点头,又问: “那咱们找着了没有?” 项平回头瞪他一眼: “找着了还用在这儿翻?” 承福不吭声了,继续低头翻。 翻着翻着,承福忽然“哇”地一声叫起来。 项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承福蹲在那儿,一只手伸在半空,手指上吊着一只青灰色的大螃蟹,那螃蟹钳子死死夹着他的食指,晃都晃不掉。 “哇……疼!” 承福眼泪都下来了。 项平急了,几步窜过来: “别哭别哭!阿爹不许我欺负你,等会儿让人听见了,又以为我欺负你,阿爹非得揍我不可!” 承福抽抽搭搭的,眼泪珠子往下掉: “项平……疼……” 项平蹲下来,看看那螃蟹,又看看承福,挠挠头: “你忍着点啊,我帮你把它弄下来。” 他左右看看,捡起两块石头,一手一个,对准那螃蟹就要敲。 承福吓得闭上眼睛。 砰…… 两块石头敲在一块儿,那螃蟹机灵得很,钳子一松,掉进水里跑没影了。项平的两块石头没收住,结结实实敲在承福手指上。 “哇……!” 承福这下哭得更大声了,抱着手指直跳。 项平赶紧扔了石头,凑过去看: “我看看我看看!” 承福的手指红了一块,倒没破皮。项平松了口气,又急又好笑: “别哭了别哭了,我给你报仇还不行吗?” 他挽起袖子,蹲在河边,眼睛盯着水面。那只螃蟹跑得不远,就躲在岸边一块石头底下,两只眼睛竖着,还在那儿耀武扬威。 项平伸手就去抓。 那螃蟹见他伸手,横着就要跑。项平哪能让它跑了,一点都不带怕的,伸手在水里乱摸,没摸着螃蟹,倒摸着一块又圆又硬的东西。 他捞起来一看,是一块青灰色的东西,圆圆的,像盘子又不是盘子,像石头又不是石头,上头还带着泥。他在河水里涮了涮,露出底下隐隐约约的纹路。 有点像三姑那铜镜子。 项平眼睛一亮,举着那东西朝承福晃: “承福哥你看!我捡到宝贝了!” 承福正哭着,听见这话,哭声小了一半。他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项平手里那东西: “甚宝贝?” “镜子!三姑那样的铜镜子!” 承福不哭了,凑过来要看。 项平却一把把那东西塞进怀里,贴着胸口藏着。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 “你回家不许跟阿爹说,也不许跟三姑说。” 承福眨眨眼,点点头。 “还有……” 项平指着他的手指: “被螃蟹夹了也不许说。” 承福又点点头。 项平咧嘴笑了,从怀里摸出那块镜子似的东西,对着夕阳照了照。青灰色的光晕在他脸上,照得他眼睛亮晶晶的。 “承福哥。” 承福凑过来。 “今天晚上,咱们两个偷偷拿着这宝贝,上山找仙人小叔去,好不好!” …… PS:第五章奉上,日万承诺达成!悄悄说一句……每章其实都有2300+,抠抠搜搜凑一凑,也算是个六更啦!O(∩_∩)O 感谢诸位不弃,晚安,玛卡巴卡…… 第56章 小玉 汲登齐跪在父亲坟前,一沓一沓地烧着纸钱。 妹妹跪在他身边,盯着那些纸灰被风卷起,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纸烧完了。汲登齐把手上的灰拍干净,转过头。 “小玉。” 妹妹抬起头。 “镗金门那少门主,这两日,可能就要来了,一会儿你就跟着恩人走。” 妹妹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出声: “哥,那你呢?” 汲登齐没有看她。他望着那座简陋的坟,望着坟前新立的石碑,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汲家破落成这样,连块像样的玉碑都立不起。 “汲家现在破落了,可还有数万普通族人。我是族长,不能走。” 妹妹的眼眶红了。 “杀父之仇,恩人替咱们报了。可破阵之仇,还没完。” 妹妹攥住他的袖子: “我去求公子……” “不行。” 汲登齐打断她,转过头来,眼里有泪,却忍着没让它流下来: “小玉,你听我说。咱们汲家挨着万家,可咱们是镗金门治下。万家是青池宗的。杀万方策,是私怨。可要恩人帮着去破阵攻山,那就是得罪青池宗。” 他握住妹妹的手,那只手小小的,凉凉的。 “咱们不能恩将仇报,连累恩人。” 妹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汲登齐替她擦了擦: “你跟着公子走,好好过日子。不要再想家里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 “万方策死了,万家已经没了练气修士。如今万家修为最高的,是他儿子万萧华,胎息三层。” 他望着妹妹的眼睛: “哥现在是胎息二层。只要没有万方策那老贼压着,哥迟早能超过万萧华。到时候,哥亲自去报破阵之仇。” 妹妹咬着嘴唇,使劲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 贵迟站在不远处的林子里,收回神识。 这汲登齐是能做事的。狠劲、担当、脑子都有。往后镗金门那边的消息,有他盯着,能省不少事。就比如这次……镗金门少主要来望月湖采天地灵气,这消息来得就很是时候。 他从林子里走出来。 汲登齐听见脚步声,转过头又要磕头。贵迟伸手拦住: “不要被仇恨蒙蔽。” 汲登齐愣住。 “你天赋不错。” 贵迟看着他: “好好修行,让汲家传承下去……这才是对你父亲最好的报答。” …… 天将黑时,贵迟带着汲小玉离开。 暮色四合,山林寂静。汲登齐跪在父亲坟前,望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山路尽头。他跪了很久,对着那座简陋的坟,在心里发誓: 此恩,汲登齐记下了。此生若有能为恩人效犬马之劳处,万死不辞。 …… 望月湖南岸。 贵迟收了剑光,从储物袋里取出青鱼梭。那梭子落入水中,灵光一闪,化作一叶小舟。 “上来。” 汲小玉小心翼翼地踏上船,在船头蹲下,双手抱着膝盖,像只缩成一团的小兽。 青鱼梭划过湖面,往湖心洲的方向驶去。夜风吹皱水面,波光粼粼,远处坊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 坊市里依旧热闹。 贵迟带着她穿过几条街,在一家熟悉的铺子前停下。铺门半开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他推门进去。 “楚兄。” 楚明炼正蹲在炉前,对着一块烧红的铁料发愣。听见声音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出笑来: “贵迟兄弟!” 他扔下手里的家伙,几步迎上来,热络得不行: “你可算来了!来来来,快看看这块料……” 他拉着贵迟往里走,指着炉边一堆矿石: “这是上个月收的,说是从西岸运来的赤铁废料。我琢磨了好些天,不知道怎么下手才能练出一点精矿。” 贵迟蹲下来,捡起一块看了看: “火候别太急。先用温火煅两个时辰,等它透了再加三成火力。配比的话,三份这个,一份你上次那种青石粉,烧出来应该能用。” 楚明炼愣了愣,拍了一下脑袋: “难怪!我上次直接上猛火,烧出来全是脆渣子。” 他直起腰,这才注意到门口蹲着的那个小小身影。 “这位是……” 小玉赶紧站起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低着头: “我是公子的婢女。” 楚明炼愣了一下,看看贵迟,又看看那小丫头,没多问。 贵迟也不解释: “今天来,是想跟你做桩交易。” “交易?” 楚明炼有些迟疑: “兄弟你还需要跟我交易?” “一套功法。二品的离火功法就行。我准备收几个弟子,帮着处理些材料。” 楚明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道友要开炉炼器了?何必那么麻烦!就在我这店里,以兄弟你的炼器手段……我给你打下手!炉火、材料、场地,我全包!你只管炼!” 贵迟摇了摇头: “家里就我一个练气,离不得太久。” 楚明炼眼珠一转,又凑近些: “那兄弟以后炼的法器,可得让我来卖!” 他嘿嘿笑着: “你这手段炼出来的东西,放我店里,我这儿名声不就起来了?价钱你定,我一成不抽!” 贵迟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倒是双赢。他省了开店摆摊的麻烦,楚明炼得了名气,往后铺子生意更好。 两人又聊了些炼器的细节,炉火噼啪响着,映得满屋都是暖光。 小玉一直蹲在门口,安安静静的,像只小猫。她听着那些听不懂的话,看着炉火一跳一跳的,不知在想什么。 聊了一阵,贵迟忽然转过头,朝她招了招手。 小玉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贵迟从储物袋里摸出五块灵石,递给她: “你还小,心里不必藏太多事。去坊市逛逛,散散心,想买什么就买。” 小玉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五块灵石,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光芒。她记得父亲还在的时候,一块灵石恨不得掰成两块花。那时候整个汲家,一年的进项也不过十几块。这五块,抵得上那会儿小半年的收入。 她已经两年没见过灵石了。 “公子……” 贵迟摆了摆手。 小玉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她把那五块灵石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朝贵迟行了个礼,转身走出铺子。 门帘落下,灯火晃了晃。 楚明炼朝贵迟竖了个大拇指,压低声音笑: “贵迟兄弟,你这做派,倒不像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修士,活像那些仙族世家里出来的纨绔子弟。” …… PS;抱歉抱歉,来晚了。感谢真君们的票票和打赏……下修赶紧接着码字去…… 第57章 月光 门外,小玉没有去逛坊市。 她在铺子旁边一个角落蹲下来。 四周没人,坊市的灯火远远地亮着,她把那五块灵石摊在膝盖上,一块一块地看,看完了又摸一遍,摸完了再看一遍。 看了一会儿,她把它们一块一块收起来,装进最贴身的衣袋里,又用手按住。 铺子里,炉火还在噼啪响。偶尔传来楚明炼的和贵迟的声音。 等了不知多久,门帘掀开,贵迟走出来。 小玉忙站起身,怯生生喊了一声: “公子。” …… 黎泾村,李家。 夜已经深了。东厢房的大通铺上,五个孩子挤在一处。长湖睡在最外边,挨着通崖,通崖旁边是承福,承福旁边是项平,最里头是尺泾,小小一个,蜷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陈氏靠在旁边的矮榻上带着越月,盖着薄被,呼吸均匀。 窗外的月亮爬上枝头,白晃晃的,照进屋里。 项平没睡。 他睁着眼睛,盯着窗外的月光,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等陈氏的呼吸彻底稳了,等旁边大哥,二哥的呼吸也匀了,他轻轻伸出手,推了推承福。 承福迷迷糊糊睁开眼。 项平竖起手指,放在嘴边: 嘘…… 承福眨眨眼,懂了。 这是项平白天和他约好的,今晚拿着宝贝去寻小叔。 两个小的轻手轻脚爬起来,绕过熟睡的通崖和长湖,从被窝里钻出去。脚刚沾地,项平拉着承福就往门口溜。 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掩上。 通崖睁开眼。 …… 刚出院子,天上忽然掠过一道身影。 那身影踩着风,从月亮底下飞过去,衣袂飘飘,眨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小……” 项平张了张嘴,正要喊小叔。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捂住他的嘴。 项平吓了一跳,承福也愣住了。两人回头一看,是通崖哥。 “别叫。那不是小叔。” 通崖松开手,望着那道光芒消失的方向,低声道: “小叔踩的是火焰剑光,红的白的。这个……是黄色的。” 话音未落,头顶嗖的一声,又一道身影飞过去。这回近些,能看清是个灰袍人,脚下踩着一团云雾,往西边去了。 通崖脸色变了变: “回去。” 项平被他拽着,还想说什么。 “那些人可能是来找小叔的。有什么事,跟爹商量了再说。” 项平瘪了瘪嘴,想说什么,对上通崖那双眼睛,到底没敢吭声,跟着往回走。 他不怕大哥,就怕的这个不爱说话的二哥。 …… 屋里灯亮了。 李木田披着单衣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这些天他快忙疯了。自打贵迟露了那一面,李家的门槛都快被踩烂,来拜仙人的、来求收徒的、来打听消息的,一拨接一拨。好不容易消停些,这几个小崽子大半夜不睡觉,跑出去野? “都给我过来。” 三个小的缩着脖子走过去。 李木田正要发作,通崖往前站了一步: “爹,刚才我们在外头,看见天上飞过好几个仙人。” 李木田愣了一下。 “踩着风的,往西边去了。” 通崖声音低低的: “有一个踩的是黄风,一个是灰雾,不是小叔那种火焰剑光。” 李木田的眉头皱起来。 通崖又说: “他们飞的急,像是在找什么。” 李木田没说话。 通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想……他们可能是找小叔的。也可能是找别的。” 李木田看着他,眼里有些复杂。这孩子才八岁,话不多,可心里头比谁都清楚,可惜运道差了,没有仙缘。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通崖,转过头看向项平: “那你呢?大半夜拉着你承福哥往外跑,干什么去?” 项平把嘴一抿,不说,已经准备好了挨打。 李木田瞪了他一眼,看向承福: “承福,你说。” 承福见他望过来,两只手一下子捂住嘴巴,使劲摇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李木田差点被气笑。 他又看向项平,板起脸: “拿出来。” 项平还在嘴硬: “拿什么……” 李木田,抄起一旁的扫把…… 项平见此缩了缩脖子,磨磨蹭蹭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青灰色的东西。 月光照在那东西上,几个人都愣住了。 非铁非铜,圆圆的,像镜子又不是镜子,上头隐隐有纹路。月亮的光落下来,像是被那东西吸住了,一点一点汇聚在上方,凝成一抹淡淡的月晕。 那月晕极淡,极柔,却像是把天上十三年来最好看的月光都拢在了那一处。 “爹……” 项平小声叫着。 李木田脸色大变,一把捂住他的嘴。 他盯着那团月晕,手都在抖。过了好几息,才强迫自己把眼睛移开。他接过那镜子似的东西,往项平怀里一塞,压低声音: “藏裤裆里。” 项平愣了。 “快!” 李木田瞪他: “藏好,别拿出来!都去睡觉!” 三个小的被他赶回屋里。李木田站在院子里,望着四周黑漆漆的夜色,又望着天上那轮冷冰冰的月亮,后背全是冷汗。 通崖方才说的那些人…… 是来找这东西的?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噤。 …… 南岸,芦苇荡深处。 贵迟站在水边,望着天上一道接一道掠过的光芒,眉头皱起来。 那些人飞来飞去,像是在找什么。他数了数,已经过去七八道了。 一旁的小玉忽然轻声道: “公子,那些是镗金门的人。” 贵迟转过头。 小玉指着远处一道刚掠过的身影: “那衣裳我认得。以前……以前我跟父亲给上宗交灵谷时,见过一回。” 不是说还要过几天吗? 他望着那些光影,心里沉了沉。牛儿的事还没处理好,原本想着再给他些时间,炼化玉简,找到镜子,给牛儿喂了箓丹,事情就妥了。 可这些人来得太快。 他只能希望那牛儿聪明些,能躲过这一遭。 …… 古黎道边,一片水田里。 一头大水牛趴在泥水中,浑身裹满了黄泥。它身上的伤还疼着,一动就扯得皮肉发颤,可它不敢动。 它刚刚在泥地里滚了又滚,把身上、头上、那对角上全糊上了泥。此刻趴在水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惊恐地望着天上那些飞来飞去的人影。 心里默念着贵人教的那门功法: 太阴擅藏,晦则不明。 又一道人影从头顶掠过。它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等那人远了,它才慢慢从泥水里爬起来,悄悄往最近的村子摸去。 村头一家富户口有个牛棚,棚里拴着两头黄牛,正卧着睡觉。它轻轻挤进去,把那两头牛往角落里赶了赶,自己一头栽进那堆枯草里。 它不敢吐纳,不敢修行。 草垛软软的,厚厚的。干脆闭上牛眼,美美的睡上一觉。 …… PS;懒人屎尿多,不催不动窝,牛不喝水强按头,求催更,来鞭策…… 第58章 别急 望月湖上空,一艘平稳飞行着的中型飞梭之上。 “一群废物!” 司徒翌一脚踹在那名练气修士胸口,那人倒飞出去,砸在船舷上,闷哼一声爬起来,跪在地上不敢动。 “寻了半夜,你们告诉我什么都没发现?” 七八名练气修士垂着头,噤若寒蝉。 司徒翌面上骄横,心里却松了口气。 没发现才好。他不过胎息,让他带着一群练气来办这么大事,简直可笑。真寻着了那东西,他有几条命够死的? 虽说打着采天地之气的名头出来,可他都能想明白的事,那些筑基、紫府的老东西会是傻子? 他只打算在这湖南岸晃荡两日,回去交差。 正想着,又有一人站了出来: “少主,属下发现些异样。” 司徒翌眼皮一抬。 那人往前凑了凑: “方才在古黎道那边,见着一位年轻的练气修士,气度不凡,还带着个漂亮的侍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人修为至少是练气中期,属下看不透深浅,没敢打草惊蛇,就先回来禀报了。” 司徒翌心里一冷。 他把这人的脸记住,面上却露出笑容: “不错。你叫什么?” 那人受宠若惊: “属下……” “本少主记住了。” 司徒翌打断他,抬了抬下巴: “带路吧。” …… 古黎道边,贵迟带着汲小玉走着。 天色将明未明,晨雾薄薄地笼着山野。两人走得不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汲小玉小声说: “公子,是不是我连累您了?” 贵迟脚步不停: “无事。不是冲我们来的。” 话音刚落,天边忽然传来破空声。 一艘中型飞梭穿透晨雾,朝这边驶来。梭身通体乌金,船头刻着镗金门的徽记,气势汹汹。 一道人影从飞梭上飞落,正是之前那个从他们头顶掠过的练气修士。他落地后往前一站,扬着下巴: “你是何人?速速报上名来!储物袋交出来,让本修士搜上一搜……若有不实,休怪我镗金门行事霸道。” 贵迟没看他。 他神识扫过那艘飞梭: 练气后期一人,练气中期四人,练气初期三人。为首的那个站在船头,一身金袍,不过胎息圆满,此刻正饶有兴致地往下望。 贵迟心中明白,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个练气初期的修士: “我身边这姑娘,你也要搜?” 那修士倨傲道: “自然。” 贵迟点了点头: “请。”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算你识相。” 伸手就去抓贵迟腰间的储物袋。 手指触到储物袋的一瞬,他脑中已经闪过少主会如何夸他的画面……手腕往回一收。 白光一闪。 他手腕一凉,手臂收回,手却还抓在那储物袋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腕口,血喷涌而出。 “啊!” 他惨叫着往后倒飞,朝飞梭逃去。 眼看就要落在甲板上,一只脚踩下来,正踩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踩回地上。 他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的翌少主。 司徒翌踩着那张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嫌弃。 其他练气修士也像看蠢货一样看着他……这么蠢的人,也不知是怎么修成练气的。没发现少主一路只想着玩乐么?没发现少主压根不想惹事么? 贵迟看着那个一身金袍的年轻人,缓缓开口: “镗金门行事,这般霸道?” 他顿了顿。 “那好,一块上吧。”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招。 白赤长剑落在掌中,剑光一振,白虹乍现。 他掐了个剑诀,那白虹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八道剑光悬在周身,剑尖齐指飞梭。 朝阳正好从东边升起,霞光万丈,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八道剑光上。贵迟整个人沐浴在虹霞之中,衣袂飘飘,剑光灿灿。 飞梭上,一众练气面色大变,气机被锁定。 “好高明的剑术……” “那是……霞光?” 司徒翌的脸色也变了。 他虽是胎息,虽然是个纨绔……可纨绔有纨绔的活法。欺软怕硬,是纨绔的基本功。如何才能一直欺软怕硬?就是要知道哪些人惹得起,哪些人惹不起。 眼前这人,如此年轻,又是剑修,用的还是北方才听说过的虹霞一类剑术…… 莫非是北方山上下来的? 他面上迅速堆起笑来: “道兄误会!” 他往前一步,拱手行礼: “在下镗金门司徒翌,来望月湖不过是为采一味天地灵气,突破练气之用。门人不懂事,冲撞了道兄,还望道兄勿怪!” 他回头瞪了一眼那几个练气: “还不滚回去!” 那几人哪敢多话,赶紧退进飞梭。 司徒翌又转回头,笑容满面: “道兄,船上刚好泡了一壶灵茶,家中紫府老祖赏的。道兄若不嫌弃,上去品尝一番,也算在下赔罪。” …… 华芊山,万家。 山顶议事堂里烛火通明,几个人围坐在石桌前,面色都不好看。 万萧华坐在主位,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敲着。他今年十七,胎息三层,是万家年轻一辈里修为最高的。可此刻他脸上没有半点锐气,只有压不住的焦躁。 “萧华。” 左侧的族叔开口了。那人四十来岁,胎息二层,是万方策的堂弟。 万萧华抬起头。 “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 族叔放缓了语气: “昨天那山间狼下山,你爹听了消息就出去了。后来山岭传来妖牛吼叫,想必是你爹跟那妖牛斗上了。这才一天一夜……” 他顿了顿。 “家主的本事你比我清楚。练气修士,哪有那么容易出事?” 万萧华攥紧拳头。 “那万一呢?” “没有万一。” “对,没有万一。” 他心里也这么想,知道族叔们说得对。 他胎息三层,族叔们不过胎息二层、一层,这点修为连山间狼都打不过,更别说那头能把山间狼赶跑的牛妖。出去能干什么? 可他真坐不住。那是他爹。 沉默许久,老族叔忽然开口: “萧华,有样东西。” 万萧华转过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放在桌上。 “祖上传下来的。叫‘风狼千里烟’,用来联系郡中青池宗驻守修士。” 万萧华眼睛一亮: “那赶紧……” “这东西只能用一回。” 老族叔打断他: “点了这香,青池宗就知道万家出事,会派人来。可万一家主只是临时有事,过两天就回来了呢?到时候怎么跟上宗解释?家主要是真打了那牛妖,大半还得送人。” 万萧华不说话了。 另一个族叔接话: “萧华,再等两天。家主要是还没回来,咱们再点这香。到时候上宗的人来了,咱也有个说法。” …… PS:我接着码字去了,感谢打赏,感谢月票,明天爆更……往多了爆! 还请诸君多多支持,下修在此谢过! 第59章 来了 一口灵茶下肚,贵迟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周身气息隐隐浮动,竟似有精进之象。 司徒翌看在眼里,暗暗咂舌。 这人喝口茶都能有进益,底子得有多厚? 他放下茶盏,主动开口: “道兄,实不相瞒,小弟现在还差一味气,便可成练气了。” 贵迟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金霰沉渊气。” 司徒翌也不藏着: “此气生于大湖深处,需湖底有古矿脉沉睡,历经千年,金精之气浸润水脉,方得孕育。采气之时,须在深秋至仲春之间,湖水寒彻,金气下沉。每夜子夜时分,驾扁舟入湖心,以青铜符尺探水深三十丈以下,感应金气凝结处。届时以寒铁为器,玉瓶承之,逆流收取那自渊底升腾而起的淡金色微芒。” 他顿了顿,又道: “此气珍贵,一则因湖底矿脉难寻,二则收取时机苛刻,三则每夜所得不过三五缕,需积年累月方足一份。” 贵迟点了点头,没说话。 司徒翌看着他,忽然笑道: “道兄既然有心在这望月湖南岸立族,小弟虽然在老祖面前有些眼缘,但毕竟只是胎息,没有多少余财。就送道兄这道采气法,权当贺礼。往后贵族立起来,采下的气尽管送来镗金门,高价收。这买卖虽然耗时久,却也比那些种灵谷灵稻的泥腿子强上不少。” 贵迟这回是真意外了。 他猜这人应当就是原著中那个灭万家满门的纨绔修士……轻浮、狠辣、骄横。可眼前这作派,哪一样都对不上。 从始至终,这人没多看小玉一眼。 说话办事,处处透着分寸。 他想了想,许是方才装得有些过了。自己可没承认是那山上下来的,这司徒翌却主动结交,还送上采气法。 又或者,这司徒翌在镗金门里也有竞争,结交自己,是为了多一份助力? 不管如何,这份礼确实不轻,且正合适 他也不愿欠人情,从袖中取出那柄白赤长剑,递过去: “翌兄弟这么说了,为兄也不客气。且看看这剑如何。” 司徒翌接过剑,仔细端详片刻,赞道: “好剑!山上炼器手段,果然高明。” 贵迟摇了摇头: “这不是山上炼的。前些时日我自己炼的。” 司徒翌一愣。 贵迟继续道: “听说贵门擅使刀。为兄对于刀剑炼制,颇有心得。翌兄弟往后自己需要,或是要送人,尽管开口。只是莫要将为兄当那打铁的……低于这个品质为兄可不练哦。” 司徒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原本只是想结交个山上高徒。就算不是,就凭方才那手剑术,练气后期也不一定是其对手。下交一番,总没坏处。 可这人还是炼器师? 练气期定制法器能炼成,还说只炼精品……莫非已经在尝试炼制筑基级别的法器了? 炼器大师可不多见。 镗金门这么大一个宗门,一个都没有。只听说过伯脉紫府老祖十数年才会拿出一两件赐下给门中叔伯,哪个不是当宝贝似的供着。 他忙笑道: “这是自然!我与道兄一见如故,等兄弟哪日突破练气,自然要请道兄费心。至于门中同门,犯不着为了他们用我人情。除非道兄说要材料练手,尽管开口。”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提笔写道: 晦暗无光夜,扁舟入湖心。 寒铁探幽处,金丝自渊临。 勿使日光近,莫令阳气侵。 七七四十九,一缕可成金。 写完递过来: “这便是采气要诀了。道兄还请勿要外传。” 贵迟接过,看了一眼,收入袖中。 …… 飞梭上,司徒翌站在舷边,望着那道御剑而去的身影,眼中若有所思。 身后一名练气后期的修士凑上来,低声道: “少主,这事要不要禀报门中?” 司徒翌面色一变,那股骄横之气又回来了: “我司徒翌在外结交好友,还需要跟门中禀报?” 那修士不敢再言。 司徒翌哼了一声,扫了一眼身后几人: “老刘,老张,你们方才也看到那剑了。想不想要一把那样的刀?” 两人对视一眼,忙点头。 “你们回去自己搜罗材料。等我那兄弟安稳立了家族,咱们再去寻他。” 他顿了顿,又看向其他人: “你们也一样。突破练气后期,攒好了材料……方才我那兄弟也说了,寻常打铁的活计他可不干。心气都给少爷我高一些!” 众人对视,眼中都是喜色。 “少主英明!” “往后全凭少主差遣!” 司徒翌摆了摆手,又望向天边。 那道剑光早已不见了。 …… 陆江仙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田间种稻,梦见刀光剑影,梦见仙宗、女子、大湖。 “将《太阴吐纳练气诀》与《月华纪要秘旨》交出,我等可以只废去你修为。” 一道悦耳又冰冷的女声在耳边响起,陆江仙隐隐约约看见一张朦胧的脸庞,却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时,一道灿烂的白光划破眼前的浓密黑暗。黑暗如同潮水般不断涌来,可那道光柱始终矗立着,像太阳一般亘古不变。 密密麻麻的金色咒文从中迸发而出,在黑暗中舒展着身体,像星辰一样撒满天空。 “好美。” 陆江仙呆呆地想。 随着咒文越来越多,仿佛到达了某个极限……他听到了如同玻璃破碎的咔嚓声。 世界,亮了。 剧烈的视角翻滚中,他像一只轻飘飘的燕雀,掠过褐黄色的小小村落和烟火,从清澈的小河上空划过。他看见了蔚然如大海的天空,茂密的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不远处是弯月型的小湖。 惊鸿一瞥中,他似乎望见了什么…… …… “我不是在出租房里熬夜改方案么?” 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相似被鬼压床了一般…… 我的手呢?我的脚呢? 陆江仙迷茫地想着,一种隐约的预兆浮现在心头: “我不做人了?” 默默地回忆着记忆中的过去,陆江仙头疼不已。只记得自己虚脱地倒在床上,出租房里的烟气和霓虹灯的辉光在身侧穿行。开了瓶啤酒,坐在昏暗的电脑桌前,随着天旋地转般的眩晕感升起…… “我这是猝死穿越了?” 他看着周围一片漆黑,像在一个布袋子里。 “这是哪?” …… PS:一点剧透,陆江仙醒早了,是剧情设计,后面几章正在修改…… 第60章 醒了 黑暗中,陆江仙感觉隐约有一种莫名的牵引力在吸引着他,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听见两个小屁孩说话。有些像方言,听不太懂。 “承福哥,你说小叔今天会不会来?” “不知道……” “我裤子里那个宝贝,昨天晚上发光了,你看见没?” “没有……” 陆江仙: ???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黑暗终于退去…… 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陆江仙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激动的尖叫: “哇!承福哥你看!它真的在发光!” 一张稚嫩的脸凑到跟前,两只眼睛瞪得溜圆,鼻尖差点怼到他脸上。 陆江仙: “……握的发?” …… 半空中,贵迟刚进入黎泾村地界。 他忽然停住。 怀里的玉佩微微发烫,隐隐有光芒透出衣襟。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玉佩指引的方向……正是李家院子。 半空中,他看见李木田坐在门槛上,两眼直愣愣地盯着院子外头,一副守了一夜没睡的架势。那模样,活像护崽的老母鸡。 贵迟神识往院子里一扫…… 项平正好起床,与承福在说话。他伸手往裤子里摸了摸,掏出一块青灰色的东西。 圆圆的,像镜子又不是镜子。 那东西一离开裤裆,顿时泛起淡淡的光韵。 紧接着,一道无比清晰、带着浓重乡音的神识波动传进贵迟脑海: “……握……的……发?” 贵迟愣住了。 …… 压下心头的悸动,贵迟没有在李家停留。 他带着小玉越过村子,往黎泾后山飞去。 剑光落在榕树小院前。院门虚掩,那棵大榕树依旧遮天蔽日,落叶铺了一地。墙角那株灵植还在,枝叶间挂着几枚青涩的果子。贵迟神识扫过,院子里没人——自从牛儿走后,苗苗有些日子没上山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小玉跟在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藏在深山里的院子。那棵结着灵果的树,那间搭在树上的木屋,她眼睛亮了亮。 “这是蛇蛟果?” 贵迟有些意外,转过头看她。 小玉乖巧地点头,轻声道: “我认得。这灵根唤作蛇蛟果,一株应有六枚果实。沿着灵根往上,越高处的果子越早成熟。第一枚成熟时,必须摘下,下方那枚才会继续长。” 她顿了顿,看着枝头那五枚果子: “这灵根特性如此,次枚与首枚相差五年左右,也可看作五年结一次果,一次一枚。看这首枚的成色,上一枚果子是才摘下不久的。” 贵迟愈发意外,看着她。 “你修的是木属性功法?” 小玉点头: “二品的《青芽吐纳法》。我家还没败之前,爷爷最擅养植灵果、灵苗。正是如此,我家才在三年前请得起人建立阵法。” 贵迟指了指那棵灵植:“正好。这果子树散发的灵气偏木行,你在它旁边修行,事半功倍。往后照顾好这棵树,熟了果子,有你一份。” 小玉忙应了,眉眼间隐隐有喜色。 贵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丹药,递给她:“这是玉芽丹,对胎息巅峰也有效用。不必省着。你只有修为高了,才能做你想做的事,做我想做的事。” 小玉双手接过,低低应了一声。 贵迟又嘱托道: “往后若有红狐狸上门,也莫要害怕。只管让它把东西留下。” 小玉眨了眨眼,乖巧点头。 贵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御剑,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进山林。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小玉站在院门口,久久没有回神。 ……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贵迟走得很慢。 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问题。 陆江仙醒了。 时间不对。 原书中,这位老乡是在李项平十三岁那年,从河里捞出镜子之后才醒的。可现在项平才六岁,镜子刚被捡到,人就醒了。 是因为他炼化了那块玉佩? 那块玉佩本就是镜子碎片之一,里头封存着记忆影像。他炼化了它,触动了某些禁制,才让镜中那位提前醒来? 想着想着,人已经到了李家后院。 又一个问题摆在他面前。 符种。 那镜子能凝聚符种,受他指派。可问题是,给谁? 李家这一代,加上送去杨家的那一对,统共八个。除了承福,还有五个孩子。按他的想法,符种最多给两枚。三个灵窍子已经够扎眼,有他这个小叔在,五出二倒也说得过去。可两枚符种,给谁? 尺泾是剑仙资质,不修行太可惜。哪怕没有镜子,未来他也愿意求一道清炁来。与剑仙相比,一道清炁倒也值当。 另一枚,他原本想给通崖。这孩子聪明,谨慎,对外狠厉,对内亲和,最适合主持诸事。培养出来,他也能安心不少。 他是炼器师,不是打打杀杀的料。打野、掌舵这些事,还是尽快培养出小辈才好。 今日从汲家带走小玉,并非看重什么美色……十二岁的孩子,他还没这般畜生。一是为了收汲登齐为己用,二是这眉尺山与黎泾山,两山虽近,来回奔波顾头不顾尾。 要个天赋不错的丫头来看着灵植,守着院子,比以后从村子里招杂役强得多。有“恩人”这层身份在,办事也会细心些。 可如今,项平这孩子提前捡了镜子回来。 要给李家人授符种,怎么也不好越过他去。这孩子立了这么大的功,不给说不过去,给了…… 他一时没有头绪。 索性不想了,抬手敲了敲院门。 门很快开了。李木田探出头来,见是他,眼睛一亮,张嘴就要说话。贵迟摆了摆手,李木田顿时会意,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把项平、承福叫了出来。 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又把通崖也叫上了。 …… PS;重置版,感谢每一位愿意花时间给我提意见的道友,有你们一路盯着、帮着、提醒着,是我的福气。今天就改到这儿,良药苦口…… 第61章 蚂蚁 骄阳初升,一柄白赤长剑悬在李家后院,剑身宽大,稳稳托着五个人。 贵迟站在最前头,负手而立。 身后挤着三个小的……项平、承福、通崖。 李木田站在剑尾,两只脚像是钉在剑身上,一动不敢动。 “站稳了。” 话音刚落,剑光腾空而起。 项平“哇”地一声,两只手死死攥住贵迟的衣襟。承福闭着眼睛,脸埋在他背上,整个人缩成一团。通崖站得最稳,只是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贵迟有意放慢了速度。剑光缓缓攀升,越过院墙,越过树梢,越升越高。晨风从耳畔掠过,带着山林的气息,凉丝丝的。 “站在这个高处往下看,是什么感觉?” 他回头笑着问几个孩子。 几人下意识低头。 黎泾村在脚下铺展开来,越来越小。那些弯弯曲曲的巷子,那些错落的屋顶,那些在晨光里升起的炊烟……全都缩成了巴掌大的一块。 项平忘了害怕,瞪大了眼睛: “哇!小叔!那些人好小!屋子也好小!像……像……” 他卡住了,不知道像什么。 承福偷偷睁开一只眼,往下瞟了一下,又赶紧闭上。 他不知道说什么。 通崖只是看着下面那个越来越小的村子,看着那些像蚂蚁一样的人影。可毕竟年少,找不到合适的词说出来。 倒是李木田心里冒出两个字: 蝼蚁。 当年在杨将军帐下,他见过那些仙人从天而降,随手一挥,山越人的营寨就烧成灰烬。那时候他就知道,在仙人眼里,凡人大概就是这副模样……小小的,黑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碍着眼了,就被一脚踩死蝼蚁。 他看着前方负手而立,青年。 这个是他亲弟弟,是阿爹的老来子。可此刻站在剑首,衣袂飘飘,他是仙人。 贵迟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 “大哥在想什么?” 李木田顿了顿,也笑了。 “在想,阿爹要是能看见这场面,不知道多高兴。” …… 剑光落在一处山壁前。 几个孩子脚踏实地,腿还有些发软。项平落地后蹦了两下,被李木田瞪了一眼,老实了。 “小叔,你的住在哪儿?” 项平四处张望。眼前只有嶙峋的山石、横生的藤蔓,哪有房子的影子? 贵迟没答话,只是往前走。左三步,右两步,又往斜里一拐……分明是冲着那面长满青苔的山壁去的。 李木田心里有数了。他在军中三十年,见过仙人布阵,知道这是阵法。 贵迟的身影就这么消失了。 “小叔!” 项平惊叫一声,又要往前冲。李木田一把拽住他: “别动!那是阵法!” 话音刚落,那面山壁泛起涟漪。贵迟从涟漪中探出身子,朝他们招手: “进来。” 李木田深吸一口气,拉着几个孩子,一步一步走进那道涟漪。 眼前先是一黑。 然后,一点火光在前方亮起。贵迟掐了个法诀,指尖弹出一缕火苗,落在一盏嵌在石壁上的油灯里。灯芯“噗”地燃起,昏黄的光晕开,照亮了脚下的石阶。 约莫走了十来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开阔的洞厅,方圆十来丈,四壁皆是开凿过的青石,平整光滑。 顶上悬着几颗夜明珠,光芒柔和,把整个洞厅照得亮如白昼。 洞厅正中,一张青玉桌,几张青玉凳。靠里是一间石门虚掩的石室,旁边还有两道石门紧闭。 最让李木田挪不开眼的,是石桌旁边那口泉眼。碗口大的小洞,正噗噗地往外冒着灵气。那灵气肉眼可见,丝丝缕缕,在洞厅里缓缓游走,碰到皮肤时凉丝丝的,吸进肺里,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这……这就是仙家洞府……” 项平已经忍不住了,撒腿就往那口泉眼跑,蹲下来伸手去摸。那灵气从他指缝间流过,凉凉的,痒痒的,他“咯咯”笑起来。“承福哥快来!这个好玩!” 承福犹豫了一下,看了贵迟一眼,见他没有不悦,才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通崖没有动。他乖巧的站在石桌旁,他在看,也在想。 贵迟走到主位坐下,看了他一眼。 “大哥,通崖,坐。” 通崖应了一声,在李木田下手坐下。 李木田落座后,看了看四周,忽然开口: “迟弟,这洞府比杨将军帐下那些仙人的营寨还气派。当年那些仙人,住的地方也没这般讲究。” 贵迟笑了笑: “大哥见过不少仙人?” “见过。” 李木田点头: “在杨将军帐下当亲兵那几年,见得多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和咱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李木田想了想,缓缓道: “说不上来。就觉着……他们站在我面前,就像方才站在天上看蝼蚁一般。” 他望向贵迟,目光有些复杂: “迟弟,你不一样。你还拿我们当人看。” 洞厅里安静了一瞬。项平正蹲在泉眼边玩,听见这话,抬起头,不明白阿爹怎么突然说这个。承福也抬起头,看看李木田,又看看贵迟。 贵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大哥,你错了。” 李木田一愣。 “在仙人眼里,凡人就是蝼蚁……不是因为他们恨你,是因为你太小了,小到他们看不见。” “我看的见你们,是因为咱们是自家人。 贵迟摆了摆手: “不说这些了。今天叫你们来,是有正事要说。” 贵迟的目光从几个孩子脸上缓缓扫过…… “项平,承福,你们也过来坐。” 项平“哦”了一声,恋恋不舍地从泉眼边跑过来,挨着承福坐下。 贵迟看向李木田: “大哥,你在军中带了近三十年,带过兵。你觉得,一队兵能打仗,靠的是什么?” 李木田不假思索: “规矩。” “说说。” “行军有行军的规矩,扎营有扎营的规矩,冲锋有冲锋的规矩。” 李木田的声音沉下来: “谁该在前,谁该在后,谁负责传令,谁负责断后……这些规矩定死了,兵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没规矩的兵,一冲就散。” 贵迟点头: “那咱们李家,若想在这望月湖畔立足,要不要规矩?” 李木田沉默了一瞬,点头: “要。” “那大哥说说,该有什么规矩?” 李木田想了想,缓缓开口: “第一,家里的事,不能往外说。这是死规矩。” 贵迟点头。 “第二,迟弟的事,更不能往外说。这也是死规矩。” 贵迟又点头。 “第三……” …… 第62章 蝼蚁 李木田看向几个孩子: “有仙缘的,往后要护着家里。没仙缘的,也别眼红。谁有出息谁多吃一口,谁没出息饿不死就行。这是我在军中学的,砍脑袋的吃肉,抬死人的喝汤,天经地义。” 他说完,看向贵迟: “迟弟,你觉着呢?” 贵迟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看向通崖: “通崖,你觉得你爹说的对不对?” 通崖抬起头,对上贵迟的目光,没有躲闪。他想了想,慢慢开口: “对,但是……” “但是什么?” 通崖抿了抿嘴唇: “但是,光有规矩还不够。” 贵迟眼睛微微一亮: “那你觉得,还要什么?” 通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思索起来。贵迟没有催他,只是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通崖才闷闷地开口: “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就是……” 他又卡住了。 项平在旁边憋不住了: “二哥你倒是说呀!” 通崖瞪了他一眼,项平缩了缩脖子。 贵迟摆了摆手,示意项平别插嘴。他看向通崖,语气放缓: “不急,慢慢想。” 通崖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看着贵迟: “小叔,今天早上,我从天上看下面,看见那些屋子、那些人,变得好小。我就在想……” 他顿了顿: “我在想,外面的人看咱们,是不是也这么小?” 洞厅里安静下来。 贵迟看着他,眼中有一丝赞许。 “继续说。” 通崖的声音低下去: “咱们在村里,李家算是大户。可出了村,到了安黎县,谁认得咱们?出了安黎县,到了黎夏郡,谁又认得咱们?”他抬起头,看着贵迟: “小叔说要有规矩。可我觉得,光有规矩,咱们还是蚂蚁。得有……得有……” 他又卡住了,急得脸都红了。 贵迟替他说了出来: “得有本钱。” 通崖眼睛一亮,使劲点头: “对!本钱!” 贵迟看向李木田: “大哥,你当年在杨将军帐下,那些仙人为什么不踩你?” 李木田想了想: “因为我是杨将军的亲兵。杨将军看重我,他们才不敢小瞧我。” “那就是本钱。” 贵迟点头: “杨将军是你的本钱。你在军中三十年攒下的本事,是你的本钱。你这条命还在,也是你的本钱。” 他看向几个孩子: “咱们李家现在的本钱,就是我。可几十年后呢?百年后呢?我若闭关、若外出、若出了什么意外,你们怎么办?” 项平憋不住了: “小叔,承福哥是有仙缘的吧?等承福哥长大了,也能当本钱!” 贵迟看着他: “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吗,二哥肯定也猜出来了。” 贵迟笑了笑: “一个承福,够吗?” 项平愣住了。 贵迟看向李木田: “大哥,你当年在军中,是靠一个人打仗,还是靠一群人?” 李木田脱口而出: “自然是靠袍泽。一个人再能打,冲进敌阵也是送死。” “修仙也是一样。” 贵迟的声音沉下来: “一个修行叫散修,家里一群人修行,叫修仙家族,靠的不是一时风光,是代代相传的规矩,是越攒越厚的本钱。”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 “我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要说这个……从今天起,李家在在这望月湖南岸立仙族,攒本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项平身上。 “现在,项平,把那东西拿出来吧。” 项平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伸手就往裤子里摸。 通崖: “……” 承福: “……项平哥,你藏那儿了?” 通崖和承福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项平理直气壮: “阿爹让我藏的!说藏裤裆里最安全!” 李木田: “……” 他从裤裆里掏出一个青灰色的东西,圆圆的,像盘子又不是盘子,上头隐隐有纹路。在夜明珠的光芒下,那东西泛着淡淡的青光。 项平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贵迟面前: “小叔,这是我昨天在眉尺河捡到的宝贝!承福哥被螃蟹夹了,我去帮他报仇,没抓着螃蟹,就摸到这东西了!” 贵迟接过那面镜子。 入手的那一刻,他怀里的玉佩微微发烫。他能感觉到,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面镜子。 洞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项平憋不住了: “小叔,这是不是宝贝啊?” 贵迟收回目光,看向项平: “是宝贝。” 项平眼睛一亮。 “那这宝贝能让我成为仙人吗?” 贵迟摇头。见项平失落,他轻轻咳了一声,目光从李木田和三个孩子脸上扫过。 “宝贝不能。但李家的规矩可以。” …… 洞府里什么都有。 石桌石凳,锅碗瓢盆,缺的,老道储物袋里也有。 晌午的时候贵迟露了一手,用火法烤了肉、焖了饭,几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饭后他又指点了几人剑法,项平练得满头大汗,承福一招一式记得认真,通崖站在旁边看着,贵迟走过去,手把手带他走了一遍。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日头就落了。 此刻山壁前,贵迟看着李木田带着那几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山林深处,才转身走进那道涟漪。 洞府里依旧亮如白昼,那几盏油灯还燃着。他走到石桌前,在主位坐下。 桌上放着那面青灰色的镜子。 项平递过来之后,他就没再动过它。 此刻镜子静静躺在青玉石桌上,洞外的月光穿过阵法,落在镜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晕。 贵迟看着它,不知想到了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 贵迟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那面镜子,手上顿了顿。 那青晕又亮了几分,像是催他。 一缕极细的月华从镜中升起,很淡,却极纯,绕着贵迟转了一圈,最后悬在他面前三尺处,凝成一团光。 贵迟看着那团光。 太阴之气,比他八年所采的蟾气精纯不知凡几。 他伸出手,那团光落在他掌心,化作一滴清露。 镜面上的青晕微微跳动,像是等着他的回应。 贵迟面上却只顾着欣喜,将那滴清露送入口中。翻手间,又取出一只玉瓶,从中滴出一滴赤红液体,一并服下。 …… PS:下一章陆江仙。写了改,改了写,总差点意思,先歇会儿理理思路。 下午七点左右奉上新章,争取不让大家失望。ヾ(?°?°?)?? 第63章 练气 陆江仙快要郁闷死了。 穿越就穿越吧,醒来成了镜子,这他认了。 可被个毛孩子塞裤裆里算怎么回事?那股子味道就不说了,关键是那两白花花……一枚玉佩,一枚玉简……就在意识中晃悠,近得他浑身不自在。 整个镜身都在发颤,窗外的月光跟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扑,可他根本顾不上那些。 “我不行了……” 他在心里狂喊: “给我……快给我……” 喊了半天,没半点回应。 他忽然想起来: 自己能听见他们说话,可他们未必能听见自己啊。 心想: 那年轻人对月晕挺感兴趣,只好卖力地吸……把能聚的月华全聚过来,如此搔首弄姿,总算让那人注意到自己了。 那人终于掏出玉佩,陆江仙心头一喜,成了! 然后那人看了看,把玉佩收回去了。 陆江仙: “……” 我再给你聚月华,这回总行了吧? 然后那人服了月华,还从瓶子里倒出什么红东西,一并服了。 然后闭上眼,修炼去了。 陆江仙: “……” 搞了半天,这人吃干抹净,转眼就闭关修炼去了。 狗东西。 他盯着那张闭目的脸,方才听那人叫了他好多回迟弟,早将这个词记了下来,默默在心里骂了一句: “好好好,迟狗我陆江仙记住你了……” 陆江仙恨恨地骂了一句,又没法子。 他整个意识都像被什么勾着,扯着,拽着。那感觉说不上来,就跟心脏被人攥住了似的,胸闷气短,连镜身都在微微发抖。 他只能强者静下心来,去想别的事。 冷静,冷静,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这鬼地方怎么回事。 这么一想,忽然觉着方才在那小孩裤裆里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能听见外头说话。 这洞府里倒好,一不能看,二不能听,这年轻人又是个修士,一闭关不知道要多久。 他想学这世界的语言都没处学去…… 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等。 他看着那闭目修炼的年轻人,心里恨恨地想: 自己要是戒指该多好,吸你丫的。 …… 贵迟盘膝而坐,意识沉入气海。 那一滴月华入腹,便化开了。 天一生水,一点清光,便引动了整片气海的潮汐。 气海上空,那一轮骄阳正悬着……那是他以太阴胎息之基明悟阴尽生阳之理,合《南明涅槃经》修来的法力,炽烈纯粹,如日中天。 月华涌入,骄阳边上忽然多了一抹清泠的白。 那白很淡,像是日落时分天边刚冒头的月牙儿,若不细看,几乎要被日光吞没。 可它偏就不肯散,就那么淡淡地浮着,随着太阴月华被逐渐炼化,这月牙儿愈发明亮,一点一点往骄阳边上靠。 古决中所叙: “阴阳坎离交媾”之玄机……日为离,月为坎,离得阳以兆形,坎得阴以成体。 阳中有阴,阴中有阳,阴阳转换,生生不息。 贵迟没有刻意去引。 他像一个海边独钓客,静看日落,待月升。 骄阳缓缓沉入海面,最后一点余晖被海水吞没。整片气海陷入黑暗,只剩天边一线残光。 这便是“日入于地,万物归藏”的时刻。 然后,一轮明月从海平面升起,起初只是一弯细线,清泠泠的。 “月者,天之阴也。” 这一轮月,正是太阴显化。随着它越升越高,那弯线渐渐饱满,渐渐丰盈,最后…… 一轮明月悬在气海上空。 月华如水,洒满整片气海。 贵迟看着那轮明月,面色古怪了一瞬。 方才好像听见有人在骂他。 什么狗东西,怎骂得这般脏还不待他多想…… 旋即一声“迟狗”陡然灌入识海。 这一下惊得他气海险些崩散,坎离颠倒,阴阳混乱,差点当场暴毙。 好在他醒悟得快……这句迟狗应该还是在骂他。 万幸…… 他压下这念头,静下心来,开始炼化那玉晶火煞。 这一关原是水磨功夫。胎息修士突破练气,炼化天地之气入气海,稍有不慎便是气海崩碎、经脉俱断的下场。可他本就是练气六层,这具身体只是重修,气海早已撑开,经脉早已走熟。这一步,不过是往空碗里添水。 火煞炼化,气海骤然一热。 那一轮明月还在当空,天边却忽然泛起红光。 起初只是淡淡的一线,像日出前的朝霞,慢慢染上来。霞光越来越盛,从东边蔓延到西边,把那轮明月映得也带上了一层暖色。 贵迟眼中,正是一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景象……只是这气海之上,没有孤鹜,只有那一轮明月静静地悬着,看着漫天红霞铺展开来,把整片海面都染成了金红色…… 月华如水,晚霞如火。 水与火,阴与阳,在这片气海上空交相辉映。 贵迟闭着眼,感受着那两股气息在经脉中流转,一冷一热,一清一浊…… …… 华芊山,万家。 山顶笼罩在一片阴沉沉的雨云之下。细雨如织,打在石屋的瓦檐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雾气从山谷中升腾起来,将整座山头裹得严严实实,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已经三天了。 议事堂里,烛火被门窗透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万萧华坐在主位上,眼睛红得厉害,眼底两团青黑,不知多久没睡了。 他盯着桌上的那截短香,一动不动。 “三叔。”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点吧。” 那香燃起来,没有寻常狼烟那股滚滚的黑烟,只有极淡极淡的烟气,若有若无。可随着烟气散开,一股特殊的灵气波动以华芊山为中心,一圈一圈向外荡开。 这波动寻常修士察觉不到,却能在数百年内被特定的人感知。 风狼千里烟,万家祖上传下来的最后手段。 万萧华盯着那截香一点点燃尽,眼眶又红了一分。 “爹……” …… PS:细纲磨了一下午,晚上还有一章,时间可能会有点晚,等不及的道友先睡,明早起来看正好……下修勤恳,质量不糊弄,更新不拖欠,诸君放心。 第64章 长湖 黎夏郡。 郡城坐落望月湖以东,是方圆数百里最繁华的去处。 四个筑基级别的世家在这郡中耕耘了几百年……萧家、乌家、马家、昌家,各占一方,把持着郡中大大小小的产业。 萧家府邸在城东,占地数十亩,亭台楼阁,气派非凡。 这一日,萧元思从青池宗回来。 他是萧家这一辈里修为最高的,练气五层,更是一名炼药丹师,在家族,在宗内都颇受器重,这次接了宗门的外出采药任务,正好顺路回家看看。 他御剑而行,刚落到黎夏郡入口处的誉越县城门口,就见一个身穿青池宗服饰的练气修士急急忙忙从城里出来,神色匆匆,像是有什么急事。 那修士抬头看见他,脚步一顿,随即躬身行礼: “萧师兄!” 萧元思点点头,随口问道: “这么匆忙,出什么事了?” 那修士苦着脸道: “师兄有所不知,那望月湖南岸有个家族,今儿个点了狼烟。” 萧元思眉头微动。 “风狼烟?” “是。” 那修士道: “因该是遇到了妖兽出山,求上宗派人去看看。师兄也知道,咱们驻守在这儿的,统共就那么几个人,一个萝卜一个坑,谁也走不开。我正愁着怎么交代呢……” 他眼珠一转,看向萧元思: “师兄这是去哪儿?” “接了个采药的活计,准备先回家一趟。” 萧元思道: “正好要往大黎山方向去。” 那修士眼睛一亮: “那敢情好!师兄您看,您这正好顺路……要不,劳烦您走一趟?” 萧元思愣了一下。 那修士赶紧道: “最近郡中事情多,实在是抽不开人。师兄您就当帮个忙,去看一眼,若是小事就顺手料理了,若是大事,回来报个信也成。师弟我记您这份情。” 萧元思想了想,点了点头。 反正也是顺路,去看看也无妨。 那修士大喜,连连拱手: “多谢萧师兄!多谢萧师兄!” 萧元思摆摆手,他是个好说话的,听道师弟这么说了,萧家暂时也不回了,重新御剑而起,往望月湖方向去了。 …… 这几日,李木田再不管村里那些事。 地里的活交给佃户,村口的闲话充耳不闻,连柳氏又回了娘家他也懒得过问。他每日就守在院子里,看几个孩子练剑。 李家要建仙族…… 更让他睡不着的,是另一句。 迟弟说,宝贝不能让没有灵窍的孩子修仙,但家里的规矩可以。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迟弟有法子让孩子们有仙缘。 这法子不能让人知道,就像当年阿爹装傻三年,一个字都不往外漏。他李木田别的不行,守秘密这件事,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最会。 尤其是体会过站在高处看人的滋味。 那天从剑上往下看,底下那些村子、那些人,小小的,黑黑的,蚂蚁一样爬来爬去。那种感觉他一辈子忘不了……明白了在仙人眼里,凡人就是那样。 李家往后若是成了仙族,就是站在高处的那一边。 这是李家的造化。 他得守好。 这几日他索性请陈氏去厢房跟柳氏睡,自己抱着铺盖搬去了大通铺,跟几个孩子挤一块儿。 通铺上睡着四个小子,夜里翻个身都费劲,可李木田睡得比往常还踏实。 日头偏西,几个孩子刚练完剑,站在院子里等着。 项平满头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承福小脸通红,站在那儿喘气。通崖气息最稳,额上也见了汗。 长湖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几块帕子,挨个递过去。 李木田走过来。 “都站好。” 几个孩子规规矩矩站成一排。 李木田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长湖身上。 “长湖,你也过来。” 长湖愣了愣,走过去站在通崖旁边。 李木田点点头,脸色沉下来。 “把咱们家的规矩,再说一遍。” 项平挺起胸脯: “第一,家里的事,不能往外说!” 承福小声接上: “第二,小叔的事,更不能往外说。” 通崖的声音最稳: “第三,有仙缘的要护着家里,没仙缘的别眼红。谁有出息谁多吃一口,谁没出息饿不死就行。” 李木田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我再加一条。” 几个孩子都抬起头。 “吃里扒外的,赶出李家,打死了事。” 这话说得不重,却听得人心里一寒。长湖站在通崖旁边,忽然觉着后背有些发凉。 他听过父亲早年的那些事……提刀归乡,一夜杀了自家三个人,又灭了元家满门。 可那些都是听来的,远得很。 如今父亲站在面前说打死了事,他才真正觉着那些话应当是真的。 “行了,洗手吃饭吧。” 饭桌上摆着五份掺杂了灵米的糙米饭。 李木田吃着吃着,忽然开口: “长湖。” 长湖抬起头。 “你几个弟弟练剑,你在旁边看着,觉着怎么样?” 长湖想了想,老老实实说: “项平练得最卖力,就是招式接不上。承福慢,但每个姿势都做到位。通崖……练得好。尺泾我看不太懂,就觉得他练的时候,比别人好看。” 李木田点了点头。 “那你呢?想不想练?” 长湖愣了一下,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我……我练不好。” 李木田没说话。 长湖又补了一句: “弟弟们练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就觉得好。” 项平在旁边插嘴: “大哥可好了!我每次练完他都给我递帕子!” 承福也跟着点头。 李木田看了长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 “吃饭吧。” 他低下头继续扒饭。 迟弟那日的话还在耳边……仙道贵争,长湖性子良善,待人温和,容易让人亲近,这是天生的本事。 往后李家真要立起来,黎泾村也好,周边几个村子也罢,都得有个自己人管着。 那时候,长湖就是最合适的人。 镇长。以后这一片,都叫李家镇。 李木田想着这话,又看了看对面那个低头吃饭的大儿子。 十岁的娃儿,不争不抢,不如项平机灵,不如通崖深沉,没有尺泾那般天赋,也无承福那般仙缘,却比谁都懂事。 懂事的让他这个当爹的,觉着亏欠。 …… PS;凌晨了…… 第65章 沉睡 贵迟睁开眼。 眉心一点纯阳灿然生光,初时如大日初升,照得满室通明。旋即那光芒收敛,化作一弯清泠泠的半月,悬在额前。最后半月隐去,一片火云自眉心涌出,将他整个人笼在朦胧霞光里,身形都看不真切了。 贵迟站起身,周身气息沉凝如渊。 练气七层,寿一百八。 他抬步向前,脚下顿生火云,托着他离地三尺。火光透过云层透出来,照得洞壁上霞光涌动,好似日出时分,云海之上,虹霞漫天。 他正体味着这番进境,忽有种被窥视的感觉…… 贵迟没有回头。神识早已铺开,那面镜子里的动静,一丝一毫都落在他眼里。他不动声色,只当什么都没察觉,自顾自在洞府里走了几步,试了试脚下火云的随心程度。 镜子里,陆江仙快急疯了。 这人什么毛病? 明明突破了,明明心情正好,怎么就不往自己这边看一眼? 自己费了半天劲聚月华给他,他吃干抹净拍拍屁股就走,连个谢字都没有? 他试着把念头往外送。 没用。 那人跟没事人似的,自顾自在那儿踱步。 他急了。 鉴身微微一颤,一股无形的波动荡开……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叫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该这么干。 贵迟腰间的玉佩忽然亮了。 那玉佩亮得突兀,像是被什么唤醒。紧接着,怀里那枚玉简也微微颤动起来。 贵迟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向那鉴子。 镜面上的青晕跳动得厉害,像是催他。 贵迟想了想,从腰间解下那枚玉佩,拿在手里掂了掂。他慢慢走近石桌,把玉佩往镜面上靠了靠…… “嗖” 玉佩地一下没入鉴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贵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神识早已铺开,将整面镜子罩得严严实实。 他听见了几声。 那声音很轻,含糊不清,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 “好润……好舒服……” 然后就没声了。 镜面上的青晕还在,却不再跳动,只是静静地浮着,像人睡着后的呼吸。 贵迟又等了等,那声音再没响起。 沉睡了? 贵迟面色有些古怪。他试着用神识去触碰那面镜子,忽然发现自己与这镜子之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又确实存在。 他试着往那丝联系里送了道念头…… 凝一道月华出来。 …… 镜子里,陆江仙正睡得香。 他梦见自己还在出租屋里,窗外是城市的霓虹灯,手机在床头震个不停。他摸过来一看,是老板的电话,催他周末加班。 “今天是周日,老子不加班。” 他嘟囔着把手机挂了,翻个身继续睡。 洞府里,一缕极细的月华从虚空中落下,在镜面上方凝成小小一团。贵迟正要伸手去收,那镜子忽然一震,月华“噗”地散开,化作点点光屑消失在空气中。 镜面上的青晕也不跳了,彻底静下来,像是死了机一般。 贵迟: “……” 陆江仙吃饱就睡,倒是一点不耽误。 他拿着镜子走到最边上那间石室,把镜子放在石台上。 想了想,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木盒,将镜子装进去,盖上盖子。 然后他退出来,回到洞厅,在灵眼旁坐下。 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简。 随着陆江仙沉睡,这玉简也没了光泽,安安静静躺在掌心,和普通玉石没什么两样。他知道这也是镜子碎片,一直没有炼化,怕的就是里头蕴藏着海量记忆影像把自己意识掩埋了。 可眼下,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通崖八岁了。那孩子聪明,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会随着日子一点一点猜出来。再拖几年,等他自己琢磨明白了,反倒不好办。 他不是嗜杀之人,做事向来讲个因果。 周贵拿他当了半年儿子,他便以亲子之名给他立碑、传香火。苗苗小时候带过他,后来给他做过饭,他便把那头成了妖的牛儿送她,保她平安。万方策欺了他赶出去的牛,他便欺了人家的命。帮汲家报了仇,他便收汲家天赋最好的孩子来照看灵植。 这便是贵迟的道理: 人敬他一尺,他还人一丈。人欺他一时,他便欺人一世。 眼下这镜子是李家的机缘。项平从河里把它捞出来,交到他手上。他接了,这桩因果也就认下了。 既如此…… 他咬破手指,以血为墨,在虚空中一笔一划地书写: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血气为铜……” …… 古黎道往东,一道遁光正往西来。 萧元思一路御风,从望月湖上空掠过,不多时便望见了华芊山的轮廓。他在山前落下,抬眼望去,只见山腰处云雾缭绕,隐隐有阵法波动的痕迹。 这阵法品阶不高,却布置得周正严整,看得出是下过功夫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印,往空中一抛。 那玉印滴溜溜转了几圈,骤然放光。一行金色大字在虚空中浮现出来: “青池宗,青穗峰弟子,萧元思。” 金光灿灿,照得半山都亮了一瞬。 不多时,山腰处的云雾翻涌起来,阵法缓缓裂开一道口子。三个人影从里头迎出来,为首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相貌清秀,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焦躁。 他快步走到近前,躬身行礼: “晚辈万萧华,见过上宗仙师。” 身后两人也跟着行礼,头垂得很低。 萧元思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人,微微颔首。这万家连个练气修士都没有,万家能在南岸立足四百年,想来就是靠着这道阵法了。 他摆了摆手,声音平和: “不必多礼。” 万萧华心里松了口气,忙道: “仙师请入山奉茶……” 萧元思摇了摇头: “茶就不必了。我此行另有要事,只能稍作停留。你先说说,究竟出了什么事?” 万萧华一怔,随即将事情原委一股脑道出: “是三日前的事了。我万家以西的古黎道边上,有一处散岭,原本住着一只山间狼,胎息圆满的修为,在那一片也算是一霸。前几日不知从哪儿来了一只牛妖,把那山间狼赶了出来,伤了不少过往的凡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父亲……前去探查,我们远远的只听见几声牛吼,后来就再没动静了。” 萧元思眉头微皱: “你父亲是何修为?” “练气初期。” 万萧华垂下眼: “我们修为低微,不敢贸然出阵,只好……只好拜请上宗。” …… PS:这两日更新时间有些飘忽,跟等更的道友们说声抱歉。下修尽快调整状态,攒点存稿,把更新时间固定下来…… 第66章 卖牛 萧元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几句细节。 那牛妖什么模样,山间狼如今去了哪里,这几日可还有动静。万萧华一一答了,却也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萧元思点了点头。 “我去看看。” 他说完,也不等万萧华再说什么,脚下生风,化作一道遁光往西去了。 万萧华站在山门前,看着那道遁光消失在天边,脸上的恭敬慢慢褪去,只剩下一身疲惫和焦躁。 身后一个族叔凑上来,低声道: “萧华,这位仙师看着年轻,不知……” 另一个年纪大的连忙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青池宗的弟子,再年轻也是青池宗的弟子。” 他顿了顿: “咱们等着就是了。” …… 华芊山往东十里地,有座小村子叫石盘村。 村东头有座土墙院子,里头住着户姓刘的人家。当家的叫刘老栓,五十来岁,种着几亩薄田,闲时也往山里跑跑,砍柴换几个钱。 老婆子早没了,剩下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大儿子娶了媳妇,生了娃,一大家子挤在三间土房里,日子过得紧巴巴。 前日早上,大儿子刘大喜起来喂牛,一推牛栏门,愣住了。 栏里多了头牛。 那牛趴在地上,浑身是泥,皮毛都看不清颜色。见人进来,只撩了撩眼皮,动都不动。 刘大喜愣了半天,跑回屋喊他爹。 刘老栓过来一看,也愣了。栏里自家那头黄牛挤在墙角,这头不知道哪来的大水牛占了大半地方,趴得舒舒服服,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爹,这咋整?” 刘老栓围着牛转了两圈,又蹲下来看了看。那牛身上有些伤,结了痂,看着像是被什么抽的。 他想了想,摆了摆手: “许是被主人家打的狠了,自己跑出来的,别张扬,好生喂着。” 这一喂就是两天。 两天下来,一家人都服了。这牛胃口大得吓人。刘大喜每天割三趟草,自家那头黄牛吃一半剩一半,这大水牛全吃完还不够,拿眼睛瞅着他,像是催他再去割。 刘老栓试着喂了些糠秕、豆渣,它也吃。喂了些烂菜叶子,它也吃。喂了些晒干的玉米秆,它还吃。喂什么吃什么,吃完就趴着,就是不动弹。 “爹,这牛是不是病了?” 二儿子刘二喜蹲在牛栏边上,看着那头牛。那牛闭着眼,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匀称得很,哪像有病的样子。 “病什么病,就是一头懒牛。” “也是,不懒,怎么长这么大体格子,主人家这么舍得打。” “那咱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喂着。” 刘老栓没吭声,蹲在那儿抽旱烟。 儿媳妇从灶房探出头来: “爹,要不喊村里人来,一起给它抬出来?这牛看着能卖不少钱,咱自家也弄不动它。” 刘老栓一听,烟杆往地上一磕,站起来就骂: “好个蠢妇!” 儿媳妇吓了一跳,缩回去了。 刘老栓指着牛栏: “这牛不管是哪家养的,进了咱家牛栏,那就是咱家的牛。喊村里人来?喊他们来给分了?” 两个儿子对视一眼,明白了。 “老大,老二,再去割些草回来喂着。” 刘老栓把烟杆往腰里一插: “牛鼻子软,等它吃饱了,夜里用绳子牵了,去安黎县卖了。” 刘大喜应了一声,扛着扁担出门了。刘二喜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大水牛还是趴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牛栏里,那头水牛把一切都听在耳里。 它眼皮都懒得抬。 从眉尺山一路跑到这儿,它算是想明白了……贵人不要它了,那遭瘟的狐狸它也打不过,外头还有那些飞来飞去的人影在找什么。 它现在一身伤,跑不动,也不想跑。 这地方挺好。 土墙院子,有吃有喝,没人管它。这家人打它骂它赶它?它皮糙肉厚,寻常刀剑都伤不了,还怕他们牵?爱牵就牵,爱卖就卖,反正它现在哪儿也不想去。 再说了,这家人要真把它牵去卖了,路上它随时可以跑。要是觉得它值钱,舍不得让人知道,还会帮它藏着……这不比自己在山里头躲着强? 它打了个响鼻,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日头慢慢升到头顶,又慢慢往西斜。牛栏里暖洋洋的,它眯着眼,半睡半醒间忽然听见院门响了。 院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刘大喜放下手里的草筐,走过去开门。门一开,他愣了一下。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青衫负剑,面如冠玉。那人生得一副好相貌,剑眉星目,周身气度温和,让人一看就生出几分亲近之意。可刘大喜活了几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像书生,不像公子,更不像庄户人家,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像。 那人见他发愣,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冒昧了。方才路过村口,听人说贵府有牛要卖,不知作价几何?” 刘大喜张了张嘴,回头喊他爹。 刘老栓从院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了那年轻人一眼,心里也犯嘀咕。 这打扮,这气度,怎么看都不像买牛的。 可买牛的给钱就行,管他是谁。 他想了想,开口道: “这位公子,那牛确实是打算卖的。只是……” 他顿了顿,把到嘴边的价往下压了压: “十五两银子。” 这是往低了说的。 一头壮年耕牛,市价至少二十两往上。他怕要高了把人吓走,又怕这人看出什么,索性报了个实在价。 那年轻人点了点头,正要说话,旁边忽然冒出个稚嫩的声音: “这牛儿,你怕是牵不动。” 刘老栓回头一看,是他那个四五岁的大孙子,正站在门槛上,仰着脸看那年轻人。 他脸色一变,抬手就要打,巴掌举到半空又落不下去……到底是自己孙子,舍不得。 只能狠狠瞪了一眼: “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那孩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刘老栓讪笑着转回头: “公子别见怪,孩子不懂事。这牛确实倔,不然这么大的体格子,也不会便宜卖了。” 年轻人笑了笑,没接这话,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这是二十两。多的,算给孩子的。” 刘老栓愣住了。 他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那年轻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年轻人却没有急着去牵牛。他蹲下来,看着那个躲在门槛后头的孩子,声音温和: “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看着他,不知为什么不怕了,老老实实答道: “我叫刘长迭。” “刘长迭。” 年轻人点了点头: “好名字。” 他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囊,递给那孩子: “这山里蛇虫多,我这有个药囊,你戴着,能避些东西。” …… PS:追读破千了…… 条件不变……每100条留言,加更一章。晚上还能写八小时! 连续更新25天,再有5天达成30天成就,免费投资可参与,稳赚不赔……求推荐票,求月票! 第67章 守信 刘长迭接过药囊,抬头看他。那年轻人已经转身往牛栏走去了。 牛栏里,那头水牛早就醒了。 从那年轻人敲门那一刻它就醒了……它不用睁眼就知道,又是那遭瘟的狐狸一类的货色。 要是这次还能大难不死,它发誓一定要让那狐狸尝尝牛角上跳舞的滋味。 它这样想着,身子却没动。 它本就受了重伤,打不过,真打不过。爱咋咋地吧。 脚步声停在牛栏外。 爱咋咋地吧。 “好聪明的牛儿。” 那声音温和,带着笑意: “跑人家院子里当起老爷来了。一般人还真想不到,你一只牛还知道灯下黑。” 牛眼睛一闭,干脆不理他。 “我正好擅长辨识药草。” 那年轻人继续说: “你要是不一路啃那些疗伤的药草过来,我也寻不到你。” 这年轻人正是受师弟之托,来查妖迹的萧元思。 原本他一路循着药草味儿追来,最后锁定这一家农户,心中还想着来晚了,怕是要除了这害人的牛妖。 正要进门时却听见里头一家人说话。 那牛没伤人。它只是吃,只是睡,动都不动。 萧元思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心里那根弦松了下来。等他进门,看见那头牛眼里没有一点凶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认命。 他忽然起了个别的心思。 他打开牛栏门,走进去。 “别怕。” 他蹲下来,抬手一道清风拂过,牛身上那层泥污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毛。 那皮毛上纵横着几道结了痂的伤口,有的深可见骨,看着触目惊心。 萧元思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拔开塞子,把药粉一点点洒在那些伤口上。 那药粉凉丝丝的,落在伤口上有些痒。 牛眼睛眨了眨,流下泪来。 …… 眉尺山,洞府中。 贵迟猛地睁开眼。 眉心一道弯月灿然生光,照得满室清寒。他忽然大笑,笑声在洞府中回荡: “李江群,你眼瞎看错了人!” 笑声未落,眉心那道弯月倏忽化作一点纯阳,炽烈灼目。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却变得苍茫悠远: “离得阳以兆形,坎得阴以成体。阴阳交感,纯阳乃生。剑名……” 他顿了顿。 “白虹。” 话音未落,纯阳与弯月同时隐去,一片火云自眉心涌出,将他整个人笼在朦胧霞光里。 火云中,那声音又变了,像是几个人在同时说话: “我是谁?” “我是李江群?” “不对,李江群是我徒弟。” “我是吕纯阳?” “也不对,吕纯阳是我好友。” “我是李贵迟……” 那声音忽然静下来,火云涌动间,似乎有一张脸在明灭不定。 “对,我是傻子贵迟。” “不,我是……” 话没说完,他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冥冥中一道窥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从极远处投来的视线,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盯着他。 贵迟长发无风自动,脸上的迷茫一扫而空,那双眼睛变得幽深难测,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望着那道目光投来的方向,嘴角忽然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莫名心悸。 “你这小狐狸。”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缥缈出尘,不像是他,又像是他: “出落的倒是好看?” …… 大黎山深处。 一处半露天的洞窟中,月光从顶上的裂隙倾泻下来,落在一汪潭水上。 潭边坐着一个女子,身着薄如蝉翼的纱衣,那衣衫下隐约能见轮廓美得惊心。 她正双目出神地望着望月湖的方向,眼中华光闪烁,像是看见了什么。 忽然,她面色大变。 她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个字: “仙……” 话到嘴边,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小嘴,把那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敢再说了。 她膝盖一软,径直跪了下来。 …… 大黎山外围,白榕树下。 那只赤红狐狸蹲在落叶堆里,两只前爪捧着一根火羽,翻来覆去地看。羽毛约莫半臂长,赤中透金,在日头底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它凑近闻了闻,又拿舌头舔了舔,砸吧砸吧嘴。 那日它逃回山里,越想越觉着心虚……说好了送人家火羽赔罪,现在又舍不得,算怎么回事?它白榕狐在这大黎山混了几百年,虽说不是什么大妖,可也讲究个一诺千金。 只是这火羽实在金贵。 它特意跑了一趟大黎深山,找了位长辈给掌掌眼。那长辈瞥了一眼,说这不是什么筑基火鸟,是只成了神通的火雀。 它当时腿就软了。 成了神通的妖…… 它白榕狐的面子,值几个钱? 要不……不送了? 反正自己以后也不出大黎山了,那年轻道人还敢进山寻它不是不成? 要知道,它那长辈都对这火雀羽露了贪念,若不是怕惹得祖奶奶不快,早就动手抢了。 想起祖奶奶。 白蓉又想到狐族中流传着一个关于祖奶奶的故事。 传说祖奶奶百多岁时也在这北麓讨饭吃。那时候北麓刚打完一场大仗,方圆百里没有人烟,祖奶奶就在一处树洞里睡大觉。正睡得香,忽然被人从树洞里一把拽了出来。 那是个白发仙人,一身修为深不可测。仙人开口便问: “你这小狐狸,可吃过人?” 祖奶奶那时还没见过人,老老实实说: “不曾吃过。” 白发仙人点点头,指着山下说: “那山下有一群村人,你给我看好了,保护他们两百年。做成了,我就赐你一场造化。” 祖奶奶连连点头。那白发仙人在她眉心处一点,飘然而去。 后来祖奶奶真的守了两百年,一口人都没吃过。两百年后,她眉心那点造化化开了,才有了今日的修为。这规矩也传了下来……大黎山北麓的狐族,不许吃人。 它想着祖奶奶,又看看爪子里的羽毛。 祖奶奶守了一个信两百年,它白榕狐的面子虽然不值钱,可答应了的事…… 它把羽毛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再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最后它一屁股坐回落叶堆里,把羽毛往怀里一揣,恨恨地嘟囔了一句: “狐无信不立。算了,便宜你了。” …… PS;下一章,预计凌晨以后了……求求求…… 第68章 阳谋 一声牛哞遥遥传来。 贵迟眉心异象骤然大盛,那轮弯月与那点纯阳交错闪现,两只眼珠一上一下,滴溜溜乱转……若有人此刻在场,定要以为这人走火入魔,神智已乱。 识海之中,却是另一番天地。 九重天上,一道白发身影高坐云端,垂目下视,神色淡漠。那是个青年模样的道人,白发如雪,眉眼间却无半分老态,只有一种凌驾万物之上的超然。 他下方千丈处,一道剑光冲天而起。 那是个持剑男子,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他手中那柄剑……剑身赤白,光芒吞吐,直指九重天上那白发身影,毫无惧色。 “服气不养性,筑根基而无神通,结金丹却无果位。” 白发青年淡淡开口: “你除了一身好蛮力,不在神通命数束缚之下,又能奈何于我?” 持剑男子声音清越: “我辈修士,求的是天地逍遥。尔等以人炼丹、以命续命,行的是魔道,修的是魔功,也配谈命数?” 白发青年笑了笑,他的目光越过那道剑光,落在最下方。 那里站着一人。 黑发披肩,赤足立在血海之中,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笑。 “你觉着呢?” 白发青年问。 那人没抬头。 他只是低着头,站在血海里,发出低低的笑声。 “桀桀桀……”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整片识海中回荡。 “你们啊……” 他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与贵迟一模一样的脸,眼中却是一片猩红: “一个不过是前情往事,一个无根浮萍,也配在我面前论道?” 他张开双臂,脚下无边血海骤然翻涌而起,化作万千血色锁链,朝着天上地下、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来!你们一起!” 他仰天长啸…… “今日纵使仙人在此,我亦……” 一声牛哞。 三道身影同时顿住。 九重天上,白发青年忽然摆了摆手。 “外面来人了。” 他的声音淡淡的: “这次就算了。我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记忆影像,炼了也就炼了。” 他低头看了贵迟一眼: “下次,你且再试。” 话音落下,那白发身影如镜面破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中。 持剑男子转过身,与贵迟打了个道揖。 他的面容依旧模糊,声音却清晰得很: “道友,你入魔了。” 说完,他也散了。 化作一点纯阳,消失在识海深处。 …… 洞府中。 贵迟周身异象骤敛,两只眼珠也不再乱转,慢慢恢复清明。 他蹲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差点。 只差一点。 第一次炼化那玉佩,里头不过是几段李江群的社交影像,轻轻松松就过了。 这回这玉简……他差点忘了,陆江仙消化那段记忆用了三年。他一股脑炼化进去,海量的记忆碎片直接在识海中生成了一道人格。 一道完整的、有自我意识的人格。 若不是出于本能,他将前世关于好友吕纯阳的所有记忆都凝成了那道持剑身影与之对峙,让那人看到他的潜力,现在他只怕已经不是他了。 可真正结束这一切的,不是前世的记忆,也不是血炼秘法,更不是外面那声牛吼。 是那白发青年自己的选择。 贵迟站在原地,慢慢想通了。 他方才入魔状态下其实有句话说得没错,他再如何,也不过是无根浮萍。他若强行抹去贵迟的意识,接管这具身体,三五年后他自己也会消散……留下一具行尸走肉,一个真傻子。 而陆江仙还在镜子里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他说“下次你且再试”。那不是威胁,是鼓励。 是告诉他: 我这次放过你,你下次再来,再炼一块碎片,再放一道我出来。 一道一道,慢慢来。 等到哪一天,某块碎片里藏着一个更完整、更强大的“他”,那时候……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贵迟站在原地,后背又渗出一层冷汗。 这不是什么神通命数。 这是阳谋。 他知道这是坑,可他能怎么办? 他舍不下这镜子。 符种、月华、太阴玄光……这镜子能给的太多。 他若克制贪念,把带着记忆的碎片直接给了陆江仙,帮那镜子破镜重圆,那对于方才那道意识来说,更好。 他若不去碰那些碎片,那这面残镜,随着他修为越来越高,除了怕担惊受怕,拿着作用也不是那般大? 高啊! 这屁股坐的高啊! …… 哞…… 又一声牛叫从外面传来。 贵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 他不再去想那些事……至少现在不想。他转身走进最边上那间石室,从玉盒中取出那面镜子,又将那枚空白玉简也放了进去,一并摆在石台上。 镜子入手的那一刻,他与镜子的那丝联系又强了几分。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将玉简记忆中一篇秘法凝成一道光,渡入镜中。 《玄珠祀灵术》。 此术以镜身牵引太阴月华,可凝聚玄珠符种。将这符种种入他人丹田,便可助其修行。待那人修为有成,或是身死道消,符种便会反哺自身,助陆江仙练就太阴玄光。 术中还附了一道《接引法》,用于教导受种之人如何从镜中请出玄珠符种,养于丹田之中。 他做完这些,退后一步,看着那面镜子。 镜面上的青晕微微跳动,像是呼吸。 镜子里,陆江仙正睡得香。 这几日没人打扰,他睡得踏实极了。正做着美梦,忽然一道更润、更暖、更舒服的东西将他整个意识包裹住……那感觉怎么说呢,舒服已经不足以形容了,如果要形容,就一个字: 爽。 他正爽着,忽然感觉那熟悉的“震动”又来了。 狗日的领导,又打电话。 他本想再挂掉,转念一想,自己好歹也休息这么久了,不能老这么不近人情。再说这次感觉也没那么急,好像就是让他签个字。 迷迷糊糊也不去细看,直接写上同意。 “好了。” 他嘟囔了一句,翻个身继续睡。 洞府里,贵迟狐疑地看着那面镜子。 镜面上的青晕跳动了两下,像是应了一声,然后又恢复成平稳的呼吸。 这就……成功了? …… PS:睡了睡了……实在熬不住了┭┮﹏┭┮ 明天早上九点醒,争取十二点前把第一章写好……没有存稿的扑街就是这么卑微。 诸君晚安,梦里接着写! 第69章 道别 眉尺山,石壁外。 一头大水牛跪在那里,两只前腿曲着,整个身子伏在地上,脑袋低垂,对着那面爬满藤蔓的山壁。 它跪了不知多久,身上沾着露水,皮毛却干净得很……那日那人给它清理过,药也上了,伤也好了,如今浑身上下舒坦得紧。 它跪了很久。 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山壁里忽然传出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 “进来吧。” 面前的石壁一阵扭曲,如同水面泛起涟漪,渐渐显出一道洞口。洞里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 水牛站起来,低低叫了一声,慢慢走了进去。 洞府里依旧亮如白昼。贵迟站在灵眼旁,看着那头牛一步一步走近。它身上的伤已经好了,皮毛油光水滑,比在山上时还精神些。 “遇到好人家了?” 贵迟笑了笑。 牛不会说话,只是使劲摇头。 “我知道你没有把人往这边带。” 贵迟走近几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这么说,你是来道别的?” 牛低下头,四肢一屈,又匍匐在地上。 贵迟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还放在牛头上,那皮毛粗粝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孩子每日早晚靠在牛肚子上修行,借着它的体温抵御河滩上的寒气,熬过最艰难的那段日子。 “闭眼。” 水牛乖乖闭上眼睛。 他从怀里取出那面镜子。镜面上青晕微微跳动,像是醒着,又像是睡着。贵迟手指一点,镜中忽然亮起一道白光——那白光极淡,极纯,像是月光凝成的丝线,在他指尖缠绕。 《玄珠祀灵术》中凝聚玄珠符种的手段,他试了才知道有多难。这符种不是拿着镜子就能随便施展的,要的是神识之力,和镜子的权柄。 他只炼化了两块碎片,自然谈不上执掌宝鉴权柄,但镜中那位能。 方才他以与鉴子微弱的联系沟通里面那位,得了回应,才勉强凝出这一枚符种。 以他目前的神识体量,也只够这一枚。 正好,给了这牛儿。 通崖,项平几人的,还需要等陆江仙醒了才能办。 “你且听好。” 贵迟的声音沉下来: “今日我以符种种你,为你再开坦途。他日你若修为有成……” 他顿了顿。 “只一条:生不负我。” 那白光从他指尖落入牛头,瞬息之间没入不见。 牛儿心中大震。 它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化开,温温润润,顺着血脉流遍全身。原本卡了许久的瓶颈忽然松动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发芽。 它抬起头,看着贵迟。 眼前的贵人还是那个贵人,可它看着,忽然觉着不一样了。 它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七岁的孩子趴在它背上,它们一同游过望月湖。后来那孩子成了少年,喂它吃第一颗果子,又给了它第二颗、第三颗。再后来那孩子成了青年,给了它一道仙法修行…… 它看着看着,那身影越来越高,越来越大,最后与青天齐…… …… 牛儿走了。 贵迟站在石壁前,看着那道身影慢慢走远,消失在山林深处。 他站了很久。 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老父亲,看着自家孩子被人拐跑。当然,这也是他这当老子的没本事,不尽心。 他甚至都没有想去了解是谁拐跑了他的牛……不用想也知道,能让这牛心甘情愿跟着走的,必然是那个帮它治伤的人。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符种种下,这牛儿能走到哪一步,能活到哪一天,他都不用再担心有人从它身上探查出自己的秘密。 …… 古黎道上,萧元思负手而立。 他等了许久,久到以为那牛不会回来了。正想着要不要再去那村子看看,忽然见远处一头大水牛低着头,慢慢朝他走来。 那牛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到近前,它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萧元思看着它,眼中满是笑意。 这牛他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是山中野牛成妖,太通人性了。 该是哪个已故的道友从小养的,不然这么好的牛,谁舍得丢掉在外边。 他本想直接牵回青穗峰,他与这牛儿投缘。可这牛偏要往这边跑,还不许他跟着。他只好在这古黎道上等着,想着大约是回去祭拜前主人了。 如今看着它回来,他心里忽然有些感动。 又看了一眼,他愣住了。 这牛身上的气息,比先前浑厚了几分。 突破了? 他心中暗叹:好通透的牛儿。 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枚草丸,递到牛嘴边。 “这个你先吃。” 他的声音温和: “等完成了宗门任务,回了青穗峰,我再给你专门炼制一批适合你的丹药。” 牛低头,把那草丸卷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萧元思想抬手拍拍它的头,牛却躲开了,只让他拍了拍它的背。 他笑了笑,也不在意。 “走吧。” …… 黎泾后山。 那棵大榕树遮天蔽日,落叶铺了一地。 树下的木屋门虚掩着,院里几垄菜地绿油油的,角落里那株蛇蛟果树挂着五枚青果子,在日头底下泛着莹润的光。 一只赤红色的大狐狸蹲在树下,皮毛鲜亮得像一团火,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姿态端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它仰着头,盯着树上那几枚青涩的果子,眼睛都看直了。 “好果子,好果子……” 它嘴里念念有词,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角。 树下的木屋门口,站着一个小姑娘。 汲小玉双手张开,拦在通往那棵蛇蛟果树的路中间。她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可那架势摆得足,一副“你要过去就从我身上踩过去”的模样。 狐狸瞥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摆了摆爪子。 “小娘皮,你让开。” 汲小玉不动。 “你知道白大爷这次是来干嘛的吗?” 狐狸把爪子往怀里一掏,摸出那根火羽,在空中晃了晃: “送礼!给你家公子送大礼!” 它把那火羽往怀里一塞,又指了指树上的果子: “我白大爷千里迢迢跑来送礼,吃两颗不熟的青果子,难道不应该?你快闪开,别一会儿你家公子见了,又说我不讲道理欺负你,再讹上你白大爷一笔。” …… PS:早上九点多醒的,本来想立刻码字……美伊局势让人心忧,多关注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已经这个点了(。?_?。)? 第70章 鉴面 “不让。” 她的职责就是照顾好这棵灵植,这是公子交给她的第一件事。 公子说,有红狐狸妖上门不要怕,只管叫它把东西留下。 至于让它吃果子? 公子没说。公子没说的事,她就不能做。 狐狸愣住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小丫头不过胎息一二层的修为,它一口火就能烧得她满地打滚。可她站在那儿,拦在果树前面,一点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它忽然有些佩服这丫头,但也更气了。 “好好好……” 它站起来,把火羽往怀里一塞,作势要走: “我白大爷送上门送礼,连口果子都没得吃。那我走了!” 它转过身,迈开步子往外走,尾巴一甩一甩的。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可不能怪它白榕狐不守信,是这丫头不让它进门,送礼人家不收,跟它没关系。 这下好了,火雀羽保住了,面子也保住了。 它越走越快,恨不得直接跑起来。 “你不能走。” 身后传来细细的声音。 狐狸的步子一顿。 它回过头,看见那小丫头还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衣角,脸涨得通红,可眼睛直直地盯着它,一点没有要退缩的意思。 汲小玉咽了口唾沫,怯生生的道: “公子说了……你要是来了,只管把东西留下……才能走。” …… 又是三个月。 贵迟盘膝坐在灵眼旁,终于将那玉简中海量的记忆碎片理清了。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在石桌上的那面镜子上。 原本看着还算光滑的镜面,只是鉴身的底面。 那块玉佩和玉简此刻已经化作了两道符纹,一左一右嵌在镜背之上,纹路古朴,隐隐有光华流转。 虽然正面空荡荡的,像个没做完的坯子,可看起来到底有了几分气象,再不似先前那般寒碜。 他深吸一口气,神识探入。 …… 镜中天地,一片虚无。 陆江仙其实早就醒了。 醒来之后便一直在这片虚无里待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事做,不知道过了多久……这种感觉他太熟了。 前世最落魄的一段时间,他一个人关在出租屋里,外卖盒堆成山,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黑夜。 可那会儿好歹还有手机,还有网。 现在什么都没有。 好在他现在神识强大,能看很远的地方。他像一只趴在窗台上的猫,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神识强大带来的学习能力也强,他听着山下那些凡人说话,听着蒙学先生教孩童识字,不出一个月,这世界的语言和文字便学了个七七八八。 正百无聊赖地想着今日又该看什么,忽然……有人“敲门”。 他紧张地凑到“猫眼”前看了一眼。是贵迟。 陆江仙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想躲,想装睡,想假装自己还没醒。 可他在虚无里踱了两步,又停下来。躲什么呢? 自己现在是可是老爷爷…… 现在他犯不着费这个劲。 这些天他通过村民口中,了解到了贵迟过去的一些事迹。傻子开局,父亲抛弃,被管家拐走,成了仙人,回来装……这不就是妥妥的凡人流主角吗? 心中忽然有了计划。 他调动周围的雾气,凝成一张长桌,又给自己弄了一把高大威严的椅子。 坐上去试了试,觉着太正了,不够气派,又调整了一下,还是觉着哪里不对。再调,还是不满意。最后他索性给自己也弄了一层雾,模模糊糊的,让人看不真切。 陆江仙坐在那里,高高在上,俯视下方。 开门。 …… 贵迟在外面等了许久。他以为陆江仙不会搭理他了……可他又觉着不应该,这些天他可没一点对他不敬,很是善意的。 正想着,眼前的虚无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他走了进去。 尽管心中早有准备,可眼前这景象还是让他愣了一下。 一张长桌,四周雾气蒙蒙。上首坐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只隐隐能看出端坐在一把极高大的椅子上,姿态端得那叫一个…… 贵迟看着那把椅子的高度,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上首那人随意抬手一挥,贵迟身前凭空凝出一张座椅。 贵迟看着那把椅子,沉默了一瞬。 ……这是,赞美愚者吗? 陆江仙看着贵迟这幅愣神的模样,很是满意。 他把声音压得低沉,带着几分莫测高深的意味: “幸运者,你寻我何事?” 贵迟嘴角抽了抽,也不客气,往那张椅子上一坐,随意道: “一个尝试。” 陆江仙: “……” 这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台词。 他稳住心神,装作饶有兴致的模样,微微颔首: “哦?什么尝试?” 贵迟没有急着回答。他看着上首那个被雾气笼罩的身影,斟酌着措辞。自从那日差点被白发青年夺舍之后,他便谨慎了许多。 有些话不敢直说,有些心思不敢坦白,更担心一些过激的信息会刺激到这人……谁知道他被刺激之后会出现什么意外? 一枚碎片差点就把他干成傻子,对待这鉴子本体还是稳着一点好。 “我得到一片法门。” 他缓缓开口: “《玄珠祀灵术》,器灵阁下应当已经看过了。” 陆江仙没有否认。 “我已经授予你施展此术的全部权限了,是吗?” “我神识不够。” 贵迟如实道: “以我目前神识的体量,只能施展一枚。” 陆江仙明白了。 那《玄珠祀灵术》确实需要神识才能施展。他估摸了一下自己的体量……以目前的状态,大约可以施展六枚。 他不动声色,淡淡道: “可以。不过……我能得到什么?” 贵迟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语气诚恳: “我需要你的能力,发展家族,提升实力。而阁下……” 他抬眼看着上首那道模糊的身影: “不也需要玉佩、玉简那样的碎片来完善自身?” 陆江仙心想,这人好生狡猾,不好糊弄。 可转念一想,聪明些才好。 太蠢的人,也帮他寻不到那些碎片。 他想了想,不能太顺着这人的意思。 升米恩,斗米仇,凡事得有个规矩、章程,才能长久。 “幸运者,你说的有理。” 他缓缓开口: “但法不轻传。一枚碎片,换一枚符种。这是两枚符种……我算先前你供奉的那两枚碎片。” 贵迟皱了皱眉。 这人……原文里不这样啊。 他记得书里那个龟仙人,前期主动给李家符种,主动帮李家修行,恨不得把饭喂到嘴里,那会而评论区可都在问,是不是保姆文…… 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就成了一枚碎片换一枚符种? …… PS:贵迟与陆江仙第一次对话,写的很小心,推翻重写了好几遍,删了写、写了删…暂时就这样了。 先歇会儿,让脑子缓缓。 凌晨发一章,争取睡觉凑够两更。久等了…… 第71章 章程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稚嫩的童声从元家老宅中传出,拖长了调子,一板一眼地跟着念。 这宅子原是元家的正堂,李木田带人杀了元家满门后,一把火烧了。 半年前又寻来工匠,凿了影壁,重新修缮,改成了一间学堂。堂里摆了十来张矮案,三十来个孩子跪坐在草编的蒲团上,跟着前头的先生摇头晃脑地念。最前头的几个穿得齐整些,后头的便寒酸了,有的衣裳打着补丁,有的干脆赤着脚,脚趾在地上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最前排坐着李家五子:长湖、通崖、承福、项平、尺泾。 先生韩文许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一手持着书卷,一手背在身后,在案间慢慢踱步,听到哪个孩子念错了,便停下来,用书卷轻轻点一点那孩子的额头。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念到这一句时,项平打了个哈欠,被旁边的通崖推了一把,连忙坐直了,嗓门一下子拔高,盖过了前面一片。 韩文许嘴角微微一弯,没有计较。 他在这学堂里教了大半年了,李木田给的束脩不算多,但胜在管吃住,也没人来找麻烦。比起在安黎县城里受人白眼,这里反倒自在些。 “好了,歇一歇吧。” 韩文许把书卷放下,孩子们顿时活了过来,三三两两地往外跑。 有的蹲在廊下翻跟头,有的跑到院子角落的井边打水喝,还有几个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项平,你家真有仙人?” “我听我娘说,你家那仙人是踩着云彩走的,脚底下还冒着光哩!” “那你娘见过?” “我娘说她娘家嫂子的表兄亲眼见的……” “见过算什么,我还在天上飞过。” 被几个孩子围着的好似孩子王的,正是李木田的四子李项平,今年六岁。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短褐,头发用麻绳扎了个髻,看上去和旁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只是眉眼里透着精明。 他把下巴一抬: “我小叔带我飞起来的时候,看你们都和田埂上的蚂蚁一般。” “那你自己会不会飞?” “我还没学仙法呢!” 项平说: “不过我小叔说了,等我再大些,就教我。” 孩子们顿时发出一阵羡慕的惊叹。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亮了一下。一道虹霞从眉尺山的方向来,在天幕上拖出长长一道尾迹,飘飘摇摇,越过低矮的树梢,越过收割过的稻田,不紧不慢地往学堂这边来。 “快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的孩子全都抬起头来。 “仙人!是仙人!” 孩子们炸了锅,有的往后躲,有的往前挤,还有的干脆跪下来磕头……也不知道是谁教的。 虹霞落下来的时候,孩子们才看清上头站着一个人。 白衣胜雪,腰间系着淡青色的丝绦,脚踩云霞,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生得极好看,眉如墨画,目若朗星,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额前,衬得那张脸越发不似凡间人物。 孩子们看呆了。学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连廊下那只打瞌睡的猫都竖起了耳朵。 项平从台阶上跳下来,三两步跑到跟前,仰着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小叔!” 贵迟散去云霞,拍了拍侄子的脑袋,目光在院子里一扫。 那些孩子被他看了一眼,有的缩脖子,有的低下头,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从指缝里看他。 韩文许听到动静,忙从学堂里走出来。他走得急,一边走一边整了整衣冠,到了跟前,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地: “学生韩文许,见过仙师。” “先生不必多礼。” 贵迟虚扶了一把。 韩文许直起身,目光在贵迟身上悄悄打量。 他在郡城待过,见过仙族的气派,可眼前这个少年,比他在郡城里见过的那些仙门弟子还要出尘。 “阖村之福啊!” 韩文许捻着胡须,语气里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 “李家出仙,不只是一家之幸,是这四村千户的福分。” 贵迟微微点头,没有接话。 韩文许又道: “听闻仙师在仙山修行,今日怎么?” “路过,来看看。” 贵迟的目光从那些孩子脸上一一扫过,语气随意: “先生教的这些孩子里,可有出挑的?” 韩文许心中一凛。他在郡城的仙族里当过几年族学先生,知道这些修仙之人看重的不是什么四书五经,而是另一桩东西。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压低声音道: “仙师可是要……立仙族了?” 贵迟眉梢一挑,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个教书先生,知道的倒不少。他沉吟一息,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反问道: “立仙族,莫非还有什么章程?” 韩文许见他肯接话,心中一松,拱手道: “学生曾在郡城一小仙族做过几年族学先生,对仙族的事略知一二。郡城那边的规矩,立族是要请周边各家前来观礼的……” 他说到一半,见贵迟皱了皱眉,忙又摆手: “当然,那是郡城里的规矩,讲究排场。咱们这边,倒也不必那么麻烦。只需请一位上宗修士前来见证,登记在册,也就算成了。” 贵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韩文许顿了顿,又道: “学生年少时也访过仙、求过道,可惜没有那个缘分。辗转了十几年,才死了这条心。” 贵迟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文许苦笑一声,继续道: “也不怕仙师笑话,学生后来想着,自己没有仙缘,兴许子嗣能有。于是娶了妻,纳了两房妾,又收了几个内侍,前前后后七八年,一个带灵窍的都没有。” 他伸出手,比了个数字: “光请人查验灵窍的花费,就够学生一家吃数年了。” “后来家底掏空了,养不起那么多人,只好分家。几个孩子嫌我穷酸,一年到头也不来看一眼。学生听闻木田要在村里设学堂,给的束脩还算厚道,便赶过来了。” 他说完,长长叹了口气。 贵迟听完,沉默了几息: “寻常人家,灵窍子千中无一。” 韩文许抬起头,眼中有一丝希冀的光。 “若是父母身具灵窍,或是祖上出过高修,生出的子嗣有灵窍的可能便大得多。” 贵迟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有些仙族,十子之中倒有半数灵窍子。” 韩文许怔怔地听着,眼中的光慢慢黯淡下去。 “难怪……难怪那些仙族代代不衰,原来是血脉如此。” 他喃喃道,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又像是彻底死了心。 他顿了顿,又道: “李家能出了仙师这样的高修,李家的血脉,定然是极好的了。” …… PS:过渡章节,稍微注了点水,大家别骂我(狗头保命)。 两章一起发,将功补过,求放过~ 第72章 灵田 贵迟点了点头,算是应了这句话。 说话间,神识无声无息地铺开,在每个孩子身上轻轻拂过。 除了承福,余下的,没有一个身具灵窍。 “长湖。” 长湖听到小叔唤他,忙近前来。他刚十一岁,身量在同龄人中算高的。 “先生有见识,在郡城也待过,知道许多仙族之事。” 贵迟看着他,语气温和: “往后你多跟先生学着些。” 长湖一怔,连忙向韩文许行礼: “往后麻烦先生了。” 韩文许侧身避开,连声道: “不敢不敢,公子折煞学生了。” 他心里那点小心思收了又收。 李家这是要整合周边村子了,让他教导长湖,为的什么不言自明。苦笑一声,拱手道: “学生才疏学浅,承蒙家主和仙师不弃,必定尽心竭力。” 贵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要走。 项平急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小叔,你这就走啊?不回家吃饭?” “还有些事。” 贵迟拍了拍他的头: “好好念书,把字认全了,便可来山中寻我。” 项平瘪了瘪嘴,还想说什么,被通崖在后面拽了一下衣角,只好松开手。 贵迟脚下生出一团云霞,缓缓升空。孩子们仰着头,发出一阵惊叹。那道虹霞在天边划出一道弧线,往眉尺山的方向去了。 项平还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 “别看了。” 通崖拉着他的胳膊往里走: “小叔说了,让你先把字认全。” 项平被他拽着,嘴里嘟嘟囔囔: “我认字也不慢啊……” 长湖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虹霞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韩文许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孩子心思干净,确实和那几个不一样。 他收回思绪,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都进来,接着上课。” …… 贵迟落在黎泾后山时,院子已经大变了模样。 原来的木墙往外扩了一大圈,围出一块方方正正的院子。 靠东边开垦出两垄地,拢着矮矮的田埂,土是新翻的,松软湿润。苗苗蹲在田埂上,裤腿挽到膝盖,手上沾满了泥,正把一株青苗往土里按。汲小玉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一边培土一边说着什么。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贵迟落下来。 “苗苗姐,这株根埋深些,灵谷喜湿不喜涝……” “好好好,你看着,我埋深些……” 苗苗手忙脚乱地把土往根上堆,堆得太高了,小玉又伸手扒拉掉一些。两个人一来一去,弄得满手满脸都是泥。 贵迟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咳了一声。 苗苗回过头,见是他,脸上一下子绽出笑来: “小弟来了!” “顺路过来看看。” 贵迟走进院子,目光落在那两垄地上。苗才栽下去不久,嫩绿的叶子在日头底下蔫蔫地垂着,看着有些没精神。 小玉已经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公子。” “我看着村里人都在忙春耕,想着你给的灵米迟早有吃完的一天,就琢磨着来山里种些。” 苗苗说着,看了小玉一眼,笑起来: “谁知道来了才发现,小弟你带了这么个漂亮的小玉回来,让人家一个小姑娘孤零零住在山里,你也是。” 贵迟没接这个话茬。苗苗又道: “好在小玉在,不然这些灵谷都要被我糟蹋了。她懂这个,我也就是搭把手。” 贵迟看了小玉一眼: “不错。” 小玉低下头,耳根有些红。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布袋,双手捧着递过来: “公子,这是那狐狸留下的。” 贵迟接过,还没打开,小玉已经跪了下去。 “公子责罚。”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是我没做好。” 贵迟没有急着让她起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果树还在,果子却少了两颗。 苗苗急了,连忙蹲下来拉小玉: “你这是做什么!” 又转头看贵迟: “小弟,不怪小玉。那火狐妖……” 她把小玉给她说的事说了一遍。 狐狸来送礼,小玉拦着不让进,狐狸扔下东西走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果子就少了两颗,树根底下还湿了一片。 “还……” 苗苗顿了顿,恨恨道: “那骚狐狸还留了张纸条。”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字迹跟狗爬似的: “道兄招待不周,连口茶都没有。白某不请自取,摘两颗果子当回礼了。小便乃草木大补之物,不用谢。” 贵迟看着那张纸条,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打开那个储物袋。 一股炽烈的火气从袋口涌出来,瞬间铺满了半个院子。 那根火羽静静地躺在袋底,赤中透金,光华流转。贵迟神识探入,心中微微一跳……这哪是什么筑基火鸟的羽毛,分明是准三阶的东西,紫府妖王身上的火羽。 他看了那根羽毛好一会儿,愈发觉着那狐狸也没那么可恨了。 小玉还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起来吧,这不怪你。” 贵迟把储物袋收好: “果子没了就没了,树还在就行。” 小玉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那狐狸还说……说这储物袋要还它的。不还的话,它以后等果子熟了还要来偷。” 贵迟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纸条,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还它。”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顺便告诉它,下次来,不用在树根底下留记号,我请它吃烧鸡。” …… 李木田是在院子里看见那道虹光的。 起身整了整衣裳,也没跟谁打招呼,抬脚就往后山走。 到榕树院子时,贵迟正站在灵田边上看苗苗和小玉收拾那些蔫头耷脑的灵谷苗。 “大哥来得正好。” 他在石凳上坐下,把事情一件一件地说。 说承福他们几个过几日就可以上山修行了,让他有个准备。说这院子太小了,往后人多了住不下,让他找些工匠来,在旁边再起几间屋子,不必多讲究,结实就行。 说往后可能还要招些有灵窍的孩子,到时候一并安置在山上。 …… PS:睡觉了睡觉了,白天争取写点干货出来! 第73章 授符 学堂散了学,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项平一路走一路说,嘴就没停过。 “你们看见没?我小叔踩着云霞来的,那云霞红彤彤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小叔说了,等我字认全了,就能上山跟他修行!” “到时候我也能飞,从眉尺山飞到望月湖,再从望月湖飞回来……” 他正说得兴起,忽然一头撞在前头通崖的后背上。项平揉着鼻子,不满地嚷嚷: “二哥你干嘛突然停下!” 通崖转过身,小脸板着,声音却冷: “你忘了李家的规矩?” 项平一愣。 “小叔的事,是能随便与人炫耀的?” 通崖看着他,一字一句: “今日你在学堂里跟那些孩子说在天上飞过,又说小叔要教你仙法。你是嫌咱们家太安生了?” 项平的嘴张了张,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阿爹那天在院子里说的话: “吃里扒外的,赶出李家,打死了事。” 那话当时听着只是吓人,如今被通崖一提,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长湖忙上前打圆场: “二弟,项平还小,也没说什么要紧的事。小叔今日来学堂,那么些孩子都看见了,他不说旁人也会传。” 通崖没有让步,声音依旧冷淡: “兄长,你还没看出来吗?小叔每次出现,跪了多少人?阿爹那天说的话,不是开玩笑的。项平今日敢跟人炫耀在天上飞过,明日就敢跟人说小叔住在哪座山、洞府怎么进。真要惹了祸事……” 他顿了顿: “届时,不用小叔管教,阿爹就会把他赶出李家。” 项平这下彻底老实了。他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不敢再吭声。 长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小年纪,却像大人一样长长叹了口气。 承福走在最后面,一直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 尺泾走在承福旁边,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一行人走到岔路口,通崖停下来。 “你们先回吧。” 长湖问: “怎么了?” “韩先生教的字,我认全了。” …… 学堂里的三十来个孩子,还没到家遇见人便把今日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李家仙人踩着云霞来了,说要收弟子了,还说李项平过些日子就要上山学仙法了……传到最后,已经变成李家仙人明日就要开山收徒。 黎泾村和周边几个村子都躁动起来。 这半年来,谁都知道李家出了仙人。可仙人长什么样,住在哪儿,什么时候收弟子,谁也说不准。如今消息终于落了地,那些原本连蒙学都上不起的人家,更是把这事当成了头等大事。 要是孩子能被李家仙人看上,那得是多大的造化? …… 通崖到眉尺山时,日头刚刚偏西。 他一个人走完了山路。站在那片来过一回的山壁前,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拜下去。 “小叔,通崖求见。” 话音刚落,一道清风从山壁中拂出,将他轻轻托起。面前的石壁一阵扭曲,露出洞口。通崖低着头走进去,身后的阵法无声无息地合拢。 贵迟站在灵眼旁,看着这个孩子。 八岁的通崖站在洞府中央,衣裳被荆棘划了几道口子,头发也有些散乱。他不像项平那样张扬,也不似承福那般安静,就那样站着,不卑不亢。 “你来了。” “您今日说,把字认全了便可来山中寻您。” 通崖抬起头: “通崖已经全部认得了。” 贵迟有些意外。 《千字文》天赋好一些的孩子少说也要二三年才能认全。通崖进学堂不过数月,便已认全了? “写全了?” “写还写不全,但都认得了。” 贵迟看着他,这孩子不是聪明……是太聪明了。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他在石凳上坐下: “有些事,我不瞒你。” 通崖没有坐,只是站着。 “你本来是没有仙缘的。” 贵迟的声音很轻: “咱们李家有些运道,让我得了机缘。故而,我有手段让你也能修行。” 通崖的呼吸停了一瞬。 “只是……”贵迟看着他: “这手段干系实在太过重大,稍有不慎,便是天大的祸事。” 通崖点了点头。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一事。” 贵迟的语气更缓了些: “这手段得来的修行天赋,并不会太高。修炼寻常功法,练气筑基必然无望。你可明白?” 洞府里安静了很久。 通崖跪了下去。 “通崖惶恐。”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通崖愿意做个凡人。干系太大,不愿让叔父为难。” 这一声“叔父”,叫得贵迟心里微微一动。 他见过太多人……前世今生,凡人修士,求仙问道的,争权夺利的。可一个八岁的孩子,明明有机会踏入仙途,第一反应不是欢喜,而是怕连累家里人。 他摇了摇头,忽然笑了: “晚了。叔父得了项平的机缘,便欠了他因果。他一心想着修行的事,叔父必然要给他这个机会。只是他这个年纪,正是好玩的时候,等再得了仙缘,大哥怕是管不住他了。” 他低头看着通崖: “你是个知轻重的。往后项平,你要替你阿爹看着些。” 通崖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叔父大恩,通崖铭记于心。往后必定看着项平,绝不让他惹事。李家的规矩,通崖一刻不敢忘。” 贵迟点了点头。 “盘膝坐好。” 通崖依言坐下。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叔父的眉心亮了起来……那光初时只是一点,如豆如萤,旋即大盛。一轮明月从眉心深处升起,皎皎如中天之月,照得整个洞府一片银白。那光芒不刺眼,却极亮,像是把天上那轮月亮摘了下来,嵌在额间。 一道白光从月中射出,直直没入通崖眉心。 一股温热的暖流从眉心涌入,顺着经脉一路往下走……经过喉咙,经过胸口,经过心脉,最后落入气海。 那暖流在他体内走了一遍,又走一遍,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开凿。 贵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急不缓: “一转之初,丹降于心络中,故云丹窟在中宫。丹降之后,则闭息九候为一次,至九九八十一为九次,故曰重九数……” 每一个字都落在他心里,像一颗种子落入泥土,等着生根发芽。 贵迟抬手,轻轻拂过通崖的头顶。一道清光从他掌心落下,没入通崖百会穴……《太阴月华养轮经》的修行法门,连同他这些年的修行心得,一并传了过去。 这种感觉,贵迟自己也是第一次经历。 他想起前世那些仙侠里常写的句子。 那时候读着只觉得浪漫,如今自己做了,才知其中的分量……那不是文字,是身同再造。 他轻声念道: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通崖睁开眼,仰头看着自己的叔父。 贵迟站在他面前,眉心那轮明月还没有散去,皎洁的月光映在他脸上,衣袂无风自动,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跟着念出声,声音很轻: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 PS:求月票,求留言,求收藏!道友请留步,晚上还有一章……(?▽?) 第74章 叔父 鉴中天地,陆江仙饶有兴致地看着外面。 起初他只觉得这叔侄俩的对话有些意思……那个叫通崖的孩子,八岁便能认全千字,能说出“不愿让叔父为难”的话来。 贵迟给他种符种,传他功法,念口诀,像极了前世里仙人收徒的场面。 他心想这人倒是会摆排场。 然后一句: 天上白玉京…… 陆江仙整个人僵住了。他愣在那里,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画面一段一段地往回倒……第一次见面时贵迟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那句“一个尝试”。 当时他还在心中埋怨贵迟抢了他的台词。 原来…… 小丑是我自己? 他以为自己是老爷爷,是金手指,贵迟是刘秀,自己是他的天命。 现在他才明白,贵迟根本不需要他指点。人家什么都知道……装傻、修行、布局、收徒,每一步都走得比他清醒。 说不定还有系统。 他忽然觉得有些头大。 王莽和刘秀,谁是主角还不一定呢。 要不……跪了吧? …… 洞府中,贵迟他的神识落在通崖的气海穴中,那枚符种已经稳稳扎下根。 一道白毫从符种上生出,约莫六寸长短,在气海中微微摇曳。 白毫一尺者,吞入符种便能宛若身具灵窍之人。 通崖这六寸,便是正常灵窍子六成的修行天赋。 贵迟看着那六寸白毫,心中暗暗点头。 六成虽不算高,但也不是太差。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白毫的质地,倒有些像前世那些“无属性假灵根”。 不够凝实,也不够浑厚,虽然能修行,却十分缓慢。 授法完毕。 通崖虽然从未修行过,却也知自己得了多大的机缘。 他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跪下,给贵迟磕了一个头。 “起来吧。” 贵迟抬手虚扶: “太阴善藏,却也有暴露的风险。练气之前,尽量不要显露。好好修行,好好炼剑。” “通崖省的。” 他站起来,声音沉稳: “往后定然努力修行,早日突破练气,为叔父分忧。” 贵迟点了点头: “下山与你阿爹报个平安。往后每日夜间来山上修炼。去吧。” 通崖告退,转身走出洞府。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阵法无声合拢。 贵迟站在灵眼旁,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眼中复杂,有惋惜……还有一声不曾出口的话:可惜了。 李家院子里,灯已经亮了。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谁都没有说话。贵迟是仙人的事在村里早已不是秘密,可李木田管得严,在家里也不许议论。今日通崖一个人上山,家里人都知道,只是没人开口问。 通崖推门进来。他还穿着那身被荆棘划破的衣裳,头发也有些散乱,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他不一样了。不是模样变了,是站在那里的感觉变了。 李木田放下手里的碗,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不要说话。他只问了一句: “有了?” 通崖看着父亲,点了点头: “叔父对通崖有再造之恩。” 李木田听到“叔父”两个字,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这个在军中杀了三十年人的汉子,这个提刀归乡一夜屠尽两门的狠人,此刻坐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 “我家出仙人了……” 许久,两行浊泪从他眼角淌下来: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越来越低,然后他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回房间,把门关上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项平坐在长湖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想打听又不敢开口。 他可还没忘散学路上自己说大话被通崖训斥的事,心里有些发虚。见通崖在桌边坐下,他才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通崖看着这个弟弟,露出一个笑容: “我帮你问了。你是有仙缘的。” 他顿了顿: “只是修行仙法要识字。等你把字认全了,二哥带你去寻叔父。” 项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承福也是一样。”通崖看向旁边安静坐着的承福,承福也笑了。 “叔父说了,咱们家祖上血脉不凡,出仙缘的可能比别家高些。” 通崖的目光又落在最小的尺泾身上: “尺泾你也不要多想,好好炼剑,叔父最是看好你。” 尺泾握着那根青穗杆,轻轻点了点头。 长湖坐在一旁,看着比自己还小两岁的二弟。 通崖只是去了一趟山上,回来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几句话的功夫,把几个弟弟全都照顾到了。 他忽然想起小叔那天在学堂说的话,想来自己是没有仙缘的。 往后弟弟们成了仙人,也如小叔那般高来高去,再不管事,所以小叔才让自己跟韩先生多学。 苗苗、陈氏、柳氏三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几个孩子,眼里都是笑意。 …… 第二日一早。 李木田遣人将大黎山下四村最好的工匠都召集起来。 若是以往,给再多钱,这些人也是不敢进山的……深山里有野兽,有妖物,谁知道进去还能不能出来。 如今却不一样了,谁不知道李家出了仙人? 那十几个工匠连工钱都没问,便应了下来,各自回家收拾工具,只等一声令下便往山里去。 李木田站在村口,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山上要建院子,周边村子要来投靠,要盯着孩子练剑、读书,要管着家里人不要乱说话……这些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像田里的稻子,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他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不该怕这些琐事。 可通崖有了仙缘,那一声“叔父”,他怕了。 …… 第75章 择法 这些年,他一门心思只想着家里要出一个仙缘子。 生了一个不够,就再生一个,生了一胎不够,就再生一胎。九年生了七个,当是尽了全力,更不缺孩子吃喝,以为这就是当爹的本分。 如今通崖有了仙缘,他才忽然发现,这些年根本没认真陪过孩子一天。 长湖是陈氏带大的。 通崖从小就有主意,不声不响,自己长成了那副模样。 项平和承福穿一条裤子,都是小妹带着,跟小妹亲。 尺泾……他想起尺泾早晚练剑的模样,那根青穗秆在手里转来转去,他看了许多回,却从没问过一句累不累。 仙人,仙人…… 等这些孩子也成了仙人,往后怕也如迟弟一般,几个月难得见一回。 往后,也只和迟弟亲些。 他坐在门槛上,想了很多,想的明白要如何与孩子培养感情,可理智告诉他如今这样最好,最好…… …… 时间一晃,三个月过去了。 通崖的修行比贵迟预想的还要快些。 短短数月便突破了胎息一层,在气海穴中凝出玄景轮。 以他六寸白毫的天赋,这本不该这么快……每日夜间在洞府灵眼旁修行,太阴月华从镜中引下,比他在山下自行吐纳快了不知多少。 贵迟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 陆江仙,最近不在为何,愈发好说话了,只要不提符种的事情,太阴月华可谓是搞批发一般,管够。 通崖的修为自然是一日千里。 这一日,通崖带着项平和承福上了山。 倒不是两个孩子认全了千字,项平才认得三百来个,承福也差不多。 而是二人已经满六岁了。 贵迟有种预感,自己成为修仙者的事情,已经传出去这么久,很快就会有修士上门。 如果到时候项平被发现没有修行天赋,那这孩子就彻底失去了修行的机会。 …… 如法施为,符种落入项平气海,一道白毫生出,约莫五寸长短,比通崖差了一些。 贵迟看着那五寸白毫,沉默了几息。 也好,修为差些,能做的事情也少些。 以后打仗冲杀的事,轮不到你头上,当有富贵享。 而他还记得,书中项平这一脉,孩子天赋都挺不错,看来要和李木田说一声…… 项平此时还在东张西望,确实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眼前人规划好了未来。 “修行有四要:法、财、侣、地。这第一要紧的,便是入道之法。” 他从袖中取出四枚玉简,一字排在石桌上: “这里有四门胎息功法,你们自己选。” 他没有把《太阴月华养轮经》放进去。 镜子只有一块,符种却有几枚,让一个人快速修行就够了。 兵贵精不贵多,他不是保姆,领他们上了修行路,剩下的看他们自己。 仙道贵己。 他没有忘了扶持李家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不过这几门功法,放在寻常练气家族里,也算得上压箱底的东西了。 选好了,未来也还是有道途可言的。 四枚玉简各有标签: 《芦花渡气功》《青芽养轮功》《赤炼伏行功》《熔金典》。 他没有说明后续。 选择本身也是一种修行途中很重要的一环。 至于筑基?他没想过。 这对于他们来说太过缥缈,整个望月湖南岸练气都是第一档。 筑基?没有。 这四门功法里,只有一部是三品正法,便是《熔金典》。 承福老实,看也不看,伸手就把那枚标着《熔金典》的玉简拿了起来。 贵迟看了他一眼: “想好了?” 承福紧张地点了点头。 贵迟看着承福,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孩子老实,往后跟着他学炼器,天赋好与不好,有这功法打底,帮他处理些毛料总是够的。未来也算是有一技之长,自己给自己挣修行资粮。 这功法来得其实有些不太光彩。 楚明炼跟他换的是《赤炼伏行功》,《熔金典》是他以神识私下拓印来的。这道功法的最大特点,便是在炼矿铸器时有许多针对性的法门,乃是实实在在的三品正法。 熔金者,金石为之化也。 此名取“离火所至,金石俱熔”之意。这事干得有些不地道,可眼下实在穷,往后在别处找补回去便是。 轮到项平了。他把四枚玉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第一眼也看中了《熔金典》,毕竟一个“典”字,比“功”听起来就要气派些。 可拿起来翻了翻,又皱眉放下了。 “这分明是打铁的。”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他想学的是小叔那样脚踏云霞、白衣胜雪的气派。又翻起另外两门,《芦花渡气功》和《青芽养轮功》被他直接否定了,一股子小女孩家家的感觉,不气派。 这两名功法前者来之元锦身上的储物袋,后者来之汲小玉。 最后他把目光落在《赤炼伏行功》上。 “这个好。” 他翻了翻玉简里的介绍,眼睛越来越亮。以火行之力淬炼己身,修炼出的法力真元呈暗红色,质地炽烈,出手时有灼热之感,能焚草木、熔金石。听着比《熔金典》气派多了。 贵迟点了点头。项平天赋寻常,这功法入门不难,采气之地也容易寻得,正适合他。 “就这个了。” 功法选定,贵迟又叮嘱了几句: 修行功法是根本,不可与外人说。 …… 这几日还有一件不大不小的要紧事。苗苗和小玉在后山种下的灵稻熟了。算起来,这才是李家正经挣下的第一笔修行资粮。 之前他手里的东西,不是打杀来的,就是别人送的,干的都是无本买卖。如今有了进项,总要去湖中洲坊市走一趟,换些合用的东西回来。 贵迟叫来通崖。 “我要下山几天。这两个小的交给你看着。” 他指了指洞府四周: “阵法如何开合,我都教过你。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暂时不要离开洞府,饭食自己做。” …… 第76章 灵稻 黎泾后山的榕树院子,已与往日不同。 上山的泥径被石板路替了,从山脚一路铺到山顶。石板是山下几个村子一起凿的,一块块抬上来码好,宽约三尺,刚够两人并肩。石面还留着凿痕,走起来不算平整,却结实许多。 山腰添了一座木亭,简陋却实用,是李木田提的主意。 往后上了年纪,总要有个停脚的地方。 山顶的院子顺势扩开,七八间石木屋舍围着榕树分布,层次分明。 里侧为静室,外人止步;再往外是弟子居所,整洁简单。 灶房与杂物间安置在外围,柴火与器具各归其位。院中老榕依旧,枝叶铺展,树下石桌石凳,成了众人日常聚议之所。 东边开了两块灵田,拢着矮埂,加起来约半亩。 白芽灵稻长得正盛,一片青绿。 风一过,米香淡淡地散开,引得周围虫蛇都往这边钻。 小玉在田埂上来回看着,一株一株地检查。她衣裳洗得发白,裤腿挽着,手上都是泥。 几个月下来,修为还是胎息一层圆满,没见动静。 她也不急,只把田照看得仔细。 灶房里,苗苗正煮着粥,锅里咕嘟作响。灵米的香气顺着风飘出来,满院子都是。 山道那头,李木田还在盯着最后几块石板,时不时喊两句,声音传得很远。 贵迟落下时,小玉正蹲在一株灵稻前,把一缕灵气慢慢送进土里。 “长势不错。” 她一惊,连忙起身行礼。 手上还沾着泥,擦了两下才站直。 “公子。” 贵迟摆摆手,让她不必拘着。 苗苗从灶房探出头,看见他,笑着喊了一声,又转身去添柴。 李木田也听见动静,交代了几句,很快上来。 几人围坐在榕树下,饭菜简单: 一锅灵米粥,几碟山菜,一条蒸鱼。 “几个孩子怎么样?” 苗苗问。 “都好。” “通崖已入门,项平与承福也各自选了功法,路算定下来了。” 话落,气氛微微一滞。李木田握着筷子,似乎在衡量措辞。 “修行……很耗资粮吧?” 这个问题迟早会出现。 修行若只靠天赋便可推进,他也不会说那一个争字。 贵迟点头: “有四要:法、财、侣、地。功法与修行之地已备,一家人可作依托,唯有资粮一项,需要自己去挣。” 言语不多,却将门槛摆得清楚。 许多初入修行之人,往往在此处真正感到修行的难。 李木田的目光落在灵田上。 “这些灵谷,也算资粮?” “算。” 贵迟道: “大多是从这个起步的。” 李木田看向三人,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迟疑: “等这批熟了,能不能借我一些?往后种出来,我加倍还。” 顿了顿,说完又补了一句: “孩子们还小,我先替他们顶一顶。” 贵迟看着他,片刻后笑了笑。 “大哥,灵田离不开修士照看。通崖既已入门,这些事,终归要他自己去挣。” 贵迟语气温和,却划出了界线。 有些路可以帮着开头,却不能代替走完。 李木田一怔,很快点头: “那先把地给他开出来,再让他跟小玉姑娘学。” 话落,事情便有了方向。 贵迟转而问起山中灵田的余地。小玉思索片刻,认为眼下这片灵气最盛之处,还能再开两块,其余区域尚需仔细探查。 “稍后去坊市。” 贵迟道: “要不要一起?” 小玉摇头,却又迟疑了一下。 “想回家一趟。” 她低声说: “这白芽灵稻,我种得不太好。家里以前种青芽灵稻,爷爷留了养苗的窖子……要是换种青牙米,可能会好一些。” …… 贵迟和小玉走后,院子一下子空了下来。 苗苗和李木田对坐着: “小妹,你今天话少了。” 苗苗没有马上接话。她的目光越过院门,落在那棵老榕树上,又慢慢移到田里。灵稻长得正盛,一片青绿,在风里轻轻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大哥,小弟的日子还长。往后很多年,他大概都还是这个样子。” 她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 “可我们不一样。” 她又补了一句: “他可以一个闭关的时间,我们便已经老了。” 这几年她在山下住过,见的人多了,听的话也杂。起初还会较真,心里不服,后来慢慢也就明白了……人这一辈子,不是什么都能抓住的,看透了,有些不甘也只能放在心里。 李木田听着,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是这个理。” 他停了一下,又说: “我现在想亲近孩子,又害怕。他们的路还长,仙凡有别,我们注定陪不了他们多久。” 他说到这儿,笑了一下,却没什么轻松的意思: “倒不如现在就生分点,省得到时候孩子们尘缘难断。” 院子里很安静,风从榕树下穿过去,带着一点稻叶的气味。 一个人看着田,一个人望着山外的云,谁也没再说什么。 人活一世,总要学会慢慢松手。 …… 骅中山。 汲小玉站在院门口,看着哥哥,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哥。” 汲澄齐回过头,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出笑来: “小玉?你怎么回来了?” 汲小玉走过去,从怀里摸出几块灵石和一个小小的玉瓶,递到哥哥面前。 看着整整齐齐的五块灵石,还要玉瓶中的丹药。 汲澄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盯着那几块灵石看了好一会儿,又拿起玉瓶端详,满眼都是喜色……可那喜色只持续了一瞬。 他忽然抬起头,盯着妹妹的修为看了又看,脸色变了。 “你的修为怎么还是胎息一层?” 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压不住的焦急: “恩人给你的东西,你拿来给我?小妹,你太不理智了。” 汲小玉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自己不用修行的?” 汲澄齐的声音更高了些: “你以为你在帮家里?你这是在糟蹋自己的机会!” “哥。” 汲小玉抬起头,声音很轻: “我也想给家里报仇。” 汲澄齐愣了一下。 “这些不是我给你的。” 汲小玉把那几块灵石往哥哥面前推了推: “我想用这些,借家里传下来的那半个葫芦用,再换一些青芽米的种子。” 汲澄齐沉默了。他看着妹妹的眼睛,看了很久。 “哥哥一直担心,你不晓事,惹了恩人不快。”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 “如今看来,你比哥哥想得明白。” 他把那两枚玉芽丹收进怀里,语气平淡下来: “葫芦还藏在老地方,你拿去用。青芽灵稻家里还有百十斤,比寻常的白芽米贵些,作价三块灵石,你全部拿去。丹药哥哥先收着,以后还你。” 汲小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哥,不用还。” 汲澄齐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摆了摆手。 他顿了顿,又说: “哥哥不打算种灵稻了。” 汲小玉一愣。汲家的灵稻种了几百年,祖祖辈辈都是靠这个活的。不种灵稻,吃什么? 汲澄齐看懂了妹妹的心思,笑了一下。 “不必担心。我家不种灵稻,那万家可种着不少。”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万方策死了,那只山间狼也不知道藏到哪个地界去了。现在的万家人,寻常都躲在乌龟壳里不出来。” 他顿了顿。 “我这边结交了几个散修。这次灵稻成熟,就先收点利息。” …… PS:清明将至,我们这边是宗族集体扫墓,讲究不少。 今天趁天气好,提前进山把墓清了,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方便下周族人一起祭拜。 让诸君久等了。 下修保证,明天早上六点前,三章奉上! 第77章 定金 看着床上陡然坐起来的姑娘妮洛,叶风回算是明白了为何爷俩都那么神秘兮兮的样子。 想到今天早上上官修被保镖偷袭后的可怕样,再想到刚刚上官修那阴森森的目光,路易斯突然就双眼泛白,猛地倒在地上,被吓昏迷了过去。 毕竟这样的事情,她是第一、次见到,而且还是见到自己的这个一向无所不能的丈夫去这样做。 “你不是很会讨她欢心?大不了,便在床上,好好说服她。”黑色斗篷的人冷笑一声,似是不屑。 “轰!”在凰无夜要再一次宰了这家伙的时候,一道恐怖的力量席卷而来。 的确,他们从来没有感同身受过这些,事实上,在泰坦城防的攻防战中,也有战死的士兵的,尽管在叶风回的保护下,战死的人数已经少了很多了。 门口的保安认识他,见是他来了,还笑眯眯的给他开门,迎他进去。 “我不应该不好好的养伤,还妄图往外跑。我不应该不谅解厉总你的好意,我还不应该生气踩你的脚。”唐子萱很认真的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说的言辞十分的恳切,她几乎都要相信,自己真的错了。 “不过,我们不能动手,不代表别人不能动手。”沐云逸笑着说道。 夜少辰的态度十分的冷淡,而唐子萱和厉封爵一样,不是很在意夜少辰的冷淡。 叶君宜屋内的丫鬟婆子都畏畏缩缩的站在周围,无人敢上前来,有婆子甚至干脆躲在房里,用手捅了窗纸在瞧着。 陶花忙着做饭,忽然听见身后盘子破碎的声音赶忙关了炉灶里的火,回身来看个究竟。 “没事儿!没事儿!就是突然间觉得好冷,那种冷到骨头里的冷。”。 陶花被皇子昊拉走时,不自觉的回头看过去,发现孟平正含笑看着她,见她回过头来,孟平的笑意更浓了。 “魏俊生,我不想和你说话,你放开我。”杨希若有些艰难的说道。 鄢澜离的近,似乎可以看到那脸蛋上短短的汗毛,但她看不到毛孔,因为那年纪独有紧致细腻的皮肤。 “怎么了,希若?”听着她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对劲,周铭建立刻问道。 “呵呵,你们是什么佣兵团在这里占据着,难道不知道这里已经被新的势力接受了么?”无爱笑眯眯的道。 叶君宜赶紧跑到了金如玉的身后,这个时候的云宫仇因恨脸上青筋暴出,那条疤痕扭曲着,不由得叶君宜心中忽然很害怕了起来。金如玉拉着她慢慢的后退,直到离了云宫仇很远,方是转过身去,拉着她跑了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又睡着了。”李艺从地上爬起来说道。这是的李艺已经是一名合格的修真者了,就是等级太低了。 白仁敏连忙转过身子来,想要帮她拍拍,奈何却忘了自己的双手还被绑着。 不要喝生水,不认识的东西不要轻易入口,吃饭之前先洗手,教他们一些简单的算术。 惊蛰翻着白眼,怎的全想着吃呢,她叫阿杏帮忙打听时,阿杏也这么问她。 此时的吴默就摸着其中一匹马的眉心位置,他的心中思绪万千,而那匹马也束缚的趴在了吴默的身边,这是一匹非常通人性的马也是稷下学院直接发放的奖励。 白仁敏和阿米塔娜当即意识到那人说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于是惊魂未定的俩人一路逃也是的跑出了集市的范围,然后赶忙在附近雇了一辆马车便回自己住的客栈去了。 结果,到了晚上结束拍摄的时候,这个在今天受到了众多关照的姜总。 星期一,赵红凌骑车先去了吴芸清那,把之前让吴芸清做的婴儿背带拿上,给了吴芸清钱后,她去了供销社。 而山中一郎等数个队长也是震惊不已,想想之前他们还有点怀疑宇智波千幻的实力,实在是羞愧。 而王方下一刻也愣住了,什么鬼?这年轻男子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要知道他们双方可没有什么交流。 夏明嫣捂着手臂缓缓瘫坐在地上,额头上冒冷汗,疼的只能咬牙,根本说不出话来。 忽然没了勾心斗角,不用耍心机,还真是有些不太适应。现在雪见已经不愿意多想别的,只是静静的等待,等待着自己可以平平静静的生下孩子,算算日子,也只有一个月了。 转而又拉着老婆子问询学堂的放课时辰,老婆子得了赏钱,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待得听说还有大半时辰孩子们才能回来,里正娘子就去开了那只儿子从家带来的大柜,拣出几件裹在一处的脏衣衫打算洗涮一番。 天机老人也是非常嗜酒的,所以说子云这歪打正着,直接就攻击到了天机老人的软肋之上。 黄金虾很是害怕狙击枪的子弹,它忍不住后退几步,虾尾撞到又一座金山。 如同白杰所料想的一样,这树妖幻化出的脸蛋,也是一张兽脸,就跟没见过人一样。 众人听得都是哈哈笑起来,一时间张家院子里笑声不断,和乐融融。 等候在家的方老太和马氏、方睿,见得他这般红光满面归来,自然都知事情成了,各个欢喜,大摆酒席庆贺。 蒲草连连道谢,这马粪对她的种菜事业可是有大用,但是村里人家养的都是牛和猪,她前几日还琢磨是不是要去马市捡一些,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轻易找到了。 白杰刚表露出一丝不满,负责镇守星域的舰队发现他们锁定人影竟然脱离了锁定,已经一前一后的进入了下方星球,看的众人那是一个大写的懵逼,只好请求下手驻守强者拦截。 晚饭之前,一名婆子来到客院,沉声叫道:“神医,时辰到了。”打开门来,徐从安缓缓出来,走出院门的一刹那,竟是说不出的轻松。 第78章 养颜 暮清婉差点崩溃,她原本以为杨林就是前来这里歇息两天就回去了,但现在看他的样子,难不成他来到这里真的想干农活之类? 回想起来,一年前,她看破红尘,就没打算再谈恋爱,可偏偏因为抑郁症跳海之后,被路过的邮轮给救了,而这艘邮轮正是靳言的。 天朝帝国的皇宫非常大,占地不知几何,共有四大院,分别是天院、地院、人院以及后宫。 “哈哈哈哈!可以!怪不得你能深入到这!如果你能活下来,你一定是所有人里面最强的!”树人王哈哈大笑。 只不过凝雪一副高高在上的骄傲模样,而韩冰却更加平易近人些,所以在人气上韩冰反而要大些。 班上的同学听到后都哈哈大笑,而捣蛋鬼李旭旭却一点也不觉得难堪,反倒是追着刘浩宇想要偷喝他的草莓牛奶。 “唔…”年轮走出了洗手间,清宁的问题,让她停了停,她总觉着关于她爱上靳言这个问题,其实没有太大深思的必要。 妖羽也是急了,在她的心里,她认为现在的杨林肯定出现了事故。肯定是这个狰狞的家伙突然出现,然后将杨林转移到了她所看不到找不到的地方。 只要修为不超过他一个大境界的就会有绝对的禁制,他实验过多次从没有失败过,没想到他第一次在正式的比试中掀开的底牌,却被李天化解了。 名叫刘岩的弟子,虽说没有达到凝神七段进入内门,可是他才18岁,他有信心二十岁之前进入内门,所以他此时满是倨傲的神色。 听到对方面带笑容这样说,克莱姆顿觉胸口发热。胸中产生的喜悦足以与被葛杰夫称赞的感觉匹敌。 正当安兹观察着对方要如何出招时,勇者之魂就朝着安兹冲过来,这也出乎安兹的意料。 眼神示意春风去敲门,可手掌还沒挨到门板时,那门板像是受到感应一般,竟然从里面自己打开了。 显然,有个问题,其他男的一直很想问,却又不敢问。于是就看着沈十三,想让沈十三问。 飞虎笑了笑说:“你走了,我只能睡觉,出去干吗?“说着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这尽管只是一个冒泡货,但话却一定是叶孤城亲自教的,所以这一句句都是叶孤城的心声。 “你再好好想想,还有那些地方是我们沒有去过的?”花花人得她的声音,如果花花听得见,她一叫,花花一定会出來的。 “千楠,不带王妃回房休息,到处乱逛什么。”清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她们身后。 永夜必将散去,再过不久,新一轮盛世的日出依旧还会有着一股激荡心魂的美,万丈的霞光依旧会灿灿的喷薄、乱却徐白色的流云,涌着金蛇狂舞的璀璨恢宏,踏碎了清晨雾朦胧。 石室门前,罗虎抬手转动了下壁上的烛台,左侧的石门应声而开,他沉步跨进室内。 紫罗兰长长地舒了口气,面色欣喜地从这最后两具碎裂开来的石雕之中,再次捞出了一本秘籍。 安宁一连斩出十道强大的剑光,十道剑光几乎是同时斩在了紫电巨龙身上。 “他的气息已经消失不见了,看来我还是来晚了。”道姑深深的叹了口气,然后就准备离开。 冥河仔细想想,没错,心结就是还有自己所牵挂的。斩出三尸,斩出的是善、恶、自我执念。 杨奇摸了摸鼻子,轻声解释了一番丁玲的事情,也是将欲望之印的事情细细地解释了一番。 谢玄:你失去了洪荒世界为机体,你哪来的底气让我谢玄一方的人马不轻松? 不过张北就感觉好像在哪里看见过这名男子,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没有出演过电影,没有在电影银幕上塑造过一些成功的人物,在大多数公众场合他始终都比电影演员低一个咖位,毕竟说到底电影圈的明星就是比其他圈的明星咖位高,不然怎么说电视圈的都想往电影圈里混呢。 丧失了价值的棋子,已经可有可无,距离“弃子”只有一步之遥。 杨佳慧也完成了交易;所有人都完成了交易,气氛又热烈了起来。 云诗汶还是对自己的运气坚信不疑,尽管她已经连输两回了,赌约的胜率为可怜的百分之零。 南山道场所选的试炼之地,是大楚皇朝主星上的三大秘境之一,除了每隔百年南山道场的见习弟子进入,不会有其他修士进入。 空姐被骂、被泼了一声水,不但没有生气,反而不停向该老外道歉。 可是现在当着山伯的面也不好说,就算要拒那屋子,也得与主人家谈,便上了马车。 第79章 黄精 鬼切惊讶万状,实在不知自己还有何手段能够对孙胜手中太极造成伤害,要知道他这‘定海一棒’可是连‘三昧真火’都烧不坏的神通。 但赵立凡神识运用的技巧却有了巨大的突破,他的神识控水练习终于由量变达到了质变,现在神识可以任意控制水的形态,在此基础上开始尝试着控制真气离体。 “药效过了,过了。”花无殇此时还能感觉到下面有点疼。她可不想让陌南又来。 为属下探听虚实的妖怪首领走遍这个东瀛也找不出第二人,众多妖怪一听感激涕零,有些就差当场跪下了。 白狼捡起那人的红墙卡,然后往观前里面走。走不多时,忽然朝右边的橱窗开了一枪。里面那个假扮模特的病兽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枪干掉了。 吃痛的闷哼一声,疯狗并没有因为诸葛云的步步紧逼就乱了阵脚。只见他滚出几米后,调整身形当即就是一个扫堂腿向诸葛云踢去。 “要光顾我?嘿嘿,恐怕没那么容易了,毕竟敲诈勒索罪可是要坐好几年牢的。”张潇扬了扬手里的手机,笑道。 一分钟!两分钟,这里的暗卫全都集合在陌南这里!黑压压的一屋子人。全都单膝跪在陌南的面前。 纪水水被打,却不敢打回去,只好发动终极技能,酝酿起眼泪就要哭。 因为恰好背对着他们,所以他们看不清纪幽的模样,但从穿着看,就知道她很穷。 那时一缕风,又像是一缕柳絮,在仅仅贴在树梢的同时缓缓飘扬。这东西似乎发现了韩土在注视她,便脱离随风而去,直到落在一处空地上,悄然落下。几息间化作一只俊俏的梅花鹿。 任义后退一步,勉强躲开了韩土的攻击。可在其还没有落地的时候,韩土第二步已经踏了过来,踩在任义背后的土地上。转眼间,地面便出现裂痕,凹陷下去。 钱德勒果断放弃身后来封盖帕克,然而后者一记脑后传球直接给到吉诺比利,后者篮下强起暴扣得手。 另一张里,林碧霄在前朝包间里打招呼,毕阡陌站在她的身后,手臂虚虚拢着她的腰。 还是自己拿着的比较好,不过倒是可以告诉他们如果我死了可以用这瓶灵血把我救活,很好,就这样做。 所幸易人玄等人也回来了,彻底解决潜入进来的深渊领主只是时间问题。 此刻姜青青正目光呆滞的坐在大门口,见来人是左军,吓的她赶忙站起身。 然后大家就开吃了,思弦并没有先吃,而是先给沈微夹了点菜,看着沈微开始吃,思弦才吃的。 房间里并没有开灯,因此他并不能在第一时间确定毕阡陌到底在什么方位。 老掌柜似乎对于自己出场给众人造成的震撼十分满意,有些憨厚的拢了拢袖子,神色却变的更加凄苦的佝偻着身子,再配上身上那件已经洗的发白的破旧青衫,说是路边的乞丐怕是都有人信。 语毕,车门也砰的一声关上了,卓凌伸手一撑,身体直接从上面跳进了驾驶室。顶篷满满地关闭,阻挡了刺骨的夜风灌进来,也阻挡了不远处相机镜头的视线。 洛央央是从后门潜进别墅的,她进去刚走到楼梯口想上楼,前门就传来开门的声音。 狗蛋儿从一块菜地里扑棱扑棱的跑过来,猛地一下跳进了我的怀里,不停地舔我的脸。虽然以前经常摸狗蛋儿,我却对它到底是什么模样的毫无概念。 所以谢挽歌唱粤语歌是没有问题的,对他来说反而更加应付自如。 房间很大,从瑟琳娜半开的房门看进去,雨果的视野有限,他并没有看到洛央央的身影。 泰坦星界要塞的星灵与本来就是秦明,与他心神相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星灵的记忆便是秦明的记忆。 火红毛绒绒的一团,自然是活的,只不过被钉住了后腿,血流如注的跑也跑不了。 凤起一转身,又躲回了叶重琅身后,她方才已经看到了,四个妖将,叶重琅纵然一再给她惊喜与惊讶,真能……神到这个地步么? 之前秦明一记“泰坦之怒”主炮轰开丹灵大世界的世界屏障,威力之大让他大为震动,早就对秦明这个“泰坦星界要塞”垂涎不已。 慕云澄知道,现在不答应他的话,他一定会追上众人并将他们杀死。 “我董平也愿意与张将军比试。”年轻气盛的董平见得大家都站出来,浑然忘记之前挑战赵云的尴尬,也喊了起来,他可不甘落后,“风流万户侯”要的就是成名立万。 桃子关了显示器,随手抓起刚才的捉奸利器——手电筒,就打算往宿舍门外跑。 她悄悄的从原路退走,却不想没走多远,就有刺客追了过来,想来是发现了她的踪迹。 其实不用崔神医说,她也清楚,不到七个月的孩子,能生下来算是幸事。 夏初一跟国子监司业刘大人没什么来往,不过要找到刘大人家住哪里,对他来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谢渠帅,我等必为大帅效死!”黄巾将佐们听得渠帅说重赏,俱是精神大振,大声叫嚷了起来。 终于忍无可忍之际,将手放上了靴子里所藏着的短刀之上,然而就在此时,冷不丁院门传来剧烈的撞门声。 突然胸口发出砰一声响,明明没有灵力,他胸口的血肉竟直接爆炸开来。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哪怕是萧然知道了这些事情,但却好不到自己,而且他的目的也的确是打成了,至少这次萧然对队伍中那些人已经全部被他抓在了手里。 乌鸦的鸣叫沙哑,难听,乌鸦组成桥梁由上而下缓慢下降,一名身上黑色皮衣,带有乌鸦面具,长发飘飘,其中一手指带有华丽带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