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庶女》 第1章 穿越庶女遭禁足 疼。 沈清薇睁开眼的第一感觉,就是疼。 后脑勺像被人拿锤子敲过,又像有几百只蚂蚁在里头爬。她想伸手去摸,却发现胳膊沉得像灌了铅。 “唔……” “姑娘!姑娘醒了!” 一张圆脸突然凑到眼前,眼眶红得像兔子,鼻涕泡都哭出来了。小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脑袋上扎两个双丫髻,此刻正泪眼婆娑地望着她。 “姑娘您可算醒了!呜呜呜您都昏迷两天了!奴婢还以为、还以为——” 沈清薇盯着那张圆脸,又盯着头顶打着补丁的青纱帐,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对。 这不是她的公寓。 她的公寓没有纱帐,更没有补丁。 “停。”她抬起手,声音有些哑,“你先别哭,我问你——这是哪儿?” 小姑娘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这、这是沈府啊,姑娘您住的院子……” “沈府?”沈清薇皱眉,“哪个沈府?” “户部侍郎沈大人的府邸啊!”小姑娘急得快哭了,“姑娘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您是不是撞坏脑子了?” 沈清薇闭上眼睛。 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破旧的院子、刻薄的脸、推搡的手、尖锐的骂声,还有“砰”的一声闷响。 然后就是黑暗。 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行。 穿越大礼包砸脸上了,还是带伤的。 “春桃是吧?”她看着眼前的小丫头,从原身残留的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我问你,我是怎么昏迷的?” 春桃的眼泪又下来了:“是张嬷嬷!夫人让张嬷嬷来拿东西,姑娘您拦着不让,张嬷嬷就推了您一把,您脑袋磕在门槛上,流了好多血……呜呜呜……” 沈清薇摸了摸后脑勺,摸到一圈纱布。 好得很。 穿越第一天,就被人推得昏迷两天。 这笔账,她记下了。 “春桃。” “奴婢在!” “那个张嬷嬷,是什么来头?” 春桃抽抽搭搭地说:“是夫人的陪房,从娘家带来的,在府里横行霸道惯了,没人敢惹……” “夫人呢?又是什么来头?” 春桃瞪大眼睛:“姑、姑娘,您真不记得了?夫人是老爷的原配,柳家的小姐,大少爷和二少爷的亲娘……” 沈清薇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 原身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她得捋一捋。 这个身子叫沈清薇,户部侍郎沈砚之的庶女。生母早逝,从小被一道圣旨禁足在这府里,终身不得出门。 嫡母柳玉茹,刻薄阴毒,天天变着法子欺负原身。 两个嫡兄,一个蠢一个坏,拿原身当出气筒。 还有刚才说的那个张嬷嬷,是柳玉茹的狗腿子。 沈清薇深吸一口气。 穿越成庶女就算了,穿越成被禁足的庶女也算了,穿越成被全家欺负的庶女—— “春桃。”她开口。 “奴婢在!” “那道圣旨,是怎么回事?” 春桃打了个哆嗦:“姑、姑娘,您可别打听这个,这是忌讳……” “我问你话。” 春桃咬着嘴唇,小声说:“是前朝先帝下的密旨,说姑娘您终身不得踏出侍郎府大门,无先帝亲诏不得解禁。这事儿府里上下都知道,姑娘您从小就被关着,从来没出过门……” 沈清薇沉默了。 终身不得踏出府门。 那就是——无期徒刑?永久软禁?一辈子关在这个破院子里? 她看向窗外。 透过破旧的窗纸,能看见一角灰扑扑的院墙,墙外是灰扑扑的天。 她收回目光,又看向屋里。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缺了个角,椅子坐上去吱呀响。柜子是旧的,漆都掉了。墙角放着个盆架,铜盆上好几个豁口。 就这? 就这破地方,关她一辈子? 沈清薇忽然笑了。 笑得春桃头皮发麻:“姑、姑娘,您别吓奴婢……” “没吓你。”沈清薇摆摆手,“我就是想笑。这穿越的待遇,可真够可以的。” 春桃听不懂“穿越”是什么意思,但见姑娘笑了,心里反倒更慌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跟着,帘子一挑,一道尖利的嗓音钻了进来: “哟,还真醒了?命挺硬啊。” 沈清薇抬眼看去。 进来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绛紫色绣缠枝纹的褙子,满头赤金点翠的首饰,脖子上挂着赤金项圈,手指上套着三个宝石戒指——浑身上下都写着“我有钱”三个大字。 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一个穿青,一个穿褐,脸上的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原身的记忆自动跳出来: 柳玉茹,嫡母。刻薄,阴毒,重男轻女。 以及——专门欺负原身的那位。 柳玉茹往屋里扫了一圈,眼神跟看路边的野狗似的,嫌弃里带着点厌烦。 “春桃,出去。”她抬了抬下巴,“本夫人跟她说几句话。” 春桃下意识往床前挡了挡,身子发抖,却没动:“夫、夫人,姑娘刚醒,大夫说需要静养……” “哟?”柳玉茹挑眉,那尾音拖得又尖又长,“本夫人说话,轮得到你个丫头片子顶嘴?张嬷嬷——” 身后那个穿青的嬷嬷应声上前,一把攥住春桃的胳膊,像拎小鸡崽子似的往外拖。 “姑娘!姑娘——”春桃挣扎着喊,眼泪又下来了。 “站住。” 声音不大,但屋里突然就安静了。 柳玉茹愣住,张嬷嬷愣住,连春桃都忘了挣扎。 所有人都看向床上那个刚醒过来的人。 沈清薇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脑勺还在嗡嗡作响,但她的眼睛直直看着柳玉茹,语气不紧不慢: “柳夫人,我的丫鬟,我还没发话呢。” 柳玉茹愣了三息,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上下打量着沈清薇,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这死丫头平时见了她,头都不敢抬,话都不敢大声说,今天这是撞邪了? “你发话?”柳玉茹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一个被圣旨囚在府里、这辈子都出不去门的庶女,有什么资格发话?” 沈清薇眯了眯眼。 这话她爱听。 正好,她正想打听圣旨的事。 “夫人这话说得对。”她点点头,“我是被圣旨囚着的人,出不去门。但我想问问夫人——圣旨上写的什么,夫人见过吗?” 柳玉茹一愣。 沈清薇继续说:“我从小被关在这府里,只知道有圣旨,可圣旨长什么样,写的什么字,我一个字都没见过。夫人见过吗?” 柳玉茹脸色变了变:“我、我当然……” “夫人见过?”沈清薇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夫人能不能把圣旨拿出来给我看看?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关我一辈子的东西长什么样呢!” 柳玉茹被噎住了。 她哪见过什么圣旨?那东西在宫里收着,她一个内宅妇人,上哪儿看去? 张嬷嬷在旁边帮腔:“你个贱蹄子,圣旨也是你能看的?” 沈清薇看她一眼:“嬷嬷这话说得奇怪。圣旨关的是我,我不能看?那关我的人是谁?是圣旨还是夫人?” 张嬷嬷被问住了。 柳玉茹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沈清薇笑了笑,往床头靠了靠:“夫人别生气,我就是好奇问问。夫人要是没见过,那就算了。反正我这辈子是出不去了,见不见的,也就那样。” 第2章 锁深闺愤懑不平 柳玉茹深吸一口气,重新找回气势: “你少在这儿耍嘴皮子!我今天来,是有正事的。” 沈清薇眨眨眼:“夫人请说。” 柳玉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 “这是这个月的月钱账目。你看看吧。” 沈清薇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 月钱:二两。 扣药钱:一两五钱。 实发:五钱。 她放下纸,抬头看着柳玉茹: “夫人,这药钱是什么?” 柳玉茹理直气壮:“你昏迷这两天,请大夫、抓药,不要钱?” 沈清薇笑了:“夫人,推我的是张嬷嬷,伤我的是张嬷嬷。药钱不该张嬷嬷出?” 张嬷嬷脸色一变。 柳玉茹冷笑:“张嬷嬷是奉我的命行事,你要怪就怪我。” 沈清薇点头:“好,那我不怪张嬷嬷。我怪夫人。夫人的意思是,夫人推了我,伤了我,然后药钱从我月钱里扣?” 柳玉茹被噎住了。 沈清薇继续说:“夫人,这事儿咱们捋一捋。张嬷嬷推我,我受伤,昏迷两天。夫人来探病,顺便告诉我——药钱从月钱里扣。夫人,您是这个意思吧?” 柳玉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清薇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放,往床头一靠,慢悠悠地说: “夫人,我这人有个毛病。谁对我好,我记着。谁对我不好,我也记着。夫人今天这账,我记下了。” 柳玉茹气得浑身发抖。 她在这府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一个庶女这么堵过? “你、你——”她指着沈清薇,“你反了!张嬷嬷,给我掌嘴!” 张嬷嬷撸起袖子就要往上扑。 沈清薇没动,只是看着柳玉茹,慢悠悠地说: “夫人,您让张嬷嬷打我,行。我头上这伤还没好,再打几下,万一打出个好歹来,老爷回来问起来——夫人打算怎么交代?” 张嬷嬷的手僵在半空中。 沈清薇继续说:“我是庶女,是贱蹄子,是被圣旨囚着的人。但我头上,还顶着个‘沈’字。夫人把我打死了,老爷脸上好看?宗族那边好看?外头说起来——侍郎府的夫人把庶女打死了,啧。” 她笑了笑,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可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夫人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柳玉茹脸色变了几变,青了白,白了红,红了又青。 张嬷嬷愣在原地,扑也不是,不扑也不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都在闹什么?” 帘子掀开,进来个中年男人。 穿着石青色家常道袍,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疲惫。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床上的沈清薇身上,眉头皱了皱。 沈砚之。 户部侍郎,原身的爹。 柳玉茹那张脸变得比翻书还快,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迎上去就告状: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您快看看这丫头,我听说她醒了,好心好意来看她,她二话不说就顶撞我!您看看这态度!这种忤逆的性子,以后可怎么得了——” 沈砚之看向沈清薇。 沈清薇坐在床上,头上包着纱布,脸色苍白,整个人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亮地看着他。 没哭,没闹,没喊冤。 就那么看着他。 “父亲。”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张嬷嬷推我,我磕在门槛上,昏迷两天。嫡母来探病,顺便告诉我——药钱从我月钱里扣。我问嫡母,推我的是张嬷嬷,药钱为什么我出?嫡母就让张嬷嬷掌我的嘴。”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父亲,我就是想问一句——这事儿,到底谁对谁错?” 屋里静了。 柳玉茹的告状声卡在喉咙里。 沈砚之沉默片刻,看向柳玉茹:“她说的,是真的?” 柳玉茹急了:“老爷,您别听她胡说!我、我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什么规矩?”沈砚之声音沉了沉,“张嬷嬷推的人,药钱从清薇月钱里扣,这是哪门子规矩?” 柳玉茹被问住了。 沈砚之又看向张嬷嬷:“你推的?” 张嬷嬷腿一软,跪下了:“老奴、老奴是奉夫人的命……” “奉谁的命也不能推人!”沈砚之声音陡然抬高,“把人推得昏迷两天,你还有理了?” 柳玉茹还想说什么,沈砚之一摆手: “够了。清薇的月钱,照发,一分不能扣。药钱从公中出。张嬷嬷,罚两个月月钱,以儆效尤。” 柳玉茹的脸都绿了。 张嬷嬷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沈砚之看向柳玉茹:“夫人,回去吧。清薇刚醒,需要静养。” 柳玉茹咬着牙,狠狠瞪了沈清薇一眼,一甩袖子,带着张嬷嬷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春桃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跪在床边,眼泪汪汪地看着沈清薇。 沈清薇冲她使了个眼色,小丫头这才爬起来,悄悄退到一边。 沈砚之站在床前,看着这个女儿,眼神复杂。 “你……变了不少。” 沈清薇抬头看他:“父亲,撞了一下头,想明白了一些事。”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在这府里,一味忍让,换不来尊重,只能换来更多的欺负。” 沈砚之一愣。 沈清薇看着他,目光坦然:“父亲,我知道自己是庶女,知道有圣旨压着,知道这辈子出不去这门。但我还是个人,不是任人搓扁揉圆的泥团。别人不把我当人,我自己得把自己当人。”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他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放在床头柜上。 “治伤的。” 沈清薇看了一眼:“谢谢父亲。” 沈砚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她说: “圣旨的事……是真的。你出不去这府门,是命。别怨。” 沈清薇抬起头:“父亲,我不怨。我就想问一句——我娘到底做了什么,要让先帝下这种旨意?” 沈砚之的背影僵了僵。 许久,他说:“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然后掀帘子走了。 沈清薇盯着那晃动的帘子,慢慢靠回床头。 不提也罢。 呵。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刚才从枕边摸到的,针脚细密,绣着一枝清雅的薇花,大概是生母亲手绣的。 “春桃。” “奴婢在!” “这荷包里装的是什么?” 春桃凑过来看:“奴婢也不知道,姑娘一直贴身收着,从来不让别人碰。” 沈清薇打开荷包。 里头是一枚玉佩,成色极好,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上头写着几个小字,她没看懂,像是暗语。 她把东西收好,重新塞回枕下。 “姑娘?”春桃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沈清薇看她一眼:“没事。就是觉得,这府里的事,没那么简单。” 春桃眨眨眼,没听懂。 沈清薇也不解释,只是看向窗外。 透过破旧的窗纸,能看见一角灰扑扑的院墙,墙外是灰扑扑的天。 “春桃。” “奴婢在!” “那个赘婿,什么时候进门?” 春桃愣了愣:“赘婿?哦,您说姑爷!老爷说三日后进门,是大理寺的评事,姓顾……” 沈清薇点点头。 三日后。 行。 她倒要看看,这府里还能唱出什么大戏来。 第3章 不信邪硬闯大门 一天后。 沈清薇用了父亲给的药后,感觉恢复了很多,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天是灰的,被院墙切成四四方方一块。院墙是青砖砌的,少说两丈高,上头还插着碎瓷片,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跟监狱的围墙一个德行。 她收回目光,看向院门。 那门是黑漆的,两扇,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一点声音——外头有叫卖声,有脚步声,有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活人的声音。 外头世界的声音。 沈清薇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穿越第四天了。躺了三天,养伤三天,也想三天。越想越不对劲——凭什么?凭什么一张破纸就把人关一辈子?她上辈子好歹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什么合同没见过?什么条款没研究过?圣旨?圣旨也得讲道理吧? 春桃端着药碗从廊下过来,见她盯着门发呆,心里咯噔一下。 “姑娘,您、您想什么呢?” 沈清薇没回头:“春桃,那门,平时开着吗?” 春桃手里的药碗晃了晃:“开、开着的。老爷上朝要出门,少爷们出门办事,都从那门走。” “那我能走吗?” “噗——咳咳咳!”春桃呛得直咳嗽,药洒了半碗,“姑娘您可别吓奴婢!您不能出门,这是圣旨!圣旨!” 沈清薇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圣旨你见过吗?” 春桃一愣:“奴、奴婢没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这……老爷说的呀!” “老爷说的就一定是真的?”沈清薇往前走了一步,“万一老爷也被骗了呢?万一那圣旨是假的呢?万一有人故意把我关在这府里,就为了折磨我呢?” 春桃的脑子明显转不过来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这、这……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沈清薇拍拍她的肩,“药放屋里,我去去就回。” “姑娘您去哪儿?” “去试试那道门。” 春桃手里的药碗“啪”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八瓣。 沈清薇往大门口走,走得那叫一个昂首挺胸,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去领赏。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远远就看见那两扇黑漆大门。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束光,照在青石板上,亮得刺眼。 沈清薇加快脚步。 然后—— 一个佝偻的身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像从地里长出来似的,直直挡在她面前。 沈清薇差点一头撞上去。 她稳住身形,低头一看。 老顾。 门房老顾。 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背驼得像张弓,手里拎着把破扫帚,头发花白得像落了霜。他就那么站在门槛前,不高,不壮,不凶,可正好挡住出去的路。 沈清薇眯起眼:“让开。” 老顾没动,也没抬头,声音慢吞吞的,像老牛拉破车:“姑娘,圣旨在前,老奴不敢放行。” “圣旨?”沈清薇笑了,“你见过圣旨?” “老奴没见过。” “没见过你拦我?” “老奴知道姑娘不能出门。” “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万一是假的呢?万一是有人骗你呢?” 老顾沉默了一下,然后慢吞吞抬起头。 就这一眼,沈清薇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浑浊归浑浊,可里头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深井里的水,看不见底,也看不透。 “姑娘,”老顾的声音还是慢吞吞的,“圣旨在先帝那儿,也在姑娘这儿。” 沈清薇皱眉:“什么意思?说清楚。” 老顾没解释,只是又低下头去,佝偻着身子,像一截枯树桩子堵在门口。 沈清薇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行,你不让是吧?那我绕过去。” 她往左走一步。 老顾往左挪一步。 她往右走两步。 老顾往右挪两步。 她往后退三步,准备助跑冲刺—— 老顾还是挡在她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来的,跟黏在地上似的。 沈清薇火了。 “你这老头!”沈清薇叉着腰,声音提高了八度,“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当耳旁风?” 老顾垂着眼,不说话。 “我告诉你,我今天非要出去!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出去!” 老顾还是不说话。 沈清薇伸手去推他——推不动。 这老头看着瘦得跟柴火棍似的,站那儿却像生了根,推一下纹丝不动。 沈清薇愣了一下,然后更火了。 “你、你属桩子的?” 老顾不吭声。 沈清薇绕着圈,想找个空当钻过去——没有,这老头挡得严严实实,跟门神似的。 “我偏要出去!” 她一把推开老顾——还是推不动——干脆抬脚就往外冲,想从他身边挤过去。 然后—— 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枯瘦得像鸡爪,青筋暴起,手背上全是褶子,看着一阵风就能吹断。可沈清薇愣是挣不开,像被铁钳夹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你——”沈清薇瞪大眼睛。 老顾还是那副佝偻的模样,低着头,声音卑微得像在求饶:“姑娘,别让老奴为难。” 沈清薇挣了三下。 没挣动。 挣了五下。 纹丝不动。 挣了八下—— “你松手!”沈清薇急了,“再不松手我喊人了!” 老顾不说话,也不松手。 沈清薇低头,看见自己另一只手已经挠上去了——不是她想挠的,是手自己有想法——五道指甲印,齐刷刷划在老顾手背上,血珠子正往外冒。 老顾一声没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清薇愣住了。 她看了看老顾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老顾的脸。 老顾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低着头,攥着她的手腕,像一尊泥塑木雕。 沈清薇突然有点心虚。 就那么一点点。 但这点心虚很快被怒火盖过去了。 “你放手!我喊人了!我真喊了!我喊你非礼我!” 老顾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还是浑浊的,可沈清薇莫名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姑娘喊吧。”老顾松开手,退后一步,又佝偻下去,拿起那把破扫帚,“老奴就在这儿,姑娘想喊就喊。” 沈清薇揉着手腕,瞪着他,一时竟不知怎么办才好。 冲? 冲不过去,这老头力气大得离谱,跟练过似的。 骂? 骂了,人家不还嘴,跟骂石头似的,骂半天自己口干舌燥。 挠? 挠了,人家不躲不闪,跟挠木头似的,血都挠出来了人家连眉头都不皱。 沈清薇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再深吸一口气—— 然后—— “啊!!!” 她尖叫起来。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响彻云霄。 惊得廊下的鸟扑棱棱飞起一片,惊得远处洒扫的婆子手一抖扫帚掉在地上,惊得从月洞门那边探出好几个脑袋来。 “来人啊!非礼啊!救命啊!” 沈清薇一边喊,一边往后退,指着老顾,满脸惊恐:“你这老东西,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敢非礼我?” 老顾愣住。 是真的愣住,那张老脸上头一次有了表情——懵。 “姑娘……”老顾张嘴想说话。 “你闭嘴!”沈清薇一指他,“你还想狡辩?你刚才攥我手腕,攥得死紧,我现在还疼呢!你看看你看看,都红了!” 她把手腕亮出来——确实红了,老顾力气大,攥的。 “老奴那是……” “那是什么?那是非礼!那是以下犯上!那是不守规矩!你是门房,我是小姐,你敢对我动手动脚?” 老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清薇继续喊:“来人啊!快来人啊!这老东西欺负人啊!”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第4章 挠老顾自觉理亏 春桃第一个跑过来,脸都白了:“姑娘!姑娘怎么了?” 沈清薇一把抓住她:“春桃!这老头非礼我!他攥我手腕!他拦着我不让走!他想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春桃看看沈清薇,又看看老顾,又看看老顾手背上的血印子,脑子彻底转不动了。 张嬷嬷也赶到了,身后还跟着两个粗使婆子。她一看这场面,眼珠子一转,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哟,这是怎么了?姑娘被门房非礼了?这可不得了,传出去沈家的脸往哪儿搁?” 沈清薇心里冷笑。 来得可真快。 平时见不着人影,这会儿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脸上却哭得更惨了:“嬷嬷救命!这老东西欺负人!他拦着我不让走,还攥我手腕,你看你看,都红了!” 张嬷嬷凑近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还真是。老顾,你这老不修的,一大把年纪了,干这种缺德事?” 老顾抬起头,看了张嬷嬷一眼,又低下头去,不说话。 他手背上的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沈清薇余光瞥见,心里那点心虚又冒出来了。 就一点点。 然后柳玉茹的声音从月洞门那边传来: “吵什么呢?大早上鸡飞狗跳的,还让不让人清净?” 沈清薇心里一喜。 来得好,正愁没人看戏呢。 柳玉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戴着赤金头面,款款走过来,那架势跟皇后出巡似的。她往场中一扫,目光在沈清薇脸上停了停,在老顾手上停了停,在张嬷嬷脸上停了停。 “说吧,怎么回事?” 张嬷嬷立刻凑上去,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当然,重点放在“庶女被门房非礼”上,恨不得把沈清薇说成被人糟蹋了的。 柳玉茹听完,看向沈清薇,嘴角勾起一抹笑。 那笑,沈清薇看懂了。 你也有今天。 “清薇啊,”柳玉茹开口,声音那叫一个温柔,“你一个姑娘家,不在院子里待着,跑大门口来干什么?” 沈清薇眨眨眼,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我……我就是想看看外头……” “看看外头?”柳玉茹笑了,“你不知道自己不能出府?” “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既然知道,还往大门口跑?这不是自己招事儿吗?” 沈清薇咬着嘴唇,低着头,一副委屈又不敢说的样子。 柳玉茹更得意了:“再说了,老顾在这府里几十年了,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从来没出过差错。怎么偏偏你一来,他就非礼你了?” 沈清薇抬起头,眼泪汪汪:“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我冤枉他?” “我可没这么说。”柳玉茹慢悠悠地说,“我就是好奇——老顾非礼你,你手上怎么一点伤没有,他手背上倒全是血印子?” 沈清薇一愣。 张嬷嬷也凑过来看:“哟,还真是。老顾这手背,是被挠的吧?姑娘,你挠的?” 沈清薇脸不红心不跳:“他攥我,我挣不开,当然要挠他。我挠他就是他非礼我的证据!” 柳玉茹笑了:“那你挠他之前,他攥你;他攥你之前,你干什么了?” 沈清薇心里咯噔一下。 这后娘,脑子还挺好使。 但她脸上一点不慌:“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想看看外头,走到门口,他就扑过来了!” “扑过来?”柳玉茹挑眉,“老顾这老胳膊老腿的,能扑得动?” “怎么扑不动?他力气可大了,攥着我挣都挣不开!” 柳玉茹看向老顾:“老顾,你说,怎么回事?” 老顾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开口:“是奴才的错。” 沈清薇愣住了。 柳玉茹也愣了。 老顾继续说:“奴才不该拦姑娘,姑娘想出门,奴才该放行。是奴才的错。” 沈清薇瞪大眼睛。 这老头,在说什么? 柳玉茹脸色变了,她盯着老顾:“你什么意思?你放她出去?你不知道圣旨?” 老顾低着头:“奴才知道。但姑娘想出去,奴才拦着,姑娘就急了。是奴才不会办事,让姑娘受惊了。” 沈清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明明是在冤枉他,明明是在演戏,明明是想借机闹一场,让所有人都看看——她不是好欺负的,谁拦她谁倒霉。 可这老头,就这么认了? 还替她圆谎? 柳玉茹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她本来想看沈清薇出丑,结果老顾这一认错,倒显得沈清薇没那么可恶了——毕竟“门房不会办事”和“庶女被非礼”,那是两码事。 “老顾,你……”柳玉茹咬着牙,“你好好想想,到底怎么回事?” 老顾还是那副模样,佝偻着背,低着头:“是奴才的错。姑娘金尊玉贵,奴才粗手粗脚,冲撞了姑娘。姑娘怎么罚,奴才都认。” 沈清薇看着他,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老头,到底唱的哪一出?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都围着干什么?” 沈清薇回头。 沈砚之站在月洞门口,脸色铁青,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柳玉茹立刻迎上去:“老爷,您可来了!您看看这事儿闹的,清薇这丫头跑大门口来,被老顾拦了,她就说老顾非礼她,把老顾挠成这样……” 沈砚之看向沈清薇。 沈清薇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泪,可眼神清明,跟他对视着,没躲没闪。 “清薇,”沈砚之开口,“怎么回事?” 沈清薇深吸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老顾——老头还佝偻着,手背上的血已经凝住了,一滴一滴的暗红色。 她突然不想闹了。 “父亲,”她开口,声音平静,“我想看看外头,走到门口,老顾拦我,我跟他推搡了几下,他攥了我手腕,我挠了他。我说他非礼我,是气话。我就想出气。” 柳玉茹愣住了。 张嬷嬷愣住了。 连春桃都愣住了。 沈砚之也愣了,他看着这个女儿,眼神复杂。 “你是说,你冤枉他了?” 沈清薇点点头:“是。我冤枉他了。” 老顾猛地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头一次有了光。 沈清薇没看他,只看着沈砚之:“父亲,我知道自己不能出府。可我不甘心。我就是想试试,万一能出去呢?万一那圣旨是假的呢?万一这么多年,都是骗我的呢?” 她说着,眼眶红了,这回是真的红了。 “结果试了,是真的。我出不去。我认了。” 沈砚之沉默了。 柳玉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砚之走到老顾面前,看了看他手背上的伤,沉声道:“老顾,你受委屈了。回头去账房领二两银子,买点药。” 老顾摇摇头,声音还是慢吞吞的:“老奴不委屈。姑娘心里苦,老奴懂。” 沈清薇鼻子一酸。 她别过头去,不让人看见。 沈砚之叹了口气,看向柳玉茹:“夫人,都散了吧。清薇禁足的事,往后谁也别提了。提一次,伤一次。” 柳玉茹咬着嘴唇,不甘心地应了一声,带着张嬷嬷走了。 人散尽了。 沈清薇还站在大门口,看着那两扇黑漆大门。 老顾佝偻着身子,拿着那把破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门前的地。 沈清薇走过去。 老顾停下动作,没抬头。 沈清薇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还是沈砚之那天送的那瓶伤药,往老顾手里一塞。 “拿去。” 老顾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不说话。 沈清薇别过脸去:“刚才……对不起。” 老顾抬起头。 沈清薇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我是说,我挠你,是我不对。你拦我,是你的差事。一码归一码。你手背流血了,这药你拿着。” 老顾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头一次有了笑意。 很淡,一闪就没了。 “姑娘,您是个好姑娘。”他说。 沈清薇哼了一声:“少拍马屁。下次我再闯门,我还挠你。” 老顾弯了弯腰:“老奴等着。” 沈清薇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 “老头,你刚才为什么不揭穿我?我明明是在冤枉你。” 老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说: “姑娘心里苦。老奴懂。” 沈清薇愣住了。 老顾低下头,继续扫地,不再说话。 沈清薇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春桃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姑娘,您没事吧?” 沈清薇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 “那、那咱们回院子?” “回。” 第5章 全家齐聚来添堵 前日,经历和门房老顾的那场风波,沈清薇才真正知道圣旨的分量,一道旨意锁住所有人的念想,而她就是那个无端被禁足一生的人。 好事要临近,赘婿要进门。 成亲前一日。 沈清薇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明天就要嫁人了,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在这巴掌大的府里,开始一段莫名其妙的婚姻。 春桃在身后收拾东西,嘴里念念有词:“姑娘,您说姑爷长什么样?听说是大理寺评事,那肯定是一表人才吧?您说他对您会好吗?您说……” 沈清薇回头:“你这么兴奋干什么?嫁人的是我。” 春桃嘿嘿笑:“奴婢替姑娘高兴嘛!” “高兴什么?”沈清薇往床上一坐,“一个上门赘婿,多半是走投无路才来的。能是什么好货色?” 春桃眨眨眼:“那可不一定,万一是个好人呢?” 沈清薇刚要说话,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女人尖利的笑声。 “哟,这院子可真够破的,住得下人吗?” 沈清薇眉毛一挑。 来了。 帘子一挑,进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人,穿着大红色绣牡丹的褙子,满头赤金点翠,耳朵上挂着指甲大的红宝石坠子,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一双眼睛高高吊起,看人都是往下看的——正是大少奶奶萧明玥,靖王的嫡女。 身后跟着个年轻男人,负着手,昂着头,下巴抬得能当晾衣杆使。他目光往屋里一扫,眉头就皱了起来,那表情跟看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大少爷沈伯远,沈家嫡长子。 再后头,又是个年轻男人,穿月白长袍,面皮白净,嘴角带着三分笑,手里摇着把折扇,一副风流公子的做派——二少爷沈仲谦。 最后头还跟着一个穿红衣裳的丫鬟,尖下巴,吊梢眉,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刻薄相——正是萧明玥的陪房丫鬟小翠。 五个人往屋里一站,原本就逼仄的房间顿时显得满满当当。 沈清薇靠坐在床上,没动。 春桃小声提醒:“姑娘,是大少爷、大少奶奶、二少爷,还有大少奶奶的丫鬟小翠……” 沈清薇点点头,依旧没动。 萧明玥往屋里扫了一圈,捂着鼻子:“这什么味儿?潮乎乎的,多久没住人了?这也能住人?” 沈清薇慢悠悠开口:“大嫂来了?坐。” 萧明玥一愣,大概没想到这个素来懦弱的庶女敢这么不冷不热地招呼她。 “坐?”她笑了,指着屋里那几把破椅子,“这椅子,能坐?这桌子,能放东西?这都是什么破烂?” 沈伯远负着手,踱着方步在屋里转了一圈,用脚踢了踢桌子腿,那桌子晃了三晃,吱呀响了几声。 “这玩意儿,”他嗤笑一声,“劈了当柴烧都嫌不顶用。” 沈清薇看着他,笑了:“大哥说得对,是挺破的。大哥既然心疼妹妹,那大哥出钱给我们换套新的?” 沈伯远的笑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萧明玥瞪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沈清薇,你脸可真大。你一个庶女出嫁,还想让大哥出钱给你添置东西?” 沈清薇眨眨眼:“大嫂说得对,我脸是大。可大嫂脸也不小啊,不然怎么好意思空着手来串门?” 萧明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小翠在旁边忍不住了,尖声道:“我们少奶奶是靖王的嫡女,金枝玉叶,能来你这破院子是看得起你!你还敢挑少奶奶的理?” 沈清薇看向她,上下打量一番,笑了: “主子说话,丫鬟插嘴。大嫂这规矩,学得真好。改明儿我见了靖王,得好好夸夸大嫂,把王府的规矩带到了沈府,可真给我们沈家长脸。” 萧明玥的脸更红了,瞪了小翠一眼:“闭嘴!谁让你说话的?” 小翠讪讪地低下头,但眼神里全是不服气。 后头那个穿月白长袍的——二少爷沈仲谦,笑着上前一步,收起折扇打圆场:“妹妹别介意,大嫂是直性子,说话不会拐弯。明日就要出阁了,我们做兄嫂的,特意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说着,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那几个破箱笼上停了停:“东西都收拾好了?妹夫那边,可有什么要求?” 沈清薇看着他。 这人笑得温和,话说得漂亮,可她就是从这笑里看出点别的东西——像蛇吐信子,看着温柔,实际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二哥有心了。”沈清薇也笑,“东西都收拾好了,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沈仲谦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个荷包,递过来:“这是二哥的一点心意,妹妹收着,添妆。” 春桃眼睛一亮。 沈清薇接过荷包,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对银镯子,成色一般,分量也轻,一看就是铺子里最便宜的那种。 她抬头,看向沈仲谦。 沈仲谦笑得温和:“妹妹别嫌弃,二哥手头紧,只能尽这点心意。” 沈清薇把荷包往桌上一放,语气平平:“不嫌弃。二哥有心了。” 沈仲谦的笑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沈伯远见沈仲谦送了礼,也不好意思干站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封,往桌上一扔,那红封轻飘飘的,落下来都没发出什么声响。 “拿着。”他抬着下巴,语气施舍似的,“大哥赏你的。” 沈清薇拿起红封,打开一看。 里头是几个铜板,加起来不到一钱银子。 她笑了,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大哥真是……大方。” 沈伯远听不出好赖话,还以为她真在夸自己,得意地哼了一声:“那当然,大哥还能亏待你?” 萧明玥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推了他一把:“你个蠢货!” 沈伯远被推得一个踉跄,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萧明玥懒得理他,上前一步,上下打量着沈清薇: “我说妹妹,你这就要嫁人了,怎么连身新衣裳都没有?简直太寒酸了,也不怕丢沈家的脸?” 沈清薇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是件半旧的青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还有块补丁。 第6章 还击挠花大嫂脸 她抬起头:“大嫂说得对。可我的月钱,大嫂也知道的。一个月二两,买药都不够,哪来的钱做新衣裳?” 萧明玥被噎住了。 沈伯远在旁边接话,一脸真诚:“那、那也不能穿这样啊,要不让母亲给你做一身?” 沈清薇笑了:“大哥去跟嫡母说?我是不敢的。上次提了一句,被张嬷嬷推得昏迷两天。大哥要替我去说,我谢谢大哥。” 沈伯远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明玥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沈清薇,冷笑一声: “沈清薇,你少在这儿装可怜。你什么心思,我还不知道?” 沈清薇眨眨眼:“大嫂说说,我什么心思?” 萧明玥往前一步,指着她鼻子:“你想借着出嫁翻身?做梦!一个赘婿,小小的大理寺评事,还是个上门吃软饭的,能有什么出息?你嫁给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沈清薇看着她,不恼不怒,慢悠悠地说: “大嫂说得对。赘婿是没出息,吃软饭的。可大嫂当初嫁进来的时候,大哥不是赘婿吧?大哥是嫡长子,正经的沈家少爷。大嫂现在过得怎么样,大嫂自己清楚。” 萧明玥的脸青了。 沈伯远的脸色也不好看了,小声嘀咕:“我怎么了我……” 沈清薇继续说:“大嫂,我嫁得好不好,是我自己的事。大嫂过得好不好,也只有大嫂自己知道。咱们各过各的,大嫂何必来我这儿找不痛快?” 萧明玥气得浑身发抖。 她指着沈清薇,手指都在抖:“你、你个贱蹄子,你敢咒我?你敢说我过得不好?” 沈清薇笑了:“大嫂,我哪句话咒你了?我就是实话实说。大嫂要是觉得我说话不中听,那大嫂回自己院子去,不就听不着了?” 萧明玥彻底炸了。 她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沈伯远,冲到沈清薇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沈清薇脸上。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春桃尖叫一声:“姑娘!” 沈清薇摸了摸脸,火辣辣的疼。 她看着萧明玥,忽然笑了。 笑得萧明玥头皮发麻:“你、你笑什么?” 沈清薇没说话。 她一把攥住萧明玥的手腕,另一只手直接往她脸上招呼—— “啊——!” 萧明玥发出一声惨叫。 她捂着脸往后退,左脸颊上赫然多了三道血印子,正往外渗血珠。 小翠尖叫着扑上来:“少奶奶!你敢伤我们少奶奶?我跟你拼了!” 她张牙舞爪就要往沈清薇身上扑。 沈清薇侧身一躲,脚下一绊—— “扑通!” 小翠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屋里乱成一团。 萧明玥捂着脸,尖声大叫:“我的脸!我的脸!沈清薇,你敢挠我的脸?我跟你没完!” 沈伯远吓得脸都白了,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明玥、明玥你别急,我去叫大夫……” 萧明玥踹他一脚:“还不快去!” 沈伯远连滚带爬地跑了。 小翠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蹭了一块灰,头发也散了,还在那儿叫嚣:“你敢打我们少奶奶?你等着!等靖王知道了,有你好看的!” 沈清薇看着她,慢悠悠地说: “刚才那一跤,摔得还不够?还想再来一下?” 小翠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躲到萧明玥身后去了。 萧明玥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看着触目惊心。她指着沈清薇,声音都劈了: “沈清薇,你等着!我这就去找母亲!我让母亲收拾你!” 沈清薇笑了:“大嫂去啊。正好让嫡母看看,大嫂是怎么先动手打人的。大嫂脸上这伤,是我挠的。可大嫂打我的那巴掌,我脸上也留着印子呢。大嫂要告状,咱们一起去。” 萧明玥被噎住了。 她捂着脸,进退两难。 沈仲谦一直站在旁边摇折扇,这会儿终于开口了,笑眯眯地说: “大嫂,妹妹说得对。您先动的手,这事儿说破天也是您理亏。要告状,您可得想好了怎么说。” 萧明玥瞪他:“沈仲谦!你站哪边的?” 沈仲谦摊手:“我站道理这边的。” 萧明玥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狠狠瞪了沈清薇一眼,捂着脸冲了出去。 小翠连忙跟上去,跑到门口还回头骂了一句:“你等着!有你好果子吃!” 然后一溜烟跑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春桃腿一软,坐在地上:“姑、姑娘,您、您把大少奶奶挠了……那是靖王的女儿……” 沈清薇往床上一坐,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挺疼。 “挠了就挠了,还能怎么着?她先打的我,我挠她,天经地义。” 春桃欲哭无泪:“可她肯定会去告状……” “告就告。”沈清薇冷笑,“她脸上有伤,我脸上也有。她先动的手,我怕什么?” 春桃想了想,好像也对,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沈仲谦还没走。 他站在屋里,摇着折扇,笑眯眯地看着沈清薇。 “妹妹今天,让二哥刮目相看。” 沈清薇看着他:“二哥这话,妹妹听不懂。” 沈仲谦摇摇头,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荷包,比刚才那个厚多了,往桌上一放。 “这才是二哥的贺礼。刚才那个,是试探。” 沈清薇看着那个荷包,没动。 沈仲谦笑了笑:“妹妹放心,二哥没恶意。就是想知道,我这个妹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清薇抬眼看他:“那二哥现在知道了?” 沈仲谦点点头,收起折扇,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 “妹妹,往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二哥。二哥别的不行,帮你说句话,还是可以的。” 然后掀帘子走了。 沈清薇看着晃动的帘子,若有所思。 春桃凑过来,打开那个荷包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姑娘!是五两银子!二少爷出手可真大方!” 沈清薇没说话。 她想起沈仲谦那个笑,想起他说的“试探”。 这个二哥,不简单。 她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又看了看桌上那个荷包。 明天就要成亲了。 那个赘婿,又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7章 联手上门逼道歉 翌日清晨。 今天是沈清薇出嫁的日子。 穿越而来的数日,沈清薇已基本了解了这个家庭的基本盘。唯独这个庶女的遭遇,在前世只在电视剧中看过,庶出的日子都不好过。 《红楼梦》中的探春不就是庶女吗,虽说自身能力很强,但最终也成了家族的弃子。只是最后反而因祸得福,避开了贾府被抄家的厄运。 沈清薇刚洗漱完,坐在镜子前,春桃正给她梳头。镜子里那张脸,左脸颊上还有淡淡的红印子——昨天萧明玥那一巴掌,到底还是留了痕迹。 “姑娘,还疼吗?”春桃心疼地问。 沈清薇摸了摸脸:“不疼了。就是有点印子,过两天就消了。” 春桃嘟着嘴:“大少奶奶也真是的,下手那么重……”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春桃探头一看,脸刷地白了:“姑、姑娘,不好了!” 沈清薇头也不回:“又怎么了?” “嫡母来了!大少奶奶来了!大少爷也来了!还、还有张嬷嬷和小翠!好多人!” 沈清薇手里的梳子顿了顿,然后继续梳头,不紧不慢: “来就来呗,又不是没见过。” “可是、可是她们脸色好难看!肯定是来兴师问罪的!” 沈清薇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春桃,我问你,昨天谁先动的手?” 春桃:“大少奶奶……” “谁理亏?” “她……” “那不就结了。”沈清薇放下梳子,站起来,“理亏的人都不怕,我怕什么?” 帘子被一把掀开。 柳玉茹打头走了进来,脸色铁青,身后跟着萧明玥——左脸颊上三道血印子,涂着厚厚的药膏,看着跟唱戏的花脸似的。再后头是沈伯远,缩头缩脑,一脸心虚。张嬷嬷和小翠跟在最后,两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恨不得把沈清薇吃了。 柳玉茹往屋里一扫,冷笑一声: “哟,这还在梳妆呢?心可真大。” 沈清薇站着,没动,也没行礼,就那么看着她们:“嫡母一大早带这么多人来,是来给我送添妆的?” 萧明玥一听就炸了,指着自己的脸:“添妆?你还好意思提添妆?你看看你给我挠的!” 她把脸凑上来,那三道血印子触目惊心,药膏涂得厚厚一层,看着又滑稽又凄惨。 沈清薇认真看了看,点点头:“大嫂这药膏涂得挺匀,太医开的?” 萧明玥气得跳脚:“你——!” 柳玉茹拦住她,往前一步,盯着沈清薇: “沈清薇,你昨天挠伤你大嫂,这事儿你说怎么办吧?” 沈清薇眨眨眼:“嫡母这话问得奇怪。大嫂先动手打我,我挠了她。这事儿昨儿个已经了了,嫡母不知道?” 柳玉茹冷笑:“了了?你把人挠成这样,就想了了?” 沈清薇指了指自己的脸:“嫡母,我脸上也有伤。大嫂打的。您看不见?” 柳玉茹被噎了一下。 萧明玥在旁边尖声道:“你那点印子过两天就消了!我这可是要留疤的!我是靖王的女儿,我这脸要是留了疤,你担得起吗?” 沈清薇笑了:“大嫂,您这意思是——您打我可以,我挠您就不行?您靖王的女儿金贵,我沈家的庶女就活该挨打?” 萧明玥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沈伯远在旁边缩着脖子,小声说:“明玥,要不算了……” 萧明玥回头瞪他:“你给我闭嘴!你个窝囊废!” 沈伯远立刻缩回去,不敢再吭声。 柳玉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语气软下来: “清薇啊,嫡母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大嫂毕竟是靖王的女儿,这脸伤了,传出去不好听。你就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嫡母做主,往后不让她为难你。” 沈清薇看着她,笑了。 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嫡母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她慢慢说,“上次张嬷嬷推我,我昏迷两天,嫡母也是这么说的——‘这事儿就过去了’。上上次嫡母克扣我月钱,父亲问起来,嫡母也是这么说的——‘往后不克扣了’。上上上次……” 柳玉茹的脸色变了。 沈清薇继续说:“嫡母,您这‘过去了’三个字,可真值钱。您一句话,我被人推了,过去了。您一句话,我饿肚子,过去了。现在大嫂打我,我脸上这印子还在,她被我挠了,您又来一句‘过去了’——还得我道歉?” 她往前一步,看着柳玉茹的眼睛: “嫡母,您说说,这世上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柳玉茹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萧明玥急了:“母亲,您别听她狡辩!她就是嘴硬!让她跪下!给我跪下道歉!” 沈清薇看向她,眼神冷了下来: “大嫂让我跪下?” “对!跪下!” 沈清薇笑了,笑得萧明玥心里发毛。 “大嫂,昨儿个你打我一巴掌,我挠了你。今儿个你又来让我跪下。大嫂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萧明玥被她的眼神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张嬷嬷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指着沈清薇的鼻子: “你个贱蹄子,别给脸不要脸!夫人和大少奶奶亲自来,是看得起你!你再不识抬举,老婆子今天非教训教训你不可!” 沈清薇看着她,慢悠悠地说: “张嬷嬷,上次你推我,我昏迷两天。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张嬷嬷一愣,随即冷笑:“算账?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婆子算账?” 沈清薇笑了,往前一步,靠近张嬷嬷: “嬷嬷说得对,我不配。可我这人有个毛病——谁打我,我就挠谁。上次嬷嬷推我,我没挠着,一直遗憾呢。嬷嬷今天要教训我,正好,我补上。” 张嬷嬷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沈清薇看着她的反应,笑出声来:“嬷嬷别怕,我今天不挠你。今天是我出嫁的日子,等以后我得闲了,咱们再算账。” 张嬷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说不出话来。 小翠在旁边也忍不住了,尖着嗓子帮腔: “你个庶女,还敢这么横?等靖王知道了,有你好看的!” 第8章 巧借赘婿来解围 这种被围攻的架势,沈清薇自打穿越到这个侍郎府,已经多次领教了。主子们不依不饶,下人们也是狐假虎威。 沈清薇看向小翠,上下打量一番: “哟,小翠姑娘也在呢。昨儿个那一跤,摔得疼不疼?我看你趴地上半天起不来,还以为摔坏了呢。” 小翠的脸涨得通红,想起昨天那个狗啃泥,又羞又恼: “你、你还有脸说?你绊我!” 沈清薇眨眨眼:“我绊你?你扑过来打我,我躲了一下,你自己没站稳摔的,关我什么事?” 小翠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萧明玥护着她:“小翠是我的丫鬟,你少欺负她!” 沈清薇笑了:“大嫂,我欺负她?她扑过来打我,我躲开了,她自己摔了。这要是叫欺负,那大嫂昨天打我一巴掌,叫什么?” 萧明玥又被噎住了。 柳玉茹眼看压不住沈清薇,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好!你嘴硬是吧?你等着!我这就去找老爷,让他来看看他养的好女儿!” 沈清薇笑了:“嫡母要去,我送您。正好我也想问父亲——大嫂先动手打我,我脸上这印子还在,嫡母带着这么多人来逼我跪下道歉,这事儿到底谁对谁错?” 柳玉茹脚步一顿。 萧明玥在旁边急了:“母亲!您别听她的!咱们一起去找爹,爹肯定向着咱们!” 沈伯远小声说:“爹昨天好像……没向着你……” 萧明玥瞪他:“你给我闭嘴!” 沈伯远又缩回去了。 柳玉茹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她心里也没底。昨天那事,明摆着是萧明玥先动的手,沈清薇脸上确实有伤。闹到沈砚之那儿,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可就这么回去,更丢人。 正僵持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春桃探头一看,惊喜地叫起来: “二少爷!二少爷来了!” 帘子一挑,沈仲谦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身竹青色的袍子,手里依旧摇着那把折扇,脸上带着惯常的笑。进门往屋里一扫,那笑容更深了。 “哟,这么热闹?母亲也在,大嫂也在,大哥也在……这是开茶话会呢?” 柳玉茹瞪他一眼:“你来干什么?” 沈仲谦笑嘻嘻地走过来:“儿子来给妹妹送个信儿啊。” 柳玉茹皱眉:“什么信儿?” 沈仲谦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说:“儿子刚才从外头回来,在门口碰见一个人。” “什么人?” “大理寺的苏清晏苏大人。”沈仲谦笑着说,“他说是顾评事的同僚,特意来问问今儿个拜堂的时辰,说要来讨杯喜酒喝。” 柳玉茹脸色一变。 沈仲谦继续说:“还有,儿子听说,那位苏大人和苏瑾然苏公公是本家。苏公公是皇上身边的人,这事儿母亲知道吧?” 柳玉茹的脸色更难看了。 沈仲谦笑着说:“母亲,今儿个是妹妹大喜的日子,外头有客人要来。这屋里闹成这样,待会儿客人来了,看见大嫂脸上这伤,看见母亲带着这么多人围在妹妹院子里,您说,人家会怎么想?” 柳玉茹咬着牙,看看沈仲谦,又看看沈清薇,一时说不出话来。 萧明玥在旁边急了:“母亲,您别听他胡说!他肯定是帮那小贱人说话的!” 沈仲谦摊手:“大嫂,我可谁都没帮。我就是实话实说。待会儿客人来了,看见大嫂脸上这伤,再看见母亲在这儿逼妹妹跪下道歉——大嫂,您想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您被一个庶女挠了?” 萧明玥的脸涨得通红。 沈仲谦继续说:“大嫂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那您继续。我反正就是来送个信儿,送完就走。” 他说着,真的往门口走。 萧明玥急了:“等等!” 沈仲谦回头:“大嫂还有事?” 萧明玥捂着脸,说不出话来。 柳玉茹咬着牙,狠狠瞪了沈清薇一眼,一甩袖子: “走!” 萧明玥不甘心:“母亲!” “走!”柳玉茹头也不回,“还嫌不够丢人?待会儿客人来了,你想让人家看见你这张脸?” 萧明玥捂着脸,狠狠跺了跺脚,跟着往外走。 小翠连忙跟上,走到门口还回头瞪了沈清薇一眼。 沈伯远缩头缩脑地跟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小声说:“妹妹,恭喜啊……” 然后一溜烟跑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春桃腿一软,坐在椅子上:“奴婢的娘哎,吓死奴婢了……” 沈清薇没理她,只看着沈仲谦。 沈仲谦摇着折扇,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二哥。”沈清薇开口。 沈仲谦回头:“嗯?” “刚才那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仲谦眨眨眼:“什么话?” “苏清晏要来喝喜酒。” 沈仲谦笑了:“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母亲不成?” 沈清薇看着他:“那苏瑾然呢?也是真的?” 沈仲谦摇着折扇:“苏瑾然是苏公公,苏清晏是苏大人,他们都姓苏,说他们是本家——这话也不算错吧?至于他们是不是真的本家,谁知道呢?反正母亲又不敢去问苏公公。” 沈清薇愣了愣,然后笑了。 “二哥,你可真行。” 沈仲谦拱拱手:“妹妹过奖。二哥别的不行,耍嘴皮子还是会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 “妹妹,今儿个成亲,二哥祝你和妹夫……嗯,白头偕老?相敬如宾?” 沈清薇哭笑不得:“二哥!” 沈仲谦笑着跑了。 屋里安静下来。 春桃终于缓过劲来,凑过来小声说:“姑娘,二少爷可真好,又帮您解围了。” 沈清薇点点头。 这个二哥,越来越有意思了。 外头传来鞭炮声。 春桃跳起来:“哎呀!吉时快到了!姑爷快进门了!姑娘您快换衣裳!” 沈清薇站起来,走到窗前。 透过破旧的窗纸,能看见外头影影绰绰的人影。 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马上就要来了。 她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印子,又想起刚才沈仲谦说的那些话。 “赘婿……”她喃喃道,“大理寺评事……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9章 和赘婿拜堂成亲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停了。 庶女结婚向来在各府邸不受重视,无非是走个过场,更何况还是和上门的赘婿。 沈清薇站在镜子前,春桃手忙脚乱地给她整理喜服——说是喜服,其实就是一件半旧的红色褙子,还是春桃前两天连夜改的,针脚虽然细密,但布料洗得发白,在阳光下看着泛着旧色。 “姑娘,好了好了!”春桃退后两步,打量一番,眼眶红了,“姑娘真好看……” 沈清薇看着镜子里的人——脸上擦了薄薄的粉,遮住了昨天那点印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着春桃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旧银簪。 “好看什么,跟逃难似的。”她笑了笑,“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主仆俩刚走出院子,就看见回廊尽头站着个人。 沈仲谦。 他今日难得换了身正经袍子,石青色的,手里依旧摇着那把折扇,看见沈清薇出来,眼睛一亮: “哟,妹妹今日可真好看!” 沈清薇看他一眼:“二哥怎么在这儿?” 沈仲谦凑过来,压低声音:“给你透个底——今儿个来了不少人。” “什么人?” “大理寺的苏清晏苏大人,带了两个同僚。”沈仲谦眨眨眼,“靖王府也来人了,你猜是谁?” 沈清薇挑眉:“谁?” 沈仲谦压低声音:“温衍。靖王的首席谋士,人称‘温先生’的那位。” 沈清薇心里一动。 温衍?这人她听春桃提起过,说是靖王身边最得力的谋士,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他怎么会来? “为大嫂的脸来的?”她问。 沈仲谦笑了:“那倒未必。不过大嫂那脸,总得有个说法不是?你猜她怎么说的?” “怎么说?” “说是昨儿个在花园里赏花,不小心被野猫挠的。”沈仲谦摇着折扇,“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那猫是花的,蹿出来吓了她一跳……” 沈清薇噗嗤一声笑了。 沈仲谦也笑,压低声音:“还有一位贵客。” “谁?” “明慧公主。” 沈清薇一愣。 沈仲谦脸上难得露出点不自在,耳朵尖微微泛红:“那个……公主跟我……嗯……反正她今日说要来,我拦不住。” 沈清薇看着他,笑了。 “二哥,你脸红了。” 沈仲谦用扇子挡住脸:“胡说!我这是热的!” 正堂门口,红绸挂了两条,喜烛点了四对,看着倒也有点喜气洋洋的意思。 沈清薇走进正堂,一眼就看见了满屋子的人。 正中主位上,沈砚之端坐,脸上带着笑——那种强撑出来的笑。旁边柳玉茹穿着绛紫色褙子,嘴角噙着一抹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僵。 左边一排椅子上,坐着几个穿官服的。为首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眉清目秀,眼神清正——正是苏清晏。他旁边还坐着两个穿青袍的官员,正在低声交谈。 右边一排椅子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青色长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却让人莫名觉得有压力——温衍,靖王的首席谋士。他身后没有跟小厮,只身一人,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慢品着,仿佛周围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萧明玥坐在温衍旁边,脸上涂着厚厚的粉,那三道血印子在粉底下若隐若现。她时不时偷看温衍一眼,神色有些不安。 沈伯远缩在她旁边,手里没拿瓜子,但眼神四处乱瞟。 再往旁边看,还有一个单独的位置,空着。 沈清薇正想着那个位置是留给谁的,门口传来一声通传: “明慧公主到——!” 满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 门口进来个年轻女子,穿着鹅黄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碧玉簪,面容清雅,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不是那种盛气凌人的排场,但往那儿一站,就有股说不出的贵气。 沈砚之连忙迎上去:“公主大驾光临,老臣有失远迎……” 明慧公主摆摆手:“沈大人不必多礼。本宫与仲谦哥哥是旧识,今日来讨杯喜酒喝,大人就当是寻常客人便是。” 说着,她目光往沈仲谦那边飘了一下。 沈仲谦站在人群后头,摇着折扇,脸上挂着笑,但耳朵尖又红了。 明慧公主嘴角微微弯了弯,收回目光,落在沈清薇身上。 “这位就是新娘子?”她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沈清薇,眼中带着善意,“果然是个清秀佳人。仲谦哥哥常提起你,说妹妹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沈清薇福了一礼:“公主过奖。” 明慧公主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过来: “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妹妹收着。” 沈清薇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对白玉镯子,成色极好,温润如脂。 她抬头看向明慧公主。 明慧公主冲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听说昨儿个有人闹事?别怕,今儿个本宫在,看谁敢。” 沈清薇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个公主,有点意思。 吉时到了。 一个老嬷嬷站在正堂中央,扯着嗓子喊: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沈清薇站在正堂中央,等着顾言蹊进来。 脚步声响起。 帘子挑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绛红色的细布袍子,干净整洁,针脚细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也洗得干干净净。眉目清俊,身形挺拔,就是低着头,看着有些拘谨。 沈清薇看着他,心里想:长得倒是不错。 顾言蹊走到她身边,站定。 老嬷嬷开始喊: “一拜天地——” 两人对着门外鞠躬。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对着沈砚之和柳玉茹鞠躬。 沈砚之眼眶微红,点了点头。柳玉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定。 沈清薇看着顾言蹊,顾言蹊也看着她。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近、这么认真地看着对方。 顾言蹊的眼睛很亮,带着点探究,带着点好奇,还有一点……沈清薇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微微低头,对着她一揖。 沈清薇也低头,还了一礼。 “礼成——” 第10章 公主驾到巧解围 人们的恭喜声此起彼伏,婚礼的气氛达到了高潮,四周响起掌声。 苏清晏带头鼓起掌来,笑着对顾言蹊说:“顾兄,恭喜恭喜!” 那几个大理寺的官员也跟着鼓掌。 明慧公主也轻轻拍手,嘴角带着笑。 温衍放下茶盏,也跟着拍了拍手,动作很轻,眼神却一直在沈清薇和顾言蹊之间来回打量。 喜宴开始。 男女分席,沈清薇跟着明慧公主、萧明玥,还有几个女眷坐了一桌。 萧明玥坐在她对面,脸上的粉厚得能刮下来二两,那三道血印子在粉底下若隐若现。 男宾那边,沈砚之作为主家,起身敬酒。 他端着酒杯,环顾四周,声音有些哽咽: “今日小女出阁,承蒙各位赏光,老夫感激不尽。清薇这孩子,自幼命苦,生母早逝,又被圣旨禁足……老夫心中有愧。如今她嫁得良人,老夫……老夫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看向沈清薇,满是愧疚。 沈清薇心里微微一动,端起酒杯,遥遥一敬。 沈砚之一饮而尽。 接下来是沈伯远。他被萧明玥推了一把,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举着酒杯,干巴巴地说: “那个……妹妹出嫁,大哥……大哥也高兴。祝妹妹和妹夫……那个……早生贵子?不对,和赘婿,早入洞房,早生贵子,夫妻双双把家还……那就……那个……” 他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憋出一句: “反正就是恭喜!” 满堂一阵轻笑。 沈仲谦摇着折扇站起来,笑道:“大哥这贺词,可真是别出心裁。来来来,我替大哥补一个——祝妹妹妹夫,相敬如宾,白首偕老。” 他一饮而尽,看向明慧公主,眼神里带着点得意。 明慧公主抿嘴一笑,低下头去。 苏清晏站起身,端着酒杯,朗声道: “顾兄与我同僚数载,为人踏实,心思缜密,是大理寺不可多得的人才。今日他大喜,在下敬顾兄和嫂夫人一杯,愿二位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顾言蹊连忙起身回敬:“多谢苏兄。” 大理寺那两个官员也跟着起身,七嘴八舌地恭喜。 温衍这时也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来,满堂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他端着茶盏,微微一笑,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里: “在下奉靖王之命,来给大少奶奶送些滋补之物,不想正巧赶上府上喜事。靖王常说,沈大人忠君爱国,是朝廷栋梁。今日沈家嫁女,在下也斗胆讨杯喜酒,祝新人……嗯,平安顺遂。”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最后那“平安顺遂”四个字,听着总让人觉得别有深意。 沈清薇看着他,总觉得这个温先生深不可测。 顾言蹊也看着他,目光微沉。 明慧公主轻轻放下筷子,笑着说: “温先生这话说得巧。靖王日理万机,还惦记着给萧大奶奶送补品,真是父女情深。不过这补品……是补脸上的伤吗?” 萧明玥脸色一变。 温衍却面不改色,微微一笑:“公主说笑了。大少奶奶的伤,不是野猫挠的吗?” 明慧公主眨眨眼:“哦,原来如此。萧大奶奶说是野猫挠的,那就是野猫挠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野猫也真会挑地方,专挑脸挠。萧大奶奶下次赏花,可得离猫远些。” 满堂一阵低低的笑声。 萧明玥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柳玉茹连忙打圆场,端起酒杯笑道: “来来来,大家喝酒喝酒。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别净说些有的没的。” 柳玉茹作为嫡母,也要敬酒。 她端着酒杯,走到沈清薇面前,笑得那叫一个慈祥: “清薇啊,嫡母也敬你一杯。往后嫁了人,就是大人了。要好好伺候夫君,孝敬公婆——虽说赘婿没有公婆,但也要懂得规矩。别动不动就……嗯,动手动脚的。” 她说着,瞥了萧明玥一眼。 沈清薇端起酒杯,不卑不亢地说: “嫡母教诲,女儿记下了。女儿也敬嫡母一杯,祝嫡母福寿安康。” 柳玉茹皮笑肉不笑地喝了。 萧明玥见缝插针,也端起酒杯走过来: “妹妹,大嫂也敬你一杯。咱们之前有些误会,大嫂敬你,算是赔个不是。” 沈清薇看着她,没动。 萧明玥脸上的笑僵了僵:“怎么?大嫂亲自敬酒,你还不赏脸?” 沈清薇笑了:“大嫂赔不是?大嫂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要赔不是?” 萧明玥被噎住了。 明慧公主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 “萧大奶奶这赔不是,赔得可真有诚意。本宫倒是好奇,萧大奶奶做了什么,要赔不是?是推了人?还是打了人?” 萧明玥的脸涨得通红,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 沈清薇见她这副模样,也不想把事闹得太僵,端起酒杯,淡淡地说: “大嫂敬酒,我喝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吧。” 她一饮而尽。 萧明玥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喜宴继续。 沈仲谦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地走到男宾席,往温衍旁边一坐: “温先生,小弟敬您一杯。” 温衍看着他,微微一笑:“沈二公子今日兴致很高。” 沈仲谦眨眨眼:“那是自然。妹妹出嫁,我高兴。” 温衍点点头:“二公子是个明白人。” 沈仲谦笑道:“温先生也是个明白人。明白人跟明白人喝酒,最痛快。” 两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温衍放下酒杯,忽然压低声音: “二公子,令妹……是个聪明人。” 沈仲谦笑容不变:“温先生过奖。我妹妹就是个小姑娘,被关在府里出不去,能有什么聪明的?” 温衍看着他,目光深邃:“二公子不必自谦。在下只是随口一说。” 沈仲谦笑着起身:“温先生慢慢喝,小弟去招呼别的客人。” 他转身离开,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温衍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第11章 三方势力暗交锋 喜宴继续。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正堂里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至少表面上是。 沈清薇坐在女宾席主位,左边是明慧公主,右边是几个官眷。萧明玥坐在斜对面,脸上的粉厚得能刮下来二两,那三道血印子在粉底下若隐若现。她低着头,一言不发,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就是不见往嘴里送。 明慧公主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大嫂那脸,本宫看着真不像猫挠的。” 沈清薇也压低声音:“公主慧眼。” 明慧公主笑了:“那是谁挠的?” 沈清薇眨眨眼:“公主猜?” 明慧公主看着她,眼睛弯成月牙:“本宫猜——是你。” 沈清薇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明慧公主笑得更欢了:“好样的。本宫早就看不过眼了。”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男宾席那边,气氛就没这么轻松了。 苏清晏端着酒杯,和几个大理寺的同僚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往温衍那边飘。温衍独自坐着,慢慢品茶,仿佛周围的热闹都与他无关。但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来,往四周一扫,像刀子似的,让人心里发毛。 沈仲谦端着酒杯,在席间穿梭,一会儿跟这个碰杯,一会儿跟那个说笑,活像个交际花。但他每次经过温衍身边,脚步都会慢一慢,眼神往那边瞟一瞟。 沈砚之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勉强。他时不时看向萧明玥,又看向温衍,眉宇间藏着担忧。 沈伯远坐在沈砚之下首,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浑然不觉气氛不对。他今天格外高兴——温衍刚才私下跟他说了几句话,话里话外透着靖王赏识的意思。 柳玉茹坐在沈砚之旁边,脸上堆着笑,但那双眼睛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萧明玥忽然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端着酒杯,脸涨得通红——不知是酒劲上来了,还是憋了太久终于忍不住了。她走到沈清薇面前,酒杯举得高高的: “妹妹,大嫂再敬你一杯。” 沈清薇看着她,没动。 萧明玥的酒杯举在半空中,手微微发抖。 满桌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明慧公主轻轻放下筷子,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准备看戏。 萧明玥咬着牙,挤出一个笑:“妹妹,大嫂敬你酒,你不喝?这是看不起大嫂?” 沈清薇慢悠悠站起来,也端起酒杯:“大嫂敬酒,我哪敢不喝。我就是好奇——大嫂这脸,到底是怎么伤的?” 萧明玥脸色一变。 沈清薇继续说:“大嫂说是猫挠的。可咱们府里,什么时候养过猫?我怎么不知道?” 萧明玥被噎住了。 旁边的官眷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萧明玥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她猛地放下酒杯,指着自己的脸,声音都劈了: “好!你要问,我就告诉你!这脸不是猫挠的!是你挠的!” 满堂一静。 沈清薇看着她,不慌不忙:“大嫂,我挠的?我为什么要挠你?” 萧明玥浑身发抖:“你、你——因为你——” “因为我什么?”沈清薇往前一步,“大嫂,你倒是说清楚。我为什么要挠你?” 萧明玥一时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能说什么?说她先动手打了沈清薇一巴掌?说她想教训这个庶女结果反被挠了? 沈伯远慌了,连忙站起来:“明玥!你喝多了!快坐下!” 萧明玥甩开他的手:“我没喝多!我受够了!你们一个个让我忍着,让我别说,让我编瞎话!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受这个气?” 她指着沈清薇,眼泪都下来了:“她一个庶女,被圣旨关在府里出不去门,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爹是靖王!我是靖王的嫡女!我凭什么要忍她?” 满堂哗然。 柳玉茹脸色铁青,站起来喝止:“明玥!你胡说什么?还不闭嘴!” 萧明玥哭道:“母亲!您也让我忍!爹也让我忍!伯远那个窝囊废什么都不管!我凭什么要忍?我这脸被她挠成这样,还要编瞎话说是猫挠的,我咽不下这口气!” 沈伯远在旁边手足无措:“明玥、明玥你别哭了……” 萧明玥推他一把:“你滚开!” 温衍放下茶盏,慢悠悠站起来。 他一站起来,满堂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他走到萧明玥身边,微微一笑,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里: “大少奶奶受了委屈,哭一哭,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今日是沈家大喜的日子,大少奶奶这样闹,怕是不太合适。” 萧明玥一愣,看向他,眼泪还挂在脸上。 温衍转向沈砚之,拱了拱手: “沈大人,在下今日奉靖王之命,来看望大少奶奶。不想正巧赶上府上喜事,本是一桩美事。只是如今看来,大少奶奶在府上……似乎过得不太如意。” 沈砚之脸色一变。 温衍笑了笑,那笑容让人心里发寒: “靖王最疼这个嫡女。若知道她在沈家受了委屈,怕是要过问几句的。” 沈砚之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柳玉茹连忙赔笑:“温先生误会了,误会了!明玥这孩子喝多了,胡言乱语……” 温衍摆摆手:“夫人不必解释。在下只是奉命来看望,回去怎么禀报,是在下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薇,目光里带着审视: “这位就是新娘子?果然是个……厉害人物。” 沈清薇看着他,不卑不亢: “温先生过奖。我不过是个被关在府里的庶女,什么厉害不厉害的。” 温衍笑了:“姑娘太谦虚了。能让大少奶奶如此……激动,姑娘必有过人之处。” 沈清薇也笑:“温先生这话,我听不懂。大嫂激动,是因为她先动手打我,我挠了她。这事儿说破天,也是她理亏。温先生要是想替大嫂讨公道,咱们可以当着大家的面,把来龙去脉捋一捋。” 温衍的笑容顿了顿。 苏清晏这时候站了起来,端着酒杯,笑眯眯地走过来: “温先生,在下大理寺苏清晏,久仰温先生大名。今日是顾兄大喜的日子,咱们喝酒是正事。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改日再说,改日再说。” 他往温衍和沈清薇中间一站,正好把两人隔开。 温衍看着他,目光微沉:“苏大人这是……” 苏清晏笑道:“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想敬温先生一杯。温先生赏脸不?” 温衍沉默一瞬,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苏清晏也干了,拍拍手:“爽快!温先生果然爽快!”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温先生,听闻靖王近日在吏部那边,有些动作?” 温衍眼神一闪:“苏大人消息灵通。” 苏清晏眨眨眼:“大理寺嘛,就是吃这碗饭的。温先生放心,咱们各办各的差,互不干扰。” 温衍看着他,微微一笑:“苏大人是个明白人。” 苏清晏也笑:“温先生也是明白人。” 两人对视,目光交锋,周围的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暗涌的力道。 第12章 靖王府与大理寺 明慧公主这时候也站了起来。 她走到萧明玥面前,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让萧明玥心里发毛: “萧大奶奶,本宫有句话想问你。” 萧明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明慧公主说:“你说你是靖王的嫡女,身份尊贵。那本宫问你——你嫁到沈家,是来做媳妇的,还是来做祖宗的?” 萧明玥愣住了。 明慧公主继续说:“你动手打小姑子,被挠了,回去编瞎话说是猫挠的。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又哭又闹,把喜宴搅成这样。萧大奶奶,你觉得你做得对?” 萧明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明慧公主转向众人,声音清朗: “今日是沈家大喜的日子,本宫来喝喜酒,是冲着沈家的面子,也是冲着仲谦哥哥的面子。本宫不管什么靖王不靖王,在本宫眼里,只有是非对错。萧大奶奶今日闹的这一出,本宫看着,实在不怎么样。” 她看向温衍,微微一笑: “温先生,你说呢?” 温衍沉默片刻,拱了拱手: “公主说得是。今日是喜事,不宜多生事端。在下回去,自会如实禀报靖王。” 明慧公主点点头:“温先生是个明白人。那就好。” 萧明玥被小翠扶着坐下,还在抽抽搭搭地哭。沈伯远在旁边手足无措,递帕子也不是,不递也不是。 柳玉茹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但当着公主和温衍的面,她也不敢再说什么。 沈砚之松了口气,看向明慧公主,满眼感激。 温衍却忽然转向沈伯远,从袖中取出一份帖子,递了过去: “大公子,这是靖王的一点心意。” 沈伯远眼睛一亮,连忙接过,打开一看,手都抖了: “这、这是……靖王府幕僚的聘书?” 温衍点点头:“靖王说,大公子是沈家嫡长子,才学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府上正缺一个知事,想请大公子屈就。” 满堂又是一静。 沈伯远激动得脸都红了:“这、这……多谢靖王!多谢温先生!” 萧明玥的哭声也停了,愣愣地看着那份聘书,脸上露出又是欣慰又是得意的神色。 沈砚之一听,表情为之一顿,脸色突然阴郁起来。 他没有想到婚礼上会有这么一出,显然温衍是有备而来。虽然大儿媳是靖王的女儿,但他并不希望沈家上下和靖王府绑定的太深。 他知道这“幕僚知事”是什么——名义上是幕僚,实则是人质。靖王这是要把沈伯远捏在手里,拿捏整个沈家。 柳玉茹却满脸堆笑:“哎呀,靖王真是太客气了!伯远,还不快谢过温先生!” 沈伯远连连作揖。 苏清晏这时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里: “温先生,按朝廷新规——凡王府任命的官员,需经大理寺监察审核。大公子这聘书,怕是要等些日子才能生效。” 温衍脸色微变。 沈伯远的笑僵在脸上。 苏清晏眨眨眼,一脸无辜:“温先生别误会,下官只是提醒大公子一声。这规矩是皇上登基后推行的,为的是防止诸王……嗯,滥用职权。大理寺也是照章办事,温先生见谅。” 温衍看着他,目光渐沉:“苏大人这是……要卡靖王的人?” 苏清晏连忙摆手:“温先生这话说的,下官哪敢卡靖王的人?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只要审核通过,大公子这聘书立马生效。快的话,三两个月,慢的话……嗯,半年一年,总会有结果的。” 沈伯远的脸都白了:“半、半年一年?” 苏清晏拍拍他的肩:“大公子别急。好事多磨嘛。” 温衍沉默一瞬,忽然笑了: “好,那在下就等着大理寺的流程。” 他转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清薇一眼,又看向沈砚之: “沈大人,令嫒今日让在下印象深刻。靖王最喜欢聪明人。只是聪明人……要懂得审时度势。” 沈清薇看着他,不卑不亢: “温先生放心,我一个被关在府里的庶女,什么势不势的,跟我没关系。” 温衍点点头,又对着明慧公主行了礼,大步离去。 喜宴终于结束了。 宾客陆续散去。 明慧公主临走前,拉着沈清薇的手,压低声音: “妹妹,那个温衍,话里有话。你往后要小心。” 沈清薇点头:“多谢公主。” 明慧公主眨眨眼:“谢什么?你是仲谦哥哥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 她看了沈仲谦一眼,脸红红的,走了。 苏清晏走过来,对顾言蹊说: “顾兄,今日得罪了温衍,往后要多加小心。” 顾言蹊点点头:“多谢苏兄提醒。” 苏清晏又看向沈清薇,拱手道: “嫂夫人今日,让在下佩服。” 沈清薇还礼:“苏大人客气。” 苏清晏压低声音:“嫂夫人,那个监察的规矩……下官不是故意为难大公子,是……” 沈清薇笑了:“苏大人不必解释。我懂。” 苏清晏愣了愣,然后也笑了:“嫂夫人果然是明白人。” 他拱拱手,带着大理寺的人走了。 人散尽了。 沈伯远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聘书,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萧明玥走过来,一把夺过聘书:“给我看看!” 她看了几眼,又瞪向沈清薇,咬牙切齿: “你说,父王给的聘书,大理寺有什么权力卡住不放。” 沈清薇看着她,慢悠悠地说: “大嫂,这聘书是靖王给的,又不是我给的。大理寺要审核,关我什么事?” 萧明玥被噎住了。 沈伯远在旁边小声说:“明玥,算了……” 萧明玥瞪他:“你个窝囊废!” 她狠狠跺了跺脚,拉着沈伯远走了。 柳玉茹狠狠瞪了沈清薇一眼,也带着张嬷嬷走了。 沈砚之走过来,看着沈清薇,欲言又止。 沈清薇看着他:“父亲有话要说?” 沈砚之叹了口气:“温衍今日来者不善。你……往后小心些。” 沈清薇点头:“女儿知道。” 沈砚之又看向顾言蹊:“你也是。在大理寺当差,免不了要得罪人,以后要多留个心眼。” 顾言蹊应道:“是,岳父。” 沈砚之摆摆手,也走了。 第13章 洞房夜哥哥来了 红烛燃了半截,烛泪在烛台上积成一滩。窗纸上贴着大红喜字,被风吹得微微作响。 沈清薇坐在床边,看着站在窗边的顾言蹊。 两人已经这么干坐了半个时辰。 烛光下看,顾言蹊确实生得不错——眉目清俊,身形挺拔,虽然低着头有点拘谨,但骨子里那股书卷气藏不住。 沈清薇心里想:这穿越的待遇,好像也没那么差,足不出户,帅哥自来投。大理寺评事,属于正儿八经的公务员,吃皇粮的。 “你打算站到天亮?”她开口。 顾言蹊回过头,神色有些不自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清薇笑了:“什么怎么办?” 顾言蹊指了指床,又指了指自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清薇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玩。她拍了拍床沿:“过来坐。” 顾言蹊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离她足足一尺远。 沈清薇看他那样,笑出声来:“你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顾言蹊摇头:“不是怕……是……” “是什么?” 顾言蹊认真地说:“夫人是好人,我不能唐突。” 沈清薇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行,这话我爱听。”她往床头靠了靠,“那咱们聊聊?” 顾言蹊点头:“好。” 沈清薇看着他:“你今天在喜宴上,表现不错。” 顾言蹊一愣:“表现?” 沈清薇说:“苏清晏帮你说话的时候,你没躲,也没慌。温衍盯着你看的时候,你也没怕。像个男人。” 顾言蹊沉默一瞬,说:“夫人今天才像个……嗯,像个厉害人物。” 沈清薇笑了:“你是想说泼妇吧?” 顾言蹊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说……” 沈清薇摆摆手:“行了,我知道。我回呛大嫂的时候,你看见了?” 顾言蹊点头。 “怕不怕?” 顾言蹊想了想,摇头:“不怕。” 沈清薇挑眉:“为什么?” 顾言蹊认真地说:“夫人不是无理取闹的人。能让夫人据理力争的,必然是对方有错在先。” 沈清薇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这人,有点意思。其实不只是人,经历也是有点意思。 沈清薇在前世,大学毕业后当都市白领。本以为能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结果却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没想到穿越到这古代,竟然能以庶女的身份,云淡风轻地走进婚姻殿堂。 她闭上眼睛,将所有忐忑与期待都揉进这一刻,只盼着顾言蹊温柔地吻向自己。 她心里默念着:你还在等什么?夫君,快点吻我呀,快点呀。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拍门声,又急又重:“妹夫!开门!快开门!” 沈清薇酝酿的情绪瞬间化为乌有,洞房花烛夜,大哥这是要搞哪样呀? 沈清薇和顾言蹊对视一眼。 顾言蹊皱眉:“是大哥?” 沈清薇站起来,走到门口,刚把门栓拉开,门就被一把推开了。 沈伯远冲进来,满脸通红,浑身酒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一进门,先往床上瞟了一眼——红烛、喜被、并排放着的两个枕头。他愣了愣,然后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妹夫,大哥来给你道喜了!” 沈清薇看着他,慢悠悠地说:“大哥,这大半夜的,你喝了不少吧?” 沈伯远一拍桌子:“喝什么喝?大哥心里有事,睡不着!” 他盯着顾言蹊,手指点着桌面: “妹夫,大哥问你,那个聘书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顾言蹊沉默一瞬,说:“大哥,大理寺审核需要时间……” “时间?”沈伯远打断他,“什么时间?我告诉你,最多十天!十天内,你必须让那个聘书通过!” 顾言蹊皱眉:“大哥,这我做不到。” 沈伯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做不到?你是大理寺评事,天天在苏少卿跟前走动,说句话的事,怎么就做不到?” 顾言蹊摇头:“大哥,你不懂大理寺的规矩……” “我不懂?”沈伯远冷笑,“我是不懂!我就知道一件事——那聘书是靖王给我的!靖王!你知道靖王是什么人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我告诉你,这是你大嫂说的!她说靖王亲自过问这事,要是聘书黄了,你们担待不起!” 沈清薇在旁边听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开口: “大哥,大嫂说的,是靖王的意思,还是她自己的意思?” 沈伯远瞪她一眼:“你什么意思?” 沈清薇放下茶盏:“我的意思是,大嫂是靖王的女儿,她说话自然向着靖王。可大哥你是沈家的人,做事之前,是不是该替沈家想想?” 沈伯远被她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但很快,他又硬起脖子: “我想什么想?我就知道那聘书是真的!靖王要给我官做!我要是错过了,这辈子就完了!” 他转向顾言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眶都红了: “妹夫,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帮帮忙行不行?十天内让聘书通过,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顾言蹊被他抓得生疼,沉默着,没说话。 沈伯远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指着顾言蹊的鼻子: “行!你不帮是吧?那我告诉你——你大嫂说了,这事儿要是办不成,她跟你没完!跟我妹妹没完!跟你们全家没完!” 沈清薇站起来,挡在顾言蹊面前,看着沈伯远: “大哥,你这话是威胁我们?” 沈伯远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嘴上还不肯输: “我、我就是实话实说!你们自己看着办!” 顾言蹊在后面轻轻拉了拉沈清薇的袖子,上前一步,对沈伯远说: “大哥,你别急。这事……我尽量试试。” 沈伯远眼睛一亮:“真的?” 顾言蹊点头:“我只能说试试,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证。” 沈伯远脸上的笑刚露出来,门外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试什么?” 门被推开,沈砚之站在门口。 他穿着家常袍子,披着一件外裳,脸色疲惫,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倦意。但那双眼睛,看向沈伯远时,沉得像一潭深水。 沈伯远看见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爹……” 沈砚之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红烛、喜被、站在床边的女儿女婿、满身酒气的大儿子。 他看向沈伯远,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在这儿干什么?” 沈伯远支支吾吾:“我、我来给妹妹妹夫道喜……” “道喜?”沈砚之走到他面前,“道喜需要大半夜来?需要拍桌子瞪眼?” 沈伯远低下头,不敢说话。 第14章 新娘子两面周旋 沈砚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失望,有疲惫,还有说不出的复杂。 “伯远,”他开口,声音缓了下来,“你今年多大了?” 沈伯远一愣:“二、二十七……” “二十七了。”沈砚之点点头,“为父二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在户部当差五年,自己挣下了这份家业。你呢?你这些年都干了什么?” 沈伯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砚之继续说:“你那个聘书,靖王为什么给你,你想过没有?” 沈伯远抬起头:“靖王赏识我啊!” 沈砚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悲哀。 “赏识你?”他苦笑,“伯远,你扪心自问,你有什么可赏识的?你读书不成,科举不第,在吏部挂个虚职五年,一事无成。靖王凭什么赏识你?” 沈伯远被问住了,脸涨得通红。 沈砚之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伯远,为父今天把话撂在这儿——那个聘书,你最好别指望。你媳妇就是靖王的嫡女,你又跑到靖王府去供职,为父以后在朝中很难做,你明白吗。” 沈伯远愣住了。 沈砚之看着他,语气又软下来: “你是为父的长子,为父难道不想你有出息?可这世上有些路,有些捷径还是不走为好。” 沈伯远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这事回头再说。” 沈伯远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沈砚之走到椅子前坐下,看着沈清薇,目光里带着愧疚,也带着几分欣慰。 “清薇,过来坐。” 沈清薇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沈砚之又看向顾言蹊,指了指另一把椅子:“你也坐。” 顾言蹊依言坐下。 沈砚之看着他们俩,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今日看你俩拜堂,为父这心里……”他顿了顿,“五味杂陈。” 沈清薇看着他,没说话。 沈砚之继续说:“你是庶女,他是赘婿,这门亲事,说出去不好听。但为父看着你们站在一起,倒是觉得……挺般配。” 沈清薇愣了愣。 沈砚之看向顾言蹊:“你在大理寺当差,是个正经官职。虽然品级低,但好歹是朝廷命官。清薇嫁给你,总比……总比孤零零一个人强。” 顾言蹊站起身,躬身道:“岳父放心,晚辈定当好好待夫人。” 沈砚之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他又看向沈清薇,目光里多了几分柔和: “你娘走得早,为父这些年……对不住你。今日你出嫁,为父没什么好东西送你。但有一句话,你要记住。” 沈清薇看着他。 沈砚之说:“往后在这府里,谁欺负你,你就来告诉为父。为父虽然没大本事,但替你撑撑腰,还是做得到的。” 沈清薇心里微微一暖,点了点头:“多谢父亲。” 沈砚之摆摆手,又看向顾言蹊,沉吟了一下,说: “伯远那个聘书的事……你在大理寺,自己掂量着办。能拖就拖,不能拖也别勉强。别为了这事,把自己搭进去。” 顾言蹊点头:“是,岳父。”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对女儿的愧疚,有对女婿的期许,也有对这个风雨飘摇的家的担忧。 然后他推门走了。 门关上。 屋里又安静下来。 沈清薇回到床边坐下,顾言蹊也坐回床沿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顾言蹊忽然开口: “夫人,岳父他……是个好人。” 沈清薇点头:“是。就是太软了,一辈子被人拿捏。” 顾言蹊看着她:“夫人好像什么都知道。” 沈清薇笑了:“知道什么?” 顾言蹊说:“大哥来之前,夫人好像就猜到他会来。岳父说的那些话,夫人也好像早就料到。” 沈清薇往床头靠了靠,慢悠悠地说: “不是知道,是想明白的。” 顾言蹊认真地看着她:“夫人怎么想明白的?” 沈清薇说:“大哥那个人,脑子里就一件事——那个聘书。他今天在喜宴上拿到聘书,晚上肯定睡不着,肯定要来找你帮忙。” 顾言蹊点头。 沈清薇继续说:“父亲那个人,看着软,心里有数。他知道大哥那个聘书烫手,肯定要来拦着。大哥还没走,他就来了。” 顾言蹊看着她,眼神里多了点佩服: “夫人看得透。” 沈清薇摆摆手:“这有什么透不透的?就是把人的心思琢磨透了而已。” 她看向顾言蹊,忽然问: “你呢?你刚才跟父亲说的那些话,是真心还是勉强的?” 顾言蹊沉默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真心的。” 沈清薇挑眉:“哦?” 顾言蹊认真地说:“夫人今天在喜宴上护着我,刚才又挡在我前面。我顾言蹊虽然是个赘婿,但也知道好歹。往后,我定当护夫人周全。” 沈清薇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行,这话我爱听。”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沈清薇打了个哈欠,往床里侧挪了挪,腾出一半地方。 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愣着干什么?上来。” 顾言蹊一愣,耳朵尖慢慢红了。 沈清薇看他那样,笑出声来:“你想什么呢?就是睡觉。各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顾言蹊沉默一瞬,站起来,走到床边。 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慢慢躺下,僵得像根木头。 沈清薇吹灭蜡烛,也躺下。 黑暗中,两人各占一边,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过了很久,顾言蹊忽然开口: “夫人,饿不饿?” 沈清薇没睁眼:“嗯?不饿。” “哦,今天……多谢。” 沈清薇睁开眼,侧头看他:“谢什么?” 顾言蹊说:“谢夫人刚才挡在我前面。从小到大,除了我娘,没人这么护过我。” 沈清薇沉默了一瞬,然后往他那边挪了挪,挨着他的肩膀。 顾言蹊身子一僵。 沈清薇说:“别多想。就是告诉你,往后你有人护着了。” 顾言蹊没说话。 但黑暗中,他的手慢慢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有点凉,骨节分明,却握得很紧。 沈清薇没挣开,也没说话。 只是嘴角微微勾起。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床上。 一个赘婿,一个庶女,两个在这府里最不受待见的人,并肩躺着,手握着手。 顾言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沈清薇侧头看他:“笑什么?” 顾言蹊说:“笑咱们俩。一个赘婿,一个庶女。结果凑到一块儿,倒是挺般配。” 沈清薇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是啊,”她说,“门当户对。” 顾言蹊握着她的手,轻轻紧了紧: “往后,咱们就互相护着。你护我,我护你。” 沈清薇点头:“行。” 第15章 假意示好藏机锋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边。 沈清薇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枕着顾言蹊的胳膊。顾言蹊还没醒,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比醒着的时候显得年轻几岁。 沈清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想:这人睡着的时候,倒是有几分人畜无害的样子。 她轻轻动了动,想把脑袋移开。 顾言蹊醒了。 他睁开眼,对上沈清薇的目光,愣了一瞬,然后耳朵尖慢慢红了。 “夫人……” 沈清薇看他那样,笑出声来:“怎么?睡一觉就不认人了?” 顾言蹊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 他话说一半,门外传来春桃的声音: “姑娘、姑爷,醒了吗?奴婢打水来了。” 沈清薇坐起来,理了理衣裳:“进来吧。” 门推开,春桃端着水盆进来。 春桃眼睛往床上瞟了一眼,看见两人都穿戴整齐(其实昨晚就没脱外衣),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春桃一边伺候沈清薇洗漱,一边小声说: “姑娘,奴婢刚才去领热水,碰见张嬷嬷了。” 沈清薇看她:“怎么了?” 春桃撇撇嘴:“张嬷嬷今日可殷勤了,见了我居然笑了笑,还问姑娘昨晚睡得好不好。奴婢差点以为自己撞鬼了。” 沈清薇挑眉:“哦?” 顾言蹊在旁边听着,也抬起头来。 春桃继续说:“还有更怪的呢。奴婢回来路上,看见好几个婆子往这边来,手里抬着箱子、抱着绸缎,说是给姑娘送来的。” 沈清薇和顾言蹊对视一眼。 两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来者不善。 果然,洗漱刚完,院门外就传来一阵喧哗。 沈清薇推门出去,就看见柳玉茹站在院门口,脸上堆着笑,身后跟着一群婆子,抬着箱子、抱着绸缎、拎着各种物件,浩浩荡荡地往里走。 萧明玥站在柳玉茹旁边,脸上涂着厚厚的粉,那三道血印子在粉底下若隐若现。她嘴角扯出一个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沈伯远跟在最后,手里还捧着个锦盒,一脸期待地看着院子里。 柳玉茹看见沈清薇出来,笑容更盛了: “清薇啊,嫡母来看看你。昨晚睡得可好?” 沈清薇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柳玉茹也不在意,一挥手,那些婆子就抬着东西往里走。 “来来来,嫡母给你带了点东西。这箱子是上好的绸缎,给你做几身新衣裳。这箱子是炭火,天冷了,你们屋里得多备着。这箱子……” 她一样一样地指着,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沈清薇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冷笑。 昨天还克扣用度,今天就送上门来?这戏演得也太假了。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说: “嫡母客气了。这些东西,女儿受不起。” 柳玉茹笑容一僵。 萧明玥在旁边忍不住了,尖声道: “沈清薇,母亲好心给你送东西,你这是什么态度?” 沈清薇看她一眼,慢悠悠地说: “大嫂,我什么态度?我说‘受不起’,这不是谦虚吗?难道非要我说‘多谢嫡母’才算有态度?” 萧明玥被噎住了。 柳玉茹连忙打圆场:“清薇说得对,是嫡母考虑不周。这些东西你先收着,往后有什么缺的,尽管跟嫡母说。” 她一挥手,婆子们把东西都搬进屋子里。 沈清薇看着那一地的东西,又看了看柳玉茹那张笑脸,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猜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果然,东西刚放下,柳玉茹就拉着沈清薇的手,一副慈母模样: “清薇啊,嫡母今日来,一是看看你们小两口,二呢,也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沈清薇抽回手,不动声色地说: “嫡母请说。” 柳玉茹看向沈伯远。 沈伯远连忙上前,把手里的锦盒打开,里面赫然是那份聘书。 他看向顾言蹊,一脸殷切: “妹夫,大哥那个聘书的事,你帮大哥催催呗?这都一天了,大理寺那边有没有消息?” 顾言蹊沉默一瞬,说:“大哥,大理寺审核需要时间……” “时间时间,就知道时间!”沈伯远急了,“温先生说了,这聘书已经给了,如果总不来供职,那就失效了,妹夫你可得帮大哥!” 萧明玥在旁边帮腔: “妹夫,你在大理寺当差,说句话的事,怎么就那么难?你是不是故意卡着我们家伯远?” 顾言蹊摇头:“大嫂,大理寺有规矩,王府任命必须监察审核,这是朝廷新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萧明玥冷笑:“什么监察审核?不就是走个过场吗?你通融通融不就过了?” 顾言蹊不说话。 沈清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气又无奈。 她当然知道这个聘书不能过,昨晚父亲亲口说的。可这话她能说吗?不能。 她要是说了,就等于告诉柳玉茹和萧明玥——父亲在背后拆靖王的台。这话要是传到靖王耳朵里,整个沈家都得遭殃。 可要是不说,顾言蹊就被架在那儿,进退两难。 柳玉茹见顾言蹊不吭声,脸色也沉了下来: “言蹊,不是嫡母说你。你入赘沈家,就是沈家的人。伯远是你大哥,他的事就是你的事。你怎么能推三阻四呢?” 顾言蹊抬起头,看着她,不卑不亢: “嫡母,不是晚辈推脱。朝廷新规摆在那儿,晚辈一个小小的评事,确实插不上手。” 柳玉茹脸色更难看了。 萧明玥在旁边阴阳怪气: “插不上手?我看是不想插手吧?你们两口子是不是记恨我,故意卡着我们家伯远?” 沈清薇终于开口了: “大嫂,你这话说的。我们记恨你什么?记恨你打我那一巴掌?还是记恨你被我挠了?” 萧明玥被噎得脸都红了。 沈伯远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妹夫,妹妹,你们就当可怜可怜大哥行不行?这聘书要是黄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他眼眶都红了,看着是真急了。 沈清薇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蠢是真蠢,可这副可怜相,倒让人不好骂他。 可她能怎么办?她能说“父亲让我们拖着的”吗? 正僵持着,院门外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哟,这么热闹?” 第16章 公主解围挫锋芒 众人回头看去。 明慧公主站在院门口,一身鹅黄褙子,笑盈盈地看着里面。沈仲谦站在她旁边,摇着折扇,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柳玉茹连忙迎上去:“公主驾到,有失远迎……” 明慧公主摆摆手:“夫人不必多礼。本宫今日来找仲谦哥哥,顺路来看看新娘子。” 她说着,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那堆箱笼上。 “哟,这是……添妆?夫人真是有心了。” 柳玉茹赔笑:“公主说笑了,嫡母心疼女儿,送点日常用度罢了。” 明慧公主点点头,走到沈清薇面前,拉着她的手: “妹妹昨晚睡得可好?” 沈清薇笑:“托公主的福,睡得不错。” 明慧公主眨眨眼,压低声音:“本宫听说有人来闹事?怎么,还没消停?” 沈清薇也压低声音:“公主慧眼。” 两人相视一笑。 萧明玥在旁边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仲谦摇着折扇晃过来,走到顾言蹊身边,笑着说: “妹夫,这是怎么了?一个个脸色这么难看?” 顾言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仲谦又看向沈伯远,看见他手里捧着锦盒,凑过去一看: “哟,聘书啊?大哥这是来催进度了?” 沈伯远像见了救星:“二弟,你快帮我说说!让妹夫帮我把聘书过了!” 沈仲谦笑了:“大哥,这聘书是靖王给的,又不是妹夫给的。你催他有什么用?” 萧明玥在旁边插嘴:“他大理寺的人,怎么没用?” 沈仲谦摊手:“大嫂,大理寺有监察权,这是朝廷新规。妹夫一个小小的评事,能怎么办?他要是敢乱来,自己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萧明玥被噎住了。 明慧公主这时候慢悠悠开口: “萧大奶奶,本宫听说,靖王府的聘书,往年也有过几份?” 萧明玥一愣:“公主什么意思?” 明慧公主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看向沈仲谦。 沈仲谦摇着折扇,漫不经心地说: “也没什么,就是听说那些拿了聘书的人,后来都出了点事。也不知道是命不好,还是怎么回事。” 他说着,看向沈伯远,笑得意味深长: “大哥,你可要想好了。这聘书,说不定是福是祸呢。” 沈伯远愣住了。 萧明玥脸色一变:“沈仲谦!你胡说什么?” 沈仲谦摊手:“大嫂,我没胡说啊。我就是听说而已。要不你回去问问靖王,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萧明玥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柳玉茹连忙打圆场:“仲谦,别胡说八道。靖王赏识伯远,是伯远的福气。什么福啊祸的,不许瞎说。” 沈仲谦笑着点头:“母亲说得对,儿子瞎说。大哥,你当没听见。” 他说是这么说,可那表情,分明就是在说“你自己琢磨去吧”。 沈伯远捧着锦盒,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明慧公主这时候又开口了: “萧大奶奶,本宫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萧明玥看着她,心里发毛:“公主请说。” 明慧公主笑了笑:“本宫昨日回宫,跟皇兄提起萧大奶奶的脸伤。皇兄说,靖王府的千金,怎么会被猫挠了?这猫也太不长眼了。” 萧明玥的脸涨得通红。 明慧公主继续说:“本宫说,是萧大奶奶自己说的。皇兄笑了,说‘那这猫可真会挑地方’。” 她说着,看向萧明玥,眼神清澈无辜: “萧大奶奶,你说是吧?” 萧明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柳玉茹连忙出来打圆场:“公主说笑了,说笑了。明玥这孩子就是不小心,往后一定注意。” 明慧公主点点头:“那就好。本宫也就是随口一说。” 她转向沈清薇,笑着说: “妹妹,本宫带了几匹宫里的料子,待会儿让人送来。你别嫌弃,算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沈清薇福了一礼:“多谢公主。” 明慧公主摆摆手,又看向柳玉茹: “夫人,本宫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们继续,继续。” 她说完,带着沈仲谦走了。 走到门口,沈仲谦回头,冲顾言蹊眨了眨眼。 院里安静下来。 柳玉茹脸上的笑僵得跟面具似的。萧明玥脸色铁青,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沈伯远捧着锦盒,还在发愣。 沈清薇看着他们,心里那个舒坦。 但她面上不显,只是淡淡地说: “嫡母,这些东西,女儿收下了。多谢嫡母费心。” 柳玉茹挤出一个笑:“应该的,应该的。” 沈清薇又看向沈伯远: “大哥,那个聘书的事,妹夫真的插不上手。你要不再等等?说不定过几天就有消息了。” 沈伯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萧明玥狠狠瞪了沈清薇一眼,拉着沈伯远就走。 柳玉茹也带着婆子们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 春桃噗嗤一声笑出来: “姑娘,您看大少奶奶那张脸,比锅底还黑!” 沈清薇也笑了:“活该。” 顾言蹊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轻轻叹了口气: “夫人,今天多亏了公主和二哥。” 沈清薇点头:“是啊。要不是他们来,咱们还真不好收场。” 她看向顾言蹊,忽然问: “你说,二哥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顾言蹊想了想:“那些拿了聘书的人出了事,应该是真的。二哥不会无的放矢。” 沈清薇若有所思。 春桃在旁边插嘴:“姑娘,二少爷到底站哪边的啊?怎么每次都帮咱们?” 沈清薇笑了:“谁知道呢。但不管他站哪边,今天他是帮了咱们的。” 她看着那堆箱笼,又看了看顾言蹊: “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顾言蹊说:“夫人做主。” 沈清薇想了想:“留下吧,不要白不要。但得记着,这是她们送的,不是她们该给的。” 她掏出那个小本本,翻开,认真地添了一笔: “某年某月某日,嫡母送绸缎若干、炭火若干。收下,但账不能乱。” 顾言蹊看着她写字,嘴角微微勾起。 春桃在旁边捂嘴笑:“姑娘这小本本,可真厉害。” 沈清薇头也不抬:“那是。往后谁欺负咱们,一笔一笔都记着。等哪天翻出来,让她们哭都哭不出来。” 顾言蹊忽然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沈清薇抬头看他。 顾言蹊说:“夫人,往后这账本,我帮你一起记。” 沈清薇愣了愣,然后笑了: “行。你记外面,我记里面。咱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顾言蹊也笑了。 阳光洒在院子里,照在两个并肩而立的人身上。 春桃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热。 她想:姑娘这回,真的嫁对人了。 傍晚时分,明慧公主派人送来了几匹宫缎,还有一盒点心。 沈清薇看着那些精致的料子,心里暖暖的。 顾言蹊下值回来,看见她在摆弄那些料子,走过来问: “公主送的?” 沈清薇点头:“嗯。说是给咱们的贺礼。” 顾言蹊看着她,忽然说: “夫人,今日公主和二哥来解围,可见他们是真心护着咱们的。” 沈清薇点头:“我知道。” 顾言蹊沉默一瞬,又说: “往后,咱们也得记着这份情。” 沈清薇看着他,笑了: “行,都记着。好人记本本上,坏人也记本本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掏出那个小本本,翻到新的一页,认真写下: “某年某月某日,明慧公主赠宫缎若干、点心一盒。沈仲谦二哥仗义执言。此情此意,来日必报。” 顾言蹊看着她写字,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第17章 堂会大戏三方聚 三日后。 沈清薇站在院子里,看着来来往往搬东西的婆子小厮,有点懵。 “春桃,这是在干什么?” 春桃兴奋得脸都红了:“姑娘!老爷说要庆祝您新婚,在府里开三天堂会!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连唱三天!” 沈清薇愣了愣。 沈砚之昨天确实来了一趟,问她想不想看戏。她说“想有什么用,我又出不去”。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为父就把戏班子请进来”。 她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就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真请了。 春桃拉着她的袖子:“姑娘,奴婢听说,那戏班子唱得可好了!《牡丹亭》《长生殿》都会!还有杂耍、变戏法的!三天三夜不重样!” 沈清薇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行行,看戏看戏。你比我还高兴。” 春桃嘿嘿笑:“奴婢替姑娘高兴嘛!姑娘这辈子还没看过戏呢!” 沈清薇心里微微一暖。 这丫头,是真替她高兴。 正说着,顾言蹊从屋里走出来,今日休沐,不用去大理寺。他看了看满院子的热闹,笑道: “夫人,今日可有的看了。” 沈清薇点头:“听说来了不少人。” 顾言蹊压低声音:“方才我去门口看了一眼,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客人。今日这堂会,怕是不止看戏那么简单。” 沈清薇看他:“怎么说?” 顾言蹊道:“温衍来了,李嵩也来了。还有陆承煜陆将军,也来了。” 沈清薇心里一动。 温衍,靖王首席谋士,上次喜宴来过,是个笑里藏刀的人物。 李嵩,户部尚书,父亲的顶头上司,据说贪得很,跟靖王走得近。 陆承煜,镇国将军,手握京畿兵权,是皇帝的心腹。 这三个人凑一块儿,能是来看戏的? 沈清薇点点头:“我知道了。咱们小心些。” 顾言蹊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有我在。” 春桃在旁边催:“姑娘姑爷,快去吧!戏快开场了!” 堂会设在正堂前的院子里。 搭了戏台,摆了桌椅,挂了彩绸,比过年还热闹。 沈清薇一进院子,就看见满座宾客。 男宾席那边,温衍坐在前排,一身深青色长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身后站着一个身形纤细的青衣婢女,面容清冷,目光低垂。旁边是李嵩,四十多岁,穿着讲究的官袍,挺着个肚子,满面红光,正和温衍低声交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再往后,是苏清晏和几个大理寺的官员。苏清晏,眉清目秀,眼神清正,看见顾言蹊,冲他挥了挥手。 陆承煜坐在另一侧,三十出头,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刚毅,正端着一盏茶慢慢喝。他身边坐着明慧公主,今日穿了一身湖绿色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碧玉簪,清雅出尘。 沈清薇被引到女眷席坐下,左边是柳玉茹,右边是几个官眷。萧明玥坐在斜对面,脸上涂着厚厚的粉,那三道血印子已经淡了不少。 柳玉茹今日格外热情,一会儿让人给沈清薇端茶,一会儿让人送点心,笑得跟朵花似的: “清薇啊,你父亲特意为你办的这场堂会,你可得好好看。这戏班子,可是京城最好的。” 沈清薇淡淡点头:“多谢父亲费心。” 柳玉茹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大嫂那人,脾气不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嫡母往后多疼你。” 沈清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心里却想:这戏,比台上的还好笑。 萧明玥在旁边听见了,脸色沉了沉,但没发作,只是狠狠瞪了沈清薇一眼。 沈伯远坐在男宾席那边,伸长脖子往这边看,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沈仲谦摇着折扇,在席间穿梭,一会儿跟这个说笑,一会儿跟那个敬酒。 戏台上,锣鼓敲响,好戏开场。 第一出戏是《牡丹亭》的“游园惊梦”。 台上杜丽娘一出场,满院子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旦角生得极美,柳眉杏眼,肤若凝脂,一颦一笑都带着股说不出的韵味。 沈清薇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不对。 她侧头看向明慧公主,明慧公主也正好看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那个旦角,怎么跟沈清薇长得十分相似? 不是三分像,不是五分像,是七分像。 眉眼、神韵、甚至微笑时的弧度,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萧明玥也注意到了。她看看台上的旦角,又看看沈清薇,眼睛一下子亮了。 戏台上正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旦角水袖轻扬,眼波流转,往台下看了一眼—— 正好看向沈清薇这边。 那眼神,只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但沈清薇看见了。 她心里一跳。 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春桃在旁边小声说:“姑娘,那个戏子怎么老看您?” 沈清薇摇头:“不知道。” 明慧公主凑过来,压低声音:“妹妹,这戏子跟你……也太像了。” 沈清薇点头:“我看见了。” 明慧公主皱眉:“这事有点怪。” 戏唱到一半,中场休息。 萧明玥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沈清薇面前,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妹妹,大嫂敬你一杯。” 沈清薇看着她,没动。 萧明玥笑容不变:“怎么?不赏脸?” 沈清薇端起酒杯,淡淡地说:“大嫂请说。” 萧明玥指了指台上的旦角,笑道: “妹妹你看,那个唱戏的,跟你长得可真像。刚才本宫差点以为是你上台了。” 沈清薇没说话。 萧明玥继续说:“说起来,妹妹也是爱看戏的人。这戏班子唱得好,妹妹可得多学学。说不定哪天也能上去唱两出?” 这话一出,满桌安静。 旁边的官眷们面面相觑,都知道这话是在骂人——说沈清薇像戏子,这是明晃晃的羞辱。 柳玉茹脸色一变,想打圆场,却被萧明玥一个眼神止住。 沈伯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站在萧明玥身后,跟着帮腔: “对对对,妹妹你跟那个戏子可真像!刚才我还以为是你姐妹呢!哈哈哈!” 他笑得肆无忌惮,浑然不觉气氛不对。 沈清薇放下酒杯,看着萧明玥,又看看沈伯远,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 “大嫂这话,我倒是不太明白。”她慢悠悠地说,“大嫂是说,我跟那个戏子长得像?” 萧明玥挑眉:“怎么?不像?” 沈清薇点点头:“像。确实像。” 萧明玥一愣,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痛快。 沈清薇继续说:“不过大嫂,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问。” 萧明玥:“什么问题?” 沈清薇看着她,慢悠悠地说: “那个戏子长得像我,大嫂就骂我是戏子。那大嫂长得像谁?我怎么没见大嫂骂自己?” 萧明玥被噎住了。 第18章 女主大嫂恶语伤 沈清薇继续说:“说起来,大嫂这张脸,我倒是在哪儿见过。” 萧明玥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沈清薇想了想,一拍手: “想起来了。上次厨房杀鸡,那只鸡临死前的表情,跟大嫂刚才瞪我那一眼,一模一样。” “噗——” 旁边一个官眷没忍住,笑出声来,赶紧用帕子捂住嘴。 萧明玥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沈清薇:“你——!” 沈伯远还在旁边傻乎乎地问:“鸡?什么鸡?” 萧明玥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给我闭嘴!” 明慧公主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 “萧大奶奶,本宫有几句话想说。” 萧明玥脸色一变,连忙行礼:“公主请说。” 明慧公主看着她,目光清冷: “萧大奶奶说沈姑娘像戏子,本宫倒想问问,萧大奶奶见过几个戏子?知道戏子是干什么的?” 萧明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明慧公主继续说:“戏子唱戏,靠本事吃饭。萧大奶奶靠什么吃饭?靠你爹是靖王?靠你男人是沈家大少爷?” 萧明玥脸都白了。 明慧公主笑了笑:“本宫不是骂你。本宫就是好奇。萧大奶奶看不起戏子,那你觉得自己比戏子强在哪儿?是比人家唱得好?还是比人家长得美?” 萧明玥被问得哑口无言。 沈仲谦摇着折扇晃过来,笑嘻嘻地接话: “公主这话问得好。大嫂,我也好奇,你觉得自己比戏子强在哪儿?” 他看了看萧明玥脸上那三道还没消干净的血印子,啧啧两声: “说起来,大嫂这脸要是上台唱戏,倒是省了画脸谱的钱。” 萧明玥气得浑身发抖:“沈仲谦!你——!” 沈仲谦摊手:“大嫂别生气,我就是随口一说。您继续,继续。” 他说着,冲沈清薇眨了眨眼,晃回男宾席去了。 萧明玥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进退两难。 沈伯远还在旁边傻乎乎地问:“明玥,咱们还骂不骂了?” 萧明玥狠狠瞪了他一眼,一甩袖子,走了。 沈伯远连忙追上去:“明玥,等等我——” 男宾席那边,温衍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他转头对李嵩说:“李大人,沈家这位庶女,嘴皮子够厉害的。” 李嵩点点头,捋着胡子说:“是不简单。萧明玥那个脑子,十个捆在一起也不是她的对手。这丫头,有点意思。” 温衍笑了笑:“李大人对她感兴趣?” 李嵩摆摆手:“谈不上感兴趣。不过沈砚之这个女儿,倒是比他强多了。” 温衍没再说话,目光往沈清薇那边飘了一眼。 陆承煜坐在另一侧,目光也往女眷席那边扫了一眼,然后收回,继续喝茶。 明慧公主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 “陆将军,你看萧明玥那个样子,像不像个跳梁小丑?” 陆承煜嘴角微微勾起:“公主这话,臣不敢接。” 明慧公主笑了:“有什么不敢接的?本宫说的实话。” 陆承煜摇摇头,没说话。 苏清晏端着酒杯凑过来,笑嘻嘻地说: “公主,陆将军,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明慧公主瞥他一眼:“苏大人,你们大理寺的人,都这么爱凑热闹?” 苏清晏眨眨眼:“下官不是凑热闹,是来讨杯酒喝的。顺便看看戏。” 他往台上看了一眼,又往沈清薇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公主,那个戏子……跟嫂夫人可真像。” 明慧公主点头:“本宫也看出来了。” 苏清晏说:“这事有点怪。” 明慧公主看他:“怎么怪?” 苏清晏摇摇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太巧了。” 戏继续唱。 下午换了一出《长生殿》,演杨贵妃的那个旦角,还是上午那个。 沈清薇坐在原位,心思却不在戏上。 她一直在想刚才的事——萧明玥的羞辱,明慧公主的解围,二哥的插科打诨。 还有那个戏子。 那个跟她长得七分像的戏子。 她看向台上,那旦角正在唱“妾身杨玉环”,水袖翻飞,眼波流转。 忽然,那旦角的目光又往她这边飘了一下。 只一下,很快收回。 但沈清薇看见了。 那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惊讶,而是—— 认识? 她心里一跳。 春桃在旁边小声说:“姑娘,那个戏子又在看您。” 沈清薇点头:“我知道。” 春桃说:“她干嘛老看您啊?” 沈清薇摇头:“不知道。” 旁边的柳玉茹也注意到了,凑过来小声说: “清薇,那个戏子怎么老往这边看?你们认识?” 沈清薇看她一眼:“嫡母,我从小就被关在府里,去哪儿认识个戏子?” 柳玉茹讪讪地缩回去。 明慧公主握着沈清薇的手,低声说: “妹妹,别多想。她就是长得像你,好奇多看两眼罢了。” 沈清薇点头,没说话。 但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日戏唱完,晚宴开始。 沈砚之在正堂摆了酒席,宴请宾客。男女分席,热热闹闹。 沈清薇被安排在女眷席主位,左边是明慧公主,右边是柳玉茹。萧明玥坐在对面,全程板着脸,一句话不说。 她倒是想说话,可刚才被怼得那么惨,实在没脸再开口。 沈伯远倒是想开口,被萧明玥瞪了一眼,也老实了。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李嵩作为户部尚书,被请到主桌,和沈砚之、温衍、陆承煜坐在一起。他端着酒杯,满脸笑容,和众人谈笑风生: “沈大人,你这女儿嫁得好啊!顾评事年轻有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沈砚之赔笑:“李大人过奖,过奖。” 李嵩又看向顾言蹊:“顾评事,在大理寺当差,有什么难处尽管说。户部虽然不管你们大理寺的事,但本官跟你们苏少卿也是老相识。” 顾言蹊起身行礼:“多谢李大人。” 温衍话不多,只是偶尔插几句,目光却时不时往女眷席那边飘。 陆承煜也不多话,只是喝酒,偶尔和明慧公主交换个眼神。 苏清晏带着几个大理寺的官员,在席间穿梭,跟这个碰杯,跟那个说笑。 沈仲谦依旧像个交际花,在席间来回晃悠,见谁都笑嘻嘻的。 晚宴结束,夜戏开场。 第19章 夜戏开名角失踪 夜戏开场时,天色已暗。 正堂前的院子里灯火通明,戏台上已经摆好了夜戏的家什。宾客们陆续回到原位,等着看今晚的大轴戏——全本《长生殿》。 沈清薇被明慧公主拉着,慢慢走回女眷席。 “妹妹,今晚的《长生殿》可是重头戏。”明慧公主笑道,“那个唱杨贵妃的,就是白天那个,唱得真好。本宫在宫里听过无数次,都比不上她。” 沈清薇点头,心里却还在想那个戏子看她的眼神。 两人刚落座,戏台上锣鼓敲响。 可等了一会儿,出来的不是白天那个名角,而是一个面生的旦角,身段唱腔都差了一大截。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怎么换人了?” “那个玉兰呢?” “这唱的是什么?差远了!” 沈清薇也愣了愣,看向台上——果然不是白天那个。 明慧公主皱眉:“怎么回事?” 戏台上那旦角被台下的议论声吓得忘了词,张着嘴愣在那儿,场面尴尬极了。 男宾席那边,一个喝得脸红的官员拍着桌子喊: “换人!我们要看玉兰!”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对对对!换人!换人!” “这唱的什么玩意儿?退钱!” “沈大人,你请的这是什么戏班子?” 沈砚之脸色铁青,连忙站起来拱手赔罪:“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老夫这就去问。” 他刚要派人去问,戏班班主已经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沈砚之面前: “老、老爷!出事了!” 沈砚之心里一跳:“什么事?” 班主额头抵地,浑身发抖:“玉兰她……她不见了!” “什么?”沈砚之腾地站起来。 满座哗然。 班主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出血来了: “晚宴后她去换衣裳,然后就找不着了!小的已经把后院翻遍了,茅房、柴房、杂物间,全都找了,没有啊!” 沈砚之脸色铁青:“一个大活人,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班主哭丧着脸:“小的也不知道啊!她的衣裳、首饰都还在,人就是不见了!” 旁边的宾客们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跑了?” “为什么跑啊?” “谁知道呢,说不定有什么事……” 李嵩今晚喝得不少,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歪歪斜斜地靠在椅子上。听见“玉兰不见了”,他猛地睁开眼,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不见了?什么意思?” 他踉踉跄跄走到班主面前,指着他的鼻子: “你说!是不是因为本官下午跟你说的事?” 班主脸色煞白,连连磕头:“李大人饶命!李大人饶命!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李嵩一脚踢过去,班主被踹翻在地,又赶紧爬起来跪好。 “不知道?”李嵩冷笑,舌头都有些大了,“本官下午跟你说了,那个玉兰唱得好,本官要纳她做妾!让你去跟她说!你现在告诉本官她不见了?” 这话一出,满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清薇看着李嵩那副醉醺醺的样子,心里冷笑:这人喝了几杯酒,连脸都不要了。 明慧公主脸色一沉,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 沈砚之的脸都白了。 李嵩是他的顶头上司,他不敢得罪。可这话……这话也太难听了。 温衍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勾起,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陆承煜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在李嵩身上扫了一眼,带着几分厌恶。 萧明玥却是眼睛一亮,捂着嘴偷笑。她往旁边看了一眼,才发现沈伯远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人呢?”她四下张望。 小翠小声说:“大少爷刚才说去茅房,朝三姑娘那个院去了,还没回来。” 萧明玥骂了句“懒驴上磨”,也没在意。 李嵩见没人说话,越发来劲了,指着班主骂道: “你个刁民!本官看得起她,是她的福气!她一个戏子,能进尚书府当妾,那是祖上烧高香!她还不愿意?还敢跑?” 班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说。 李嵩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本官在朝为官二十年,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看上她是她的造化!她倒好,给脸不要脸!本官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你要是不把人交出来,本官让你这戏班子在京城待不下去!” 有客人小声嘀咕:“这也太难听了……” 旁边的人连忙嘘他:“别说话,李大人醉了。” 李嵩耳朵尖,听见了,瞪着眼睛四处看: “谁?谁在说话?有本事站出来说!” 没人敢吭声。 李嵩更得意了,指着班主继续骂: “你回去告诉那个贱人,别以为跑了就没事了!这京城就这么大,本官想找一个人,还找不到?等找到了,看本官怎么收拾她!” 沈砚之实在听不下去了,硬着头皮开口: “李大人,您消消气。这事……这事回头再说,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 李嵩瞪他一眼:“沈大人,你什么意思?本官在你府上受了气,你还要拦着本官说话?” 沈砚之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柳玉茹在旁边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沈清薇看着父亲那副窝囊样,心里又气又无奈。 她正要开口,明慧公主抢先一步,“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李嵩!你说够了没有?” 李嵩一愣,酒醒了一半。 明慧公主走到他面前,目光冰冷: “李大人,你是朝廷命官,户部尚书,当众说这种话,你要脸吗?” 李嵩脸涨得通红:“公主,下官……” 明慧公主打断他:“你什么你?那个玉兰是戏子不假,可人家也是人!你堂堂尚书,想纳人家做妾,人家不愿意,跑了,你还有脸在这儿骂人?” 李嵩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明慧公主继续说:“本宫在宫里长大,见惯了各种人。像你这样的,本宫见得多了——仗着手里有点权,就以为谁都得听你的。告诉你,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稀罕你那尚书府!” 李嵩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又不敢。 旁边那些刚才不敢吭声的宾客,这会儿都偷偷交换眼色,有人憋着笑,有人一脸解气。 萧明玥却是脸色变了,小声嘀咕:“公主怎么帮那个戏子说话……” 没人理她。 温衍这时候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李嵩身边,笑着拍拍他的肩: “李大人,消消气。一个戏子而已,跑了就跑了,何必动这么大肝火?传出去不好听。” 李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温先生说得是,说得是。本官……本官也是一时气糊涂了。” 温衍笑道:“李大人喝多了,回去歇着吧。明日酒醒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他转头对沈砚之说:“沈大人,让人扶李大人去歇息吧。” 沈砚之连忙让人扶李嵩下去。 李嵩被扶走的时候,脚步踉跄,嘴里还在嘟囔:“一个戏子……不识抬举……本官看得起她……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声音渐行渐远。 第20章 李嵩酒后尴尬事 李嵩走了,场面却尴尬得很。 宾客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之站在那里,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温衍笑着对众人说:“诸位,李大人喝多了,胡言乱语,大家别往心里去。戏还得唱,是不是?”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班主:“还愣着干什么?起来!继续唱!” 班主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是是是!小的这就安排!” 台上锣鼓重新敲响,那个面生的旦角继续唱。 可台下的人,谁还有心思看戏? 唱得好的时候都没人鼓掌,唱得不好更是嘘声一片。 “下去吧!” “换人!” “我们要看玉兰!” 那个旦角被嘘得唱不下去了,站在台上手足无措。 班主急得满头大汗,上台去又是作揖又是赔罪: “诸位老爷夫人,实在对不住,玉兰她……她身体不适,今晚实在唱不了了。要不,换别的角儿唱?咱们还有……” “不看了不看了!” “没意思!” “沈大人,你这戏班子不行啊!” 已经有客人站起来,准备离席。 沈砚之连忙站起来:“诸位留步,留步!还有两天的戏呢,明日一定让玉兰上台!” 有人冷笑:“明日?谁知道明日玉兰在不在?” 又有人说:“就是!李大人刚才那话,大伙儿可都听见了。玉兰要是聪明,早跑远了。” 沈砚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温衍慢悠悠地开口: “诸位,李大人喝醉了,胡言乱语,当不得真。玉兰姑娘大概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明日说不定就回来了。” 他说话不紧不慢,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气势。 可那几个要走的客人还是摇头: “温先生,不是不给您面子。可这戏唱得也太差了,听不下去啊!” “就是!咱们是来看名角的,不是来看跑龙套的!” 班主站在台上,急得都快哭了。 他咬咬牙,忽然大声说: “诸位!诸位!小的有个主意!” 众人看向他。 班主一抱拳:“玉兰不在,是小的的错。小的今晚亲自上台,给诸位加演一出《挑滑车》!花脸武戏!保证热闹!保证好看!” “哦?”有客人来了兴趣,“你还会唱武戏?” 班主连连点头:“小的年轻时也是唱武生出身,后来才改做班主。今晚给诸位露一手!” 台下议论纷纷。 “花脸武戏?那倒是热闹。” “行吧,反正来都来了,看看再说。” “要是唱得不好,咱们可不答应!” 班主拍着胸脯保证:“包诸位满意!” 他转身下台,不一会儿,换了行头出来——黑脸,扎靠,手持长枪,倒也有几分气势。 锣鼓一敲,开演。 《挑滑车》是武戏,讲的是高宠挑滑车的故事。班主虽然年岁不小了,但身手还在,翻腾跳跃,虎虎生风。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开始有人叫好。 “好!” “漂亮!” “再来一个!” 班主越演越来劲,一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最后挑滑车那一段,他连翻几个跟头,稳稳落地,满堂喝彩。 “好!” “这才是戏!” “班主,有两下子啊!” 沈清薇看着台上,也忍不住笑了。 明慧公主凑过来:“这个班主,倒是有点本事。” 沈清薇点头:“被逼急了,什么本事都使出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 萧明玥在旁边板着脸,一句话不说。她时不时往男宾席那边看,沈伯远还是没回来。 沈仲谦也不在。 这俩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温衍依旧端着茶盏,慢慢品着,仿佛周围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陆承煜偶尔和明慧公主交换个眼神,其余时间只是默默看戏。 苏清晏端着酒杯,凑到顾言蹊身边,低声说: “顾兄,今晚这事,你怎么看?” 顾言蹊摇摇头:“不好说。” 苏清晏压低声音:“那个玉兰,跑得蹊跷。” 顾言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清晏也没再问,端着酒杯走了。 武戏演完,班主满头大汗,拱手谢幕。 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不断。 “班主,有两下子!” “再来一个!” “对!再来一出!” 班主站在台上,喘着粗气,脸上的油彩都被汗水冲花了。他看看台下那些意犹未尽的眼睛,又看看角落里还黑着脸的几个客人,咬咬牙: “好!既然诸位赏脸,小的就再献丑一出——《大闹天宫》!” “好!” 锣鼓重新敲响。 班主下去换了行头,再出来时,已经变成了美猴王——黄靠、雉鸡翎、金箍棒,往台上一站,气势十足。 这一出比刚才还热闹。 翻跟头、舞金箍棒、耍花枪,班主一人撑起全场。那金箍棒在他手里转得像风火轮,台下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好!” “漂亮!” “这老家伙,有两把刷子!”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往台上扔赏钱,铜钱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班主更来劲了,一连翻了十几个跟头,最后稳稳落地,金箍棒往身后一背,摆了个孙悟空的经典姿势。 “好!!!” 喝彩声几乎要把戏台的顶掀翻。 春桃站在她身后,一边鼓掌,一边兴奋地念叨: “姑娘,那个班主演得可真好啊!那几个跟头翻的,奴婢眼睛都花了!” 沈清薇笑了:“你倒是看得高兴。” 春桃嘿嘿笑:“奴婢替姑娘高兴嘛!刚才那些客人吵成那样,奴婢还担心今晚没法收场呢。没想到班主这么厉害,两出戏就把人全哄好了。” 沈清薇点头:“是啊,今晚多亏了他。” 顾言蹊忽然开口:“那个班主,不简单。” 沈清薇看他:“怎么说?” 顾言蹊道:“他今晚那两出戏,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救场。” 沈清薇心里一动。 顾言蹊继续说:“而且,他那个身手,不是普通戏班班主能有的。像是……练过的。” 沈清薇沉默。 是啊,今晚这事,越想越不对劲。 玉兰跑了,班主救场,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 可那个玉兰,会跑哪去了呢?她还在府中吗? 第21章 提前回院撞奸情 台上锣鼓喧天,班主的美猴王正演到热闹处。 金箍棒舞得呼呼生风,跟头翻得一个接一个,台下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那些老少爷们儿,一个个伸长脖子,眼睛都看直了,恨不得自己上台翻两个跟头。 沈清薇坐在女眷席,看着台上那满头大汗的班主,却有些心不在焉。 太吵了。 锣鼓声震得她耳朵嗡嗡响,那些翻来覆去的武打戏码,看一会儿还行,看久了就乏了。她不明白,为什么男人都喜欢看这个——翻过来翻过去,不就是那几下子么? 她侧头看向明慧公主,公主正看得入神,时不时还鼓掌叫好,那模样哪像个金枝玉叶,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公主,您喜欢这武戏?”沈清薇问。 明慧公主眼睛盯着台上,头也不回:“喜欢啊!宫里那些戏,天天风花雪月,腻歪死了。这种热闹的才有意思!” 沈清薇笑了。 她又看向春桃,这丫头站在她身后,眼睛都看直了,嘴张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两只手攥着帕子,台上的跟头翻一个,她的手就紧一下,恨不得把帕子拧出水来。 “春桃。”她叫了一声。 春桃没反应。 “春桃!” 春桃这才回过神来,身子一抖:“啊?姑娘,您叫奴婢?” 沈清薇笑道:“你这么喜欢,就在这儿接着看。我先回去了。” 春桃一愣:“姑娘,您不看啦?” 沈清薇摇头:“太吵了,我头疼。你看着,散场了再回来。” 春桃有些犹豫,看看台上,又看看沈清薇:“可是姑娘一个人回去……” “有什么一个人两个人的?府里还能有鬼不成?”沈清薇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你好好看你的戏。” 她又看向顾言蹊。 顾言蹊正和苏清晏说话,两人凑得很近,不知在商量什么要紧事。苏清晏眉头皱着,顾言蹊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往台上瞟一眼。 察觉到她的目光,顾言蹊走过来问:“夫人要回去?” 沈清薇点头:“太吵了,我先回院。你呢?” 顾言蹊往台上看了一眼:“苏兄说大理寺有些事要商量,我得等散场了才能回去。” 沈清薇点头:“行。你忙你的。” 顾言蹊有些不放心:“让春桃跟着你……” “春桃要看戏。”沈清薇笑了,“我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 顾言蹊还想说什么,苏清晏在那边喊他,他只好点点头:“夫人小心些。” 沈清薇摆摆手,一个人往偏院走去。 从正堂到偏院,要穿过两道月亮门,一条长长的回廊。 夜里的府邸安静得很,远处的锣鼓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月亮挂在树梢,把回廊的影子拉得老长。几盏灯笼挂在廊下,风吹过,晃晃悠悠的,像是在打瞌睡。 沈清薇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着今天的事。 那个玉兰,到底去哪儿了? 她看自己的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那种眼神她说不上来——不是厌恶,不是讨好,倒像是……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还有那个班主,顾言蹊说他身手像是练过的。练过的?一个戏班子班主,身手练那么好做什么? 正想着,她已经走到了偏院门口。 偏院在府邸的最角落,左边是废弃的柴房,右边是一堵高墙,平日里除了她和春桃,很少有人来。这也是为什么她喜欢这儿——清静。 院子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没点灯。 沈清薇推门进去,刚走两步,忽然顿住了。 那间空了好久的杂物间里,有声音。 很轻,但确实有。 沈清薇心里一跳。 贼? 她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杂物间在院子东边,平时堆些不用的旧家具,门一关就没人管了。窗户上糊着纸,破了个洞,月光从那洞里漏进去,在地上落下一小片白。 沈清薇凑近那个洞,往里一看—— 脸腾地红了。 可刚迈出一步,那男人抬起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 沈清薇愣住了。 大哥? 是沈伯远! 她再看那女人,披散着头发,看不清脸,但那身衣裳…… 白天见过。 是玉兰。 鹅黄色的褙子,白色的裙子,连腰间那条湖绿色的汗巾子,都跟白天一模一样。 沈清薇站在窗外,脑子飞快地转着。 大哥?大哥跟玉兰?在这杂物间里? 她想起白天玉兰看她的眼神,她原来在这儿! 屋里,两人还在搂着,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玉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伯远……我害怕……李嵩那个老东西不会放过我的……” 沈伯远的声音又急又软:“别怕别怕,有我在……” “有你在有什么用?你媳妇能把我撕了!”玉兰推了他一把,“萧明玥那个母老虎,你见了她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我、我慢慢想办法……” “慢慢慢慢,等到什么时候?我等了你三年了!”玉兰的哭声压得更低了,“三年,你知道我怎么过来的吗?” 沈伯远搂着她,说不出话来。 沈清薇站在窗外,听得又羞又气又好笑。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一把推开了门。 门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响。 屋里,两个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 沈伯远光着上身,裤子还没穿好,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裳,手抖得连裤带都系不上。玉兰缩在床角,用被子裹着自己,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潮红,眼角挂着泪。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把这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沈清薇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慢悠悠地开口: “大哥,这大半夜的,你不在戏台那边待着,跑我院子里干什么?” 沈伯远脸都白了,裤子穿了半天没穿进去,急得满头大汗: “妹、妹妹……你、你怎么回来了?” 沈清薇看着他那个狼狈样,忽然想笑。 “戏太吵,我头疼,就回来了。”她往里走了两步,“怎么?我不能回来?” 沈伯远连连摆手:“能能能!当然能!” 沈清薇看向床角那个缩成一团的女人。 走近了,她才看清—— 这玉兰,长得可真像自己。 眉眼,脸型,甚至连皱眉的样子,都有几分相似。弯弯的眉,微微上挑的眼角,还有那嘴唇的形状——沈清薇每天照镜子,这张脸看了十几年,不会认错。 身上那件衣裳,鹅黄色的,跟她白天穿的那件,颜色也差不多。 沈清薇心里猛地一跳。 这么像? 是巧合,还是…… 她想起娘的脸。娘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上有个浅浅的梨涡。娘走了十几年,那个梨涡她记得清清楚楚。 玉兰刚才哭的时候,左边脸颊上,也有那么一个浅浅的窝。 沈清薇的手指微微攥紧。 玉兰也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惊恐和哀求。可那惊恐底下,好像还藏着别的什么——是歉疚?是心疼?还是……她也说不清。 沈清薇压下心底翻涌的念头,叹了口气,反手把门关上。 “把衣裳穿好。”她说,“别冻着。” 沈伯远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裳,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她。玉兰也穿好了衣裳,从床上下来,站在沈伯远身边,浑身还在发抖。 第22章 哭诉求妹妹保密 沈清薇往一张旧椅子上坐,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说吧。”她说,“怎么回事?为什么跑我院子里来?” 沈伯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玉兰忽然开口,声音还在抖: “三姑娘,是我不好,我不该跑到您这儿来。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沈清薇看着她:“你叫玉兰?” 玉兰点头。 沈清薇又问:“你跟我大哥,什么时候认识的?” 玉兰看了沈伯远一眼,咬着嘴唇说: “三年前。城外庙会上,他听我唱曲儿,给了我一两银子。” 沈清薇挑眉:“一两银子?” 玉兰低下头:“那时候我刚进戏班子,没名气,一天唱下来也就挣几十个铜板。他给了一两,我就记住他了。” 沈伯远在旁边小声说:“后来、后来我又去过几次……” 玉兰接着说:“他每次来都给我钱,还给我买吃的。他说他喜欢听我唱曲儿,说等他考取功名,就娶我过门。” 沈清薇看向沈伯远:“大哥,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沈伯远头低得更低了:“我、我当时是真的喜欢她……” 玉兰的眼泪又下来了:“我等了他一年,他没来。等了两年,他还是没来。后来我打听才知道,他娶了媳妇,是靖王的女儿。” 沈清薇沉默。 玉兰继续说:“我死了心,就跟着戏班子到处唱。前几天,戏班子接到沈府的堂会,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沈家的大少爷。”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薇,眼泪止不住地流: “三姑娘,我没想坏他的事。我就是想看看他,看一眼就走。可班主说,李嵩李大人要纳我做妾,我不答应,他就威胁我……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他的……” 沈清薇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看向沈伯远:“大哥,你呢?你怎么想的?” 沈伯远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妹妹,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玉兰可怜,我不能不管她。可明玥那边,要是知道了,能把我打死……” 沈清薇冷笑:“知道她能把你打死,你还敢干这种事?” 沈伯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玉兰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三姑娘,您别怪他!是我不好,是我勾引他的!您要打要骂,冲我来!” 沈清薇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姑娘,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把玉兰扶起来: “别跪了。地上凉。” 玉兰愣愣地看着她。 沈清薇说:“你先坐下,咱们好好说。” 玉兰被她按着坐下,眼泪还在流。 沈清薇也坐下,看着他们俩: “大哥,我问你,你到底想怎么着?” 沈伯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清薇说:“你想把她留在身边,还是想把她送走?” 沈伯远低着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我想留……” 沈清薇说:“留?怎么留?藏在哪儿?藏在你这儿?大嫂能发现不了?藏在府外?你有银子养她?” 沈伯远被问住了。 玉兰忽然说:“三姑娘,我不连累您。天亮我就走。” 沈清薇看着她:“走?往哪儿走?李嵩的人说不定还在外面找你。” 玉兰咬着嘴唇不说话。 沈伯远忽然抬起头,哀求道: “妹妹,你帮帮我们!你脑子好使,你帮我想想办法!” 沈清薇看着他那个窝囊样,又气又无奈: “大哥,这事我做妹妹的怎么管?管你纳妾?管你跟大嫂怎么交代?这是爹娘该管的事!” 沈伯远急了:“那、那你去跟爹说说?” 沈清薇瞪他一眼:“我去说?我说什么?说大哥在杂物间跟戏子私会?” 沈伯远被噎住了。 玉兰忽然说:“三姑娘,我知道这事让您为难。我不求您帮我,只求您别告诉别人,让我在这儿躲一晚。明天一早我就走。” 沈清薇看着她,问:“走到哪儿去?” 玉兰低下头:“不知道。但总比被李嵩抓去强。” 沈清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愿意跟着我大哥,哪怕他那个媳妇凶得跟母老虎似的?” 玉兰抬起头,看了沈伯远一眼,眼神复杂: “我知道他没用,知道怕媳妇。可他当年对我好,我记得。” 沈清薇叹了口气: “我大哥这人,又蠢又怂,没什么出息。可他也不是坏人。你要是真愿意跟着他,就得想好,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玉兰咬着嘴唇:“我不怕吃苦。” 沈清薇点头:“那好。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过你大嫂那关。” 沈伯远一听“大嫂”两个字,脸就白了: “妹妹,你可别告诉明玥!她能打死我!” 沈清薇瞪他一眼:“这会儿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沈伯远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沈清薇想了想,说: “今晚先这样。你们就在这儿待着,别出声。明天我去找爹,看他怎么说。” 沈伯远急了:“找爹?爹知道了不得打死我?” 沈清薇冷笑:“你以为这事能瞒一辈子?大嫂迟早会发现。与其让她发现闹翻天,不如让爹先知道,有个准备。” 沈伯远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玉兰拉着他的袖子,小声说:“伯远,听你妹妹的吧。” 沈伯远低下头,不说话了。 沈清薇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了,我回去睡觉了。你们老实待着,别出声。春桃那丫头心大,不会发现。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玉兰那张脸,跟她真是像。 眉眼,轮廓,连低头的样子都像。 沈清薇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 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她摇摇头,推门出去。 回到自己屋里,她点上灯,坐在床边发呆。 外面锣鼓声还在隐隐约约传过来,戏还没散。 她累得很,不想再想了。 躺下,闭上眼睛。 今晚这事,明天再说吧。 可闭上眼睛,玉兰那张脸就在眼前晃。那眉眼,那梨涡,那低头咬嘴唇的样子…… 娘。 她想起娘了。 娘走的时候,她才五岁。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拉着她的手,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沈清薇攥紧了被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再说吧。 隔壁杂物间里,沈伯远和玉兰挤在一起。 沈伯远小声说:“我妹妹走了。” 玉兰靠在他肩上:“嗯。” 沈伯远说:“她会帮咱们吗?” 玉兰说:“会的。她是个好人。” 沈伯远叹了口气:“我那个媳妇……哎。” 玉兰抬头看他:“你怕她?” 沈伯远老实地点点头:“怕。” 玉兰忽然笑了:“傻子。” 沈伯远看着她:“你笑什么?” 玉兰说:“笑你怕媳妇,还敢偷人。” 沈伯远讪讪地低下头。 玉兰靠回他肩上,小声说: “伯远,不管以后怎么样,今晚能跟你在一起,我就知足了。” 沈伯远搂着她,眼眶有点红: “玉兰,我对不起你。” 玉兰摇摇头:“别说这个。睡吧。” 两人挤在一起,闭上眼睛。 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纸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第23章 公主玉兰遭暗算 夜深了。 沈清薇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惊醒。 “啊——!救命啊!杀人啦!” 是春桃的声音。 那声音又尖又利,划破夜空,刺得人耳膜生疼。 沈清薇猛地睁开眼,腾地坐起来。 身边空荡荡的——顾言蹊还没回来。 她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就冲了出去。 院子里,月光惨淡。 春桃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手指着前方,嘴张着,已经叫不出声来了。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地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鹅黄色的衣裳,脸朝下趴着,背后赫然插着一支黑色的飞镖!月光照在镖尾的红绸上,触目惊心——是玉兰。 另一个侧躺着,穿着湖绿色的褙子,发髻散乱,面色苍白,背后同样插着一支黑色飞镖——是明慧公主! 同样的位置——后心! 沈清薇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几步冲过去,先蹲在明慧公主身边,伸手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很微弱,但还有! 她又去看那把飞镖——镖尖刺破了衣裳,却没有刺进去。她伸手一摸,公主衣裳里面,硬硬的,是软甲! 沈清薇心里一松,可紧接着又提了起来——公主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背后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她再看玉兰。 那支飞镖深深刺入后心,镖身几乎没入身体。血已经染红了整片后背,流到地上,汇成一小滩。 不用探鼻息都知道——死了。 真的死了。 “来人啊!快来人啊!公主遇刺了!”沈清薇扯开嗓子大喊。 春桃也缓过神来,跟着喊:“快来人啊!出人命了!” 主仆俩的喊声在夜空中回荡,整个府邸都能听见。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喊着“怎么了怎么了”。 沈清薇跪在地上,想把公主扶起来,又不敢动她,只能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公主!公主!”她轻轻拍着公主的脸,没有反应。 公主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很痛苦,但就是不醒。 沈清薇又去看那两把飞镖—— 一模一样。 同样的长短,同样的样式,同样的黑色镖身,同样的红绸镖尾。 刺在同样的位置——后心。 凶手是要杀人的。 一镖毙命的位置。 公主有软甲,活了下来,但伤得不轻。 玉兰没有。 所以她死了。 院门口涌进来一群人。 沈砚之披着外衣,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后面跟着柳玉茹和几个婆子。 “怎么了?怎么了?”沈砚之一眼看见地上的两个人,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柳玉茹尖叫一声,比春桃的声音还尖:“公主!是公主!还有那个戏子!杀人了!杀人了!” 那几个婆子也跟着尖叫起来。 一时间,院子里尖叫声此起彼伏,乱成一团。 沈砚之脸色煞白,哆嗦着说:“快、快去请大夫!快去报官!” 话音刚落,院门口又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陆承煜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手持刀剑,瞬间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他一进门,就看见地上的尸体和昏迷的公主,脸色一沉到底: “怎么回事?” 沈砚之连忙迎上去,声音都在抖:“陆将军,您来得正好!公主她……她遇刺了!那个戏子死了!” 陆承煜脸色骤变:“公主呢?” 沈清薇抬起头:“在这儿,还活着,但昏迷不醒。” 陆承煜大步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公主背后的飞镖,又看了看玉兰背后的飞镖,眉头紧锁。 “同样的飞镖,同样的位置。”他沉声道,“凶手是冲着要她们的命来的。” 他站起来,厉声道:“来人!传我将令——从现在起,沈府封府!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斩!” 亲兵齐声应诺,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让人心里发寒。 苏清晏和顾言蹊也赶到了。 顾言蹊快步走到沈清薇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夫人,你没事吧?” 沈清薇摇头:“我没事。快看看公主和玉兰。” 顾言蹊点点头,先去看公主。他仔细查看了那支飞镖,又看了看公主背后的伤口,沉声道: “飞镖入肉不深,被软甲挡住了。镖尖淬了毒,但还是刺进去了,伤口不浅,失血不少。” 他又去看玉兰。蹲下身子,从怀中取出一方白帕,垫着手拔出飞镖,凑近看了看。 “这镖……”他脸色凝重,“两把一模一样,都是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凶手是想杀两个人。” 他把两支飞镖放在一起对比。 果然,两支镖尖都泛着幽蓝的光,是毒。只是公主那支,因为被软甲挡住,剧毒入体的剂量有限,但背后的伤口却是实实在在的,足以使人昏迷不醒。 苏清晏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凶手是想同时杀掉公主和玉兰?” 顾言蹊点头:“是。只是公主命大,穿了软甲,保住一命,但伤势不轻。” 沈清薇听着,心里飞快地转着。 凶手想杀公主,还想杀玉兰? 为什么? 她们俩有什么关联? 没过半个时辰,院门口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苏瑾然,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总管太监。 他身后跟着两个背着药箱的太医,再后面是一队御林军,盔甲鲜明,刀枪森严,人数足有上百,瞬间把院子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原来是陆承煜第一时间,就派人把公主遇刺的消息,报向宫里,要皇上下旨定夺。 苏瑾然快步走进院子,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向昏迷的公主,声音都变了调: “公主如何?” 陆承煜道:“苏公公,公主中了毒镖,但穿了软甲。只是伤口不浅,失血不少,昏迷不醒。” 苏瑾然脸色一沉,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卷轴,展开来,尖声道: “皇上口谕——公主遇刺,命大理寺少卿苏清晏彻查此案,无论牵涉何人,一律严惩不贷!御林军统领陆承煜率军包围沈府,在案情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府邸半步!违者以谋逆论处!” 陆承煜和苏清晏齐齐跪下:“臣遵旨!” 苏瑾然收起卷轴,看向那两个太医,几乎是吼出来的:“还愣着干什么?快救公主!救不醒公主,你们提头来见!” 两个太医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一个蹲下把脉,一个查看伤口。 第24章 公主昏迷恐难醒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太医的手,连呼吸都屏住了。 把脉的太医脸色越来越凝重,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禀苏公公、陆将军,公主中的飞镖上淬有剧毒,已经毒药入体,背后的伤口……伤口不浅,失血过多。毒药已经融入血液,这才导致公主昏迷不醒,恐怕……” 苏瑾然眼睛一瞪:“恐怕什么?” 太医咽了口唾沫:“恐怕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苏瑾然脸色铁青:“什么意思?说清楚!” 太医硬着头皮道:“公主性命无碍,但何时能醒……不好说。也许三五日,也许十天半月,也许……也许更久。” 另一个太医检查了那两支飞镖,也站起来,脸色发白: “这两支镖都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一镖毙命。好险!幸亏公主有软甲护身,不然……” 他没说下去,但谁都听懂了。 苏瑾然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模样: “抬进去,全力救治。公主不醒,你们就别出这个门。” 两个太医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把公主抬进屋里,放在沈清薇的床上。 院子里,玉兰的尸体还躺在地上,用白布盖着。 顾言蹊蹲在尸体旁边,仔细检查。 他翻看玉兰的手,看了看她的指甲,又翻开她的眼皮,最后轻轻按压她的颈部。 “死了不到一个时辰。”他站起来,“身上没有其他伤痕,只有这一镖。凶手是从背后偷袭,一镖毙命。” 苏清晏问:“能看出凶手的来路吗?” 顾言蹊想了想,指着那支毒镖: “这种镖做工精细,不是寻常江湖人用的。我在大理寺的卷宗里见过,五年前有个杀手组织,专门用这种镖刺杀朝廷命官。后来被朝廷剿了,但为首的那几个至今在逃。” 苏清晏脸色一变:“你是说,凶手可能是朝廷通缉的要犯?” 顾言蹊点头:“手法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是职业杀手的手笔。” 陆承煜沉声道:“职业杀手潜入沈府,刺杀公主和一个小戏子……这事蹊跷。” 苏瑾然站在一旁,目光在顾言蹊身上转了一圈,微微点头: “顾评事好眼力。杂家回去会禀报皇上,大理寺有这等人才,是朝廷之福。” 顾言蹊拱手:“苏公公过奖。” 苏瑾然走到沈清薇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 “三姑娘,”他开口道,声音不高不低,“今晚的事,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沈清薇摇头:“我一直在屋里睡觉,被春桃的尖叫声惊醒,出来就看见公主和玉兰躺在地上。” 苏瑾然点点头,又问:“那个戏子,你可认识?” 沈清薇说:“不认识。今日第一次见。” 苏瑾然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那尸体和沈清薇之间来回转了转,忽然问: “三姑娘可曾觉得,那戏子与你生得有些相像?” 沈清薇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是有些像。我也觉得奇怪。” 苏瑾然点点头,没再多问,只说了句: “案子的事,杂家会盯着。三姑娘若想起什么,随时可以来找杂家。” 说完,转身进了屋,去看公主去了。 沈清薇站在原地,心里却翻腾起来。 苏瑾然那句“生得有些相像”,是什么意思?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看向地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玉兰,到底是谁? 为什么跟自己长得那么像? 她想起几个时辰前,大哥和玉兰还在杂物间里卿卿我我。现在玉兰死了,大哥呢? 她往人群里扫了一眼——没有沈伯远。 大哥不见了。 萧明玥从人群里挤出来,尖声道: “陆将军,苏大人,这院子是我三妹妹的。现在出了人命,公主又昏迷不醒,她总得有个说法吧?” 沈清薇看向她,目光冰冷: “大嫂想要什么说法?说是我杀的?我用什么杀?用这支飞镖?我连镖都没摸过。” 萧明玥被噎住了。 柳玉茹连忙帮腔:“那可说不定。谁知道你是不是跟那个戏子有仇?她跟你长得那么像,说不定是你失散的姐妹呢!” 沈清薇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嫡母,我跟她无冤无仇,今天才第一次见。我杀她做什么?再说,我要杀她,会在自己院子里动手?会把公主也牵扯进来?我疯了不成?” 柳玉茹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陆承煜皱了皱眉,沉声道: “都别吵了。在案子查清之前,谁都有嫌疑。都回自己屋里去,不许乱走。等会儿苏大人会一个一个问话。” 人群渐渐散去。 院子里只剩下沈清薇、顾言蹊、春桃,还有守在门口的御林军和亲兵。 沈清薇坐在石凳上,浑身发僵。 顾言蹊把外衣披在她身上,轻轻握住她的手: “夫人,别怕。” 沈清薇摇头:“我不怕。就是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看向顾言蹊,压低声音: “你知道吗,几个时辰前,大哥和玉兰在杂物间里。” 顾言蹊一愣。 沈清薇指了指院子东边的杂物间: “就在那儿。我亲眼看见的。大哥说,玉兰是他的旧相识,这个戏班子是他找的。玉兰因为李嵩要纳她做妾,跑来找大哥。” 顾言蹊脸色变了。 沈清薇继续说:“现在玉兰死了,大哥不见了。你说,他会去哪儿?” 顾言蹊沉默了一会儿,说: “夫人,这事先别声张。凶手可能还在府里,咱们得小心。” 沈清薇点头。 她看向那间杂物间,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屋里,太医还在忙碌。 偶尔传来几句低语:“止血……施针……药灌进去……但人还是醒不过来……” 苏瑾然的声音:“能醒吗?” 太医的声音:“这……不好说。公主身子弱,失血又多,毒药已经入体……也许三五日,也许……” 苏瑾然没再说话。 沈清薇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话,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公主昏迷不醒。 玉兰死了。 大哥不见了。 凶手还在府里。 她看着那间黑洞洞的杂物间,忽然站起来。 顾言蹊拉住她:“夫人?” 沈清薇说:“我去看看。” 两人走到杂物间门口,推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借着月光,能看见那张凌乱的床——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 没有人。 大哥不在。 沈清薇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被子。 还是潮的。 人刚走不久。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空床,脑子里一片混乱。 大哥,你到底去了哪儿? 第25章 沈仲谦清晨闯府 天刚蒙蒙亮。 沈清薇坐在院子里,浑身发僵。一夜没睡,眼睛涩得厉害,可她睡不着。 院子里御林军还在,来来往往的人还在。玉兰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但地上的血迹还在——暗红色的两滩,相隔不过两三步远,在晨光下触目惊心。 春桃端了碗热茶过来,手还在抖:“姑娘,您喝口茶暖暖身子……” 沈清薇接过茶,刚送到嘴边,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我进去!” 是沈仲谦的声音,又急又怒,像是要把嗓子喊破了。 紧接着是御林军冷冷的呵斥:“站住!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沈仲谦的声音更急了:“我是沈家二少爷!我妹妹在里面!公主也在里面!你凭什么拦我?” 御林军不为所动:“没有将军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你——!你知道公主是谁吗?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这话一出,沈清薇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未过门的妻子?二哥这脸皮,可真够厚的。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就见沈仲谦站在外面,衣裳皱巴巴的,发冠歪了,脸上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和焦急。他正跟两个御林军争执,急得直跳脚,哪里还有半点平时风流公子的模样。 “二哥!”沈清薇喊了一声。 沈仲谦看见她,眼睛一亮:“妹妹!你没事吧?公主呢?公主怎么样了?” 沈清薇正要说话,身后传来陆承煜低沉的声音: “让他进来。” 御林军让开,沈仲谦几步冲进来,一把抓住沈清薇的胳膊: “妹妹,公主呢?听说她遇刺了?伤得重不重?有没有性命之忧?”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手劲儿大得把沈清薇胳膊都抓疼了。 沈清薇挣了挣:“二哥,你先松手!公主在屋里躺着呢。” 沈仲谦松开手,往屋里看了一眼,想进去又不敢,急得团团转: “她怎么样了?我能进去看看吗?就看一眼!我保证不吵她!” 沈清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二哥,平时油嘴滑舌的,见谁都笑嘻嘻的,何曾见过他这么失态? “二哥,你昨晚去哪儿了?”她问。 沈仲谦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我……” 正说着,苏清晏和顾言蹊从屋里出来。 顾言蹊手里拿着纸笔,看见沈仲谦,点了点头:“二公子回来了?” 苏清晏则眉头一挑:“沈二公子?你昨晚不在府里?” 沈仲谦点头:“是。我昨晚……有点事,出去了。” 苏清晏问:“什么事?” 沈仲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陆承煜走过来,目光如炬:“沈二公子,公主遇刺,全府封禁。你昨晚出府,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什么时候回来的?最好说清楚。”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仲谦被他的气势压得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挺直腰杆: “我去……我去给公主买定情信物了。” 众人一愣。 沈仲谦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支碧玉簪,成色极好,雕工精细,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听说公主喜欢碧玉,托人寻了三个月,昨晚才拿到货。”他声音低了下去,眼眶有些红,“我想给她个惊喜,所以趁夜出去拿。没想到……” 他说着,看向那扇紧闭的门,声音都有些抖:“她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苏清晏接过那支簪子,仔细看了看,又递给陆承煜。 陆承煜看了一眼,点点头:“东西没问题。” 他又问沈仲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仲谦说:“天刚亮。到门口就被拦住了,说我不能进。我急得……我听说公主出事了,我能不急吗?” 苏清晏正要开口,顾言蹊忽然上前一步,抢先道: “二公子,公主伤势不轻,太医正在里面全力救治。具体情形,眼下还不好说。你先别急,等太医出来再问。” 他这话说得含糊,既没否认公主伤重,也没说她没事,只是说“不好说”。 沈清薇看了他一眼,心里一动——这是在放烟雾弹。 沈仲谦急道:“那我能进去看看吗?就看一眼!我保证不吵她!” 顾言蹊摇头:“太医说了,公主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二公子还是先等等吧。” 沈仲谦脸色发白,却也不敢再闯,只是站在院子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春桃在旁边小声嘀咕:“二少爷对公主,倒是真心的……” 沈清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正说着,院门口又传来一阵骚动。 “本官是户部尚书!你们凭什么拦我?” 是李嵩的声音,又尖又怒,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那火气。 众人回头看去,就见李嵩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官服,被两个御林军拦在院门口,脸涨得通红,眼睛也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让开!本官要见陆将军!” 陆承煜走过去,拱了拱手:“李大人,得罪了。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进出,大人还是先回自己院子歇着吧。” 李嵩气得直跺脚:“歇着?本官怎么歇着?本官堂堂户部尚书,被困在这破府里,传出去像什么话?” 陆承煜面色不变:“李大人,公主遇刺,凶手未擒,皇上的旨意,谁敢违抗?” 李嵩被噎住了,但眼珠一转,忽然问道: “公主伤势如何?本官想去探望探望,本官十分担心公主的安危。” 他说着,目光不住地往屋里飘,那眼神,分明是在打探消息。 顾言蹊不等旁人开口,上前一步,拱手道: “多谢李大人关心。公主伤势……太医正在诊治,具体情形,下官也不便多言,有消息自会通传。”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透露实情,又让人挑不出错。 李嵩盯着他看了片刻,想再问什么,顾言蹊已经转身回去,拿起纸笔,准备记录了。 苏清晏看了顾言蹊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苏清晏让人搬来椅子,在院子里单独辟出一块地方。 李嵩被请到对面坐下,满脸的不耐烦,可那红肿的眼睛却藏不住。 顾言蹊坐在一旁,提笔准备记录。 苏清晏开口,语气倒还客气:“李大人,昨晚夜戏散场后,您去了哪里?” 李嵩说:“回自己院子睡觉。” 苏清晏问:“可有人证?” 李嵩瞪眼:“本官一个人睡,要什么人证?” 苏清晏点点头,又问:“大人可认识那个死去的戏子玉兰?” 李嵩脸色一僵,支吾道:“认、认识……不就是个戏子吗?唱戏的,谁不认识?” 苏清晏追问:“大人只是认识,还是有别的瓜葛?” 李嵩腾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本官杀人?本官堂堂尚书,会杀一个戏子?” 苏清晏不慌不忙:“李大人别激动。下官只是例行问话。昨晚您可是当众说过,要纳玉兰为妾。这话,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李嵩的脸涨成猪肝色,那红肿的眼睛里竟泛起了泪光: “本官、本官是说过……可那是本官真心喜欢她!她唱得好,人又长得俊……本官想着,纳她做妾,好好待她,有什么不对?” 他说着,声音都有些哽咽:“本官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这么喜欢一个人,她倒好,跑了!现在死了,本官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第26章 默契巧布迷雾局 顾言蹊抬起头,不紧不慢地开口: “李大人,您喜欢她,所以她想跑,您就杀了她?” 李嵩一愣,随即暴跳如雷:“放屁!本官怎么会杀她?本官喜欢她还来不及!你、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他指着顾言蹊,手指都在抖:“你一个小小评事,也配审问本官?” 顾言蹊面色不变,继续低头记录,笔尖稳稳当当。 苏清晏摆摆手,示意李嵩坐下,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 “李大人,下官不是怀疑您杀人。只是您昨晚喝了酒,说了那些话,又恰巧玉兰死了,总要问清楚。您说您喜欢她,那您可知道,她为什么要跑?” 李嵩一愣,脸上的怒气消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委屈: “本官怎么知道?本官让人去跟她说,要纳她做妾,好吃好喝伺候着,她倒好,跑了!本官……” 他说着,竟有些哽咽:“本官是真心喜欢她啊……” 顾言蹊又开口了,这回语气更冷: “李大人,您喜欢她,所以不顾她愿不愿意,强行纳妾。她不愿意,跑了,您就在众人面前破口大骂。现在她死了,您在这儿哭,您觉得合适吗?” 李嵩被他怼得哑口无言,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一个小小评事,敢这么跟本官说话?” 顾言蹊不卑不亢:“下官只是实话实说。” 苏清晏在旁边打了个圆场: “好了好了,顾评事说话直,李大人别往心里去。咱们继续问话。李大人,昨晚亥时到子时,您在哪里?” 李嵩咬着牙:“本官说了,在自己院子睡觉!” 苏清晏问:“可有人证明?” 李嵩被问住了。 顾言蹊这时又开口:“李大人,您昨晚喝了不少酒,是您自己走回去的,还是有人扶着?” 李嵩想了想:“有、有人扶着。” 顾言蹊问:“谁扶的?” 李嵩摇头:“不记得了。黑灯瞎火的,本官哪看得清?” 顾言蹊在纸上记了几笔,没再追问。 苏清晏又问了几个问题,李嵩一一答了,虽然支支吾吾,但也算配合。 最后,苏清晏站起来,拱了拱手: “李大人,得罪了。您先回去歇着,有事再请您。” 李嵩如蒙大赦,站起来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滩血迹,眼神复杂得很,也不知是在看血迹,还是在看那扇紧闭的门。 李嵩走后,苏清晏看向名单:“下一个,温先生。” 温衍站在一旁,闻言笑了笑:“苏大人,这是要审在下了?” 苏清晏拱手:“温先生言重了,只是例行问话。” 温衍点点头,走到椅子前坐下,姿态闲适,仿佛不是在受审,而是在喝茶聊天。 顾言蹊铺开纸笔,准备记录。 苏清晏开口:“温先生,昨晚亥时到子时,您在哪里?” 温衍微微一笑:“在客房睡觉。怎么,苏大人怀疑在下?” 苏清晏道:“例行问话而已。温先生可有人证?” 温衍摇头:“一个人睡,哪来的人证?” 苏清晏点点头,又问:“温先生可认识那个死去的戏子玉兰?” 温衍说:“认识,昨天不是见了?唱得不错,长得也不错。可惜了。” 苏清晏追问:“只是昨天见过?” 温衍看着他,目光深邃:“苏大人这话问得有意思。在下是靖王的人,平日深居简出,怎么会认识一个小戏子?” 苏清晏正要继续问,温衍忽然开口: “苏大人,在下也有一事想问。” 苏清晏道:“温先生请说。” 温衍看着他,目光似笑非笑:“公主伤势如何?可有大碍?在下与公主虽无深交,但毕竟是靖王府的人,若公主有恙,也好回去禀报一声。”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那眼神分明是在试探。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顾言蹊不等苏清晏开口,抢先道: “温先生关心公主,下官替公主谢过。只是伤情一事,太医正在诊治,下官不敢妄言。等太医有了定论,自会通传。” 温衍看着他,笑了: “顾评事这张嘴,真是滴水不漏。本官问苏大人,你倒抢着答了。” 顾言蹊不卑不亢:“温先生问的是公主的伤情,下官虽是小吏,却也知情。苏大人公务繁忙,这等小事,下官代劳便是。” 温衍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看向那扇紧闭的门,忽然道: “听闻公主伤势不轻,昏迷至今未醒。顾评事,这话可当真?” 顾言蹊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 “温先生,太医正在救治,下官不敢妄言。温先生若想知道详情,不妨去问苏公公。” 温衍笑了笑,站起来: “好,好。顾评事果然是个妙人。” 说完,转身走了。 温衍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清薇走过来,站在顾言蹊身边,压低声音: “他起疑了。” 顾言蹊点头:“肯定的。不过他越猜不透,越不敢轻举妄动。”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尽在不言中。 苏清晏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 “你们俩倒是配合得好。只是如果得罪了李嵩和温衍,往后怕是有麻烦。” 顾言蹊道:“苏兄,不得罪他们,案子就查不下去。公主昏迷不醒,凶手可能还在府里,咱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苏清晏点点头,没再说话。 苏瑾然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顾言蹊身上停了停,微微点了点头。 “顾评事,方才那几句话,说得不错。” 顾言蹊拱手:“苏公公过奖。” 苏瑾然摆摆手,转身又进去了。 沈仲谦还站在院子里,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沈清薇走过去,轻声道: “二哥,你先回去歇着吧。公主醒了,我会让人通知你。” 沈仲谦摇头:“我就在这儿等着。” 沈清薇叹了口气:“你站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回去吧。” 沈仲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妹妹,你说实话,公主到底伤得重不重?” 沈清薇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可以敷衍李嵩,温衍,但面对这个红了眼眶的二哥,她说不出口。 “重。”她说,“昏迷不醒,但不致命。” 沈仲谦点点头,没再问,只是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盯着那扇门。 太阳渐渐升高。 御林军还在,院子还被围着。 苏清晏带着顾言蹊,继续整理记录。顾言蹊时不时抬头,目光在院子里扫过,像是在找什么。 沈清薇知道他在找什么——大哥。 她看向那间杂物间,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从昨晚到现在,大哥一直没有出现。 他去了哪里? 是躲起来了,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顾言蹊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夫人,别多想。等会儿我再去杂物间看看。” 沈清薇看着他,轻声说: “小心点。” 顾言蹊点头:“放心。” 太阳照在院子里,那两滩血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案子,还在继续。 第27章 夫妻联手勘现场 太阳渐渐升高。 御林军还在,院子还被围着。 苏清晏带着顾言蹊,继续整理记录。顾言蹊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沈清薇,眼里带着关切。 沈清薇坐在院子里,看着那间杂物间,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她站起来,走到顾言蹊身边,低声说: “走吧,去看看。” 顾言蹊放下笔,点点头。 两人走到杂物间门口,推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沈清薇走进去,目光落在那张旧床上。 床铺凌乱,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床单皱巴巴的,有几处湿痕——大概是汗。 顾言蹊环顾四周,看了看那些落满灰尘的旧家具,又看了看窗台。 “他们昨晚就睡在这儿?”他问。 沈清薇点头:“我亲眼看见的。大哥和玉兰。” 她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床被子。 还是潮的。 顾言蹊问:“夫人,你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沈清薇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昨晚我嫌戏太吵,就先回来了。走到院门口,听见杂物间里有声音。” 她指了指这间屋子: “就是这儿。我以为是贼,凑过去听,结果听见大哥和一个女人的声音。” 顾言蹊皱眉:“是玉兰?” 沈清薇点头:“是。大哥说,玉兰是他的旧相识,三年前在庙会上认识的。他说过要娶她,后来娶了萧明玥,就把这事忘了。玉兰等了他三年,这次跟着戏班子进府,才又见到他。” 顾言蹊沉默。 沈清薇继续说:“玉兰因为李嵩要纳她做妾,跑来找大哥。大哥就把她藏在这儿了。” 她指着那张凌乱的床: “就藏在这儿。我撞见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 她没说下去,顾言蹊已经明白了。 “后来呢?”他问。 沈清薇说:“我跟大哥说了几句话,让他别声张,就回屋睡了。后来……就是春桃的尖叫声把我惊醒。” 顾言蹊沉思片刻: “也就是说,昨晚子时之前,玉兰还活着,和大哥在一起。子时之后,她死了,大哥不见了。” 沈清薇点头。 两人从杂物间出来,走到院子里。 沈清薇指着地上的血迹: “玉兰当时就躺在这儿,公主躺在那儿。” 地上两滩暗红色的血迹,相隔不过两三步远,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她走过去,站在玉兰躺过的位置,又回头看了看公主躺过的位置。 “玉兰在这儿,公主在这儿。”她比划着,“差不多就这两三步。” 顾言蹊蹲下,仔细查看。 血迹已经干了,但轮廓清晰。 他顺着血迹的方向看过去,又看了看四周的几间屋子。 “这几间都是什么?”他问。 沈清薇指了指: “这间是春桃的屋,这间是杂物间,那间是……” 她顿了顿,指向角落那间不起眼的小屋:“茅房。” 顾言蹊看过去——那间屋子很小,夹在两间屋子中间,门半掩着,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 “公主半夜来你这儿,可能是上茅房,也可能就是为了找你。”他说,“昨晚看戏你不是先回来了吗。” 沈清薇点头。 她走回两滩血迹旁边,蹲下仔细看,忽然说: “言蹊,你看这血迹,有什么不对劲?” 顾言蹊凑过来。 沈清薇指着玉兰那滩:“她中的是毒镖,当场毙命,血流的要多一些。” 又指着公主那滩:“公主中的也是毒镖,但被软甲挡住了,伤口浅,血流的要少一些。但你看——” 她指着两滩血迹的位置: “两人躺得这么近,却都没有挣扎的痕迹。说明什么?” 顾言蹊想了想:“说明她们倒下的时候,根本来不及反应。” 沈清薇点头:“如果是玉兰先中镖倒下,公主后进来,看见地上躺着个人,肯定会尖叫,会跑,会有挣扎的痕迹。可是没有。” 顾言蹊眼睛一亮:“你是说……” 沈清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两个人是同时中镖的。” 顾言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对!如果公主看见玉兰倒下,不可能那么平静地站着等凶手射第二镖。她肯定会喊,会跑,可现场没有挣扎的痕迹。” 沈清薇说:“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凶手同时射出两镖,两个人都中了毒镖。公主命大,有软甲护身,活了下来。玉兰没有。” 顾言蹊站起来,看向院墙: “也就是说,凶手是从那个方向,同时射出两镖?” 沈清薇也站起来,走到墙边: “对。他埋伏在墙外,等两个人走到差不多位置的时候,同时出手。” 她比划着: “玉兰从杂物间出来,往茅房走。公主从院门进来,也往茅房走。两人在院子中央相遇——或者说,差不多同时走到这个位置,凶手就动手了。” 顾言蹊说:“可他怎么知道两个人会同时出现?” 沈清薇沉默了一会儿,说: “也许……他等的就是公主。玉兰是意外。” 顾言蹊看着她。 沈清薇说:“凶手埋伏在这儿,等的应该是公主。可他没想到,玉兰也会从杂物间出来。” 她走回血迹旁边: “两人几乎同时走到这儿,凶手只能同时出手。他不管谁是谁,两镖齐发,都要她们的命。” 顾言蹊说:“都是毒镖,说明他本来就想要公主的命。” 沈清薇点头:“对。公主有软甲,是她的造化。凶手不知道。” 沈清薇又说:“这里还有几种可能。” 她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凶手的目标就是公主,玉兰是意外撞上,被灭口。” 顾言蹊点头:“这个可能性最大。” 沈清薇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凶手的目标是玉兰,公主是意外。但公主是皇室中人,杀公主的罪名比杀戏子大得多。凶手如果只想杀玉兰,没必要冒这个风险。所以这个可能不成立。” 顾言蹊说:“对。” 沈清薇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凶手想杀两个人——玉兰和公主。但玉兰一个小戏子,有什么值得杀的?除非她知道什么秘密。” 顾言蹊脸色微变:“你是说,玉兰是因为知道什么,才被灭口的?” 沈清薇点头:“有可能。而且这个秘密,跟公主有关,或者跟凶手有关。” 顾言蹊问:“玉兰出去干什么?” 沈清薇看了看那间茅房: “上茅房。她躲了一晚上,肯定要去。” 顾言蹊点头,又问:“那大哥呢?他当时在哪儿?” 沈清薇沉默。 是啊,大哥呢? 玉兰出去的时候,他应该在杂物间里。听见动静,他会不会出来看? 如果出来了,他看见了什么? 如果没出来,那他后来去了哪里? 两人回到院子中央。 沈清薇皱着眉,目光在院子里四处游移。她在脑子里一遍遍推演昨晚的情形——玉兰从杂物间出来,公主从院门进来,两人在院子中央相遇,凶手从墙外射镖…… 她的目光扫过那堆杂物——几块破木板,几个旧筐子,堆在墙角,落满了灰。 那堆东西,平时没人会多看一眼。 可此刻,她盯着那堆杂物,猛然感觉那些杂物的摆放状态有些不大对,都是倒向了一边。 第28章 藏身处发现端倪 她拉着顾言蹊走过去。 “言蹊,你看这堆东西。” 顾言蹊看了看:“怎么了?” 沈清薇说:“这个地方好像有人待过,正好能藏下一个人的位置。” 她绕到杂物堆后面,蹲下仔细查看。 灰尘厚度很不均匀,且还有手掌印,看起来,明显有被人搬动过的痕迹。 她再仔细看,当目光落在某一处时,忽然停住了。 那里有一片被蹭过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蹲过,蹭掉了一层灰。 她心里一跳,顺着痕迹往前看。 在杂物堆最里侧的墙角,灰尘里半埋着一小块东西。 沈清薇伸手扒开浮灰,捡起来一看—— 是一枚玉佩。 不大,成色一般,雕工粗糙,一看就是寻常市面上能买到的那种。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锦”。 沈清薇心跳加快,喊顾言蹊: “言蹊,你看。” 顾言蹊凑过来,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 “这是……有人昨晚躲在这儿,落下的?” 沈清薇点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昨晚有人躲在这儿,看着整个院子。他看见了什么?” 她看向血迹的方向,又看向杂物间,看向茅房—— “如果他昨晚也在附近,那他可能看见了凶手行凶!” 顾言蹊眼睛一亮:“对!如果他躲在暗处,凶手可能没发现他。那他……” 沈清薇接话:“那他要么是凶手本人,要么就是目击者。”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沈清薇攥着那块玉佩,看向顾言蹊: “这玉佩刻着‘锦’字,一看就是民间寻常物件。戏班子里的人最可能有这种东西。” 顾言蹊点头:“提审戏班班主。” 两人走到苏清晏面前,把玉佩递给他,把事情说了一遍。 苏清晏接过玉佩看了看,沉吟片刻: “有道理。陆将军,麻烦您让人把戏班班主带来。” 陆承煜点点头,吩咐一个亲兵去了。 不一会儿,戏班班主被带来了。 他四十来岁,瘦瘦的,一脸疲惫,眼睛里全是血丝。一进院子,看见地上的血迹,腿就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各位大人,小的真不知道啊!玉兰她、她怎么会死在这儿?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苏清晏摆摆手:“起来说话。叫你来,是有别的事问。” 班主颤颤巍巍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抖。 苏清晏把那块玉佩递到他面前: “认识这个吗?” 班主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皱起来: “这……这瞧着像是戏班里的物件,可小的不敢肯定。这玉质一般,雕工也粗糙,是寻常市面上能买到的,很多人都有差不多的。” 沈清薇问:“你们戏班里,有谁的名字里带‘锦’字?” 班主想了想:“有。唱武生的锦官,名字里就有个‘锦’字。他那块玉佩,跟这个确实有点像……” 顾言蹊追问:“他人呢?” 班主脸色变了变: “他……他昨晚也不见了。” 众人一愣。 沈清薇问:“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 班主说:“昨晚就不见了,昨晚的武戏本来应该是他上台的,就是因为他也不见了,小的才亲自上台表演。小的以为他出去喝酒了,没在意。今天早上清点人数,他还是没回来……” 顾言蹊问:“他平时跟玉兰关系怎么样?” 班主叹了口气: “他喜欢玉兰,喜欢了好几年了。他们是一起进戏班的,算是青梅竹马。玉兰唱旦角,他唱武生,俩人经常搭戏。他一直想娶玉兰,可玉兰……玉兰心里有人,从来不搭理他。” 沈清薇心里一动:“玉兰心里的人,是谁?” 班主摇头:“不知道。她从来不说。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她等了好多年。锦官问过她好几次,她都不肯说。” 顾言蹊问:“锦官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班主想了想,压低声音: “有。昨天下午,李大人派人来传话,说要纳玉兰做妾。玉兰不肯,躲在屋里哭。锦官知道后,气得摔了个杯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闷酒,脸色难看得吓人。” 沈清薇追问:“他说了什么没有?” 班主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他说……他说‘李嵩那个老东西,休想碰玉兰一根手指头’。小的当时还劝他,说人家是尚书大人,咱们惹不起。他就不说话了,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顾言蹊问:“后来呢?” 班主说:“后来……后来他就出去了。小的以为他去醒酒,没在意。结果夜戏开演的时候也没见他回来,到处找也找不着。” 沈清薇问:“他出去的时候,是什么时辰?” 班主想了想:“大概是酉时末,戌时初的样子。” 沈清薇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那是在夜戏开场之前。 顾言蹊又问:“锦官这个人,会武功吗?” 班主愣了一下,说: “他是武生,台上翻跟头、耍花枪都会。真刀真枪……应该也练过一些。戏班子里有规矩,武生多少都得会点儿拳脚功夫,不然台上容易出事。” 顾言蹊追问:“暗器呢?会用吗?” 班主想了想:“戏台上不用暗器,但他私下里……小的见过他拿石子打树上的果子,打得挺准的。他说是小时候在乡下练的,打鸟用的。” 沈清薇心里又是一动。 打鸟用的——那和打人用的,差不了多少。 她问班主:“锦官昨晚出去后,有没有再回来过?” 班主摇头:“没有。他的包袱还在屋里,衣裳也在,人就是不见了。” 沈清薇把玉佩递给他:“这个,你确定是锦官的吗?” 班主又仔细看了看,迟疑道: “小的……不敢完全确定。这玉佩成色普通,戏班里好几个小年轻都有差不多的。只是上头这个‘锦’字……锦官确实有一块带字的,可小的记不清是不是这个了。” 苏清晏问:“那你们戏班里,还有谁名字里带‘锦’字?” 班主摇头:“就他一个。‘锦’这个字,是艺名,他本名不叫这个。” 班主被带下去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清薇看着那块玉佩,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锦官因为恨李嵩,想去找玉兰,结果在院子里撞见了凶手行凶。他被凶手发现,要么被追捕,要么被带走——总之,他失踪了。” 顾言蹊点头:“这个有可能。如果他撞见凶手,凶手不会放他走。” 沈清薇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锦官跟踪玉兰,发现了她和大哥的私情。他躲在那堆杂物后面,看见了凶手行凶的全过程。凶手发现了他,追了上去——然后他也失踪了。” 顾言蹊说:“这个可能性更大。如果他只是撞见,不一定能看清凶手。但如果他躲着看,看得清楚,凶手更不可能留他活口。” 沈清薇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锦官就是凶手。他因爱生恨,或者想保护玉兰不被李嵩糟蹋,决定杀了她。结果公主突然出现,他一不做二不休,连公主一起杀。然后他趁乱逃走,躲起来了。” 顾言蹊皱眉:“可他有那个本事吗?用毒镖,两镖齐发,手法干净利落——这是职业杀手的手笔。” 沈清薇说:“班主说了,他打鸟很准。准头有了,手法可以练。至于毒镖……可能是买的,也可能是别人给的。” 顾言蹊沉默了一会儿,说: “还有一种情况,你想过了吗?” 沈清薇看着他。 顾言蹊说:“你昨晚回来的时候,锦官应该就在这里藏着,他看见了你。” 沈清薇眼睛一亮:“言蹊,那是自然,他肯定看见我了。” 顾言蹊点头:“但他的目标是玉兰,所以他会一直藏在这里,悄无声息的藏着。” 沈清薇点点头,指着角落里的杂物堆:“应该是吧,这里晚上黑黑的,旁人很难察觉。” 顾言蹊说:“那么昨晚,锦官就藏在这里,等着玉兰出来。” 沈清薇说:“如果有人想躲在暗处看着院子,这儿是最合适的地方。” 第29章 沈家受审全员慌 太阳渐渐升高。 御林军还在,院子还被围着。 沈清薇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块刻着“锦”字的玉佩,脑子里把这几日的线索过了一遍又一遍。 她看向顾言蹊,顾言蹊正在和苏清晏低声说着什么。 她走过去,压低声音: “言蹊,现在所有疑点,基本可以锁定了。” 顾言蹊看着她:“大哥和锦官?” 沈清薇点头:“找到他俩,案子就能破。” 苏清晏叹了口气:“可这两人,一个都没找到。” 沈清薇说:“那就审。审沈家。” 苏清晏一愣:“审沈家?” 沈清薇点头:“戏班是谁请的?为什么会来沈府?公主为什么会在我院子里出事?这些都得问清楚。” 苏清晏沉吟片刻,看向陆承煜。 陆承煜点点头:“有道理。公主在沈府遇刺,沈家本就脱不了干系。审。” 不一会儿,沈砚之被请了过来。 他穿着官服,脸色疲惫,眼睛里全是血丝。一进院子,看见地上那两滩血迹,身子微微晃了晃。 苏清晏起身行礼:“沈大人,得罪了。有几句话想问。” 沈砚之摆摆手,声音沙哑:“苏大人请问。” 苏清晏道:“戏班子,是谁请进府的?” 沈砚之说:“是本官让请的。小女出嫁,想热闹热闹。” 苏清晏问:“具体是谁去办的?” 沈砚之沉默了一瞬,说:“是……是伯远。本官让他去找京城最好的戏班子。” 众人对视一眼。 沈清薇心里一动——果然是大哥。 苏清晏追问:“大公子可曾说过,这戏班子有什么特别的?” 沈砚之摇头:“没有。就说唱得好,是京城有名的。” 苏清晏点点头,又问:“大公子失踪前,可有什么异常?” 沈砚之想了想,摇头:“没有。昨天看戏时,他还好好的,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他说到这里,眼眶有些红,声音更低了下去: “苏大人,这事……皇上那边会怎么处置?公主在臣府上出事,臣……臣罪该万死。” 苏清晏安慰道:“沈大人不必过于忧虑,皇上明察秋毫,只要查清真相,自会公正处置。” 沈砚之点点头,但脸上的愁容半点没减。 正说着,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哭闹声。 “老爷!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众人回头看去,就见柳玉茹扶着张嬷嬷的手,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焦急。身后跟着萧明玥,被小翠搀着,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 柳玉茹一进院子,看见沈砚之,立刻上前: “老爷,伯远到现在还没找到?你说他人呢!” 沈砚之脸色沉重,摇了摇头。 萧明玥当场就哭了出来: “爹!伯远他、他到底去哪儿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好好一个人,看个戏,说去茅厕,人就没了!” 她一边哭,一边往院子里看,目光落在沈清薇身上,忽然尖声道: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玉兰死在你院子里,公主伤在你院子里,伯远也是往你这边走就没回来的!不是你克的还能是谁?” 小翠在旁边小声嘀咕:“就是……昨晚上正看戏呢,大少爷说去茅房,朝三姑娘那个院去了,就没回来……” 春桃一听就炸了,上前一步: “你们胡说什么?我家姑娘怎么就成了扫把星了?大少爷自己往这边走的,关我家姑娘什么事?” 小翠不甘示弱,小声嘟囔:“谁知道呢……反正奴婢是没见大少爷往别处去过……” 春桃气得脸都红了:“你——!” 沈清薇拍了拍春桃的手臂,示意她退后。 她看向萧明玥,目光平静: “大嫂,你说我是扫把星,那我问你——证据呢?” 萧明玥一愣:“证、证据?这还要证据?人都没了,你还想要什么证据?” 沈清薇说:“人没了,跟我有什么关系?玉兰死在我院子里,是我杀的?公主伤在我院子里,是我刺的?大哥往我这个院子来,是我让他过来的吗?” 萧明玥被问住了。 小翠还想帮腔,被沈清薇看了一眼,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沈清薇继续说:“大嫂要是觉得我是扫把星,那行。等找到大哥,咱们当着大家的面,把事情说清楚。要是真是我克的,我认。要不是——” 她顿了顿,看着萧明玥的眼睛: “大嫂,到时候你怎么说?” 萧明玥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张嬷嬷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开口: “三姑娘,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您是主子,我们是奴才,奴才哪敢跟您要证据?可这事儿……巧成这样,您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吧?” 顾言蹊上前一步,挡在张嬷嬷面前: “张嬷嬷,您在府里伺候了几十年,那应该更知道规矩。大理寺查案,讲的是证据。您要是觉得三姑娘有问题,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来,就别在这儿说风凉话。” 张嬷嬷被他这么一说,讪讪地闭上嘴。 柳玉茹叹了口气,上前拉住萧明玥,看似劝解,实则话里有话: “明玥,你别急。清薇这孩子,嫡母知道她心里苦。可这事儿……真的太巧了。” 她看向沈清薇,一脸慈祥: “清薇啊,不是嫡母多心。你看,玉兰跟你长得像,死在你院子里;公主对你好,伤在你院子里;你大哥平时跟你没什么来往,偏偏就往你这边走。你说,这让别人怎么想?” 沈清薇看着她,笑了: “嫡母说得是,确实巧。可巧归巧,事实归事实。我没有害大哥,也没有害任何人。嫡母要是不信,等找到大哥,咱们当面问清楚。” 柳玉茹被堵得无话可说,只能叹气: “你这孩子,嘴皮子倒是厉害。嫡母说不过你。” 张嬷嬷还想帮腔,被顾言蹊盯着,只好缩了缩脖子,扶着柳玉茹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屋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回头看去,就见两个太医抬着担架走了出来,担架上躺着昏迷的明慧公主。苏瑾然跟在后面,脸色铁青,比任何时候都要难看。 沈仲谦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他一看见公主被抬出来,脸色骤变,几步冲上前去: “公主!公主怎么样了?” 太医拦住他:“沈二公子,公主需要静养,不能惊扰。” 沈仲谦急得眼眶都红了:“她醒了吗?她有没有事?” 太医摇头:“还昏迷着,不过性命无碍。” 沈仲谦还想再问,苏瑾然已经走到沈砚之面前。 第30章 苏公公语惊四座 他站定,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沈砚之身上,尖细的嗓音不带一丝温度: “沈大人,杂家这就护送公主回宫。临行前,有一句话要带到。” 沈砚之脸色发白,连忙躬身:“苏公公请说。” 苏瑾然一字一句地说: “皇上口谕——公主至今昏迷,龙颜大怒。若查不出真凶,沈家上下,一个都跑不了。” 这话一出,满院死一般的寂静。 沈砚之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柳玉茹的脸刷地白了,张嬷嬷扶着她,手都在抖。萧明玥也愣住了,连哭都忘了哭。 沈清薇站在一旁,攥紧手里的玉佩,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苏瑾然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在沈清薇身上停了一瞬,意味深长。 然后他带着太医和公主,消失在院门外。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仲谦站在原地,脸色比纸还白。他看着公主被抬走的方向,眼眶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 忽然,他转过身,几步走到沈清薇面前。 他的眼睛里有泪,有怒,有说不出的复杂。 “妹妹。”他的声音沙哑,“公主在你院子里遇刺,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大哥往你这边走,到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皇上震怒,沈家生死难料——”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 “你给我一个解释!” 沈清薇看着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她想起二哥送她那对耳坠时的笑脸,想起他替她解围时的仗义执言,想起他说“妹妹,往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二哥”。 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满眼都是怀疑。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二哥,我没有解释。这些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若是信我,就等水落石出。若是不信——”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 “我也没办法。” 沈仲谦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顾言蹊上前一步,挡在沈清薇面前: “二公子,三姑娘也是受害者。你这样逼她,有什么用?” 沈仲谦看向他,冷笑一声: “你一个赘婿,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说话?” 顾言蹊不卑不亢: “下官是大理寺评事,奉旨查案。二公子若有疑问,可以等案子查清再问。现在吵,只会让凶手得意。” 沈仲谦被噎住了。 顾言蹊继续说:“二公子,您也是读书人,应该知道‘疑罪从无’的道理。没有证据,仅凭猜测就指责自己的亲妹妹,您觉得合适吗?” 沈仲谦脸色变了变。 顾言蹊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二公子若真想知道真相,就该帮忙查案,而不是在这儿添乱。” 沈仲谦被他这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的怒气渐渐变成了难堪。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进了院子。 是老顾。 他依旧拿着那把破扫帚,走到沈砚之面前,慢吞吞地行了一礼: “老爷,老奴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砚之疲惫地摆摆手:“说吧。” 老顾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难得有了几分清明: “昨晚的事,老奴记起来一些。” 众人齐齐看向他。 沈清薇心里一动——老顾? 老顾慢吞吞地说: “老奴是门房,平时就守着大门。昨晚夜戏散场前后,出出进进的人,老奴都记着。” 苏清晏连忙问:“你可曾看见大少爷?” 老顾点点头: “看见了。亥时末,大少爷从大门出去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明玥尖声道:“什么?他出府了?你确定?” 老顾说:“老奴在府里守了几十年门,进进出出的人,老奴都认得。大少爷老奴怎么会认错?” 沈砚之连忙追问:“他出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老顾想了想,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回忆: “大少爷出来的时候……神色慌张得很,衣裳也有些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他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怕有人追他似的。老奴当时还想,大少爷这是怎么了,跟平常不一样……” 众人面面相觑。 沈仲谦沉声问:“那他后来回来了没有?” 老顾摇头:“没有。老奴一直守到后半夜,没见大少爷回来。” 沈清薇心里飞快地转着——神色慌张,衣裳乱,回头张望——大哥当时是在躲什么人?还是刚经历了什么事? 萧明玥还不死心,尖声道: “一个门房的话,能信吗?说不定他老眼昏花,看错了!” 老顾低着头,没吭声。 顾言蹊淡淡道: “大少奶奶,老顾在府里守了几十年门,他的话,比某些人的哭闹可信多了。” 萧明玥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苏清晏追问老顾:“除了大少爷,昨晚你可还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老顾想了想,摇头: “昨晚有堂会,出出进进的人太多了。戏班子的人、送菜的、送酒的、各院的婆子丫鬟……老奴年纪大了,认不全,也记不清。只记得大少爷。” 苏清晏点点头,没再追问。 沈砚之叹了口气,挥挥手: “都散了吧。让苏大人他们好好查案。查不出来,咱们沈家……” 他说不下去,只是摆了摆手。 柳玉茹扶着张嬷嬷,拉着萧明玥往外走。萧明玥还不甘心,一步三回头,被小翠拉着才走。 沈仲谦站在原地,看着沈清薇,眼神复杂。 半晌,他低声道: “妹妹,刚才我……” 沈清薇看着他,摇了摇头: “二哥,我没事。你担心公主,我明白。” 沈仲谦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沈清薇走到老顾面前,看着他: “老头,谢谢你。” 老顾佝偻着身子,摇摇头: “老奴只是说了实话。” 沈清薇看着他,总觉得这老头眼里藏着什么,但她没问。 顾言蹊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夫人,现在至少知道大哥是自己出府的。他神色慌张,衣裳乱,还回头看——他当时一定经历了什么。” 沈清薇点头: “他先往后院来,然后又慌张出府。他看见了什么?还是躲什么?” 顾言蹊沉默了一会儿,说: “也许……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沈清薇心里一凛。 玉兰死的时候,大哥在哪儿? 苏清晏走过来,沉声道: “三姑娘,苏公公那话您也听见了。沈家生死,全系在这个案子上。” 沈清薇点头。 案子,必须破。 沈家,不能倒。 第31章 搜查惊现夜行衣 太阳渐渐升高。 御林军还在,院子还被围着。 沈清薇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块刻着“锦”字的玉佩,眉头紧锁。 两天了。大哥失踪两天了,锦官也失踪两天了。 案子,一点进展都没有。 苏清晏走过来,脸色凝重:“三姑娘,下官让人把府里搜了一遍,花园、柴房、空屋、水井……都找了。什么都没有。” 沈清薇问:“一点线索都没有?” 苏清晏摇头:“没有。大公子和锦官,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顾言蹊沉声道:“大少爷是自己出府的,老顾亲眼看见。锦官……只怕也早就不在府里了。” 沈清薇点头。 案发当晚,大哥就从大门跑出去了。锦官也不知所踪。 现在想找他们,无异于大海捞针。 案子,陷入了僵局。 陆承煜走过来,沉声道:“苏大人,御林军已经把能搜的地方都搜了。再搜,就只能搜各房的屋子了。” 苏清晏沉吟片刻,看向沈砚之: “沈大人,下官想搜一搜各房的屋子。您看……” 沈砚之脸色疲惫,点了点头: “查案要紧。苏大人请便。” 苏清晏拱手:“多谢沈大人体谅。” 他转向陆承煜:“陆将军,先从东院开始搜。” 陆承煜点头,正要吩咐,萧明玥忽然冲了过来: “等等!你们要搜哪儿?” 苏清晏道:“大少奶奶,下官要搜各房的屋子,包括您的院子。” 萧明玥脸色一变,尖声道:“你敢!我爹是靖王!你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敢搜我的屋子?” 苏清晏不卑不亢:“大少奶奶,下官奉旨查案,皇上的旨意,靖王也大不过皇上。” 萧明玥被噎住了,但还是拦着不让: “不行!我屋里有贵重东西,丢了你们赔得起吗?” 沈砚之皱了皱眉,走过来: “明玥,让他们搜。查案要紧。” 萧明玥看向他,眼眶都红了: “爹!您就让他们欺负我?我爹是靖王,您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沈砚之叹了口气: “明玥,皇上震怒,沈家生死难料。这时候,还顾什么面子?” 萧明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仲谦在一旁淡淡道: “大嫂,清者自清。你屋里要是没见不得人的东西,怕什么?” 萧明玥瞪他一眼,却也无话可说,只好恨恨地让开: “搜搜搜!让你们搜!搜不出来,我跟你们没完!” 一行人往萧明玥的院子走去。 沈清薇和顾言蹊跟在后面。春桃小声嘀咕: “姑娘,大少奶奶这么拦着,不会真有什么吧?” 沈清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萧明玥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精致。几个丫鬟婆子站在廊下,见这阵仗,都吓得不敢出声。 苏清晏一挥手:“搜。” 御林军鱼贯而入,开始翻箱倒柜。 萧明玥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盯着那些人,恨不得用眼神把他们烧了。 小翠缩在她身后,脸色发白,身子微微发抖。 沈清薇注意到了。 她走过去,轻声问: “小翠,你怎么了?” 小翠吓了一跳,连连摇头: “没、没什么……奴婢就是害怕……” 沈清薇看着她,没再问。 搜查进行了半个时辰。 翻出来的东西堆了一地:衣裳、首饰、胭脂水粉、私房钱……乱七八糟。 萧明玥的脸越来越黑。 忽然,一个御林军从杂物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大人,找到这个。” 众人看去——是一身黑色夜行衣,紧身束口,质地轻薄。 萧明玥脸色大变: “这、这是什么?我没见过这东西!” 苏清晏接过夜行衣,仔细查看。 顾言蹊也凑过来,翻看衣角。那衣角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字,但因为太小,一时看不清是什么。 萧明玥看见那件衣裳,更急了: “这不是我的!我从来不穿这种衣裳!肯定是有人栽赃我!” 小翠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沈清薇看着她,轻声问: “小翠,你见过这东西吗?” 小翠腿一软,差点跪下: “奴、奴婢……奴婢昨天收拾杂物间的时候,看见过……” 萧明玥猛地回头,瞪着她: “你看见过?你怎么不跟我说?” 小翠吓得哭了: “奴婢、奴婢以为是哪个婆子落下的……觉得黑乎乎的怪吓人,就随手扔回去了……奴婢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啊!” 萧明玥气得直跺脚:“你个死丫头,这种事也敢瞒着?” 温衍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他看见萧明玥被气成这样,连忙上前一步: “大少奶奶息怒,这丫头不懂事,回头再收拾她不迟。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这衣裳是怎么回事。” 他看向苏清晏,微微一笑: “苏大人,这衣裳在院子里搜出来是不假,可大少奶奶是靖王之女,金枝玉叶,怎么可能穿这种夜行衣?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萧明玥连连点头:“对对对!温先生说得对!我怎么可能穿这种东西?” 李嵩也凑过来,摸着胡子道: “温先生说得有理。这衣裳又瘦又小,一看就不是内宅妇人穿的。定是那晚凶手作案后,想栽赃给大少奶奶。” 温衍点头:“李大人高见。凶手狡猾,故意把衣裳扔进大少奶奶院里,想搅浑水。咱们可不能上当。” 萧明玥听了,腰杆都直了几分,狠狠瞪了苏清晏一眼: “听见没有?这是栽赃!你们大理寺查案,可不能冤枉好人!” 沈清薇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 她没接话,只是拿起那件夜行衣,仔细看了看。那衣角上的字实在太小,看不清是什么。她又拿起衣裳,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然后她看向萧明玥: “大嫂,你穿穿看。” 萧明玥一愣:“什么?” 沈清薇说:“这衣裳,你穿上试试。” 萧明玥莫名其妙,但还是接过来往身上套。 结果——袖子短了半截,肩膀也窄了,整个人像是套了个不合身的麻袋。 沈清薇笑了: “大嫂,这衣裳明显不是你的尺寸。你穿太小了。” 萧明玥愣了一下,随即大喜: “对对对!我穿太小了!这肯定不是我的!” 第32章 三司成立接密旨 温衍也笑道:“三姑娘这话说得在理。这衣裳又瘦又小,大少奶奶穿都不合身,怎么可能是她的?” 他转向苏清晏: “苏大人,您看,这分明是凶手故意栽赃。大少奶奶是清白的。” 苏清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衣裳确实不合身。不过,这东西在院子里搜出来,总得查清楚来历。” 温衍笑道:“那是自然。查是要查的,但不能冤枉好人不是?” 双方正僵持不下,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 “都在吵什么?” 众人回头看去,就见苏瑾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沈砚之连忙迎上去:“苏公公,您所来何事?” 苏瑾然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卷轴,展开来,尖声道: “皇上有旨——沈家接旨!” 满院子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苏瑾然念道: “公主遇刺,至今昏迷。沈砚之身为户部侍郎,府中护卫不严,致使公主遇险,罪责难逃。着罚俸一年,降为从四品,仍留任户部侍郎,戴罪立功,全力配合查案。” 沈砚之脸色一白,叩首道:“臣……谢皇上隆恩。” 苏瑾然顿了顿,继续念道: “即日起,成立三司衙门,会审此案——由大理寺主审,户部协审,靖王府配合。御林军统领陆承煜,遇有重大案情,可主动介入,调动兵马,封锁现场,捉拿人犯,不受三司节制,直接向皇上负责。” “另,增设独立督查司,由沈家二公子沈仲谦负责,监督三司会审程序,复核关键证据,确保审案公正。督查司不参与审案,但有权调阅所有案卷,质询任何疑点,直接向皇上禀报。” “三司及督查司一应开销,由户部拨付,实报实销,不得克扣。钦此。” 众人又是一阵叩首。 李嵩听到“由户部拨付”时,眼睛微微一亮,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苏瑾然收起圣旨,目光落在沈清薇身上: “三姑娘,皇上有旨,您的院子是案发现场,您本人也被列为重大嫌疑人。” 沈清薇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萧明玥一听,眼睛都亮了,幸灾乐祸道: “听见没有?你是嫌疑人!这下看你还怎么嘴硬!” 沈清薇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大嫂,那件夜行衣还没解释清楚呢,难道你就没有嫌疑吗。” 萧明玥被噎住了。 苏瑾然继续道: “三姑娘,您可以保留自证清白的权力。” 沈清薇点头:“民女明白。” 苏瑾然看了看四周,把沈清薇单独叫到一旁,忽然压低声音: “三姑娘,杂家还有一道旨意,只给你一个人。” 沈清薇一愣。 苏瑾然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极小的卷轴,递给她: “皇上密旨。你看完即焚。此事不得告知任何人,包括你的丈夫顾言蹊。” 沈清薇心头一震,接过密旨,展开一看。 旨意上写着: “沈氏清薇,朕知你冤屈。公主昏迷,案情胶着,朕特命你暗中查访,以期真相。今拨八人归你调遣,四人入府为仆,四人留驻府外。此八人只对你一人负责,听你密令。你可通过他们收集消息,传递密报,探查真相。三司明面查案,你暗中运筹。此事除朕之外,不得告知第二人,包括你夫。钦此。” 最后还有两行小字: “暗夜无光,我心自明。夜行千里,月照一人。” 沈清薇看完,抬头看向苏瑾然。 苏瑾然摇摇头,低声道: “三姑娘,这八个人具体是谁,杂家也不知道。皇上亲自安排的人手,只知他们会陆续进府,或为丫鬟,或为小厮,或为杂役,或在府外接应。你只需记住这四句话——日后若有人来找你,只要说出这四句话,便是自己人。” 沈清薇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然后凑到烛火边,亲手烧了密旨。 苏瑾然点点头,低声道: “三姑娘,保重。” 说完,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清薇站在原地,望着苏瑾然离去的背影,心里默默念着那四句话。 暗夜无光,我心自明。夜行千里,月照一人。 上句接下句,两句诗,便是相认的暗号。 八个人,四人在府内,四人在府外。他们会在哪里?会以什么身份出现?会带来什么消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孤军奋战。 沈砚之站在原地,脸色灰败。他被罚俸一年,又被降了品级,虽然还留着官职,但这脸面算是丢尽了。 柳玉茹走过来,扶住他,小声埋怨: “老爷,您这……这可怎么好?” 沈砚之摇摇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萧明玥还想说什么,被温衍轻轻拦住了: “大少奶奶,先回去歇着吧。有三司会审,不会冤枉您的。” 萧明玥恨恨地瞪了沈清薇一眼,被小翠扶着走了。 温衍走到沈清薇面前,微微一笑: “三姑娘,您现在是嫌疑人,可要小心说话。” 沈清薇看着他,不卑不亢: “多谢温先生提醒。民女虽然没读过几年书,但也知道‘身正不怕影子斜’的道理。” 温衍笑容顿了顿,点点头走了。 李嵩也笑呵呵地走了,临走前还看了沈清薇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沈仲谦站在原地,看着沈清薇,欲言又止。 沈清薇轻声道:“二哥,恭喜。” 沈仲谦苦笑:“恭喜什么?这督查司,是让我盯着所有人。盯得不好,两边得罪。” 沈清薇看着他,认真道: “二哥,你只要盯住真相就行。” 沈仲谦愣了一下,点点头,转身走了。 人群散去,院子里只剩下沈清薇、顾言蹊、春桃。 顾言蹊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夫人,刚才苏公公跟你说了什么?” 沈清薇看着他,心里微微一酸。 她不能告诉他。 皇上说了,此事不得告知任何人,包括她的丈夫。 她只能摇摇头: “没什么,只是嘱咐我安心待着。” 顾言蹊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有追问。 沈清薇走到窗前,看着院墙外的天,心里默默念着那四句话。 暗夜无光,我心自明。夜行千里,月照一人。 八个人,你们在哪里? 第33章 八人进府暗流涌 三司衙门成立后的第三日。 户部尚书李嵩按照圣旨的要求,拨银百两,用于三司衙门的设立。 户部的款项很快到位,经过三日的整修,沈府的东北角被隔出一片地方,大理寺、户部、靖王府各占一间屋子,中间还有一间大屋,设有三司会审大堂。 御林军在院外扎营。督查司的牌子挂在东厢,沈仲谦每日进进出出,脸上没了往日的笑容。 后院依旧是女眷们的住处,只是这几日多了些生面孔——新招的丫鬟小厮来来往往,给这沉闷的府邸添了几分生气。 沈清薇坐在院子里,手里依旧攥着那块刻着“锦”字的玉佩。 三日前苏瑾然的话还在耳边:八个人,四人在府内,四人在府外。暗夜无光,我心自明。夜行千里,月照一人。 可三日过去了,没有一个人来找她。 春桃端着茶进来,见她发呆,小声问:“姑娘,您想什么呢?” 沈清薇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前院今日怎么这么吵?” 春桃撇撇嘴:“还能怎么?新招的那八个人今儿个分派呢!各院都想要人,大少奶奶和嫡母都快吵起来了。” 沈清薇挑眉:“分人?” 春桃点头:“可不是嘛!八个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大少奶奶说她那院活儿多,要两个;嫡母说她管着中馈,也得两个;二少爷那边督查司忙,也得有人打理内务;老爷那边……老爷最近身子不爽利,也得有个伺候的;前院三司衙门也要跑腿的……您说,这怎么分?” 沈清薇淡淡一笑:“怎么分都行,反正咱们院不要。” 春桃一愣:“姑娘,咱们院为什么不要?奴婢一个人,哪儿够啊?” 沈清薇看了她一眼:“我说不要就不要。” 春桃不敢再问,心里却直犯嘀咕。 前院正堂里,八个人站成一排,等着被分派。 柳玉茹坐在上首,旁边是萧明玥,沈仲谦站在一旁,沈砚之没来——他被停职在家,懒得管这些琐事。 张嬷嬷拿着名册,一个个念过去,每念一个,那新人便上前一步,让众人看清模样。 第一个念到的是云郎。 “云郎,十七岁,小厮。” 一个少年应声上前。他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清秀,身姿挺拔,往那儿一站,跟画里走出来似的。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三分笑意,让人挪不开眼。 萧明玥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 第二个是墨池。 “墨池,十九岁,杂役。” 一个高大魁梧的青年走上前,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膀阔腰圆,一看就是干粗活的好手。他低着头,也不说话,老实巴交的模样。 柳玉茹微微点头,这等人使唤起来顺手。 接下来是丫鬟们。 “素心,十五岁,丫鬟。” 一个娇小玲珑的姑娘走上前,穿着青布衣裳,干干净净。她眉眼清秀,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股机灵劲儿,却又低眉顺眼,不显张扬。 萧明玥打量了一眼,心里觉得这丫头看着顺眼,针线活想必不错。 “墨书,十六岁,丫鬟。” 一个文文静静的姑娘上前,肤色白皙,手指细长,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她微微抬眼看了一下众人,又迅速低下头,抿着嘴唇,透着一股书卷气。 沈仲谦多看了她一眼,督查司正缺个识字的。 “晚晴,十六岁,丫鬟。” 一个身段婀娜的姑娘走上前,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带着钩子,眼角眉梢都是风情。她穿着身月白色的衣裳,明明是最素的颜色,却让她穿出了几分妩媚。 柳玉茹眯了眯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红芍,十五岁,丫鬟。” 一个娇俏的姑娘上前,圆脸蛋,大眼睛,一笑两个酒窝,看着就是个活泼的性子。她好奇地四处打量,一点也不怕生。 沈仲谦觉得这丫头倒是有趣,督查司里有个活泼的也好。 “如眉,十七岁,丫鬟。” 一个模样老实的姑娘上前,五官平平,低着头,缩着肩,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一看就是个胆小本分的。 柳玉茹点点头,这种老实人最好拿捏,放身边最放心。 “紫烟,十八岁,丫鬟。” 最后一个姑娘上前,身量高挑,容貌端庄,眉眼温和,站在那里稳稳当当,不急不躁。她穿着一身淡紫色衣裳,衬得整个人温婉大气,一看就是个稳重的。 众人暗自点头,这丫头适合伺候老爷。 八个人都亮过相,堂上的主子们心里都有了计较。 萧明玥第一个开口:“那个云郎,我要了。我院里缺个跑腿的小厮。” 她眼睛还盯着云郎,恨不得现在就把他领回去。 柳玉茹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大少奶奶,您院里不是有小翠吗?怎么又缺人了?” 萧明玥脸一红:“小、小翠是丫鬟,跑腿不方便!再说,这云郎生得这般俊俏,留着跑腿也是咱们府里的脸面。” 这话说得,连沈仲谦都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柳玉茹也不戳穿,点点头:“行,云郎给你。” 云郎上前一步,对着萧明玥行了一礼,那双桃花眼微微一弯,萧明玥心里跟吃了蜜似的。 柳玉茹又道:“那墨池呢?我院里杂活多,墨池给我。” 墨池低着头,老老实实站到柳玉茹身后。 萧明玥撇嘴:“母亲,您一个人要两个?府里不是有个顺安吗?” 柳玉茹理直气壮:“我管着中馈,杂事多,怎么就不能要两个?” 沈仲谦在一旁淡淡道:“母亲,督查司也需要人跑腿。云郎给了大嫂,墨池给您,那顺安就调到督查司去吧。” 柳玉茹脸色一变:“那怎么行?顺安在我院里干得好好的……” 沈仲谦笑了:“母亲,您刚得了墨池,还惦记顺安?要不您把墨池让给督查司?” 柳玉茹被噎住了。 萧明玥在旁边幸灾乐祸:“母亲,您就别争了。顺安给二弟,墨池归您,云郎归我,这不正好?” 柳玉茹瞪她一眼,却没再说话。 小厮分完,开始分丫鬟。 第34章 静待密语心自明 张嬷嬷念:“素心,十五岁,手巧,会做针线。” 萧明玥又开口:“这个我要了。我院里正缺个做针线的。这丫头看着就机灵,做活肯定利索。” 素心低着头,站到了萧明玥身后。 柳玉茹这回没拦,只点了点头。 张嬷嬷又念:“墨书,十六岁,识字的。” 沈仲谦开口:“督查司缺个抄抄写写的,这个给我吧。瞧着文文静静的,想必写字也端正。” 柳玉茹皱眉:“仲谦,你一个督查司,要丫鬟做什么?” 沈仲谦笑了:“母亲,督查司也有文书要整理。墨书识字,正合适。” 柳玉茹想了想,点点头:“行吧。” 墨书抿着嘴,站到了沈仲谦身后。 张嬷嬷又念:“红芍,十五岁。” 沈仲谦又开口:“督查司内务也需要人打理,这丫头看着活泼,跑个腿传个话应该利索,也给我吧。” 萧明玥一听不乐意了:“二哥,你一个人要两个?” 沈仲谦淡淡道:“督查司刚成立,杂事多,一个管文书,一个管内务,正好。” 柳玉茹点点头:“那就给仲谦吧。” 红芍笑眯眯地站到了沈仲谦身后,还偷偷打量了一眼这位二少爷,心里想着这差事不错。 张嬷嬷继续念:“晚晴,十六岁。” 柳玉茹的目光落在晚晴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这丫头生得倒是水灵,看着也老实本分,我院里要了。” 晚晴低着头,走到柳玉茹身后,眼角的余光却往旁边瞟了一眼——那方向,正是萧明玥身后站着的云郎。可惜萧明玥只顾着得意,压根没注意。 萧明玥嘀咕:“母亲,您已经要了墨池,又要晚晴,这都两个了。” 柳玉茹瞥她一眼:“我管着中馈,两个还嫌少呢?” 张嬷嬷又念:“如眉,十七岁。” 柳玉茹道:“如眉也给我,看着老实,我院里正缺个扫洒的。” 如眉低着头,缩着肩,站到了柳玉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萧明玥撇撇嘴,没再说话——母亲要三个就要三个吧,反正她得了云郎,值了。 张嬷嬷念最后一个:“紫烟,十八岁。” 一直没说话的沈仲谦开口:“紫烟给父亲吧。父亲最近身子不爽,身边缺个伺候的。这丫头看着稳重,正好照顾老爷。” 柳玉茹一愣,随即笑道:“也好,紫烟瞧着就是个妥帖人,照顾老爷正合适。” 萧明玥这回没争,她已经得了云郎和素心,心满意足。 紫烟走上前,对着众人福了一福,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八个人分完: -萧明玥得了:云郎(小厮)、素心(丫鬟) -柳玉茹得了:墨池(杂役)、晚晴(丫鬟)、如眉(丫鬟) -沈仲谦得了:墨书(丫鬟)、红芍(丫鬟) -沈砚之得了:紫烟(丫鬟) -前院三司:顺安(原柳玉茹院小厮)调去前院跑腿 沈清薇的院子,一个人没要。 众人正要散去,柳玉茹忽然开口: “清薇呢?” 大家这才注意到,沈清薇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神色淡淡。 柳玉茹一脸慈祥地招手:“清薇,你来得正好。这八个人都分完了,怎么不见你要人?你院里就春桃一个,哪够?嫡母心疼你,这样吧——晚晴,你过来。” 晚晴低着头走上前。 柳玉茹拉着她的手,笑吟吟地说:“这丫头生得好,人也机灵,嫡母就把她拨给你。你可不能再推辞了。” 沈清薇眉头微皱,正要开口,萧明玥先叫了起来: “母亲!晚晴您不是自己要的吗?” 柳玉茹瞥她一眼:“我心疼清薇,你吃味什么?你院里已经得了两个,还不够?” 萧明玥被噎住,恨恨地闭上嘴。 沈清薇看着柳玉茹那张假惺惺的脸,心里冷笑。她知道柳玉茹没安好心,这晚晴八成是她安插的眼线。可当着众人的面,她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好歹。 她淡淡道:“既然嫡母厚爱,那清薇就收下了。” 晚晴抬起头,看了沈清薇一眼,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低下头去,柔声道:“奴婢见过三姑娘。” 沈清薇点点头,目光在晚晴脸上停了一瞬——这丫头生得确实好看,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柔媚,不是那种张扬的美,却让人过目不忘。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带着钩子,难怪柳玉茹要往她院里塞。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但没说什么。 分完人,众人散去。 春桃跟着沈清薇回院,一路上嘀嘀咕咕: “姑娘,您怎么真的收下晚晴了?嫡母给的,能有什么好人?您看她那双眼睛,跟会勾人似的,一看就不是安分的!” 沈清薇看了她一眼:“不收,难道让她继续闹?” 春桃嘟着嘴:“那您也不能收啊,万一她是嫡母的人……” 沈清薇没说话,心里却在想:晚晴是谁的人,还不一定呢。但春桃说得没错,这丫头那双眼睛,确实不太安分。 回到院里,晚晴跟在后头,规规矩矩地站着。 沈清薇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问: “晚晴,你原先在哪儿当差?” 晚晴低声道:“回三姑娘,奴婢原是城外庄子上的人,这次才被选进府的。” 沈清薇点点头,又问:“可识字?” 晚晴摇头:“奴婢不识字。” 沈清薇嗯了一声,没再问。 晚晴也不多话,只低头做事,手脚倒是麻利。只是时不时抬眼,往院门口瞟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清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记下。 傍晚时分,春桃去厨房领晚饭,屋里只剩沈清薇和晚晴。 晚晴正在擦拭窗台,动作不紧不慢。 沈清薇坐在窗前,看着院墙外的天。 暗夜无光,我心自明。夜行千里,月照一人。 八个人,你们到底是谁? 正想着,晚晴忽然停下动作,转过身来。 她看着沈清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沈清薇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有话要说?” 晚晴低下头,小声道:“没、没有。奴婢就是看天快黑了,想问姑娘要不要点灯。” 沈清薇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急。” 晚晴应了一声,继续擦窗台。 沈清薇心里却有些失望——不是她。 第35章 厅堂中各院亮相 三司衙门成立后的第五日。 沈府前院依旧人来人往,督查司的牌子擦得锃亮,三司官员进进出出。后院却比前些日子热闹了许多——新来的丫鬟小厮们各归其位,虽不敢在主子跟前多嘴,但私下里都在暗暗较劲,都想在主子面前留下个好印象。 这日一早,沈砚之难得出现在后院正堂。 他被停职在家这些日子,整日借酒消愁,脸上满是颓唐之色。可今日却收拾得齐整,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上首,神色间竟有几分往日的威严。 柳玉茹坐在他旁边,身后站着墨池和如眉。墨池高大魁梧,往那儿一杵跟座铁塔似的;如眉则缩着肩,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萧明玥懒洋洋靠在椅子上,身后站着小翠和素心。小翠一脸精明,素心低眉顺眼。 沈仲谦站在一旁,身后站着墨书和红芍。墨书面无表情,红芍则忍不住偷偷打量着屋里的众人,被沈仲谦看了一眼,连忙低下头去。 沈清薇坐在角落,春桃和晚晴立在她身后。春桃一脸好奇,晚晴则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往门口瞟。 沈砚之目光在众人身后扫了一圈,忽然皱了皱眉: “怎么不见顺安?” 众人一愣,顺安原是柳玉茹院里的小厮,分人那日被调去了前院三司跑腿。 柳玉茹笑道:“老爷不说,我都忘了那孩子了。” 沈仲谦淡淡道:“顺安如今在督查司帮忙跑腿,办些公务,今日一早我让他出去办点事,晚些回来。” 沈砚之点点头,没再多问。 沈清薇心里却微微一动——督查司有事,让一个小厮出去办?二哥这话说得轻巧,可那“事”是什么事?顺安是柳玉茹的旧人,如今却在二哥手下当差,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倒有意思。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垂着眼,将这事暗暗记下。 沈砚之清了清嗓子,道:“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说。如今府里添了人手,前院又是三司衙门,咱们后院的也不能再各扫门前雪。从今日起,每日辰时,各院主子带着贴身的丫鬟小厮来正堂议事。一则互通有无,二则也好尽快查清案子,替清薇和明玥洗清嫌疑。” 萧明玥一听“洗清嫌疑”四个字,立刻坐直了身子:“爹说得对!我早就想说了,那夜行衣的事跟我半点关系没有,可外头那些嚼舌根的,还不知怎么传呢!” 她身后的小翠连忙附和:“大少奶奶说得是,那夜行衣又瘦又小,怎么可能是大少奶奶的?” 素心也低声道:“奴婢那日给大少奶奶量尺寸,大少奶奶的尺寸奴婢最清楚,那衣裳确实不合身。” 萧明玥满意地点点头,看了沈清薇一眼,颇有得色。 沈清薇没说话,春桃却有些忍不住,但她谨记身份,只小声嘀咕了一句:“那衣裳是在大少奶奶院里搜出来的,总得有个说法。” 声音虽小,却被小翠听见了,小翠立刻回嘴:“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大少奶奶自己藏了衣裳栽赃自己?” 春桃正要反驳,沈清薇轻轻咳了一声,春桃便低下头去,不敢再言。 柳玉茹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别争了。春桃说得有理,那衣裳确实是在明玥院里搜出来的,查清楚是应该的。不过明玥说得也没错,那衣裳不合身,明玥的嫌疑确实不大。” 她身后的墨池闷声道:“夫人说得是。”声音瓮声瓮气的,听着就让人觉得憨厚可靠。 如眉也小声附和:“夫人说得对……奴婢也觉得,夫人最是公正。”她声音细细的,说完又缩了缩肩,像只怕见人的小兔子。 沈仲谦身后的红芍嘴快,忍不住道:“那依夫人看,谁的嫌疑最大?”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连忙缩了缩脖子。沈仲谦瞥了她一眼,她赶紧低下头,耳朵尖都红了。 柳玉茹似笑非笑:“你这丫头,倒是个爱打听的。仲谦,你这丫鬟可要管好了。” 沈仲谦淡淡道:“是,回头会管教的。”红芍听了,更是不敢抬头。 沈砚之摆摆手:“行了,案子的事有三司和督查司,咱们后院的就是互通有无,别瞎掺和。倒是你们这些新来的,都让主子认认脸,往后也好当差。” 于是各院主子便简单介绍了自己新得的下人。 萧明玥指着小翠和素心:“小翠你们都知道,这是新来的素心,手巧,会做针线。” 小翠连忙道:“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大少奶奶。”素心也低头应了:“奴婢会用心做的。” 柳玉茹指着墨池和如眉:“这是墨池,力气大,干粗活;这是如眉,老实本分,扫洒最合适。” 墨池瓮声道:“奴才听夫人吩咐。”如眉小声说:“奴婢会好好干活的,夫人放心。” 沈仲谦指着墨书和红芍:“这是墨书,识字,帮督查司抄文书;这是红芍,跑腿传话。” 墨书淡淡应了:“奴婢省得。”红芍则小声说:“奴婢腿脚快,二少爷尽管吩咐。” 沈砚之指着紫烟:“这是紫烟,照顾我起居的。” 紫烟微微一福,举止从容:“奴婢见过各位主子,定当尽心伺候老爷。” 轮到沈清薇时,她只淡淡说了句:“我院里还是春桃,这位晚晴是夫人新给的。” 晚晴连忙行礼:“奴婢见过三姑娘,一定尽心伺候。”她声音柔柔的,听着就让人舒服。 春桃在旁边抿了抿嘴,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 沈清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却不动声色。 正说着,萧明玥忽然咳嗽了两声。 沈砚之关切道:“明玥,你怎么了?” 萧明玥摆摆手:“没、没事,就是夜里受了点凉。” 小翠立刻上前,满脸心疼:“大少奶奶昨儿个夜里起来喝茶,窗户忘了关,受了风。都是奴婢疏忽,请大少奶奶责罚。” 素心也道:“大少奶奶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萧明玥正要推辞,柳玉茹忽然看了看四周,问道:“怎么不见云郎?那孩子不是在大少奶奶院里跑腿吗?” 萧明玥一愣,随即笑道:“母亲不说我都忘了——我让他一早出去请大夫了。昨儿个我咳嗽得厉害,那孩子听见了,今儿个天没亮就跑来说要去请大夫,我拦都拦不住。” 沈砚之点点头:“这孩子倒是有心。” 柳玉茹笑道:“云郎倒是机灵,大少奶奶有福气。” 萧明玥脸上闪过一丝得意,正要说话,外头传来脚步声。 云郎快步走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细汗,进门后先给主子们行了一礼: “奴才给各位老爷夫人、少爷小姐请安。大少奶奶吩咐的女医,奴才请来了,就在门外候着。” 萧明玥眼睛一亮:“快请进来。” 云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多时领着一个青衣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二十出头,容貌清秀温婉,穿着素净,背着个旧药箱,箱角已经磨得发白。她进门后微微一福,声音轻柔: “民女小橘,见过各位老爷夫人、少爷小姐。” 云郎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一副恭顺模样。 萧明玥笑道:“这就是我请来的女医,城东的小橘大夫。” 柳玉茹上下打量了一眼,点头道:“看着就是个妥帖人。” 小橘又福了一福:“夫人谬赞了。敢问是哪位主子身子不适?民女现在便可看诊。” 萧明玥招手:“是我,快给我瞧瞧,这几日咳得夜里都睡不好。” 第36章 女医进府暗线连 小橘走上前,放下药箱,在萧明玥面前蹲下,伸手搭上她的手腕。 屋里众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动作轻柔地按着萧明玥的脉。 片刻后,小橘收回手,道:“大少奶奶无甚大碍,只是夜里受了些风寒,肺气略有不畅,喝几副药就好。民女给您开个方子,三剂便可痊愈。” 萧明玥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小翠立刻道:“大夫,也给我们大少奶奶开些补身子的药吧,她这几日胃口也不好。” 小橘微微一笑:“补药不急,先把风寒治好再说。大少奶奶年轻,底子好,养几日就好了。风寒期间进补,反而容易闭门留寇,反而不美。” 萧明玥点点头:“你倒是个懂行的。” 她又想起什么:“既然来了,也给其他人瞧瞧吧。我母亲、妹妹、二弟,都看看。反正来都来了。” 柳玉茹笑道:“大少奶奶倒是大方。” 小橘便又给柳玉茹把脉,说了一通“气血尚可、略有些虚”之类的话。柳玉茹听得连连点头。 轮到沈仲谦时,他摆摆手:“我不必。” 红芍小声嘀咕:“二少爷,您天天看案卷,眼睛都熬红了,让大夫瞧瞧也好……” 沈仲谦看了她一眼,还是伸出手去。 小橘把了把脉,道:“二少爷肝火有点旺,平日少熬夜,多歇歇眼睛。民女可以开个清肝明目的方子,泡水喝就行。” 墨书低声道:“奴婢记下了。”红芍也小声说:“奴婢给您泡菊花茶。” 最后轮到沈清薇。 小橘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搭上她的手腕。 那手指微凉,轻轻按在腕间。 沈清薇看着她的眼睛,小橘也看着她。 片刻后,小橘收回手,道:“三姑娘身子骨弱了些,平日要多休息,少思虑。” 她顿了顿,忽然低声道:“三姑娘夜脉沉静,神自清明,远行不息,独照孤形。” 沈清薇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四句话——暗夜无光,我心自明。夜行千里,月照一人,油然涌上心头。 她看着小橘,小橘也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只有她们能懂的光。 春桃在一旁好奇地问:“大夫,您说什么四句话?” 小橘微微一笑,从容道:“是医书上的一句话,意思是夜里要少想事情,不然伤神。民女从前跟师父学医时,师父常念叨这几句,说思虑伤脾,忧思伤神,夜里最是要静心。” 春桃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沈清薇看着小橘,心中已经明晰,这是小橘有意将那四句话,以医理口诀的形式告诉她,一一对应不露痕迹。 晚晴站在身后抬起头,看了小橘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小橘诊完脉,起身准备告退。 沈清薇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小橘大夫医术高明,不知往后能不能常来?我这身子骨弱,大嫂也受了风寒,父亲和二弟也都需要调理。总往外请大夫,也麻烦。” 小橘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看向萧明玥和柳玉茹。 萧明玥立刻道:“对对对,往后多来几次!我这风寒好了也得调理调理。让云郎每月去请你,也方便。” 柳玉茹也笑道:“三姑娘说得是,咱们后院女眷多,有个女医常来常往,确实方便。比请那些男大夫进后院强多了。” 沈砚之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小橘大夫,往后每月来府里几次,给各院请请脉。诊金从公中出。” 小橘连忙行礼:“多谢老爷抬爱。民女一定尽心尽力,每月逢五逢十来府上请脉,老爷看可好?” 沈砚之满意地点头:“甚好。” 小橘起身时,又看了沈清薇一眼,眼里满是感激。 沈清薇微微颔首,没再说话。 小橘提着药箱告退。屋里又恢复了方才的热闹。 红芍趁着沈仲谦不注意,悄悄凑到春桃身边,压低声音说:“春桃姐姐,你们院那个晚晴,看着好温柔啊。” 春桃撇撇嘴:“夫人给的,谁知道呢。” 红芍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我看她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跟带着钩子似的,你可小心点。我娘说过,这种眼睛的女人,最会勾人。” 春桃心里一紧,脸上却笑着:“有什么小心的,我院里就那点事儿。再说,我家姑娘待我最好,谁也抢不走我的位置。” 红芍点点头,还想再说,被沈仲谦看了一眼,连忙缩了回去,乖乖站好。 晚晴似乎察觉了什么,往这边看了一眼,红芍连忙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沈清薇坐在角落,手心里还残留着小橘按过的温度。 府外的人,已经来了一个。 而且她使了个计,让小橘往后可以常来常往,每月逢五逢十,便是传递消息的好时机。 至于府内的四个——素心、墨书、如眉、紫烟,红芍,墨池,云郎,谁是?谁不是? 素心针线活极好,还会双面绣,这等本事不是寻常丫鬟有的;墨书识字会算账,督查司正需要;如眉看着胆小怕事,但这种人最不惹眼,反倒容易隐藏;紫烟举止从容,不卑不亢,也不像普通丫鬟。 还有顺安——那个被二哥派出去办事的小厮,柳玉茹的旧人,如今在督查司。他办的是什么事?二哥为什么用他?这里头又藏着什么? 可她们都还没来找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急不得。 她们会在合适的时机,以合适的方式,来找她。 暗夜无光,我心自明。夜行千里,月照一人。 傍晚时分,顾言蹊下值回来。 他进屋时,晚晴正在院子里扫地,见他进来,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过来,嘴角微微弯了弯,柔声道:“姑爷回来了。” 顾言蹊点点头,没在意,径直进了屋。 晚晴看着他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又低下头继续扫地,只是扫地的动作慢了许多,眼神时不时往屋里飘。 屋里,沈清薇正坐在窗前看书,方才那一幕,她透过窗子看得清清楚楚。 顾言蹊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夫人今日可好?” 沈清薇点点头:“还好。今日父亲让各院议事,新来的丫鬟小厮都见了。大嫂受了风寒,请了个医女来看诊,往后每月会来几次。” 顾言蹊道:“医女?倒是方便。” 沈清薇笑了笑:“是啊,往后可以常来常往。对了,今日父亲问起顺安,二哥说他一早被派出去了,也不知办什么事。” 顾言蹊眉头微动:“顺安?那个原是夫人院里的小厮?” 沈清薇点头:“二哥说他在督查司帮忙跑腿。也不知督查司有什么事,要一个小厮出去办。” 顾言蹊若有所思,却没多问。 两人说着话,外头传来晚晴的声音:“姑爷、姑娘,晚饭摆好了。” 沈清薇看了她一眼,见她低眉顺眼,规规矩矩,可那双眼睛却不自觉地往顾言蹊身上瞟。 她心里微微一沉,但没说什么。 夜深了。 沈清薇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个念头,却理不出头绪。 但她知道,急不得。 她们会在合适的时机,以合适的方式,来找她。 暗夜无光,我心自明。夜行千里,月照一人。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第37章 夜审惊闻密语现 议事后的第三日。 沈清薇坐在院子里,手里依旧攥着那块刻着“锦”字的玉佩。晚晴在一旁扫地,春桃在廊下做针线,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但前院三司衙门,这几日却忙得脚不沾地。 素心借着送绣样的机会来过一回,悄悄说了句话:“姑娘,督查司那边有动静。” 沈清薇问:“什么动静?” 素心压低声音:“顺安回来了,带回来两个人。” 沈清薇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人?” 素心摇头:“奴婢不知道。只知道是夜里带回来的,直接进了三司衙门。二少爷这几日都歇在督查司,没回后院。” 沈清薇点点头,让她先回去。 顺安回来了。还带回来两个人。 她想起那日沈仲谦说的“出去有些事”——原来是为这事。 傍晚时分,红芍忽然跑来了。 她是沈仲谦院里的,平日里最是活泼,这会儿却一脸神秘,进门就拉着春桃咬耳朵。 春桃听了几句,脸色也变了,跑进屋跟沈清薇说:“姑娘,红芍说三司衙门今晚要夜审,抓了两个人回来!” 沈清薇放下手里的书:“什么人?” 春桃道:“说是戏班的人!一个班主,还有一个唱曲的姑娘!” 沈清薇心头微微一跳。 戏班的人?唱曲的姑娘?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那上面刻着一个“锦”字。 锦官也是戏班的人。这唱曲的姑娘,会不会和他有关? “什么时候审?”她问。 春桃道:“红芍说入夜就审。二少爷让她来传话,说姑娘若想听审,可以去督查司那边,隔着屏风听。” 沈清薇站起来:“我去。” 晚晴在一旁听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扫地。 入夜,前院三司衙门灯火通明。 沈清薇带着春桃,从后院的角门进了督查司。沈仲谦已经安排好了,在一间偏厅里放了屏风,屏风后摆着椅子,正对着大堂的方向。 隔着屏风,能听见大堂里的声音。 沈清薇坐下,春桃站在她身后。 不多时,大堂里传来苏清晏的声音:“带人犯!” 一阵脚步声后,有人被押了上来。 先开口的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大、大人,草民冤枉啊!草民什么都不知道!” 沈清薇听出来,是戏班班主。 苏清晏沉声道:“不知道?那锦官是你戏班的人,他失踪这么久,你为何不报官?” 班主哭道:“草民、草民以为他只是跑了……戏班里的人来来去去,常有的事……”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李嵩的,阴阳怪气的:“苏大人,一个戏班班主,能知道什么?审他有什么用?” 温衍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李大人说得是。咱们要查的是公主遇刺的案子,一个戏班子的人,能有什么干系?” 苏清晏没理他们,继续问:“那这个女子呢?她是谁?”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倔强:“民女采菱,是戏班唱曲的。大人想问什么,尽管问!” 沈清薇心里微微一震。 采菱。这个名字,她第一次听见。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苏清晏问:“采菱,你可认识锦官?” 采菱道:“认识。他是我表兄。” 这话一出,堂上顿时有了动静。李嵩咦了一声,眼睛一亮:“表兄?那可巧了。来人,把她带近些,让本官好好瞧瞧。” 采菱被押近了几步。李嵩眯着眼上下打量,摸着胡子笑道:“啧啧,倒是个清秀的丫头。会唱曲儿?” 采菱低着头,没说话。 温衍在一旁笑了笑,没插嘴。 苏清晏皱了皱眉,道:“李大人,审案要紧。” 李嵩摆摆手:“审案审案,急什么?这丫头既然是戏班的人,唱几句给咱们听听,也好知道她的底细。” 苏清晏道:“李大人,这不合规矩……” 李嵩打断他,皮笑肉不笑:“苏大人,本官也是三司之一,听几句曲儿怎么了?难不成你还怕这丫头唱出什么秘密来?” 温衍笑着打圆场:“苏大人,李大人不过是好奇,听听也无妨。这深更半夜审案,听段曲子解解闷也好。” 苏清晏脸色不好看,但李嵩是户部尚书,品级在他之上,他也不好强行阻拦,只得道:“采菱,你唱一段吧。” 采菱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开口。 那曲调婉转,词句清雅,唱的是一首不知名的小调。李嵩听得摇头晃脑,眼睛却一直盯着采菱的脸,色眯眯的。 温衍端着茶盏,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却时不时往屏风这边瞟。 唱到最后几句时,沈清薇猛地坐直了身子。 “……暗夜无光,我心自明。……。” 那声音清清泠泠,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进沈清薇耳中。 她心跳如鼓,面上却强自镇定。 这四句话,正是接头人与她对接时用的暗号! 这个采菱,是皇上派来的人! 一曲唱罢,李嵩拍着手笑道:“好!唱得好!这嗓子,这身段,不愧是戏班出来的。来来来,再唱一段,本官还没听够呢。” 采菱低着头,没动。 苏清晏沉声道:“李大人,审案要紧,这曲子也听了,该问正事了。” 李嵩脸色一沉,正要发作,温衍笑道:“苏大人说得是。李大人,先审案,审完了再听曲也不迟。” 李嵩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沈清薇攥紧了手里的玉佩。 她想起方才采菱说的话——锦官是她表兄。那块刻着“锦”字的玉佩,会不会是锦官的东西?会不会和这个采菱有关?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绕过屏风,走进大堂。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苏清晏一愣:“三姑娘?您怎么来了?” 沈清薇道:“苏大人,民女有一事相询。” 李嵩眉头一皱:“沈清薇?你一个嫌疑人,跑这儿来干什么?这大半夜的,不在后院待着,跑前院来捣什么乱?” 沈清薇没理他,只看着采菱,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递到她面前。 “采菱姑娘,你可认得这个?” 采菱抬眼一看,脸色骤变。 那玉佩上刻着一个“锦”字,正是她表兄锦官的贴身之物! 第38章 女主力争证人归 她颤声道:“这、这是锦官表兄的玉佩!姑娘从何处得来?”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安静了一瞬。 李嵩猛地站起来:“什么?锦官的玉佩?沈清薇,这玉佩怎会在你手上?” 温衍也放下茶盏,目光幽深地看着她。 苏清晏皱眉道:“三姑娘,这玉佩……” 沈清薇收回玉佩,转向众人,不卑不亢:“这玉佩是在民女院中杂物间发现的。锦官与玉兰案有关,又与公主遇刺那晚的失踪有关。采菱姑娘既是锦官表妹,又与戏班相关,民女恳请将她带往后院,由民女亲自问话。” 李嵩冷笑一声:“沈清薇,你倒会挑时候。这玉佩在你手里,谁知道是不是你故意拿出来混淆视听?” 沈清薇看着他,淡淡道:“李大人这话有意思。这玉佩是在三司眼皮子底下搜出来的,当日搜查时顾评事也在场。李大人若是不信,可以问顾评事。” 李嵩被噎住了。 温衍笑了笑,道:“三姑娘,即便这玉佩是真的,您要把人带走,也总得有个说法。采菱是戏班的人,与锦官有关,可这案子是三司在审,您一个嫌疑人,凭什么把人要走?” 沈清薇道:“就凭这玉佩是在我院中发现的,就凭采菱姑娘是锦官表妹。锦官与玉兰案有关,玉兰死在我院中,我大哥也失踪了。采菱姑娘的证词,与我自证清白息息相关。” 李嵩嗤笑一声:“自证清白?沈清薇,你少在这儿拿大帽子压人。三司审案,讲究的是规矩。你要问话,就在这儿问。把人带走,想都别想!” 沈清薇看向苏清晏:“苏大人,您说呢?” 苏清晏沉吟不语。 温衍笑道:“三姑娘,苏大人也为难。这样吧,您若真有诚意,就在这儿问。我们都在,也好做个见证。” 沈清薇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李嵩莫名有些发毛。 “李大人,温先生,你们口口声声说规矩。”她慢慢开口,“那民女倒要问问,三司审案的规矩里,可有哪一条规定,嫌疑人不能带走证人单独问话?” 李嵩一愣。 沈清薇继续道:“再者,民女有皇上特许的自证清白之权。这权力,三司是否认?” 温衍笑容顿了顿:“这……” 沈清薇不等他说话,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卷轴。 “皇上密旨在此。”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特许民女在案情相关之事上,有调阅人证之权。采菱姑娘与此案有关,民女要带她问话,谁敢阻拦?” 堂上一片死寂。 李嵩脸色铁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温衍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苏清晏连忙下跪:“臣等接旨。” 众人跪了一地。 沈清薇收起卷轴,目光从李嵩和温衍脸上扫过,淡淡道:“二位大人,还有何话说?” 李嵩咬着牙,憋出一句:“沈清薇,你……你很好。” 温衍也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阴冷:“三姑娘好手段。今日之事,温某记住了。” 沈清薇没理他们,只看向采菱:“采菱姑娘,请随我来。” 采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有光一闪而过。她低下头,乖顺地跟在沈清薇身后。 刚走出大堂,迎面遇上顾言蹊。 他刚从外头回来,手里还拿着卷宗,看见沈清薇带着采菱出来,愣了愣。 “夫人?你这是……” 沈清薇道:“我带这位姑娘回后院问话。” 顾言蹊眉头一皱:“带回后院?这是三司的人犯,怎能……” 沈清薇打断他:“我有皇上密旨。” 顾言蹊愣住了。 沈清薇没再多说,带着采菱从他身边走过。 顾言蹊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沈仲谦从后头跟上来,拍了拍他的肩:“妹夫,这事儿回头再说。” 顾言蹊没说话。 回到后院偏院,沈清薇让春桃守在门口,只带着采菱进了屋。 门关上,采菱忽然跪了下来,低声道:“暗夜无光。” 沈清薇心头一热,接道:“我心自明。” 采菱又道:“夜行千里。” 沈清薇接:“月照一人。” 两人对视,采菱眼眶红了:“姑娘,民女是府外四人之一。今日故意被抓,就是为了能进府见您。” 沈清薇扶起她:“委屈你了。班主那边……” 采菱道:“班主什么都不知道,是民女故意引他们找到的。他只会说锦官跑了,旁的问不出来。” 沈清薇点点头,又取出那块玉佩:“这玉佩,真是锦官的?” 采菱接过,仔细看了看,点头道:“是。这是他从小戴在身上的,从不离身。姑娘在何处发现?” 沈清薇道:“在我院中无意中发现的,那晚,他应该藏匿在我院中的一处角落。” 采菱脸色变了变,低声道:“那晚……他果然在那儿。” 沈清薇看着她:“你知道什么?” 采菱道:“那晚他跟我说,要去找一个人。我问他找谁,他不肯说。后来就再也没回来,我当时猜估计就是玉兰。” 沈清薇沉默了片刻,道:“你先在这儿住下,明日我让春桃安排。往后有什么事,让春桃传话。” 采菱应了。 安顿好采菱,沈清薇刚坐下,院门被人推开。 顾言蹊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铁青。 “夫人。”他站在门口,声音低沉,“你今日做的事,可曾想过后果?” 沈清薇看着他,没说话。 顾言蹊道:“三司审案,你把人犯带回来,这是什么道理?即便有皇上密旨,也该先知会一声。你这样擅自行动,让人怎么想?” 沈清薇沉默了片刻,道:“我有我的理由。” 顾言蹊道:“什么理由?不能说?” 沈清薇看着他,心里微微一酸。 她不能说。 皇上说了,此事不得告知任何人,包括她的丈夫。 她只能道:“现在还不能说。日后你自会明白。” 顾言蹊盯着她,良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苦涩。 “日后?夫人,你我夫妻,竟有不能说的秘密?” 沈清薇没说话。 顾言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夫人,我信你。但这件事,你确实越权了。”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第39章 三司登门索证人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屋里,沈清薇坐在梳妆台前,春桃正给她梳头。采菱昨夜歇在偏院的小耳房里,这会儿还没起。 晚晴端着水盆进来,低眉顺眼地放在架子上,又退出去扫地。 春桃一边梳头一边小声嘀咕:“姑娘,今儿个前院肯定要来人的。昨儿个您把采菱带回来,三司那些人能罢休?” 沈清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淡淡道:“来就来,怕什么?” 春桃还想再说,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红芍一溜烟跑了进来,气喘吁吁:“三、三姑娘!前院来人了!苏大人、顾评事、李大人、温先生……都来了!二少爷让我先来报个信!” 沈清薇挑眉:“都来了?阵仗倒不小。” 春桃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地上:“姑、姑娘,这可怎么办?” 沈清薇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请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儿,一行人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苏清晏,脸色不太好看,身后跟着顾言蹊,神色复杂。再后头是李嵩,挺着肚子,笑眯眯的,一双眼睛四处乱瞟。温衍跟在最后,摇着折扇,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沈仲谦也来了,站在一旁,神色淡淡,摆明了是来看热闹的。 沈砚之居然也来了,脸色比苏清晏还难看。他一进门就看着沈清薇,欲言又止。 沈清薇起身,不卑不亢行了一礼:“诸位大人一早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苏清晏开门见山:“三姑娘,下官斗胆问一句,昨儿个您从三司带走的那位采菱姑娘,何时能交还给大理寺?” 沈清薇看着他,笑了:“苏大人这话问得奇怪。采菱姑娘是民女以皇上密旨之权带回的,为何要交还?” 苏清晏被噎了一下。 李嵩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开口:“三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您有密旨不假,可这人犯是三司抓的,您平白无故就带走,总得给个说法吧?” 沈清薇看向他,慢悠悠道:“李大人,昨儿个晚上在堂上,民女已经给过说法了。玉佩为证,采菱姑娘与民女自证清白有关。怎么,李大人是没听清,还是没记住?” 李嵩被噎住了。 温衍摇着折扇,笑着打圆场:“三姑娘别动气,李大人也是按规矩办事。不过话说回来,您这人既然带走了,总得让咱们问几句话吧?总不能一直藏着。” 沈清薇道:“温先生这话倒是有理。采菱姑娘就在我院里,诸位想问什么,现在就可以问。民女自当配合。” 苏清晏皱了皱眉:“三姑娘,下官不是这个意思。采菱是重要人证,理应在三司羁押候审,您把她留在后院,于理不合。” 沈清薇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苏大人,民女斗胆问一句,三司羁押人犯,是为了什么?” 苏清晏道:“自然是为了防止串供、逃跑,确保审案公正。” 沈清薇点点头:“那民女把采菱姑娘留在后院,有春桃守着,有晚晴看着,她跑得了吗?串供?民女与她素不相识,能串什么?” 苏清晏被问住了。 顾言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夫人,你这样做,确实不妥。三司有三司的规矩,你虽有密旨,但也该知会一声。” 沈清薇看向他,心里微微一酸,但面上不动声色:“顾评事的意思是,民女该提前向三司请示?” 顾言蹊没说话。 沈清薇道:“可民女若请示了,三司会放人吗?” 顾言蹊还是没说话。 沈清薇笑了:“那不就结了。请示也是不放,不请示也是不放,民女何必多此一举?” 沈砚之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低声道:“清薇,你怎么能这么说话?顾评事是你夫君,苏大人也是秉公办事。你这样做,让人怎么看你?” 沈清薇看向父亲,神色平静:“父亲觉得女儿做错了?” 沈砚之叹了口气:“不是错不错,是……是于理不合。你本来就是嫌疑人,现在又把人证扣在手里,外人会怎么想?” 沈清薇道:“外人怎么想,女儿管不着。女儿只知道,采菱姑娘的证词,能帮女儿洗清嫌疑。这案子一日不破,女儿一日背着嫌疑人的名声。父亲,您希望女儿一直这样?” 沈砚之愣住了。 李嵩在旁边嘿嘿一笑:“沈大人,您这闺女,嘴皮子可真利索。本官算是领教了。” 沈清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正说着,院门口又传来一阵喧哗。 萧明玥扭着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小翠和素心。她往院里一扫,见这阵仗,眼睛都亮了。 “哟,这是怎么了?三司衙门都出动了?”萧明玥捂着嘴笑,“三妹妹,你这是犯了多大的事啊?” 小翠立刻帮腔:“就是就是,三姑娘,您这院子今儿个可真热闹。” 沈清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萧明玥又往里走了两步,看见采菱站在一旁,啧啧两声:“哟,这就是那个唱曲的?长得倒是不错。三妹妹,你这是把人扣在自己院里,想听曲儿呢?” 春桃忍不住了:“大少奶奶,您少说两句!” 萧明玥瞪她一眼:“你个丫头片子,敢管本奶奶说话?” 话音刚落,柳玉茹也扶着张嬷嬷的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墨池和如眉。她一脸关切,实则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是怎么了?一大早就吵吵闹闹的。”柳玉茹走到沈砚之身边,一脸担忧,“老爷,清薇又惹什么事了?” 沈砚之没说话,脸色更难看了。 墨池瓮声道:“夫人,好像是三司来要人,三姑娘不给。” 如眉小声附和:“奴、奴婢也听说了……” 柳玉茹叹了口气,一脸慈祥地看着沈清薇:“清薇啊,不是嫡母说你,你这样做确实不妥。三司衙门来要人,你给了就是,何必闹成这样?” 沈清薇看着她,淡淡道:“嫡母,您知道采菱是什么人吗?” 柳玉茹一愣:“什么人?” 沈清薇道:“她是锦官的表妹,也是戏班的人。锦官与玉兰案有关,与大哥失踪有关。她的证词,能帮女儿洗清嫌疑。嫡母若是不信,可以问问三司的大人们。” 柳玉茹被噎住了。 萧明玥见柳玉茹吃瘪,心里更乐了,凑上前道:“三妹妹,你这嘴皮子,母亲都说不过你。不过话说回来,你把人扣着,总得有个说法吧?总不能说扣就扣。” 小翠立刻帮腔:“就是就是!三姑娘,您这院子本来就出过人命,现在又扣着人,传出去多不好听。” 素心站在一旁,低着头没说话,但眼角的余光却往沈清薇这边瞟。 沈清薇看着萧明玥,慢悠悠道:“大嫂,昨儿个夜里您咳嗽,今儿个倒是有精神来看热闹。” 萧明玥脸一红:“我、我好多了!” 沈清薇笑了:“那就好。大嫂身子骨要紧,少操些闲心。” 萧明玥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小翠还想帮腔,被春桃瞪了一眼,悻悻闭嘴。 晚晴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却时不时往顾言蹊身上瞟。 场面一时热闹起来。 第40章 夫妻二人生裂隙 萧明玥、柳玉茹带着各自的丫鬟,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红芍站在沈仲谦身后,忍不住小声对春桃说:“春桃姐姐,你们姑娘可真厉害,这么多人围攻都不怕。” 春桃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当然,我家姑娘什么场面没见过?” 墨池瓮声道:“三姑娘确实有胆色。” 如眉小声说:“奴、奴婢觉得,三姑娘说得也有道理……” 萧明玥回头瞪了一眼,如眉立刻缩了回去,大气不敢出。 沈仲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出闹剧,嘴角微微勾起。 苏清晏眉头紧皱,顾言蹊脸色复杂,李嵩笑眯眯地看热闹,温衍摇着折扇,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沈砚之脸色铁青,终于忍不住了,沉声道:“够了!都给我闭嘴!” 院中安静了一瞬。 沈砚之看向沈清薇,深吸一口气:“清薇,你到底想怎样?” 沈清薇看着父亲,神色平静:“父亲,女儿不想怎样。女儿只想自证清白。采菱姑娘的证词,对女儿至关重要。她留在女儿这里,女儿亲自问话,有何不可?” 沈砚之被问住了。 李嵩这时开口了,嘿嘿一笑:“沈大人,本官倒觉得,三姑娘说得有道理。她既然有皇上密旨,咱们做臣子的,照办就是。再说了,采菱那丫头,昨儿个也问过了,没什么要紧的。留在三姑娘这儿,也没啥大不了的。” 萧明玥一听,急了:“李大人,您怎么帮着她说话?” 李嵩瞥她一眼,色眯眯地笑:“大少奶奶,本官不是帮她说话,本官是按规矩办事。再说了,采菱那丫头唱曲唱得不错,留在后院,想听也方便不是?” 萧明玥气得直跺脚。 温衍也笑道:“李大人说得是。三姑娘有密旨,咱们硬要抢人,传出去倒显得咱们三司不把皇上的旨意放在眼里。苏大人,您说是吧?” 苏清晏脸色更难看了,却也不好反驳。 顾言蹊站在一旁,看着李嵩和温衍一唱一和,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仲谦淡淡开口:“下官以为,此事可先记下,待案子查清后一并上报。皇上若觉得不妥,到时候再论罪也不迟。眼下闹下去,反倒不好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三司台阶,也保住了沈清薇的面子。 苏清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沈督查说得有理。那就先这样吧。” 萧明玥不甘心,还想再说,被柳玉茹拉住了。 柳玉茹叹了口气,一脸慈祥地看着沈清薇:“清薇啊,你既然有皇上的旨意,嫡母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往后做事,要多想想,别让家里人为难。” 沈清薇看着她,淡淡道:“多谢嫡母教诲。” 柳玉茹被这不咸不淡的话噎住,讪讪一笑,带着张嬷嬷和如眉走了。 萧明玥瞪了沈清薇一眼,也带着小翠和素心走了。 墨池跟在柳玉茹身后,临走时回头看了采菱一眼,瓮声道:“那丫头唱曲好听吗?” 红芍冲春桃眨了眨眼,跟着沈仲谦走了。 李嵩临走时,还回头看了采菱一眼,笑眯眯地说:“丫头,往后本官来听曲,可得赏脸啊。” 采菱低着头,没说话。 温衍摇着折扇,路过沈清薇身边时,低声道:“三姑娘好手段。温某佩服。” 沈清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一行人终于散去。 院里安静下来。 春桃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姑娘,吓死奴婢了!这么多人围攻,您还能顶住,太厉害了!” 沈清薇坐下,喝了口茶:“有什么厉害的?不过是仗着皇上给的密旨罢了。” 采菱走过来,跪在她面前:“姑娘大恩,民女没齿难忘。” 沈清薇扶起她:“起来吧。暂且就在这儿安心住着,有什么事,让春桃去办。” 采菱应了。 晚晴在一旁扫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傍晚时分,晚晴在院子里扫地,顾言蹊下值回来。 他路过时,晚晴抬起头,柔声道:“姑爷回来了。” 顾言蹊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进了屋。 晚晴看着他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屋里,沈清薇正和采菱说话。见他进来,采菱连忙起身行礼。 顾言蹊摆摆手:“不必多礼。” 采菱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人。 顾言蹊坐在沈清薇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道:“夫人,今日的事,我不该当众驳你。” 沈清薇看着他,没说话。 顾言蹊道:“但我还是那句话,你这样做,太冒险了。” 沈清薇道:“我知道。” 顾言蹊叹了口气:“你知道就好。” 两人沉默了片刻,沈清薇忽然道:“言蹊,你信我吗?” 顾言蹊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信。” 沈清薇笑了:“那就够了。” 她起身要去倒茶,顾言蹊却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可我有话要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压抑。 沈清薇顿住,回头看他。 顾言蹊没有松手,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疲惫。 “清薇,”他叫了她的名字,而不是“夫人”,昨日在堂上,你事先可知采菱会被带来?” 沈清薇沉默了一瞬,道:“不知。” “那你昨夜去三司衙门,为何不提前与我商量?”顾言蹊的声音微微提高,“你突然站出来,说你有密旨,要带走人证。这合适吗?” 沈清薇看着他,没说话。 顾言蹊松开她的手腕,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在想,我这个丈夫,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你在堂上舌战三司,带走人证采菱。后来苏兄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不知道。李嵩笑我,说‘顾评事,你夫人好大的威风’。温衍那厮,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笑话。” 沈清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顾言蹊转过身,看着她:“清薇,我不是怪你。你有密旨,你有胆识,你比我想的聪明百倍。可你能不能,哪怕一次,事先跟我说一声?我不是外人,我是你丈夫。” 沈清薇垂下眼睑,轻声道:“我若说了,你会让我去吗?” 顾言蹊一怔。 沈清薇抬起头,看着他:“言蹊,昨日在堂上,你若事先知道我要做什么,你会怎么做?你会支持我站出来,用密旨压三司,把采菱带回来吗?” 顾言蹊沉默了。 沈清薇苦笑:“你不会。你会劝我三思,会让我从长计议,会让我等一等、看一看。可我等不了,我要履行自证清白的权力。” “这,我都知道。”顾言蹊的声音低沉,“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的密旨压不住三司呢?万一皇上事后怪罪下来呢?你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 沈清薇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所以你是怕受我连累?” 顾言蹊脸色一变:“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沈清薇站起来,声音微微发颤,“言蹊,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有些事,我不能等。我在这深宅里关了十几年,等了十几年。我不想再等了。” 顾言蹊看着她,半晌,苦笑一声:“好,好。你有你的道理,我无话可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清薇,我不是怕受你连累。我是怕你有事,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 沈清薇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 屋里安静极了。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涩。 第41章 采菱获释暗线布 翌日清晨。 阳光照进院子,晚晴依旧在扫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春桃端着水盆进屋,见沈清薇已经坐在窗前,吓了一跳。 “姑娘,您怎么起这么早?昨儿个夜里睡那么晚……” 沈清薇摇摇头:“睡不着。” 春桃叹了口气,知道姑娘是为昨儿个和姑爷吵架的事心烦,也不敢多问。 采菱从耳房里出来,穿戴整齐,走到沈清薇面前,福了一福。 沈清薇看着她,道:“采菱,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你是锦官表妹,见过我大哥,也见过锦官。若有什么线索,先来告诉我,看情况再报三司。明白吗?” 采菱点头:“民女明白。” 沈清薇看着她,目光深邃:“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采菱抬起头,与她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早饭刚过,红芍跑来了。 她进门行了个礼,脆生生道:“三姑娘,二少爷让奴婢来传话——采菱姑娘和班主今日可以放了。” 春桃眼睛一亮:“放了?那太好了!” 沈清薇点点头,看向采菱。 采菱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红芍又道:“二少爷说,让三姑娘带着采菱姑娘去前院三司,当面办手续。” 沈清薇站起身:“走吧。” 前院三司衙门,今日难得清静。 苏清晏坐在大堂上,面前摆着一沓文书。顾言蹊站在一旁,看见沈清薇进来,目光闪了闪,移开了。 沈清薇也没看他,只对苏清晏行了一礼:“苏大人。” 苏清晏点点头:“三姑娘来了。采菱姑娘的释放文书已经拟好,只等各位大人签字画押。” 沈清薇道:“有劳苏大人。” 苏清晏拿起文书,先签了自己的名字,又递给顾言蹊。顾言蹊接过,飞快地签了,从头到尾没看沈清薇一眼。 沈仲谦也签了,把文书推到一旁:“还差李大人和温先生。” 苏清晏皱了皱眉:“李大人呢?一早就没见人。” 顾言蹊道:“下官来时去过李大人院子,说是一早就出门了。” 苏清晏脸色不太好看:“出门了?今日要放人,他难道不知道?” 温衍摇着折扇走进来,笑道:“苏大人别急,李大人兴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等等就是。” 苏清晏没法,只得等着。 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李嵩还没来。 苏清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温衍依旧摇着折扇,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顾言蹊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沈仲谦忽然站起身,对门口站着的顺安道:“顺安,你拿着督查司的令牌,去寻李大人。不管他在哪儿,务必把他带回来。” 顺安应了一声,接过令牌,快步走了。 沈清薇心里一动。 顺安——那个原是柳玉茹院里的小厮,如今在督查司当差。上次就是他出去办事,带回了采菱和班主。这回又是他出去找李嵩。 这人,倒是有点意思。 醉花楼,京城最有名的官妓青楼。 里面的女子是官方艺伎,靠才艺应酬官员,只卖艺陪酒不卖身。 这一日,门口车水马龙,脂粉香气飘出二里地。 顺安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匾额,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老鸨迎上来,满脸堆笑:“这位爷,您是……” 顺安亮了亮令牌:“督查司的。李嵩李大人可在?” 老鸨脸色一变,连忙道:“在、在……三楼雅间,和曼娘姑娘吃酒呢。” 顺安上了三楼,推开雅间的门。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李嵩坐在桌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手里还端着酒杯,对着对面的女子傻笑:“曼娘,再唱一个,再唱一个……” 那女子二十出头,生得天香国色,肤若凝脂,眉若远山,眼含秋水。她穿着一身绯色罗裳,慵懒地靠在椅子上,见顺安进来,也不慌张,只微微一笑。 “这位是……” 顺安拱手:“督查司顺安,奉沈督查之命,请李大人回衙门签字。” 李嵩眯着眼看他,半天才认出来:“顺、顺安?你怎么来了?来来来,喝一杯!” 顺安面无表情:“李大人,公务要紧。请随属下回衙。” 李嵩摆摆手:“公务公务,急什么?曼娘,再唱一个!” 曼娘掩嘴一笑,站起身来,走到顺安面前,柔声道:“这位差爷,李大人喝多了,不如让他歇歇再走?” 顺安道:“不行。三司众人都在等着,今日必须放人。” 曼娘回头看了李嵩一眼,笑道:“那妾身陪李大人一起去吧。反正李大人说了,要妾身陪着。” 顺安皱眉:“这……” 曼娘凑近一步,低声道:“差爷放心,妾身不会添乱。只当是送李大人一程。” 顺安想了想,点头道:“行。走吧。”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停在三司衙门口。 顺安跳下车,掀开车帘。李嵩摇摇晃晃地走下来,满身酒气,脸还红着。曼娘跟在后头,扶着他的胳膊,一颦一笑,风情万种。 衙门口的人都看呆了。 温衍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曼娘姑娘?哎呀呀,今日是什么风,把醉花楼的头牌都吹到咱们三司衙门来了?” 曼娘掩嘴一笑,福了一福:“温先生说笑了。妾身不过是送李大人一程,顺道来看看热闹。” 温衍盯着她,眼里满是欣赏:“曼娘姑娘果然名不虚传,这一颦一笑,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曼娘笑道:“温先生过奖了。” 沈砚之原本站在一旁,这会儿也忍不住多看几眼,捋着胡子道:“这位就是醉花楼的曼娘?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曼娘对着沈砚之行了一礼,眼波流转,柔声道:“沈大人谬赞了。妾身不过是蒲柳之姿,当不得大人夸赞。倒是久闻沈大人清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沈砚之被她这么一夸,老脸竟微微泛红,连连摆手:“曼娘姑娘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李嵩在一旁摇摇晃晃,见曼娘对沈砚之多说了几句,顿时不乐意了,一把拉住曼娘的胳膊:“曼娘,你、你跟他说什么?走、走,咱们进去!” 曼娘笑着扶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道:“大人别急,妾身不过是客套几句。您大人大量,何必计较?” 李嵩被她这一哄,脸色稍霁,嘴里还嘟囔着:“不许跟别人多说话……” 温衍在一旁看得有趣,笑道:“李大人这是吃醋了?” 李嵩瞪他一眼:“温衍,你少说风凉话!” 曼娘掩嘴轻笑,眼角的余光却悄悄往沈砚之那边瞟了一眼。 沈砚之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连忙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偷偷多看了两眼。 李嵩被扶进大堂,满身酒气,脸还红着。曼娘跟在后头,站在一旁,一双眼睛却悄悄打量着四周。 苏清晏脸色铁青,沉声道:“李大人,您这个样子,怎么签字?” 李嵩一拍桌子:“怎么不能签?本官、本官清醒得很!拿文书来!” 沈仲谦让人把文书递过去。李嵩接过,眯着眼看了半天,拿起笔,歪歪扭扭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他把笔一扔,咧嘴笑道:“签、签好了!曼娘,咱们走!” 第42章 李嵩醉态曼娘现 曼娘却没动,只看着沈清薇。 李嵩催促道:“曼娘,走啊!” 曼娘笑道:“大人别急,妾身还想见见那位三姑娘呢。” 李嵩一愣:“三姑娘?哪个三姑娘?” 曼娘道:“就是前儿个从三司带走证人的那位。妾身听说了,很是佩服。” 李嵩摆摆手:“见、见什么见,走了走了!” 曼娘却已经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沈清薇。 她松开李嵩,款款走到沈清薇面前,福了一福。 “三姑娘安好。” 沈清薇看着她,目光平静:“曼娘姑娘有何事?” 曼娘抬起头,看着她,忽然低声道:“暗夜无光。” 沈清薇心头一震。 她看着曼娘,曼娘也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只有她们能懂的光。 沈清薇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淡淡道:“姑娘说什么?” 曼娘微微一笑,轻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三姑娘面善,想多亲近亲近。改日若有空,民女想请姑娘听曲儿。” 沈清薇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曼娘转身,扶着李嵩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眼波流转,欲语还休。 沈砚之被她这一眼看得心痒痒的,忍不住上前一步,道:“曼娘姑娘,改日若有机会,本官也想……也想听听姑娘的曲儿。” 李嵩一听,顿时炸了:“沈砚之!你什么意思?!” 曼娘连忙扶住他,柔声道:“大人息怒,沈大人不过是客套话。您别多想。” 李嵩哼了一声,狠狠瞪了沈砚之一眼,被曼娘扶着走了。 温衍看着这一幕,笑得意味深长,摇着折扇道:“沈大人好雅兴啊。” 沈砚之老脸一红,讪讪道:“温先生说笑了,说笑了……” 曼娘扶着李嵩走后,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苏清晏看着那份歪歪扭扭的签字,眉头紧锁,沉声道:“既如此,采菱姑娘可以释放了。来人,带采菱。” 温衍却忽然开口:“慢着。” 苏清晏看向他:“温先生还有何见教?” 温衍摇着折扇,似笑非笑:“苏大人,下官倒觉得,这采菱姑娘,不能就这么放了。” 苏清晏一愣:“温先生此话怎讲?方才不是您催着要放人吗?” 温衍笑道:“方才李大人没来,下官不过是怕耽误时辰。如今李大人来了,字也签了,下官反倒觉得,这人还得再留几日。” 顾言蹊皱眉道:“温先生,您这是何意?” 温衍道:“采菱是锦官表妹,锦官至今下落不明,她知道的肯定不止这些。再审几日,说不定能审出新东西。” 苏清晏脸色一沉:“温先生,您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温衍笑道:“方才归方才,现在是现在。审案嘛,总要灵活些。” 苏清晏看向沈仲谦:“沈督查,您怎么看?” 沈仲谦沉吟片刻,淡淡道:“下官以为,采菱确实没审出什么新东西。再关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温衍笑道:“沈督查这话不对。浪费时间?关着她又不费粮食,怕什么?” 沈仲谦看着他,不紧不慢道:“温先生,关着是不费粮食,可关久了,外头会怎么说?说咱们三司无能,抓了个无辜的人不放?传出去,对三司的名声可不好。” 温衍笑容顿了顿。 沈仲谦继续道:“再者,采菱虽是锦官表妹,但她确实没涉案。再关下去,于理不合。依下官之见,不如放了。” 温衍还要再说,沈仲谦抬手止住他,淡淡道:“温先生,下官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温衍道:“沈督查请说。” 沈仲谦道:“采菱既然是锦官表妹,锦官若还活着,迟早会联系她。咱们把人放了,暗中盯着,说不定能钓到大鱼。这可比关在牢里强多了。” 苏清晏眼睛一亮:“沈督查的意思是……放长线?” 沈仲谦点头:“对。人关着,锦官不敢露面。人放出去了,他反倒可能露头。咱们派人暗中盯着,若锦官真来找她,正好一网打尽。” 温衍愣了愣,随即笑道:“沈督查这主意,倒是不错。” 苏清晏沉吟片刻,点头道:“沈督查说得有理。那就这么办。” 他看向顾言蹊:“顾评事,此事由你安排人手,暗中盯着采菱。” 顾言蹊拱手:“下官明白。” 采菱被带上来,听完苏清晏的交代,点头应了。 班主也被放了出来,千恩万谢,磕了好几个头才走。 采菱走到沈清薇面前,福了一福。 沈清薇看着她,道:“往后有什么事,记得先来找我。” 采菱低声道:“民女明白。”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清薇一眼。 沈清薇微微颔首。 回到后院,春桃一路叽叽喳喳: “姑娘,那个曼娘长得可真好看!比画上的人还好看!您看她把温先生迷的,眼睛都直了!还有老爷,平时不苟言笑的,今日也夸了好几句!还有李大人,醋坛子都打翻了!” 沈清薇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会看热闹。” 春桃嘿嘿笑:“奴婢这不是好奇嘛。姑娘,她跟您说什么了?” 沈清薇道:“没什么,不过是请我听曲儿。” 春桃眨眨眼:“听曲儿?姑娘您又不能出府……” 沈清薇没说话。 春桃挠挠头,也没再多问。 沈清薇心里却翻涌着无数念头。 曼娘——醉花楼的头牌,李嵩的相好,今日却把温衍和沈砚之都迷得神魂颠倒。她对父亲那一眼,分明是故意的。 可她方才说的那四个字,分明是在告诉她:我是自己人。 府外四人,小橘、采菱已经来了,曼娘是第三个。 她接近父亲,是为了什么? 这些问题,只能等下次见面再问了。 傍晚时分,顾言蹊下值回来。 他进屋时,晚晴正在院子里扫地,抬起头,柔声道:“姑爷回来了。” 顾言蹊没理她,径直进了屋。 晚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低下头继续扫地。 屋里,沈清薇正坐在窗前看书。见他进来,抬起头,淡淡道:“回来了?” 顾言蹊嗯了一声,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道:“今日那曼娘,你怎么看?” 沈清薇道:“什么怎么看?” 顾言蹊道:“她是醉花楼的头牌,李嵩的相好。可今日她特意跟你说话,说了什么?” 沈清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道:“她说想请我听曲儿。” 顾言蹊皱眉:“就这些?” 沈清薇道:“就这些。” 顾言蹊盯着她,良久,忽然道:“夫人,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沈清薇没说话。 顾言蹊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夫人,我信你。可你这样,让我怎么信?”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第43章 苏清晏欲参李嵩 翌日清晨。 阳光照进院子,晚晴依旧在扫地。春桃端着水盆进屋,见沈清薇已经坐在窗前,忍不住叹了口气。 “姑娘,您又起这么早。” 沈清薇没说话,只看着窗外。 昨儿个夜里顾言蹊那几句话,还在她心里转。可她没有时间多想——前院三司,今日怕是不会太平。 果然,早饭刚过,红芍又跑来了。 这回她没笑,脸色有些凝重:“三姑娘,二少爷让奴婢来传话——苏大人请您去前院三司一趟,有要事相商。” 沈清薇站起身:“走吧。” 前院三司衙门,今日气氛不对。 苏清晏坐在上首,脸色铁青。顾言蹊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神色复杂。温衍摇着折扇,似笑非笑。沈仲谦站在角落,面无表情。李嵩没来。 沈砚之也在,脸色比苏清晏还难看,坐立不安。 沈清薇进门,行了一礼:“苏大人。” 苏清晏点点头,开门见山:“三姑娘,今日本官请你来,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沈清薇道:“苏大人请说。” 苏清晏指着顾言蹊手里的折子:“昨儿个李大人醉成那副模样,三司上下有目共睹。本官身为大理寺少卿,三司主审,不能坐视不理。这份折子,是弹劾李大人酒后失仪、耽误公务的奏本。本官打算呈递御前。” 沈清薇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苏清晏继续道:“顾评事已经拟好了折子,只等誊抄。今日请三姑娘来,是想问问——你可有异议?” 沈清薇没急着回答,目光扫过众人。 温衍摇着折扇,笑道:“三姑娘,您可要想好了再说。李大人是户部尚书,三司协审。他若走了,这案子还怎么审?” 沈清薇看向他,淡淡道:“温先生这话有意思。李大人走了,案子就不审了?三司没了李大人,还有苏大人,还有您,还有督查司。” 温衍笑容顿了顿。 沈砚之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虚:“清薇啊,这事……这事你得多想想。李大人毕竟是户部尚书,若真被弹劾了,对谁都不好。” 沈清薇看着父亲,心里明白他的意思——李嵩若走了,户部尚书的位置空出来,他作为侍郎,或许有机会。可他又怕落井下石的名声,所以这般吞吞吐吐。 她没接话,只问:“父亲的意思是?” 沈砚之被问住了,支吾道:“我、我也没什么意思,就是让你多想想……” 温衍见沈砚之这副模样,冷笑道:“沈大人,您这是想让李大人走呢,还是不想让他走?” 沈砚之脸一红:“温先生,你这话说的……” 温衍道:“下官不过是实话实说。李大人若被弹劾,您这个侍郎,不就是最有机会接任的人吗?” 沈砚之急了:“温衍!你少血口喷人!本官何曾想过这些?” 温衍摇着折扇,笑而不语。 沈仲谦忽然开口,声音淡淡:“温先生,督查司只监督审案程序,不参与人事。这事下官不便置评。” 温衍看了他一眼,笑道:“沈督查倒是会撇清。” 沈仲谦没理他。 苏清晏看向沈清薇:“三姑娘,你的意思呢?” 沈清薇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苏大人,民女斗胆问一句——您弹劾李大人,是为公,还是为私?” 苏清晏一愣:“自然是公!他醉酒误事,本官身为大理寺少卿,三司主审,岂能坐视?” 沈清薇点头:“苏大人一心为公,民女佩服。只是民女斗胆说一句——李大人再不是,他也是案子里的人。他知道的那些事,咱们还没问完。他若走了,这些线索就断了。案子破不了,民女这嫌疑人,什么时候才能洗清?” 苏清晏愣住了。 温衍的笑容也顿了顿。 沈清薇继续道:“苏大人,您这一本参上去,外头的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是三司内部不稳?这水越浑,案子越难破。到时候,民女这嫌疑人的帽子,只怕就再也摘不掉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苏清晏沉吟片刻,看向顾言蹊:“顾评事,你觉得呢?” 顾言蹊看了看手里的折子,又看了看沈清薇,低声道:“下官以为,三姑娘说得有理。李大人虽有错,但他确实是此案的当事人之一。若此时弹劾,只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 温衍忽然笑道:“顾评事这话,下官倒是不懂了。您是苏大人的下属,怎么反倒帮着外人说话?” 顾言蹊看着他,不卑不亢:“温先生,下官只是就事论事。” 温衍还想再说,苏清晏抬手止住他:“温先生,不必说了。本官再想想。” 温衍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沈砚之坐在一旁,脸色变幻不定。他心里既盼着李嵩走,又怕被人说闲话,更怕得罪人。可沈清薇那几句话,又让他觉得——女儿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沈仲谦始终没说话,只看了沈清薇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苏清晏长叹一声,将折子放在一旁:“既如此,此事暂且搁置。待案子有了眉目再说。” 温衍摇着折扇,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清薇一眼,没再说话。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嵩推门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屋里众人齐齐看向他。 李嵩干咳一声,拱了拱手:“诸位,昨儿个的事……本官是来赔不是的。” 温衍笑道:“李大人,昨儿个您可是醉得厉害,曼娘扶着您走的。” 李嵩脸一红,瞪他一眼:“温衍,你少说风凉话。” 他又看向苏清晏,正色道:“苏大人,昨儿个本官醉酒误事,实在不该。本官在此给诸位赔礼了。往后定当注意,再不耽误公务。” 苏清晏脸色稍霁,摆了摆手:“李大人言重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是往后还望李大人以公务为重。” 李嵩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他又看向沈清薇,目光闪了闪,笑道:“三姑娘,昨儿个本官喝多了,若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沈清薇淡淡道:“李大人客气了。” 温衍在一旁笑道:“李大人这一赔礼,咱们倒是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李嵩瞪他一眼,没理他。 沈砚之站起身,笑道:“李大人能来赔礼,足见诚意。咱们都是同僚,说开了就好。” 李嵩拍拍他的肩,笑道:“沈大人这话,本官爱听。”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无非是往后定当注意,绝不再犯。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李嵩又让人送上几盒点心,说是给大伙儿赔罪。苏清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点点头。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顺安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诸位大人,苏公公来了!” 众人一愣,连忙起身。 只见苏瑾然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个个低眉顺眼,手里捧着盖着红绸的托盘。 苏清晏迎上去:“苏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第44章 青岚夜入府领命 苏瑾然摆摆手,脸上带着惯常的笑:“苏大人客气了。杂家是奉皇上之命,来沈府走一趟。”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温衍脸上停了停,又看向沈砚之,笑道:“沈大人,皇上说了,你虽是戴罪之身,但近日配合查案,尽心尽力,朕心甚慰。特赐南海珍珠一盒,共十二颗,颗颗都是上品,还有绸缎十匹。这珍珠原是准备给公主添妆的,如今公主昏迷,朕睹物伤情,不如赐给你,让你拿回去给家中女眷分一分,也算皇恩浩荡。” 沈砚之愣住了,一时竟忘了谢恩。 李嵩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盯着那托盘,喉咙动了动。南海珍珠!十二颗!这要是给他的小女儿做嫁妆,那可真是…… 苏瑾然笑道:“沈大人?还不领旨?” 沈砚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下,声音都有些发抖:“臣……臣谢皇上隆恩!臣定当尽心竭力,戴罪立功,不负圣望!” 一个小太监上前,将托盘递上。沈砚之双手接过,手都在微微发抖,额头几乎触地。 苏瑾然又看向沈清薇,笑道:“三姑娘,皇上也记挂着你。说你是嫌疑人,但近日配合三司查案,提供线索,朕都看在眼里。特赐金疮药、补品若干,望你保重身子,早日洗清嫌疑。” 沈清薇心里一动,跪下道:“民女谢皇上恩典。” 苏瑾然又道:“皇上还说了,有功赏,有过罚,赏罚分明,方是治国之道。这赏赐,是赏你近日的尽心,不是赏你往日的过错。望你明白圣意,继续配合。” 沈清薇叩首:“民女明白。定不负圣望。” 另一个小太监将托盘递到她面前。沈清薇接过,眼角余光扫过那四个小太监——其中一个身形格外纤细,低眉顺眼,却站得笔直。 苏瑾然又看向苏清晏,笑道:“苏大人,三司审案辛苦,皇上特赐白银叁百两,犒劳诸位。望诸位同心协力,早日破案。” 苏清晏拱手:“臣等谢皇上隆恩。” 第三个小太监将托盘递上。苏清晏接过,神色复杂。 最后,苏瑾然看向众人,笑道:“皇上还有一句话,让杂家带到——公主遇刺,朕心甚忧。然法理昭昭,不可冤枉一人,亦不可放过一贼。三司上下,好自为之。” 众人齐齐跪下:“臣等谨遵圣谕。” 苏瑾然点点头,又说了一通场面话,无非是“皇上忧心公主”“太后日日垂问”“早日破案以安圣心”之类。众人唯唯诺诺,送他出门。 李嵩也跟在人群里送行,脸上堆着笑,但眼神却忍不住往沈砚之手里那盒珍珠上瞟——十二颗南海珍珠,颗颗圆润饱满,阳光下晃得人眼疼。 沈砚之捧着托盘,受宠若惊,又有些心虚,连走路都有些不稳。 温衍摇着折扇,似笑非笑地看了沈清薇一眼,低声道:“三姑娘好大的面子,皇上都亲自赏东西了。” 沈清薇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温先生说笑了。皇上赏的是尽心,不是面子。” 温衍笑容顿了顿,没再接话。 一行人送到大门口,苏瑾然上了马车,带着四个小太监走了。 沈清薇站在原地,看着那马车远去。那个身形纤细的小太监,走路时脚步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她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转身回了后院。 回到后院,春桃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她捧着东西回来,眼睛都亮了:“姑娘,这是什么?” 沈清薇把托盘递给她:“皇上赏的,收起来吧。” 春桃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接过去,絮絮叨叨:“哎呀,皇上赏的东西!姑娘您看,这金疮药可是宫里才有的好东西!还有这补品,奴婢听说都是给娘娘们吃的!” 沈清薇没理她,径直进了屋。 她坐在窗前,想着苏瑾然那些话,想着那句“有功赏,有过罚,赏罚分明”。 还有那个走路极轻的小太监……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沈清薇抬头,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是个小太监——正是方才跟在苏瑾然身后的四人之一,那个走路极轻的。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冷秀丽的脸,眉眼锐利,目光如刀。身上的太监服有些宽大,却掩不住那挺拔的身形。 沈清薇看着她,没说话。 那小太监忽然单膝跪地,低声道:“暗夜无光。” 沈清薇心头一震,缓缓接道:“我心自明。” 那小太监继续:“夜行千里。” 沈清薇接:“月照一人。” 两人对视,那小太监站起身,拱手道:“民女青岚,见过三姑娘。” 沈清薇看着她,心跳如鼓。 青岚——府外最后一人,终于来了。 沈清薇让她坐下,亲自倒了杯茶。 青岚接过,低声道:“三姑娘,民女是皇上亲派的密探,潜伏在京中数月,一直未得召见。今日苏公公来宣旨,民女借机混在小太监里,趁众人不注意溜了过来。” 沈清薇点点头:“辛苦你了。” 青岚摇头:“不辛苦。三姑娘有何吩咐,尽管说。” 沈清薇沉吟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支飞镖,黑色镖身,红绸镖尾。 “你可认得这个?” 青岚接过,仔细端详,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她翻看镖身,又凑近闻了闻,沉声道:“这镖又名绝影钉,淬过见血封喉的剧毒。这种镖,民女认得。” 沈清薇心里一动:“你认得?” 青岚点头:“五年前,江湖上有个杀手组织叫‘血影楼’,专门用这种镖刺杀朝廷命官。他们的镖做工精细,每一支都刻有暗记,不是寻常江湖人能仿制的。后来血影楼被朝廷剿灭,但为首的几个头目至今在逃。” 她指着镖尾一处极小的纹路:“三姑娘您看,这里有一个极淡的刻痕,像是‘血’字的残笔。这镖,极有可能就是血影楼流出来的。” 沈清薇盯着那飞镖,心里翻涌起惊涛骇浪。 血影楼——五年前被剿灭的杀手组织,为首的几个至今在逃。 她把飞镖往前一推:“这镖,就是案发现场找到的。杀玉兰、伤公主的,就是这种镖。我需要你帮我查清这镖的来历。从谁手里流出来的,经过哪些人的手,最后到了谁的手里。” 青岚将一枚飞镖收入怀中,站起身来。 “三姑娘放心,民女定当查个水落石出。民女曾追踪过血影楼的余孽,有些线索可循。只是需要些时日。” 沈清薇点点头:“不急,你小心行事。” 青岚走到窗边,推开窗,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薇看着那扇窗,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定。 府外四人,终于齐了。 春桃从外头进来,见窗户开着,吓了一跳:“姑娘,您怎么开着窗?夜风凉,小心着凉。” 沈清薇摇摇头:“没事。” 春桃关好窗,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沈清薇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只想着青岚——那个轻功绝顶、眼神锐利的女子。 她认得这镖,认得血影楼。 她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那幕后之人? 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急不得。 第45章 珍珠现世婆媳争 翌日清晨。 春桃端着水盆进屋,见沈清薇已经坐在窗前,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姑娘,您又起这么早。昨儿个夜里那么晚睡……” 沈清薇摇摇头:“不碍事。” 春桃放下水盆,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姑娘,您听说了吗?老爷今儿个要在正堂展示那盒珍珠呢!说是让全家都开开眼。” 沈清薇看了她一眼:“你消息倒灵通。” 春桃嘿嘿笑:“红芍一早来传的话,说二少爷让奴婢们也都去看看,长长见识。毕竟是皇上赏的南海珍珠,一辈子也见不着一回。” 沈清薇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春桃又道:“姑娘,您不去看看?” 沈清薇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去,为什么不去?”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晚晴一眼:“晚晴,你也一起来。” 晚晴一愣,连忙放下扫帚:“是,姑娘。” 正堂里,一大早就热闹起来。 沈砚之坐在上首,满面红光,一扫连日来的颓唐之色。面前的红绸托盘里,一个紫檀木盒子半开,里面十二颗南海珍珠颗颗圆润饱满,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皇上赏的,”他捋着胡子,笑道,“这可是南海进贡的上品,寻常人家一辈子也见不着一颗。” 柳玉茹坐在他旁边,眼睛一直盯着那盒子,挪都挪不开。张嬷嬷站在她身后,也是一脸艳羡。 萧明玥来得比谁都早,一进门就凑到跟前,恨不得把脸贴上去。 “哎呀呀,这就是南海珍珠?本郡主在靖王府都没见过这么好的!”她伸手就要去摸。 沈砚之一把挡住她:“别动!看看就行了。” 萧明玥撇撇嘴:“爹,您也太小气了。这珍珠不就是给家里女眷分的吗?迟早是我的,摸摸怎么了?” 柳玉茹一听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大少奶奶这话说得有意思。什么叫‘迟早是你的’?这珍珠是皇上赏给老爷的,怎么分,分给谁,自有老爷做主。” 萧明玥直起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母亲,您这话才叫有意思。您是主母,分珍珠自然有您的份。可我也是大少奶奶,沈家的长媳,凭什么不能分?” 柳玉茹冷笑:“长媳?你男人都不见了,你算什么长媳?” 萧明玥脸一红,气得跺脚:“母亲!您怎么说话呢?伯远是失踪,又不是死了!” 柳玉茹被她噎住,脸色更难看了。 沈清薇带着春桃和晚晴进门时,正赶上萧明玥和柳玉茹吵得不可开交。 今日人来得真齐。 张嬷嬷站在柳玉茹身后,时不时凑到她耳边说几句,像是在拱火。她说话时眼睛却一直往那盒珍珠上瞟,眼神里藏着几分贪婪。 小翠站在萧明玥身边,也不甘示弱地帮腔,一只手始终藏在袖子里,偶尔动一动,不知攥着什么。 云郎站在门边不远处,低着头,一副恭顺模样,但眼睛时不时抬起,往珍珠上飞快地瞟一眼。 墨池站在另一侧的门边,高大的身躯像座铁塔,手背在身后,看不清在做什么。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正堂的窗户上,像是在数窗格,又像是在等什么。 红芍站在沈仲谦身后,满脸兴奋,恨不得挤到前面去看。她今日的荷包鼓鼓囊囊的,随着她踮脚的动作轻轻晃动。 如眉缩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一直贴着墙根,恨不得把自己融进去,偶尔抬眼,也是飞快地扫一眼众人,又迅速垂下。 墨书站在沈仲谦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纸笔,当真准备记录。他的目光不时扫过人群,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记什么。 顺安不知什么时候也溜了过来,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他一只手揣在怀里,另一只手扒着门框,脖子伸得老长。 紫烟站在稍远的地方,扶着柱子,安静地看着。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正堂那扇开着的窗户上,从没移开过。 晚晴站在沈清薇身后,一直低着头。 沈清薇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坐下,面上不动声色。 沈仲谦摇着折扇,笑道:“母亲,大嫂,大早上的,别伤了和气。” 萧明玥瞪他一眼:“你少说风凉话!” 柳玉茹也哼了一声:“仲谦,你是督查司的人,这事你评评理!” 沈仲谦摊手:“下官只督查审案,不管分珍珠。” 沈砚之被吵得头疼,一拍桌子:“够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他看着那盒珍珠,叹了口气:“这珍珠,皇上是让本官分给家中女眷的。本官自会一碗水端平,你们急什么?” 萧明玥眼睛一亮:“那爹打算怎么分?” 柳玉茹也盯着他。 沈砚之沉吟片刻,道:“十二颗珍珠,夫人四颗,长媳四颗,清薇四颗。如何?” 这话一出,萧明玥和柳玉茹同时炸了。 “什么?给她四颗?”萧明玥指着沈清薇,声音都劈了,“她是嫌疑人!凭什么分珍珠?” 柳玉茹也沉着脸:“老爷,清薇虽是您女儿,可她如今是嫌疑人。这珍珠是皇上赏的,分给嫌疑人,传出去不怕人说闲话?” 沈清薇坐在角落里,面色平静如水。 春桃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开口,沈清薇轻轻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沈仲谦忽然开口:“母亲,大嫂,皇上昨儿个才亲口说,‘有功赏,有过罚’。三妹妹虽是嫌疑人,但近日配合查案,尽心尽力,皇上才赏了她金疮药和补品。这说明皇上认可她的功劳。分她四颗珍珠,有何不可?” 萧明玥被噎住了。 柳玉茹还想再说,沈仲谦又道:“母亲,您要是不服,可以去问问苏公公,看皇上这赏赐是什么意思。” 柳玉茹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萧明玥却不依不饶:“那也不能给她四颗!我不管,我要六颗!” 柳玉茹一听,火又上来了:“你要六颗?那我呢?” 两人又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萧明玥:“我是靖王之女,凭什么少分?” 柳玉茹:“我是当家主母,掌着府中中馈,自然要多分!” 萧明玥:“你管着中馈?那你倒是把伯远找回来啊!” 柳玉茹脸色铁青:“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萧明玥冷笑:“什么意思?你儿子不见了,你还有心思抢珍珠?” 柳玉茹气得浑身发抖:“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正堂一直吵到院子里。 张嬷嬷立刻跟了出去,边走边帮腔:“我们夫人操持这个家多辛苦,多分几颗怎么了?”她嘴里嚷嚷着,脚下却不着痕迹地往后退,退到人群边缘。 小翠也不甘示弱,扶着萧明玥往外走,嘴里还嚷嚷着:“我们大少奶奶是靖王之女,凭什么少分?”她的手依旧藏在袖子里,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 红芍眼睛一亮,拉着春桃就往外跑:“春桃姐姐快来看热闹!”她跑得飞快,荷包里的东西叮当作响。 春桃被她拽着,回头看向沈清薇:“姑娘……” 沈清薇摆摆手:“去吧。” 春桃便跟着红芍跑了出去。 第46章 众目睽睽宝失窃 云郎犹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数步子,走到门口时微微侧身,往正堂的窗户里看了一眼。 墨池看了看屋里,也慢慢退了出去,退到门外的阴影里。那个位置正好在正堂窗户的斜下方,他的手依旧背在身后。 如眉悄悄从角落出来,跟在了后面。她走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缩在院墙的阴影里。 墨书收起纸笔,也退了出去。他站到廊下另一头,离正堂窗户不远不近,目光不时扫过人群。 顺安早就跑到了院子里,挤在人群里看热闹。他一只手依旧揣在怀里,另一只手扒拉着身边的人,拼命往前挤。 紫烟犹豫了一下,也慢慢走了出去。她走到廊下的柱子边,扶着柱子站定,目光落在正堂那扇开着的窗户上。 沈仲谦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到廊下。 晚晴站在沈清薇身后,一动不动。 沈清薇也坐着没动。 一时间,正堂里只剩下沈清薇、晚晴,还有坐在上首的沈砚之。 沈砚之被吵得头疼,站起身道:“清薇,你坐着,为父去里屋歇一会儿。她们吵完了再叫我。” 沈清薇点点头:“父亲去吧。” 沈砚之转身进了里屋。 正堂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那盒珍珠,静静地放在桌上,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清薇看着那盒珍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晚晴抬起头:“姑娘?” 沈清薇道:“咱们也出去透透气,看看院子里的花。” 晚晴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两人走到廊下,沈清薇看似在欣赏廊边的茶花,目光却轻轻掠过院子里还在争吵的众人。 春桃正和红芍咬耳朵,笑得前仰后合。红芍的荷包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里面不知装着什么。 张嬷嬷站在柳玉茹身边,一边帮腔,一边往后退。她退一步,看一眼正堂的窗户;再退一步,又看一眼。 小翠站在萧明玥身边,手一直藏在袖子里。萧明玥激动时挥舞手臂,小翠也跟着动,但那只手始终没拿出来过。 云郎站在人群边缘,偶尔抬起头,往正堂的窗户方向瞟一眼。他看得很小心,每次只看一瞬。 墨池站在门外的阴影里,那个位置离正堂的窗户最近。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半边窗户,手依旧背在身后。 如眉缩在墙角,时不时飞快地往正堂方向看一眼。每次看完,她就缩得更紧一些。 墨书站在廊下另一头,手里拿着纸笔,目光不时扫过人群,又不时落在那扇窗户上。 顺安挤在人群里,手一直揣在怀里。他看热闹看得起劲,偶尔还跟着起哄,但那只手始终没拿出来过。 紫烟站在稍远的地方,扶着柱子,目光落在正堂那扇开着的窗户上。她看得最久,也最专注。 沈清薇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轻轻掠过,像是在赏花时随意一瞥。 她回头看向晚晴:“晚晴,你看这茶花开得真好。” 晚晴低声道:“是,姑娘。”她的头依旧低着,从始至终没有抬起来过。 沈清薇点点头,没再说话。 院子里,萧明玥和柳玉茹吵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累了。 柳玉茹喘着气,扶着张嬷嬷的手:“不、不跟你吵!等老爷出来再说!” 萧明玥也累得够呛,被小翠扶着,嘴里还不忘嘀咕:“反正我要六颗!”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众人跟在身后陆续回到正堂。 沈砚之听到动静,从里屋出来。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盒珍珠,不见了。 只剩一个空盒子,孤零零地放在桌上。 萧明玥尖叫起来:“珍珠呢?珍珠去哪儿了?” 柳玉茹脸色煞白,冲上前去,翻来覆去地看那个盒子:“不可能!刚才还在的!” 张嬷嬷也慌了:“这、这大白天的,怎么会……”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到人群最后。 小翠捂着嘴,说不出话来,那只藏在袖子的手微微发抖。 云郎站在门口,手依旧揣在袖子里,一动不动,只是眼皮跳了跳。 墨池站在门边,手又背到了身后,站得笔直。 红芍吓得躲在春桃身后:“春桃姐姐,珍珠……珍珠不见了……”她的荷包还在叮当响,可没人顾得上看了。 春桃也懵了,连连摇头。 如眉缩在墙角,脸色发白,身子微微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墨书神色平静,但手里的纸笔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顺安站在门口,手还揣在怀里,眼睛瞪得溜圆。 紫烟扶着门框,脸色也变了变,目光却依旧落在那扇窗户上。 沈仲谦收起折扇,脸色凝重起来。 沈砚之脸色铁青,声音都在抖:“这、这怎么可能?方才明明还在的!” 萧明玥还在尖叫:“有贼!有贼!快报官!” 沈砚之忽然沉声道:“闭嘴!”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砚之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看那个空盒子,又看了看满屋子的人,声音沙哑: “这是皇上赏的东西……不能声张。” 萧明玥急了:“爹!珍珠丢了,不报官怎么行?” 沈砚之瞪她一眼:“报官?报给谁?前院就是三司衙门,你想让满京城都知道,皇上刚赏的珍珠,第二天就丢了?” 萧明玥被噎住了。 柳玉茹也慌了:“那、那怎么办?” 沈砚之疲惫地摆摆手:“先压下来。谁也不许往外说。” 他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今日的事,谁要是敢传出去半个字,别怪本官不念情面。” 众人唯唯诺诺,不敢出声。 屋里安静得可怕。 沈清薇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空盒子,眉头微皱。 她想起方才在廊下时,每一个人所在的位置。 有人离得近,有人离得远。 有人一直没动过,有人悄悄退后过。 有人手一直揣在袖子里,有人手背在身后。 她不知道是谁。 但她知道,这个人就在他们中间。 顾言蹊下值回来,见沈清薇坐在窗前发呆,走过来问:“夫人,怎么了?” 沈清薇摇摇头:“没什么。” 顾言蹊看着她,忽然低声道:“听说今日珍珠丢了?” 沈清薇一愣:“你怎么知道?” 顾言蹊道:“顺安方才偷偷告诉我了。沈大人下令封口,但顺安觉得该让我知道。” 沈清薇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怎么看?” 顾言蹊沉吟道:“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偷走珍珠,不是内贼,就是高手。若是高手,早就跑了。若是内贼……” 他看向沈清薇:“珍珠必然还在府里。” 沈清薇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顾言蹊往近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夫人,这个事很棘手,御赐之物,失则同盗,罪同大不敬,后果极严重。” 沈清薇看着他,沉吟道:“我知道。” 但她心里也知道,这个事,事关父亲,她不能不管。 十二颗南海珍珠,皇上赏的东西。 偷珍珠的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要么是蠢,要么是精。 夜深了。 沈清薇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每一个人,每一张脸,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在她脑海里一一闪过。 张嬷嬷的退后,小翠的袖子,云郎揣着的手,墨池背在身后的手,红芍鼓鼓的荷包,如眉缩在墙角的样子,墨书攥紧的纸笔,顺安揣在怀里的手,紫烟看向窗户的目光…… 还有晚晴,一直低着头,从未抬起过。 谁都有嫌疑。 谁都不干净。 第47章 珍珠之事沈府动 翌日清晨。 沈清薇刚洗漱完,春桃就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姑娘姑娘!老爷来了!” 沈清薇抬眼:“父亲?这么早?” 话音刚落,沈砚之已经迈步进了院子。他脸色憔悴,眼圈发黑,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春桃连忙行礼,沈砚之摆摆手,径直进了屋。 沈清薇起身:“父亲怎么来了?” 沈砚之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清薇,为父有件事……想托你去办。” 沈清薇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父亲请说。” 沈砚之压低声音:“珍珠的事……你知道了。” 沈清薇点头。 沈砚之苦笑道:“为父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得皇上赏赐,本想风光风光,让全家都高兴高兴。没想到……好事办成了坏事。” 他揉了揉眉心:“财不露白,古人诚不欺我。外贼易挡,家贼难防啊。” 沈清薇静静听着,没接话。 沈砚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恳求:“清薇,这事为父思来想去,不能声张,也不能报官。前院就是三司衙门,一旦传出去,被有心人参上一本,皇上震怒,为父这戴罪之身,只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 沈清薇道:“父亲是想让女儿暗中调查?” 沈砚之点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暗中查访最合适。你帮为父把珍珠找回来,为父……为父记你的情。” 沈清薇沉默了片刻,道:“父亲,女儿有一事想问。” 沈砚之道:“你说。” 沈清薇道:“珍珠失窃,是昨日的事。女儿想了一夜,觉得这事蹊跷——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必然是对府里极熟悉的人。父亲可曾想过,会不会是新进的那八个人?” 沈砚之一愣:“你是说……” 沈清薇道:“女儿没有证据,只是猜测。但除了晚晴一直跟着女儿,其余七个人,其实都有嫌疑。” 沈砚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旧人不大可能,这么多年,府中却是没有发生过失窃事件,看来很有可能是新人干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沈清薇的肩:“清薇,这事就托给你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为父说。” 沈清薇点头:“女儿尽力。” 沈砚之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春桃凑过来,小声道:“姑娘,老爷这是让您查案?” 沈清薇点点头。 春桃急了:“这、这怎么查?七个人都有嫌疑,谁知道是哪个?” 沈清薇淡淡道:“就是因为都有嫌疑,才好查。” 春桃眨眨眼,没听懂。 沈清薇看向窗外,心里却飞快地转着。 七个人——云郎、墨池、红芍、如眉、墨书、紫烟,可能还有素心。 云郎揣着的手,墨池背在身后的手,红芍鼓鼓的荷包,如眉缩在墙角的样子,墨书攥紧的纸笔,紫烟看向窗户的目光…… 每个人都有可疑之处。 她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我要见三妹妹!” 是萧明玥的声音,又尖又利。 春桃探头一看,脸都白了:“姑、姑娘,大少奶奶来了!还带着小翠和素心!” 话音刚落,又一个声音响起: “我也来问问清楚!” 是柳玉茹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春桃腿都软了:“夫人也来了!还有张嬷嬷!” 沈清薇眉头微皱,站起身,走到门口。 两拨人几乎是同时到的。 柳玉茹扶着张嬷嬷的手,站在左边,一脸关切,可那话里却带着刺:“清薇啊,嫡母来瞧瞧你。昨儿个的事,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萧明玥带着小翠和素心,站在右边,眼睛红肿,脸色铁青:“母亲,您少在这儿装好人!您来干什么,我还不知道?” 柳玉茹冷笑:“我来问清薇几句话,碍着你什么了?” 萧明玥瞪她:“您问话?您是想来问珍珠的下落吧?” 柳玉茹不咸不淡道:“怎么?就许你问,不许我问?珍珠是老爷的,我这个主母,难道没资格问问?”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又要吵起来。 沈清薇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淡淡道:“嫡母,大嫂,既然都来了,就请进吧。” 柳玉茹笑吟吟地进了屋,张嬷嬷跟在身后,眼睛四处乱瞟。 萧明玥也冲了进来,小翠和素心跟在后面。 晚晴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动不动。春桃护在沈清薇身边,一脸警惕。 柳玉茹一坐下就开了口,脸上带着笑,话却毫不客气: “清薇啊,嫡母不是怀疑你。可昨日那么多人,我和你大嫂一直在院中争吵,正好是珍珠失窃的时候。你说,这让主母怎么想?” 沈清薇看着她,不卑不亢:“嫡母,民女昨日也不在正堂,见你们都出去了,我也就出去了,一直在廊下看花,晚晴可以作证。” 萧明玥冷笑:“晚晴?她是你的人,当然向着你说话!” 晚晴低着头,不说话。 柳玉茹笑道:“清薇,嫡母也是为你好。你要是知道什么,就说出来。藏着掖着,反倒让人误会。你大嫂没了男人,心里苦,你就体谅体谅。” 萧明玥一听这话就炸了:“母亲!您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没男人?伯远是失踪,又不是死了!” 柳玉茹瞥她一眼:“哟,大少奶奶这是不认账了?昨儿个是谁哭得死去活来,说自己命苦呢,男人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啊?” 萧明玥气得脸都青了:“你——!” 沈清薇看着她们,淡淡道:“嫡母,大嫂,你们要是来吵架的,出门右转,院子宽敞,够你们吵的。” 柳玉茹笑容一僵。 萧明玥也愣住了。 沈清薇继续道:“若是来问话的,那我就再说一遍——昨日民女一直在院中看花,晚晴可以作证。其余的事,我一概不知。” 柳玉茹冷笑:“一概不知?这话说得轻巧。谁知道你是不是把珍珠藏起来了?” 张嬷嬷立刻帮腔:“就是就是!三姑娘,您要是心里没鬼,就让老奴搜一搜!” 春桃急了:“搜什么搜?我家姑娘的院子,凭什么让你们搜?” 小翠也不甘示弱:“凭什么?就凭三姑娘嫌疑最大!” 春桃瞪她:“你嫌疑才大!昨日你袖子鼓鼓的,谁知道藏了什么?” 小翠脸色一变,下意识捂住袖子。 萧明玥看向她:“小翠?你藏了什么?” 小翠急得快哭了:“奴、奴婢没有,就是云郎给的一点零食吗……” 张嬷嬷冷笑:“哟,还真有猫腻啊?大少奶奶,您的人也不干净嘛。” 萧明玥瞪她:“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张嬷嬷撇嘴:“老奴哪敢挑拨?老奴不过是实话实说。” 眼看屋里又要吵成一团,沈清薇忽然开口: “够了。”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清薇看着柳玉茹和萧明玥,一字一句道:“嫡母,大嫂,你们要吵,可以出去吵。老爷既然把这事交给民女调查,我自会查个水落石出。查出来之前,谁都有嫌疑。包括嫡母,包括大嫂,包括张嬷嬷,包括小翠。” 柳玉茹脸色一变:“你——!” 萧明玥也愣住了。 正僵持着,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沈砚之走了进来,脸色铁青:“闹什么?还嫌不够乱?” 柳玉茹连忙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老爷,您来得正好。妾身好心来看看清薇,问问情况,她倒好,一口咬定妾身有嫌疑!” 萧明玥也哭起来:“爹!您可得给我做主!珍珠丢了,她嫌疑最大,还不让人问!” 沈砚之看着她们,沉声道:“都闭嘴。” 两人悻悻闭上嘴。 沈砚之看向沈清薇,叹了口气:“清薇,为父方才的话,算数。这事你全权负责。谁要是再闹,你只管来回为父。” 沈清薇点点头:“是,父亲。” 柳玉茹和萧明玥对视一眼,都说不出话来。 沈砚之摆摆手:“都回去。让清薇清静清静。” 柳玉茹狠狠瞪了沈清薇一眼,扶着张嬷嬷走了。 走到门口,还回头说了一句:“清薇啊,嫡母等着你的交代。” 萧明玥也想走,沈清薇忽然开口: “大嫂,素心留一下。我有话问她。” 萧明玥一愣,看向素心。素心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萧明玥哼了一声:“问就问。反正我问心无愧!” 说完,带着小翠走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第48章 素心现身姑爷痛 沈清薇让素心坐下,亲自倒了杯茶。 素心接过,低声道:“三姑娘,您有什么吩咐?” 沈清薇看着她,没有直接问珍珠,而是问道:“大嫂昨日回去后,怎么样?” 素心一愣,随即眼眶有些红:“大少奶奶她……她哭了很久。” 沈清薇心里一动:“哭了?” 素心点头,声音低了下去:“大少爷失踪这么久,大少奶奶心里其实很难过。她只是……只是嘴上不说。昨日和夫人吵完,回院后她一个人坐着,忽然就哭了。奴婢问她,她说‘我男人不见了,我还在这儿抢珍珠,我命苦啊’……” 沈清薇沉默了。 素心继续道:“后来她骂自己,说自己是蠢货,是自作自受,大少爷不回来,都是往日对他管得太严……奴婢听着,心里也难受。” 沈清薇看着她,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素心忽然开口,声音极轻:“暗夜无光。” 沈清薇一怔,随即眼里闪过惊喜,低声道:“我心自明。” 素心继续:“夜行千里。” 沈清薇接:“月照一人。” 两人对视,都笑了。 春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晚晴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素心压低声音:“姑娘,奴婢等您好久了。只是一直没机会单独见您。” 沈清薇点点头:“我知道。你在大嫂身边,可有什么发现?” 素心犹豫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姑娘,有件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清薇道:“你说。” 素心看了看门外,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些日子,大少奶奶和那个新来的小厮云郎,走得特别近。” 沈清薇心里一动:“怎么个近法?” 素心道:“云郎那小子,别看年纪不大,嘴可甜了,特别会哄人开心。大少奶奶这几日心情不好,他就变着法儿逗她笑。有时候送个花儿,有时候说个笑话,大少奶奶还真被他哄住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昨儿个下午,奴婢去给大少奶奶送茶,走到门口,听见里头有笑声。推门进去的时候,云郎正站在大少奶奶身边,两人挨得特别近……那姿势,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劲。” 沈清薇眉头微皱:“有多近?” 素心比划了一下:“就这么近,云郎的手还搭在椅子上,都快碰到大少奶奶的袖子了。大少奶奶看见奴婢进来,脸色变了变,让云郎先出去了。” 沈清薇若有所思。 素心又道:“还有,小翠那丫头,也跟云郎玩得好。昨儿个我还看见他俩在角落里说话,小翠笑得前仰后合的。奴婢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云郎那人,好像跟谁都挺热络的。” 沈清薇看着她:“你是说……” 素心摇摇头:“奴婢不敢乱说。只是觉得……云郎那人,不太像普通的小厮。” 沈清薇点点头,把这些信息默默记下。 素心看了看门外,低声道:“姑娘,奴婢该回去了,不然大少奶奶要起疑。” 沈清薇道:“去吧。往后有什么事,让春桃传话。云郎那边,多留意。” 素心应了,起身离开。 素心走后,春桃终于忍不住了:“姑娘!素心也是……” 沈清薇看了她一眼,春桃连忙捂住嘴。 晚晴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沈清薇看着她,忽然道:“晚晴,昨日你一直跟着我,可曾看见什么?” 晚晴抬起头,目光闪了躲,又低下头去:“奴婢……奴婢没注意。” 沈清薇点点头,没再问。 春桃凑过来,小声道:“姑娘,素心说的那个云郎……他会不会和珍珠的事有关?” 沈清薇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淡淡道:“现在说不好。但他和大嫂走得近,这事本身就不简单。” 春桃眨眨眼:“姑娘的意思是……” 沈清薇摇摇头:“没什么意思。新来的这几个人,底细都不清楚。云郎也好,旁人也罢,现在说什么都太早。”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先看着吧。” 傍晚时分,顾言蹊下值回来。 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晚晴在院子里扫地。那一下一下的声响,在安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顾言蹊站在门口,没有进屋,声音压得很低:“有件事,我要同你说。” 沈清薇见他神色凝重,心里一紧:“什么事?” “南海珍珠的事。”顾言蹊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御赐之物失窃,不是沈家的私事,是朝廷的事。我思来想去觉得此事不妥,明日便去三司,将此事禀明上官。” 沈清薇脸色骤变:“不行!”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急声道:“父亲说了,这事不能声张,也不能报官。前院就是三司衙门,一旦传出去,被有心人参上一本,父亲本来就是戴罪之身,绝对不行!” 顾言蹊面色沉沉:“正因为前院就是三司,我才不能装聋作哑。清薇,你知不知道,御赐之物丢失,知情不报,后果严重。” “可父亲让我暗中调查——”沈清薇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你再给我几日,我一定能查出来。” 顾言蹊低头看着她的手,没有回应,只是声音更冷了几分:“查?你一个内宅女子,拿什么查?靠猜?” 沈清薇被他这话刺得一噎,手慢慢松开了。 顾言蹊继续道:“这不是沈家的家事,是国法。父亲戴罪在身,本就该谨言慎行,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还想着捂盖子——清薇,你向来聪明,难道看不出这是在玩火?” 沈清薇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抬起头:“我看得出。可他是我的父亲,他求到我头上,我不能不帮。你让我再试几日,若是查不出来——” “若是查不出来又如何?”顾言蹊打断她,“等到御史台闻着味儿找上门来,一切都晚了。” 两人对视着,谁都不肯退让。 沈清薇咬着唇,声音有些发颤:“言蹊,你信我一次。父亲把这事交给我,就是不想闹到外头去。” “你心里就只有你父亲!”顾言蹊忽然提高声音,眼里的怒意再也压不住,“那你想过我没有?” 沈清薇一怔。 顾言蹊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是沈家的女婿,是三司的推官。你父亲若是获罪,我这个大理寺评事,能脱得了干系?你想过没有?” 沈清薇脸色发白:“我没有这个意思,你要相信我……” “你没有?”顾言蹊冷笑一声,那笑里全是苦涩和怨气,“从成亲到现在,你什么事都瞒着我。你心里那些秘密,你哪一样跟我透过底?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沈清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顾言蹊越说越怒,往前逼近一步:“我日日在这个家里小心翼翼,替你遮掩,替你周旋,你倒好,有事了就知道让我信你、让你,可你何时信过我?你告诉我,沈清薇,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丈夫?” “我……”沈清薇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桌沿。 “我对你仁至义尽,你却这般不识抬举。”顾言蹊一字一顿,“沈清薇,你心里可曾有过我半分位置?” 沈清薇被这话激得浑身一震,这些日子积攒的委屈全涌了上来。她双手抵在他胸口,用力一推—— “够了!” 顾言蹊没料到她会动手,脚下一绊,身子猛地往后倒去。 “砰——” 后脑勺重重撞上了桌角。 血瞬间涌了出来。 沈清薇愣住了。 顾言蹊只觉得一阵剧痛炸开,眼前发黑,滑倒在地。他伸手一摸,指尖全是猩红。 春桃冲进来,吓得尖叫:“姑爷——!” 晚晴也跟了进来,脸色煞白,连忙去拿帕子。 沈清薇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顾言蹊被春桃扶着坐起来,血顺着脖颈淌下来。他抬起头,看向沈清薇。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彻骨的冷。 “沈清薇。”他声音很轻,“你真好。” 他推开春桃,自己撑着站起来,踉跄着走了出去。 沈清薇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道裂痕,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再也拼不回去的碎片。 第49章 血溅庭院晚晴急 顾言蹊踉踉跄跄走出房门,鲜血顺着脖颈往下淌,染红了衣襟。 春桃追到门口,急得直跺脚:“姑爷!姑爷您等等,奴婢去请大夫——” 屋里传来沈清薇冷淡的声音:“不许去。” 春桃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姑娘:“姑娘!姑爷他流了好多血——” 沈清薇坐在桌边,端起茶杯,手却在微微发抖。她抿了一口茶,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自己要走,怨得了谁?” 春桃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是姑娘,万一姑爷有个好歹——” “那也是他自找的。”沈清薇放下茶杯,眼眶泛红,却倔强地别过脸去,“他方才那些话,你也听见了。什么叫我心里只有父亲?什么叫我不识抬举?他顾言蹊既然觉得我这个妻子不称职,又何必赖在这里?” 春桃张了张嘴,不敢再说了。 院子里的扫地声停了。 晚晴握着扫帚,站在院中,看着顾言蹊的背影。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血滴在地上,溅出小小的红点,在青石板上格外刺目。 走到院门口时,顾言蹊的身子晃了晃。 他扶住门框,喘了几口气,像是想稳住自己。可后脑的伤口太深,血流得太急,眼前一阵阵发黑。 “姑爷——”春桃在门口喊了一声。 顾言蹊没回头,咬着牙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整个人便像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往前栽去。 “砰——” 他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春桃尖叫出声:“姑爷!” 她回头看向沈清薇,声音都变了调:“姑娘!姑爷晕倒了!求您让奴婢去看看吧!” 沈清薇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溅出来,烫了指尖。她咬了咬唇,声音冷硬:“不许去。” “姑娘!”春桃“扑通”一声跪下,“姑爷是您的丈夫啊!就算他说话不中听,可他对您一直都不薄啊!您不能见死不救——” “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沈清薇别过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他顾言蹊不是能耐吗?不是嫌我不识抬举吗?那他自己爬起来啊。” 春桃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却不敢违抗。 院子里,晚晴站在原地,看看倒在地上的顾言蹊,又看看屋里的沈清薇,手里的扫帚慢慢放下。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院门口走去。 沈清薇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晚晴,回来。” 晚晴脚步一顿,回过头,隔着门槛看着沈清薇。 沈清薇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我说了,不许去。” 晚晴低着头,轻声道:“姑娘,姑爷他……真的流了很多血。再这么下去,会出人命的。” “那是他的事。”沈清薇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晚晴咬了咬唇,忽然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姑娘,恕奴婢不能从命。” 沈清薇一愣。 晚晴已经转身,快步走到顾言蹊身边,蹲下身子。 顾言蹊面朝下趴在地上,后脑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半边衣领都被染红了。晚晴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已经很微弱了。 “姑爷?姑爷!”晚晴轻轻推了推他的肩,没有反应。 她咬了咬牙,双手穿过顾言蹊的腋下,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翻过来。顾言蹊的脸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晚晴半跪在地上,将他上半身抱在怀里,使劲往屋里拖。 她个子不高,身子又单薄,顾言蹊虽然清瘦,到底是男人的身量,压得她踉踉跄跄。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挪,硬是将人从院门口拖到了床上。 春桃跪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几次想冲出去帮忙,都被沈清薇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晚晴将顾言蹊扶到床上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她顾不上擦汗,连忙将顾言蹊的头轻轻偏到一侧,查看伤口。 后脑勺偏右的位置,被桌角磕出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晚晴用帕子按住伤口,帕子瞬间被血浸透了。 “春桃姐姐,”晚晴回过头,声音急促,“府里可有金创药?” 春桃看向沈清薇。 沈清薇站在门口,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顾言蹊,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有暗潮翻涌。 她没有说话。 春桃等了片刻,见姑娘不开口,便知道这是默许了。她连忙跑到柜子前翻找,手忙脚乱地翻出一个青瓷小瓶:“这是前阵子宫里的苏公公赏的,说是上好的金创药,一直没用过……” 晚晴接过药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凉的药香弥漫开来。 她将顾言蹊的头轻轻托起,放在自己膝上,先用干净的帕子仔细擦去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弄疼了他。 血迹干涸在发间,黏成一团,晚晴便用温水一点点润湿,再一点一点擦去。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小心翼翼地将每一处血痂都清理干净。 春桃在一旁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沈清薇站在门口,看着晚晴的动作,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刺眼得很。 她嫁给顾言蹊这些日子,从未这样细致地照顾过他。别说擦血抹药,连一杯茶都很少亲手递到他手上。她总觉得夫妻之间不必拘泥这些小节,可此刻看着晚晴那轻柔的动作、专注的神情,她才恍然意识到——原来有些东西,不是不拘小节,而是她从未放在心上。 晚晴清理完血迹,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金创药遇血即溶,化成一层薄薄的药膜,将伤口封住。血终于止住了。 她又撕了一条干净的布条,仔细地将伤口包扎好,打了一个平整的结。 做完这一切,晚晴长长舒了一口气,将顾言蹊的头轻轻放回枕上。她站起身,退到一旁,低着头道:“姑娘,姑爷的伤已经处理好了,应该没有大碍。” 沈清薇没有说话,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柳玉茹就带着张嬷嬷来了。 “哟——”柳玉茹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床上的顾言蹊身上,又瞥了一眼守在床边的晚晴,嘴角一翘,“这是怎么了?姑爷这是……被人打了?” 沈清薇坐在桌边,头也不抬:“嫡母来得倒快。” 柳玉茹笑吟吟地坐下:“清薇啊,不是嫡母说你。姑爷再怎么是赘婿,那也是你的丈夫。你把人打成这样,传出去,旁人会说咱们沈家刻薄。” 沈清薇抬眼:“嫡母哪只眼睛看见是我打的?” 柳玉茹一愣。 沈清薇淡淡道:“他自己走路不稳,摔了一跤。嫡母若是来看笑话的,看完了就请回吧。” 柳玉茹被她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冷笑道:“摔跤?摔跤能摔出这么大的口子?清薇,你当嫡母是三岁小孩呢?” 她瞥了一眼晚晴,阴阳怪气道:“再说了,这丫头是怎么回事?姑爷受伤,你倒让一个洒扫的丫头贴身伺候?你這個做妻子的,就干坐着?” 第50章 婆媳二人闻风动 沈清薇不咸不淡道:“晚晴手脚利落,比我强。嫡母若是看不惯,大可以把您身边得力的张嬷嬷派来伺候。” 张嬷嬷脸色一变,连忙摆手:“老奴可不敢当,老奴笨手笨脚的——” 柳玉茹瞪了她一眼,转头又笑道:“清薇,嫡母是为你着想。你看看晚晴那丫头,生得水灵灵的,又这么殷勤……知道的说是伺候姑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什么别的心思呢。” 这话说得极难听。 晚晴手指一顿,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清薇却笑了,笑得极淡:“嫡母多虑了。晚晴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倒是嫡母——您来得这么快,该不会是派人盯着我院子里的动静吧?” 柳玉茹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沈清薇不接话,只淡淡道:“珍珠的事还没查清楚,嫡母倒有闲心来管我院子里的事。看来嫡母对珍珠的事,是一点都不着急啊。” 这话戳中了柳玉茹的痛处,她张了张嘴,正要反驳,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明玥带着小翠来了。 “哟——”萧明玥一进门就阴阳怪气,“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三妹妹把赘婿给打了。啧啧啧,三妹妹好大的威风啊。” 沈清薇看都不看她:“大嫂来了?坐吧。站着说话累。” 萧明玥哼了一声,也不坐,绕着床走了一圈,目光在晚晴身上转了转,忽然笑了:“哟,这不是晚晴吗?怎么,三妹妹这是要学那些大户人家,给自己的赘婿纳个通房丫鬟?” 晚晴脸色发白,跪了下去:“大少奶奶误会了,奴婢只是——” “只是什么?”萧明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只是心疼姑爷?啧啧,一个洒扫的丫头,倒比正牌夫人还上心。” 她转头看向沈清薇,笑得刻薄:“三妹妹,我可得说你两句。虽然是赘婿,可你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呀。把人打成这样不说,还让个丫头来伺候——你这是打他的脸,还是打我们沈家的脸呢?” 沈清薇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大嫂今日说话,倒是比往日有水平多了。看来大哥失踪这些日子,大嫂没少长进。” 萧明玥脸色骤变:“你——!” 沈清薇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大嫂方才说,我不能这么欺负人。我倒想问问大嫂——当初你带着小翠,把我堵在院子里,扇我耳光的时候,可曾想过‘不能这么欺负人’?” 萧明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清薇继续道:“大嫂又说,赘婿也是沈家的人。这话倒是不错。可我记得,顾言蹊进沈家的第一天,就当着一府下人的面,说顾言蹊是‘吃软饭的窝囊废’——那时候,大嫂可曾把他当沈家的人?” 萧明玥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沈清薇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道:“大嫂今日来,是心疼顾言蹊,还是来看我的笑话?若是心疼他,不妨说说,你给过他几回好脸色?若是来看笑话——那大嫂可能要失望了。我沈清薇的笑话,从来不是给人白看的。” 萧明玥被她逼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小翠身上。 小翠连忙扶住她,壮着胆子道:“三、三姑娘,您别太过分——” “我过分?”沈清薇看向小翠,目光如刀,“那日,在我结婚的前一天,萧明玥扇我耳光的时候,小翠,你怎么不说过分?” 小翠脸色惨白,缩到萧明玥身后。 沈清薇转过身,看向柳玉茹:“嫡母,您方才说晚晴有‘别的心思’。我倒想问问——您身边的张嬷嬷,当年是怎么爬上陪房位置的?听说她原是外院洒扫的婆子,忽然就被您提拔成了心腹——这里头,有没有什么‘别的心思’?” 张嬷嬷脸色大变:“三姑娘!您、您可不能血口喷人!” 沈清薇淡淡道:“我不过是顺着嫡母的思路,随便猜猜罢了。怎么,只许嫡母猜别人,不许别人猜嫡母?” 柳玉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 沈清薇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平静:“嫡母,大嫂,你们若是真心来看顾言蹊的,我替他说声谢谢。若是来找茬的——那我也把话说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我沈清薇虽然被禁足在这府里,虽然是个庶女,虽然人人都能踩我一脚——但我的院子里,还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今日顾言蹊摔了,我让谁伺候,不让谁伺候,那是我的事。晚晴是什么身份、有什么心思,那也是我的事。嫡母和大嫂若有这闲工夫,不如回去好好想想——珍珠到底是谁偷的。毕竟,那东西一日找不回来,府里就一日不得安宁。到时候父亲怪罪下来,嫡母和大嫂,可别怪我没提醒。” 柳玉茹和萧明玥对视一眼,都说不出话来。 屋里安静得可怕。 半晌,柳玉茹冷哼一声,站起身:“行,清薇,你厉害。嫡母说不过你。但你也别得意——珍珠的事,你若查不出来,看老爷怎么收拾你!” 说完,拂袖而去。 萧明玥也想走,沈清薇忽然叫住她:“大嫂。” 萧明玥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沈清薇淡淡道:“大哥失踪的事,我会想办法查。但你若是再带着小翠来我院子里闹事——当初挠花你脸的事,我不介意再来一次。” 萧明玥脸色一白,下意识捂住脸,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带着小翠灰溜溜地走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春桃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晚晴依旧守在床边,手指轻轻按着顾言蹊后脑勺的帕子,血迹已经止住了,她却没有松开。 沈清薇坐在桌边,端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晚晴。” 晚晴应道:“奴婢在。” 沈清薇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的暮色,低声道:“他……怎么样了?” 晚晴低头看了看顾言蹊的脸色,轻声道:“血止住了,脉象也稳了。应该……没有大碍。” 沈清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春桃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凑到沈清薇身边,小声道:“姑娘……您别难过。姑爷他、他不会有事的。” 沈清薇没有回答。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直到屋子里彻底黑了下来。 她始终没有回头看顾言蹊一眼。 但她的手,一直攥着那盏凉透的茶盏,指节泛白,青筋隐现。 夜深了。 晚晴给顾言蹊换了药,又喂了几口水,这才退到一旁,靠着床柱打了个盹。 春桃困得睁不开眼,趴在桌上睡着了。 沈清薇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床上的人。 昏黄的烛光下,顾言蹊的脸白得像纸,眉头微蹙,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她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然后她低下头,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没有擦。 只是任由它们掉下来,像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委屈、愤怒、愧疚和不甘,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可她不会道歉。 她沈清薇,从不向任何人道歉。 哪怕那个人,是她心里最在乎的人。 第51章 夫妻决裂起争执 夜深了。 屋子里静得只剩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响。 晚晴靠在床柱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她的手却还搭在顾言蹊的被角上,像是随时准备替他掖被。 春桃趴在桌上,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沈清薇依旧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她已经坐了一整个黄昏,又坐了一整个晚上。窗外的天色从暮色沉沉变成漆黑一片,又从漆黑一片变成月华如水。 她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惨白得像一尊瓷像。 床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沈清薇的手指微微蜷缩,却没有回头。 晚晴猛地惊醒,身子往前一探:“姑爷?” 顾言蹊皱着眉,眼皮微微颤动,像是被困在什么梦魇里,挣扎着醒不过来。后脑勺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一阵一阵地抽着,疼得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姑爷,姑爷?”晚晴轻轻唤了两声,拿帕子替他擦汗。 顾言蹊终于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张熟悉的脸——眉眼清秀,神情关切,手指正轻轻按在他额头上。 他一怔,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后脑勺撞上枕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姑爷别动!”晚晴连忙按住他的肩,“您后脑有伤,不能乱动。” 顾言蹊这才想起发生了什么。 他摔倒了,晕过去了,然后——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晚晴,看向窗边。 月光下,沈清薇坐在那儿,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听见他醒了,又像是听见了也不打算理会。 顾言蹊看了她片刻,慢慢收回目光。 他心里最后那点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 “姑爷,您渴不渴?”晚晴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奴婢给您倒杯水?” 顾言蹊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晚晴连忙去倒水,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后脑,喂了几口。水温热得刚好,不烫不凉,显然是早就备好的。 顾言蹊喝了两口,喉咙里那股干涩终于散了。他看着晚晴,低声道:“多谢。” 晚晴摇摇头,退到一旁:“姑爷客气了,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顾言蹊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 晚晴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姑爷,您饿不饿?奴婢去厨房热碗粥?” 顾言蹊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小心翼翼、生怕他不舒服的丫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入赘沈家这些日子,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他——饿不饿、渴不渴、疼不疼。 沈清薇不会问。春桃不敢问。府里其他人更不会问。 可这个他只见过几面的洒扫丫头,却在他昏迷的时候替他擦血抹药,在他醒来的时候问他饿不饿。 “不必了。”顾言蹊声音很轻,“你也歇着吧。” 晚晴点点头,却依旧守在床边,没有离开的意思。 沈清薇坐在窗边,听着身后那一问一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着,说不上疼,就是不舒服。 她忽然想起成亲那晚,顾言蹊坐在床边,问她饿不饿。 她说不饿。 其实她饿。只是她从来不肯说。 她沈清薇,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我需要”。 春桃被说话声吵醒了,揉着眼睛抬起头,看见顾言蹊醒了,惊喜道:“姑爷!您醒了!可吓死奴婢了!” 顾言蹊朝她点了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又往窗边飘了一下。 沈清薇依旧背对着他。 春桃也注意到了,小声嘀咕了一句:“姑娘她……坐了一晚上了。” 顾言蹊没接话。 春桃讪讪地住了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苏公公前阵子送了好些补药来,说是宫里御用的,最是养气血。奴婢去给姑爷熬一碗?” 顾言蹊正要点头,余光瞥见窗边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忽然改了主意。 “让晚晴去吧。”他淡淡道。 春桃一愣。 晚晴也愣了一下,连忙道:“姑爷,春桃姐姐手脚利落,让她去。” “你去。”顾言蹊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坚决。 晚晴看了春桃一眼,又看了看窗边的沈清薇,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春桃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虽然反应慢,却也看得出来——姑爷这是……不让自家姑娘的人碰他的东西了。 沈清薇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回头,只是听着晚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院门外。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春桃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偷偷看了沈清薇一眼,又偷偷看了顾言蹊一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晚晴——晚晴没那么快回来。 脚步声很重,是男人的。还不止一个。 春桃探头一看,脸色微变:“老爷和夫人来了!” 沈清薇终于动了。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裙,走到门口。 沈砚之和柳玉茹已经进了院子。沈砚之脸色疲惫,眼底全是血丝,看着很是疲倦。柳玉茹跟在他身后,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底却藏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父亲。”沈清薇行了一礼。 沈砚之摆摆手,径直进了屋,目光落在床上的顾言蹊身上。 “言蹊,你怎么样了?” 顾言蹊撑着身子要坐起来,被沈砚之按住了:“躺着躺着,别动。” 顾言蹊便没再勉强,只是低声道:“劳岳父挂心,已经无碍了。” 沈砚之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怎么弄成这样?清薇,你说。” 沈清薇站在一旁,语气平淡:“他和我吵了几句,转身就走,走得太急,在院门口摔了一跤,磕在石阶上了。” 沈砚之皱了皱眉:“吵什么?” 沈清薇看了顾言蹊一眼,没有说话。 顾言蹊也不开口。 柳玉茹在一旁笑道:“哎呀,小两口吵架,这不是常有的事嘛。老爷您别问了,问多了反倒尴尬。” 沈砚之没理她,看着顾言蹊:“你说。” 顾言蹊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是珍珠的事。御赐之物失窃,知情不报,万一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我想去三司禀明此事,清薇不肯。” 沈砚之脸色一变。 柳玉茹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长叹一声:“言蹊,你说得对。御赐之物失窃,确实该报官。” 顾言蹊抬眼看他。 沈砚之苦笑道:“可你也知道,为父现在是戴罪之身。公主遇刺那摊子事还没理清楚,要是再闹出御赐珍珠失窃的案子……弹劾的折子能把我压死。” 他顿了顿,看着顾言蹊,目光里带着恳求:“言蹊,这事……能不能先不报?让清薇查几日,若是查不出来,再报也不迟。” 顾言蹊没有立刻回答。 沈砚之又道:“为父知道,这事为难你了。可你也知道,这个家……经不起再折腾了。” 顾言蹊看着这个满面愁容、低声下气求自己的老人,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入赘沈家,本就是为了攀附这门亲事、借沈家的势。可到头来,沈砚之这个户部侍郎,反倒要求他这个赘婿。 “岳父。”顾言蹊声音很轻,“您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有一件事,您想过没有?” 沈砚之一愣:“什么事?” 顾言蹊一字一句道:“珍珠是在您给女眷分珍珠那日丢的。那日虽没有外客,可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人人都知道御赐之物进了咱们沈家。若是有心人拿这事做文章,说您御赐之物保管不善、有失臣节,那还只是小事。怕的是——有人会说,您把御赐之物弄丢了,是不是压根就没把皇上放在眼里?” 沈砚之脸色大变。 柳玉茹的笑容也彻底挂不住了。 顾言蹊继续道:“到那时候,就不是弹劾的事了。是欺君。”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雷,砸得沈砚之脸色惨白。 他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清薇站在一旁,听着顾言蹊这番话,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说来说去,不就是要报官吗?可报官就能解决? 她淡淡道:“顾评事好大的口气。一顶欺君的帽子扣下来,父亲担不起,你担得起?” 顾言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冷冷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说的是事实。”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若是觉得不对,大可以拿出更好的法子来。” 沈清薇被这话噎了一下。 她当然没有啥法子,可顾言蹊这副“你行你上”的态度,让她心里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了。 “我的法子,不劳顾评事操心。”她别过脸,“你只管养你的伤就是。” 顾言蹊冷笑一声,没有接话。 沈砚之看着这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火药味十足,头疼得厉害。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都少说两句。” 柳玉茹在一旁看好戏看得正欢,眼珠一转,开口道:“老爷,您也别光顾着说珍珠的事了。姑爷伤成这样,总得有人伺候吧?” 沈砚之一愣:“不是有春桃吗?” 第52章 姑爷硬要纳晚晴 柳玉茹笑道:“春桃那丫头,毛手毛脚的,哪里会伺候人?妾身看啊,姑爷能这么快醒过来,多亏了晚晴那丫头。” 沈清薇眉头微微一皱。 柳玉茹继续道:“晚晴那丫头,手脚利落,心也细,把姑爷照顾得妥妥帖帖的。老爷您说,这么好的丫头,留在清薇院子里洒扫,是不是有点屈才了?” 沈砚之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随口道:“那你觉得该怎么安排?” 柳玉茹笑得意味深长:“妾身啊,倒是有个主意。姑爷身边一直没个贴心的人伺候,不如就把晚晴拨到姑爷房里,做个通房丫头?一来呢,姑爷有人照顾了;二来呢,清薇也能轻省些。” 春桃脸色一变,差点叫出声来。 沈清薇的目光骤然冷了下去。 沈砚之也听出味来了,皱了皱眉:“这事……还是要看清薇的意思。” 柳玉茹看向沈清薇,笑吟吟道:“清薇啊,嫡母这是为你好。你看看你,整天忙这忙那的,哪有功夫照顾姑爷?晚晴那丫头,知根知底的,又是你院子里的人,抬了做通房,也省得外头找那些不知底细的。你说是不是?” 沈清薇正要开口,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晚晴端着药碗,低着头走了进来。 柳玉茹眼睛一亮,连忙招手:“晚晴,过来。” 晚晴愣了一下,看了沈清薇一眼,又看了看顾言蹊,低头走了过去。 “夫人。”她行了一礼。 柳玉茹拉着她的手,笑得格外慈祥:“晚晴啊,方才嫡母正跟你家姑娘商量呢。姑爷身边没个体己人伺候,嫡母想把你拨到姑爷房里,做个通房丫头。你愿不愿意啊?” 这话问得直接。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 沈清薇的手攥紧了袖口。 晚晴低着头,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顾言蹊一眼。 顾言蹊靠在枕上,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晚晴又看了沈清薇一眼,然后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奴婢……愿意。”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春桃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沈砚之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妥。 柳玉茹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好好,晚晴这孩子懂事!清薇啊,你看,晚晴自己都愿意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沈清薇脸色铁青,盯着晚晴,一字一句道:“不行。” 屋里安静了一瞬。 柳玉茹笑容一僵:“清薇,你这是——” “我说不行。”沈清薇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晚晴是我院子里的人,她的去留,我说了算。嫡母好意,女儿心领了。但这事,没得商量。” 柳玉茹脸色沉了下来:“清薇,你这是什么话?嫡母是为你好——” “为我好?”沈清薇打断她,目光如刀,“嫡母若是真为我好,就不该在我丈夫受伤的时候,急着往他身边塞人。” 柳玉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沈砚之也觉得柳玉茹这事做得不太妥当,正要开口打圆场。 “慢着。” 顾言蹊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靠在枕上,面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碴子。 “岳母的好意,小婿心领了。”他声音不大,语气却很沉,“不过通房丫头就不必了。” 柳玉茹一愣,以为他要拒绝,脸色更难看了。 顾言蹊看了晚晴一眼,又看了看沈清薇,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要纳,就纳妾。做什么通房?委屈了晚晴。” 这话一出,满屋皆惊。 春桃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沈砚之猛地站起来:“言蹊,你——” 顾言蹊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岳父,小婿入赘沈家也有些日子了。这些日子,小婿是怎么过的,岳父想必也看在眼里。如今小婿伤了,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正妻不伺候,还不让别人伺候,这是什么道理?” 沈清薇脸色煞白:“顾言蹊,你——” “我什么?”顾言蹊打断她,目光冷冷地扫过来,“你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说不行。凭什么不行?你是我的正妻不假,可你尽过一日妻子的本分吗?” 沈清薇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顾言蹊继续道:“成亲这些日子,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查案,我拼了命去查。你让我替你挡刀挡枪,我眉头都没皱过一下。可你呢?我伤了,你看都不看一眼。我渴了,你连一杯水都不肯倒。”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沈清薇心上。 “如今有人愿意伺候我,你倒跳出来说不行。沈清薇,你告诉我——你凭什么?” 沈清薇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肯掉一滴泪。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她确实没有尽过妻子的本分。 她确实在他伤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确实……没有资格说不行。 柳玉茹在一旁看得心花怒放,连忙道:“姑爷说得对!清薇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姑爷是赘婿不假,可赘婿也是人哪。你不能光让人家替你做事,却不让人家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哪。” 她转头看向沈砚之:“老爷,您说是不是?” 沈砚之脸色复杂,看看顾言蹊,又看看沈清薇,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柳玉茹见他不反对,胆子更大了,拉着晚晴的手笑道:“晚晴啊,你听见了?姑爷说要纳你为妾呢。这可是你的福气!” 晚晴低着头,脸红到了耳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奴婢……全凭夫人做主。” 柳玉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好好!这事就这么定了!老爷,您看选个什么日子?” 沈砚之皱了皱眉:“这……是不是太急了?言蹊还伤着呢。” 柳玉茹笑道:“正因为姑爷伤着,才更需要人伺候嘛。再说了,纳个妾又不是娶正妻,不用那么大排场。简单办一办就行了。” 她瞥了沈清薇一眼,笑得意味深长:“清薇啊,你不会介意吧?” 沈清薇站在那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直发抖。 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都阻止不了这件事了。 顾言蹊铁了心要纳晚晴。 柳玉茹铁了心要促成这件事。 而她的父亲——那个一向软弱的男人,这一次,也不会站在她这边。 “好。”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嫡母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顾评事身边确实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晚晴这丫头,也用着顺手,给了顾评事,也算是物尽其用。” 她看着顾言蹊,一字一句道:“顾评事既然喜欢,那就纳吧。我不拦着。”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 春桃急得直跺脚,看看顾言蹊,又看看沈清薇的背影,一咬牙,追了出去。 沈清薇走到院子里,被夜风一吹,那股子倔强终于撑不住了。 眼泪哗地一下涌出来,怎么止都止不住。 她蹲在廊下,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春桃追上来,看见她这个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姑娘……姑娘您别哭了……您要是不愿意,咱们去找老爷说——” “说什么?”沈清薇抬起头,满脸泪痕,声音沙哑,“他说得对。我确实没尽过妻子的本分。我确实……不配说不行。” 春桃急道:“可是姑娘,那个晚晴。” “别说了。”沈清薇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他爱纳谁纳谁,跟我没关系。” 她看着天上的月亮,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从今以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也别管谁。” 屋里。 柳玉茹满意地走了。 沈砚之叹了口气,也走了。 晚晴端着药碗,走到床边,轻声道:“姑爷,药凉了,奴婢再去热一热。” “不用。”顾言蹊接过碗,一饮而尽。 药苦得他皱了皱眉,却一声不吭。 晚晴接过空碗,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姑爷,您方才……是赌气吧?” 顾言蹊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晚晴低下头:“奴婢不敢猜。” 顾言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晚晴,你方才为什么答应?” 晚晴愣了一下,抬起头,目光清澈:“姑爷需要人伺候,奴婢正好会伺候人。这不是挺好的吗?” 顾言蹊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挺好的。”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闭上眼睛,“挺好的。” 晚晴站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她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靠着床柱坐下。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亮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