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万人迷大师兄的我只想下班》 第1章 天崩开局 “大师兄,晨安。” “大师兄好!” “大师兄今日气色真好!” 从落霞峰侧殿到主峰演武场的这段路,陆风眠走得从容不迫,步履生风。 月白锦袍纤尘不染,玉冠束发,衬得他眉眼清俊如画。 沿途遇到的每一位同门,无论内门外门,他都微微颔首致意,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正好是所有人心中那位光风霁月、无可挑剔的掌门首徒,凌云宗的大师兄。 微笑,颔首,再微笑。 识海深处,一个毫无感情波动的机械音适时响起: 【日常任务“晨间问候”完成度:18%。请宿主保持仪态,完美大师兄需时刻注意公众形象。】 陆风眠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三年了,他还是不太习惯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尤其这个声音还总在他试图偷懒或者表情管理失控的边缘疯狂鞭策。 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正保持着呢吗?我说系统,我今天起床时发现眼角好像多了条细纹,这算不算工伤?能不能给我兑个‘驻颜丹’之类的?” 【检测宿主面部状态:良好。细纹为宿主昨夜侧卧压痕,已于一炷香前自然消退。请宿主专注于任务,勿要分心。】 “啧,连个皱纹都不让有,你这要求比娱乐圈经纪人还严苛。”陆风眠腹诽着,脸上笑意却愈发温和。 他,陆风眠,一个平平无奇的现代社畜,三年前加班猝死后,眼睛一闭一睁,就穿到了这个据说可以飞天遁地、长生不老的修仙世界。 还没来得及兴奋,就被这个自称“满级大师兄系统”的家伙绑定了。 一开始,陆风眠以为是天道酬勤,给了他一个龙傲天剧本——修为一日千里,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红颜知己遍布天下那种。 结果呢? 系统发布的终极任务赫然在目【培养宿主成为凌云宗上下心目中无可替代的完美大师兄。】 陆风眠当时就懵了:“等等,说好的龙傲天呢?这‘完美大师兄’是什么职业描述?” 系统冰冷地回答:【本系统为“满级大师兄系统”,旨在培养修真界最完美的大师兄。宿主需达成修为、品德、声望、领导力等全方位满级评价。】 “那奖励呢?我完成任务总得有好处吧?” 【宿主每完成一项任务,可获得相应修为提升、功法领悟、丹药法宝等奖励。最终达成“完美大师兄”成就,即可获得在本世界无敌的实力。】 听起来不错?陆风眠当时还抱有一丝幻想。 直到他看见任务细则。 ——每日需向不少于五十位同门亲切问候。 ——需定期指导师弟师妹修炼,解答疑惑。 ——需调解同门纠纷,维护宗门和谐。 ——需协助各峰峰主、执事处理部分事务。 ——需代表宗门出席各类修真界活动,保持良好形象。 ——需…… 龙傲天?不存在的。 这分明是超级保姆+金牌调解员+心理辅导师+宗门形象代言人的究极缝合怪职业!还是全年无休的那种! 更离谱的是,他刚穿越过来时,系统给的第一个任务竟然是:“加入天下第一宗门凌云宗。” 而他那时的身份——是个父母双亡、流落荒山、身无分文、连引气入体都不会的凡人孤儿。 陆风眠盯着识海里那行金光闪闪的任务提示,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他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不是,系统你玩我呢?人家穿越不是什么世家少爷就是宗门少主,最次也是个有修炼资质的普通人。我倒好,穿成个孤儿就算了,还要当天下第一宗门的大师兄?这是什么天崩开局?地狱难度也没这么玩的吧!” 他瘫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仙山。 那是凌云宗所在,修真界第一宗门,据说门内金丹多如狗,元婴遍地走,大乘长老都有好几位。 而他呢?除了身上这套破破烂烂的粗布衣服,就只有脑子里那个不靠谱的系统。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鉴于当前任务难度较高,本系统将发放新手大礼包一份,以辅助宿主顺利开局。】 “新手大礼包?”陆风眠眼睛一亮,“总算有点人性——等等,是什么?” 【礼包名称:天降机缘。】 “听起来挺厉害,怎么用?” 【已为宿主开启礼包。】 系统话音落下的瞬间,陆风眠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头顶“轰隆”一声巨响! 那声音震得他耳膜生疼,整片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一道刺目的白光撕开云层,裹挟着毁天灭地般的威势,直直朝着他所在的位置劈了下来! “我去——!” 陆风眠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 那道白光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角落下,“轰”的一声砸在他刚才坐的地方,炸出一个三丈宽、深不见底的大坑。 气浪将他掀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尘土弥漫,雷光在坑底噼啪作响。 陆风眠瘫在地上,心脏狂跳,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然后他怒了。 “系统!这算什么‘机缘’?!你是想把我劈死然后让我下辈子投个好胎是不是?!你这破系统是不是出厂设置有问题?我要投诉!我要换系统!” 【警告:本系统为唯一绑定系统,无法解除,无法更换。礼包效果已生效,请宿主耐心等待。】 “等什么?等下一道雷把我劈成焦炭吗?”陆风眠欲哭无泪。 他躺在树下,看着湛蓝的天空,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上辈子加班猝死,这辈子开局被雷劈,还要完成什么见鬼的“完美大师兄”任务。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 “别说加入凌云宗了,我现在连这山都走不出去。系统,商量一下,咱们降低点要求行不行?不去第一宗门了,去个十八线小门派当大师兄,我也能接受……” 【目标宗门已锁定:凌云宗。任务不可更改。】 陆风眠闭上眼,彻底放弃挣扎。 就在他准备听天由命的时候,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破风之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几乎瞬息之间就到了头顶。 陆风眠下意识睁眼。 只见一道玄色流光自天际而来,稳稳落在他身前不远处。 流光散去,现出一位身着玄底云纹道袍、面容看起来约莫中年、气质却深邃如渊海的男子。 他负手而立,周身并无迫人气势,却仿佛与天地相合,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第2章 “天降机缘” 男子落地后,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了那个被雷劈出的大坑上。 他眉头微挑,袖袍轻拂,坑底残余的狂暴雷灵之气便如百川归海般被他纳入掌心,化为一点温顺的雷光。 接着,他的视线转向了陆风眠。 那一瞬间,陆风眠感觉自己像是被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浑身上下连骨头缝都没放过。 “奇怪……”男子眼中闪过惊疑,“方才那雷劫气息,分明是天道机缘的征兆。虽只一丝真意,却非大机缘大因果不可引动。可这孩子……” 他走到陆风眠面前,语气温和却自带威严:“小友,方才此地异象,你可知晓?” 陆风眠被那目光看得心头直跳,连忙道:“回、回前辈,晚辈只见到一道吓人的天雷劈下来,差点被波及。” 男子伸手虚按,一股力量将陆风眠扶起,同时一丝精纯灵力已探入他体内经络。 “骨龄十六,凡俗之躯,无半点修为根基,亦无特殊血脉传承……嗯?” 他忽然轻咦一声,收回灵力,看向陆风眠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与探究。 “身处天雷余波中心,经脉脏腑竟毫发无损,神魂也未见震荡,有意思。” 陆风眠听得心惊胆战,只能硬着头皮问:“前辈是……” 男子看了他一眼,道:“本尊凌玄,凌云宗掌门。” 陆风眠:“!!!”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心脏又开始狂跳——不过这次是激动的。 凌云宗!掌门!天下第一宗门的扛把子! 系统,难道你那道雷真的不是想劈死我,而是…… 【新手礼包“天降机缘”已生效:引动天道异象,吸引关键人物注意,为宿主创造加入凌云宗的契机。】系统适时解释道。 陆风眠差点热泪盈眶。原来如此!那道雷不是要劈他,是要“劈”出动静,把这位大佬引过来! “原来是凌玄尊者当面!”陆风眠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晚辈陆风眠,见过尊者。” 凌玄尊者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在他身上打量:“你叫陆风眠?方才那天雷落下时,你可有感觉到什么异常?或者,身上可有什么特殊之物?” “回尊者,晚辈父母早亡,流落至此,身上也只有几件破旧衣物,并无特殊之物。” 陆风眠老实回答,系统这事说了也没人信,不如不提。 凌玄尊者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愿入我凌云宗?” 陆风眠心头狂喜,却强自按捺,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犹疑:“尊者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自知资质愚钝,毫无根基,恐怕……” “根基可以重塑,资质并非唯一。”凌玄尊者打断他。 “但机缘,却是可遇不可求。方才那天雷中蕴含的天道之力,连本尊都感到心惊。而你,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身处雷劫中心却毫发无损,此等异象,本尊修行多年从未见过。” 他顿了顿,缓缓道:“本尊有种预感,你或许,会是我凌云宗的一桩机缘。” 陆风眠听得心潮澎湃,系统也在识海里疯狂刷屏: 【主线任务“加入凌云宗”完成条件已触发!请宿主把握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躬身行礼:“晚辈陆风眠,蒙尊者不弃,愿入凌云宗,聆听教诲!” 凌玄尊者满意地点头:“好。既如此,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凌玄的亲传弟子,亦是凌云宗当代掌门一脉首徒,宗门大师兄。” 陆风眠这次真的愣住了:“大师兄?尊者,宗门内其他亲传师兄师姐,还有各位峰主门下的高徒……” “圣子之位空悬。”凌玄尊者语气淡淡,“各峰峰主亲传或有数人,但掌门一脉,本尊此前并未收徒。你既入我门下,便是首徒。按礼法,所有弟子,皆需称你一声‘师兄’。各峰亲传,亦以你为长。” 陆风眠听得头皮发麻。 这、这起点是不是太高了?直接空降成所有弟子的“大师兄”?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这压力也太大了吧!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震撼的消息,凌玄尊者已袍袖一卷。 “走吧,随本尊回宗。” 眼前景象瞬间模糊,化作流光飞逝。 待陆风眠脚踏实地,稳住心神时,已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他正站在一座横跨云海、不知其几千丈长的白玉长桥尽头,身前是巍峨矗立、高耸入云的巨大山门。 山门不知以何种灵玉雕琢而成,通体流光溢彩,上书“凌云宗”三个古朴大字,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大道真意,令人望之心神摇曳。 山门之后,是连绵无尽、气象万千的仙山福地。七座山峰如擎天巨剑直插云霄,云雾缭绕间可见亭台楼阁、飞檐斗角若隐若现。 更有灵泉飞瀑如银河垂落,仙禽异兽翱翔嬉戏,浓郁的天地灵气几乎凝成实质的灵雾,呼吸之间都觉身心舒畅。 这,就是天下第一宗门的气象! 陆风眠心旌摇曳,同时,系统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主线任务“加入凌云宗”完成!奖励:修为提升至炼气三层,基础功法《凌云诀》圆满领悟。】 一股暖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陆风眠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一股微弱但真实存在的气流——那是灵力。 与此同时,大量关于修炼的知识涌入脑海,仿佛他已经将《凌云诀》研习了千百遍。 凌玄尊者似有所感,侧目看来,眼中讶色微浓:“片刻之间,引气入体,直抵炼气三层?看来,本尊这‘缘法’之说,倒有几分应验。” 陆风眠连忙低头:“多亏师尊点化,宗门福地灵气滋养。” 心里却对系统说:“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给点实际好处。” 【宿主当前身份:凌云宗掌门首徒,宗门大师兄。主线任务更新:在一年内,获得宗门核心成员中5%的初步认可。】 【任务奖励:筑基丹一枚,地阶中品飞剑一柄,大师兄专属服饰一套。】 认可度要求似乎不高?但“核心成员”听起来就不简单。 陆风眠忙问:“系统,‘核心成员’具体指哪些?5%又是多少人?” 【统计中……凌云宗核心成员范围界定:包括太上长老、掌门、各峰峰主、常驻长老、内外门重要执事、各峰亲传弟子、护山灵兽、藏经阁及以上级别器灵等,共计约二百零七个单位。】 【当前需获得认可的单位数量:11个。】 二百零七个核心单位?!陆风眠暗自咋舌,不愧是天下第一宗,连灵兽器灵都算进去了。 不过只需要搞定其中11个,听起来似乎,有那么点希望? 第3章 甩手掌柜 他刚松了口气,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终极养成任务发布:成为真正的“满级大师兄”。】 【任务描述:宿主的终极目标,是成为整个凌云宗上下,从太上长老到杂役弟子,从护山灵兽到一草一木,所有具备灵智的存在心目中,真正无可挑剔、不可或缺的完美大师兄。此非一蹴而就之功,需以岁月磨砺,以真心换取。】 【当前整体认可度:0%。】 【提示:此任务无明确时限,伴随宿主整个大师兄生涯。认可度提升至不同阶段,将解锁特殊称号、权限及终极奖励。请宿主持之以恒,不忘初心。】 陆风眠:“……” 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小火苗,“噗”地一下被这盆名为“终极任务”的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从核心到非核心,从人到非人,只要是具备灵智的整体认可度?! 这哪是什么大师兄养成系统,这分明是“凌云宗全员好感度刷满并顺便感化天地万物”的超级地狱模式! 他好像看到,未来自己将如何在人海中疲于奔命。 就在陆风眠内心哀嚎之际,凌玄尊者却像是完成了一件颇为满意的事情,周身那股令陆风眠倍感压力的“掌门威仪”悄然敛去了大半。 他转身,面对浩瀚宗门,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好了,既已入门,有些事也该让你知晓。” 凌玄尊者开口道,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随性,“风眠啊,你可知为师为何千年未收徒,今日却破例收你为开山大弟子?” 陆风眠立刻摆出虚心受教的表情:“弟子愚钝,请师尊明示。” “嗯,这第一嘛,自然是看你顺眼,且与你有缘。”凌玄尊者说得坦然,甚至带了点笑意。 “不过这第二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井然有序却又千条万绪的宗门景象,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适时的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 “为师执掌宗门已三百余载。”他语气淡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不甚相关的事。 “宗门如今框架稳固,诸事皆有章法,各峰各殿运转自如。按说,正是该求个清静,专注于大道的时候了。” 陆风眠心中的不祥预感开始放大。 凌玄尊者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里的“和煦”似乎变成了某种鼓励?或者说,是看到了“合适工具人”的欣慰? 果然,凌玄尊者下一句便是: “你身为掌门首徒,宗门大师兄,协助为师处理一些日常宗门事务,关照师弟师妹,树立宗门楷模,这些都是分内之事,也是极好的历练。”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陆风眠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这看似合理实则坑巨大的安排。 “师尊,弟子初来乍到,修为低微,见识浅薄,恐难当此大任。”陆风眠试图挣扎。 “欸,莫要妄自菲薄。”凌玄尊者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和蔼,“修为可以慢慢提,事务可以慢慢学。有为师在背后为你撑腰,怕什么?” “再说了。”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陆风眠后来才明白那是“终于找到接盘侠”的狡黠光芒。 “处理这些琐事,最能锻炼心性,开阔眼界,对修行大有裨益。你看各峰那些老家伙,哪个不是从这些事里磨出来的?” 陆风眠:“……” 总觉得这逻辑有点强盗,但又好像有点道理? 凌玄尊者似乎生怕他反悔,立刻补充道:“当然,修行才是根本。每月初一、十五,你可来凌云殿寻我,为师自会考较你修为,指点你功法。” “若有疑难,亦可随时传讯——当然,若非紧急事务,最好还是一并询问。为师近来偶有感悟,正在钻研一门‘大梦千秋’的神通,需要些清静。” 陆风眠嘴角微抽。 初一十五?一个月就见两次?钻研需要清静的神通?这甩手掌柜的意图还能更明显一点吗?! “好了,细节日后慢慢熟悉。”凌玄尊者似乎心情极好,随手抛给他一枚刻着云纹的玉牌。 “这是你的身份玉牌,也是凌云峰的阵法凭证。住处就在落霞峰侧殿,那里清静,适合修炼。宗门规章、地图等信息皆存于玉牌,随时可查。若有不明,亦可去问各峰执事,或者……嗯,藏经阁的老古板虽然啰嗦了点,但懂得多。” 交代完毕,凌玄尊者周身灵光微漾,身影开始变得有些虚幻。 只留下一句带着明显笑意的传音在陆风眠耳边回荡: “好好干,风眠。为师很看好你,觉得你定能成为我凌云宗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大师兄!宗门未来,就在你们年轻人肩上了!” 话音未落,人已如青烟般消散在浓郁的灵雾之中,走得干脆利落,毫无留恋。 陆风眠捏着尚有余温的玉牌,站在巍峨的山门前,望着眼前仙气缥缈、规模宏大、仿佛每一个角落都可能冒出事情来的庞大宗门,在拂过的山风中,感到了一丝微妙的茫然。 他低头看看玉牌,又抬头看看师尊消失的云端。 怎么感觉,从“尊者”到“师尊”的称呼转变还没完全适应,自己肩头的担子就已经从“努力修炼的新弟子”,变成了“需要处理宗门日常、关照上下、树立楷模并且每月只能见师尊两次的实习掌门”? 三年后的今天,陆风眠走在去往演武场的路上,回想起当初山门前那一幕。 从严肃到“甩锅”行云流水般的转变,以及自己那懵懂接盘的瞬间。 依旧觉得恍如隔世,并对自家师尊那“磨砺道心”的理论有了刻骨铭心且充满血泪的实践认知。 三年啊!整整三年!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完成“晨间问候”,然后去给这个师弟指点功法,去给那个师妹调解矛盾,去听长老们唠叨宗门事务。 甚至还要去安抚那几只脾气各异、辈分可能比他还高的护山灵兽,跟藏经阁那位博学但毒舌的器灵打交道、给开了灵智的灵植浇水讲道! 996?007都比他现在轻松!至少那时候,下班后手机一关,世界清静。 现在?呵呵,大师兄的传讯玉符,那是二十四小时待机,随时可能响起——“大师兄救命!”、“大师兄,张师兄他抢我丹药!”、“大师兄,炼器坊的炉子好像又炸了”、“大师兄,灵兽园的陆吾大人点名要你梳毛,说别人梳的不顺溜”…… 陆风眠深吸一口气,将肺腑间那口名为“想下班”的浊气缓缓吐出,强行将嘴角那抹标志性的微笑焊死在脸上。 完美大师兄,人设不能崩。 第4章 二师妹 演武场。 作为凌云宗主峰最大的修炼场地,这里足以容纳上千人同时演练。 此刻,数百名身着各色练功服的弟子正按照各自师承,练习着剑诀、术法、拳脚功夫。 一时间,场中剑气呼啸纵横,灵光闪烁明灭。 陆风眠一袭月白锦袍出现在演武场边缘时,整个场地的气氛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少正在练习的弟子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手中的招式更添三分力道,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那个方向偷瞄。 “看,是大师兄!” “陆师兄今日来得真早。” “别分心!让大师兄看到你偷懒像什么话?” “我、我没偷懒!我这是调整呼吸!” 低低的议论声在弟子间传递,伴随着一阵更加卖力的修炼热潮。 陆风眠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他脸上挂着大师兄牌完美笑容,目光扫过演武场,对几个看向他的弟子微笑致意。 心里却在跟系统讨价还价:“系统,你看这‘晨间问候’的指标,演武场这么多人,我是不是可以一次性刷完?” 【检测到有效问候对象超过五十人。简单的群体性视线接触或颔首,仅可计为‘群体亲和表现’,单次场景上限计入五人。请宿主维持高质量互动。】 陆风眠:“……” 规矩真多。 他面上笑容不变,沿着演武场边缘缓步而行,目光扫过东南角——这是他三年来养成的习惯,先快速确认重点“关照对象”是否在场,状态如何。 一个穿着朴素青色劲装的少女,正独自一人练剑。 她的剑法与周围同门格格不入。 凌云宗以剑道立宗,门下弟子多习《清源剑诀》、《流云剑法》等正统传承,剑招讲究灵动飘逸、中正平和,如行云流水,暗合天道自然。 可这少女的剑,却截然不同。 招招凌厉,式式狠绝。剑锋划过空气,带起的不是清越剑鸣,而是尖锐的破风厉啸。 她的步伐迅捷如电,转折间毫无预兆,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咽喉、心脏、眉心……仿佛不是在练剑,而是在与看不见的死敌进行生死搏杀。 那股从剑锋中透出的、几乎凝为实质的煞气,让她周身三尺仿佛自成一片寒域,无人敢近。 就连她那张脸,也冷得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 眉眼精致却毫无暖意,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饮过血的凶剑。 这是陆风眠的二师妹——云蘅。 三年前,初入宗门的陆风眠遭遇了他大师兄生涯中第一个突如其来的“惊喜”。 那时他刚在凌云宗站稳脚跟,正为如何完成那11个核心成员认可指标而头疼不已。 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尊凌玄尊者,破天荒地主动出现在他的落霞峰侧殿——不是通过传讯,而是真人驾临。 陆风眠当时还一阵激动,以为师尊终于要亲自指点他处理宗门事务了。 结果呢? 凌玄尊者怀里抱着,准确的说,是“拎”着一个人。一个浑身被鲜血浸透、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小小身影。 “师尊?您这是……” 凌玄尊者一脸“终于处理完麻烦事”的表情,非常自然地将那血葫芦似的人往陆风眠面前一递:“喏,你二师妹。” 陆风眠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啊?” “云家,青州那个修真世家,你知道吧?不知惹了哪路仇家,昨夜被灭门了。本尊路过,感应到一丝微弱生机,顺手捞了出来。” 凌玄尊者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是救了一条命,而是随手捡了片叶子。 “伤得挺重,神魂也受了冲击,不过根基未毁,是个练剑的好苗子。以后她就跟着你了。” 陆风眠手忙脚乱地接过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身躯,触手一片冰凉黏腻,全是血。 少女的脸被血污和散乱的黑发遮盖,只能看到紧皱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嘴唇。 “跟着我?师尊,这……她伤成这样,需要丹药救治,还需要……” “丹药去百草峰领,就说本尊要的。住处就安排在你隔壁那间空屋子。好了,人交给你了,好好照顾,顺便开导开导。” 凌玄尊者拍了拍手,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为师近日对‘大梦千秋’略有感悟,需闭关体悟一阵,没事别打扰。”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清风散去,留下陆风眠抱着个血淋淋的“二师妹”,在夜风中凌乱。 【紧急任务触发:救治并安置师妹云蘅。】 【任务要求:确保其生命体征稳定,帮助其初步走出灭门阴影。】 【任务奖励:疗伤丹药知识(精通),《基础心理学》领悟。】 【失败惩罚:扣除三个月修为进度,并承受‘良心不安’负面状态一周。】 看着识海里跳出的任务,再看看怀里的少女,陆风眠只能长叹一声,认命地开始忙活。 一转眼,三年过去。 当初那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小丫头,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修为也达到了筑基中期,剑道天赋更是惊人。只是这性子…… 陆风眠看着场中那道寒气四溢的身影。 太高冷了。 除了他这个大师兄,云蘅对其他人,包括师尊凌玄尊者。 都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用眼神回答绝不动嘴,实在避不开也是言简意赅到极致,活像多说一个字会要她命似的。 以至于宗门里私下都传,落霞峰的云蘅师妹是不是练剑把嗓子练坏了?或者干脆就是个哑巴? 只有陆风眠知道,这丫头不是不会说话,是纯粹不想跟“无关人等”浪费口舌。 “大师兄。” 清冷如冰泉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陆风眠回过神,发现云蘅不知何时已经收剑走了过来。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一双清冷的眸子正看着他。 “云蘅师妹,”陆风眠露出笑容,“剑法又有精进了。方才那一式,转折流畅,杀意内敛,比上月纯熟许多。” 云蘅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二师妹云蘅好感度提升。当前认可状态:深度信赖(核心成员认可度已计入)。】系统提示音响起。 陆风眠心里满意。看,这就是三年“保姆”生涯换来的成果——二师妹是少数几个他完全不用担心认可度的核心成员之一。 “尚可。”云蘅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若仔细看,会发现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她表面冷漠如冰,心里却已经炸开了锅: ‘大师兄看我了!还夸我剑法有进步!他今天还是这么好看,月白袍子衬得他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他刚才对那个练错剑招的弟子笑得好耐心,要是我当初练剑时大师兄也这么看着我笑,我三天就能学会流云剑法。等等,我在想什么?专心!大师兄在跟我说话!’ 第5章 灵兽园 陆风眠当然听不到她内心的激烈活动,只是习惯性地问道:“修炼可还顺利?若有疑问,随时可以来问我。” “无碍。”云蘅言简意赅,顿了顿,又补充道,“昨夜略有疑惑,已自行参透。” 其实是昨晚参到半夜也没完全弄明白,但她舍不得半夜去敲大师兄的门——大师兄白天那么忙,晚上应该好好休息。 于是她硬生生对着玉简琢磨到天亮,总算摸到点门道。 “那就好。”陆风眠点头,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不过修炼之道,张弛有度。你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又熬夜了?” 云蘅:“……没有。” ‘大师兄关心我了!他看出我脸色不好!可是我不能承认,不然大师兄会担心,说不定还会让我少练剑多休息,那怎么行?不练剑怎么变强?不变强怎么……’ 她思绪飘了一瞬,及时刹住,‘总之不能承认。’ 陆风眠看她那副“我没事我很好我还能再练三天三夜”的表情,就知道这丫头肯定又通宵了。 “罢了。” 他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递过去,“这是清心凝神丹,对稳固心神、缓解修炼疲劳有些助益。你且收着,莫要一味苦修。” 云蘅盯着那玉瓶,冷冰冰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她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陆风眠的手掌,立刻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多谢,大师兄。” ‘大师兄给的丹药!要好好收起来。不行,今晚就服用,不能辜负大师兄的心意。瓶子也好精致,跟大师兄一样好看。’ 陆风眠看着她小心翼翼将玉瓶收进怀里的动作,这丫头,外表冷得像块冰,其实心思单纯得很。 “对了,”他想起一事,“下月初宗门小比,你可要参加?” 宗门小比,是内门弟子以上每年一次的切磋较技,旨在检验修炼成果,激励弟子进取。 前三名有丰厚奖励,也是展现实力、获得关注的好机会。 云蘅几乎没有犹豫:“参加。” 她要变强,要尽快变强。 只有变得足够强,才能……才能一直站在大师兄身边,而不是永远被他保护在身后。 “好。”陆风眠微笑,“以你如今的实力,筑基期内应当少有敌手。不过切记,切磋较技,点到为止,莫要太过执着胜负。” 他可是见过这丫头打起来那股不要命的劲头,真怕她在比试中收不住手。 云蘅垂下眼睫:“是。” ‘大师兄担心我伤人。我要控制力道,可是如果对方太弱,收不住怎么办?算了,尽量吧。不能让大师兄为难。’ 两人又简单交谈了几句——主要是陆风眠说,云蘅偶尔回应一两个字。 但在旁人看来,这已经是云蘅师妹罕见的话多时刻了。 不远处,几个正在对练的弟子忍不住窃窃私语: “快看,云师妹居然跟大师兄说了这么多话!” “不止,她还收了大师兄的东西!” “我的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云蘅师妹不是除了练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吗?” “啧,这你就不懂了吧?那可是大师兄!宗门里谁不想跟大师兄多说几句话?” “也是……不过云师妹那眼神,是不是有点太认真了?” “嘘!别瞎说!小心被云师妹听见,回头找你‘切磋’!” 云蘅耳力极佳,那些低语一字不落地飘入耳中。她眼神陡然一寒,冷冷扫了过去。 那几个弟子顿时噤声,假装专心练剑,额头却冒出冷汗。 陆风眠也听到了些只言片语,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云蘅这生人勿近的气场,看来是改不了了。 “你去继续练剑吧,”他温声道,“我再去别处看看。” 云蘅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转身的刹那,她眼底的眷恋瞬间消失,又回到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陆风眠则继续他的巡查大业。 【纠正弟子错误修炼姿势:1/5。目标:左前方蓝衫弟子,剑尖下沉问题。】 他步履从容地走向那个还在跟剑尖较劲的蓝衫弟子,脸上重新挂起完美无瑕的笑容。 而陆风眠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之后,云蘅练剑的招式悄然发生了变化——少了几分搏命的煞气,多了几分流云剑法的灵动飘逸。 她一边练,一边用余光追逐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心里默默复盘刚才的每一句对话。 ‘今天跟大师兄说了七句话,收了丹药一瓶,被关心一次。嗯,比昨天进步。明天要争取说八句。’ 剑锋划过空气,发出清越的鸣响。 陆风眠好不容易把今日的晨间任务——包括演武场巡查、指点五名弟子、调解两起小纠纷全部做完。 正盘算着回落霞峰侧殿喘口气,泡壶清心茶,享受片刻“大师兄也是人”的宁静时光。 然而,他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传讯玉符,就在他刚踏出演武场范围时,急促地闪烁起代表“紧急且非战斗”的黄色光芒。 陆风眠:“……”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神识探入,灵兽园执事李全那带着哭腔、明显已经濒临崩溃边缘的声音如魔音灌耳般传来: “陆师侄救命啊!您在哪儿啊?快快快快来灵兽园一趟吧!夫储大人它把我赶出来了!我怎么哄都不行啊!长老又不在,这可怎么办啊!陆师侄您一定要来啊!夫储大人点名要您来!它说今天梳不好毛就把我这灵兽园给掀了!陆师侄您听得到吗?陆师侄——” 传讯里的声音急促得几乎连标点符号都省略了。 背景音里还能隐约听到某种生物的低吼,以及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拍碎的声响。 陆风眠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紧急任务触发:“安抚暴躁的灵兽大人”。】 【任务要求:平息夫储的怒气,并为其提供令其满意的毛发护理服务。】 【任务奖励:夫储好感度提升,灵兽园整体好感度微幅提升,修为小幅度提升。】 【失败惩罚:灵兽园将在接下来一个月内,每天随机派遣一只处于“活泼期”或“换毛期”的低阶灵兽前往落霞峰侧殿“拜访”宿主,并拒绝将其召回。】 陆风眠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这个惩罚……太损了! 想想被一只整天叽叽喳喳还专挑尴尬话学的多舌鹦鹉黏上,或者被一只掉毛掉到让人怀疑人生的灵狐当成窝,再或者被精力无穷的追风犬追着满山跑要求玩耍…… 这哪是惩罚,这是精神加物理的双重折磨!还能不能让人好好处理宗门事务、维持大师兄形象了? 第6章 神兽夫诸 “知道了,李师叔,我这就过去。”陆风眠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回复,切断了那催眠般循环播放的求救。 同时脚下灵力催动到极致,朝着灵兽园疾驰而去。 必须成功!绝对不能失败! 为了落霞峰的清净,为了他岌岌可危的发际线,也为了大师兄最后一点威严! 灵兽园占了一整座山峰,草木繁盛,灵气浓郁更胜他处。 入口处,一个穿着褐色执事袍、头发有些凌乱的中年修士正像热锅上的蚂蚁般来回踱步。 一见陆风眠,眼睛瞬间亮了,几乎是扑了过来。 “陆师侄!你可算来了!” 李执事抓住陆风眠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你再不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风眠稳住身形,保持微笑:“李师叔莫急,慢慢说,发生何事了?” 心里却在嘀咕:看这架势,不是小事。 李执事擦了擦额头的汗,竹筒倒豆子般说起来:“是、是这样的,今日该给夫诸大人例行梳理灵纹、养护皮毛。往常这都是由孙长老亲自负责的,可偏巧不巧,孙长老前几日受邀去参加御兽宗的‘万兽朝宗’大会了,得下个月才能回来……”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孙长老行前特意交代,夫诸大人近日灵力流转滞涩,需以‘柔水诀’配合三百年月华草汁液,顺毛梳理,助其疏导灵力。” “我可是严格按照长老吩咐准备的啊!月华草汁液一滴不多一滴不少,‘柔水诀’我也练了三个月,自觉已有小成。” 李执事又委屈又困惑:“可不知怎的,我刚梳理了没几下,夫诸大人就不高兴了!它一甩尾巴就把我手里的玉梳震飞了,还以水流将我卷出洞府、封了入口。” 他越说越慌:“陆师侄,你说我冤不冤?我全是按吩咐做的!若再耽搁灵纹梳理,影响大人修炼,等孙长老回来,我怕得去后山面壁十年了!” 陆风眠听着,大概明白了。 夫诸,上古异兽,形似白鹿而四角,通体雪白,是司掌水泽的祥瑞之兽,也是凌云宗八大护山灵兽之一。 性子嘛,据他有限的接触来看,不算暴躁,但极其挑剔,尤其在意自身皮毛的洁净与顺滑。 “所以李师叔找我来是……”陆风眠心中有数,但还是客气地问了一句。 “请你帮忙啊!”李执事双手合十,满脸恳求。 “陆师侄,我可是听说了,几位灵兽大人对你都青睐有加!上次陆吾大人的鬃毛打结,是你梳通的吧?还有上次毕方大人心情不好烧了半片林子,也是你哄好的吧?这次,想必也只有你能救场了!” 陆风眠嘴角微抽。 这些“光辉事迹”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他明明只是想安静地做个大师兄,怎么连灵兽的心理疏导和毛发护理都成他的业务范围了? 不过看着李执事那快哭出来的表情,再想想孙长老回来后可能爆发的怒火,陆风眠还是点了点头。 “我且去试试,但不敢保证一定能成。”他谨慎地说道。 “好好好!试试就行!多谢陆师侄!啊不,多谢大师兄!” 李执事感激涕零,连忙引着陆风眠往灵兽园深处走去。 夫诸的洞府位于山峰北面一处幽静的寒潭边。潭水清澈见底,灵气氤氲,四周生长着罕见的冰晶竹。 此刻,洞府入口被一层淡蓝色的水幕结界封闭,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李执事站在十丈开外就不敢再往前了,用眼神示意陆风眠:就是这儿。 陆风眠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水幕前,并未强行破开,而是拱手行礼:“弟子陆风眠,听闻夫诸大人今日心绪不佳,特来请安。不知弟子可否入内拜见?” 水幕寂静了片刻,就在陆风眠以为对方不打算理会时。 那淡蓝色的光幕微微波动,如同水纹荡漾开,露出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李执事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他刚才可是被直接扔出来的!连句话都没让说! 陆风眠朝李执事微微颔首,迈步走入。 洞府内并不昏暗,反而很是明亮宽敞。顶上镶嵌着数颗硕大的夜明珠,将洞内照得如同白昼。 地面铺着光滑温润的暖玉,角落里堆着些晶莹的灵石和散发着清香的灵草。 洞府中央,一只通体雪白、身姿优雅的异兽正侧卧在柔软的云绒毯上。 正是夫诸。 它体态修长,皮毛如最上等的绸缎般光滑,四只玉角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寒光。 只是此刻,它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半眯着,透着明显的不悦,长长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地面。 见陆风眠进来,夫诸抬了抬眼皮,鼻子里轻轻哼出一股带着寒意的白气。 陆风眠神色不变,再次行礼:“见过夫诸大人。” 夫诸没出声,但眼神往旁边瞥了一下。 陆风眠顺着看去,只见地上扔着一把断裂的玉梳,旁边还有个打翻的玉瓶,月华草汁液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 “弟子听闻李执事未能令大人满意,可是梳理时手法有误,或是这月华草汁液不合心意?”陆风眠语气诚恳地问道。 夫诸终于开口了:“手法粗劣,如钝刀刮鳞。灵力运转不知变通,徒有其形。那汁液年份不足,火候过了三分,灵气已散。” 陆风眠懂了。 李执事确实是按规矩办的,但规矩是死的,灵兽是活的。 夫诸今日灵力流转滞涩的情况可能与往常不同,需要更精细的调整手法。 而那月华草汁液,怕是处理时出了细微差错。 对普通人或低阶灵兽或许无碍,但对感知敏锐又挑剔的上古异兽来说,就是无法忍受的瑕疵。 “是弟子等疏忽了。”陆风眠没有辩解,坦然认下,“不知大人可愿给弟子一个弥补的机会?弟子近日偶得一套调理灵韵、疏导经脉的安抚手法,或可一试。” 夫诸冰蓝色的眸子打量着他,片刻后,重新侧卧下来,将线条优美的脊背对着陆风眠,算是默许了。 陆风眠心中一定。 他走到夫诸身侧,先是从自己的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个更小巧精致的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更加清冽纯净、带着月华与草木精华的香气弥漫开来。 这是系统出品的“月华凝露”,效果比普通月华草汁液好上数倍,他存货也不多。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泛起柔和的淡蓝色灵光——不是“柔水诀”,而是系统奖励的《毛发护理大全》中记载的“灵韵疏导术”。 这手法不仅能梳理皮毛,更能通过接触,帮助目标疏导体内淤积的灵力,安抚情绪。 他先从夫诸的颈侧开始,手指轻柔地穿过那如云似雪的绒毛,灵力如涓涓细流般渗入。 夫诸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冰蓝色的眸子惬意地半阖起来,尾巴也停止了不耐的拍打。 第7章 毛发护理大全 陆风眠一边梳理,一边在心里感谢系统。 那还是他入门第二年,好不容易调解了一场因争夺修炼洞府而差点演变成全武行的内门纠纷,累得口干舌燥,满心期待系统能给点修为奖励或者厉害法宝。 结果呢? 【任务“化解洞府之争”完成。】 【奖励发放:《毛发护理大全》。包含灵兽皮毛特性分析、灵纹养护、灵力疏导手法、情绪安抚技巧等综合知识。】 陆风眠当时差点把刚喝进去的茶喷出来。 “《毛发护理大全》?!系统你认真的吗?!我辛辛苦苦当和事佬,你就给我这个?怎么,是觉得我大师兄当得不够忙,还得兼职理发师、宠物美容师吗?!” 系统冷静回复:【技多不压身。宿主与宗门非人成员建立良好关系,亦是“完美大师兄”重要一环。此技能将发挥重要作用。】 陆风眠当时将信将疑,甚至觉得系统在驴他。 然而事实证明,系统诚不欺我。 后来他靠着这门“手艺”,先是机缘巧合帮因为褪毛期烦躁而差点拆了半个灵兽园的陆吾,顺通了打结的鬃毛,又用特定的按摩手法安抚了因雷雨天气而焦躁不安的毕方。 一来二去,他竟真的在几位眼高于顶的护山灵兽那里刷出了不错的好感度。 此刻,他手法娴熟地顺着夫诸的脊背一路向下,灵力丝丝缕缕渗入,帮助疏导那些略有滞涩的灵力节点。 夫诸舒服得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四只玉角上的光芒也变得柔和流转。 洞府内一片安静祥和,只有陆风眠轻柔的梳理声和夫诸放松的呼吸声。 就在梳理接近尾声,陆风眠准备收手时,洞府入口的水幕结界再次波动起来。 一个浑厚低沉、带着些许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夫诸,你这水幕挡着作甚?老夫闻着茶香来的……嗯?有人?” 水幕分开,一只体型庞大、形似猛虎却生有九尾的异兽迈着悠闲的步伐走了进来。 它通体覆盖着火焰般赤红与金色交织的长毛,额间有一道形似闪电的银色纹路,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自有一股百兽之王的威严。 正是八大护山灵兽之首,陆吾。 陆吾那双金色的眸子扫过洞府内,看到陆风眠时,微微一亮,又看到正享受梳理的夫诸,鼻子里喷出一股带着火星的热气。 “我说怎么半天不开门,原来是在享受伺候。”陆吾声音隆隆,带着调侃,“夫诸,你这待遇不错啊。” 夫诸眼皮都没抬,慵懒地传音:“有事?没事别打扰。” “老夫来找这小子。”陆吾的金眸看向陆风眠,直接道,“上次你泡的那‘雪顶云芽’,还有没有?再给老夫泡一壶。近日天气燥热,喝点清火。” 陆风眠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是一乐。 这位陆吾大人倒是直接,还记得他泡的茶。那茶叶是他做某个任务得的奖励,数量不多,他自己都舍不得常喝。 “回陆吾大人,茶叶还有些许。”陆风眠恭敬回答,“待弟子为夫诸大人梳理完毕,便为您烹茶可好?” “嗯,快点。”陆吾也不客气,直接走到洞府另一侧的一块暖玉石台上趴了下来,九条长尾悠闲地摆动,眼睛却盯着陆风眠的动作,似乎觉得看人梳毛也挺有意思。 夫诸却不乐意了,微微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瞥向陆吾:“排队。没看见正忙着?” 陆吾也不恼,嘿嘿一笑:“成,你优先。老夫等着。” 说完还真就趴那儿不动了,只是尾巴尖偶尔焦躁地扫一下地面,暴露了它其实有点急的事实。 陆风眠看着这一幕,哭笑不得。 谁能想到,在外威风凛凛、让合体长老都要客客气气的两位护山灵兽大人,一个在这儿等着梳毛,一个在那儿等着喝茶,还因为“排队顺序”拌两句嘴? 他加快了手上动作,用“灵韵疏导术”收尾,又用干净的软布沾了些月华凝露,轻柔地擦拭了一遍夫诸的四只玉角。 “大人觉得如何?”陆风眠收手,轻声问道。 夫诸缓缓站起身,优雅地走了几步,周身灵力流转明显顺畅了许多,皮毛愈发显得光泽莹润。 它满意地点点头,眸子里难得闪过赞许。 “尚可。”依旧是言简意赅的评价,但比起之前的“粗劣”,已是天壤之别。 它尾巴轻轻一摆,一颗鸽卵大小、通体冰蓝、散发着浓郁水灵之气的珠子飞向陆风眠。 “赏你的。” 陆风眠连忙接住,入手一片温凉,能感觉到其中精纯的水系灵力。这是“寒潭珠”,对修炼水系功法大有裨益,也是不可多得的炼器材料。 “多谢大人厚赐。”陆风眠行礼道谢。 夫诸不再多言,走到寒潭边,优雅地俯身饮水,算是送客的意思。 陆风眠识趣地转向陆吾:“陆吾大人,请移步弟子住处,或是……” “就去你那儿吧,清净。”陆吾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却灵活得很,“夫诸这地方太湿冷,老夫待不惯。” 陆风眠自然是应下。他向夫诸的方向再次行礼告辞,然后跟着陆吾走出了洞府。 洞府外,李执事还眼巴巴地等着,见陆风眠平安出来,而且身后还跟着陆吾大人,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看到陆风眠手中那颗冰蓝珠子,眼睛都直了。 “陆、陆师侄,这是……成了?”李执事激动得语无伦次。 “夫诸大人已无碍。”陆风眠微笑道,“李师叔日后若是再遇类似情况,或许可多观察大人当日灵力流转,手法也需更灵活些。” “是是是!多谢陆师侄指点!多谢!”李执事连连作揖,感激不尽。 陆风眠又与李执事简单交代几句,便随着陆吾往落霞峰方向飞去。 路上,陆吾瞥了他一眼,忽然道:“小子,你倒是会伺候。夫诸那挑剔性子都能搞定。” 陆风眠苦笑:“大人过奖,只是侥幸习得些微末技艺。” “微末?”陆吾哼了一声,“能同时让老夫和夫诸都买账的,这宗门里可没几个。好好干,小子,以后说不定还有更多‘祖宗’要你伺候。” 陆风眠:“……” 他忽然觉得,系统给的那本《毛发护理大全》,可能真的只是入门教材。 第8章 膳堂 伺候完两位灵兽“祖宗”,又回答了路上遇到的几个师弟师妹的修炼疑问,陆风眠抬头看了看天色,终于长长地、发自肺腑地松了口气。 午时了。 该用膳了! 尽管他如今已是金丹期修为,早已可以辟谷,吸收天地灵气便足以维持生机,无需凡俗食物。 但……享受美食,是他这堪比007的“完美大师兄”生涯中,为数不多、真切实在的快乐了。 他理了理稍显凌乱的衣袍,步履轻快地朝着内门膳堂的方向走去。 内门膳堂建在主峰半山腰一处开阔平台上,建筑古朴大气,此时正是用餐高峰,人来人往,颇为热闹。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引得人食指大动。 陆风眠刚踏入膳堂大门,还没来得及感受这令人愉悦的烟火气—— 【随机任务触发:膳堂伙食质量抽查。】 【任务描述:作为心系同门、事无巨细的完美大师兄,确保宗门基础后勤保障,尤其是弟子们“吃”这件大事的质量稳定,是您的责任所在。请对今日午膳进行抽样检查,评估口味、灵气含量及卫生状况。】 【任务奖励:修为微量提升,“初级灵厨心得”碎片X1。】 陆风眠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零点一秒,随即又无缝衔接地自然化开。 又来了。 自从大半年前,他接到一个带着哭腔的传讯——某位刚入门不久、还在长身体的小弟子,委屈巴巴地向他告状:“大师兄,膳堂今天的灵米饭,好像又煮夹生了,我咬得牙都酸了……” 那一刻,陆风眠的心情是复杂的。 一方面觉得这孩子因为一口夹生饭就来找大师兄,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另一方面,看着那孩子可怜兮兮的样子,又实在硬不起心肠不管。 于是,他半夜三更去膳堂后厨视察了一番,友好地指出了火候控制问题,并建议当值的杂役弟子重新煮了一小锅。 自此,仿佛打开了一个奇妙的开关。 “大师兄,今天的清炒玉笋好像咸了点……” “陆师兄,灵禽汤里的羽毛没拔干净!” “大师兄大师兄!红烧赤焰猪肉是不是炖得不够烂?我塞牙了!” “大师兄……” 从灵米饭的软硬,到菜肴的咸淡,从食材的处理洁净度,到汤品的火候……各种各样关于“吃”的投诉或建议,开始时不时通过传讯玉符,飘到陆风眠这里。 而他,也从一开始的哭笑不得,渐渐熟练地接过了这份“额外工作”,并悲催地发现,膳堂这个负责上下近万张嘴的后勤重地,其运作模式,竟颇有几分……薛定谔的稳定性。 今天掌勺的是精通火系功法的王师傅,那红烧类的菜式就香气四溢,火候十足;明天换成更擅长水法的李师傅,可能炖汤就特别出彩,但炒菜或许就差点意思。 负责处理灵禽灵兽的弟子手法是否精细,负责清洗灵植的杂役是否细心,甚至负责烧火的弟子今天心情如何,都可能在最终那盘菜里留下痕迹。 这个世界,不,至少凌云宗的膳堂,它好像真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唉……”叹息淹没在膳堂的喧嚣中,陆风眠认命地开始执行任务。 他没有直接去后厨,而是先像普通弟子一样,取了餐盘,来到取餐区。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琳琅满目的菜品。 今日主食:晶莹剔透的玉粳灵米饭,旁边还有灵麦馒头。 主菜:红烧赤焰猪蹄膀,清蒸银鳞鱼,酱爆风雉丁。 素菜:清炒翡翠白菜,凉拌云丝笋,菌菇烩三鲜。 汤品:莲藕龙骨汤,灵枣银耳羹。 看起来倒是色香俱全,灵气氤氲。 他每样都取了一些,然后找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先是观察饭菜的色泽和摆盘,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品鉴。 玉粳米饭,颗粒饱满,软硬适中,灵气充沛。过关。 红烧猪蹄膀,色泽红亮,炖得酥烂入味,入口即化,火候掌控得极好。不错。 清蒸银鳞鱼,鱼肉鲜嫩,仅以少量灵葱姜丝和清酱调味,最大程度保留了食材本身的鲜甜和灵气。上品。 清炒翡翠白菜,火候刚好,保留了脆嫩口感和清甜,咸淡适宜。可以。 莲藕龙骨汤,汤色奶白,香气醇厚,莲藕粉糯,龙骨上的肉一抿即化,灵气溶于汤中,暖胃舒心。很好。 陆风眠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默默打分,同时留意着周围弟子们的反应。大部分人都吃得津津有味,看来今日的伙食整体水平在线。 【任务“膳堂伙食质量抽查”完成度:80%。检测到整体满意度较高,请宿主进行细节补充检查。】 还要细节?陆风眠无奈,放下筷子,起身朝着后厨方向走去。 后厨区域忙碌而有序,几十名杂役弟子和几位掌勺师傅正在热火朝天地工作。见到陆风眠进来,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行礼。 “大师兄!” “陆师兄怎么来了?” 陆风眠摆摆手,笑容温和:“不必多礼,大家继续忙。我只是例行来看看,今日午膳大家辛苦了。” 一位围着白色灵膳袍、身形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师傅擦着手走过来,他是今日当值的掌勺之一,姓赵。 赵师傅笑道:“大师兄放心,今日食材都是新鲜的,我们几个老家伙盯着呢,出不了岔子。” “赵师傅的手艺我自然是信得过的。”陆风眠点头,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后厨的各个角落。 清洗区,水槽洁净,灵植清洗得仔细,未见泥沙残留。 切配区,砧板刀具摆放整齐,生熟分开。 烹调区,炉火控制稳定,几位师傅操作熟练。 就连堆放待处理灵禽灵兽的区域,也收拾得井井有条,异味处理得当。 看起来一切正常,甚至比很多次他来检查时都要好。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去完成那最后的20%任务进度时,眼角余光瞥见了角落里,一个年轻杂役弟子正端着一大盆刚刚清洗好的、水灵灵的“碧玉黄瓜”,准备送往切配区。那黄瓜翠绿可爱,灵气盎然,是制作凉菜的好材料。 但陆风眠的眼神多尖啊,系统加持过的观察力更是细致入微。 他清楚地看到,那盆黄瓜里,混着几根尾部带着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的小小萎蔫黄斑的次品。 “等等。”陆风眠开口叫住了那名杂役弟子。 弟子连忙停下,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大、大师兄?” 陆风眠走过去,从盆中拣出那几根带黄斑的黄瓜,语气温和:“这几根灵气已泄,口感会发苦,不宜入菜。挑选食材时还需更仔细些,须知一膳一食,关乎同门修行体感,更是宗门心意的体现,马虎不得。” 那杂役弟子脸腾地红了,连忙低头认错:“是、是弟子疏忽了!请大师兄责罚!” 旁边的赵师傅也看了过来,眉头微皱,对那弟子道:“跟你说了多少次,眼睛放亮些!还好大师兄发现了,不然坏了整道菜的口感!快去换掉!” 陆风眠摆摆手:“无妨,下次注意便是。大家继续忙吧,我不打扰了。” 走出后厨,回到座位,陆风眠看着被自己“抢救”下来的一餐美食,心里那点因为任务被打扰的小郁闷,又消散了些。 虽然是个“草台班子”,但大家都在尽力运转。 而他这个“管理员”,能做的也就是在这些细微之处多看一眼,多提一句,让这庞大的宗门机器,能更顺畅一点,让弟子们能在疲惫的修炼之余,至少能吃上一顿顺心可口的饭菜。 【随机任务“膳堂伙食质量抽查”完成!】 【综合评价:良好。细节处理到位,有效避免潜在问题。】 【奖励发放:微量修为提升,“初级灵厨心得”碎片X1(当前进度4/10)。】 第9章 天才 嗯,又是碎片。不知道集齐了会不会真给他本菜谱。 陆风眠摇摇头,重新拿起筷子,准备好好享受这顿迟来的、且来之不易的午餐。 他夹起一块炖得酥烂入味的红烧赤焰猪蹄膀,送入口中,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灵植调料的醇厚,瞬间在味蕾上绽放。 他满足地眯了眯眼,感觉上午的疲惫都被这一口美味驱散了不少。 又舀了一勺莲藕龙骨汤,奶白色的汤汁鲜美醇厚,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暖意直达四肢百骸。 嗯,今天膳堂赵师傅的手艺确实在线。陆风眠心情愉悦地想着,连日来的忙碌似乎都值得了——至少,在吃饭这件事上,他管理得还不错。 他安静地吃着,举止优雅从容,即便是在用餐,也自有一股赏心悦目的风度。月白色的锦袍纤尘不染,玉冠束发,侧颜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更显清俊出尘。 然而,他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惬意,落在膳堂众多弟子眼中,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膳堂里,看似各自用餐、低声交谈的弟子们,其实有相当一部分人的注意力,都有意无意地飘向了靠窗那个独坐的身影。 目光中有好奇,有钦佩,有憧憬,也有复杂。 “快看,大师兄今天也在膳堂用饭呢。” “大师兄吃饭的样子都这么好看。” “听说上午灵兽园的夫诸大人发火,是大师兄去安抚的?” “何止!我有个师兄在司礼堂,说大师兄这个月已经调解了不下五起弟子纠纷了,连器峰和丹峰因为材料分配吵起来的事,都是大师兄去说和的。” “大师兄真是太厉害了。修为高,人又好,还这么能干。” 这些窃窃私语,陆风眠并非全然不知,只是早已习惯。 他刚入门时,承受的目光可比现在复杂得多,也尖锐得多。 三年前,当掌门凌玄尊者亲自带回一个毫无根基、修为全无的凡人少年,并直接宣布其为掌门首徒、宗门大师兄时,整个凌云宗上下,可以说是炸开了锅。 天下第一宗门的大师兄,那是何等尊崇的身份?代表着年轻一辈的门面,是未来宗主的候选人之一,更是所有弟子名义上的领袖。 这样一个位置,竟然给了一个空降的、看起来除了脸长得不错之外一无是处的凡人? 不满、质疑、鄙夷、嫉妒……各种情绪在暗流中涌动。 当时还是新晋内门弟子的刘小铭,就是其中最不服气的人之一。 刘小铭出身于一个中型修真家族,在家乡那片地域,他也是被捧着长大的天才,十六岁筑基,二十岁筑基中期,在同龄人中算得上佼佼者。 带着这份傲气与野心,他成功通过考核,成为了凌云宗的内门弟子。 他本以为,进入这天下第一宗,是自己鲤鱼跃龙门,将在家乡的天才名号,在这更大的舞台上继续发扬光大的开始。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沉重一击。 凌云宗,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这里有天生剑骨、入门三年便领悟剑意的奇才;有身怀特殊灵体、修炼速度一日千里的妖孽;有对符箓阵法一点就通、举一反三的怪才……他刘小铭那点在家乡引以为傲的资质,在这里,真的只能算“还不错”。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憋着一股劲,拼命修炼,想要证明自己。 所以,当听说一个毫无背景、毫无修为的凡人,竟然一步登天成了所有弟子的大师兄时,他内心的不忿几乎达到了顶点。 凭什么? 一个连引气入体都不会的家伙,凭什么站在他们所有人头上?就因为是掌门带回来的?要是这样也行,那他刘小铭是不是也能去当大师兄? 和他抱有类似想法的弟子不在少数。 尤其是在陆风眠接手部分宗门事务初期,许多人都在暗中观望,甚至等着看笑话——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要如何处理这庞杂繁复的宗门庶务?怕不是要闹出乱子,然后灰溜溜地退位让贤吧? 然而,事实给了所有质疑者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位空降的大师兄,以一种让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和效率,迅速接手了凌玄尊者甩过来的各项事务。 从最初的生疏谨慎,到后来的游刃有余,他似乎有种天生的条理性和洞察力,总能抓住问题的关键,用最恰当的方式解决。 弟子间的矛盾,他能耐心调解,公正不偏;各峰各殿的资源协调,他能权衡利弊,让各方基本满意;甚至连膳堂伙食这种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也能注意到并加以改善——就像今天,若非大师兄偶尔来抽查,指出那些细节问题,他们或许也吃不到如此稳定可口的饭菜。 原本有些松散甚至偶有推诿的宗门日常运转,在这位大师兄的梳理下,竟变得井井有条,效率甚至比之前更高。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在处理如此繁多事务的同时,这位大师兄的修为,竟像是坐了飞剑一般,蹿升得让人眼花缭乱。 三年,仅仅三年。 从毫无修为的凡人,到炼气,到筑基,再到如今稳稳的金丹期! 修真界常识,百年金丹已算顺利,五十年内结丹可称俊杰,三十年结丹便是难得的天才。而那些十年内成就金丹的,无一不是名震大陆、载入史册的绝世妖孽。 可他们这位大师兄呢?三年!从零到金丹! 这是什么概念?这已经不是“天才”二字可以形容了,这简直是颠覆认知的修炼速度! 消息传开时,引起的轰动可想而知。甚至一度有流言怀疑,陆风眠是不是修炼了什么邪门功法,或者用了什么透支潜力的禁忌手段。 为此,宗门内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还联合对他进行了一次详细的检测。 检测结果让所有人都哑口无言——根基扎实无比,灵力精纯凝练,神魂稳固强大,没有半点邪功痕迹或透支迹象。 纯粹就是……天赋异禀,修炼神速。 据说当时就有好几位峰主捶胸顿足,感叹怎么这么好的苗子不是自己捡到的,让凌玄尊者那个“甩手掌柜”白捡了个天大便宜。 刘小铭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听说陆风眠结丹成功时的表情——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拼死拼活修炼,如今也才堪堪触摸到筑基后期的门槛,距离结丹还遥不可及。 而那位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处理着各种在他看来繁琐得要命的宗门事务的大师兄,竟然悄无声息地,就金丹了?! 这怎么可能?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啊!难道大师兄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还是他根本不需要休息? 震撼之后,是难以言喻的折服。 刘小铭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是能打破常理。掌门凌玄尊者的眼光,果然不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揣测的。 空降?那是有底气的空降! 修为一般?那是人家入门晚,看看现在的晋升速度! 除了帅?呸!那是气度!是风范!是大师兄与生俱来的魅力! 如今,像刘小铭这样,从最初的不服、鄙夷,到后来的震惊、钦佩,最终彻底被折服的弟子,在凌云宗内占了大多数。 第10章 会议 所以此刻,当刘小铭坐在不远处,偷偷打量着那位安静用餐、仿佛发着光的大师兄时,心里早已没了半分不服,只剩下满满的敬佩,以及与有荣焉? 看,这就是我们凌云宗的大师兄!厉害吧? 陆风眠并不知道某个弟子丰富的心理活动,他正专注地对付着最后几口灵米饭,心里盘算着下午的安排。 【日程提醒:未时三刻,于主峰凌云殿,召开宗门小比筹备会议。】 宗门小比,是凌云宗每年一度的重要活动,旨在检验弟子们一年来的修炼成果,选拔优秀人才。 算是宗门里除了宗门大比外,最受关注的盛事之一。 按理说,这种级别的活动筹备,应该由司礼堂主导,各峰配合。 但自陆风眠接手部分宗门事务后,凌玄尊者似乎觉得这种“锻炼机会”不能浪费,大手一挥,将小比筹备的协调主持工作也扔给了他。 美其名曰:“风眠啊,你作为大师兄,总要学着统筹大型活动,这对你是很好的历练。” 陆风眠当时看着师尊那“为师很看好你”的笑容,心里只有两个字:呵呵。 所以,下午的会议,他不仅要参加,还要主持。 想到那一堆待议事项和可能出现的扯皮,陆风眠就觉得碗里剩下的灵米饭都不那么香了。 得赶紧吃完,回去还得抓紧时间把司礼堂送来的方案玉简过一遍。 不然下午开会,他这个主持人一问三不知,或者被哪个精明的长老抓住漏洞,那“完美大师兄”的人设可就要崩了。 时间紧迫啊,吃完饭他几乎是用飞的赶回了落霞峰侧殿。 殿内书案上,果然已经堆起了半尺高的玉简,都是司礼堂及各峰送来的关于宗门小比的初步方案、建议、诉求以及往届记录。 陆风眠连口水都来不及喝,立刻坐下,神识铺开,开始高速处理信息。 这是他三年来被硬生生磨炼出来的本事——同时处理多项事务,并快速抓住重点。 得益于系统时不时奖励的“神识微操”、“快速”之类的辅助技能,加上他上辈子当社畜时被迫练就的多线程工作能力,如今倒也算得心应手。 陆风眠一边快速浏览,一边在空白的玉简上记录要点、批注意见。 他确实已经主持过两届宗门小比了。 第一届是入门后半年,那时他刚筑基不久,战战兢兢,生怕出错,几乎是不眠不休准备了一个月,才勉强把流程理顺。 第二届就从容了许多,还能根据第一届的反馈做出不少优化。 如今这第三届,他更是胸有成竹。哪些环节容易出纰漏,哪些长老喜欢在哪些细节上较真,各峰核心诉求的底线在哪里,他都大致有数。 时间在他全神贯注的工作中飞快流逝。 未时二刻,陆风眠终于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面前是数枚记录着关键议题、建议方案的玉简。 他换了身更显庄重的云纹锦袍,重新束好发冠,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嗯,很精神。 深吸一口气,陆风眠化作一道流光,直奔主峰凌云殿。途中,他调出系统面板,瞥了一眼任务进度。 【主线任务(第三年):获得宗门核心成员中20%的认可。(当前进度:16%)】 【核心成员总数:约二百零九单位。当前需认可总数:42个。已获得认可单位:34个。】 【整体认可度:34%。】 还差8个。陆风眠盘算着,宗门小比是个好机会。若能成功筹办,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应该能再争取到一些认可。 任重道远啊。 陆风眠摇摇头,收敛心神,凌云殿已在眼前。 他按下剑光,整理了一下衣袍。 凌云殿内,已有十数人落座。七峰来了五位峰主或其代表长老,司礼堂、戒律堂等相关执事也基本到齐。见陆风眠进来,众人目光纷纷投来。 “风眠来迟,劳各位师长、前辈久候。”陆风眠拱手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无妨,时辰刚好。”坐在上首左侧的一位紫袍老者抚须笑道,他是司礼堂堂主,一位德高望重的化神中期长老。 陆风眠走到大殿中央特意空出的主事位置站定。 按规矩,这种会议由掌门或指定长老主持,他虽代为主持,但并未设座,以示对在场前辈的尊重。 “感谢各位前来。”陆风眠声音清朗,传遍大殿,“今日议题是下月初宗门小比的筹备事宜。劳烦周执事简述方案。” 司礼堂的周执事起身,开始汇报:“诸位长老,本次小比依旧以擂台较技为主,旨在检验弟子一年修炼成果,激励进取。参赛者为所有内门弟子及精英弟子。” 陆风眠颔首,这是往届惯例。 凌云宗的精英弟子榜是一个每届独立且固定三百六十五个名额的动态榜单,象征着内门弟子中的佼佼者。 小比正是最重要的更迭时机之一。 周执事继续道:“规则方面,沿用旧例。内门弟子可互相切磋,亦可挑战精英榜;精英弟子间亦可相互挑战。胜者取代排名互换位次。” “奖励方面,”周执事提高了些声音,“除常规奖励外,今年特设:精英弟子榜前十,可获得‘藏经阁’修炼三日的资格;前三名,额外奖励地阶中品法宝一件;榜首,则奖励地阶上品法宝,以及一次进入‘悟道崖’参悟七天的机会。” 殿内几位长老听得连连点头。 “此外,另设丹、器、符、阵等辅修技艺专项展示与评比,优异者同样可获得奖励。” 陆风眠听罢,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周执事已将方案说明。此乃宗门激励弟子、选拔英才之盛事。细节之处,还需各位共同斟酌。” “首先,关于擂台切磋,虽是自由进行,但需明确,点到为止,严禁恶意伤残,违者重处。 “其次,辅修技艺评比标准,需各峰专精长老提前共同拟定并公示。” “最后,安全为第一要务,防护阵法需提前检修,坐镇长老名单需尽快确定,并备足疗伤丹药。” 在场众人听了,神色各异,但大多露出思索或赞许之色。 万仞峰的代表,冷烨峰主率先开口:“擂台的规矩还需要调整,再由裁判根据具体情况定夺。” 百草峰的长老则更关心辅修考核:“评判标准必须提前公示,且应由我百草峰、锻星峰、灵篆峰、天衍峰各出两位长老共同评判,避免偏颇。” 其他几峰的代表纷纷附和。 第11章 太一凝金丹 陆风眠看向戒律堂的严执事,“严师叔,烦请戒律堂增派人手,启用演武场的‘回溯水镜’,若对裁判判决有重大争议,可调取影像复核。” 严执事面色严肃,抱拳道:“陆师侄放心,戒律堂已拟定详细预案,人手、物资均已安排,回溯水镜也已检查完毕,确保可用。” 会议进行得出乎意料地高效。 不到一个时辰,所有主要事项均已敲定,只剩下一些执行层面的文书工作和具体排期留给司礼堂会后进行。 “既如此,今日便到这里。” 陆风眠做最后总结,“有劳各位长老、师叔回去后传达至各峰弟子,并协助司礼堂完善细则。风眠会统筹跟进,若有任何突发问题,随时可与我沟通。” “愿此次小比顺利举行,让我凌云宗英才尽展其能,榜单焕发新机。” 众人起身,纷纷拱手告辞。 几位峰主代表离开时,看向陆风眠的眼神都颇为满意。 “凌玄这回真是捡到宝了。”冷峰主对司礼堂林长老低语,“这小子,办事比他师父靠谱多了。” 林长老抚须微笑:“是啊,思路清晰,处事公允,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周全,不像个才入门三年的年轻人。宗门事务交给他打理,我等也能省心不少。” “何止省心,我看比之前那几个老执事管的时候还顺溜些。至少这会议,不扯皮,不拖延。” “哈哈,此言有理……” 殿内,陆风眠捏了捏眉心,稍微放松了些。 刚才那一个多时辰,他必须全神贯注,既要推进议程,又要留意各位大佬的情绪和潜在意图,并不比给夫诸梳毛轻松。 【叮。检测到核心成员认可度变动。】 【司礼堂林长老认可度获取。】 【万仞峰冷烨长老认可度获取。】 【当前进度:17%。已获得认可单位:36个。】 很好,又前进了一步。陆风眠精神微振。 他收拾好面前记录要点的玉简,正准备离开,忽然心有所感,抬头看向大殿一侧的偏门。 那里,本该空无一人的阴影中,不知何时,斜倚着一个玄色身影。 凌玄尊者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此刻正抱着臂,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自家徒弟。 “哟,会开完了?”凌玄尊者懒洋洋地开口,“看起来挺像模像样嘛,比为师当年第一次主持这种会议强多了。” 陆风眠连忙起身行礼:“师尊。您何时来的?” 他怎么一点没察觉? “来了有一会儿了,看你们讨论得热闹,就没打扰。” 凌玄尊者踱步过来,拍了拍陆风眠的肩膀,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不错,真不错。条理清楚,抓得住重点,镇得住场子,还能让那几个老家伙都挑不出大毛病。啧,不愧是为师挑中的徒弟。” 陆风眠保持微笑,心里却在吐槽:您倒是挑中了,然后活儿全扔给我了! “都是师尊教导有方,弟子只是尽力而为。”大师兄牌标准回答。 凌玄尊者显然很受用,哈哈一笑:“少来这套。为师知道,这些琐事耗费你不少精力。不过嘛,玉不琢不成器,这宗门啊,就是最好的磨刀石。你看,现在不是磨得挺亮?” 他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盒,随手抛给陆风眠。 “拿着,赏你的。最近辛苦。” 陆风眠接过木盒,入手微沉,盒子上没有任何纹饰,也感应不到什么强烈的灵气波动。 “师尊,这是……” “一点小玩意儿,对你巩固金丹境界或许有点帮助。”凌玄尊者摆摆手,语气随意,“好好干,风眠。为师最近对‘大梦真诀’又有了点新想法,下月小比,若无要事,便由你全权代表为师即可。” 说完,不等陆风眠反应,玄色身影如同融入空气中一般,悄然消散。 陆风眠捧着那不起眼的木盒,站在原地,半晌无语。 又闭关?下月小比也不管?全权代表? 他看着师尊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行吧,您是师尊,您说了算。 他打开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暖白色光晕的丹药。 丹药表面有天然云纹,药香内敛,但以陆风眠的眼力,能看出其中蕴含的精纯能量远超他之前见过的任何巩固修为的丹药。 “太一凝金丹……”陆风眠认出此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这可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对巩固金丹、纯化灵力有奇效。 自家这位甩手掌柜师尊,虽然日常不靠谱,但偶尔,还是挺大方的? 将丹药小心收好,陆风眠走出凌云殿。午后阳光正好,洒在云雾缭绕的仙山上。 下午剩下的时间,他得去把会议决议形成正式文书下发各峰,还要跟进场地布置的进度。 晚上嘛,或许能挤出一点时间,试试这太一凝金丹的效果。 处理完宗门小比的相关事宜,等陆风眠终于踏着月色回到落霞峰侧殿时,已是戌时三刻。 殿内安安静静,只有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他褪下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僵的眉心,打算打坐调息片刻,便服下那枚太一凝金丹。 刚在蒲团上坐下,手碰到储物戒,忽然想起一事。 上午夫诸给的寒潭珠还在里面。 那珠子精纯的水系灵力对他而言虽也有用,但并非必需品。倒是二师妹云蘅,修炼的《寒霜天雪》是水、冰变异属性。 此珠对她而言,无论是辅助修炼、凝练剑气,还是日后炼制本命法宝,都是极佳的宝物。 想到云蘅那丫头平日除了练剑几乎别无所求,性子又冷,难得有能切实帮到她的东西,陆风眠便坐不住了。 他重新起身,走出侧殿,朝着不远处另一座更小巧精致的院落走去。 那是他当初为伤势初愈的云蘅安排的住处,离他不远,方便照应,又足够清静,适合她修炼。 他刚走进小院,目光便不经意地落在了院中晾衣绳上挂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袍上。 那衣服的样式、料子,甚至袖口处不小心被剑气划破过的痕迹…… 陆风眠脚步一顿。 这不是他前几日晾晒后,莫名其妙“失踪”了的那件外袍吗?怎么会在云蘅这里? 第12章 兄长 他记得当时还纳闷了一下,以为是山风太大吹跑了,或者被哪个粗心的杂役收错了,却也没太在意,宗门服饰每月都有配发,他并不缺这一件。 可现在,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平平整整地挂在云蘅院中的晾衣绳上,在月光下泛着光泽,甚至能看出被仔细清洗熨烫过的痕迹。 陆风眠:“……” 他心里瞬间转过好几个念头。 是云蘅捡到的?还是……她拿的? 联想到这丫头平日对自己的关注,以及她某些夜深人静时可能不太符合“高冷师妹”人设的行为……陆风眠觉得,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 就在这时,正屋的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云蘅快步走了出来。 在看到院中站着的陆风眠时,她明显僵住了,眸子里罕见地掠过慌乱,视线飞快地扫过晾衣绳,又立刻转回陆风眠脸上,薄唇紧抿。 “大、大师兄?” 陆风眠将目光从那件月白外袍上自然地移开,仿佛根本没注意到那是什么,脸上绽开一如既往的笑容:“云蘅师妹,打扰了。我正巧路过,想起一事,便过来看看。” 云蘅见他视线移开,似乎没有追问外袍的意思,松了口气,但语气有些僵硬:“师兄……何事?” 陆风眠从储物戒中取出那个盛放着寒潭珠的玉盒,递了过去:“上午去灵兽园,夫诸大人赐了此物。我观其中水系灵力精纯寒冽,或对你修行有益,便想着给你送来。” 云蘅的目光落在玉盒上,又抬起看向陆风眠,眸子里有什么情绪波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问道:“夫诸大人所赐,必是珍品。师兄自己不留着用吗?” “此珠属性与我主修功法并非完全契合,于我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 陆风眠将玉盒又往前送了送,语气认真,“但你不同,此物正可助你精纯剑气,稳固寒冰属性。你修为精进,便是师兄最乐见之事。收下吧。” 云蘅这才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玉盒。 指尖触碰到陆风眠温暖的手掌时,细微的颤了一下。她打开盒盖,冰蓝色的灵珠静静躺在柔软的丝绒上,散发着纯净的寒光与灵气。 “多谢,师兄。”她低声说道,将玉盒紧紧攥在手中,长睫低垂,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寒潭珠,上古异兽所赐,定是极为珍贵之物。大师兄自己不用,却特意送来给我。’ 云蘅心中思绪纷乱。 ‘他对我真好。可是他有没有看到那件衣服?应该没看到吧?他刚才好像没注意,要是看到了,会不会觉得我奇怪?我只是觉得那衣服上有大师兄的气息,挂着比较安心。这不算偷吧?我洗得很干净,也补好了。’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大师兄专程来送宝物,我却在这里胡思乱想!要道谢,要好好道谢!’ 她用力抿了抿唇,抬起头:“此物甚好。我会善用,不负师兄心意。” 陆风眠见她收下,笑容加深:“那就好。修行若有不明之处,随时可来问我。天色已晚,你早些休息,莫要再熬夜练剑了。” “嗯。”云蘅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师兄,今日事务可还顺利?” “尚可,小比之事已大致安排妥当。”陆风眠答道,目光再次不经意般扫过晾衣绳,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好了,我回去了,你也早些安歇。” “师兄慢走。”云蘅站在原地,目送着陆风眠转身走出小院。 直到那月白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云蘅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盒,又转头看了看晾衣绳上那件小心翼翼清洗晾晒的外袍,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的微小弧度。 她将玉盒贴在胸前,感受着其中传来的温凉灵气。 云蘅并无至亲兄弟姐妹。云家虽大,但她是幺女,与同族的长兄长姐年岁悬殊,共处的时光寥寥无几。后来家族巨变,更是孑然一身。 她不知道有兄长应该是怎样的。但她想,如果真有兄长,大概就像大师兄这样吧? 而另一边,走回侧殿的陆风眠,关上殿门后,脸上那完美笑容瞬间垮了下来,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在心里默默呼唤:“系统,在吗?” 【系统随时为您服务,宿主。】 “我问你啊,”陆风眠揉了揉额角,“我师妹她,这个偷偷收集我衣服的行为,属于正常师妹对师兄的依赖和敬爱范畴吗?还是说,这已经有点超出常规了?” 【分析中……】 【初步判断:隐性依赖型表达障碍伴随轻微收集癖倾向。常见于缺乏安全感或特定情感纽带的个体,通过收集与依赖对象相关的物品来获取心理慰藉与联结感。】 陆风眠嘴角抽了抽:“……说人话。” 【通俗解释:她觉得你像可靠的兄长,但不太会正常表达亲近和依赖。拿你衣服,类似于幼兽收集带有母兽气味的东西。】 陆风眠:“……” 他觉得系统这个比喻有点怪,但又莫名贴切。 “所以,我该怎么办?假装不知道?还是找个机会委婉点破?” 【建议:维持现状,假装不知。该行为目前未对宿主及目标人物造成实质困扰或危害,且似乎是其重要的心理调节方式之一。】 “……行吧。”陆风眠叹了口气,“你们系统还有心理咨询功能?” 【本系统为‘满级大师兄系统’,旨在辅助宿主完美处理宗门内外一切人际与非人际事务,包括但不限于修为提升、事务管理、矛盾调解、心理辅导、灵兽安抚、伙食监督等。宿主可将其视为全方位的职业辅助工具。】 陆风眠:“……” 果然是个究极缝合怪职业! 算了,云蘅那孩子身世凄惨,性子孤僻,有点特殊的小爱好……只要不伤人伤己,随她去吧。 他摇摇头,将这些思绪暂时抛开,重新坐回蒲团上,取出了那枚太一凝金丹。 还是先顾好自己的修炼吧。明天,又是充实的一天。 第13章 越级挑战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下月初五。 主峰演武场早已布置妥当,数座宽敞坚固的擂台拔地而起,其上笼罩着半透明的防护结界。 擂台四周,观战席位井然有序,此刻已是人声鼎沸。内外门弟子、精英弟子,甚至一些平日深居简出的长老,都齐聚于此。 凌云宗每年一度的宗门小比,正式拉开帷幕。 陆风眠站在主擂台旁的高台上,他是今日的统筹主持,需时刻关注全场,确保比试公平有序,及时处理突发状况。 【任务发布:请确保宗门小比顺利进行。】 “各擂裁判就位!小比开始!” 林长老洪亮的声音传遍全场。 霎时间,数个擂台上灵光爆闪。弟子们或为检验自身,或为争夺精英榜排名,皆全力以赴。 陆风眠的目光,很快锁定在了三号擂台。 那里,一道青色的身影,正以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态,击败着她的对手。 正是云蘅。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简朴的劲装,长发高束,露出清冷的眉眼。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三尺便仿佛萦绕着无形的寒气,让擂台边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 “第十一场,云蘅胜!” 裁判高声宣布。 擂台上,云蘅的对手,一名筑基中期的内门弟子,脸色苍白地捂着被剑气划破的衣襟,心有余悸地行礼认输。 方才那一剑,若非云蘅最后关头偏移了半寸,恐怕就不只是划破衣服那么简单了。 云蘅面无表情地收剑回鞘,对着裁判颔首示意,便跃下擂台。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高台,恰好与陆风眠投来的视线对上。 陆风眠对她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云蘅冰封般的脸上,瞬间像是被春风拂过,眸底闪过极亮的光彩,随即又迅速垂下眼帘,转身走下擂台。 只是那挺直的脊背和轻快的脚步,泄露了她内心的喜悦。 “这丫头,今日格外猛啊。”陆风眠看着云蘅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希望她下手有分寸,别真把同门打坏了。” 不过看刚才那控制力,倒是比以前精妙了不少,寒潭珠看来确实有用。 高台上,几位观战的峰主和长老也在低声议论。 “落霞峰那个云蘅丫头,剑法倒是狠辣,不像清源剑法一脉,倒像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路数。” 万仞峰的冷峰主点评道。 “听说此女身世坎坷,是凌玄三年前捡回来的灭门遗孤。” 林长老抚须,“心性坚韧,杀气重些也情有可原。而且,你们发现没有?” “嗯?” 锻星峰的吴长老看过来。 林长老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此女挥剑时,周身剑气自发凝聚,隐隐有剑鸣相和,虽未完全成形,但那分明是天生剑骨的征兆!” “天生剑骨?!” 几位长老闻言,皆是一惊,再次仔细看向台下闭目调息的云蘅。 “错不了。” 冷峰主肯定道,他专精剑道,对此感应最为敏锐,“虽然似乎因早年遭遇原因,剑骨隐而未显,甚至可能有些损伤,但那份与剑天生的契合感,做不得假。假以时日,若能修复滋养,前途不可限量。” “嘶——” 百草峰的长老倒吸一口凉气,“先是那个三年金丹的陆风眠,现在又是个天生剑骨的云蘅?凌玄这家伙……难道他这么多年不收徒,不是懒,是真在憋着等这种绝世天才主动撞上门?” “这运气,也太逆天了吧?” 天衍峰的代表摇头感叹,“我怎么就捡不到这种徒弟?” 几位长老相视苦笑,心里对那位常年神隐的掌门,又是羡慕,又是无语。 这眼光,这运气,没处说理去! 云蘅休息片刻后,再次登台。她仿佛不知疲倦的剑器,一场接一场地胜利。 败在她手下的,不乏筑基后期的内门好手,却无人能在她那凶戾决绝的剑下撑过三十招。 “弟子云蘅,挑战精英榜第二百七十三位,赵莽师兄。” 她的声音传遍三号擂台周围。 一片哗然。 “云蘅师妹要越级挑战?还是挑战以防御见长的赵师兄?” “赵师兄的‘厚土诀’已修炼到第三层,筑基后期都难破防啊!” “云蘅师妹剑法虽利,但修为差了一层,灵力恐怕不足以持久破防……” 赵莽是个身材魁梧、面容憨厚的汉子,闻言跃上擂台,对着云蘅抱拳:“云蘅师妹,请指教。” 他神情凝重,显然并未因对方修为低于自己而轻视。方才云蘅的战斗他看在眼里,那股子凶悍剑意,令他也不敢大意。 “请。” 云蘅长剑出鞘,寒气瞬间弥漫开来。 裁判一声令下,比试开始! 赵莽低喝一声,周身泛起土黄色光芒,肌肤表面仿佛覆盖了一层岩石铠甲,气势沉凝如山。他采取守势,双拳护住要害,准备以逸待劳,消耗云蘅的灵力。 云蘅动了。 她没有丝毫试探,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冰冷的寒光,直刺赵莽胸腹之间!剑速快得惊人,更带着穿透一切的锋锐之意。 赵莽不敢硬接,侧身闪避,同时一拳轰出,土黄色的拳罡厚重凝实。 云蘅剑势不变,手腕微抖,剑尖划过一道诡异的弧度,竟贴着拳罡边缘滑过,顺势削向赵莽的手腕! 赵莽一惊,急忙缩手,另一拳跟上。两人顷刻间战作一团。 云蘅的剑法将“快、狠、准”发挥到了极致。她不与赵莽硬拼力量,而是凭借超凡的身法和剑速,不断游走,寻找赵莽防御的间隙。 剑气冰寒,不断侵蚀着赵莽体表的土黄色灵光,让他感觉灵力运转都迟缓了些。 赵莽越打越是心惊。他引以为傲的防御,在对方那无孔不入、又带着寒气的剑锋下,竟显得有些笨拙。 对方灵力明明不如自己深厚,但那剑意的凝聚程度和对时机的把握,却远超普通筑基中期。 “云蘅师妹对剑道的领悟和战斗天赋,实在惊人。” 身旁一位执事忍不住低声赞叹,“以筑基中期修为,将赵莽逼到这种地步,实属罕见。” 陆风眠点头,没说话,心里却在想:希望赵莽皮糙肉厚,扛得住…… 擂台上,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赵莽久守之下,终于寻得一个机会,怒吼一声,全身黄光大盛,双拳合击,一道凝实的拳印如山岳般砸向云蘅,势大力沉,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空间! 第14章 精英榜榜首 “来得好!” 云蘅眼中寒芒一闪,竟迎着拳印直冲而上!手中长剑瞬间爆发出刺目亮光,所有剑气收敛于剑尖一点,整个人与剑仿佛融为一体,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冰蓝色细线,直刺拳印中心! “凝剑成丝?!” 高台上,冷峰主猛地坐直身体,眼中爆出精光。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却尖锐的穿透声。那道冰蓝细线,竟如热刀切牛油般,生生穿透了厚重的土黄色拳印,去势不减,直指赵莽胸前! 赵莽脸色剧变,他已来不及变招,只能疯狂催动灵力加强胸前防御。 冰蓝细线点在赵莽胸口的土灵光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赵莽闷哼一声,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擂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胸口灵光剧烈闪烁,最终“咔嚓”一声,出现数道裂痕,虽未完全破碎,但也已受创。 而那道冰蓝细线也耗尽了力量,消散于空中。 云蘅的身影在赵莽刚才站立处浮现,脸色比之前更白几分,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显然刚才那一击消耗极大。但她站得笔直,剑尖斜指地面。 全场寂静了一瞬。 “我认输。” 赵莽看着胸前灵铠的裂痕,苦笑一声,拱手认输。 “三号擂台,挑战赛,云蘅胜!取代赵莽,位列精英榜第二百七十三位!” 裁判高声宣布,声音中也带着激动。 欢呼声和议论声轰然炸响! “赢了!真的赢了!” “越级挑战成功!云蘅师妹太厉害了!” “刚才那一剑是什么?好恐怖的气息!” “凝剑成丝!那是剑道极高明的境界!云蘅师妹才筑基中期啊!” 云蘅对裁判和赵莽分别行了一礼,这才走下擂台。她没有理会周围的喧嚣,径直走向休息区,目光再次投向高台。 陆风眠正看着她,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筑基中期,便能领悟凝剑成丝的雏形。虽然还不完善,消耗也大,但这份剑道天赋,配合天生剑骨……” 冷峰主摇头叹息,“凌玄这老小子,到底走了什么运!” “此女心性坚韧,杀气虽重却可控,是块绝世璞玉。” 林长老也道,“看来落霞峰这一脉,要因这两个徒弟,大放异彩了。” 陆风眠听着长老们的议论,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三年前那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小女孩,如今已能凭手中之剑,在宗门小比上扬名立万,跻身精英之列。 时间过得真快。 处理完两起因擂台误伤引发的口角,又安抚了一位因挑战失败而情绪低落、差点道心不稳的弟子,陆风眠重新走回高台。 刚在位置上站定,就听旁边传来林长老带着笑意的声音:“陆师侄回来了?唉,多亏了你接手这些琐事,老夫现在才能舒舒服服坐在这儿,安心看这些小家伙们比试。凌玄那老家伙,总算办了件明白事。” 陆风眠转头,谦和的笑笑:“林师叔过奖了。分内之事,能让各位师叔清闲些,也是风眠之幸。” 心里却默默吐槽:您清闲了,我可快忙成陀螺了。 “你这分内之事,做得可比许多专司其职的执事都妥帖。” 林长老真心实意地赞叹了一句,随即又兴致勃勃地看向擂台。 “说起来,这届小比着实出了几个好苗子。落霞峰的云蘅自不必说,万仞峰那几个小子也不错。对了,陆师侄,你可知道,如今精英榜排名第一的是谁?” 陆风眠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还真没特别关注最新的精英榜变动,闻言便顺着话头问道:“还请师叔告知。” 不等林长老开口,旁边一直关注着擂台的冷峰主忽然冷哼一声,语气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自得:“还能有谁?自然是我那不成器的三徒弟,何时安。” 他话音刚落,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主擂台那边传来了一道洪亮的声音: “精英榜第八位,庄羽,挑战精英榜榜首,何时安!”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到主擂台。 陆风眠也循声望了过去。 只见主擂台上,一边站着一位气质飘逸的青年,正是金丹大圆满的庄羽,他显然是想借着挑战榜首的机会更进一步。 而另一边,一位身着藏蓝剑袍、身姿挺拔如松的青年已然负手而立。他容貌算不得顶俊美,但眉宇间自有一股锋锐之气。 正是万仞峰峰主冷烨的亲传三弟子,当前精英榜魁首——何时安。 “庄师兄,请。” 何时安语气淡淡。 “何师兄,得罪了!” 庄羽神色凝重,深知对手厉害,一出手便是他最为擅长的风雷之术! 只见他双手结印,周身青光大盛,狂风骤起,数道青色风刃凭空生成,发出凄厉的尖啸,铺天盖地般射向何时安!与此同时,他左手掌心雷光闪烁,一道水桶粗细的紫色雷霆后发先至,撕裂空气,带着毁灭般的气息轰然劈落! 风助雷势,雷借风威!这正是庄羽苦修的《风雷引》杀招——“风雷交织”! 攻势迅猛暴烈,风刃封路,天雷轰顶,声势骇人! 观战弟子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何时安神色不变,右手按上了腰间剑柄。 “铮——!” 一道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响彻擂台! 刹那间,凌厉的剑意冲天而起!并非一道,而是两道!两道几乎一模一样、如有实质般的银色剑光自何时安身上分化而出。 一道剑光灵动如风,化作一片旋转的剑轮,将呼啸而来的漫天风刃绞得粉碎;另一道剑光则沉凝如雷,逆空直上,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那道狂暴的紫色雷霆尖端! “——轰!” 剑光与雷光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与巨响!雷霆竟被那一剑从中剖开,狂暴的电蛇向两侧溢散,击打在擂台结界上,激起阵阵涟漪。 然而,就在这光芒刺目、能量紊乱的瞬间,何时安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下一刻,竟同时出现了两个“何时安”!两个身影皆持剑而立,气息、容貌、甚至眼神都一般无二! “《无双剑法》!剑影分身!” 有识货的弟子惊呼出声。 第15章 应战 庄羽大惊失色,他完全分辨不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只觉两股凌厉的剑意同时锁定了自己。 仓促间,他身形急退,同时双手连挥,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风墙与雷网,试图阻挡。 两个“何时安”的剑几乎同时刺在风墙雷网之上。 “噗!滋啦!” 左侧的剑光刺入风墙数寸便溃散,带起一阵紊乱气流,显然是假身幻影。而右侧的剑光却凝实无比,剑锋之上银芒吞吐,势如破竹般接连穿透风墙,撕裂雷网!剑尖一点寒星,已迫近庄羽胸前! 庄羽避无可避,只能咬牙将剩余灵力尽数灌注于胸前凝聚出的一面青紫色小盾上。 “叮!” 清脆的交击声响起。小盾光华剧烈闪烁,最终哀鸣一声,表面出现细密裂痕。 庄羽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传来,胸口如遭重击,整个人向后抛飞出去,凌空翻滚了几圈,才勉强在擂台边缘落地,踉跄几步站稳,喉头一甜,又强行压下,脸色已是一片煞白。 光芒散尽,擂台上只剩下一个何时安,持剑静立,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惊艳的一击并非出自他手。 “承让。” 何时安收剑,对庄羽拱手。 庄羽压下翻腾的气血,苦笑着抱拳认输:“何师兄剑法通玄,庄羽心服口服。” 他知道对方已经手下留情,否则刚才那一剑足以击碎他的护身法器,令他重伤。 “主擂台,何时安守擂成功,维持精英榜榜首!” 裁判高声宣布。 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 何时安的表现,确实当得起榜首之名,那份举重若轻、分化剑影的掌控力,令人叹服。 高台上,冷峰主抚须而笑,尽管努力想保持严肃,但眼角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林长老和陆风眠,状似随意地开口道:“这小子,也就马马虎虎吧,《无双剑法》刚练到‘剑影随形’的境界,离‘身剑合一’还差得远。不过对付庄羽那孩子,倒也够了。” 林长老等人哪能看不出他的炫耀之意,纷纷笑着恭维了几句。 陆风眠也微笑着附和:“何师弟剑道天赋卓绝,深得冷师叔真传,假以时日,必是我凌云宗又一位剑道大家。” 冷峰主听得心情舒畅,看向陆风眠的目光也愈发顺眼。 就在这时,主擂台上的何时安,并未如众人预料般下台休息。他静静站立片刻,忽然抬头,目光穿越人群,精准地投向了高台之上的陆风眠。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朝着高台方向,拱手,朗声道: “弟子何时安,久闻陆师兄修为精深,德才兼备,引领同门。今日弟子侥幸守擂成功,斗胆恳请陆师兄,赐教一二!” 清朗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刹那间,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从擂台上的何时安,转向了高台上那一袭月白身影。 陆风眠在心中长叹一声。 他就知道,这“完美大师兄”的任务,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只做个幕后统筹就能轻松完成。 该来的,总会来。 也罢,正好让某些还心存疑虑的人看看,他这个空降的大师兄,除了打理事务,手上功夫是否也配得上这个位置。 他面上神情不变,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对着主擂台方向,回应道:“何师弟既已开口,我自当奉陪。” 话音落下,他朝高台上几位长老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身形一动,月白袍袖轻拂间,人已如一片流云般,轻飘飘地落于主擂台之上,与何时安遥遥相对。 随着陆风眠登台,其他擂台瞬间没了看头。 弟子们也不切磋了,也不挑战了,全都呼啦啦涌到主擂台周围,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生怕错过丝毫细节。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大师兄真的应战了!” “何师兄可是精英榜第一,金丹后期!大师兄才金丹初期吧?” “嘘!小声点!大师兄既然敢应战,肯定有把握!” “你们说谁会赢?何师兄的《无双剑法》好厉害的!” “不知道啊,不过大师兄平时那么忙,修炼时间肯定不如何师兄专注吧?” “不好说,别忘了大师兄三年金丹!” 何时安看着对面气定神闲的陆风眠,心中的一丝傲气更甚。 他修行之路确实顺遂,天赋被冷烨峰主看重,资源倾斜,自身也勤勉,早早登上精英榜榜首,难免有些眼高于顶。 对于这位突然出现、主要精力似乎都放在处理宗门琐事上的大师兄,他表面恭敬,内心却未必全然信服。 此刻,他看似谦逊地开口道:“陆师兄,弟子修为已至金丹后期,为求公平,我可将修为压制到与师兄一般的金丹初期。” 此言一出,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有觉得何时安磊落的,也有觉得他此举暗含轻视的。 陆风眠却神色淡淡,摆了摆手:“不必。何师弟全力施为即可。” 何时安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被轻视的不悦。好,既然你托大,那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他又见陆风眠两手空空,连佩剑都未取出,台下有热心的万仞峰弟子甚至想将自己的佩剑抛上去,也被陆风眠微笑着摆手拒绝。 何时安心中冷哼一声:‘连剑都不出?这人真是狂妄自大!我倒要看看,掌门亲收的弟子,究竟有何等惊人的含金量!’ “既然如此,”何时安不再多言,手中长剑斜指,剑身嗡鸣,“陆师兄,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身影骤然模糊,下一刻已出现在陆风眠左侧,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色闪电,疾刺陆风眠肩胛!剑速之快,带起凄厉的破空声,剑尖寒芒吞吐,显然是动了真格。 面对这凌厉迅疾的一剑,陆风眠却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闭上了眼睛。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 “大师兄闭眼了?!” “这是什么招数?!” “危险啊!” 然而,下一幕更让人难以置信。 就在长剑即将及身的刹那,陆风眠仿佛未卜先知一般,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微小角度,轻轻一侧。 “唰——” 剑锋几乎是贴着他的月白袍袖划过,连衣角都未曾沾到。 何时安一击落空,心中微惊,但攻势不停,剑招立变,化为一片绵密剑网,笼罩陆风眠周身大穴! 剑光闪烁间,他的身影再次变得模糊,两道持剑身影交错攻击,真真假假,虚实难辨! 这正是《无双剑法》的精妙之处,以剑影分身迷惑对手,伺机致命一击。 第16章 御气为剑 可陆风眠依旧双眸紧闭,身形却在方寸之间腾挪转移,如同风中柳絮,月下清影,总是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剑锋。 那两道真假难辨的剑影分身,竟对他毫无影响。 这正是他早年从系统处获得的一门特殊身法——《问月听风》。 此身法以心神契合天地,感知风之流动,月之明晦,乃至对手灵力运转、肌肉牵动、甚至意念起伏所带来的律动。 何时安越打越是心惊。 他的剑越来越快,攻势越来越密集,甚至隐隐出现了第三道分身的雏形!剑气纵横,将擂台地面切割出无数细痕。 可陆风眠依旧从容不迫,月白身影在漫天剑影中穿梭,宛若闲庭信步,片叶不沾身。 那闭目淡然的神态,与何时安愈发急促猛烈的攻势形成了鲜明对比。 高台上,冷峰主脸上的得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难以置信。林长老等人更是看得目不转睛,眼中异彩连连。 “这是什么身法?!”吴长老低呼,“竟能完全无视《无双剑影》的迷惑?” “似是通过感知气流、灵力的变化来预判动作。”司礼堂林长老见识广博,看出些许门道,但仍觉震撼。 “这需要对天地律动有极深的感悟,且神魂感知必须敏锐到极致!这陆风眠……当真只是金丹初期?” 台下弟子早已看呆了,偌大的演武场,此刻竟安静得只剩下擂台上的剑啸破空声。 何时安久攻不下,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心浮气躁之下,不由开口激将:“陆师兄!你身为掌门首徒,宗门大师兄,难道就只会一味躲闪避战吗?!” 他话音未落—— 一直闭目闪避的陆风眠,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密集的剑网,瞬间出现在何时安身前一尺之内! 陆风眠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眸子,此刻平静无波。他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作剑指状,凌空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耀眼夺目的剑光。 只有一道纯粹由精纯灵力凝聚而成的锋锐剑影,凭空出现在他指尖前方三寸之处! “御气为剑?!” 高台上,冷峰主猛地站起身,失声惊呼,“《凌云剑诀》大成之境!” 何时安只觉得一股凉意瞬间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思维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那道透明的灵力剑影,已经如同跨越了空间一般,轻轻地横在了他的脖颈侧方。 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传来。 剑气含而不发,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体内的灵力运转都为之滞涩。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看着擂台上那定格的一幕。 胜负,已分。 干净利落,毫无悬念。 陆风眠看着何时安眼中尚未散去的惊骇与茫然,缓缓散去了指尖的灵力剑影。 他收回手,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熟悉的温润笑意,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剑并非他所为。 他对着何时安,微微颔首:“何师弟,承让了。” 声音平和,听不出丝毫胜利者的傲气。 何时安呆呆地看着眼前笑容和煦的陆风眠,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羞愧、震撼、茫然,还有心服口服。 他缓缓收起长剑,深吸一口气,对着陆风眠,郑重地、深深地躬身一礼。 “大师兄,修为精深,剑道通玄,何时安输得心服口服。” 这一次,他的语气再无半分傲气,只有发自内心的敬服。 陆风眠上前一步,将他扶起,温声道:“师弟剑法凌厉,根基扎实,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今日切磋,点到为止,勿要挂怀。” 这时,裁判似乎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高声宣布: “主擂台,陆风眠,胜!” 短暂的寂静后。 “轰!” 震天的欢呼与惊叹声,如同火山爆发般,席卷了整个演武场! “我的天!大师兄赢了?!” “一招!就一招!何师兄连衣角都没摸到!” “那是什么身法?闭着眼睛都能躲?太神了!” “谁说大师兄忙于庶务耽误修炼的?站出来!脸疼不疼?!” “三年金丹,剑诀大成,身法通玄……大师兄这天赋,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恐怖!” “难怪掌门破例收徒!这眼光,绝了!” 惊叹声、议论声、感慨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掀翻演武场的屋顶。 所有弟子看向擂台上那道月白身影的目光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是尊敬、是钦佩其为人处世的能力,那么此刻,这份尊敬之中,更多了对绝对实力的敬畏与折服! 何时安站在擂台上,听着台下汹涌的声浪,脸上火辣辣的。 他终于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那点天赋与成就,在真正惊才绝艳之人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陆风眠安抚了何时安几句,便转身对裁判示意可以继续小比流程。 他则翩然回到高台,重新负起统筹之责,仿佛刚才那场震撼全场的切磋,只是随手为之的小插曲。 接下来的比试,在陆风眠一招败退精英榜首的余韵中,似乎都显得有些平淡了。 弟子们虽然依旧努力,但眼神总忍不住瞟向高台上那道从容的身影。 日落西山,霞光漫天之时,本届宗门小比终于圆满落下帷幕。 所有擂台战罢,新的精英榜排名尘埃落定。 陆风眠作为主持者,再次登上主擂台中央。夕阳为他月白的锦袍镀上一层金边,更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卓然。 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传遍全场: “诸位同门,历经激战,本届宗门小比,至此圆满结束。诸位奋力拼搏,展我凌云风骨,可喜可贺!”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经各擂台裁判统计,执事堂核实,现将本届小比最终精英榜前十名次,公布如下——”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台下便响起相应的欢呼。 “第三名,赵轻音。” “第二名,周梧。” 念到此处,陆风眠顿了顿,提高了声音: “榜首,何时安!” 掌声雷动。何时安的实力有目共睹,若非陆风眠出手,他这榜首之位当之无愧。 第17章 榜首之名 然而,就在掌声渐歇,陆风眠准备宣布奖励发放时,台下的何时安却忽然上前一步,拱手扬声道: “大师兄!且慢!” 全场目光再次聚焦于他。 何时安面色肃然,朗声道:“弟子何时安,于众目睽睽之下,败于大师兄之手,心服口服。此次小比榜首,弟子愧不敢当!依弟子愚见,此届榜首,当属大师兄!”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何师兄要把榜首让给大师兄?” “可大师兄又不是参赛弟子。” “可何师兄说得也有道理啊,他确实输给了大师兄。” 陆风眠也微微一愣,随即摇头失笑。 这个何时安,倒是性情直率,知耻而后勇,只是有些钻牛角尖了。 “何师弟此言差矣。” 他温声开口:“我身为大师兄,主持小比,维护秩序,乃分内之事。下场切磋,亦是应你所请。小比乃为激励弟子进取而设,我若占此榜首,岂非坏了规矩,寒了众弟子之心?” 何时安却固执道:“师兄所言固然有理,然修真界以实力为尊。师兄修为剑道皆远胜于我,这榜首于我如坐针毡。请师兄成全!” 台下议论更甚。有觉得何时安高风亮节的,也有觉得陆风眠说得对的,一时间众说纷纭。 陆风眠看着何时安倔强的眼神,心中既觉好笑,又有些感动。 他知道,今日若不把话说透,这实心眼的师弟怕是真的不肯接这榜首了。 “何师弟,你可知,修炼为何?” 何时安一怔,下意识道:“为求长生,为证大道,为强大己身。” 陆风眠颔首:“求长生,证大道,强己身,此乃修士本分,无可厚非。然我辈受宗门栽培,享一方安宁,便不应只着眼于自身。” 他目光扫过台下所有弟子,声音清朗有力:“修炼,亦是为守护。” “榜首之名,重在其责。宗门期许榜首弟子为榜样,引领同门;能在宗门危难时,挺身而出;甚至能如上古先贤那般,心怀天下,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才是‘榜首’二字真正的分量!” 陆风眠的语气并不激昂,却字字句句敲打在众人心上。 许多弟子眼中流露出思索与恍然之色。 他看向何时安:“何师弟天资卓绝,心性坚韧,乃宗门未来栋梁。这榜首之位并非虚名,而是一份期许与鞭策。望你以此自勉,早日成为庇护同门、光大宗门的擎天之柱!” 何时安呆呆地听着,胸中仿佛有一股热流在涌动。 大师兄的话,仿佛为他推开了一扇从未想过的大门。 修炼,原来不止是为了自己变强,还可以是为了守护。 他想起自己从小被师尊带回万仞峰,悉心教导,宗门提供资源,同门相互扶持……这一切,难道不正是需要守护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陆风眠,再次深深一礼: “大师兄教诲,字字珠玑,如醍醐灌顶!何时安,明白了!这榜首之位,弟子接了!必不负师兄期望,不负宗门栽培!” 陆风眠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上前将他扶起:“善。师弟能如此想,师兄甚慰。” 一场突如其来的“榜首谦让风波”,就此在陆风眠一番恳切之言下圆满解决。 台下众人看着这师兄弟二人互相谦让又最终达成共识的一幕,皆是啧啧称奇,心中对陆风眠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不仅修为高深,处事公允,更能以德服人,循循善诱,点醒迷途弟子。 这样的大师兄,谁能不服? “现在,”陆风眠高声宣布,“依照榜单名次,发放本届小比奖励!” 司礼堂弟子鱼贯而出,将早已备好的灵石、丹药、法宝以及进入“藏经阁”、“悟道崖”的权限令牌等,一一颁发到获奖弟子手中。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余晖将整个演武场染成金红色。 随着奖励发放完毕,弟子们带着兴奋、羡慕或斗志昂扬的神情逐渐散去,喧闹了一整日的演武场终于恢复了宁静。 陆风眠站在空旷的擂台边缘,晚风拂动他月白的衣袍。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缓。 【任务“宗门小比顺利进行”完成】 【综合评价:优秀。小比期间表现优异,维持大师兄形象】 【奖励发放:修为提升至金丹二重,奖励“万灵亲和”光环。】 一股精纯浩瀚的灵力自虚空涌入体内,沿着经脉奔流不息,最终汇入丹田之中那枚浑圆金丹。 陆风眠感受着体内增长的力量,心情颇为愉悦。 三年时间,从零到金丹二重,这个速度说出去足以吓死一片所谓的天才。 当然,这其中系统任务奖励的修为灌注占了很大功劳。 接着,他的注意力被第二个奖励吸引。 “‘万灵亲和’光环?系统,这具体有什么用?” 他在心中询问。 【“万灵亲和”光环:被动效果。大幅提升宿主对所有生物的天然亲和力,使其更容易对宿主产生好感、信任与亲近感。】 【注:效果强度与目标灵智、实力及种族特性有关。】 陆风眠:“……”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自己走在宗门山道上,身后跟着毛茸茸的灵兔,头顶盘旋着叽叽喳喳的翠羽雀,脚边蹭着圆滚滚的灵狐幼崽……所过之处,灵兽环绕,百鸟朝凤(?)。 这画面,怎么莫名有种诡异的“白雪公主与小动物”既视感?还是修真魔改版? 陆风眠嘴角抽了抽,感到一阵恶寒。 他可是要维持“光风霁月、沉稳可靠大师兄”人设的! 身后整天跟着一群毛团子算怎么回事?画风瞬间就从仙气飘飘变成萌系了啊! “系统,这光环能关掉吗?” 他抱着一丝希望问道,“我的意思是,我不希望自己一出门就被一堆灵兽围观甚至尾随。维持形象很重要。” 【可以。】系统回答得干脆利落。 【“万灵亲和”为可调控被动光环,宿主可凭借意念主动开启或关闭】 陆风眠大大松了口气。 能关就好,能关就好。 平时就关着,万一哪天需要和哪位难搞的灵兽大人打交道,或者去什么危险的妖兽地盘,再临时打开刷个好感。 嗯,这么一想,好像还挺实用? 【叮。检测到核心成员认可度变动。】 【万仞峰亲传何时安(核心成员)认可度获取。】 【当前进度:17%。已获得认可单位:37个。】 这倒是个好消息。 何时安本性不坏,只是有些年少气盛,经此一役若能沉淀下来,未来可期。 能获得这样一位潜力弟子的认可,对陆风眠而言,意义远比打败他更重要。 远处,落霞峰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宁静而祥和。 这忙碌而充实的一天,总算要结束了。 第18章 藏经阁 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落霞峰侧殿内。 陆风眠难得地没有在天亮前就自动清醒,而是沉浸在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深度睡眠中。 为了宗门小比,他前前后后忙碌了将近十日,精神高度紧绷,此刻终于告一段落。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今天一定要睡到自然醒,然后或许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躺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发发呆。 享受一下没有传讯玉符疯狂震动、没有师弟师妹敲门、没有长老传唤的……完美清晨。 哪怕只有一个时辰也好。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就在他意识即将再次沉入梦乡的边缘时,那枚被他放在枕边的传讯玉符,骤然爆发出急促而刺眼的黄色光芒! “嗡——嗡——嗡——!” 玉符剧烈震动,伴随着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尖锐鸣响,硬生生将陆风眠从周公那里拽了回来。 陆风眠猛地睁开眼,看着那枚在枕边蹦迪的玉符,眼神从迷茫,变为麻木。 他就知道! 生活是绝对不可能让他安安心心睡个懒觉的! 他认命地伸出手,接通传讯。 “陆师侄!抱歉这么早打扰您!” 玉符那头传来司礼堂周执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心虚。 陆风眠揉了揉眉心,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刚被吵醒:“周师叔,何事如此紧急?” “那个,就是……。” 周执事的声音更虚了。 “这不是小比结束,奖励发放完嘛。精英榜前十的弟子,能进入‘藏经阁’修炼三日。” “然后呢?” 陆风眠有种不祥的预感。 “然后,这群孩子许是受了您昨日那番话的激励,来得太早了!天刚亮就齐聚藏经阁外,熙熙攘攘,动静着实不小。” 周执事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结果把器灵大人给吵醒了!大人嫌他们喧哗吵闹,烦得很,直接锁了阁门,叫他们哪儿凉快待哪儿去!” 他越说越急:“我百般解释,说孩子们是求知心切,可大人根本不听,还怪我管教不严!实在没招了,才来求您帮忙!” 周执事心里苦啊。 藏经阁那位器灵“书老”,辈分极高,连掌门和太上长老都要给他几分面子,性子又古板执拗,说一不二。 他一个小小执事,哪里敢跟这位祖宗硬顶? 陆风眠听完,沉默了三秒。 他猜到昨天那番“为宗门为天下”的鸡汤效果太好,可能会有点后遗症,但没想到这后遗症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具象。 一大早就被一群打了鸡血的精英弟子吵醒。 陆风眠几乎能想象出那位脾气古怪的老器灵,此刻是如何暴跳如雷 如果器灵能跳的话。 “我知道了,周师叔。” 陆风眠叹了口气,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您先安抚好那些弟子,让他们保持安静,莫要再喧哗。我马上过去。” “诶!好!好!多谢陆师侄!有劳大师兄了!” 周执事如蒙大赦,连连道谢。 切断传讯,陆风眠看着窗外刚刚升起的朝阳,只觉得那阳光都透着一股“活儿来了”的意味。 他认命地以最快速度洗漱,换上外袍,束好头发,将脸上那点残留的睡意和无奈彻底掩去,重新挂上属于“完美大师兄”的沉稳表情。 走出侧殿,御剑而起,向着藏经阁的方向疾驰而去。 唉,这大师兄当的,不仅要管人,还得管非人,连器灵的起床气都得负责安抚。 藏经阁位于主峰后山一处幽静的山谷中,是一座巍峨古朴的九层塔楼,通体由一种罕见的“静心玉”打造,能帮助进入者平心静气,更好地领悟典籍。 此刻,藏经阁那扇厚重的、铭刻着无数玄奥符文的大门紧紧关闭,门缝里一丝光都不透。 门外的小广场上,周执事正焦头烂额地低声安抚着十名年轻弟子。 这十人,正是本届小比精英榜前十,个个都是宗门未来的希望,此刻却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头耷脑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也没想到,自己一大早就怀着满腔热血和对未来的憧憬跑来藏经阁,准备领取玉简后立刻去闭关苦修。 结果还没进门,就先得罪了藏经阁里那位传说中的器灵大人。 何时安脸色有些尴尬,他觉得自己身为榜首,或许该说点什么,但在周执事连连摆手示意“千万别再出声”的眼神下,也只能闭嘴。 就在这时,一道流光落下,陆风眠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大师兄!” 周执事和众弟子仿佛看到了救星,眼睛都亮了。 陆风眠对周执事点点头,目光扫过那十名弟子,语气严肃:“诸位师弟师妹,求知心切是好事,但亦需知礼守矩。藏经阁乃宗门重地,需保持清静。清晨喧哗,确是不该。” 何时安等人纷纷低下头,面露愧色。 “大师兄教训的是,是我们考虑不周,太过兴奋了。” 何时安率先认错。 “知错能改便好。” 陆风眠语气稍缓,“且在此静候,待我先向器灵大人赔罪。”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转身走向那扇紧闭的藏经阁大门。 深吸一口气,陆风眠对着大门,恭敬地拱手行礼: “弟子陆风眠,见过书老。今日弟子等行事鲁莽,扰了书老清静,实乃大过。弟子代诸位师弟师妹,向书老赔罪,恳请书老息怒。” 大门毫无反应。 陆风眠并不气馁,继续道:“弟子知书老守护藏经阁万载,喜静厌扰。今日特奉上三柱‘千年静神香’赔罪,另偶得记有‘虚空铭文’片段的上古玉简,晦涩难明,还望书老指点。” 他话音刚落,那扇紧闭的大门上,符文微微亮了一下。 一个苍老、浑厚、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仿佛直接从门内,不,是从整个藏经阁的每一块砖石、每一缕空气中传了出来: “哼!陆小子,少来这套!拿静神香和破玉简糊弄老夫?那几个小兔崽子呢?让他们给老夫滚进来!” 虽然语气依旧不好,但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陆风眠心中一定,知道这关算是过了。 他回头,对周执事和那十名眼巴巴看着的弟子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过来了。 周执事连忙带着弟子们,轻手轻脚、屏气凝神地走到门前。 陆风眠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一股浓郁的书卷气和沉淀了万载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 藏经阁一层宽敞明亮,高大的书架林立,直通穹顶,上面摆满了难以计数的玉简、书册、骨片…… 而在正对大门的那面巨大的、仿佛由星光凝聚而成的墙壁前,悬浮着一个模糊的光影。 第19章 书老 光影隐约呈现出一个身着古旧长袍、头戴高冠的老者形象,面容看不真切,但那双仿佛能洞穿万古的眼睛,正带着余怒未消的神色,扫视着进来的众人。 正是藏经阁的守护器灵——书老。 “书老。” 陆风眠再次行礼。 何时安等人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跟着齐齐行礼:“见过器灵大人!” 书老的目光在陆风眠身上停留片刻,哼了一声:“就你小子会说话。” 随即又看向那十名弟子,语气不善,“就是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天不亮就在外面吵吵嚷嚷,把老夫从‘万卷归流’的冥想中吵醒?嗯?” 十名弟子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了。 陆风眠适时开口,语气恳切:“书老息怒,他们已知错。年轻人血气方刚、急于求成,念其初犯且心向宗门,还望您高抬贵手。” 书老又哼了一声,光影似乎波动了一下,怒气似乎消散了些许。 他其实也并非真的不通情理,只是极重规矩,尤其厌恶无知喧嚣打扰这方知识的净土。 陆风眠态度诚恳,理由也给得恰当,还拿出了他感兴趣的“饵”,这台阶也算铺得舒服。 “罢了罢了,看在陆小子你的面子上。” 书老挥了挥光影构成的袖子,几道灵光从四周书架上飞出,化作十枚不同的玉简和十枚刻着“静”字的令牌。 “拿着!按你们功法挑的。后面静修室,拿了赶紧滚去修炼,别在这儿碍眼!修炼也给老夫安静点!” 十名弟子如蒙大赦,连忙小心翼翼地上前接过属于自己的玉简和令牌,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激动。 他们再次行礼道谢后,便按照令牌指引,轻手轻脚地朝着藏经阁后方的静修区走去。 看着这群“麻烦精”终于离开视线,书老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将目光转向了陆风眠。 “好了,那群死孩子打发走了。” 书老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浑厚,但毒舌依旧,“毛毛躁躁,还精英前十?哼!连最基本的‘入阁需静心’都做不到!” 吐槽完弟子,他话锋一转: “陆小子,上次让你背的《玄元导引初解》上卷,可完成了?背来听听。要是背错一个字,或者理解有偏,呵呵……” 陆风眠心中一凛,来了!他就知道没那么容易过关! 书老虽然认可他的为人处事能力,但在学问考较上,那是出了名的严格甚至苛刻,丝毫情面不讲。 幸好,他早有准备。 那篇《玄元导引初解》是上古时期一篇阐述灵力基础运转与天地元气感应的经典,文字古奥,义理深微。 他接手宗门事务后,时间虽紧,但深知书老脾性,硬是挤出零碎时间,凭借系统加持的过目不忘和理解力,将其啃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面向书老的光影,神色肃然,开始背诵: “夫玄元者,天地之始,万物之母。导引之初,在于感通。静心凝神,抱元守一……” 他吐字清晰,不仅将数千字的原文一字不差地背出,更在关键处,辅以释义。 甚至偶尔能引申出一些自己的浅见,虽不敢说多么高深,但至少看得出是下了功夫去体悟的。 随着他的背诵,藏经阁一层那浓郁的书卷气似乎被引动。 空气中浮现出淡淡的金色文字虚影,与他的话语相和,隐隐有道韵流转。 那些尚未走远、正在寻找自己静修室的弟子们,以及还在门口忐忑的周执事,都不由自主地被这声音吸引,放缓了脚步,侧耳倾听。 他们虽然听不全,也未必能完全理解那古奥经文,却能感受到那声音中蕴含的某种韵律。 仿佛直指大道本源,让他们的心神都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何时安眼中异彩连连,心中震撼:‘大师兄连如此深奥的古籍都能掌握到如此?他到底哪来的时间?’ 其他弟子也是面面相觑,心中对陆风眠的敬佩之情,简直如滔滔江水。 连如此严苛古板的器灵大人布置的功课,大师兄都能完成得如此出色,这学识,这毅力。 难怪能得掌门青眼,能让他们这些心高气傲的精英弟子也心悦诚服! 书老静静地听着,光影微微波动,看不出表情。 直到陆风眠背完最后一个字,并做了一个简要的总结陈述,阁内重新陷入寂静。 “嗯……” 书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至少没了之前的刁难意味。 “还算用心,没有敷衍老夫。释义虽浅,但方向没错,偶有己见,也算有点灵性。罢了,这次算你过关。” 陆风眠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恭敬道:“多谢书老指点。” “行了,你也滚吧。” 书老挥挥手,光影似乎淡了些,像是要重新沉入那“万卷归流”的状态。 “记得把答应老夫的静神香和那云篆残篇送来。还有,告诉以后所有来藏经阁的人!下次——晚点来!再吵醒老夫,管他是谁,统统扔出去!” 最后几句话,声音陡然拔高,不仅是对陆风眠说,更是清晰地传到了外面每个人的耳中。 何时安等人听得脖子一缩,连忙加快脚步,溜进了自己的静修室,紧紧关上了门。 “是,弟子谨记,定将书老的话传达给所有同门。” 陆风眠躬身应道。 “嗯,去吧。” 书老的光影彻底淡去,融入四周的书架与灵光之中。 陆风眠这才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出藏经阁。 门外,周执事一脸感激加敬佩地看着他:“陆师侄,今日真是多亏您了!” 陆风眠摆摆手:“分内之事。书老的话,周师叔也听到了,日后还需多提醒弟子们注意。” “一定一定!” 周执事连连点头。 陆风眠抬头看了看天色,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灿灿的阳光洒满山谷。 嗯,懒觉是彻底泡汤了,早饭估计也凉了。 不过,解决了器灵起床气危机,还顺便在众精英弟子面前巩固了一下“博学大师兄”的形象,好像也不算太亏? 他摇了摇头,御剑而起,向着落霞峰方向飞去。 今天接下来的时间,应该能稍微……轻松一点了吧? 大概。 第20章 孙长老 从藏经阁出来,被清晨山风一吹,陆风眠最后那点残存的睡意也彻底消散了。 他站在飞剑上,看着脚下云雾缭绕、楼阁隐现的宗门景象,叹了口气。 懒觉是彻底没指望了,现在回落霞峰也干不了什么,还不如…… 他心念一动,调转方向,没有直接回峰,而是沿着主峰及各主要辅峰的山道、殿宇群落,开始例行巡查。 这是他作为大师兄的日常职责之一,检查宗门各处运转是否正常,有无安全隐患,弟子们修炼生活是否有序。 虽然小比刚结束,大部分地方应该都挺安稳,但谁知道呢?就当散步醒神了。 他御剑的速度不快,目光缓缓扫过沿途的练功坪、讲道堂、任务殿等地。 晨光中的凌云宗,少了小比时的喧嚣,多了几分仙家福地的宁静与秩序。 偶有早起修炼或做任务的弟子遇见他,纷纷停下行礼,他也一一颔首回应。 就在他巡查至通往灵兽园的山道岔路口时,一道略显急促的灵光从灵兽园方向飞来,在他面前不远处停下,现出一位身着浅绿衣裙、相貌秀丽的年轻女修。 女修见到陆风眠,眼睛一亮,连忙上前行礼:“陆师兄!真巧,我正要去落霞峰寻您。” 陆风眠停下飞剑,温和笑道:“是靳乐师妹啊,寻我何事?” 他认得此女,正是灵兽园孙长老座下大弟子靳乐,为人细心稳重,颇得孙长老真传,在照料灵兽方面很有一手。 靳乐脸上露出歉意,言简意赅道:“是我师父命我前来。他老人家回来了,急着想见您,还请陆师兄随我去一趟灵兽园可好?” 孙长老回来了?陆风眠心中微动。 算算日子,那位去参加御兽宗“万兽朝宗”大会,应该过几日才回,怎么提前了?还急着要见自己? “自无不可。孙长老相召,风眠岂敢耽搁。” 陆风眠点头,示意靳乐带路。 两人并肩御剑,朝着灵兽峰飞去。 途中,靳乐简单解释了缘由。 “大会尚未结束。前日,值守弟子例行传讯时,不慎说漏了夫诸大人因灵纹梳理不顺发怒之事。” 靳乐脸上也有些无奈:“师父一听就急了,夫诸大人身份特殊,性子又挑剔,若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当即向大会主办告罪,便带着我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待回到园中,才知陆师兄早已将事情处置妥当。夫诸大人不仅安然无恙,灵力运转顺畅,连陆吾大人那几日也心情颇佳。” 靳乐侧头看向陆风眠。 “师父这才松了口气,直念叨多亏有陆师兄在。这不,刚安顿好,就立刻让我来请您,说要当面好好谢谢您。” 原来如此,陆风眠了然。 孙长老爱兽如命,尤其对那几只上古护山灵兽看得极重,听到消息心急如焚提前赶回,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苦了那位不小心说漏嘴的弟子,和当时手足无措的李执事了。 说话间,两人已落在灵兽园入口处。 只见园门外,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抖擞、面容因焦急而显得有些发红的老者,正背着手不停地踱步,时不时伸长脖子朝山路方向张望。 正是灵兽园的孙长老。 而他身后,李执事耷拉着脑袋,垂手而立,脸上写满了“我错了”“我完了”的丧气,连肩膀都垮了下去。 孙长老一眼看到陆风眠,立刻像看到了救星,眼睛瞪得溜圆,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上来,一把握住陆风眠的手,用力摇晃: “陆师侄!你可算来了!哎哟喂,这次可真是多亏了你!多亏了你啊!” 孙长老的手劲颇大,晃得陆风眠差点没站稳。 他连忙稳住身形,微笑道:“孙师叔言重了,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什么分内之事!那可不是普通灵兽,那是夫诸大人!” 孙长老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八度。 “这李全!” 他猛地转头,怒目瞪向缩在后面的李执事。 “连个灵纹梳理都做不好,笨手笨脚,差点惹出大祸!若非陆师侄力挽狂澜,安抚好夫诸大人,等老夫回来,这灵兽园怕早被大水冲了!” 李执事被骂得头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身体微微发抖,向陆风眠投来求救般的目光。 靳乐站在孙长老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陆风眠见孙长老越说越气,眼看就要当场给李执事定下什么“发配后山挖矿百年”之类的重罚,连忙轻咳一声,温言劝道: “孙师叔息怒。李师叔当时确是按嘱咐行事,只是未料到夫诸大人当日情况有变,应对不及,确属疏忽。事后他已深刻反省,并第一时间寻我补救。念其初心本善,亦未酿成大过,不如小惩大诫,以观后效。” 他话说得委婉,既点明了李执事有错,也肯定了他认错态度和补救努力,给了孙长老一个台阶。 孙长老正在气头上,但陆风眠的面子他不能不给。 这位陆师侄不仅帮他解决了大麻烦,听说还颇得几位护山灵兽青眼,于情于理都得客气点。 他喘了几口粗气,又狠狠瞪了李执事一眼,才勉强道: “哼!既然陆师侄替你求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你半年月俸,去后山‘育兽谷’照料那些刚出生的低阶灵兽幼崽三个月!好好学学什么叫耐心细致!” 李执事一听,虽然月俸没了,后山育兽谷的活儿又脏又累,但比起想象中的重罚,这已经好了太多! 他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感激:“是是是!多谢长老开恩!多谢陆师侄!弟子定当尽心竭力,戴罪立功!” 说罢,又偷偷向陆风眠投去一个充满感激的眼神。 孙长老这才觉得气顺了些,重新转向陆风眠,脸上又堆起了笑容:“陆师侄,这次的人情,老夫记下了。以后灵兽园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老夫,或者找靳乐也行!” 靳乐也适时上前,对陆风眠再次行了一礼:“多谢陆师兄解围,日后若有灵兽相关疑难,师兄尽管吩咐。” 陆风眠谦和回礼:“孙师叔、靳乐师妹太客气了。同门互助,理所应当。” 他正准备告辞,继续自己的巡查,却见孙长老捋着胡须,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发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第21章 出差 “对了!”孙长老猛地一拍大腿,把旁边正庆幸逃过一劫的李执事又吓了一跳。 孙长老可不管旁人,他此刻脑子里正灵光闪现,回想起自己在御兽宗参加“万兽朝宗”大会时的憋屈。 那交流大会,表面上说是各家交流御兽心得、促进灵兽繁育研究,实际上免不了明里暗里的攀比较劲。 尤其到了各家展示优秀后辈弟子与灵兽默契、或者探讨疑难问题时,那就是大型炫耀现场。 “哎呀,我这徒弟别的不行,就是跟紫电狮投缘,小小年纪就能指挥它惊雷放电了!” “我那徒孙才叫厉害,前阵子刚帮一头炎雀梳理了灵羽,现在那炎雀见了他比见我还亲!” “……” 每每听到这些,孙长老就忍不住心里泛酸。 他灵兽园弟子不少,踏实肯干的也有,像靳乐这样的也算出色。 但真说到那种能镇住场子、让人眼前一亮的天才弟子,好像……还真没有。 以至于在那种场合,他多半只能听着,偶尔插几句技术性问题,在“炫徒”环节总是底气不足。 但这次回来,处理夫诸事件的意外,却让他注意到了陆风眠。 这小子,不仅修为进步神速,为人处事周到,连夫诸那么挑剔难搞的上古异兽都能安抚得妥妥帖帖。 这能耐,恐怕不止是“有点天赋”那么简单!这简直是天生的御兽好苗子啊!不,甚至可能比那些专精御兽的所谓天才更厉害! 一个念头在孙长老心中迅速成形,并且越来越清晰。 他看向陆风眠,眼神热切得几乎要冒光:“陆师侄啊!师叔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陆风眠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保持微笑:“师叔请讲。” “是这样,老夫不是刚从御兽宗的‘万兽朝宗’交流大会回来嘛。”孙长老搓着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和蔼可亲。 “那大会还没完,老夫想着,你既然能得几位大人青眼,在应对灵兽方面定有过人之处。不如这次就跟师叔我一起去参加这交流大会,见见世面,也帮咱们凌云宗长长脸面!” 陆风眠闻言,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开玩笑!他在宗门里这一摊子事就已经忙得脚打后脑勺了,每天从睁眼忙到闭眼,连睡个懒觉都是奢侈。 还要出远门去参加什么交流大会?那得耽误多少事?各峰协调谁来做?弟子纠纷谁调解?膳堂伙食谁抽查?还有他那一堆系统任务…… “孙师叔厚爱,只是弟子身为大师兄,日常事务繁杂,恐难以抽身。如此盛会,还是让更擅长此道的师弟师妹们前往,更为妥当。”陆风眠委婉推辞。 孙长老一听就急了,刚想再劝,说宗门事务可以暂时交给其他执事,或者让他跟掌门说说。 就在此时,陆风眠脑海中响起了熟悉的提示音: 【支线任务触发:随孙长老参加御兽宗“万兽朝宗”交流大会。】 【任务描述:作为凌云宗“全能型”大师兄,展示宗门风采、拓展人脉、解决灵兽相关难题,亦是你的责任。请在此次大会上,协助孙长老,维护并提升凌云宗在御兽领域的声望。】 【任务奖励:视完成情况,奖励御兽相关知识、修为、特殊物品等。】 陆风眠:“……” 得,这下连拒绝的理由都没了。 系统任务,原则上他都是要尽力完成的,毕竟关系到修为提升和技能解锁,这些都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行吧,去就去吧。就当是换个地方“加班”? 他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绷住,内心叹了口气,改口道:“不过,既然师叔如此看重,且事关宗门声誉,弟子愿随师叔前往,尽绵薄之力。” 孙长老一听,大喜过望,刚才的急切瞬间化为狂喜,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好!好!陆师侄果然深明大义,心系宗门!走走走,咱们这就出发!” 他恨不得立刻抓着陆风眠瞬移回御兽宗会场,好让那些之前在他面前炫耀的老家伙们开开眼! 还是他身后一直安静站着的靳乐看不下去了,轻轻咳嗽一声,低声道: “师父,注意仪态。既然要带陆师兄去参会,自然要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去,岂能如此匆忙仓促?平白让人看轻了去。” 孙长老闻言,猛地一拍脑门:“对对对!乐儿说得对!是老夫太心急了!” 他努力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捋了捋有些凌乱的胡须和袍袖,又恢复了平日那副德高望重的模样,只是眼里的兴奋光芒怎么也掩不住。 “咳咳,”孙长老清了清嗓子,尽量用沉稳的语气道,“既然如此,陆师侄,你且稍作准备,我们乘坐‘穿云舟’前往。路上正好,老夫也与你说说这交流大会的规矩和各家情况。”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精致玉舟模型,往空中一抛。 玉舟见风即长,眨眼间便化作一艘长约十丈、通体流线型、笼罩着淡淡云气的华丽飞舟,悬浮在灵兽园外的空地上。 舟身刻有祥云灵兽图案,灵气盎然,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陆师侄,请!” 孙长老做出邀请的手势,示意陆风眠先上。 陆风眠看了一眼那明显比御剑舒服得多、也气派得多的穿云舟,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孙长老和旁边抿嘴微笑的靳乐,以及远处还在罚站但眼神好奇的李执事。 得,这趟突如其来的“出差”,看来是躲不掉了。 他认命地迈步,登上了穿云舟。 孙长老和靳乐紧随其后。 穿云舟微微一震,升起一层透明的防护光罩,朝着御兽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陆风眠站在舟头,望着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大地,心中五味杂陈。 宗门里的一大堆事还没处理完呢,希望这次“出差”,别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云舟平稳地穿行在云海之上,速度快若流光,却感受不到丝毫颠簸。 舟身刻画的聚灵与减震阵法悄然运转,将高空的罡风与气流尽数抚平。 防护光罩外,是飞速倒退的流云与下方缩小的山河脉络;光罩内,却是一片宁静,只有舟身破空的轻微嗡鸣。 孙长老此刻已经彻底从焦急切换到了亢奋模式。 他招呼陆风眠和靳乐在舟内雅致的茶座旁坐下,亲自煮上灵茶,然后便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万兽朝宗”交流大会。 第22章 御兽宗 “这大会啊,是御兽宗牵头,联合周边十几个以御兽闻名的宗门和世家,每三十年举办一次。”孙长老抿了口茶,眼睛发亮。 “主要就是交流最新的御兽法门、灵兽培育心得、珍稀血脉的研究,当然,也少不了展示各家优秀的后辈弟子。” 他咂咂嘴,语气有些复杂:“说是交流,其实也是各家长脸、较劲的时候。谁家出了个能沟通高阶灵兽的天才,谁家的弟子在大会上解决了一个令人头疼的灵兽疑难杂症……那立刻就能成为焦点,面子、里子都赚足了。” 靳乐在一旁安静地斟茶,偶尔补充一两句细节,比如大会通常分为“论道”、“演法”、“解难”几个环节。 以及御兽宗作为东道主,其宗门驻地“万兽山脉”的奇特景观。 陆风眠安静地听着,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看来这大会学术氛围有,但竞争和展示的意味更浓。 孙长老带他去,恐怕不只是“见见世面”那么简单,多半是存了“一雪前耻”或“扬眉吐气”的心思。 “对了,陆师侄,”孙长老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些,脸上带着神秘和期待, “你跟师叔交个底,你那天安抚夫诸大人,到底用了什么特殊法门?可是对水系灵兽有独特的亲和天赋?还是修炼了什么上古流传的安抚秘术?” 陆风眠心中微动,面上却是不变,谦虚道:“师叔谬赞了。弟子只是略通一些灵力疏导与安抚的技巧,辅以些许耐心罢了。夫诸大人通情达理,并非当真发怒,只是对梳理不够满意而已。” 他这话半真半假,《毛发护理大全》是系统出品的,谁知道他拿出来会不会引起蝴蝶效应。 孙长老将信将疑,但看陆风眠神色坦然,也不好多问,只当他是谦虚,或者真有什么不便透露的机缘。 他心中对陆风眠的期待反而更高了——不骄不躁,藏而不露,这才是高手风范啊! 穿云舟持续飞行了约两个时辰。 期间,陆风眠也通过传讯玉符,快速将需要紧急处理的几件宗门事务做了安排和交代,并告知了几位相关长老和执事自己将短暂外出。 就在他刚处理完玉符信息,准备闭目养神片刻时,靳乐的声音响起: “师父,陆师兄,前方应该就是万兽山脉了。” 陆风眠闻声望去。 只见前方地平线上,原本平缓的山势陡然变得奇峻起来。 一片连绵不绝、仿佛没有尽头的巨大山脉横亘天地之间。 那些山峰的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如巨兽蹲伏,有的如利剑指天,更有甚者,远远看去仿佛真的有活物在山间云雾中游动、栖息。 浓郁的灵气即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其中夹杂着各种或威猛、或灵巧、或晦涩的妖兽气息,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又暗藏危险的奇异领域。 而在山脉入口处,一片规模宏大的建筑群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不少建筑上都有着醒目的兽形雕饰或图腾。 那里灵气最为集中,显然就是此行的目的地——御兽宗山门。 穿云舟开始减速,向着御兽宗山门前的巨大迎宾广场落去。 已经能看到广场上停泊着不少各式各样的飞行法器,舟楫楼船,灵禽坐骑,显得颇为热闹。 显然,参加大会的各路人马已然汇聚于此。 “陆师侄,我们到了。” 孙长老也收敛了亢奋,整理了一下衣袍,对陆风眠正色道:“记住,你代表的是我们凌云宗的脸面。不过也不用太紧张,一切有老夫在。你只管多看,多听,若觉得有把握,便可一试。” 陆风眠看着孙长老那副“准备大干一场”的表情,心中好笑。 这位长老虽然性子急,爱面子,但对宗门荣誉是真心维护,对他这个临时拉来的“外援”也寄予厚望。 他微微一笑,拱手道:“弟子明白,定当尽力,不负师叔所托。” 穿云舟稳稳地落在广场指定区域。 舱门打开,孙长老率先走出,靳乐紧随其后。陆风眠最后步出飞舟,他目光扫过眼前这片陌生的、充满兽性活力的宗门景象。 新的“加班”地点,到了。 孙长老领着陆风眠和靳乐,熟门熟路地穿过御兽宗内熙攘的人群,来到一处开阔的环形广场。 广场中央是一座高台,四周环绕着阶梯状的观礼席,此刻已坐了不少来自各宗门世家的人物,衣着各异,气息强弱不等,但大多都带着一种与灵兽长期相处所特有的气质。 他们一行人的到来,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哟!孙老头儿!你不是家里灵兽园着火,急匆匆跑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一个嗓门洪亮的光头大汉率先笑道,他是烈火谷的长老,以驯养火系灵兽闻名。 “老孙啊,看你那火烧眉毛的样子,我们还以为你家夫诸要水淹凌云宗了呢!” 另一个来自百灵山庄、气质温婉些的中年美妇也掩口轻笑,话语里带着熟稔的调侃。 显然,孙长老之前“临阵脱逃”的事,在这小圈子里已经传开了。 孙长老老脸微微一红,但很快挺直腰板,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捋了捋胡须: “哼!你们懂什么?老夫那是忽然想起,宗门里还有个极有天赋的孩子未曾带来见识,这才心急火燎回去接人。大会盛事,岂能让明珠蒙尘?”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之前急得跳脚的不是他一样。 众人的目光自然落到了他身后,除了熟面孔靳乐之外,那位气度沉静、容貌俊逸的月白锦袍青年身上。 “哦?有天赋的孩子?” 光头大汉眼睛一亮,打量着陆风眠,“就是这位小友?看着确实一表人才,气度不凡。老孙,你这是走了什么运,又捡到宝了?这是你新收的关门弟子?” 旁边几位与孙长老相熟的长老、家主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能得孙长老如此称赞,甚至不惜中途离会去接,想必在御兽方面确有独到之处。 陆风眠见话题引到自己身上,不慌不忙,上前半步,对着众人从容行礼,姿态优雅:“晚辈陆风眠,见过各位前辈。” 举止得体,不卑不亢,让人顿生好感。 孙长老见状,心中更是得意,下巴都不由抬高了些,故意清了清嗓子,用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清的音量道: “哎,诸位可别误会。这位可不是老夫的弟子。老夫哪有这个福分?” 第23章 拂雪仙子 他顿了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这位,乃是我凌云宗掌门,凌玄尊者座下——亲传首徒,陆风眠。” “什么?凌玄尊者的徒弟?!” “凌玄尊者收徒了?何时的事?” “竟是凌云掌门首徒?!”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吸气声。 凌玄尊者,凌云宗掌门,修真界顶尖大能之一,其名号在场无人不知。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这位尊者据说性情有些……独特,且数百年来从未正式收徒,凌云宗掌门一脉传承几乎要断绝的说法时有耳闻。 如今,竟然不声不响地收了一位亲传首徒? 而且看这陆风眠,年纪轻轻,修为已至金丹,气度更是卓然,绝非池中之物。 众人看向陆风眠的眼神立刻变了。 能入凌玄尊者法眼,此子定然非同小可!孙长老带他来,恐怕不止是见识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高台之上,一位身着绣有万兽奔腾图案长袍、气息沉凝如渊海的中年男子走了上去。 他一出现,整个广场的嘈杂声便低了下去。 正是此间东道主,御兽宗宗主——万兽真人。 万兽真人先是对着四方拱手,说了些感谢各位同道前来、大会前半段进展顺利、成果喜人之类的场面话。 目光扫视全场时,自然也看到了去而复返的孙长老一行人。 他脸上露出惊讶与笑意,道:“咦?孙长老?本座方才还听人说您有急事返回贵宗了,正遗憾您要错过接下来的精彩环节呢。没想到您这么快就回来了,还带了新面孔,真是可喜可贺啊!” 孙长老在台下笑着拱手回应:“万兽宗主说笑了,如此盛会,老夫岂能真的错过?正好回去接了我这位师侄过来,让他也开开眼界。” 万兽真人含笑点头,目光在陆风眠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对这位凌云宗掌门首徒有了印象。 “既然孙长老也回来了,人也齐了。那么,接下来,便是我‘万兽朝宗’大会最受年轻弟子期待,也最能体现各家御兽传承精髓的环节——万兽试心!” 他声音洪亮,传遍广场:“此环节,由我御兽宗及在座各位道友,共同提供了一批性情各异、沟通难度不等的灵兽。其中有温顺亲人的,亦有桀骜难驯的。” “各宗各派,年龄在百岁以下的弟子,皆可上台,尝试与任意一只灵兽沟通!获得灵兽的认可与喜爱,与其建立起初步的信任连接,便是成功!” “成功者,若双方意愿一致,大会结束后可商议契约之事!当然,沟通失败乃常事,切不可强求,以免反噬己身或激怒灵兽。” 万兽真人说完,大手一挥! 广场一侧,数十个笼罩着透明结界、大小不一的特殊石台缓缓升起。 每个石台上,都有一只或数只灵兽。有的蜷缩安睡,有的警惕张望,有的焦躁踱步,有的好奇打量外界。 种类繁多,从常见的灵狐、岩狼、玄龟,到稀有的雷音鸟、金甲豹,甚至还有几只气息明显不凡、模样奇特的,引得众人阵阵低呼。 万兽真人朗声介绍道:“此次,我御兽宗更是提供了于秘境中寻得的特殊灵兽作为最高挑战——一只身具上古青龙血脉的‘墨玉蛟’幼崽!” 他指向最中央、结界光华最为璀璨的一座石台。 只见那石台上,并无想象中的庞然大物,只有一条不过尺许长、通体如最上等的墨玉雕琢而成的小蛇,盘踞在一汪灵泉之中。 它身躯纤细,鳞片细密,泛着幽暗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其头顶,已然凸起了两个小巧却轮廓分明的玉质凸起,正是幼蛟之角! 虽未完全成型,却已隐隐散发出一种古老而威严的血脉气息。 它静静蜷缩着,一双银灰色的竖瞳半开半阖,对周遭的喧哗与无数投来的热切目光似乎毫无兴趣,带着一种源自血脉的高傲。 “上古青龙血脉?墨玉蛟幼崽?!” “御兽宗好大的手笔!这等潜力的灵兽幼崽也舍得拿出来作为试心之选?”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青龙,乃四象圣兽之一,即便只是蕴含一丝微薄血脉,这墨玉蛟的潜力也远超寻常灵兽,未来成长起来,至少也是能媲美化神甚至大乘修士的强横存在! 但同样的,血脉越高等,灵兽往往越骄傲,越难认可人类。 就在众人惊叹于御兽宗的大气时,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位少女,骑乘着一头神骏非凡的雪白猛虎,自高台后方缓步走出。 那白虎体型雄健,毛色如雪,不含一丝杂色,额间一道天然的纹路如同王字,行走间虎步生风,自带百兽之王的威仪,一双金色的眼眸顾盼间凛然生威,令人不敢直视。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穿一袭紫藤色的叠纱衣裙,裙摆绣着百鸟暗纹。 长发梳成慵懒的云髻,以一支青鸾衔珠的玉簪松松绾着,余下青丝如瀑垂至腰间,发间散缀着细小的银叶与羽毛状饰物,随动作轻轻摇晃。 她容颜姣好,眉眼间带着几分被娇宠长大的明媚,却不显的骄纵。 手腕、颈间戴着精致的灵兽形制饰品,最特别的莫过于她纤细的脚踝上,系着一串小巧的银铃,行动间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与她身下白虎沉稳的步伐形成独特的韵律。 她一出现,便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是拂雪仙子!” “这可是御兽宗宗主的掌上明珠,也是他们这一代的圣女!” “她座下那头白虎可是不得了,据说是变异血脉,极为通灵!” 众人低声交谈,语气中不乏羡慕与赞叹。 能在这个年纪便拥有如此神骏的契约灵兽,本身就证明了其天赋与在御兽宗的地位。 万兽真人看到爱女,脸上威严之色也柔和了几分,对众人介绍道: “这是小女拂雪,顽劣不堪,让诸位见笑了。她身下这头白虎,名唤‘惊痕’,乃是她自幼的玩伴。” 立刻有擅长交际的长老笑着恭维:“万兽宗主过谦了!令嫒灵气逼人,与这白虎如此亲密无间,小小年纪便有如此灵兽,未来不可限量啊!” 另一人也附和:“是啊,观这‘惊痕’,神骏非凡,灵光内蕴,恐怕不是凡种吧?” 这时,一位似乎知晓内情、来自与御兽宗交好世家的长老捋须笑道: “诸位有所不知,这‘惊痕’可不是普通异种白虎。据闻其祖上有一丝稀薄的上古圣兽血脉,而在拂雪仙子精心照料下,这‘惊痕’近年来似有返祖迹象,潜力远非寻常灵兽可比。” “上古白虎血脉?还有返祖迹象?!” “了不得!了不得!御兽宗真是人才辈出,灵兽非凡啊!” 上古四象血脉,哪怕只是一丝,也代表着无限可能。 姜拂雪拥有这样的契约灵兽,其天赋与受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第24章 万兽试心 姜拂雪端坐虎背之上,对众人的赞叹似乎早已习惯,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扫过台下各宗弟子,最后在那条墨玉蛟上多停留了一瞬。 “好了,‘万兽试心’现在开始!各宗弟子,可自行上台尝试!” 万兽真人宣布道。 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首先是各宗较为稳重或信心稍逊的弟子上台,他们大多选择那些性情相对温顺、已知沟通难度较低的灵兽。 弟子们释放精神力,耐心沟通,很快便与灵兽建立起初步联系,引得灵兽亲近,获得满场鼓励的掌声。 他们的师长自然也面上有光,一边矜持地接受恭维,一边介绍自家弟子。 接着,难度逐渐提升。 一些弟子开始尝试沟通那些稍显警惕或脾气有些古怪的灵兽,比如火焰松鼠、铁甲犀牛幼崽等。 成功者有之,失败者亦有之。 成功者自然获得更多瞩目,其师门长辈介绍时也更添几分自豪。 但全场最受瞩目的,无疑是御兽宗圣女姜拂雪。 她没有急于去尝试那难度最高的墨玉蛟,而是先选择了一只以机警敏捷、不易亲近著称的“幻光迷貂”。 那迷貂速度极快,能释放迷惑光影,之前已有两名弟子尝试沟通失败,被其耍得团团转。 姜拂雪轻盈地跃下虎背,缓步走到石台前。 她并未急于释放精神力,而是先静静地观察了迷貂片刻,随即,她口中发出几声轻柔的、仿若貂类鸣叫的音节。 同时,以姜拂雪为中心,空气中似乎荡开了一圈肉眼难见、却能清晰感知的涟漪。 那并非灵力波动,而是更为纯粹的精神力外放,仿佛初春的第一缕阳光融化冰雪,又似林间最清澈的溪流潺潺流淌。 那迷貂原本灵活窜动的身影微微一顿,疑惑地转头看向她。 姜拂雪嘴角微勾,指尖凝聚出一小团水灵力,其中仿佛还夹杂着某种令灵兽感到舒适的气息。 她将水团轻轻推向迷貂。 迷貂嗅了嗅,迟疑片刻,终究抵不住那气息的诱惑与姜拂雪精神力中传来的毫无恶意的亲近之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舔食了水团,然后发出一声愉悦的轻叫,主动蹭了蹭姜拂雪伸出的手指。 “成功了!好快!” “不愧是拂雪仙子!这精神力控制和对灵兽习性的了解,真是绝了!” “看那迷貂的样子,是真的喜欢她!” 众人纷纷赞叹。 姜拂雪看了眼亲近自己的迷貂,唇角弯起,伸出纤细的手指,动作轻柔地揉了揉迷貂头顶的绒毛。 第一场的轻松获胜,显然更加激发了她的兴致与傲气。 她没有选择休息,目光直接锁定了下一只更具挑战性的目标——幽焰狐。 这种灵狐拥有操控一种冰冷幽火的能力,对精神力的抵触性极强。 之前尝试的三人,其精神力不是被幽焰狐冰冷的精神屏障弹开,就是被其暴躁的情绪干扰,根本无法建立有效沟通。 姜拂雪走到新的石台前,眼底那抹跃跃欲试的光芒更盛。 她喜欢挑战,尤其是这种能证明她与众不同的挑战。 闭目,凝神。 这一次,她释放出的精神力不再似春风般弥漫,而是变得更加凝实。如同千年寒潭底部最沉静的水流,缓缓探向幽焰狐。 刚一接触,便遇到了强大的阻力。 幽焰狐的精神屏障冰冷而坚硬,带着强烈的排斥情绪,仿佛一堵覆盖着寒霜的铜墙铁壁。 姜拂雪的精神力被稳稳地挡在外面。 她秀气的眉头蹙了一下,但嘴角却勾起一个不服输的弧度。 姜拂雪不急不恼,她的精神力并未强行突破,而是开始轻轻叩击那层屏障,同时精神力中持续传递着理解、尊重以及欣赏之意。 她仿佛在用自己的精神力,耐心地敲着门,并轻声细语地表明来意。 这是一种耐心的博弈。 幽焰狐冷漠的竖瞳中闪过波动,排斥感似乎减弱了一丝,但屏障依旧。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注视着。 姜拂雪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调整着精神力的叩击频率与传递的情绪,努力寻找着能与这只孤傲灵狐产生共鸣的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有些人以为她也要失败时,姜拂雪的精神力中,忽然模拟出一种孤寂中带着自傲的复杂情绪波动。 幽焰狐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竖起的尾巴缓缓放下,体表的幽焰也收敛了许多。 它那双冰冷的眸子,认真地看向姜拂雪。 姜拂雪抓住这一瞬的松动,精神力更加柔和地渗透过去,悄然包裹住幽焰狐。 终于,幽焰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意味不明的轻哼,算是默许了这次沟通。 虽然它没有像幻光迷貂那样主动靠近,但抵触的精神屏障已然消散。 姜拂雪睁开眼,额角有细微的汗珠,但双眸亮晶晶的,闪烁着成功后的喜悦与傲然。 她对着幽焰狐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惊痕身边时,步伐都带着轻快的韵律,脚踝银铃叮咚作响,像是在为自己喝彩。 她拍了拍白虎硕大的头颅,笑容灿烂:“看,又一个。” “又成功了!连幽焰狐都能沟通!” “这精神力运用的巧妙,简直神乎其技!” “御兽宗有此女,未来百年在御兽一道上,恐难有匹敌者啊!” 姜拂雪连下两城,且选择的都是难度颇高的灵兽,其表现堪称惊艳。 孙长老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了不得!这御兽宗的小丫头,年纪轻轻,在御兽上的造诣竟然如此深厚!不愧是圣女!” 靳乐也看得目眩神迷,低声道:“师父,弟子不如也。” 孙长老拍了拍她肩膀:“各有缘法,你也很不错了。去吧,你也去试试,选个合适的,莫要堕了我凌云宗灵兽园的名头。” 靳乐点头,深吸一口气,也走上台去。 她选择了一只与自己功法属性相合、性情相对温和的“碧水灵鸢”。 凭借着扎实的基础和细心的沟通,也成功获得了灵鸢的亲近,引来不少赞许的目光。 孙长老见状,老怀欣慰,捻须微笑。 待靳乐满意地回来,孙长老立刻将灼灼的目光投向身旁一直安静观看的陆风眠,脸上写满了期待。 “陆师侄,如何?看得差不多了吧?要不要也上去试试?” 孙长老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怂恿和探究的意味。 “师叔我可是对你抱有很大期望啊!别藏着掖着了,让这群专精御兽的家伙也开开眼,看看咱们凌云宗的风采!” 他可是心心念念着要借陆风眠的神秘能力,在这大会上好好长一回脸呢! 第25章 万灵亲和光环 陆风眠对上孙长老那双写满期待老眼,神色不变,甚至唇角还噙着属于完美大师兄的从容微笑。 “师叔抬爱,弟子便试试。”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答应去膳堂抽查一趟。 实则,他识海深处已经炸开了锅。 【系统系统系统系统!】 【在的,宿主。检测到您情绪波动剧烈,请保持……】 【保持个鬼啊救命!】 陆风眠面上云淡风轻,内心已然滑跪。 【万灵亲和是能让灵兽亲近我,可然后呢?我总不能全程等灵兽自己倒贴吧?这也太可疑了!系统你有没有灵兽沟通的教程?速成的那种?江湖救急啊!】 【正在检测宿主需求……】 【你快点!孙长老快把我后背盯出两个窟窿了!】 【检测到宿主面临“完美大师兄”形象崩塌风险,现为宿主提供灵兽沟通技能(精通),是否立即接收?】 【是是是是是是!】 陆风眠差点没在识海里给系统磕一个。 赈灾粮终于发下来了!系统你是我的神! 一股玄妙的信息流瞬间涌入意识海。 无数关于如何凝练精神力、如何感知灵兽情绪波动、如何将意念化为可传达的语言,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般,烙印在他的神魂之中。 陆风眠表面不动声色地迈开步子,朝石台方向走去,内心却已经完成了一场从崩溃到满血复活的史诗级战役。 ——行了,他又行了。 锦袍的下摆轻缓地拂过地面,步履从容,气定神闲。 看台上不少目光已经被这位一直安静立于孙长老身后的年轻人吸引。 “这就是凌云宗掌门新收的那位首徒?” “看着倒是气度不凡,就是不知手底下的真章如何。” “这可是御兽专场,他一个剑修大宗出来的弟子,能行吗?” “嘘,且看且看。” 孙长老目不转睛,脖子都往前探了三寸,恨不得把脸贴到陆风眠后脑勺上去。 他心里那个急啊,那个期待啊。 陆风眠走到石台前,并未像姜拂雪那样直奔高难度目标。 他目光徐徐扫过台上一众灵兽,最后落在一只脾气稍显温和、难度中等的“血羽枭”身上。 先试个手。 毕竟是第一次正式沟通,别上来就翻车。 他在心中默念:万灵亲和光环,开。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精神力外放,甚至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技巧”的动作——他只是朝那只血羽枭伸出了手。 血羽枭原本正悠闲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对外界喧闹浑然不觉。 然而就在那只修长白皙的手靠近石台的刹那,它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 豆大的眼睛直直盯着陆风眠的手指。 然后,在满场或漫不经心、或好奇观望的目光中,这只尚未与任何人建立沟通、对之前几名尝试者都爱搭不理的小东西,竟然扑棱棱地扇动翅膀,主动跳上了陆风眠的掌心。 它歪着头,蹭了蹭他的指尖,喉咙里发出细细软软的、无比满足的咕噜声。 全场寂静了一瞬。 陆风眠也愣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只已经开始惬意地眯起眼睛、甚至主动把脑袋往他手心里钻的小鸟,内心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不是。系统。 你这光环这么好用的吗?早说啊,你早说我刚才还慌什么! 那我刚学的沟通技能是干嘛用的?气氛组吗? 看台上,短暂的寂静后,终于炸开了锅。 “他干什么了?他刚才干什么了?!” “没看见啊!他就伸个手!” “那鸟儿自己跳上去的!自己跳的!” 孙长老维持着探脖子的姿势,嘴巴微张,老眼圆睁,连胡子都忘了捋。 他想过陆风眠可能有独门绝技。 他想过这位师侄或许真有什么深藏不露的天赋。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独门绝技——牛逼成这样。 啥也没干。就伸个手,灵兽自己贴上来了。 这是什么境界?这是灵兽见了主动投怀送抱的境界啊! 孙长老的一张老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那不是尴尬,那是激动,那是狂喜,那是恨不得现在就冲出看台、绕着整个会场狂奔三圈、见人就揪着衣领大喊“看见没有这是我凌云宗的弟子”的极度亢奋! 他死死攥着扶手,指尖都在发抖。 冷静,冷静。 孙长老,你是凌云宗灵兽园首座,是见过大场面的,不能丢人,不能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可那是凌玄的亲传啊!那是咱凌云宗的大师兄啊!那是夫诸和陆吾都买账的神人啊! 冷静个屁! 他使劲儿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还像个德高望重的长老。 但那老脸上的笑意,无论如何是压不住了。 陆风眠正寻思,有这外挂还试什么手,直接上最高难度得了。 他刚将血羽枭轻轻放回石台,脚步尚未转向那尊墨玉蛟所在的中央高台。 银铃脆响,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姜拂雪跃上惊痕的背,姿态行云流水,脚踝铃音未落,人已至墨玉蛟台前。 她未回头,声音却清脆扬起,带着三分傲然、七分宣告: “这墨玉蛟,我来试试。” 全场目光霎时聚拢。 她唇角噙着笑,眼底却燃着一簇不服输的火。 自她出场至今,这大会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 她是御兽宗圣女,是年轻一辈御兽者的标杆,是众人仰望的存在。 可方才,那只血羽枭主动飞入陆风眠掌心的那一刻,她分明听见四周响起了压低的惊咦与窃窃私语—— “凌云宗那位什么来头?” “血羽枭自己跳上去的,这也太……” “拂雪仙子方才费了那般功夫,这位倒好。” 姜拂雪面上不显,指甲却已悄然嵌入掌心。 她可以接受有人比她强。 但她不接受,在她全力未出之前,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被一个剑修大宗来的、连御兽功法都不知有无修炼过的“大师兄”轻飘飘夺走。 那她成什么了? 墨玉蛟。 她要拿下这只墨玉蛟。 不仅要拿下,还要拿得漂亮,拿得无可挑剔。让所有人记起,谁才是今日这场“万兽试心”真正的主角。 她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 这一次,她不再有任何保留。 精神力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却非压迫之势,而是层层叠叠、细腻精纯的亲近之意。 她将自小与万千灵兽为伴、悉心感悟的所有经验与天赋,尽数倾注其中。 那精神力织成一张无形却温柔的巨网,徐徐笼罩向墨玉蛟,试图包裹它、抚慰它、与它共鸣。 这是她能做到的极致。 墨玉蛟盘踞在灵泉之中,墨玉般的鳞片泛着幽光,头顶小巧的玉角在光线下流转着古老而威严的纹路。 它那双银白色的竖瞳半阖着,对外界一切仿佛漠不关心。 姜拂雪的精神力触碰到它的刹那。 它睁开了眼。 那道目光,冷淡,傲慢,仿佛在看一只聒噪的蚊蚋。 没有敌意,没有攻击,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姜拂雪的精神力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却又坚不可摧的墙。 那墙并非抗拒,而是无视。 她的善意、她的亲近、她引以为傲的天赋,于它而言,如同拂过鳞片的一缕微风,毫无意义。 她不信。 第26章 墨玉蛟 深吸一口气,姜拂雪换了一种方式。 她不再试图用精神力强行包裹,而是开始模拟蛟类灵兽的波动。 她凝神聚意,将精神力调整为一种低沉、悠长、带着古老韵律的波段,那是她研读宗门典籍、请教无数长老后领悟出的,模拟上古蛟类同族交流时的语言。 墨玉蛟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姜拂雪心口狂跳,屏住呼吸。 ——那尾巴尖只是换了个方向盘绕。 然后,它再次阖上了眼。 仿佛在说:吵。 姜拂雪咬紧下唇,指尖泛白。 她换了一种又一种频率,一遍又一遍调整精神力的情绪底色。温和的、活泼的、沉稳的、孺慕的、平等的、崇拜的……她将自己所有能想到的沟通方式尽数试遍。 汗水从额角滑落,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 她的呼吸开始不稳,精神力的输出变得有些断续,那是过度消耗的征兆。 惊痕在台下不安地踱步,发出低沉的呜咽。 万兽真人眉头微蹙,几次欲言又止,却终究没有出声阻拦。他看着女儿倔强的背影,知道此刻任何劝阻都是羞辱。 姜拂雪不肯停。 她怎么能停?她若此时收手,便等于在全天下同道面前承认——她不如一个凌云宗来的、不知御兽为何物的剑修弟子。 她强行压榨识海深处最后一丝精神力,将其凝聚成一根极细、极纯粹、近乎透明的丝线。 这是她的最后一击,是她从未在人前展露的压箱底手段。 那根丝线带着她全部的骄傲与不甘,轻轻探向墨玉蛟的核心意识。 墨玉蛟第三次睁开了眼。 这一次,它没有无视。它抬起小小的蛟首,那双银白色的竖瞳,终于真正地、认真地看向了这个执拗的人类。 然后—— 它打了个呵欠。 那动作慢条斯理,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优雅。 它张开幼小的嘴,露出尚未长全却已初具锋芒的细密獠牙,打了个百无聊赖的呵欠。 打完,它低下头,将蛟首枕在自己的尾鳍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继续睡。 自始至终,它没有释放任何敌意,没有任何攻击或驱逐的意图。 它只是……不感兴趣。 这种毫无恶意的“不在意”,比任何拒绝都更令人挫败。 姜拂雪的精神力丝线悬在半空,进退维谷。 她怔怔地站在石台前,周身灵力因精神力过度消耗而有些紊乱,脚踝的银铃无力地垂着,不再作响。 她的脸色比方才苍白了许多,额发被汗水濡湿,凌乱地贴在颊侧。 沉默,漫长的沉默。 终于,她垂下手臂,将那根耗尽心血凝出的精神力丝线,悄然散去了。 她对着墨玉蛟,轻轻弯了弯腰——那是御兽宗对尊贵灵兽的礼仪,无关成败,只有尊重。 然后转身。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惊痕。 白虎似乎感知到主人低落到了极点的心情,低低呜咽一声,用脑袋轻轻拱了拱她的手心。 姜拂雪没有说话,翻身上了虎背。 银铃再次响起,却没了来时的清脆与骄傲,显得有些沉闷。 她没有离开,也没有再看那石台一眼。 只是静默地端坐虎背之上,脊背笔挺,如同雪中傲然独立的寒梅。 输,也要输得有骨气。 看台上,孙长老艰难地把快掉下来的下巴收回去,小声嘀咕:“这墨玉蛟,这么难搞的?”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道月白身影。 陆风眠正望着石台,望着那条酣睡的小蛟,也望着虎背上那道倔强挺直的背影。 他收回视线,神色依旧平静。 只是袖中,他的手指缓缓收紧。 ——该他了。 虎背上那道的身影还未走远,银铃声稀落,像是不甘的余韵。 看台上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有人在惋惜,有人在圆场,也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到了他身上。 那个“什么都没干就让灵兽主动贴上来”的凌云宗弟子。 陆风眠垂眸,看着自己方才被血羽枭蹭过的指尖。 然后他抬起脚,朝那座石台。 看台上的嗡嗡声顿了一瞬,随即像炸开的蜂群般轰然四起。 “他要去试?” “御兽宗圣女都失败了,他还敢……” “凌云宗不是剑修宗门吗?他怎么敢的啊?”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陆风眠充耳不闻。 月白的衣摆拂过石阶,他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他在石台前站定。 结界的光晕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沉静如水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看向那条小蛟,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石台,越过观礼席上那些或惊讶、或质疑、或纯粹看热闹的面孔,落在高台中央那道身影上。 御兽宗宗主,万兽真人。 陆风眠拱手,躬身:“晚辈凌云宗陆风眠,斗胆一试,还请宗主应允。” 万兽真人垂眸看着他。 这位宗主的目光沉沉,没有立刻答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金丹修士,看着他从容的仪态、平静的眼神,想起方才那条血羽枭主动跳上他掌心的画面。 又想起女儿离开石台时,那微微泛红的眼眶。 “……可。” 只有一个字。 陆风眠再次行礼,然后直起身,转向那座流光氤氲的石台。 看台上,孙长老已经把扶手攥出了裂纹。 他不敢出声,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他怕自己一喘气,那股憋在嗓子眼的老命就要跟着一块儿窜出来。 陆师侄啊。 他在心里嚎叫。 老夫的面子,老夫的长老生涯,老夫未来十年在这帮老家伙面前能不能抬起头做人,可全都在你身上了啊! 陆风眠听不见孙长老的心声。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石台前,垂眸,看向结界中央那条蜷在灵泉里的小蛟。 墨玉蛟依旧盘着,尾巴松松地圈住自己,脑袋枕在上面,半阖着眼,一副懒洋洋的生人勿近。 陆风眠没有急着释放精神力,没有急着模拟什么频率。 他只是心念一动——万灵亲和,开。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浩大声势。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发生了什么。 只有那条墨玉蛟。 它枕在尾巴上的脑袋,动了。 那双眼眸缓缓睁开。不再是方才对姜拂雪时那般的漠然无视,而是转了过来。 它看向陆风眠。 竖瞳中映出那道月白的身影。 孙长老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差点没把自己憋死。 有反应!有反应了! 第27章 结契 方才拂雪仙子倾尽全力,这小祖宗连眼皮都懒得抬。现在陆师侄往这一站,它睁眼了! 孙长老死死捂着胸口,感觉自己这颗老心脏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陆风眠也看到了那双银白色的眼睛。 没有冷漠,没有不耐,没有那种拒人千里的意味。 陆风眠缓缓释放出精神力。 不是姜拂雪那般的潮水倾泻,也不是他方才恶补的技能书中那些精妙的频率模拟。 他的精神力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如同一缕月光,悄然落向那条墨玉小蛟。 没有遇到屏障。 那片方才吞噬了姜拂雪所有攻势的“虚无”,此刻对他毫无阻拦。 他的精神力,落在了小蛟的额头上。 很轻,像一次小心翼翼的触碰。 墨玉蛟没有躲,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陆风眠不知道万灵亲和光环此刻在以什么样的频率运转。 他只知道,当他将精神力轻轻覆上那双小角时,他感知到了什么。 那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清晰命名的情绪。 是一种古老的孤独。 像沉睡了很久,醒来却看见满世界陌生的脸。 陆风眠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把精神力放得更柔,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墨玉蛟的尾巴晃了一下。 它抬起头,定定地望着陆风眠,像是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动了。 那条尺许长的墨玉小蛟,第一次主动离开了那片灵泉。它顺着石台,慢慢地,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持与试探,游向结界边缘。 游向陆风眠伸出的那只手。 小蛟停在他的掌心边缘,垂着头,似乎在犹豫。 片刻后,它把自己整个儿盘了上去。 冰凉的鳞片贴着他的掌心,小小的蛟头轻轻抵在他的虎口,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带着终于找到什么的、极淡的满足。 全场,死寂。 然后,看台炸了。 “成功了!他成功了!” “那条蛟!那条连御兽宗圣女都没打动的蛟!” “他到底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孙长老没有说话,只瞪着眼,看着石台上那道月白身影,看着他掌心里那条盘得舒舒服服的墨玉蛟。 他张着嘴,想喊点什么,嗓子眼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只想冲下去,冲进那满场的震惊与沸腾中,逮住每一个人,逮住每一个曾经嘲笑凌云宗没有御兽人才的人,揪着他们的衣领吼—— 看见没有!这是我凌云宗的弟子!这是我们凌云宗的大师兄!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死死攥着扶手,眼眶泛红,浑身发抖,像个中风边缘的老头。 陆风眠低头,看着掌心这条心安理得盘着、甚至已经开始眯眼的小蛟,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吓死了。 还以为要翻车。 他在识海里长长吐出一口气:系统,你这光环到底是什么黑科技? 【万灵亲和光环:效果因人而异,对血脉古老、感知敏锐者尤甚。】系统的声音平淡。 陆风眠:懂了,专业对口。 他正想抬手,把这小祖宗稳妥地放回灵泉。 指尖一凉,紧接着,是一道细微的刺痛。 陆风眠低头。 墨玉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望着他,而它小小的牙齿,正抵在他的指尖。 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却没有坠落,而是悬浮在半空,与墨玉蛟眉心浮现的一缕幽光相接。 下一刻,一道繁复古老的灵纹自二者相接处轰然铺展,迎风暴涨,如一面流光凝成的巨幡,映照在御兽宗上空! 玄青为底,金纹为络,正中央一道蜿蜒的龙影昂首长吟! 灵兽结契——而且是灵兽主动发起的血契! 看台上,有人失手打翻了茶盏。 有人猛地站起,带倒了身后一片。 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主、主动结契!” “那墨玉蛟,是它自己咬破他的手指!” “古籍上记载的上古异兽择主,我以为只是传说。” 万兽真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他望着空中那幅仍在徐徐铺展的契约灵纹,望着石台上那道年轻的背影,望着那条此刻正仰头与灵纹共鸣的墨玉蛟。 他的女儿倾尽全力,换不来这小祖宗一个正眼。 而这个凌云宗的弟子,只是伸出了手。 他沉默良久,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凌玄。”他低声道,声音沙哑,“你到底是从哪儿找来的人。” 孙长老已经彻底失语了。 他原以为,陆师侄能成功沟通墨玉蛟,让这小祖宗主动亲近,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够他在御兽宗这帮老家伙面前扬眉吐气吹上十年。 他做梦也没想到,墨玉蛟主动认主了。 孙长老捂着胸口,感觉自己这辈子的心跳份额,今天一天全用完了。 他不想吹十年了。 这事儿他能吹一辈子。 靳乐站在孙长老身后,看着自家师父那张通红、僵硬、像是哭又像是笑的脸,陷入了沉思。 她原本以为,师父是因为他们这些弟子不争气,实在没办法了,才病急乱投医,把陆师兄拉来充场面。 没想到,还真让他找出个天赋异禀的来。 靳乐又看了师父一眼。 孙长老依旧保持着那副中风边缘的表情,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靳乐默默收回目光。 师父有没有“早有预料”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回去以后,他们这些灵兽园弟子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孙长老确实没有反应。 因为他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挥之不去,如魔音贯耳: 天杀的凌玄。 这种天生就该进我灵兽园的好苗子,你抢去当什么掌门首徒! 你怎么好意思的啊! 你教他什么了?你教他喂灵兽还是教他梳毛?你除了当甩手掌柜还会干吗! 孙长老红着眼眶,死死盯着石台边那道身影。 他决定了。 回宗之后,就是豁出这张老脸,他也要去跟凌玄尊者说道说道。 这徒弟,你让还是不让? 接下来的几日,孙长老过得堪称人生巅峰。 他逢人便笑,见人就聊,三句话内必把话题引向“哎呀,说起那天我家陆师侄契约墨玉蛟……” 对方若接话,他便能滔滔不绝地讲述当时“那墨玉蛟啊,上古青龙血脉,御兽宗圣女都没能沟通成功,往我家陆师侄手上一趴,自己咬破指尖就契了,拦都拦不住”; 对方若不接话,他便主动发起“对了,你那天在不在场?不在?哎呀,那可太可惜了,你是不知道啊……” 灵兽园的李执事发来的传讯,他敷衍地回个“嗯”。 其他宗门老友的恭贺传讯,他每条都要反复看上三遍,边看边笑,笑得眼角褶子都深了几分。 靳乐跟在师父身后,眼观鼻鼻观心,负责在师父吹得太离谱时适时咳嗽一声。 孙长老会短暂地收敛一下,然后换个话题继续吹。 至于陆风眠—— 他这几日几乎没有独自走过路。 只要他出现在公共场合,立刻便有无数道目光如探照灯般扫射过来。 有好奇的,有惊叹的,有审视的,还有几家御兽宗门的长老直接堵在路上,满脸堆笑地递上名帖,话里话外暗示“小友若有意来我宗交流,必定扫榻相迎”。 陆风眠保持着完美的微笑,一一婉拒,然后以最快速度遁回住处。 对不起,他是i人。 这种万众瞩目的待遇,他承受不来。 他宁可回凌云宗面对一百个闹矛盾的师弟师妹、八只脾气古怪的护山灵兽、以及一个永远在闭关的师尊。 至少那些人他熟。 转眼,到了交流大会最后一日。 万兽朝宗的盛典已近尾声,各宗人马陆续收拾行装,准备返程。 第28章 告别 孙长老却没有急着走,而是整理好衣冠,带着陆风眠和靳乐,郑重地前往御兽宗正殿。 无论如何,人家拿出上古血脉的灵兽幼崽作为“试心”的彩头,是大气;他们凌云宗弟子成功契约,是本事。 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正殿中,万兽真人端坐主位,听闻通报,亲自起身相迎。 “孙长老,这几日可还尽兴?”万兽真人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语气平和,看不出对墨玉蛟被“拐走”有丝毫不愉。 “尽兴!尽兴得很!”孙长老红光满面,拱手行礼,声音洪亮。 “此番多谢万兽宗主盛情款待,老夫与门下弟子受益良多。尤其是……”他顿了顿,笑容愈发灿烂,“我家这位陆师侄,初涉御兽之道,竟蒙贵宗墨玉蛟青睐,实在是意外之喜,意外之喜啊!” 万兽真人嘴角的微笑纹丝不动:“墨玉蛟主动择主,是它的缘法,亦是陆小友的本事。御兽宗既将此兽列为试心之选,便早已做好无论归属皆欣然接受的准备。孙长老不必多礼。” “哎呀,话虽如此,该谢还是要谢的。”孙长老抚须,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得意,“万兽宗主大气!这份胸襟,老夫佩服!” 万兽真人微笑颔首,没接话。 气氛一时微妙。 靳乐站在师父身后,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陆风眠则安静地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只是一尊人形摆件。 正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女声自殿外响起: “父亲。” 银铃轻响。 姜拂雪跨过门槛,身后跟着那头神骏的白虎惊痕。 她今日换了一袭鹅黄衣裙,青丝依旧松松绾着,只是眉眼间那股灼人的锋芒,似乎收敛了几分。 她的目光越过孙长老,越过靳乐,径直落在陆风眠身上。 “陆公子。”她开口,不似初见时那般带着傲然,“可否借一步说话?” 陆风眠微微一怔,随即颔首:“自然。” 两人移至殿外回廊。 万兽真人看了眼女儿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与孙长老进行着礼貌而虚伪的寒暄。 孙长老一边敷衍着应答,一边耳朵尖悄悄竖起,努力捕捉回廊那边的动静。 可惜什么也听不清。 回廊下,姜拂雪站定,转身面对陆风眠。 她今日没有骑在虎背上居高临下,而是与他平视。脚踝的银铃在微风中轻轻作响,像某种收敛了锋芒的、依然骄傲的韵律。 “你很厉害。”她直截了当地说。 陆风眠谦逊道:“姜姑娘过奖,只是侥幸。” “不是侥幸。”姜拂雪摇头,目光坦然地望着他,“我自幼与灵兽为伴,能分辨什么是侥幸,什么是真本事。你对墨玉蛟做的,是真本事。” 她顿了顿,眼底有极淡的、不愿轻易显露的困惑:“可我还是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陆风眠沉默片刻。 他垂眸,袖中微微一动。 那条尺许长的墨玉小蛟似乎感知到他的心意,慢吞吞地探出小小的蛟首,竖瞳在阳光下微微眯起,慵懒地盘在他的腕间。 它看见了姜拂雪。 然后,在姜拂雪怔愣的目光中,这条前几日对她爱搭不理、连正眼都懒得给的上古血脉幼崽,竟然主动扬起小脑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尾巴尖还轻轻地摇了摇。 像在打招呼。 姜拂雪:“……” 她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陆风眠也有些意外。他低头看着腕间这只突然变得“热情好客”的小蛟,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它并非厌恶你。”他轻声道,一边抬手,用指腹轻轻抚过小蛟头顶那对玉质小角,“它只是等了太久。” 姜拂雪抬眼看他。 “墨玉蛟的感知比寻常灵兽敏锐许多。”陆风眠斟酌着词句,尽量把系统光环的玄妙效果翻译成人话,“它能分辨何为欣赏,何为渴望,何为‘想要拥有’。” “前者令它舒适,后者却让它疲惫。因为太多人看它时,眼里只有它的血脉、它的潜力、它能带来的荣耀,而不是它本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腕间那条舒服得眯起眼睛的小蛟身上。 “那一日,你向它释放的善意是真的。但它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去分辨,这份善意背后是否也藏着同样的渴望。” 姜拂雪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而我……”陆风眠停顿了一下,“我只是恰好,让它觉得安全。” 他没有说的是,那份“安全”,来源于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胜之不武的外挂。 万灵亲和光环。 小蛟感受到的不是他陆风眠这个人有多特别,而是系统赋予他的某种“被喜爱”的加持。 就像穿了隐身衣去偷听秘密,不是他本事大,是衣服好。 这声“你很厉害”,他受之有愧。 姜拂雪沉默良久。 她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是望着他腕间那条此刻已经重新缩回袖中、只露出小半截尾巴尖的墨玉蛟,轻声道: “原来如此。” 她抬起头,眼底那抹困惑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也更加坦然的光芒。 “谢谢你告诉我。” 陆风眠颔首,没有再多言。 该说的话已说尽,不该说的,他也说不出口。 两人回到殿中。孙长老与万兽真人的寒暄也恰到好处地告一段落。靳乐已经备好了穿云舟,在殿外等候。 临行前,陆风眠忽而停步。 他转身,对着身后那道鹅黄身影,微微欠身: “抱歉。” 只有两个字。 姜拂雪微微一怔。 她望着眼前这个神情平静、姿态从容的年轻修士,不知为何,却在他垂落的眼睫间,捕捉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歉疚。 为那一日她全力以赴后的狼狈? 为她倾尽手段仍被无视的难堪? 还是为他自己那说不出口的秘密? 姜拂雪不知道。 她只是摇了摇头。 “这本就是你凭本事赢来的。”她说,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倔强与磊落,“无需道歉。” 陆风眠抬眸看她,片刻后,弯了弯唇角。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再次颔首致意,转身步下石阶。 穿云舟缓缓升空,破开云海,朝着凌云宗的方向驶去。 舟尾,那道月白身影负手而立,逐渐化作云雾中的一个淡点。 姜拂雪立在殿前,她望着那远去的云舟,望着舟尾那道渐隐的身影,忽然扬声: “下次!下次我一定会变得比你更厉害!” 声音穿透云雾,带着毫不掩饰的、属于少年人的意气。 云舟之上,那道身影似乎顿了一下。 然后,一只手从舟侧探出,朝她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姜拂雪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莫名觉得,那人此刻应该是笑着的。 她抿了抿唇,低头,伸手用力揉了揉惊痕毛茸茸的大脑袋。 “走了,回家。” 白虎低低呜咽一声,蹭了蹭她的掌心。 一人一虎转身,踏着满地细碎的金色阳光,朝御兽宗深处走去。 银铃声渐渐远去,清脆如初。 而云舟之上,陆风眠收回手,低头看着腕间那条不知何时又探出脑袋、正懒洋洋晒太阳的小蛟。 他轻轻叹了口气。 万灵亲和光环早已关闭,这小祖宗却依然赖在他袖子里不肯挪窝。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可这份“精品”,终究不是他自己的本事。 那声“抱歉”,姜拂雪没有收下。 但他知道,欠着的,总归是欠着的。 “……下次吗。” 他望着云海尽头若隐若现的凌云宗山门,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那就下次吧。 第29章 集市 穿云舟平稳地穿行在云海之上。 陆风眠立于舟侧,正望着越来越近的凌云宗山门出神,识海中熟悉的提示音如约而至。 【支线任务“随孙长老参加御兽宗交流大会”完成】 【综合评价:完美。超额完成预期目标,成功契约上古血脉灵兽,大幅提升凌云宗在御兽领域声望】 【奖励发放:修为提升至金丹三重,奖励灵兽培养(精通),奖励玄阶下品法器“衔云”】 陆风眠感受着体内又浑厚三分的灵力,心情愉悦。 更让他满意的是那份灵兽培养技能。 他低头,看向袖口。 那里,一条墨玉般的小蛟正探出半个脑袋,正愁不知道怎么养这条小祖宗呢,系统就把饭喂到嘴边了。 他心念微动,正要查看那份新得的法器,掌心便是一沉。 一柄折扇凭空落入手中。 扇骨通体洁白,触手温润如玉,细看之下隐有流云暗纹浮动。扇面并非纸帛,而是一种极薄极韧的灵丝织就,泛着浅浅的银辉。 陆风眠“唰”地将扇子打开。 清越的声响在云舟上格外醒耳。 他持扇,置于身前,轻轻摇了摇。 山风拂过,扇面微动,流云暗纹随光影流转,衬得他愈发飘逸出尘。 陆风眠眯起眼,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哎,带劲。 怪不得那些话本里的世家公子、风流名士,都爱拿把扇子。 这感觉,一下就上来了。 他暗自点头,手腕一转,将扇子合拢,又“唰”地打开,又合拢,又打开。 【法器“衔云”已与宿主绑定。附有基础防御阵法,灵力灌注可意念操控。】系统补充道。 陆风眠:“……还能飞?”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这把风雅至极的折扇,沉默了。 行,多功能。 更满意了。 他决定把这扇子常驻装备。 【叮。检测到核心成员认可度变动。】 【灵兽园孙长老(核心成员)认可度获取。】 【灵兽园亲传靳乐(核心成员)认可度获取】 【当前进度:18%。已获得认可单位:39个。】 陆风眠看了一眼,心中有数。 还差三个,就是20%了。 他收回目光,没有太多波澜。 三年的历练让他早已习惯这种积少成多的进度条——急不来,也躲不掉。 只是看着孙长老那恨不得把他供起来的眼神,他多少有些无奈。 这认可度,来得未免太炽热了些。 陆风眠正盘算着回落霞峰后要给那条小蛟布置个什么样的窝,目光却无意间掠过舟舷之外。 下方,云海裂开一道缝隙。 凌云宗山脚,那座依山而建的附属城镇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 青瓦白墙,街巷纵横,隐约可见人流往来,旌旗招展。 陆风眠怔了一瞬。 他来凌云宗三年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的足迹遍布主峰、侧峰、各殿各堂、灵兽园膳堂藏经阁…… 唯独没有踏足过这里。 他忽然想起姜拂雪。 想起她腕间的玉镯,脚踝的银铃,发髻上那枚青鸟衔珠的簪子。她走动时,那些精巧的饰品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他又想起云蘅。 云蘅与她差不多的年纪。 可他的二师妹,永远是一袭简单的素衣,青丝高高束起。 小姑娘怎么能一点饰品都没有? 陆风眠沉默片刻。 一种属于兄长的微妙愧疚,涌上心头。 他转身,看向正抱着茶盏、美滋滋回味这几日风光岁月的孙长老。 “孙师叔。”他开口,“舟可否在山脚停一停?” 孙长老抬头:“嗯?怎么了?” “弟子想去集市置办些东西。”陆风眠道。 孙长老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宝贝疙瘩要什么我都给”的慈爱光芒。 “去去去!当然要去!”他大手一挥,热情得仿佛陆风眠是要去拯救苍生,“师侄啊,难得你有这份闲情逸致,好好逛,慢慢逛,不着急!靳乐,你也跟着去,给陆师侄提提东西!” 靳乐:“……是。” 孙长老又殷切地凑近些:“对了,资金够不够?师叔这里有上品灵石,来来来别客气。” 陆风眠连连摆手:“多谢师叔,弟子自有。” 孙长老见陆风眠拒绝资金援助,却仍不死心,当即又给靳乐使了个眼色。 靳乐会意,上前一步:“陆师兄,我陪您去吧。这集市我随师父来过几次,还算熟悉。” 她态度端正,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模样。 陆风眠却摇了摇头,温声婉拒:“多谢靳师妹好意。只是灵兽园事务繁多,孙师叔此次离开数日,想必园中积压了不少事需要料理。师妹还是随师叔早些回去为好。” 他说得客气,理由也合情合理。 孙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无从反驳。 灵兽园确实忙。几位护山灵兽不知近来状态如何,还有幼崽等着照料,一园子的事都等着他和靳乐回去救火。 可他又舍不得陆风眠一个人。 万一师侄逛累了怎么办?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散修冲撞了怎么办?万一迷路了怎么办?万一…… 他看了眼陆风眠。 月白锦袍,玉冠束扇,气度从容,腰间还挂着凌云宗掌门首徒的身份玉牌。 行吧,迷路应该不至于。 被不长眼的冲撞?该担心的好像是那个不长眼的。 孙长老悻悻地把满肚子操心咽了回去。 “那你自己小心,早去早回!”他扒着舟舷,殷殷叮嘱,“看上什么尽管买,钱不够就记师叔账上!” 陆风眠微笑:“多谢师叔,弟子记下了。” 穿云舟缓缓升空。 孙长老趴在舷边,那张脸几乎要贴到防护光罩上,遥遥望着青石街口那道身影,眼神慈爱得能拧出水来。 那眼神太过炽热,陆风眠后背一阵发毛。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 靳乐站在师父身后,面无表情,内心毫无波动。 她已经习惯了。 云舟朝凌云宗灵兽园驶去。 孙长老终于恋恋不舍地把脑袋缩回来,坐回椅中,沉默片刻,忽然幽幽叹了口气。 “乐儿啊。” “弟子在。” 孙长老望着云雾中的宗门,语气深沉而怅然: “你说,为师若是带着那墨玉蛟爱吃的灵髓玉露,去落霞峰蹲点……” 他顿了顿。 “能不能把陆师侄连同那条蛟一块儿拐回来?” 靳乐沉默三息。 “师父,陆师兄是掌门首徒。” “我知道。” “凌云宗掌门是凌玄尊者。” “我也知道。” “您打不过他。” 孙长老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云海,发出了此生最长、最沉痛的一声叹息。 陆风眠踏上青石板的那一刻,恍惚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某个久远的梦境。 集市比他想象的更热闹。 青石路向两侧延伸,店铺鳞次栉比,檐角挑起各式各样的幡旗。 门口摆着成筐的灵草灵果的;橱窗里陈列着精巧的护身法器的;架子上挂满色泽明艳的成衣与绸缎的;还有卖灵兽口粮的、卖符箓阵盘的、卖糖葫芦灵果串的……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嬉闹的欢笑,混杂着食物的香气,汇成一片鲜活而沸腾的人间烟火。 陆风眠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这跟里写的一模一样。 他上辈子加班到深夜,窝在出租屋里看时,曾在脑海里描摹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热闹的修真市集,琳琅的法器摊位,擦肩而过的散修与侠客。 他以为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站在这里。 袖口微微一动。 墨玉蛟探出小脑袋,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好奇地打量着这满街的灯火与人声。 小蛟的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陆风眠低头,对上那双满是新奇的眼睛。 他弯了弯唇角,将衔云扇合拢,轻轻点在腕间那条跃跃欲试的小蛟头上。 “走,”他说,“带你逛逛。” 第30章 临安商会 集市比陆风眠想象的更有趣。 他东瞧瞧,西看看,时而驻足在卖灵符的摊位前,时而好奇地打量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器零件。 偶尔还被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喊住,推销那串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灵果糖葫芦。 墨玉蛟也从袖口探出大半个身子,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路过一个卖灵兽零嘴的摊位时,它鼻尖微动,尾巴摇个不停。 陆风眠驻足,买了一小包晒干的银鳞小鱼。 小蛟低头嗅了嗅,卷走了三根。 逛了半条街,陆风眠终于在一个卖饰品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发簪、耳坠、手镯、铃铛,有的朴素雅致,有的华丽繁复,引得好几位女修驻足挑选。 陆风眠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精致的物件。 他拿起一支玉簪,看了看,放下。 这个太花了,云师妹那性子肯定不喜欢。 这个太素了,跟没戴一样,买了等于没买。 这个怎么还镶这么大一颗宝石?云师妹戴着怕是会被人当靶子打。 摊主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见他站了半晌,挑挑拣拣又什么都不买,也不恼,反而笑眯眯地问:“这位公子,是给心上人挑吧?” 陆风眠手一顿。 “不是。”他答得坦然,“给妹妹。” “哦,妹妹啊。”摊主一副“我懂”的表情,笑得更加和蔼,“那姑娘多大年纪?平时喜欢素净还是艳丽些的?” 陆风眠想了想:“十六七。平日穿得素。” “那这支白玉兰就很合适呀。”摊主殷勤地递过一支簪子,“清雅,不张扬,小姑娘戴最衬气质。” 陆风眠接过,仔细端详。 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犹豫着要不要再看看别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带着惊喜的声音: “大师兄!” 陆风眠转身。 人群之中,一个身着剑袍、身姿挺拔的青年正朝他快步走来,眉眼间满是意外与欣喜。 正是剑峰亲传、精英榜榜首——何时安。 “何师弟?”陆风眠惊讶,“你怎么在此?” “我从藏经阁出来没几天,想着许久未下山了,便来镇上走走。”何时安几步凑上前,脸上笑意明朗,“没想到竟能遇见大师兄!真巧啊!” 陆风眠弯了弯唇角,将手中那支犹疑不决的白玉兰簪放回摊上,与何时安并肩往街心走去。 “在藏经阁修炼可还顺利?”他问。 “顺利!太顺利了!”何时安摸了摸脑袋,露出几分腼腆,“书老给我挑的玉简,正好补上了我之前一直没悟透的那一关。闭关几日,已金丹大圆满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起来,还得谢大师兄那日救场。” “救场?” “就……被关在藏经阁门外那回。”何时安脸微微有些红,“要不是大师兄您来解围,我们别说修炼了,怕是得被书老记上一笔,日后进藏经阁都得绕着走。” 他想起那日清晨的窘态,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我师父那人您知道的,要是知道我惹了书老,准得念叨我半年。多亏大师兄。” 两人边走边聊。何时安显然心情极好,话也比平日多了不少。 他问陆风眠这几日去了何处、何时回的宗,陆风眠简单答了御兽宗一行,何时安听得眼睛发亮,连道“大师兄果然厉害”。 说着说着,何时安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陆风眠: “对了,大师兄来镇上,也是为着今晚的拍卖会吗?” “拍卖会?” 何时安眨了眨眼,旋即恍然:“大师兄不知道?临安商会要办拍卖会,前几日就开始大肆宣传了。听说,这回可是大手笔,有什么玄阶法器、上古丹药残方、千年灵草啊……” 他说着,忽然神秘兮兮地凑到陆风眠耳边,声音压得更低: “最重要的是,压轴是一枚上古大能的剑印。” 陆风眠眉梢微动。 剑印,那可不是寻常法器。 据传是上古剑修将自身一缕剑意与道韵封存于印中,得之者若能参悟,或可窥见其剑道真意,甚至有机会领悟传承剑法。 对剑修而言,堪称无价之宝。 “消息可靠?” “应该可靠。”何时安挠挠头,“我家里人参与了这次拍卖会的筹备,透了几句口风。说那剑印是一位散修在秘境中偶得的,自己参悟不透,索性拿出来换资源。” 他说着,自己也有几分心动:“要不是知道这东西肯定贵得离谱,我都想试试能不能拍下来。” 陆风眠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但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涟漪。 上古大能的剑印啊…… “我本来只是顺道看看热闹,若是大师兄也有兴趣,不如咱们一道?” 陆风眠沉吟片刻。 横竖已经下山了。 “好。”他点头,“去看看。” 何时安眼睛一亮,立刻转身带路。 临安商会的会馆坐落在最繁华的街口,飞檐斗拱,气派不凡。 门口人来人往,不少衣着各异的修士正持帖入内,还有几位一看便是散修模样的,正踮着脚往里张望,被门口迎宾的侍者礼貌地请去了另一侧。 何时安径直走向正门。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往门口那位管事模样的老者眼前一晃。 老者低头看了一眼,神色顿时恭敬了几分:“原来是公子。二楼有雅间,请随我来。” 何时安点点头,回头招呼陆风眠:“大师兄,这边。” 陆风眠不动声色地跟上去,心中却已转过数个念头。 他随着何时安穿过一楼大堂,登上铺着软毯的木梯,被引入一间临街的雅间。 雅间不大,陈设却极精致。 紫檀木的桌椅,窗前垂着轻纱,案上供着一炉沉水香,清冽的香气若有若无。窗外正对着楼下的拍卖台,视角极佳,能将全场尽收眼底。 两人刚落座,便有侍女推门而入,安静地奉上灵茶与四色灵果,又添了一碟糕点。 侍女退至门口,垂首道:“门外有人候着,公子若有需要,随时吩咐便是。” 说罢,轻轻合上门。 脚步声渐远。 雅间内一时安静下来。 第31章 拍卖会 陆风眠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没想到啊,何公子的面子这么好用。” 何时安正捏着一颗灵果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一顿,脸上迅速浮起一层薄红。 “大师兄。”他放下果子,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您别打趣我了。” 陆风眠不接话,只是含笑看着他。 何时安被看得更不自在了,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跟大师兄比,不值一提。” 窗外,拍卖台的方向传来一声清脆的磬响。 “诸位贵客——” 一道柔而不媚、清而不冷的女声响起,不疾不徐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台上,一位身着长裙的女子款款而立,云髻高挽,眉目如画,周身气度优雅从容,既有成熟女子的风韵,又不失拍卖师应有的干练。 她手持一柄小巧的玉槌,轻轻点了点面前的檀木案几。 “欢迎诸位莅临临安商会,妾身苏锦绣,今日由我为各位掌槌。” 她微微欠身,笑意盈盈地扫视全场: “本次拍卖,共二十五件珍品。规矩如常,价高者得,落槌无悔。还请诸位量力而行,和气生财。” 又是一声磬响。 “第一件——” 她身侧的托盘被揭开红绸,露出一对通体莹润的玉镯。 “黄阶上品法器‘清心环’,以千年温玉雕琢而成,佩戴者可平心静气、抵御心魔侵扰,对突破瓶颈颇有助益。起拍价,五万中品灵石。” 话音落下,大堂中便有人举牌。 “五万五!” “六万!” “六万五!” 陆风眠倚在窗边,折扇轻轻抵着下颌,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的竞价。 墨玉蛟不知何时又从他袖中探出脑袋,好奇地盯着楼下那些举牌的人。 他拈起一枚桂花酥,递到它嘴边。 小蛟低头嗅了嗅,矜持地别过头。 不吃甜食。 陆风眠失笑,自己吃了。 那对玉镯最终被一位坐在角落的女修以十万灵石拍下。 她取过玉镯,当即戴在腕上,脸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喜色。 前面的拍品,果然都比较寻常。 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接连登场。有丹药,有符箓,有低阶法器。 竞价者多是一楼的散修,偶尔有二楼雅间的人探出头来看一眼,却也只是一眼,便缩回去继续喝茶。 直到第五件拍品被端上台。 那是一株通体淡紫、隐隐透出光晕的灵草,被安置在玉匣之中,刚一揭开,便有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 “第五件拍品——千年紫玉灵芝。”苏锦绣声音婉转。 “生于万年古木之下,三百年方得一寸,此株已有千年药龄。可入丹,可炼器,可固本培元、修复暗伤。起拍价,二十万中品灵石。” 话音落下,原本有些懒散的气氛,骤然一变。 “二十二万!” “二十五万!” “二十八万!” “三十万!” 竞价声此起彼伏,比方才热烈了不知多少。 一楼的散修们纷纷举牌,二楼也陆续有雅间探出人来,报出自己的价码。 千年灵草,确实难得。 可惜陆风眠不会炼丹,也不会炼器。 最终,那株紫玉灵芝被二楼某个雅间以三十五万灵石的价格拿下。 陆风眠瞥了一眼那方向,隐约看见一道身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戏。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一件比一件珍贵。起拍价从十几万灵石,一路攀升至几十万。 陆风眠撑着头,看着楼下那些越来越疯狂的竞价,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有钱人,真可怕。” 何时安正往嘴里塞第三颗灵果,闻言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唔?” 陆风眠没理他。 他一年俸禄加补贴,满打满算六万五。 方才那件软甲的七十八万,要攒够这个数——算了,不算了。 陆风眠默默喝了口茶。 接下来的竞争更加激烈。 “第九件拍品,地阶上品法器,‘暗夜’。以天外陨铁所铸,刀身刻有破甲阵法。起拍价,六十万中品灵石。” “六十五万!” “七十万!” “八十万!” “八十五万!” 陆风眠看着那越滚越大的数字,撑着下巴,内心毫无波澜。 幸好他有衔云了,系统真是他的省钱小帮手。 一楼的散修早已无人出价,此刻竞价的,全是二楼那些亮着灯的雅间。 价格以惊人的速度攀升,不到一炷香,便冲破了一百万。 就在竞价声减慢、眼看就要见分晓时,隔壁的雅间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三百万。” 竞价声戛然而止。 那声音太笃定了,笃定得让人生不出跟价的心思。 苏锦绣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三百万灵石!可有人加价?” 无人应答。 “三百万灵石一次……三百万灵石两次……三百万灵石三次——成交!” 陆风眠侧目看了一眼那堵隔开两间雅间的墙,目光里多了几分好奇。 那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 底气倒是足得吓人。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中感慨。 三百万灵石啊。 他得攒多少年来着? 四十年? 陆风眠默默算了算,决定不去想这个悲伤的话题。 随着隔壁包间再次传来那道年轻的女声,以五百七万的价格拍下一枚据传可助元婴修士淬炼神魂的“养魂玉”,陆风眠终于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从暗夜短刀开始,到储物戒,到护身法袍,再到方才的养魂玉……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短刀三百万,戒指两百八十万,法袍四百万,养魂玉五百七百万。 这还没算中间拍下的其他几件小东西。 陆风眠放下手指,深吸一口气。 一千五百万。 隔壁那位不知名富豪,短短一个时辰,花掉了一千五百万灵石。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储物袋里那可怜的几十万。 大气。 真是大气。 “何师弟。”他转头,看向身旁那个从进门起就没停过嘴的人,“你就没什么想要的?” 何时安正捏着一块松子百合酥往嘴里送,闻言嚼了嚼,含糊道:“唔,没什么想要的。” 他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茶,才认真道:“我修炼用的东西,师父都给备齐了。丹药有百草峰供着,法器有一把顺手的。再多,也用不上。” 第32章 剑印 他说着,又捏起一颗灵果,随口反问:“大师兄呢?有没有看中的?” 陆风眠摇了摇扇子,淡淡道:“暂时没有。” 无人知道,这云淡风轻的四个字背后,藏着一个朴素到令人心酸的真相。 不是不感兴趣。 是没钱。 大师兄俸禄是不错,一年六万五,在寻常散修眼里已经是天文数字。 可跟隔壁那动辄几百万砸下去的主儿比? 算了,就当来看热闹。 下一件藏品被端了上来。 苏锦绣揭开红绸的瞬间,一缕淡金色的灵光便从托盘上逸散开来,隐隐带着某种古老的威压。 “第十七件,上古丹方所出‘破障丹’一枚。” 苏锦绣的声音微微扬起,显然也对这件拍品颇为重视。 “此丹可用于金丹期修士突破瓶颈,亦可帮助金丹大圆满修士冲击元婴时增加三成成功率,现存世不过十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二楼。 “起拍价,两百万。”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竞价声轰然炸开。 “两百五十万!” “两百七十万!” “三百万!” “三百五十万!” 二楼雅间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报价声此起彼伏,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陆风眠看得津津有味。 他修炼有系统护航,这丹药对他没什么用。但看有钱人打架,属实是一种享受。 价格一路攀升,很快突破了五百万。 就在竞价渐渐放缓、只剩下三四间雅间还在僵持时。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陆风眠对面、仿佛对拍卖毫无兴趣的何时安,忽然开口了。 “八百万。” 他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窗外所有的喧嚣。 陆风眠手一抖,扇子差点掉地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何时安。 何时安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却完全变了。 方才那个一直捏着灵果嚼嚼嚼的少年,此刻眉眼间竟带着矜贵与从容。 他微微扬着下巴,目光淡淡地落在楼下的拍卖台上,仿佛八百万灵石只是随口说出的一个数字。 陆风眠:“……” 不是。 你谁? 隔壁房间显然也没料到会突然杀出个程咬金,沉默了片刻。 然后再次响起:“八百二十万。” 何时安连眼皮都没眨:“九百万。” 隔壁沉默。 苏锦绣的声音适时响起:“九百万第一次……第三次——成交!” 落槌声清脆。 “恭喜这位贵客,拍得破障丹一枚。” 陆风眠缓缓转头,看向何时安。 何时安正收回目光,对上他的视线,脸上那副矜贵的表情倏地褪去。 “大师兄?”他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您看我干嘛?” 陆风眠沉默了三秒。 “你……”他艰难地开口,“这么有钱?” 何时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还好啦。”他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毕竟商会是我家的,这点钱还是有的。” 陆风眠:“???”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张开,再闭上。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问: “临安商会,你家的?” 何时安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对啊。大师兄没看出来吗?临安商会的‘安’,就是我何时安的‘安’呀。” 陆风眠:“………………” 他缓缓闭上眼。 不是。 这踏马的谁能猜到啊! 一个天天穿着宗门制式剑袍、跟其他弟子挤膳堂吃饭、被师父念叨就脸红、被器灵关在门外就怂得不敢吭声的师弟。 居然是临安商会的少东家?! 陆风眠睁开眼,看着何时安那张憨厚无辜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他以为大家都是普通人。 没想到啊没想到。 何时安,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是资本家。 何时安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小心翼翼地问:“大师兄?您还好吗?” 陆风眠摆了摆手,没说话。 他需要缓缓。 之后的拍卖,何时安果然没再出手。 他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儿,继续捏糕点吃,仿佛方才那个一掷九百万的人从未存在过。 隔壁雅间又出手了几次,依旧稳准狠,仿佛灵石于她而言只是个数字。 陆风眠已经懒得感叹了。 直到—— 苏锦绣放下手中的玉槌,敛了笑意,后退一步:“诸位。” 两个侍从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方青铜古匣,缓步走上台来。那古匣不过一尺见方,却似乎重逾千钧。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本次拍卖会,最后一件压轴藏品。” 她抬手,轻轻揭开古匣上的封印符箓。 “嗡——” 一道剑鸣,自匣中传出。 满座修士,无论修为高低,皆觉眉心一凉,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剑意轻轻点过。 古匣开启。 一方巴掌大小的青玉印玺,静静躺在匣中。 玉质古朴,隐隐有裂痕,却丝毫不减其锋芒。印玺之上,一道剑形纹路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破玉而出,直冲云霄。 全场轰动。 二楼雅间,不少帘幕被猛地掀开。一道道身影探出,目光炽热地盯着台上那方小小的青玉印玺。 陆风眠也坐直了身子。 他望着那方剑印,目光忽然凝住。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拍卖台上那层浅浅的防护结界,他依然能感受到那枚玉印中冰冷的、凌厉而纯粹的剑意。 那是上古大能将毕生剑道凝练而成的印记。 陆风眠的呼吸一沉。 他想起一个人。 云蘅。 他那清冷寡言的二师妹,她那受损的剑骨。 当年云家灭门,她重伤濒死,体内天生剑骨遭到重创。 这些年,他费尽心力为她调养,请长老看过,用灵药养过,那剑骨却始终不见好。 像是被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死死钉在那里。 可如果,如果能将这枚剑印给她参悟。 如果能用这份来自上古大能的剑道感悟,温养、修复、甚至重塑她那受损的剑骨。 陆风眠攥紧了手中的衔云扇。 他看着台上那方青玉印玺,眸光沉沉。 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能治愈云蘅的机会。 一个他无法不心动的机会。 第33章 无上限 陆风眠的目光落在那枚剑印上,再也移不开。 三百万。 起拍价三百万。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扇柄,指节微微泛白。 若是寻常法器丹药,他大可以一笑而过。 可这剑印关乎云蘅的剑骨,关乎她未来数百年的修行之路。 他不能错过。 可他拿什么去争? 隔壁那位方才已经花了一千五百万。 而现在,盯着这枚剑印的,绝不止她一个。 陆风眠咬了咬牙。 没办法了。 他在识海中沉声开口: “系统。” 【在。】机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我需要这个剑印。”他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帮我。” 系统沉默了一瞬。 【检测请求合理性……】 【检测完成。】 陆风眠的呼吸微微屏住。 【宿主目标:为云蘅修复剑骨。】 【判定:符合“完美大师兄”核心准则,守护同门。】 【任务发布:拿下剑印。】 【系统将提供竞拍所需资金,无上限。】 陆风眠攥紧的手,终于松开了。 无上限。 系统大大,您是我亲大大。 他在识海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感谢。”他说,“以后我会更努力做任务的。” 系统没再回应,但那道“无上限”的承诺已经足够。 陆风眠垂下眼,将衔云扇轻轻放在膝上。 有系统兜底,他心定了。 台下,竞价已经开始。 “四百万!” “五百五十万!” “六百万!” 二楼雅间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报价声此起彼伏,短短几轮便将价格推到了九百万以上。 陆风眠没有急着出手。 他静静地听着,像一只蛰伏的猎手,等待着最合适的时机。 何时安却有些坐不住了。 他看了看窗外激烈的竞价,又看了看陆风眠那张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终于忍不住凑近了些。 “大师兄。”他压低声音,“您是不是很想要那个剑印?” 陆风眠侧目看他。 何时安对上他的视线:“我看您从这剑印出来就没挪开过眼。” 陆风眠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 “嗯。”他轻声应道,“想要。” 何时安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我来帮您!”他坐直身体,语气认真,“大师兄您帮过我那么多回,我一直想报答您!这剑印,我来帮您拿下!就算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陆风眠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少年人的情感,总是这样热烈而纯粹。 受了恩惠便想着报答,认定了谁便恨不得掏心掏肺。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 弹了何时安一个脑瓜崩。 “哎哟!”何时安捂住脑门,一脸茫然,“大师兄?” 陆风眠收回手,唇角微微扬起。 “心意领了。”他语气温和,“但这剑印,我会自己拿下的。” 何时安张了张嘴,有些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乖乖坐了回去。 只是坐回去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大师兄您要是钱不够,随时跟我说啊。” 陆风眠没回答。 他只是轻轻摇开手中的扇子,目光落在那枚青玉剑印上。 价格攀升至九百万后,竞价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 二楼雅间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那些之前志在必得的竞争者,此刻已所剩无几。 然后,隔壁出手了。 “两千万。” 那道年轻的女声再次响起,仿佛说的不是两千万灵石,而是两块。 全场微微一静。 两千万,直接加了一千万。这个加价幅度,足以让大多数竞争者望而却步。 但显然,为这剑印而来的人不在少数。 “两千五百万。” 紧接着,又有人跟上。 “两千八百万。” 隔壁没有犹豫。 “三千万。” 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许多人的心理预期。又有几间雅间的灯,缓缓熄灭。 陆风眠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扇骨。 “五千万。” 清冽的男声响起,仿佛一道惊雷,劈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五千万?!” “直接从三千万跳到五千万?!” “谁?是哪间雅间的?” 无数目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何时安张大了嘴,手里的灵果都忘了往嘴里塞。 五千万。 大师兄一开口,就是五千万。 他愣愣地转头看向陆风眠,看着那张依旧从容淡定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帅。 太帅了。 何时安默默地把手里的灵果放下,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倾家荡产也要拿下”的豪言壮语,在大师兄面前,简直幼稚得像小孩子过家家。 竞价还在继续。 五千万的报价,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竞争者心上。 又有几间的灯,缓缓熄灭。 现在,还在竞价的,只剩下三家。 天字三号间——隔壁那位年轻女声的拥有者。 天字六号间——一位从始至终都没有出手拍过任何东西的神秘买家。 以及。 天字一号间——陆风眠。 “五千五百万。”天字六号的方向,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陆风眠神色不变:“六千万。” “六千二百万。”隔壁的女声再次响起。 陆风眠:“六千五百万。” “七千万。”天字六号的声音缓了缓,加价幅度明显变小了。 陆风眠依旧没有任何犹豫:“七千五百万。” 每一次加价,他都直接跳五百万。 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犹豫。 他只是在告诉所有人。 这东西,我要定了。 天字六号的灯,灭了。 现在,只剩两家。 那道女声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响起: “七千八百万。” 陆风眠:“八千万。” 八千万。 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期。 隔壁的天字三号没有再立刻报价。 陆风眠将衔云扇抵在唇边,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其实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因为,这感觉太爽了。 用系统无限额度的钱,跟人硬刚到底。 虽然这钱不是他的,但这感觉,确实有点上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隔壁要放弃时,那道女声再次响起: “八千二百万。” 陆风眠眉头都没皱一下:“八千五百万。” “八千六百万。” “九千万。” 何时安已经忘了呼吸。 隔壁那间雅间的灯,依旧亮着。 但报价声,迟迟没有再响起。 许久,苏锦绣的声音才小心翼翼道: “九千万第一次……九千万第二次……九” “九千一百万。”隔壁的声音再次传来,那音色里似乎带上了疲惫。 陆风眠依旧面无表情。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一亿。” 掷地有声。 这一次,隔壁彻底安静,默默关了灯。 苏锦绣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激动: “一亿第一次……一亿第二次……一亿第三次——成交!” 落槌声清脆,震碎了满场的寂静。 陆风眠轻轻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 终于,拿下了 他转头,看向何时安。 何时安正张着嘴,瞪着眼,一副“我是谁我在哪儿刚刚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那颗捏了半天的灵果,已经在他手心里被捏得稀烂。 陆风眠失笑,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回神。” 何时安猛地一抖,这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团惨不忍睹的果泥,又抬头看了看陆风眠那张面如冠玉的脸,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话: “大师兄,您真帅。” 陆风眠挑眉,轻轻摇了摇手中的衔云扇。 “还行。”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一名侍女恭声道:“打扰二位。隔壁天字三号的贵客,想过来拜访,不知二位是否方便?” 陆风眠挑了挑眉。 隔壁的那位? 第34章 林家 他看了何时安一眼,何时安耸耸肩。 “请。”陆风眠道。 片刻后,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是一名老者。 一身深灰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矜持。 他微微佝偻着身子,步伐却沉稳有力,进门时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老朽林伯,冒昧叨扰,还请二位公子见谅。”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屋内。 当他看清何时安的脸时,明显愣了一下。 “何小公子?”老者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何时安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颗灵果,闻言只是挑了挑眉,态度不咸不淡:“林伯。” 林伯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他看了看何时安,又看了看旁边气定神闲的陆风眠,似乎在进行某种快速的权衡。 片刻后,他轻咳一声,对何时安道:“何小公子,方才的竞价,老朽斗胆问一句,可是您在出手?” 何时安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林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圆滑:“何小公子莫怪,老朽只是想着,这临安商会到底是您家的产业,您这样亲自下场抬价,未免有些……”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怀疑何时安利用自家商会的拍卖会恶意抬价。 何时安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灵果往盘子里一扔。 “林伯,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冷意,“我何时安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干这种下作事。方才竞价的乃是我大师兄,我只不过是陪同罢了。” 林伯微微一怔,目光转向陆风眠。 大师兄? 他还以为这位不过是何时安的某个同门师兄,此刻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年轻人气度从容,坦然自若。 但也不过是个金丹期的年轻人罢了。 林伯心中有了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转向陆风眠,微微拱手: “这位公子,老朽冒昧了。实不相瞒,我家小姐对那剑印志在必得,若能割爱,老朽愿以同等价值的宝物相换,或者公子开个价,我们商量商量?” 陆风眠抬起眼,看着他。 “不换。” 林伯一愣:“公子,老朽还没说是什么宝物。” “什么宝物都不换。”陆风眠的语气斩钉截铁,“这剑印对我很重要,我绝不会让。” 林伯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公子,老朽奉劝一句,有些东西,不是谁都能拿得稳的。若是因为一件法器伤了和气,日后在修真界行走,怕是多有不便。” 这话说得委婉,但威胁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陆风眠没有接话。 他只是伸出手,从腰间取下一枚令牌,轻轻放在身侧的茶案上。 那令牌通体玄青,正面刻着一个“凌”字,背面是一道若隐若现的云纹。 林伯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凌云宗掌门令。 能持有此令的,只有凌云宗掌门嫡传。 而最近修真界传得沸沸扬扬的一件事,就是凌玄尊者终于收了徒弟。 他原以为只是传闻。 没想到让他碰上了。 “林伯。”陆风眠的声音依旧温和,“晚辈与林家无冤无仇,也不想结什么仇。但这剑印,确实不能让。您请回吧。” 林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沉默良久,他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对着陆风眠深深一揖,声音里再也没有方才的圆滑与压迫。 “是老朽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公子了。告退。” 他转身,步伐有些踉跄地走出门去。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远。 屋内重新陷入安静。 陆风眠低头,看着手中的令牌,微微挑眉。 没想到这令牌还真派上用场了。 还以为师尊给的这玩意儿,最大的作用就是进出宗门各处方便些。 他拿起令牌,在指尖转了转。 “这玩意儿,居然这么管用?” 何时安看着他这副“我也没想到”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大师兄,”他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您该不会一直不知道这令牌意味着什么吧?” 陆风眠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我以为只是宗门钥匙来着。” 何时安:“……” 他默默捂住了脸。 大师兄,您真是。 罢了。 您高兴就好。 “对了。”陆风眠收起令牌,看向何时安,“那林伯是谁?” 何时安放下手,脸上的表情淡了几分。 “修真世家,林家的人。”他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疏离,“隔壁那位,估计就是林家的大小姐,林相逢。” 他顿了顿,抿了抿嘴。 “她每次来商会,都是给我家送钱的,林家有钱,她更不缺。但我就是不喜欢她。” 陆风眠挑眉:“为什么?” 何时安皱了皱鼻子,嘟嘟囔囔:“不是说她不好,林家这一代就她最能干。但她就那个样子,看谁都是一副‘你们都不如我’的表情,我每次见到她都懒得说话。” 陆风眠想起方才那道的女声和那老者的架势。 确实,挺傲的。 但这一局,是他赢了。 片刻后,门外再次响起叩门声。 这一次,是商会的人来送剑印了。 为首的是方才那位拍卖师苏锦绣,身后跟着四名侍从,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青铜古匣。 她微微欠身,示意侍从将匣子放在案几上。 “剑印在此,请公子查验。” 陆风眠点了点头,抬手轻轻掀开盒盖。 一股苍茫而古老的剑意,瞬间扑面而来。 盒中,那枚青玉剑印静静躺着,裂纹遍布。但那裂纹深处透出的光芒,却如同沉睡的火焰,随时可能重新燃起。 陆风眠看着它,轻轻伸出手。 那一瞬间,他仿佛听见了一声剑鸣,像是从万古之前穿越而来的回响。 他的剑意微微一颤,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想要破体而出。 陆风眠闭了闭眼,将那股波动压下,合上盒盖。 是真的。 这剑印,确实蕴含着上古大能的剑意残韵。 他合上古匣,对苏锦绣微微颔首:“确认无误。” 苏锦绣笑容更深:“多谢公子。那灵石支付是?” “现在付。” 她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的,公子请稍候,妾身这就为您办理。” 她取出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简,双手递上。 陆风眠接过,心念微动。 识海中,系统的声音响起: 【支付确认中……】 【支付完成。一亿灵石已划转。】 看着陆风眠这利落付款的样子,苏锦绣不由暗暗感叹,不愧是少东家带来的人。 “交易完成。剑印归公子所有。祝公子道途顺遂。” 说罢,她带着侍从退出雅间,轻轻合上门。 何时安凑过来,好奇地看着那个石盒:“大师兄,这剑印真有那么厉害?” 陆风眠没有回答。 厉不厉害,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云蘅的剑骨,有救了。 第35章 礼物 两人从临安商会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但这座凌云宗的附属城镇,却比白日更加热闹。 街道两侧的店铺纷纷点起了灯,将整条长街映得如同星河坠落人间。 摊贩们也没闲着,一个个在自家摊位前挂起灯笼,继续叫卖。 卖灵果的、卖小吃的、卖低阶符箓的、卖精巧玩意儿的…… 陆风眠站在商会门口的台阶上,望着灯火通明的街市,舒了口气。 剑印到手了。 这件事,终于尘埃落定。 他现在恨不得立刻飞回落霞峰。 不过,陆风眠脚步一顿。 还有一件事没办。 给云蘅的簪子,还没买到。 他转身,朝着那条白日里逛过的、满是饰品摊位的巷子走去。 何时安正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见陆风眠忽然转向,他也连忙跟上。 “大师兄?咱们不回宗吗?” “先买个东西。”陆风眠头也不回。 何时安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直到他看见陆风眠在一个饰品摊位前停下来,开始认真地挑挑拣拣。 何时安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那个方才在拍卖会上以一亿灵石碾压全场、面不改色的大师兄,此刻正站在一个堆满了发簪、耳坠、手链的小摊前,拿着一支簪子左看右看,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什么极其艰难的决策。 何时安:“?” 他默默凑过去,小声问:“大师兄,您这是给谁买的?” 陆风眠头也没抬,目光继续在摊位上游移。 “还能是谁?”他随口答道,“你云蘅师妹。” 云蘅师妹。 那就说得通了。 宗门上下谁不知道,落霞峰的云蘅师妹对谁都冷若冰霜,除了大师兄。 他听万仞峰的师兄们私下八卦过,说有一回云蘅师妹去膳堂,正好碰上大师兄也在,那脸上的表情简直判若两人。 师兄们还总结出一条规律:只要大师兄在场,云蘅师妹的可接近度能从“找死”提升到“或许可以试着打个招呼”。 虽然至今没人敢试。 “这支呢?”摊主殷勤地递过一支点翠流云簪,“清雅大方,最适合年轻姑娘了。” 陆风眠接过,端详片刻,摇了摇头,放下。 摊主又递过一支银丝镶粉晶的步摇:“这支呢?精致又灵动。” 陆风眠看了看,还是摇头。 何时安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实在看不出来这些簪子有什么区别。 反正都是亮晶晶的,戴在头上应该都挺好看的吧? 但大师兄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一个摊位接一个摊位地逛,一支簪接一支簪地看,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过。 直到他们逛到巷尾最后一个小摊。 那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也不吆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寥寥几件饰品。 陆风眠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支簪子上。 那簪身通体银白,并非名贵的玉石,倒像是某种月光石打磨而成。 簪首是一轮弯月,线条简洁流畅,边缘打磨得圆润温软,旁侧缀着极细的珠蕊,风动时轻颤,像落了几点星子。 弯月中央,隐约有一道极细的银丝流转,如月光凝结的纹路。 他拿起那支簪子,看了许久。 明亮,淡雅。 这支簪子配她。 “老人家,这支簪子多少灵石?” 老婆婆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支簪,慢吞吞地说:“五十灵石。” 陆风眠没有还价,直接付了钱。 他将簪子收入袖中,唇角弯起。 终于买到了。 何时安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凑过来:“大师兄,这支簪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陆风眠想了想,轻声说:“没什么特别。就是很适合她。” 何时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灯火依旧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离开巷子,朝着山门的方向走去。 陆风眠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身旁的何时安。 今日能买到剑印,多亏了他。 若不是他告知拍卖会的消息,若不是他带路、陪着他在包厢里坐了这么久,他或许根本不会知道这枚剑印的存在。 “何师弟。” 何时安抬头:“嗯?” 陆风眠抬手,将一个东西朝他抛了过去。 “接着。” 何时安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 是个剑穗。 那穗子通体殷红如丹砂,流苏细密如云霞,穗头处系着一枚雕刻精致的玉环。那殷红的流苏垂落下来,在他掌心轻轻晃动,像一团火焰。 他愣住了。 “这是……” “今日多谢了。”陆风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告辞。” 何时安猛地抬头。 远处,那道身影已经飘然而去,衣袂在夜风中扬起,融入了夜色中。 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捧着那枚剑穗,傻傻地张着嘴。 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 大师兄送我东西了。 大师兄送我东西了!! 大师兄送我东西了!!! 他站在原地,傻笑了半天,才终于回过神来。 低头,小心翼翼地把剑穗收进怀里。 然后向着万仞峰的方向,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陆风眠一路疾行,穿云破雾,朝着落霞峰掠去。 夜色已深,但宗门里仍有弟子未睡。或三三两两走在山道上,或在练功坪上切磋收招,见一道月白身影掠过,纷纷抬头望去。 他没注意到,沿途遇见他的几个弟子,都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他。 陆风眠到了落霞峰,脚步不停,径直朝着云蘅的院落走去。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他一推开院门,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云蘅正在院中练剑。 月光下,她一身素衣,手中长剑寒光凛冽,剑势如霜雪飞舞。 她练得很专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听见脚步声,云蘅的动作一顿。 冰霜般的眸子倏地转过来,看清来人是谁后。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秒,她猛地把剑往身后一藏,动作快得几乎能听见破空声。 陆风眠:“……” 他挑了挑眉。 云蘅站在原地,薄唇紧抿,眼神躲躲闪闪,就是不敢看他。 陆风眠看她的表情,又看了看她藏在身后的剑,哪还能不明白。 这是又被抓现行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丫头,白天就练了一整天,晚上还不消停。再这么练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但现在不是念叨这个的时候。 他没有提剑的事,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晚还不休息,只是笑眯眯的说: “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云蘅愣了一下。 那双一直躲闪的眼睛,终于缓缓转过来,对上他的视线。 大师兄没说她? 还带了礼物? 她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她垂下眼,认真地想了想。 “不知。”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陆风眠看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那个青铜匣子,捧在掌心,往她面前递了递。 “噔噔噔!”他难得用这种语气,“快打开看看。” 云蘅低头,看着那个古朴的青铜匣子。 匣子不大,通体暗青,表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她伸手接过,触手微沉,指尖传来一阵温凉。 她抬头看了陆风眠一眼。 陆风眠只是笑,朝她点了点头。 云蘅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了盒盖。 那一瞬间,一道古老的剑意破空而出!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剑印上,再也移不开。 像是被蛊惑般,她不由自主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上去。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 剑印表面的裂纹,忽然剧烈地闪烁起来。 下一瞬,整枚剑印轰然碎裂! 一道夺目的光束从碎片中冲天而起,直直笼罩住了云蘅! 那光束纯粹而浩瀚,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陆风眠心中一紧,下意识想上前。 但他停住了。 云蘅静静地站在那道光束中,双眼微微失神,仿佛看到了什么。 她的意识,正在被拉入另一个世界。 第36章 剑骨 那是一片苍茫的天地。 天是暗沉的,地是荒芜的,四野无人,只有风在呼啸。 云蘅站在那片天地间,茫然四顾。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云蘅站着,身姿挺拔如松,一头长发被风吹起,在身后猎猎飞扬。 她手中握着一柄剑。 剑身很长,很直,剑尖垂向地面,却仿佛随时可以斩破苍穹。 云蘅看着她,忽然觉得无法呼吸。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感觉到自己的剑骨,在与那把剑应和。 然后,那个女人动了。 她抬起手,剑尖缓缓扬起。 腕部的转动,手臂的抬起,剑身的倾斜,乃至她呼吸的节奏、眼神的变化,都如同烙印般刻进云蘅的眼底。 她挥出了一剑。 那剑意无比的凌冽,带着荡尽一切恶意的气势,划过天际,云蘅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在震颤。 剑起。 剑落。 一剑,又一剑。 每一剑都简单至极,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没有任何繁复的变化。但那每一剑之中,都蕴含着纯粹的剑道真意——斩。 斩奸邪。斩魍魉。斩尽世间一切不公与污浊。 云蘅抬起手,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剑。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 抬腕,转剑,劈落。 一道。 两道。 三道。 起初动作还有些生涩,像是刚刚学步的孩童。 但随着每一剑的挥出,云蘅感觉到自己的剑骨开始发烫。 不是灼烧的烫。 是温热的、雀跃的、带着迫不及待的。 像是在催促她。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云蘅的剑越来越快,剑意越来越凌厉。 剑锋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切割出哀鸣。 凛冽的剑气在她周身凝聚,她感觉到经脉在欢呼。 每一丝灵力都在雀跃着奔涌,顺着剑骨指引的方向,顺畅无比地流淌。 她感觉到自己仿佛也成为了一柄剑。 那道身影还在挥剑,一招一式,连绵不绝。而云蘅已经不再需要去看她了。 她闭上眼,任由身体自己挥动,任由那股从剑骨深处涌出的力量,带着她前行。 剑意如霜雪,铺天盖地。 那道身影终于停下了。 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云蘅。 云蘅睁开眼,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中带着欣慰。 女人的身影缓缓消散,如烟如雾,归于虚无。 院中,陆风眠静静地站着。 从云蘅开始挥剑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剑印,选对了。 他没有出声,没有打扰。 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为她护法。 夜风吹过,拂动他月白的衣袍。 他看着光束中那道挥剑的身影,看着那越来越凌厉的剑意,唇角弯起。 值了。 那一亿灵石,值了。 光束散去,月华重新铺满小院。 云蘅站在原地,手中的剑垂在身侧,周身残留的剑气还未完全消散。 她抬起眼,就看见陆风眠站在院门边。 他一直站在那里等她。 不知道站了多久。 云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她本就不是擅言辞的人,此刻万千情绪堵在胸口,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前这个人,三年前在她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时候,接住了她。 现在,他又给了她一枚剑印。 一枚让她的剑骨恢复的剑印。 云蘅不知道那枚剑印是怎么来的,不知道他付出了什么代价。但她知道那东西有多珍贵,仅仅是触碰到它的瞬间,她就知道了。 那是上古的馈赠,是无价的机缘。 他就这样,给了她。 云蘅攥紧了手中的剑柄。 “大师兄。”她终于开口,声音暗哑。 陆风眠看着她,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感觉怎么样?”他问,语气像是在问她今天的剑练得顺不顺手。 云蘅抿了抿唇。 她想说很多。 想说剑骨不疼了,想说那些年堵塞的地方终于通了,想说她感觉自己好像重新活了一回。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 “好多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多谢大师兄。” 陆风眠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摆了摆手:“谢什么,自家师妹。” 自家师妹。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随手拂去的尘埃。 云蘅却觉得那四个字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口发闷。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眸子里,此刻竟翻涌着滚烫的情绪。 “大师兄。”她又叫了一声。 陆风眠看着她,微微挑眉:“嗯?” “我……”云蘅似乎在努力组织那些她不擅长的语言,“我想报答你。” 陆风眠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走上前,揉了揉她的发顶。 “傻丫头,”他的声音温和,带着点无奈,“我是你大师兄,给你这些不是应该的?报什么答?” 云蘅摇头。 她是个固执的人,认定一件事便不会让步。 陆风眠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有些想叹气。 这孩子,轴起来是真轴。 他想了想,索性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行,那这样,要是我哪天出事了,你记得来救我啊。” 云蘅却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我会的。” 陆风眠被她看得一愣,那句“我开玩笑的”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见她又补了一句: “我一定会的。” 她说得很轻。 可那目光里,分明有什么东西,比方才那道剑光还要决绝。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 就算是豁出这条命,她也一定会去。 陆风眠被她这副慎重的模样弄得一愣,随即有些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我开玩笑的。”他连忙摆摆手,“别当真,别当真。” 他移开目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手往袖中探去。 “对了,还有一样东西。” 云蘅抬眼看他。 陆风眠摸出那支簪子,动作忽然变得有些不太自然。 明明方才递剑印时那般坦然,此刻递这支小小的簪子,反倒扭捏起来。 “那个……”他把簪子往前递了递,“我看你都没什么饰品,就给你买了这个。”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是什么名贵的物件。” 第37章 绾发 云蘅低头,看向他掌心。 那是一支月牙形的簪子,通体银白,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光泽。 她盯着那支簪子,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她伸出手,将簪子接过来,紧紧攥在掌心。 云蘅不敢抬头。 怕一抬头,就被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师兄。”她声音闷闷的,“你对我太好了。” 好到她觉得这仿佛是一场幻梦一样,生怕醒了就会消失。 她攥着簪子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陆风眠看着她只是拿着簪子,没有别的动作,问道:“怎么不试试看?” 云蘅摇摇头。 陆风眠愣了一下,忽然福至心灵。 “不会戴?” 云蘅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陆风眠了然。 他想起云蘅的身世。幼时遭逢大难,平日里独来独往的,哪里有人教过她怎么绾发戴簪? 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尊?指望他? 还不如指望那几只护山灵兽会绾发。 说起来,他自己刚穿过来时,对着这一头飘逸的长发也是手足无措。上辈子随便用手扒拉两下就出门的人,哪伺候过这玩意儿? 幸好系统及时扔过来一本《修真界束发一百式》,他才没沦落到顶着鸡窝头去见人的地步。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簪子从云蘅掌心拿了过来。 “坐这儿。”他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 云蘅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坐下了。 陆风眠绕到她身后,伸手将她发间那根旧木簪抽掉。 青丝如瀑般倾泻下来,落在她肩头,也落在他的指间。 云蘅的身子微微一僵。 “别动。”陆风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拈起一缕发丝,手指灵活地穿梭其中。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院中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云蘅坐在石凳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陆风眠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不多时,一个漂亮的发髻便在他手中成型。 那弯月簪斜斜插入发间,银白的光芒与月色交相辉映,衬得云蘅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好啦,来看看吧。” 陆风眠退后一步,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面小铜镜,递到她面前。 云蘅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发髻精致,簪子斜插,月光落在她眉眼上,衬得她都温柔了几分。 她抬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那支簪子,觉得这物件与师兄分外相似,像月中仙人。 “怎么样?手艺还行吧?”陆风眠笑眯眯的问。 “很好看。”她低声道。 陆风眠满意地点点头。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西斜,夜很深了。 “时间不早了。”他说,“早点休息,今天累坏了。” 云蘅站起身,点了点头。 陆风眠转身朝院门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 云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影子一点一点移向门口。 就在他即将跨出院门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对了。”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下次可不要在半夜练剑了哦。” 云蘅一愣。 还没等她反应,那道月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院门外。 夜风轻轻吹过,吹动她新绾的发丝,吹得那弯月簪微微晃动。 她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镜中那个姑娘,看着那支簪子,看着月光落在自己肩头。 风还在吹。 她的唇角,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今晚月色真好。 她想。 第二天一早,陆风眠就出了门。 昨夜太晚,他只是随手在枕边给墨玉蛟垫了块软帕,那小家伙倒也不挑,盘成一圈睡得挺香。 但总不能让上古血脉的蛟龙幼崽天天睡枕头,他得去灵兽园讨点正经东西。 他沿着山道往灵兽园走,晨风拂面,阳光正好。 然后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路过的弟子们,一个个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 那种目光,怎么说呢,热切中带着探究,探究中还带着兴奋。 有几个弟子远远看见他,立刻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说得眉飞色舞。见他看过去,又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讨论修炼心得。 陆风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手里还摇着衔云扇。没毛病。 他又在识海里默默问了句:“系统,我人设没崩吧?” 【检测中……宿主当前形象符合“完美大师兄”标准。无异常。】 那他们为什么这么看我? 【原因未知。建议宿主自行排查。】 好吧,先不管了。 他加快脚步,决定不去深究。 灵兽园很快就到了。 刚踏进园门,陆风眠就感受到了同样的目光,甚至更热烈。 几个正在清扫灵兽棚舍的杂役弟子看见他,手里的扫帚都停了,直愣愣地盯着他。 不远处,两个穿着内门服饰的年轻弟子正在给灵兽喂食,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然后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崇拜他看得懂。 但那幽怨是怎么回事? 陆风眠正打算找个执事问问路,一道身影已经风风火火地从里面冲了出来。 “哎呀!陆师侄!”孙长老满脸堆笑,那笑容灿烂得能把太阳比下去,“来来来,快请进快请进!要来怎么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摆个接风宴什么的!” 陆风眠连忙摆手:“孙师叔太客气了,不用麻烦,我就是来拿点东西。” “拿东西?”孙长老眼睛一亮,“拿什么?尽管说!灵兽园的东西,你随便拿!” 他一边说,一边热情地把陆风眠往里推。 陆风眠无奈,只能跟着往里走。 经过那群弟子身边时,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些目光更灼热了。 孙长老也注意到了,脚步一顿,扭过头去,脸上的笑容瞬间换成了另一副面孔。 “看什么看?”他板着脸,“手头工作都做完了?灵兽护理学会了吗?精神力沟通练了吗?” 那群弟子齐齐一缩脖子。 孙长老还不罢休,指了指陆风眠:“看看你们大师兄!人家能安抚夫诸大人,能契约上古蛟龙!再看看你们……” 他话还没说完,那群弟子已经捂着耳朵,作鸟兽散。 “够了够了师父!我们去干活!” “这就去这就去!” “大师兄再见!” 第38章 养蛟 陆风眠看着那群逃也似的背影,终于明白这一路上的诡异目光是怎么回事了。 孙长老。 您真的…… 他默默收回视线,在心里叹了口气。 孙长老已经换回了那副和蔼可亲的笑脸,凑过来:“来来来,陆师侄,你要拿什么?老夫亲自帮你准备!” 陆风眠定了定神,开始说自己的需求:“需要一块蛟类喜欢的暖玉,蕴养鳞片的灵液,还有适合幼蛟的吃食……” 孙长老听完,大手一挥。 “就这些?不够不够!” 他转身朝库房方向喊:“老王!把那包三百年份的龙涎果拿来!还有上个月收的那块千年暖玉,也拿来!” 陆风眠:“……孙师叔,够了。” “不够!”孙长老头也不回,“墨玉蛟那可是上古血脉,普通东西怎么行?得用好的!” “真够了……” “再来两瓶玉髓膏!那个养鳞片好!” “孙师叔……” “对了对了,还有那卷蛟类养护古籍,给他拓一份!” 陆风眠张了张嘴,放弃了。 他看着孙长老指挥弟子们搬进搬出,短短一炷香功夫,他面前已经堆起了小山似的一堆东西。 灵果、灵液、灵玉、古籍……应有尽有。 他无助地站在那堆东西旁边,只能一遍遍重复: “够了,真的够了……” 没人理他。 等东西终于收拾妥当,孙长老拍拍手,满意地看了看成果。 然后凑到陆风眠跟前,眼神热切得近乎谄媚。 “那个,陆师侄啊。” 陆风眠心里警铃大作。 “你有没有兴趣,”孙长老搓了搓手,“来灵兽园发展发展?” 陆风眠:“……” “你看啊,”孙长老循循善诱,“你天赋这么好,跟灵兽这么有缘,留在我这儿,肯定比在凌玄那当大师兄有前途!他那甩手掌柜,能教你什么?我这儿可不一样,灵兽多,资源多,你想研究什么都有!” 陆风眠沉默了一瞬。 先不谈他愿不愿意。 反正系统是肯定不会同意。 【提醒宿主:本系统绑定身份为“凌云宗大师兄”,不可更改。】系统适时响起。 陆风眠:“……” 我就知道。 他委婉地开口:“孙师叔,多谢厚爱。只是弟子身为掌门首徒,有些事情……” “唉,我就知道。”孙长老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成了遗憾,“凌玄那老家伙,真是走了狗屎运。” 他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陆风眠怀里,退后一步,用一种近乎慈爱的目光看着他。 “东西都齐了。不够再来拿,灵兽园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陆风眠点点头,抱着满怀的东西,准备告辞。 “陆师侄啊——” 身后传来孙长老的声音。 陆风眠回头。 孙长老站在库房门口,晨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张老脸上写满了不舍。 他看着陆风眠,眼眶竟然微微泛红。 “有空,常来看看。” 陆风眠:“…………” 他一阵恶寒,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孙长老还站在原地,泪眼婆娑地目送他远去。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收回目光,长长地叹了口气。 多好的孩子啊。 怎么就不是他灵兽园的呢? 陆风眠一路疾走,直到彻底离开灵兽园的视线范围,才放慢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堆东西,又想起孙长老那张泫然欲泣的老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怕。 太可怕了。 他快步走回落霞峰,推开侧殿的门。 墨玉蛟正盘在他枕头上,听见动静,懒洋洋地抬起小脑袋,银白色的竖瞳里写着三个字: 回来了? 陆风眠看着它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有点想笑。 他把那堆东西放下,开始给这小祖宗布置新窝。 暖玉垫底,灵泉玉露放在旁边当水盆,灵果摆成一排当零食…… 墨玉蛟从枕头上滑下来,游到他手边,好奇地看着他忙活。 陆风眠低头,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满意了?” 小蛟尾巴尖晃了晃,算是回应。 陆风眠弯了弯唇角,继续忙活。 接下来的几天,陆风眠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人红是非多。 每天出门做任务,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上辈子逛动物园的时候,他就是这么看熊猫的。 内门弟子看他,外门弟子也看他;司礼堂的执事看他,膳堂的师傅也看他;就连那几个常年蹲在宗门牌坊底下晒太阳的杂役老伯,看见他都得直起腰来行注目礼。 陆风眠面上微笑依旧,心里已经开始琢磨着怎么躲清静了。 于是这几天,他走的路越来越偏。 主峰大道?不走。 演武场周边?绕开。 膳堂那条必经之路?天不亮就去,吃完就跑。 这一天,他又一次踏上了那条僻静的林间小道。 说是小道,其实就是两座山峰之间的一片野林子,平时连杂役弟子都不愿意走,因为路远且偏,绕出去要多花小半个时辰。 但对现在的陆风眠来说,这条路简直是天堂。 他走在小道上,四周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终于不用再担心突然从哪里冒出一个目光灼灼的弟子。 陆风眠惬意地舒了口气,想起这几天的遭遇,忍不住摇头叹气。 堂堂凌云宗大师兄,出门要靠钻小树林。 说出去谁信? 他决定,在大家对这件事失去兴趣之前,都走这条道了。 他正想着,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前方似乎有什么动静,像是拳头击打什么东西的闷响。 陆风眠眉头微挑。 不是吧?这条道这么偏,也能有人?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身体已经比脑子先动了。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跃上了最近的一棵大树,稳稳地落在枝桠间,借着茂密的树叶遮住了身形。 他坐在树上,往下看去。 树影斑驳间,一个少年正在挥拳。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饰,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却结实的小臂。 额角全是汗,后背的衣料已经洇湿了一大片,看得出已经练了很久。 一拳又一拳。 每一拳都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的直拳。但那一拳一拳砸出去的时候,陆风眠能清楚地看见空气被他带出的波动。 是实打实的苦功夫。 陆风眠在树上,看得津津有味。 第39章 气运之子 正想着,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机械音: 【叮,检测到气运之子。】 陆风眠一愣。 气运之子? 他再次看向树下那个少年,炼气五重的修为,外门弟子的身份,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浑身上下写满了“普通”两个字。 【姓名:萧烬。】 【经历:萧家嫡系子弟,幼时家中祖辈曾与白家定下婚约。时过境迁,萧家没落。三月前,未婚妻携长辈登门,当众退婚。萧烬自觉受辱,愤而离家,拜入凌云宗。】 陆风眠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在心里感叹:哇哦,好经典的人设。 退婚流,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这套路他上辈子在里看得可太多了。 【检测到目标气运之子当前状态:黑化倾向上升中。】 【请宿主及时干预,避免目标误入歧途。】 陆风眠:“……” 大师兄还要兼职当心理医生吗? 算了,他已经习惯这个缝合怪职业了。 他收回思绪,低头看向树下那个依旧在挥拳的少年。 果然,封建包办婚姻要不得。 被当众退婚羞辱,换了谁都得黑一黑。 不过既然他撞上了,那就…… 等等。 陆风眠忽然想起什么,在心里问系统: “他这修为怎么才炼气五重?不是气运之子吗?不应该天赋异禀吗?” 【气运之子身负荒古万象经脉,潜力巨大,但需要混沌天晶激活。】 “混沌天晶?那是什么?哪儿有?” 【请宿主自行探索。】 系统,你是懂怎么气人的。 他又看了一眼树下那个挥汗如雨的少年。 荒古万象经脉,听起来就很厉害。 可那什么混沌天晶?他连听都没听过。 陆风眠想了想,从树上悄悄滑下来,准备离开。 这种事急不得,先回去查查资料再说。 他转身,脚尖刚落地。 “谁?!” 一道警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风眠动作一顿。 他转过头,正对上那少年凌厉的目光。 萧烬已经收了拳,摆出防御的姿势。 这小子,警觉性还挺高。 他索性不躲了,从树后走出来,拍了拍袖子上沾的树叶。 “别紧张。”他说,语气温和,“路过而已。” 萧烬没有动。 那双眼睛依旧紧紧盯着陆风眠,像一只警觉的幼兽,浑身都绷着劲。他的拳还没完全收回去,指尖蜷着,随时准备再挥出去。 陆风眠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 “我是落霞峰的。”他指了指自己,语气随意,“这条路清静。” 萧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到他身上那件锦袍上。 那衣料、那绣纹,一看就不是外门弟子穿得起的。 “……见过师兄。”他垂下眼,拱了拱手,声音有些闷。 礼数倒是周全,但那语气里的疏离藏都藏不住。 陆风眠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朝少年挥了挥手,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头也没回,“功练的不错。” 说完,继续往前走。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树影里。 他抿了抿唇,收回目光,继续挥拳。 陆风眠走远了,才放慢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透过层层树影,隐约还能看见那个挥汗如雨的身影。 炼气五重。 荒古万象经脉。 混沌天晶。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算了,先回去翻翻资料再说。 反正人已经记住了,不急。 接下来的两天,陆风眠多了一项固定任务。 藏经阁。 他翻遍了所有与天材地宝有关的典籍,什么《奇物志》《天材地宝录》《上古异闻考》……一本接一本,看的眼睛发花。 可惜,一无所获。 连书老都被他这副勤快的架势惊到了。 第五次看见陆风眠踏进藏经阁的时候,书老的光影从墙壁里浮出来,慢悠悠地开口: “陆小子,你这几天跑得比耗子还勤,是打算把老夫这儿的藏书都翻一遍?” 陆风眠苦笑:“书老说笑了。弟子只是找一样东西,一直没找到。” “什么东西?” “混沌天晶。” 书老沉默了一瞬。 那光影微微波动,像是在思索。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陆风眠叹了口气,正要道谢离开,书老又提了一句: “既然翻遍了都没找着,那多半是还没出世。这种级别的玩意儿,不到时候,谁也找不着。” 陆风眠一怔。 还没出世? 他想起系统那句“请宿主自行探索”,忽然觉得有道理。 这种听起来就很牛的异宝,要是随随便便就能在藏经阁里翻到,那才叫奇怪。 “多谢书老指点。”他拱手道谢。 书老哼了一声,正要缩回墙壁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既然来了,那篇《云笈七签剑解卷》背了没?” 陆风眠:“……弟子今日是来查资料的。” “查资料也不耽误背书。”书老理直气壮,“背吧,背完再走。” 陆风眠:“……” 一炷香后,陆风眠从藏经阁出来,脑子里还回荡着那篇拗口的古籍。 书老满意地点点头,放他走了。 陆风眠揉了揉眉心,往落霞峰走。 没找到混沌天晶的消息,倒是被多塞了一篇古籍进脑子里。 不过书老说得对。既然还没出世,那急也没用。 他现在能做的,也就是…… 先刷刷好感度? 毕竟等混沌天晶出世那天,他总不能直接冲到萧烬面前,说“这是给你的你快用”。那也太奇怪了。 先混个脸熟,到时候送东西也顺理成章。 陆风眠点点头,觉得这个思路很对。 他正想着明天再去那片小树林转一圈,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忽然从天而降: “大师兄!” 陆风眠脚步一顿。 一来人一身藏蓝剑袍,佩剑系着一枚殷红的剑穗,正是何时安。 他挑了挑眉。 这剑穗,他送的。 没想到这小子真系上了。 “何师弟。”他收回目光,“找我什么事?” 何时安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浮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笑。 “那个,大师兄,您今天有空吗?” 陆风眠看着他:“你先说什么事。” 第40章 悟道崖 “是这样,”何时安往前凑了半步,“我们几个小比前三的,之前商量好了,今天一起去悟道崖。” 陆风眠点点头,等他继续往下说。 何时安的表情更不好意思了,声音也低了几分: “但上次藏经阁那事,您知道的,我们几个现在都有点怵。万一悟道崖那位守崖人也不高兴,再把我们轰出来……” 他眼巴巴地看着陆风眠。 “所以我们就想着,能不能,请您带我们走一趟?” 陆风眠沉默了。 带路去悟道崖?这也要他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起码这几个小子,知道找人带路了。 比起上次天不亮就去藏经阁门口叽叽喳喳,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行吧。”他点点头,“走吧。” 何时安眼睛一亮,转身就要跑。 “等等。”陆风眠叫住他,“其他两个呢?” “在演武场那边等着呢!”何时安回头,“我跑得快,先来请您的!” 陆风眠失笑,摆摆手:“带路吧。” 两人一前一后,朝演武场方向走去。 路上,陆风眠在心里默默回忆悟道崖的情况。 那地方他去过两次,都是例行巡查时路过。守崖的是一个男人,不知道叫什么,也没什么人跟他搭过话,大家都直接叫他“守崖人”。 很沉默的一个人。 每次陆风眠路过,他只是点个头,一个字都没有。 比起书老那种动不动让人背书的,这位应该?好说话些? 陆风眠不太确定。 不过既然弟子都求到他这儿了,他这个大师兄,怎么也得去。 演武场边上,两道身影正翘首以盼。 见何时安带着陆风眠过来,两人连忙迎上前。 “大师兄!”一个身形修长、眉眼清隽的青年率先行礼,是百草峰的周梧。 “麻烦大师兄了。”另一道清脆的女声紧随其后。 赵轻音一身利落的装扮,袖口绣着灵篆峰的云纹,笑起来眉眼弯弯,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 陆风眠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周梧他认识,百草峰这一届最出色的弟子。小比时稳扎稳打,一路杀到第二,据说悟性极高,百草峰长老提起他就合不拢嘴。 赵轻音是灵篆峰的,小比第三。这姑娘天赋极佳,一手符箓使得出神入化,人也开朗大方,在宗门里人缘很好。 “人都齐了?”陆风眠问。 “齐了齐了!”何时安凑过来,“就等您带路了!” 陆风眠看了他一眼,抬脚往悟道崖的方向走去。 三人连忙跟上。 悟道崖在宗门的最北边。 四人走了小半个时辰,周围的景致才渐渐变得荒凉起来。树木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岩石。 前方,一道巨大的断崖横在天地之间。 崖壁如刀削般平整,从上到下没有一丝起伏,崖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寒光。 陆风眠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深不见底。 云雾在下方翻涌,看不见底部的任何东西。 但能感觉到那云雾之下,有道韵在缓缓流动。 “据说当年凌云祖师一剑劈开此山,剑气斩入地脉,千年来始终未散。”周梧站在他身侧,“后来宗门便在此设了悟道崖,让弟子入谷感悟那残留的剑意与道韵。” 陆风眠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崖下那片翻腾的云雾,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穿越千年岁月依然清晰可辨的锋芒。 一剑之威,千年不散。 凌云祖师当年,该是何等境界? 崖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灰衣男人,盘膝坐在悬崖的最边缘,下面是万丈深渊。他怀里抱着一把剑,剑鞘古朴,没有任何装饰。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块长在崖边的石头。 陆风眠走上前,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前辈。”他拱了拱手,“弟子带几位师弟师妹来悟道崖修行。” 守崖人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陆风眠也不急,就那么站着。 片刻后,守崖人的手指动了动,他抬起手,朝崖下指了指。 周梧会意,走到崖边一跃而下。 他的身影很快被云雾吞没。 赵轻音紧随其后,没有半分犹豫。 何时安走到崖边,回头看了陆风眠一眼。 “去吧。”陆风眠说。 何时安点点头,纵身一跳。 崖边只剩下陆风眠和那个抱剑的男人。 陆风眠等了一会儿,确认下面没什么异动,才转身准备离开。 “你也下去。”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风眠脚步一停,他回过头。 守崖人依旧坐在崖边,依旧没有回头,依旧抱着那把剑。 但那句话,确确实实是他说的。 陆风眠沉默了一瞬。 “前辈,”他斟酌着开口,“弟子只是送他们过来,并非……” “下去。”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陆风眠看着他。 守崖人没有再说话。风吹起他灰色的衣袍,露出下面同样灰色的靴子。 原本只是来送人的,没想到自己也成了被送的那个。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只是对着那道背影再次拱手行礼。 “多谢前辈。” 剑意从下方幽幽传来,像是穿越千年的低语。 他深吸一口气。 纵身跃下。 崖底,陆风眠翩然落地。 脚下是松软的草地,带着清晨露水的气息。 他抬起头,往上望去,来时那片翻涌的云雾此刻已经成了头顶遥不可及的天幕,将崖顶遮得严严实实。 他本以为崖底会是一片荒芜。 毕竟是千年前一剑劈出来的裂缝,阳光照不进来,能有什么生机? 可眼前的一切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草木葱茏,野花点点,一条小溪在不远处潺潺流过,溪水清澈见底。 最奇特的是那些植物,草叶比寻常的更加肥厚,花朵的颜色也格外浓艳,透着灵气。 道韵滋养。 陆风眠想起周梧说的话,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千年未散的剑意与道韵,确实是最好的养料。 他往前走了几步,很快看见了那三道熟悉的身影。 周梧站在一块巨石旁边,仰头望着什么。赵轻音蹲在溪边,伸手拨弄着溪水。何时安背对着他,正叉着腰四处张望,像是在挑地方。 第41章 尘埃 陆风眠刚走近,何时安就似有所感的猛地转过头。 “大师兄?!” 他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周梧和赵轻音也闻声看了过来,两人同样愣住了。 “您怎么也下来了?”何时安快步迎上来,语气里带着惊喜,“是担心我们?还是……” “守崖人前辈让我下来的。”陆风眠打断他。 何时安眨了眨眼,表情从惊喜变成了微妙。 “……守崖人?” “嗯。” 何时安沉默了。 他转头看向周梧和赵轻音,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满了“大师兄果然是大师兄”。 陆风眠没理会他们的眼神交流。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几株老树和几块巨石间扫过。 既然下来了,这机缘不要白不要。 他朝三人摆摆手:“你们继续挑你们的。” 说完,他自顾自往左边走去。 那边有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周围开阔,石面平整,坐上去应该挺舒服。 陆风眠在青石上盘膝坐下,没有急着感悟。 他撑着头,看着不远处那三个人。挑个地方而已,他们倒是认真得像在选洞府。 周梧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处草木格外茂密的地方停下来。 那地方背靠一丛矮树,周围野花开得正盛,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他点点头,似乎很满意,盘腿坐下了。 “丹修嘛,”陆风眠想,“选个生机旺盛的地方,倒也合理。” 赵轻音走得更远些,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站定。 她抬头看了看上方漏下来的光线,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最后从袖中掏出几枚符箓,在岩石四角各压了一枚,这才坐下。 陆风眠挑了挑眉,暗道符修不愧是符修。 只有何时安还在那儿转悠。 他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最后,他一跺脚,朝着崖壁的方向走去。 那是离那道被劈开的山壁最近的位置,抬头就能看见光滑的崖面直直插入云霄。 何时安在崖壁前站定,仰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就地坐下。 陆风眠听见他嘀咕了一句:“近距离感受师祖劈出来的山壁,肯定效果最好。” 三个人终于都安顿下来,闭上眼睛。 四周安静下来。 陆风眠收回目光,也阖上了眼。 他慢慢调整呼吸,让心神沉下去。 风从远处吹来,拂过草地,拂过树梢,拂过他的衣袍。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草叶摩擦的沙沙声。 远处水洼里偶尔泛起的水声。 甚至还有细微的虫鸣,在更远的地方断断续续。 整个世界都清晰无比。 陆风眠没有刻意去捕捉什么,只是让自己沉浸在这片自然里。 古老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山间雾气一般,无声无息地弥漫着,包裹着一切。 渐渐地,他感觉到了变化。 像水往低处流,像风往空处灌一样,自然而然地,道韵开始在他周围凝聚。 一声尖锐的剑鸣,骤然响起。 陆风眠的意识猛地一颤。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很轻,像一粒尘埃。 尘埃随风飘起,穿过云雾,穿过岁月。 落在了千年前的山峰上。 崖顶。 灰衣男人依旧坐在悬崖边缘,怀里抱着那把剑。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多年,久到记不清年月。每天看着人来,看着人走,看着那些年轻的弟子跳下去,又爬上来。 有些人在底下坐了一炷香就上来,有些人坐了一天一夜,有些人坐得更久。 他忽然睁开眼。 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少见的有了一丝波澜。 他低下头,往崖底看去。 那道刚刚落下去的气息,此刻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与崖底的道韵交融、共鸣。 “这么快就感悟到了吗……” 守崖人收回目光,望着远处的云海,喃喃自语: “真不愧是……” 他没有说完。 剩下的几个字,被风吹散在断崖之上。 千年之前。 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天空是铅灰色,沉甸甸地压下来。乌云翻涌,层层叠叠,将天光彻底遮蔽。云层缝隙间滚着暗红,仿佛天穹在泣血,染得天地一片凄寒。 风在呼啸。 那风声不只是风声了,是整个天地都在发出的悲鸣。 脚下的山,还是完整的。 嶙峋的岩石,枯死的树木,遍地焦土。没有生机,没有绿意,只有一片死寂。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道身影立在不远处,正对着他。 看不清面容,看不清穿着,只有一道模糊轮廓。 可那轮廓之中,似有无尽的,无法抑制的情绪翻涌而出。 是悲伤。 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像墨汁滴入清水,瞬间浸透了整片天地。 是愤怒。 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再也压不住的愤怒,像地底深处奔涌的岩浆,随时要冲破一切。 陆风眠只是一粒尘埃。 一粒渺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尘埃。 但即使隔着千年时光,他依然感受到了那汹涌的情绪。 它们太重了,重到连尘埃都会被压弯。 那人手中握着一柄漆黑的剑。 剑身修长,剑刃上有暗红的纹路流转,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未熄的火。 他抬剑,剑锋直指苍穹。 那一刻,天地巨变。 风歇了,云停了。 那些嶙峋的岩石开始震颤。 那些枯死的树木开始嗡鸣。 脚下的大地,每一粒沙、每一寸土,都在回应。 风化作了剑意。 云化作了剑意。 天地万物,此刻皆为剑锋。 一剑落下。 天崩地裂。 墨色云层被那剑光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暗红的血色被吞没,铅灰的阴霾被撕裂。 取而代之的,是光芒。 久违的、像是被囚禁了千年终于挣脱的光芒,从那道裂口倾泻而下。 天光大亮。 整座山都被照亮了。岩石、树木、焦黑的土地,在这一刻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那金色的光芒落在那人身上,落在他手中的剑上,落在他模糊不清的轮廓上。 山峰裂开了。 从顶部开始,一道细线笔直向下,越来越深,越来越宽。岩石向两侧翻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撕开。 剑光斩入地脉深处,直直没入黑暗,再也看不见尽头。 那悲伤的,愤怒的剑意,顺着那道裂缝涌而出,涌向天空,涌向大地,涌向千年之后的今天。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天空,大地,山,那个人,那柄剑,那漫天的光。 只剩一道剑意,穿越千年,落在他身上。 第42章 劈云见日 那剑意落在陆风眠的意识深处,像一粒种子落入土壤,静静等待着破土的那一刻。 没有人能在那样的一剑面前无动于衷。 陆风眠闭着眼,但他的手却不由自主的抬起。 他想要一把剑。 这个念头刚升起,悟道崖便有了回应。 道韵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从崖壁的裂隙间渗出,从地底的岩层中浮起,从草木的脉络里剥离,从万年来每一寸浸透了剑意的土壤中涌出。 它们盘旋着,缠绕着,在他虚握的掌心凝聚。 光与意的交织,渐渐勾勒出一柄剑的轮廓,没有实体,没有重量,只有一道极淡的虚影,像晨雾凝成的光。 陆风眠握紧了它。 他站起身。 青石微凉,风从远处来,脚下是悟道崖底的草地。他却感觉自己仿佛立在了万年前,那片焦黑的土地上。 他闭上眼,回想那一剑的姿态。 手中那柄道韵凝成的虚剑,随他举起。 然后,一剑挥出。 剑意冲天而起。锋利的、决绝的、一往无前的剑意,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直直撞向悟道崖上空那厚重的云层。 那云层厚得连阳光都透不过,在这里盘踞了不知多少岁月,像一道天幕,将崖底永远囚在阴影里。 可在那道剑意面前,它脆弱得像一层薄纱。 只是一瞬。 云层被劈开了。 一道裂口从正中撕开,向两侧翻卷退让。万丈光芒穿过那道裂口,落在崖底,落在青石上,落在草地上,落在三个仍在悟道的弟子身上。 他们茫然睁眼,被突如其来的光芒刺得眯起双目。 陆风眠依旧保持着挥剑的姿势。 月白的衣袍被风吹起,袖口猎猎作响。光芒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眉目之间,落在他虚握剑柄的右手上。 整个山谷都被照亮了。 那些终年不见天日的草木,第一次沐浴在阳光里。 陆风眠站在原地,手中的剑缓缓消散,重新归于道韵。 崖顶,灰衣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站在悬崖边缘,往下看。 那道被劈开的云层裂缝还在,光芒从裂口倾泻而下,照进终年不见天日的谷底。 他的目光穿过那道裂缝,穿过那光芒,落在谷底那道身影上。 手中已无剑,但周身的气息还未散尽。 灰衣男人看了很久,然后轻叹了一声。 陆风眠轻轻睁开了眼。 阳光落在他脸上,有些刺目。 他抬手挡了挡,眯着眼往上看。 头顶云层向两侧退去,像是不敢再靠近,又像是终于甘心让出这片天空。 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崖底,让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什么都没有。 但那一剑挥出时,掌心传来的震颤;那道意凝聚时,四肢百骸涌动的力量;那天光落下的瞬间,整个天地都在为之共鸣的余韵,他难以忘却。 风从远处吹来。 带着草木的清香,阳光的暖意和这片土地沉睡了万年醒来的气息。 何时安是第一个回过神的。 但他的回神,也仅仅是意识到自己还在喘气。 周梧站在不远处,腰间的丹炉挂饰还在微微晃动,可他本人却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赵轻音的手还保持着掐诀的姿势,那是她方才被惊动时下意识做出的防御。 可那诀掐到一半就停了,就那么僵在半空,像是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齐齐转头,看向青石上那人。 锦袍被阳光勾勒出轮廓,周身的气息正在缓缓收敛。他仰头看着裂缝,侧脸被阳光照得看不清表情。 无人敢先开口。 三人就那么愣愣地站着,像是三尊被点了穴的雕塑。 直到青石上的身影偏过头,看向他们。 【百草峰周梧(核心成员)认可度获取。】 【天衍峰赵轻音(核心成员)认可度获取。】 陆风眠的目光从天空收回,落在那三道呆愣的身影上。他像是终于注意到自己方才被围观了,眼底浮起一丝歉意。 “抱歉,”他说,“打扰到你们悟道了吧?” 那三人这才像是被解了穴。 何时安第一个反应过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不不!”他连说了五个不,“大师兄您这说的什么话!能亲眼看到您这样一剑,是我们几个的荣幸!” 周梧用力点头,难得失了往日的沉稳,点得比何时安还用力。 赵轻音也跟着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陆风眠看着他们这副模样,轻轻笑了笑。 “此话谬赞了。” 他收起笑意,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确认他们确实无恙。 “既我已感悟,就不打扰了。” 他朝三人挥了挥手。 然后足尖一点,化作一道流光,朝崖顶飞去。 三人仰着头,目送那道身影远去。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们才收回目光,面面相觑。 “……大师兄刚才是不是说‘打扰我们悟道’?”赵轻音小声问。 周梧点头。 “……他管这叫打扰?” 周梧沉默了一瞬,又点了点头。 何时安挠了挠后脑勺,忽然嘿嘿笑了两声。 “管他呢,”他说,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反正咱们亲眼看见了!以后出去吹牛,就说是大师兄一剑劈开悟道崖云层的时候,我们就在底下悟道!” 崖边。 灰衣男人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坐下。 他望着从崖底升上来的那道身影,像是有所预料。 陆风眠落在他面前,上前一步,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 灰衣男人看着他,微微颔首。 “此剑不错。”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但下一句,让陆风眠不由的抬起头。 “有他的雏形了。” 他? 是指他意识里见到的那个人吗? 那个站在万年前的山巅,手握一剑,让天地万物都化作剑意的模糊身影? 陆风眠还想问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面前已经空了。 灰衣男人不知何时消失的,甚至连气息都没留下。只有崖边的风吹过,卷起他衣袍一角似的错觉。 陆风眠站在原地,沉默地望着那空荡荡的悬崖。 他忽然想起周梧来时说的那句话。 “据说当年凌云祖师一剑劈开此山,剑气斩入地脉,万年来始终未散。” 第43章 出崖 凌云祖师。 是他吗? 正想着,识海中的提示音骤然响起。 【叮,检测到核心成员认可度变动。】 【悟道崖守崖人(核心成员)认可度获取。】 【当前主线任务(第三年)进度:20%。已获得认可核心成员单位:42人。】 【任务目标已完成。】 完成了? 守崖人这一票,来得太是时候了。 他本以为守崖人是那种油盐不进的角色,没想到居然会因为这一剑给出认可。 陆风眠面上不变,在心里小小地欢呼了一声。 虽然四下无人,但万一那灰衣男人还在暗处看着呢?形象还是要维持的。 【奖励发放:修为提升至金丹六重,奖励太古启灵液一瓶,奖励破妄观灵瞳术。】 【太古启灵液:上古秘传之物,可洗髓伐脉,引动灵兽体内沉眠的上古血脉。】 【破妄观灵瞳术:可视天地灵气流转,洞察灵力轨迹。修至深处,可看破一切虚妄。】 修为自虚空涌入,顺着经脉流淌,汇入丹田。 陆风眠感受着体内又浑厚了几分的灵力,心情非常好。 更让他心动的是那两样奖励。 太古启灵液,这简直是为墨玉蛟量身定制。它体内有上古青龙血脉,若是能引动…… 陆风眠光是想象那条小蛟觉醒后的模样,就觉得这笔买卖太值了。 还有破妄观灵瞳术。 这玩意儿,简直是开挂。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接收。 下一刻,双眼微微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融入了瞳孔深处。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那些流动的灵气,那些常人肉眼无法捕捉的轨迹,此刻都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他眼前。 崖边的灵气缓缓旋转,像一条无形的河流;远处的树木吞吐着淡淡的绿光,那是木灵之气在流转;就连他自己身上,都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光晕。 陆风眠收回目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那些光点随着他的动作变换着流动的方向,像是活的一样。 陆风眠眨了眨眼,那层视野渐渐淡去,又恢复了寻常的模样。 三年了,做了那么多任务,第一次拿到这么合心意的奖励。 太古启灵液,给墨玉蛟。 破妄观灵瞳术,给他自己。 完美。 他在心里默默给系统点了个赞。 【叮,第四年主线任务已发布。】 【任务目标:获得宗门核心成员中30%的认可。】 【当前进度:20%。剩余需获取认可单位:63人。】 陆风眠看着这条任务提示。 要是放在一年前,他可能会头疼。 但现在嘛。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那串越来越长的认可名单。 第三年提前完成,第四年…… 慢慢来呗。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山下走去。 反正时间还多。 悟道崖的消息传得很快。 或者说,在凌云宗,关于大师兄的消息从来都传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陆风眠刚从侧殿出来,就听见两个洒扫的杂役弟子在那嘀咕。 “听说了吗?悟道崖的云被劈开了!” “谁劈的?那位守崖的前辈?” “什么前辈!是大师兄!大师兄昨天带人去悟道崖,一剑就把云层劈开了!” 陆风眠脚步顿了顿。 才一晚上,这就传开了? 那两个弟子一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吓得手里的扫帚都掉了。 “大大大大师兄!” 陆风眠朝他们点点头,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阵手忙脚乱捡扫帚的声音。 等他走到演武场附近,议论声就更明显了。 “你们听说了吗?悟道崖谷底,千年的云层,被一剑劈开了!” “真的假的?那地方我去过,云厚得连光都透不进去!” “可不是!周梧亲口说的,他们仨当时就在底下悟道,亲眼看见大师兄挥的剑!” “周梧说的?那还能有假?” 陆风眠听了几句,默默加快脚步。 周梧这人,嘴还挺快。 膳堂门口更夸张。 几个内门弟子端着餐盘聚在一起,说得眉飞色舞,活像自己亲眼看见了一样。 “一剑!就一剑!云层直接裂开!” “我听万仞峰的师兄说,那道剑气凌厉得很,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寒意!” 陆风眠从他们身边走过,几人瞬间噤声,齐刷刷行礼。 等人走远了,声音又嗡嗡地响起来。 陆风眠心里叹气。 你们吃你们的饭不行吗。 灵兽园就更别提了。 孙长老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隔着老远就迎出来。 “陆师侄!哎呀陆师侄!听说你又干了件大事!” 陆风眠脚步一停,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孙长老急切的呼唤:“哎陆师侄你别走啊!老夫就是问问!问问!” 陆风眠假装没听见,脚下生风。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问完就开始撬墙角。 好不容易摆脱孙长老,陆风眠终于清静了。 悟道崖的事,他已经听了一路。 从最开始的“大师兄一剑劈开云层”,到后来的“大师兄剑道大成”“大师兄可能要突破元婴”“大师兄其实是凌云祖师转世”。 越传越离谱。 他今日出门,不是为了听这些议论的。 他是要去小树林,去找萧烬。 混沌天晶还没出世,但好感度可以提前刷。 一路上,陆风眠还在想昨天的事。 守崖人口中的“他”,是他意识里见到的那个人吗? 如果是,那个站在千年前山巅的身影,又藏着怎样的过往?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不急。 慢慢查。 书老那里或许有答案,但那老头子难缠得很,得找个合适的时机。 希望下次去的时候不是又被抓去背书。 眼下,还是先办正事。 他边走,边盘算着待会儿见了萧烬该说点什么。 直接上去说“我看你骨骼清奇”? 太假。 假装偶遇,随便聊两句? 反正那片林子够偏,他多去几次,总能碰上。 实在不行就蹲点守他。 陆风眠顺着那条僻静的小道往前走。 悠闲惬意,步履从容,活像是一个吃饱了没事干出来散步消食的闲人。 实则他的耳朵早就竖了起来,眼睛也在不动声色地扫过前方每一片树影。 来了吗? 还没来? 今天不会白跑一趟吧? 第44章 萧烬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挥拳声。 陆风眠脚步微顿,嘴角弯了弯。 在的。 他放轻脚步,循声靠近。 穿过几棵老树,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视野里。 萧烬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额角满是汗珠。他正对着面前一棵老树挥拳,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砸在树干上同一个位置。 那棵树已经被他砸出一片凹陷。 陆风眠隐在一棵大树后,没有急着现身。 他心念一动,双眸深处泛起一层金芒。 破妄观灵瞳术。 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原本寻常的树干枝叶,此刻在他眼中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灵光。那是天地间流转的灵气,无处不在,又无影无形。 他看向萧烬。 那少年周身确实有灵气流转,但与正常修炼者相比,那灵气淡得可怜。 按理说,炼气五重的修士,体内的灵气不该这么少。那些灵气本该在他经脉中奔涌流转,随着每一拳挥出而调动起来。 可萧烬身上不是这样。 陆风眠看见,那些稀薄的灵气刚从外界进入他的身体,就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陆风眠眯了眯眼。 荒古万象经脉。 果然名不虚传。 这经脉现在就是个无底洞,吸走了萧烬修炼得来的所有灵气。怪不得他这么拼命练,修为却只有炼气五重。 全被吞了。 就在陆风眠观察的这一会儿,萧烬已经打完了一套拳。 他收了势,站在原地,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肩膀垮了下来。 萧烬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全是茧,指节处磨得发红。他看了一会,然后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枝叶遮得只剩碎片的天空。 陆风眠就那么站在树后面,隔着几丈的距离,看着那个少年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但有些东西,不用表情也能看出来。 萧烬想起了一些事。 萧家。 曾经也是有名有姓的家族。他小时候听长辈说过,那时候的萧家,门庭若市,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越来越多厉害的人冒出来,越来越多厉害的家族崛起。而他萧家,像一艘漏水的船,一点一点往下沉。 沉到他这一代,已经没人记得萧家曾经是什么样子了。 退婚那天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白家大小姐站在他面前,身后跟着一群长老护法。她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笑话。 “萧烬,你我婚约,就此作罢。” 没有解释,没有歉意,甚至没有一句客套。 她只是来通知他的。 他想说什么来着? 他忘了。 只记得自己站在那里,浑身僵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他求了长辈,送了拜帖,费尽周折才进了凌云宗。 他以为来了这里,一切就会不一样。 可是没有。 他还是那个炼气五重的萧烬。 他看着宗门里那些师兄师姐,一个比一个耀眼。他们从他身边走过,目光都不会多停留一刻。 他算什么? 他什么都不是。 萧烬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练了这么久,有什么用? 还是炼气五重。 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难道他真的就这么差劲吗?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林间,吹动他的衣袍,吹落几片枯叶。 陆风眠看着那道沉默的身影。 按正常剧情,少年应该在受尽打压后意外觉醒经脉,然后开启他的逆袭之路。这是话本里最常见的桥段,是无数读者津津乐道的爽文开局。 但陆风眠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话本里写的是爽,可那些痛苦,那些日复一日努力却毫无进展的绝望,那些被当众羞辱后咬着牙也要撑住的倔强,也都是真的。 不能因为是为了铺垫后面的成功,就当这一切没有发生。 那些日子的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要这个少年自己扛过来的。 陆风眠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入了他凌云宗,那他这个大师兄就有责任帮一把。 他抬手理了理衣袍,从树后缓缓走出。 衔云扇在手中轻轻摇着,月白的衣袍在斑驳的树影里显得格外醒目。 萧烬听见动静,猛地转过身。 他看见来人,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脸。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颓丧,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他飞快地站起来,垂首行礼。 “大师兄好。”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沙哑。 那日之后,萧烬回去打听过。 其实也不用怎么打听,月白锦袍,温润如玉,还有一把折扇,往宗门里随便一站,就有人主动告诉他:那是大师兄,落霞峰的陆风眠,掌门首徒。 他听了一耳朵的传言。 什么三年金丹,什么契约上古蛟龙。还有那些数不清的故事,说他如何关照师弟师妹,如何把宗门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膳堂的伙食都要亲自过问。 萧烬听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风华月貌,身份尊贵,天赋异禀。 自己和他,完全是两种人。 他萧烬,只是一个被退婚的落魄家族子弟,一个练了这么久还在炼气五重的废物。 他低着头,不敢抬眼看面前的人。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托住了他的手臂。 “师弟不必多礼。” 那声音像是林间吹过的风。 萧烬被扶着直起身,抬起头,对上陆风眠温和的目光。 “此处颇为僻静,”陆风眠收回手,摇着扇子往四周看了看,“没想到能再次偶遇。” 萧烬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听过的那些传言,此刻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平易近人。 谦和有礼。 他原先是不太信的。 在他的印象里,那些天才都眼高于顶,看他们这种普通弟子,目光都不会多停留一刻。 “平易近人”这种话,多半是为了好名声传出来的。 可现在,这人就站在他面前,刚才还亲手扶了他一把。 萧烬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该回话。 “上、上次没认出师兄,”他有些结巴,“还请师兄原谅。” 陆风眠笑着摆摆手:“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那日是我路过,倒是打扰你练功了。” 第45章 “偶遇” 萧烬连忙摇头:“不打扰,不打扰。”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时间有些安静。 陆风眠往那片被萧烬踩得平整的空地看了一眼,开口道: “你方才挥的拳,我看了几眼。” 萧烬一愣,随即脸有些发烫。 他那点三脚猫功夫,被大师兄看见了? “有几处,”陆风眠收回目光,看向他,“可以改进一下。” 萧烬怔住了。 陆风眠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片空地上,抬手比划了一下。 “你出拳的时候,力从腰起,这个是对的。但你收拳的时候,灵力收得太急,下一拳的蓄力就接不上。” 他做了个示范,很慢,但每一处都清清楚楚。 “这里,这里,还有这一下转腕,都有点滞涩。” 萧烬看着他的动作,眼睛慢慢睁大。 那几处,全是他练拳时感觉最别扭的地方。 他练了这么久,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现在被陆风眠一点,忽然就通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应该这样! “您怎么知道……”他脱口而出。 陆风眠回过头,对上他那又惊讶又疑惑的表情,轻轻笑了一声。 “灵气流转可不会骗人。” 萧烬愣愣地看着他。 灵气流转? 他连自己体内的灵气都感觉不太清楚,大师兄就看了一眼,就全看明白了? 这就是金丹期吗? 不对,这就是大师兄吗? 陆风眠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些。 “你练得很刻苦。”他说,“我看得出来。” 萧烬的睫毛颤了颤。 “刻苦不是坏事,”陆风眠继续说,“但只苦练不琢磨,容易钻牛角尖。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比多挥一百拳更有用。” 他收了扇子,朝萧烬点点头。 “继续练吧。” 说完,转身往林子外走去。 “对了。” 他回过头。 萧烬还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 陆风眠的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外门弟子服上停了一瞬。 “外门弟子的服饰,可以去庶物堂多领几件。” 然后他重新摇起扇子,不紧不慢地消失在树影里。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没动。 陆风眠不紧不慢地走出那片林子,直到确定萧烬看不见了,才放慢脚步。 刚才的表现,亲切而不显刻意,温和而不失优雅。 提点了拳法,又顺手关心了一下生活细节。 满分。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 这下应该算是在萧烬面前刷了个眼熟。 下次再见,就不是“偶遇的陌生人”,而是“那个指点过我的大师兄”了。 陆风眠摇着扇子,心情不错。 接下来就是两头并进。 一边循序渐进地刷好感,偶尔路过,偶尔指点,偶尔闲聊两句,让一切都显得自然而然。 一边打听混沌天晶的消息。 那东西既然是激活荒古万象经脉的关键,总不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需要做的,是在线索出现之前,成为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这样到时候他说“我知道有个东西能帮你”,萧烬才会信。 而不是以为他有什么阴谋。 陆风眠点点头,觉得这个计划很稳妥。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山道上,暖暖的。 接下来的日子,陆风眠的生活依旧忙碌。 晨起问候,演武场巡查,膳堂抽查,各峰协调,偶尔还要应付书老的突击背书和孙长老的热情堵截。 但他每天的路线里,多了一条。 那条通往小树林的僻静小道。 走这条路,倒不全是为了偶遇萧烬。 更直接的原因是——最近宗门里关于他的传言实在太多了。 御兽宗那趟还没消停呢,悟道崖的事又传出去了。 现在他走在主峰大道上,就跟逛园子似的,走到哪儿都有人行注目礼。膳堂里更是坐不了半炷香就会被人围观。 陆风眠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只想找个清净地方躲一躲。 这条小道正好。 偏僻,安静,没什么人走。 既能避开那些热情过头的目光,又能顺便看看能不能碰上萧烬。 一举两得。 于是他开始每天走这条路。 十次里,大约有三四次能碰上萧烬。 毕竟外门弟子也是有课业的。 传功长老的讲经不能缺席,基础剑法课必须到场,每月一次的考核更要准备。萧烬能来这片林子练拳的时间,其实也没那么多。 但碰上的时候,陆风眠总会停下来。 有时候是远远看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有时候是走近了,点个头,说一句“练着呢”,然后继续走。 萧烬从一开始的紧张拘谨,慢慢变得能正常回应了。 “大师兄好。” “嗯,午好啊。” 对话简短得可怜,但次数多了,萧烬也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手足无措。 有一回,陆风眠路过时正好看见萧烬在琢磨一个新学的招式,挥了几下,总觉得不对,皱着眉在那儿反复比划。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手腕再松一点。” 萧烬一愣,回头看见他,连忙要行礼。 陆风眠摆摆手,示意他继续。 萧烬试着松了松手腕,又挥了一下。 “还是太紧。”陆风眠说。 萧烬又松了松。 这一次,招式忽然就顺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陆风眠。 陆风眠已经转身走了,只丢下一句: “多加练习。” 又有一回,陆风眠路过时,看见萧烬坐在地上喝水,满头是汗,显然练了有一阵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随手抛了过去。 萧烬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是一个灵果,个头不大,但表皮透着灵光,一看就不是膳堂里那种普通货色。 “补充点体力。”陆风头也没回,只朝后摆了摆手。 萧烬握着那颗灵果,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等他回过神来,那人已经走远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灵果,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咬了一口。 很甜。 再有一回,天色不太好,像是要下雨。 陆风眠路过林子时,看见萧烬还在那儿挥拳,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要下雨了。” 萧烬收了拳,也抬头看了看天,点点头:“嗯。” 但他没有动,显然还想再练一会儿。 第46章 太古启灵液 陆风眠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声音飘过来: “林子里有块凸出来的岩石,下面能躲雨。” 然后继续往前走。 萧烬愣了一下,扭头往林子深处看去。他来了这么多次,还真没注意过有什么能躲雨的岩石。 后来雨真的下起来的时候,他跑过去找了找,还真找到了。 那块岩石不大,但刚好能容一个人蹲在下面,淋不着。 他蹲在那儿,听着外面的雨声,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大师兄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陆风眠依旧是那个忙得脚不沾地的大师兄, 只是每天经过那条小道的次数多了些。 既能躲开宗门的纷纷扰扰,又能顺便刷个好感。 萧烬依旧是那个埋头苦练的外门弟子,只是每次看见那道月白身影时,心里不再那么紧张了。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今天大师兄会路过吗? 然后又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别想太多。 人家是掌门首徒,忙着呢,哪有空天天往这儿跑。 可那道身影,还是隔三差五地出现在林间小道上。 有时候说句话,有时候点个头,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走过。 但每次走过,萧烬都觉得,好像今天练得更有劲儿了一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御兽宗的风波渐渐平息,悟道崖的传言也慢慢沉淀成弟子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陆风眠终于从“被围观”的状态里解脱出来,重新过上了正常的大师兄生活。虽然依然忙碌,但至少走在路上不会再被人当稀有灵兽看了。 这天傍晚,陆风眠从藏经阁出来,怀里抱着一摞玉简。 《上古血脉灵兽返祖现象考》 《启灵法阵布置详解》 《灵兽觉醒期注意事项》 他一边走一边翻,差点撞上路边的树。 没办法,第一次养灵兽,总得准备周全些。 太古启灵液在储物戒里躺了有些日子了,他一直没敢用。那东西听着就厉害,万一用不好,把墨玉蛟折腾出个好歹来,他得心疼死。 所以这段时间,他把能查的资料全查了个遍。 书老看着他天天往藏经阁跑,还以为他终于开窍知道用功了,欣慰得差点又要让他背两篇古籍。陆风眠连忙说自己还有急事,抱着玉简就溜。 回到侧殿,墨玉蛟正盘在它的新窝里打盹。 听见动静,慢慢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趴回去。 陆风眠:行,你是祖宗。 他把玉简放在桌上,开始清点自己准备的东西。 太古启灵液一瓶。 聚灵阵盘一套。 清心凝神香三炷。 应急用的归元丹两枚。 还有一本手抄的《觉醒期应急处理指南》,他自己写的,参考了七八本古籍。 齐了。 陆风眠深吸一口气,走到窝边蹲下。 墨玉蛟察觉到他的慎重,重新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 “小家伙,”陆风眠轻声说,“给你用个好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小的玉瓶,拔开瓶塞。 一股清冽的气息弥漫开来。墨玉蛟的瞳孔微微一缩,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它盯着那个玉瓶,尾巴尖轻轻晃动。 陆风眠看它这反应,心里更有底了。 他将玉瓶倾斜,一滴金色的液体缓缓滴落。 墨玉蛟张开嘴,接住了那滴太古启灵液。 陆风眠屏住呼吸,盯着它看。 一息。 两息。 三息。 墨玉蛟的身上,忽然泛起一层青色的光晕。 它蜷缩起来,把脑袋埋进身体里,一动不动。 陆风眠握紧了手里的归元丹。 光晕越来越浓。 青色从淡变深,从深变浓,最后几乎把整个小蛟包裹起来。墨玉蛟的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在经历什么剧烈的变化。 陆风眠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不知道这算正常还是不正常。 资料上说的“泛光”,可没说要泛这么久。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把归元丹塞进去的时候,墨玉蛟忽然停止了颤抖。 那些青色的光晕开始向内收敛,凝聚,最后在它身体周围,缓缓凝成一个白色的小球。 球体不大,刚好能把墨玉蛟整个罩住。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灵纹,像古老的封印。 陆风眠愣了愣。 他伸手想碰,又缩回来。 这是……觉醒开始了? 他翻开自己写的那本《应急处理指南》,找到“结茧”那一页。 上面写着:部分灵兽觉醒时,会凝聚灵气形成保护层,此为正常现象,无需干预。 陆风眠松了口气。 他又看了一会儿,确认那小球没有异常波动,才慢慢站起身。 从今天起,墨玉蛟应该就要在里面待一段时间了。 接下来的日子,陆风眠每天都会抽空来看看墨玉蛟。 早上出门前看一眼,晚上回来再看一眼。 小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表面的灵纹偶尔流转一下,证明里面的小家伙还活着,还在继续觉醒。 陆风眠渐渐放下心来。 这天傍晚,他刚从侧殿出来,准备去膳堂吃点东西,腰间的传讯玉符忽然亮了。 是绛紫色,掌门专用的绛紫色。 陆风眠点开一看。 “速来凌云殿。” 落款是他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尊。 陆风眠看着那四个字,心情有些复杂。 多久没见了? 一个月?两个月? 他算了算,上次见面还是小比之前,师尊扔给他一枚太一凝金丹,然后说要去闭关参悟什么“大梦真诀”。 这一参,就参到了现在。 陆风眠叹了口气,收起玉符,调转方向往凌云殿走去。 凌云殿里灯火通明。 陆风眠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万仞峰的冷峰主,司礼堂的林长老,锻星峰的吴长老,天衍峰的陈长老……还有几位他不常打交道的峰主,也都到了。 众人看见他进来,纷纷点头致意。 陆风眠一一回礼,找了个位置坐下。 主位上,凌玄尊者靠着椅背,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把玩。 那棋子的材质有些特殊,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 “陆师侄来了。”林长老笑着开口,“就等你了。” 陆风眠还没来得及问“等我做什么”,凌玄尊者就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既然人都齐了,”他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本尊就说正事。” 众人安静下来。 凌玄尊者放下手里的棋子,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随手抛到空中。 玉简展开,投射出一幅地图。 地图中央,标注着一个闪烁的光点。 “前几天跟北境那个老家伙下棋,”凌玄尊者语气随意,“赢了他一个小玩意儿。” 第47章 秘境 下棋?赢的? 凌玄尊者似乎没注意到众人的表情,继续道:“是个小型秘境。他刚到手没两天,就被我赢来了,心疼得脸都绿了。” 他说着,嘴角不由弯了弯。 陆风眠:“……” 下棋赢了个秘境回来? 万仞峰冷峰主轻咳一声,问道:“敢问掌门,那秘境有何特殊之处?” “有禁制限制,元婴以上进不去。”凌玄尊者说,“里面的东西嘛,那老家伙藏得紧,我也没细问。不过能让他心疼成那样的,应该差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所以叫你们来,就是商量一下,这次派哪些弟子去。”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陆风眠身上。 “风眠,你也去。” 接下来的讨论,陆风眠听得很认真。 准确地说,在听见“元婴以下可进”的时候,他就已经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这秘境里,一听就藏着好东西。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秘境可容纳多少人?”冷峰主开口。 凌玄尊者捻着棋子想了想:“那老家伙说,上限百人左右,再多可能会不稳。” “百人……”林长老捋了捋胡须,“各峰匀一匀,倒也够了。” “万仞峰要二十个名额。”冷峰主率先开口。 “二十个?”锻星峰的吴长老瞪眼,“你万仞峰吃得下那么多?” “剑修战力强,进秘境不吃亏。”冷峰主理直气壮。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器修进去就只能打铁似的。” “那你们进去能干什么?” “能修法宝!秘境里什么情况谁知道?万一法宝坏了,没我们你们怎么办?”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着就要吵起来。 陆风眠坐在一旁,默默听着。 这种场合他不需要开口,只需要最后领命就行。 毕竟大师兄嘛,这种场合不带队谁带队?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听他们争。 百草峰要名额,天衍峰要名额,灵篆峰也要名额。各峰都有各峰的道理,谁也不肯少要。 陆风眠听着听着,觉得有点好笑。 平时一个个端着长老架子,这会儿为了几个名额,争得跟菜市场似的。 就在他悠哉看戏的时候,脑海里响起提示音。 【叮!检测到混沌天晶线索。】 混沌天晶? 他等了这么久,打听了一圈都没找到的东西,终于有消息了? 【线索指向:北境秘境。具体位置及获取方式未知,需宿主自行探索。】 北境秘境。 陆风眠抬起眼,看向主位上的凌玄尊者。 师尊下棋赢回来的,还真是个好东西。 争论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敲定了名额分配。 万仞峰二十人,百草峰十五人,锻星峰十人,天衍峰十人,灵篆峰十人,加上其余诸苑,凑满一百。 就在陆风眠以为差不多该散会的时候,主位上那位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凌玄尊者,忽然说话了。 “对了,”他放下手里的棋子,语气随意,“让庶务堂挑几个外门弟子跟着去,干干杂活。” 众人面面相觑,觉得这话也有道理。 林长老点点头:“掌门考虑得周全。庶务堂那边,回头挑几个机灵的便是。” 凌玄尊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陆风眠端着茶盏,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他正愁怎么让萧烬也去呢。 秘境那地方,机缘是其次,关键是混沌天晶的线索在里面。萧烬这个气运之子,万一跟那东西有什么感应,带进去准没错。 陆风眠正琢磨着怎么找个理由把人塞进去。 结果还没等他想出来,师尊直接开口了。 他低头喝茶,掩住眼底的笑意。 他这位师尊怕不是系统成精。 事情议定,众人陆续散去。 陆风眠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 出了凌云殿,他没有回落霞峰,而是拐了个弯,朝庶务堂的方向走去。 庶务堂这会儿正忙着。 几个杂役弟子进进出出,搬着成堆的物资。刘执事坐在案前,拿着玉简勾勾画画,正在拟定进秘境的名单。 “刘师叔。”陆风眠在门口站定,笑着打了个招呼。 刘执事抬头,见是他,连忙起身:“陆师侄?你怎么来了?” “路过。”陆风眠摇了摇手里的扇子,走进来,目光往那玉简上瞟了一眼,“在拟定名单?” “是啊,刚定下来要五个外门的。”刘执事愁眉苦脸,“正琢磨挑谁呢,机灵的倒是不少,就是不知道哪个合适。” “进秘境这种事,机灵不机灵倒是其次。” 刘执事看向他。 “那里头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陆风眠顿了顿,“万一遇上点意外,慌里慌张的反而坏事。心性坚韧的,可能更合适些。” “有道理。”刘执事听了点点头,“陆师侄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了?” 陆风眠摇着扇子,往门口走去。 “正好路过,随口一说。”他头也没回,“刘师叔忙吧,不打扰了。” 刘执事看着那道背影,若有所思。 然后他低头,继续在玉简上勾画。 心性坚韧的…… 他想了想,把原来那几个名字划掉,重新写了几个。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外门炸了锅。 “庶务堂要挑五个外门弟子进秘境?真的假的?” “真的!掌门亲口说的!让跟着去干杂活!” “干杂活也愿意啊!那可是秘境!” “听说大师兄建议,说要挑心性坚韧的……” “心性坚韧?我我我!我最坚韧!” 萧烬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膳堂角落里吃晚饭。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扒着饭,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听说名单定了,五个外门的。” “谁啊谁啊?” “有赵虎,有李青,有王顺……” “还有俩呢?” “还有……我看看,”那人掏出玉简念着,“……萧烬。” 萧烬手里的筷子一顿。 那人还在念,念完又补了一句:“萧烬是谁?没听过啊。” “我也没听过,外门有这人?” “不知道,可能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吧。” 萧烬悄悄低下头,继续扒饭。 他听见旁边那桌有人在嘀咕: “萧烬?就是那个练了那么久还在炼气五重的?” “就是他?他怎么被选上的?” “谁知道呢,走了狗屎运呗。” 萧烬姿势不变,继续吃饭。 吃完,收碗,起身,离开。 走出膳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没什么星星,月亮也被云遮住了一半。 他想起那天林子里那道身影,想起那句“外门弟子的服饰,可以去庶物堂多领几件”。 心性坚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茧,指节处磨得发红。 他握了握拳,然后往那片小树林走去。 今夜还能练一会儿。 第48章 启程 前往秘境的日子,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这些天里,陆风眠依旧每天去小树林转悠。 萧烬出现的次数少了些,据说是在为秘境之行做准备,庶务堂那边给几个选中的外门弟子安排了突击培训,教他们如何处理突发状况。 陆风眠听了,还挺欣慰。 不过比起萧烬,他眼下有另一件要紧事。 墨玉蛟还在那个白色的小球里,没有半点要出来的迹象。 但启程的日子不等人。 他总不能把这小球揣怀里带进秘境。 里面什么情况还不知道,万一遇上危险,他自己都顾不上,更别提护着这还没醒过来的小祖宗了。 得找个地方寄养。 陆风眠想了想,抱起那个小球,往灵兽园走去。 灵兽园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几个弟子正在给灵兽喂食,见他进来,眼睛瞬间亮了。 “大师兄!” “大师兄来了!” 陆风眠朝他们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身影已经以不符合年龄的速度从正殿里窜了出来。 “陆师侄!” 孙长老满面红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怀里的那个白色小球上。 “哎呀!这就是那条墨玉蛟?听说觉醒了?我看看我看看!” 他凑近了仔细端详,嘴里啧啧称奇:“好家伙,这灵气,这灵纹,了不得,了不得啊!” 陆风眠任由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孙师叔,弟子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孙长老立刻抬头,眼睛更亮了:“什么事?尽管说!” “弟子明日就要启程去秘境,”陆风眠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球,“它还没醒过来,带着不方便。想请师叔帮忙照看几日。” 孙长老一听,脸上的笑简直要溢出来。 “这还用说?当然当然!”他一把接过那个小球,像是捧什么稀世珍宝,“你放心去!老夫保证,绝对把它照顾得妥妥帖帖!”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往里走,嘴里还念叨着:“得给它换个灵气更足的地方,我那后殿有个聚灵阵,还得每天记录灵纹变化,万一有什么异常也能及时发现……” 陆风眠站在原地,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 “孙师叔。” 孙长老回头。 “它还没醒,您别太折腾它。” “知道知道!”孙长老摆摆手,“老夫心里有数!你放一百个心!” 说完,又抱着小球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嘀咕:“这灵韵,啧啧,不愧是上古血脉……” 陆风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摇了摇头。 交给孙长老,应该是放心的。 虽然这位师叔热情过头,但专业能力是没得说。 他转身,往外走去。 明日就要启程了。 第二天一早,凌云宗山门前,百人队伍集结完毕。 各峰弟子身着统一服饰,按各自峰头站成几列。 队伍最前方,除了那道月白身影,还站着一位中年人。 这次秘境之行,宗门派了一位化神长老随行护法。虽不能进秘境,但会在外面坐镇,以防意外。 陆风眠站在孟长老身侧稍后的位置,手持衔云扇,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他的目光扫过队伍,在心里默默点着人头。 万仞峰的人最多,站得最整齐。百草峰的周梧站在前排,朝他微微点头。 陆风眠也点了点头。 何时安没来。 那小子上次在悟道崖感悟颇深,回去后直接闭关冲击元婴了。冷峰主高兴得见人就笑,说这是他万仞峰百年难遇的苗子。 陆风眠听了,也挺替他高兴。 副队的位置落在了周梧身上。百草峰大弟子,心细稳重,确实合适。 他的目光继续往后看去。 庶务堂的五名外门弟子站在队伍最后,每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萧烬站在那五个人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穿着新领的外门弟子服,料子比原来那件厚实些,袖口也没有磨毛。但站在一群内门精英后面,他仍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仙门的凡人。 前面的队伍里,偶尔有人回头看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 萧烬垂着眼,攥紧了手里的储物袋带子。 “都到齐了?” 孟长老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队伍安静下来。 周梧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长老,各峰人数已齐,庶务堂五人已到,共计一百人。” 孟长老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风眠身上。 “陆师侄,此番由你带队,老夫只负责护送,进了秘境,一切由你定夺。” 陆风眠拱手:“弟子明白。” 孟长老不再多言,袍袖一挥,一艘巨大的云舟从山门后缓缓升起,悬停在众人面前。 “登舟。” 队伍鱼贯而入。 萧烬跟着前面的人,踩上云舟的舷梯。他低着头,不敢四处乱看,只盯着前面那人的脚后跟。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 他抬起头。 陆风眠正站在舷梯尽头,似乎在清点人数。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然后移开视线,继续看向下一个人。 萧烬愣了愣。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找到位置坐下后,他悄悄抬头,往前方看了一眼。 那道身影正站在船头,和周梧说着什么。 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轮廓。 萧烬收回目光,把储物袋抱在怀里。 云舟微微震颤,缓缓升空。 凌云宗的山门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遮住。 前方,是北境。 云舟升入云层之上,平稳地向北驶去。 阳光透过防护光罩洒落下来,暖融融的。舷窗外,云海翻涌,偶尔能看见下方掠过的山川河流,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陆风眠站在船头,和周梧确认完物资清单,正要转身去舱内休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压低了的惊呼声。 他回头看去。 船舷边,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那些年轻的面孔挤在一起,脑袋探出舷窗,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啧啧称奇。 “快看快看,下面那条河,好亮!” “那是沧澜江吧?我在地图上见过!” “原来咱们凌云宗这么大……那些山都是吗?” 第49章 北境 “废话,不然怎么叫天下第一宗?” “我从来没飞过这么高……” 陆风眠看着那群挤成一团的背影,反应过来。 这次来的弟子,有很多是五年前那批新收的。 凌云宗五年一收徒,这批弟子入门后一直在宗门里修炼,最远的地方可能就是去过山脚的附属城镇。飞这么高、这么远,确实是头一回。 他弯了弯唇角,没有出声制止。 周梧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眼,笑道:“年轻人都这样,我第一次出远门的时候,比他们还兴奋。” 陆风眠点点头,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不太显眼的身影上。 萧烬也趴在船舷边。 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凑成一堆,而是自己找了个角落,安安静静地往下看。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倒映着云海和天光。 陆风眠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让他们看吧,”他说,“难得出来一趟。” 云舟飞了一天一夜。 起初的兴奋劲儿过去后,那些年轻弟子终于消停了。 有的靠在舷窗边打盹,有的凑在一起小声聊天,还有几个掏出玉简,似乎在记录沿途的见闻。 萧烬依旧坐在角落里,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时不时往舷窗外看一眼。 云层渐渐变得稀薄,下方的地貌开始变化。葱郁的山林渐渐被荒原取代,再后来,连荒原都看不见了,只剩一片茫茫的雪白。 北境到了。 温度明显降了下来。即便有防护光罩,那股寒意依旧能透进来几分。有几个弟子开始往身上加衣服,翻出压箱底的保暖法器。 萧烬也加了件衣服,庶务堂发的,说是北境专用。 云舟开始下降。 下方,一片连绵的雪山出现在视野里。雪山之间,有一处凹陷的谷地,谷地上空隐隐有灵光流转,像是什么禁制。 谷地边缘,搭着几顶帐篷,隐约能看见有人在走动。 “到了。”孟长老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云舟缓缓降落,停在谷地边缘的空地上。 舱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吹得几个弟子直缩脖子。 陆风眠第一个走下去。 谷地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一个穿着厚实裘袍的中年男子迎上来,朝孟长老拱了拱手。 “可是凌云宗的诸位道友?” 孟长老点点头。 中年男子笑了笑,侧身引路:“诸位请。秘境还需半个时辰才开,先随我去歇歇脚。” 他说话时,目光在陆风眠身上停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带队的是个年轻人。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风眠跟上去。 身后,百人队伍鱼贯而下,踩上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土地。 萧烬走在最后,抱紧怀里的储物袋,抬头看了一眼那处灵光流转的谷地。 秘境的入口,就在那里。 帐篷里生了火,暖意融融。 中年男子引着众人落座,又让人端上热茶和点心。凌云宗的弟子们挤在帐篷里,捧着茶杯,终于缓过劲来。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中年男子笑着开口,目光在陆风眠身上落了落,“在下徐九,是北境徐家的人,奉家主之命在此等候。” 陆风眠端起茶盏,礼貌地点了点头:“有劳徐兄。” “哪里哪里。”徐九摆摆手,“凌玄尊者和我们家主是老交情了,这回秘境能开,也是托尊者的福。” 他说着,往帐篷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不瞒你们说,这秘境我们家主刚到手,还没捂热,就输给尊者了。心疼得几天都没睡好觉。” 陆风眠忍住笑,没接话。 身后几个弟子却憋不住,肩膀一抖一抖的。 徐九倒也不恼,反而跟着笑起来:“笑吧笑吧,反正我们家主不在,听不见。” 气氛轻松了不少。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自己的猜测。虽然大部分是经验之谈,但也算是一份心意。 陆风眠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着。 混沌天晶的线索指向这里,他得留意。 正说着,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众人一愣,纷纷起身往外走。 谷地上空,那道灵光流转的禁制正在剧烈波动。 “要开了。”徐九眯着眼看了看,“比预想的快了点。” 话音刚落,一声闷响。 那禁制忽然裂开一道口子,里面透出幽暗的光。 秘境的入口,缓缓敞开。 “诸位,徐某就送到这儿了。秘境里还请多加小心。” 徐九站在秘境入口旁,朝众人拱了拱手。 “秘境开启时间有限,七日之后必须出来,否则入口关闭,就得等下次了。” 陆风眠点头:“多谢徐兄。” 徐九笑了笑,侧身让开。 陆风眠转身,目光扫过身后百人队伍。 “进去之后,跟紧队伍,不要单独行动。” 众人齐声应是。 陆风眠朝孟长老行了一礼:“长老,弟子进去了。” 孟长老微微颔首:“注意安全” 陆风眠深吸一口气,转身迈入那道幽暗的光门。 眼前一暗,又一亮。 落地时,脚下是一片荒芜的平原。 还没等他看清周围,识海里就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叮!秘境任务触发。】 【任务发布:带领一百名弟子顺利通关秘境。】 【任务目标:全员存活通过秘境,抵达出口。】 【任务奖励:视完成情况发放。】 【特别提示:检测到混沌天晶线索位于秘境深处,请宿主自行探索。】 陆风眠在心里默默应了一声,然后开始打量这片荒原。 枯黄的草没过脚踝,踩上去沙沙作响,碎裂的草茎在靴底碾成粉末。地面干裂成无数道细纹,像一张干涸的蛛网,向四面八方蔓延。 偶尔有几块灰白色的石头半埋在土里,石面风化得坑坑洼洼,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 天空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分不清时辰。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混着某种腐朽味道。 身后,弟子们陆续落下。 “哇……” “这就是秘境?” “好荒凉啊……” 惊叹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就被风吹散了,落进这片死寂的荒原里,连回声都没有。 “大师兄,那边。”周梧走到陆风眠身边,抬手指向远处。 极远的地方,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深色的轮廓。 像是树林。 陆风眠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应该是林子。要往深处走,得先到那边。” 他试着运转灵力,足尖一点。 没有飞起来。 向上的力道被压制住了,怎么也冲不破。 “不能飞。”他收回脚步,“都试试。” 众人纷纷尝试,没有人能飞起来。 “看来秘境有禁空限制。”周梧皱眉,“只能徒步了。” 第50章 荒原 陆风眠收回目光,扫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走吧。”他说,“抓紧时间。” 队伍开始前进。 百人踩在荒原上,脚步声沙沙作响。枯草在脚下折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有人踩到一块风化严重的石头,那石头直接碎成一摊粉末,扬起一小片灰土。 走了半个时辰,周围还是荒原。 刚开始还有人说说笑笑,走了一个时辰后,声音渐渐小了。 两个时辰后,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 那远处的树林,似乎近了一些,又似乎还是那么远。 地平线永远在前方,仿佛永远走不到头。周围的景色一成不变,枯草,裂地,灰白的石头。 偶尔有一块石头形状特殊些,多看两眼,走几步再回头,已经找不到了。 “这平原……怎么这么大……” “看着不远,走起来要命……” “别说话,省点力气。” 陆风眠走在最前面,步伐平稳,看不出半点疲惫。 周梧跟在他身侧,也还算从容。他是金丹后期,这点路不算什么。 但身后一些筑基期的弟子,已经开始冒汗了。 尤其是庶务堂的几个外门弟子。 他们修为最低,背的东西最重,走起来最吃力。 萧烬走在最后,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脚下是干裂的土地,一步下去,鞋底就陷进那些裂缝里,得使劲拔出来才能走下一步。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继续向前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 有人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旁边的人连忙扶住。 “没事吧?” “没、没事……就是有点累……” 陆风眠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眼那些气喘吁吁的弟子。 “原地休息一会儿。” 队伍顿时松了一口气。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有人掏出水囊猛灌,有人瘫在那儿喘气。 陆风眠站在原地,他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树林。 那林子的边缘,似乎有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 半炷香后,队伍继续前进。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树林边缘。 浓厚的雾气,从树林里涌出来,像一道灰白色的墙,把整片林子遮得严严实实。 陆风眠站在雾气边缘,往里看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 他回头,看向身后众人。 “周梧。” 周梧上前一步。 “让大家都把面罩戴上。”陆风眠说。 周梧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弟子们纷纷取出提前准备好的面罩。 有布质的,有玉质的,还有几个器峰弟子掏出了造型古怪的金属面具。据说是他们自己炼的小玩意儿,能过滤瘴气毒雾。 萧烬也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布,系好。布料贴在口鼻上,呼吸稍微有些闷,但总比吸进什么毒雾强。 他系好之后,抬头看向前方。 陆风眠正在点人。 “百草峰的,出一个。”他目光扫过百草峰众人,“齐鹤扬。” 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应声出列。 “万仞峰的,出两个。”陆风眠又点了两个弟子的名字。 最后,他看向天衍峰的方向:“天衍峰的,出一个。” 一个瘦高的青年走出来,朝陆风眠拱了拱手。 “你们四个,先进去探探情况。”陆风眠嘱咐道,“别走太深,一炷香之内,不管探没探到,都要出来。” 四人齐齐点头。 “去吧。” 四道身影没入雾气之中,很快被灰白色吞没,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齐鹤扬走在最前面。 雾气比他想象的更浓,三丈之外什么都看不见。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土,踩上去没有声音,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运转灵力感应了一下四周。 这雾气没有任何毒性,只是单纯地遮挡视线。 他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关不难。 齐鹤扬回头想招呼身后的人,让他们加快速度。 然后他愣住了。 身后没有人。 万仞峰的两人,天衍峰的那位师弟,全都不见了。 齐鹤扬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雾气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眼前是熟悉的景象,青石台阶,古朴殿宇,远处隐隐能看见丹炉升起的轻烟。 百草峰。 他回到百草峰了?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远处的药田里,几个师弟正在侍弄灵草。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药香,混着泥土的气息。 齐鹤扬愣愣地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已经快步朝他走来。 是百草峰峰主。 那位平日里不苟言笑、见他最多点点头的峰主,此刻脸上满是笑意,快步迎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鹤扬!”峰主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峰主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秘境里那株千年九叶玄参,是你第一个发现的吧?宗门上下都在夸你!” 齐鹤扬张了张嘴。 千年九叶玄参? 他什么时候发现九叶玄参了? 他明明刚进秘境,什么都还没…… 不对。 他进秘境了? 那这里是? 他看着峰主那张笑容满面的脸,看着周围熟悉的景物,忽然有些恍惚。 这里是百草峰啊,他怎么会觉得哪里不对呢? “走吧走吧,”峰主拉着他的手往里走,“大伙儿都等着给你庆功呢!” 齐鹤扬被他拉着,一步一步往里走。 好像……没什么不对。 雾气之外,众人等得有些心焦。 一炷香早就过了。 那四个人,一个都没出来。 陆风眠站在雾气边缘,眉头微微皱起。 周梧站在他身侧,低声问:“要不要再派几个人进去看看?” 陆风眠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片灰白色的雾气,思索了片刻。 就在这时,雾气里忽然冲出一道身影。 那人跌跌撞撞跑出来,脸色煞白,满头大汗,衣服被汗水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是天衍峰的那个弟子。 众人连忙围上去,七手八脚扶住他。 “许昭!许昭你怎么了?” “没事吧?受伤了吗?” “其他人呢?” 许昭喘着粗气,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陆风眠走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别急。”他的声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喘口气,慢慢说。” 许昭深吸几口气,终于缓过劲来。 他抬起头,看向陆风眠,眼中还残留着惊惧。 “大师兄,”他的声音沙哑,“是幻境。” “那林子会编织一个美梦,让人忘记自己还身处秘境。” 第51章 幻境 许昭话音刚落,人群里便炸开了锅。 “那其他人呢?齐师兄他们呢?” “会不会有危险?得赶紧去救他们啊!” 几个和齐鹤扬交好的百草峰弟子已经按捺不住,抬脚就要往雾里冲。 “站住。” 陆风眠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那几个弟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大师兄,齐师兄还在里面……” “我知道。”陆风眠看向众人,“但你们想过没有,这林子要怎么过?” 众人愣住。 陆风眠继续说:“要进秘境深处,这片树林是必经之路。就算现在把他们带出来,回头还是要再进去一次。到时候怎么办?进一次救一次?” 没有人说话。 “周梧。” 周梧上前一步。 “给大家发放清心丹。”陆风眠说,“每人一颗,进林子之前服下。” 周梧点头,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大葫芦,开始分发丹药。 队伍里,有几个年轻弟子明显有些害怕。他们攥着手里的清心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先动。 “我知道你们害怕。” 陆风眠看着那些明显害怕的面孔,声音放轻了些。 “幻境这东西,我也没进去过,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有一件事我可以保证。”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陆风眠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我来带队,就会把你们每一个人都带出去。” “一个都不少。” 他转过身,面向那片灰白色的雾气。 “进去之后,尽全力对抗幻境。扛不住的,就吃清心丹。” “我会在前面等你们。” 说完,他迈步走入雾气之中。 身后,百人队伍沉默了一瞬。 然后,第一个人跟了上去。 第二个,第三个…… 萧烬站在人群最后,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雾气里。 他把清心丹塞进嘴里,然后也跟了上去。 雾气翻涌而来,瞬间将所有人吞没。 陆风眠在踏入树林的那一刻,心念一动。 破妄观灵瞳术,开。 视野瞬间变的清晰起来。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在他眼中层层褪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树干的轮廓浮现出来,枝丫纵横交错,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 这雾气,果然只是遮眼而已。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弟子们还在往里走。有些人刚进来几步,脚步就开始飘忽,眼神变得迷离。 陷入幻境了。 有些人服了清心丹后,走得远一些,但走着走着,脸上也渐渐浮现出恍惚的笑。 不远处,站着三道身影。 是之前派进来探查的那几个弟子。 他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带着陶醉的表情,像在做一场美梦。 陆风眠走过去,在他们身边停下。 齐鹤扬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千年九叶玄参”“庆功宴”之类的话。 陆风眠没叫醒他。 他先在这片林子里走了一圈,确认除了幻境之外,没有别的危险,这才继续往前。 出乎意料的是,这林子并不深。 走了不到一炷香,眼前的雾气忽然变得稀薄,视野豁然开朗。 陆风眠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尽头是高耸入云的石壁,石壁中央,隐约能看见一道巨大的门,门框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 石殿? 不对,是石殿的入口。 但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他在林子边缘等了半个时辰。 第一个人出来了。 是萧烬。 那少年走出雾气的时候,脚步还有些踉跄。他站在林子边缘,晃了晃脑袋,似乎还没完全从幻境里清醒过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陆风眠。 那道身影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萧烬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有些恍惚。 他刚才在幻境里,看见了家人。 父母围在他身边,满脸欣慰地看着他。族老拍着他的肩膀,说他是萧家未来的希望。他甚至看见了许多人来拜访萧家,只为结交他这个“天才”。 那是一个多好的梦啊。 萧烬站在人群里,被簇拥着,被夸赞着,被所有人用羡慕的目光看着。 然后他看见了什么? 一个月白色的模糊身影。 站在人群最外面,隔着那么多人,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却清楚的知道那是谁。 大师兄。 萧烬愣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他还在秘境里。 他还要穿过那片森林。 而现在,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萧烬。” 陆风眠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萧烬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陆风眠没有多问,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出来了就好。在旁边等着,人齐了再走。” 萧烬应了一声,乖乖站到一旁。 第二个出来的是周梧。 他走出林子的时候,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但步伐还算稳。看见陆风眠,他苦笑了一下。 “那幻境还挺厉害。” 陆风眠点点头:“清心丹有用吗?” “有用,但有限。”周梧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越往深处走,幻境越强。到最后,清心丹也压不住了。” 陆风眠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周梧是金丹期,心性也算沉稳。连他都这么说,这林子的幻境确实不简单。 接下来,陆陆续续有弟子出来。 有的人脸色苍白,出来后一句话不说,只是蹲在地上喘气。有的人眼眶发红,像是刚哭过。还有的人一脸茫然,半天回不过神来。 陆风眠一一清点着人数。 半个时辰,出来了三十几个。 一个时辰,出来了六十几个。 一个半时辰,人数停在了七十八。 还有二十二个,没出来。 陆风眠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我去找剩下的人。”他说,“你们在这儿等着,别乱走。” 周梧站起身:“大师兄,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陆风眠摆摆手,“你在这儿看着他们。”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里。 陆风眠开启瞳术,很快就找到了那些还没出来的人。 他们分散在林子里,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都是一副沉迷幻境的模样。 陆风眠走过去,拽起一个,往外拖。 那人被拖着走,还在那儿念叨:“……末将定当誓死追随大王!大王!您不能这样对末将!” 陆风眠:“……” 他把人拖到雾气边缘,放下,转身回去找下一个。 第二个是个女修,被他拎起来的时候,死死抱着他的胳膊不放。 “媳妇儿!”她眼睛还闭着,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媳妇儿你真香!” 陆风眠抽回胳膊,面无表情地把人往外拖。 第三个更离谱。 那人被他拽起来时,还在手舞足蹈,嘴里喊着什么“发财了发财了”。被拖了一段,忽然挣扎起来,回头就要往林子里跑。 第52章 营地 “我的灵石!我的灵石还在里面!” 陆风眠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地上,继续拖。 那人还在挣扎,嘴里念念有词:“大师兄您放开我!我真的看见灵石了!好多好多灵石!” 陆风眠没理他。 他把人拖到雾气边缘,放下,转身又进了林子。 陆风眠一边拖人,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等回了宗门,是不是得给他们安排个心理辅导? 他把第二十二个人拖出林子的时候,外面的人已经等得心焦了。 看见他出来,周梧连忙迎上去。 “大师兄,您没事吧?” 陆风眠把人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雾气弥漫的林子,又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还在做梦的弟子。 “等人醒了,清点人数。”他说,“一个都没少。” 周梧反应很快。 陆风眠话音刚落,他已经从储物戒里又摸出一把清心丹,招呼几个清醒的弟子过来帮忙。 “一人一粒,掰开嘴喂进去,别噎着。” 那几个在地上躺着的、还在做梦的弟子,被掰开嘴塞进丹药,没过多久,脸上的恍惚表情渐渐褪去。 第一个醒过来的,是个在梦里当掌门的。 他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四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在哪儿?” 旁边的人拍了他一下:“醒了?你刚才被大师兄从林子里拖出来的,记得不?” “拖出来的?”他愣了愣,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脸腾地红了。 他记得自己好像在梦里当掌门,对着下面的人训话来着…… 旁边的人看他那表情,忍不住笑出声:“你刚才喊什么‘本座今日即位’的时候,我们可都听见了。” “……闭嘴。” 第二个醒过来的是那个喊媳妇儿的。 她醒来之后,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然后目光落在陆风眠身上,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起来。 她想起来了。 她抱着大师兄喊“媳妇儿”来着。 她一把捂住脸,缩成一团,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 陆风眠权当没看见。 等最后一个弟子也醒过来,周梧清点完人数,走到陆风眠身边。 “大师兄,齐了,一百人,一个不少。” 陆风眠点点头,抬头看了看天。 还是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不出时辰。但从进秘境到现在,走了那么久的荒原,又通过个幻境,怎么也得过去大半日了。 他扫了一眼那些刚从幻境里醒过来、脸色还不太好的弟子。 “今日就到这里。”他说,“安营扎寨,休息一晚,明天再继续前进。” 众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 庶务堂的几个弟子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们动作利索地打开储物袋,取出帐篷、支架、绳索,开始干活。 李青干得最起劲。 就是刚才在林子里大喊“末将誓死追随大王”的那位。 他这会儿扛着帐篷杆子跑来跑去,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消。旁边的人问他累不累,他拍拍胸口:“不累不累!给大伙儿搭帐篷,应该的!” 萧烬在一旁默默帮忙。 他一边把帐篷角固定在地上,一边忍不住往陆风眠那边瞟。 然后他看见陆风眠三下两下就把帐篷搭好了。动作利落,看起来熟练得很。 萧烬愣了一下,然后默默收回目光。 好吧。 大师兄果然什么都会。 他低头继续敲钉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帐篷很快搭好了。 庶务堂的人又在营地中央点起一堆篝火。火光跳跃着,把周围的帐篷映成暖黄色。 天衍峰的弟子也没闲着,在营地周围布下简单的警戒法阵。一层淡光若隐若现地笼罩着营地边缘,要是有什么异常靠近,第一时间就能发现。 终于可以歇口气了。 众人围着篝火坐下,掏出各自带的东西。 有人拿出兽肉,有人拿出灵草。东西堆了一堆,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陆风眠看着那堆东西,嘴角抽了抽。 这是来历练的,还是来露营的? 他正想着,就看见庶物堂的王顺从他那大包袱里掏出一整套东西——烤架、铁签、刷子,还有七八个瓶瓶罐罐,全是他自带的调味料。 专业的。 陆风眠默默收回目光。 王顺已经热火朝天地干起来了。他把兽肉切成小块,串在铁签上,刷一层油,撒一把调料,往火上一架,滋啦滋啦响。 香味很快就飘出来了。 众人围过去,眼睛发亮。 “王顺你行啊!” “这味儿绝了!” “还有没有?我也要!” 王顺一边翻着肉串,一边嘿嘿笑:“都有都有,别急。” 陆风眠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火光映在那些年轻的脸上,笑容被照得亮亮的。刚才在幻境里的恍惚和疲惫,这会儿好像都被烤没了。 这一百号人,白天还在林子里做梦发疯,晚上就围着篝火吃肉聊天。 也挺好。 他靠在帐篷边,闭了闭眼。 等出去了,一定要问问王顺愿不愿意去膳堂。 这一手厨艺,在外门可埋没了。 肉烤好了,众人边吃边聊。 有人说起刚才在幻境里看见什么,引来一阵爆笑。有人说梦见自己成了长老亲传,有人说梦见娶了媳妇,还有人说梦见被一群灵兽追着跑。 李青吃得满嘴流油,听见别人问他梦见了什么,他挠挠头:“我梦见当了大将军,大王封我镇魔大将军,让我去打仗……” 旁边的人笑喷了:“所以你在林子里喊‘末将誓死追随大王’,喊的就是那个大王?” 李青嘿嘿笑:“应该是吧。” 又是一阵笑。 萧烬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着肉。 他听着那些笑声,偶尔也弯一下嘴角。 然后他抬眼,往陆风眠那边看了一眼。 那人靠在帐篷边,半阖着眼,火光映在他脸上,轮廓被照得柔和。 夜深了。 众人陆续钻进帐篷,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陆风眠站起身,走到营地边缘,和负责守夜的弟子核对了一遍换班的时间。 “一个时辰换一班。”他说,“有异常就喊我。” 守夜的弟子点点头:“明白。” 陆风眠回到自己的帐篷前,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 帐篷不大,但够一个人躺下。 他躺进去,闭上眼。 外面,篝火还在烧着,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今天走了一天的路,又折腾了那么一出幻境,确实累了。 但他没有立刻睡着。 他还在想那片林子,想那道石门,想混沌天晶的线索。 明天,还得继续往里走。 第53章 石殿 翌日。 众人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出是清晨还是傍晚。但休息了一夜,精神头明显好了不少。 庶务堂的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帐篷,天衍峰的弟子撤掉警戒法阵,其余人检查装备、清点物资。 不到半个时辰,营地已经恢复成一片空地,众人整装待发。 陆风眠站在队伍最前方,回头看了一眼。 “走吧。”他说。 队伍穿过那片空地,朝着那道高耸入云的石壁走去。 走得越近,越能感受到那石门的巨大。门框上的纹路繁复古老,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文字。门缝紧闭,看不见里面的任何东西。 陆风眠在门前停下,抬手按在门上。 没有机关禁制,只是一道普通的门。 他用力一推。 石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踏入石殿的瞬间,一股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穹顶高不可见,被黑暗吞没。 地面铺着巨大的石砖,砖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 殿中央,立着一尊巨大的石像,高达数十丈,雕刻得栩栩如生。 它盘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垂着头,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俯瞰着进入殿中的每一个人。 陆风眠的目光落在那石像上。 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简单。 身后,弟子们陆续走进来。 “哇……” “这石像好大。” “地上刻的是什么?” 惊叹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震动起来。 那些黯淡的阵纹骤然亮起,幽蓝的光芒从脚下蔓延开来,瞬间照亮了整个大殿。 “戒备!” 陆风眠的声音刚落下,大殿两侧的阴影里,一道道身影浮现出来。 石矛兵。 它们从墙壁里走出来,从地面裂缝里爬出来,从黑暗中汇聚成形。每一个都有两人高,手持巨大的石矛,眼眶里燃着幽蓝的火焰。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眨眼间,数十个石矛兵将众人团团围住。 “小心!” 最前面的一排石矛兵已经扑了上来。石矛横扫,带起沉闷的破空声。 万仞峰的弟子们第一时间迎上去,剑光闪烁,与石矛碰撞在一起。 “砰!” 一具石矛兵被斩碎,碎石散落一地。 还没来得及高兴,那些碎石忽然颤动起来,重新凝聚,眨眼间又恢复原状。 “什么?!” “打不死?!” 众人慌了。 石矛兵越来越多,攻势越来越猛。有人被石矛扫中,闷哼一声倒退几步。有人被逼得节节后退,眼看就要被围住。 天衍峰的弟子们反应过来,立刻开始结阵。 几道灵光在人群中亮起,困阵铺开,把冲得太猛的石矛兵困在原地。防御阵的光芒笼罩住最外围的弟子,帮他们挡下好几波攻击。 但石矛兵源源不断,打碎了又重组,根本杀不完。 “别慌!” 陆风眠的声音穿透混乱,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站在人群中央,目光扫过全场,镇定的指挥道。 “万仞峰的,五人一组,轮换攻击,别让它们聚拢。” “百草峰的,注意给前面的人补充灵力,别省丹药。” “天衍峰的,困阵别断,守住外围。” 他的声音像一根定海神针,把慌乱的人群稳住了。 万仞峰的弟子开始按他说的组队攻击,一批上,一批退,轮换着来。石矛兵虽然打不死,但被打散后需要时间重组,趁着这个间隙,队伍渐渐稳住了阵脚。 百草峰的弟子穿梭在人群里,递丹药,渡灵力。齐鹤扬一边给人补充灵力,一边大声喊着:“别硬拼,拖住就行!” 天衍峰的弟子们维持着困阵和防御阵,把那些试图冲进来的石矛兵死死拦在外面。 陆风眠自己也没闲着。 他一手御气为剑,随手劈开几个冲过来的石矛兵,目光始终盯着殿中央那尊巨大的石像。 就在这时,地面再次剧烈震动。 两尊更加魁梧的身影从地底缓缓升起。 石锤力士。 它们比石矛兵大了一圈,手里握着巨大的石锤,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颤抖。它们没有冲过来,而是分别站在大殿两侧,举起石锤。 轰! 石锤砸在地上,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扩散开来。冲击波扫过的地方,地面裂开,站不稳的弟子东倒西歪。外围的防御阵剧烈闪烁,差点被震碎。 轰!又是一锤。 这一次,大殿四角升起石墙,把众人的活动范围封锁得越来越小。 天衍峰的弟子们咬牙撑住防御阵,灵光在石锤的冲击下忽明忽暗。 “大师兄!” 周梧看向陆风眠。 陆风眠没有犹豫。 “你左我右。”他说。 两人同时掠出。 陆风眠迎上右边那尊石锤力士。 它比他高出一倍还多,石锤砸下来的时候,光是带起的风就让人呼吸一窒。 陆风眠侧身避开,一剑斩在它手臂上。 碎石飞溅,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但石锤力士浑然不觉,另一只手已经拍了过来。 陆风眠不退反进,从它腋下穿过,又是一剑斩在后背。 他的动作太快,太灵活,石锤力士根本抓不住他。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斩在同一个位置,那裂痕越来越大,眼看就要断掉。 余光里,他看见有弟子被石矛兵逼到角落,防御阵的光芒已经快要撑不住。 他抬手,一道剑气横空飞去,把那石矛兵劈成碎石。 那边刚解围,这边石锤力士又一锤砸过来。 陆风眠闪开,继续斩。 另一边,周梧也在和石锤力士周旋。 他没有陆风眠那样凌厉的剑法,但作为精英榜第二,他的法术也用得行云流水。 一道火墙拦在石锤力士面前,逼它后退。一道冰锥从天而降,钉在它肩膀上。它的动作慢下来,他又补一道雷法,轰在它膝盖上。 虽然没有陆风眠那么快,但也在一点一点磨。 在两人的牵制下,其他弟子压力小了很多。 局势渐渐倒向凌云宗这边。 石矛兵出现的速度慢了下来,那些源源不断涌出的身影终于开始稀疏。 但陆风眠的眉头没有松开。 他一边和石锤力士周旋,一边观察。 第54章 巨型战傀 那些石矛兵,明明可以围攻其他弟子,却总有几个死死守在那尊石像周围。 不只是石矛兵。 连他面前这尊石锤力士,动作也总是不自觉地挡在他和石像之间。 它们在护着那东西。 陆风眠眯了眯眼。 他继续和石锤力士周旋,一剑接一剑,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但他的脚步,正在一点一点往石像的方向挪。 石锤力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攻势忽然变猛。石锤砸下来的速度越来越快,砸得地面不断震颤。 陆风眠不跟它硬拼,闪开,继续挪。 挪到距离石像足够近的位置,他手腕一转,衔云扇脱手飞出! 扇子化作一道流光,直取石像头颅! “乒!” 一声清脆的碰撞。 一个石矛兵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生生挡在扇子前面。扇子击中它的胸口,它当场碎成一地碎石。 但陆风眠看得很清楚,在扇子击中它之前,它就已经动了。 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不顾一切地冲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下这一击。 他收回扇子,目光落在那堆碎石上。 碎石颤动,开始重新凝聚。 石矛兵,又要重组了。 陆风眠没再管它。 他抬起头,看向殿中央那尊巨大的石像。 阵眼在那儿。 只有打碎它,这一切才会结束。 “周梧。” 周梧听见声音,抽空看向他。 陆风眠一剑逼退面前的石锤力士,往后退了两步。 “这个你接手。”他说,“我去打那东西。” 周梧看了一眼那尊石像,没有多问,直接点头。 他接手了陆风眠那尊石锤力士,火墙冰锥轮番上阵,继续磨。 陆风眠转身,朝石像掠去。 他刚靠近,周围的石矛兵就像疯了一样涌过来。 它们不再管其他弟子,不再管什么阵型,只是拼命往他面前冲。一个倒下,另一个顶上;碎了,重组,再冲。 陆风眠一剑斩碎一个,抬手又是一剑。 三个,五个,十个…… 石矛兵源源不断,像飞蛾扑火一样挡在他面前。 其他弟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大师兄在打那石像!” “那些石兵在护着它!” “帮忙!” 万仞峰的弟子们调转方向,开始清理那些冲向陆风眠的石矛兵。百草峰的人给他们补充灵力,天衍峰的弟子用困阵把那些石兵困在原地。 石矛兵碎得越来越快,重组的越来越慢。 眼看就要清理干净,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所有人都站不稳,东倒西歪。 那些散落满地的碎石,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开始向石像的方向靠近。 无数碎石汇聚在一起,涌向那尊巨大的石像。 石像的眼睛,亮了。 那些碎石附着在它身上,凝聚成盔甲,凝聚成武器,凝聚成更庞大的身躯。 一个足有数十丈高的巨型战傀,站在大殿中央,俯瞰着脚下的众人。 它抬起一只脚,重重落下。 轰! 地面裂开数道深深的沟壑。几个站不稳的弟子直接被震倒在地,眼看就要掉进裂缝里。 陆风眠身形一闪,一手一个把人拎起来扔向后方。 “退后!” 话音未落,战傀的拳头已经砸了下来。那拳头比人还大,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砸在地面上,直接砸出一个大坑。 碎石飞溅。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大殿两侧的阴影里,又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石矛兵。 那两尊已经被打碎的石锤力士,竟然也重新凝聚成形。它们举起石锤,一步一步朝人群逼近。 “它还会召怪!” “怎么打不完啊!” 恐慌的情绪又开始蔓延。 陆风眠扫了一眼战场。 石矛兵越来越多,石锤力士的冲击一波接一波。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被拖死在这里。 “周梧!” 周梧应声上前。 “你带其他人,牵制住那些小怪。”陆风眠说,“别让它们干扰我。” 周梧看了一眼那尊巨大的战傀,直接点头。 “万仞峰的,跟我来!” 他带着万仞峰弟子冲向那些涌出来的石矛兵。 百草峰的人紧随其后,随时补充灵力。天衍峰的弟子把防御阵撑到最大,死死扛住石锤力士的冲击。 战场被分割成两半。 一边是周梧带着众人牵制小怪,一边是陆风眠独自面对战傀。 那战傀比他高出几十倍。 它低下头,那双幽蓝的眼睛盯着他,像在看一只蚂蚁。 然后它抬起手,一巴掌拍下来。 陆风眠闪开,跃上它的手臂,顺着往上冲。御气为剑,一剑斩向它的脖颈。 “叮!” 剑光斩在盔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战傀毫发无损,另一只手已经拍了过来。陆风眠不得不闪开,落回地面。 他退后几步,盯着战傀全身。 太硬了。 这东西浑身上下都被那些碎石凝聚的盔甲包裹着,几乎没有薄弱之处。 但一定有弱点。 他一边闪避战傀的攻击,一边仔细观察。 战傀的拳头一下接一下砸下来,速度越来越快。陆风眠在它的攻击间隙里穿梭,目光扫过它身体的每一处。 盔甲的缝隙。 关节的连接处。 那层外壳下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他看见了一点幽光。 在战傀胸口正中央,那些碎石覆盖得最厚的地方,隐约透出一丝和它眼睛里一模一样的蓝光。 核心在那儿。 陆风眠眯了眯眼。 他改变方向,朝那处冲去。 战傀似乎察觉到了,它抬手挡在胸前。 那层厚重的盔甲微微收紧,把那处幽光遮得更严实。 它在护着那里。 陆风眠没有硬冲,他退后几步,继续和它周旋。 一拳,两拳,三拳。 他在战傀的攻击里闪避、腾挪,每一次都看似狼狈,却每一次都离那处核心更近一点。 战傀的拳头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它想把他逼退。 但陆风眠不退。 他又一次冲上去,一剑斩向它的手腕,那处关节连接的地方。 “咔嚓!” 盔甲碎裂的声音。 战傀的动作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陆风眠没有去攻击那处弱点。 他反而迎着战傀拍过来的那只手,撞了上去。 “砰!” 他被一掌拍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殿柱上。 “大师兄!” 有人惊呼。 战傀已经收回手,准备发起下一轮攻击。 它的注意力此刻全在这个讨厌的蝼蚁身上。没有注意到,在它拍出那一掌的时候,胸口那处幽光,露出来了。 陆风眠等的就是这个。 第55章 灵泉 他站在原地,抬起手。 周围的灵气开始涌动,向他掌心汇聚。那些无形的气流凝练、压缩,最后在他指尖凝成一柄无形的剑。 战傀似乎察觉到了危险。 它抬起拳头,猛地朝他砸下来。 拳头越来越近,陆风眠没有躲闪。 就在拳头即将砸到他头顶的那一刻,他动了。 那柄无形的剑,脱手飞出! 剑光如虹,直直刺向战傀胸口那处幽光! “咔嚓——” 碎裂的声音。 拳头停在陆风眠头顶三寸的地方,再也没能落下来。 战傀僵住了。 它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那层厚重的盔甲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那枚拳头大小、泛着幽蓝光芒的核心。 那柄无形的剑,正正刺在核心上。 轰! 战傀轰然倒塌。 巨大的身躯砸在地上,震得整座大殿都在晃。 那些还在攻击的石矛兵,在同一瞬间全部碎裂。两尊石锤力士也化作碎石,散落一地。 满地石屑,一片死寂。 陆风眠站在原地,喘着气。 他放下手,指尖微微发颤。 身后,一片安静。 “赢了!” 有人喊了出来。 “赢了!我们赢了!” 欢呼声瞬间响了起来。 陆风眠听着那些声音,回头看向那些年轻的弟子们。 有人坐在地上喘气,有人抱在一起又笑又跳,有人累得直接躺平。 但每一个人都在笑。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尊已经倒塌的战傀。 胸口那处裂口里,那枚碎裂的核心还在发着微弱的光。 他走过去,弯腰,把那枚核心捡了起来。 又是三五天。 这期间,众人过五关斩六将,穿过机关重重的甬道,躲过从天而降的落石,硬扛过一群发狂的机关兽,还在一处迷宫里转悠了大半天才找到出口。 等终于从那迷宫钻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心里松了口气。 前面是一个山谷。 穿过山谷的那一刻,眼前不再是那些灰暗的、压抑的、充满危险的石殿与甬道。 而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灵草肆意生长,高的没过膝盖,矮的铺成一片翠绿的毯子。野花开得正好,红的、紫的、黄的,点缀在绿意之间。 远处有几棵老树,枝头挂着沉甸甸的灵果,偶尔有几只小鸟飞过,落进树丛里。 山谷中央,有一汪泉水。 清澈见底,水面泛着淡淡的灵光,光是站在旁边,就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精纯灵气。 众人愣了几息。 “冲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一群人嗷嗷叫着冲了进去。 “灵草!是灵草!五百年份的!” “这果子能吃吗?我尝尝!” “哈哈哈哈哈哈我们活着出来了!” 陆风眠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像撒了欢的猴子一样,在草地上狂奔、打滚、上蹿下跳。 百草峰的弟子最夸张。 齐鹤扬蹲在一片灵草丛里,两眼放光,双手翻飞,一株接一株往储物袋里塞。一边塞一边“嘿嘿嘿”地笑,笑得旁边的同门都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 陆风眠看着他们,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但笑过之后,他心里的那点疑惑又浮了上来。 这就是终点了? 混沌天晶呢? 他目光扫过整个山谷,灵草,灵果,灵泉,老树,花鸟。 一切都像是精心布置的世外桃源。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对劲。 秘境深处,不该这么简单吧。 陆风眠没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来。 那群人正在兴头上,一个个笑得跟过年似的。这时候泼冷水,太扫兴了。 就在这时,一个弟子已经跑到灵泉边,兴奋地脱了外袍,作势就要往里跳。 “站住。” 陆风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弟子硬生生刹住脚,回头看他,一脸茫然。 “大师兄?” 旁边几个人也看了过来。 那弟子眨眨眼,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殷勤地往旁边让了让。 “大师兄您先下!您先下!” 他说着,还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的表情写着“我懂我懂”。 陆风眠:“……” 他走过去,抬手就是一个爆栗。 “哎哟!”那弟子捂着脑袋,满脸委屈。 陆风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我想先下个毛线球”。 但他忍住了。 他叹了口气,往那边指了指。 那弟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几个女修正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刚采的灵草,看着这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那弟子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啊……这个……我……” 陆风眠没理他,转身朝几个天衍峰的弟子招了招手。 “过来,干活。” 天衍峰的弟子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几个人围在灵泉边,低声商量了几句,就开始动手。 灵光闪烁,阵纹蔓延。 没一会儿的功夫,一道实心的结界从灵泉中央升起,像一堵墙,把泉水隔成了两半。 这边看不见那边,那边也看不见这边。 陆风眠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他回头看向那群眼巴巴等着的弟子,“男的一边,女的一边,都下去泡泡。” “好嘞!” 一群人欢呼着冲进灵泉。 水花四溅,笑声不断。 陆风眠站在岸边,看着那群在水里扑腾的年轻弟子。 幸好这灵泉够大。 不然还真装不下这一百号人。 “大师兄!你也下来啊!” 有人喊了一声,水里顿时炸开了锅。 “对对对!大师兄快来!” “这几天您最累,该您先泡!” “不下来我们可上去拉您了啊!”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起哄,有几个已经开始往岸边扑腾。 陆风眠看着那群在水里扑腾得跟下饺子似的弟子,无奈地笑了笑。 “行了行了,别喊了。” 他解了外袍,走进灵泉。 泉水没到胸口,带着灵气波动。那灵气顺着皮肤渗进去,温养着这几日奔波劳碌的经脉,疲惫感一点点化开。 他靠在岸边,闭上眼。 耳边是那些弟子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哎你别泼我!” “我就泼!” “大师兄你看他!” 陆风眠没睁眼,只是嘴角弯了弯。 这几日,他感觉自己像个幼儿园老师。 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生怕谁磕着碰着。一百号人,个个都是宝贝,一个都不能少。 现在终于能歇会儿了。 他放松下来,任由泉水包裹着自己。 灵气氤氲,心神渐渐沉静下来。 萧烬从踏入这片山谷的那一刻起,就觉得不对劲。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 那感觉若有若无,像是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一开始以为是错觉,甩了甩头,想把它甩掉。 但那感觉没有消失。 反而越来越强。 他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山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该跟大师兄说一声的。 但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喊出声。 脑子里像是蒙了一层雾,昏昏沉沉的。他只知道那个方向有东西在等他,他得过去看看。 于是他站起来,悄悄离开灵泉,朝那山谷深处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 所有人都沉浸在灵泉的滋养里,闭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 萧烬的身影消失在树影之间。 第56章 山洞 灵泉泡完,众人神清气爽。 这几日积攒的疲惫被冲刷得一干二净,每个人都觉得浑身轻松,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之前大了几分。 “这灵泉太值了!” “我感觉我瓶颈松动了!” “回去闭关,肯定能突破!” 天衍峰的那几个弟子没闲着,在山谷里四处转悠,研究地形。 没过多久,他们就发现了一个石台。 那石台半埋在一片藤蔓后面,要不是有个弟子差点被绊倒,根本注意不到。他们把藤蔓清理干净,露出石台的全貌。 石台上刻着繁复的阵纹,纹路虽然古老,但依然很清楚。 天衍峰的弟子围着研究了一会儿,得出一致结论。 “这是传送阵。”领头的那个抬起头,语气笃定,“通往外面的。” “确定吗?”周梧走过来问。 “确定。虽然没见过这种古阵,但基本原理都一样。只要注入灵力,就能激活。” 周梧点点头,让人去喊陆风眠。 陆风眠正在清点人数。 一百个人,进进出出这么多天,一个没少。这是系统给他的任务,也是他给自己的承诺。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万仞峰的,百草峰的,天衍峰的,灵篆峰的…… 数到一半,他眉头微微一皱。 又从头数了一遍。 还是不对。 九十九个。 少了一个。 陆风眠目光扫过人群,一张脸一张脸看过去。 万仞峰的人齐了,百草峰的人齐了,天衍峰的也齐了…… 庶务堂那边,王顺在,李青在,赵虎在…… 少了萧烬。 陆风眠抬起头,目光沉了沉。 “萧烬呢?” 众人面面相觑。 “萧烬?哪个萧烬?” “庶务堂那个吧?刚才还在吗?” “没注意啊……” 有人小声嘀咕:“那种废物,少一个也没什么吧。” 陆风眠的眼神扫过去,那人立刻闭嘴。 周梧走过来,压低声音:“大师兄,秘境快关了。这传送阵不知道能撑多久,得尽快出去。” 旁边也有人劝。 “是啊大师兄,您别冒险了。” “说不定他自己出去了呢?” “秘境要关了,别为了一个外门的……” 陆风眠只是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然后他开口道:“他是我师弟,我不能丢下任何一个人。” 众人愣住。 那些还想再劝的人,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陆风眠转头看向周梧。 “你带他们先出去。” 周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陆风眠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是。” “别担心。”陆风眠说,“我找到人就出去。” 周梧点点头,开始组织众人往传送阵走。 陆风眠站在原地,等最后一个人消失在传送阵的光芒里,才转过身。 他闭上眼,破妄观灵瞳术开启。 视野里,还能捕捉到残留的灵气。萧烬离开的时间不长,痕迹还没消散。 陆风眠顺着那若有若无的轨迹,往山谷深处走去。 萧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脑子一直昏昏沉沉的。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他,他得过去看看。 他穿过树林,拨开茂密的藤蔓,面前出现一条狭长的隧道。 他没有犹豫,走了进去。 脚下是湿滑的石壁,头顶偶尔有水滴落下来,砸在他肩上。周围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一个巨大的山洞出现在面前。 洞顶极高,看不见尽头,只能看见一片深邃的黑暗。洞壁上有隐隐的光,不知从何处来,照得整个山洞朦朦胧胧。 山洞中央,有一圈幽静的水潭。 水潭正上方,悬浮着一块晶体。 巴掌大小,通体玄黑与莹白交织,像是把整个星河都封在了里面。那些光芒在晶体内部缓缓流淌,明灭不定,像是在呼吸一样。 它悬浮在那里,没有任何的支撑。 但周围的空间,却隐隐扭曲着。 萧烬的脚步顿住了。 他盯着那块晶体,脑子里的雾忽然变得更浓。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知道那是他的。 他得拿到它。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往水潭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入水潭的那一刻。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洞顶扑下来! 萧烬的脑子猛地一清! 他来不及多想,整个人往旁边一滚。 “轰!” 黑影擦着他的身体砸下来,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碎石飞溅! 萧烬翻身爬起来,抬头看去。 洞顶的阴影里,一条巨蛇缓缓探出脑袋。 那蛇浑身漆黑,鳞片泛着冷光,一双竖瞳死死盯着他。光是探出来的那一截身子,就比他人还粗。 它盘在洞顶的石壁上,缓缓往下爬。 萧烬退后两步,心跳得像擂鼓。 他刚才要是再慢一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悬浮在水潭上方的残晶。 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条已经滑到洞壁中段的巨蛇。 完了。 萧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躲过前几次攻击的。 也许是求生的本能,也许是运气。 那条巨蛇每一次冲下来,他都堪堪擦着边躲开。 碎石在他身边炸开,蛇尾扫过的地方留下深深的沟壑,他在地上滚,在石缝里爬,狼狈得像一只被猫追着跑的老鼠。 但他毕竟只有炼气五重。 没有反击的实力,没有硬扛的资本,甚至连逃跑都跑不过这条蛇。 巨蛇似乎也不打算再给他机会。 它弓起身子,蓄力,然后猛地朝他冲来! 萧烬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往旁边滚,躲开了。 他刚喘一口气,余光里忽然看见一道黑影。 蛇尾,横扫而来。 已经来不及躲了。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蛇尾,脑子里一片空白。 死定了。 他紧紧闭上眼。 “乒!” 一声清越的碰撞在耳边炸开。 萧烬一愣。 没有预料中的剧痛。 他睁开眼,看见一把扇子悬在他面前。 云纹流转,扇骨如玉,正正挡住那条横扫而来的蛇尾。 是那把扇子。 是大师兄的扇子。 “大师兄!” 萧烬脱口而出。 蛇尾被震退,扇子在空中一转,向来路飞去。 萧烬顺着扇子的方向看去。 一道月白的身影从洞口掠入。 陆风眠抬手,衔云扇稳稳落回他手中。 他看了一眼那条巨蛇,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萧烬,眉头微微皱了皱。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萧烬身前。 “没事了。” 第57章 预支修为 陆风眠把萧烬往身后一推。 “躲起来。” 萧烬愣了一瞬,爬起来就往隧道里跑。 巨蛇的竖瞳盯着那道逃窜的身影,但还没来得及动,一道剑光已经斩在它七寸的位置。 “嘶!” 它转过头,看向那个敢攻击它的人类。 陆风眠目光沉沉,刚才那一剑,连鳞片都没斩破。 这蛇的修为,比他高。 不止高一点。 他心念急转,试探着又斩出几剑,同时身形疾闪,躲过巨蛇扫来的尾巴。 一剑,没破防。 两剑,还是没破防。 第三剑斩在眼睛附近,巨蛇终于闭了一下眼,但也仅此而已。 这条蛇,是元婴期。 陆风眠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是金丹中期,差了一个大境界。攻击打上去,就像挠痒痒。 但好在他的身法够快,《问月听风》练到如今,闪避这种体型的攻击还不成问题。 一人一蛇,就这么僵持住了。 他伤不了巨蛇,巨蛇也抓不住他。 巨蛇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它那双竖瞳转了转,忽然放弃攻击陆风眠,猛地朝隧道口扑去。 “糟了!” 陆风眠想拦,但根本拦不住。 巨蛇一头撞在那狭长的隧道口上。 “轰!” 山石崩裂,整个洞口被撞出一个大坑,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萧烬仓皇地往后退,但刚退两步,就愣住了。 身后,出口的方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塌了。 碎石堵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完了。 他被困住了。 巨蛇的头已经探进隧道里,那张血盆大口朝他张开。 下一秒,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陆风眠一手捞起萧烬,在千钧一发之际冲出隧道。 巨蛇的头撞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大师兄……” “别说话。” 陆风眠没有看他,目光紧紧盯着那条蛇。 现在麻烦了。 巨蛇已经从隧道里退出来,竖瞳死死盯着这两个人类。 它似乎发现了,这两个人里,那个弱的,是破绽。 它不再执着于攻击陆风眠,而是把大部分攻击都转向了萧烬。陆风眠要护着他,身法大打折扣,躲得越来越吃力。 好几次,巨蛇的攻击几乎是擦着萧烬的头顶扫过。 这样下去不行。 他撑不了多久。 等体力耗尽,他和萧烬都得死在这儿。 萧烬看着陆风眠额角渗出的汗,看着他手臂上被碎石划破的口子,看着他衣袍已经沾满灰尘和血迹。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何德何能,让大师兄这样护着他。 “大师兄……”他开口,声音发颤。 “嗯?” “你别管我了。” 陆风眠没看他,身形一闪,又躲过一次攻击。 萧烬继续说:“都是因为我乱跑,才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别乱想。” 陆风眠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 “既然你叫我一声大师兄,我就不能抛下你不管。” 萧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看着陆风眠的侧脸,看着那张明明已经很累却依然没有半点动摇的脸。 他想,要是能活着出去。 他一定要变强。 强到能保护自己。 强到不再拖累别人。 强到……有一天,能站在大师兄身边,而不是躲在他身后。 陆风眠面上镇定,心里却已经开始发急。 他咬着牙,在心里喊了一声: “系统。” 【在。】 “能不能暂时提升我的修为?随便什么方法,只要能让我打赢这条蛇。” 【检测到宿主请求:预支修为申请。】 【评估中……】 陆风眠手心冒汗。 快啊。 苍天啊,系统救救我。 他心里万马奔腾,面上却纹丝不动,又是一次险之又险的闪避。 就在这时,巨蛇忽然停了下来。 它那双竖瞳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恼怒。 打了这么久,这个人类就像条泥鳅一样,怎么都抓不住。 它仰头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整个山洞都在震动。 盘踞在洞壁上的身子忽然收拢。 蛇身像一道墙,绕着两人缓缓盘绕。空间越来越小,能躲的地方越来越少。 陆风眠瞳孔微缩。 这畜生,开始动脑子了。 必须趁着还没被完全困住冲出去。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巨蛇猛地一甩头! 一道凶戾的妖息化作实质从它张开的口中轰出! 陆风眠猝不及防,只来得及侧身护住萧烬。 “嘶拉——” 月白的衣袖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飞溅。 陆风眠闷哼一声,踉跄两步。 萧烬被他护在怀里,毫发无伤。 但陆风眠的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往外冒血。 锦袍被染红了一片。 萧烬的瞳孔猛地缩紧。 “大师兄!!” 他失声惊呼。 陆风眠没吭声,只是皱了皱眉,继续往后退。 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就聚成一小摊。 萧烬看着那摊血,脑子里嗡嗡作响。 都是他的错。 他不该擅自脱离队伍。 他不该被那块破晶石勾走。 他就不该来这个秘境。 他本来就是灾星。 没有修炼天赋,家族落败,白家跟他退婚。长辈费尽周折把他送进凌云宗,他练了这么久还是毫无进展。 他什么都做不好。 现在还连累了大师兄。 他低下头,浑身发抖。 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评估通过。】 那四个字在陆风眠识海里响起的时候,他差点没当场谢天谢地。 【预支修为临时提升至元婴。】 【副作用:事后虚弱三日,修为暂时跌回金丹初期。】 下一秒。 一股磅礴得几乎要撑破经脉的力量,猛地涌入体内! 金丹在丹田里疯狂旋转,光芒暴涨。 金丹后期。 金丹大圆满。 嘭,屏障碎了。 元婴。 陆风眠抬起头。 巨蛇似乎察觉到了。它停下攻击,竖瞳里第一次浮现出忌惮。 这个人类刚才还是金丹中期,怎么忽然…… 陆风眠没有给它思考的时间。 他把萧烬轻轻放在身后一处相对安全的角落里。 “待着别动。” 萧烬泪眼模糊地抬起头,看见陆风眠的背影。 那道身影此刻周身的气息,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陆风眠转身,走向巨蛇。 巨蛇嘶鸣一声,猛地冲上来! 这一次,陆风眠没有躲闪。 他迎着那张足以将他整个人吞下的大口,抬起手。 御气为剑。 金色的剑光从他掌心迸发,凝成一柄足有三丈长的巨剑。那剑上流转的气息,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 第58章 传送阵 一剑斩下。 “嘭!” 剑光与蛇头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巨蛇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整个身体被这一剑劈飞出去,狠狠撞在洞壁上。 碎石纷纷扬扬的落下。 巨蛇挣扎着爬起来,鳞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隐隐有血渗出。 它终于怕了。 它转身想逃。 陆风眠的第二剑,接踵而至。 这一剑没有斩向巨蛇,而是斩向它头顶的洞壁。 “轰隆隆!” 巨大的石块砸下来,封死了巨蛇的退路。 巨蛇回头,竖瞳里满是恐惧和疯狂。 它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那就拼了。 它张开大口,将全部的妖力汇聚,凝成一道磅礴的妖息。 那妖息里翻涌着毁灭的气息,光是远远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巨蛇猛地一甩头,那道妖息朝陆风眠轰去! 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萧烬在角落里看得肝胆俱裂。 “大师兄!” 陆风眠只是抬手,金色的剑芒斩下。 锋利的剑气与妖息碰撞,劈开了那道毁天灭地的妖息,也劈开了巨蛇。 巨蛇僵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贯穿全身的剑痕。 那双竖瞳里,到死都带着困惑。 这个人类,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强? 它倒了下去。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陆风眠站在原地,金色巨剑从他掌心消散。 他没有再多看那条蛇一眼,转身朝水潭走去。 那块残晶依旧悬浮在那里,光影交织,星河在晶体内缓缓流淌。 陆风眠伸手,握住它。 入手的一瞬间,苍茫的气息涌入掌心。 混沌天晶。 找到了。 但还没来得及细看—— 轰隆隆! 山洞开始剧烈震动。碎石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这里要塌了。 陆风眠回头,一把捞起在角落里看的目瞪口呆的萧烬,从那道被劈开的洞口飞了出去。 冲出山洞的瞬间,眼前豁然开朗。 但陆风眠没时间欣赏,他停在半空,低头看去。 整个秘境都在晃动。 地面裂开,山峰崩塌,那条他们走过的荒原正在往下陷落。远处的森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碎,雾气散尽,露出下面同样崩裂的土地。 陆风眠看了一眼手里的混沌天晶。 这东西,应该是秘境力量的来源。 现在被他拿走了,秘境自然要塌。 他没时间多想,拎起萧烬,朝传送阵的方向疾驰而去。 传送阵还在。 但上面的光芒已经开始闪烁,忽明忽暗,像是能量不足的样子。 身后,秘境彻底塌陷的碎裂声越来越近。 陆风眠带着萧烬冲进了传送阵。 两人摔倒在草地上。 从秘境出来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修为开始疯狂倒退。 金丹大圆满,金丹后期,金丹中期,金丹初期。 停住了。 疲惫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发酸,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陆风眠就那么躺在草地上,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一动也不想动。 “大师兄!” 萧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刚被陆风眠松开,就看见陆风眠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吓得魂都快飞了。 他扑过去,跪在陆风眠旁边,满脸泪痕,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大师兄!大师兄你怎么样了!” 陆风眠闭着眼,没有动静。 萧烬的声音都抖了:“大师兄你别吓我……” “没事,就是有点累。” 陆风眠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扶我一把。” 萧烬连忙伸手去扶他。 陆风眠借着他的力,慢慢坐起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四周。 绿树,草地。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 不是这给他干哪来了? “这是哪里啊?” 萧烬也愣住了。 他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小声说:“我们是不是传送错了?” 陆风眠沉默了两秒。 传送阵能量不足,秘境又塌了,会传错地方好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他叹了口气,靠回萧烬肩上。 “先歇会儿。”他说,“歇够了再找路。” 萧烬用力点头。 他扶着陆风眠,一动不敢不动。 这边,陆风眠刚闭上眼,系统的提示音就响了起来。 【支线任务“带领一百名弟子顺利通关秘境”完成。】 【综合评价:完美。全员存活,额外获得混沌天晶,超额完成任务。】 【奖励发放:修为提升至金丹九重(副作用结束后生效),奖励技能“匿修伪境。”】 【匿修伪境:可自主隐匿真实修为,随意调节并展示自身境界以下任意修为,亦可模拟高出自身一个境界的修为气息。】 陆风眠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金丹九重,离大圆满一步之遥。 虽然要等三天后才能拿到,但总归是到手了。 还有这个匿修伪境…… 他试着调动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这技能的妙用。 隐匿修为,还能模拟出高一个境界的气息。 以后装弱扮猪吃老虎,或者狐假虎威吓唬人,都方便多了。 他正思索着,突然想起还要跟周梧他们说一声。 秘境都塌成那样了,那边肯定急疯了。 他摸出传讯玉符,注入灵力。 几乎是拨出去的瞬间就被接通了。 “大师兄!” 周梧的声音炸出来,激动得差点破音。 “大师兄,您没事吧?” 陆风眠听他这语气,大概猜到了那边的情况。 “没事,我和萧烬在一起。”他解释道,“秘境塌方的时候传送阵出错了,给我们传到别处了。” 周梧明显松了一口气:“您没事就好,再晚点,孟长老都打算直接传讯给掌门了。” 另一边,时间倒回到一柱香前。 秘境入口处,孟长老负手而立,气定神闲。 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送弟子进秘境这种小事,根本不值得他多费心神。 周梧带着人出来的时候,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周梧清点完人数,走到他面前。 “孟长老,大师兄说让我们先出来,他去找一个走散的师弟。” 孟长老睁开眼,看了一眼周梧,又看了一眼那群弟子。 确实少了两道身影。 “知道了。”他淡淡应了一声,继续闭目养神。 又等了一会儿。 秘境入口忽然开始晃动。 那道光门忽明忽暗,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孟长老的眉头皱起来。 “这是……” 话音未落,光门猛地一闪,彻底消散了。 原地只剩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了。 孟长老的脸色终于变了。 “传送阵呢?”他扭头看向周梧,“他们人呢?” 周梧也懵了。 第59章 临洲 孟长老在原地转了两圈,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去个秘境,把掌门首徒给整没了。 他思考了三秒,然后开始来回踱步。 一边走,一边念叨。 “完了完了完了……”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自己被掌门一巴掌拍死的可能性。 孟长老越走越快,最后猛地停下脚步。 “不行,我现在就给掌门传讯。”说着他就要掏玉符。 比凌玄尊者的巴掌先到的,是陆风眠的消息。 孟长老还没来得及输入灵力。 周梧的传讯符先亮了。 周梧低头看了一眼,差点当场哭出来。 “等等等等!孟长老!”他一把拦住孟长老,“大师兄传信了!” 孟长老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周梧接通传讯,听到那边陆风眠的声音传来。 还好。 还好他没事。 不然按凌玄尊者的性子,知道徒弟进秘境没出来,怕是整个北境都要被翻过来。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又背起手,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我早就说了,”他淡定开口,“区区一个秘境,还能出什么事?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周梧:“……” 他默默看了一眼孟长老刚才踱步时踩出来的那一圈脚印,识趣地没有拆穿。 陆风眠听完周梧的转述,不由笑了笑。 “跟孟长老说一声,我没事。”他说,“等找到路了就回去。” “好。”周梧应下,“您小心。” 玉符挂断。 陆风眠把玉符收回怀里,重新靠回萧烬肩上。 萧烬一直安静地听着,这会儿才小声问:“大师兄,我们怎么回去?” 陆风眠闭着眼,语气懒洋洋的。 “先歇会儿,歇够了再想。” 萧烬点点头,没有再问。 阳光暖暖地照着,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休息了约莫半个柱香,恢复了点体力,陆风眠撑着坐起来。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服过丹药,止了血,但动起来还是隐隐作痛。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抬头看了看天色。 “走吧,探探路。” 萧烬连忙站起来,伸手想扶他。 陆风眠摆摆手:“不用,自己能走。”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 锦袍沾了不少泥,袖口被撕开一道口子,血迹已经干涸成暗红色。这副模样实在称不上体面。 萧烬跟在他身后,两眼死死盯着他。 陆风眠往前走一步,萧烬就跟着走一步。目光像粘在他身上一样,生怕他下一秒就栽倒。 陆风眠被他看得有些无奈。 “我没事。”他说,“别看了。” 萧烬应了一声,但眼睛还是没挪开。 两人顺着林子往外走。 林子里没什么路,只能凭感觉挑好走的方向。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一条土路。 土路不宽,两旁长满了野草,但看得出是经常有人走的样子。 陆风眠顺着土路往前看,隐约能看见远处有炊烟升起。 有人烟就好办了。 两人沿着土路走了一段,身后传来辘辘的车轮声。 陆风眠回头,看见一个老伯推着一辆板车从后面过来。车上堆满了圆滚滚的西瓜,码得整整齐齐。 这样去问路,怕是要吓着人家。 他抬手理了理衣袍,把染血的袖子往里面折了折,又拍了拍身上的土,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陆风眠走上前,朝那老伯拱了拱手。 “老人家,请问此处是何地啊?” 老伯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只一眼,神色就变了。 面前这人,穿的衣服是他这辈子没见过的好料子。 还有旁边那个少年,穿着虽没那么讲究,但也干净利落,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 老伯心里咯噔一下。 这打扮,这气度,莫不是碰到仙人了? 他连忙把车放下,有些拘谨地搓了搓手。 “仙人阁下,这里是临洲。” 临洲? 陆风眠微微挑眉。 传得确实够远。 老伯见他没有不耐,又大着胆子说了句:“不远处就是关阳城,老朽正要去卖瓜呢。” 陆风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隐约能看见城墙的轮廓。 他收回目光,朝老伯笑了笑。 “多谢老伯了。” 他看了眼那辆沉甸甸的板车,又看了看老伯佝偻的背。 “我们来帮您推车吧。” 老伯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怎好劳烦仙人……” “没事。”陆风眠笑着打断他,悄悄戳了一下身边的萧烬。 萧烬正愣愣地站在一旁,表情说不出的奇怪。 被陆风眠一戳,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呆呆地看向他。 陆风眠朝他使了个眼色。 萧烬眨眨眼,又眨眨眼,终于反应过来。 他上前一步,从老伯手里接过推车的把手。 老伯还想推辞,但萧烬已经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步。他连忙跟上,嘴里还在念叨“这怎么好意思”。 陆风眠走在一旁,偏头看了萧烬一眼。 萧烬推着车,表情还是有点古怪。 “怎么了?”陆风眠问。 萧烬愣了一下,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说:“大师兄,临洲……”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临洲萧家,就在这儿。” 三人沿着土路慢慢往前走。 老伯起初还有些局促,话都不敢多说,只敢偷偷打量这两个年轻人。 但走了一段,见陆风眠始终笑眯眯的,问什么都耐心应着,萧烬虽然话少,但推车推得稳当,那点紧张也就渐渐散了。 “二位仙人是从外地来的吧?” 陆风眠点点头:“路过此地,想进城歇歇脚。” “那敢情好,关阳城虽不大,但该有的都有。”老伯的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 “城东有家客栈,老字号,干净便宜。城西的集市热闹,什么都有卖的。对了,城北还有家面馆,那臊子面做得叫一个香,老朽每次卖完瓜都要去吃一碗……”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哎哟,瞧我这嘴,二位仙人哪看得上这些个凡间吃食……” 陆风眠笑着摇头:“凡间吃食怎么了?我也常吃。” 老伯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陆风眠也没多解释,只是继续听他说。 老伯絮絮叨叨,从关阳城的风土人情说到今年的西瓜收成,从城东的李屠户说到城西的王寡妇。 陆风眠时不时应一声,偶尔还问两句,把老伯说得更起劲了。 萧烬在一旁推着车,耳朵却一直竖着。 第60章 关阳城 他看着陆风眠的侧脸,看着他那副和善耐心的模样,心情复杂。 大师兄就是这样的人。 对谁都这样。 对那个老伯这样,对他这个废物也这样。 他低下头,继续推车。 走了一会儿功夫,眼前的土路变成了石板路。 前方,一座城池的轮廓渐渐清晰。 城墙不高,青砖垒成,爬满了藤蔓。城门敞开着,几个守城的兵卒靠在墙根晒太阳,偶尔有人进出,他们也不怎么管。 门洞上方刻着三个字——关阳城。 老伯停下脚步,回头冲两人道:“二位仙人,关阳城到了。” 守城的兵卒原本正靠着墙根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一看见推着车的陈伯,脸上立刻堆起笑。 “陈伯!您又来卖瓜了啊!” 陈伯笑呵呵地应道:“是啊是啊,最近的西瓜又大又甜,要不要尝一个?” 兵卒眼睛一亮,凑过来往车里瞅了瞅,挑了一个最大的抱起来。 “就这个!给我称称!” 陈伯接过瓜,往旁边的秤上一放,报了价钱。兵卒麻利地掏钱,旁边几个原本在晒太阳的同僚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起哄。 “老张请客!快切快切!” “多切几块,别小气!” 那兵卒笑骂了几句,抱着瓜蹲到一边切去了。很快,几个人围成一圈,捧着西瓜啃得满脸汁水,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陈伯把铜板收进怀里,笑眯眯地走回来。 “让二位见笑了。”他一边走一边说,“我们关阳城是个小城,来往的人少,基本都是熟人。守城的活儿不忙,平时也就帮着递个东西、看个摊子什么的。” 陆风眠点点头,目光望向城内的街道。 城内是另一番景象。 沿街的店铺一个挨一个,卖布的、打铁的、卖包子的、卖糖人的,什么都有。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烟火气扑面而来。 来往的行人大多穿着粗布衣裳,偶尔有几个锦衣的,也是凡人的打扮。陆风眠扫了一圈,没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 这座城里,应该很少有修士路过。 穿过几条街道,陈伯终于在一个热闹的街口停下来。 “就这儿了。”他从萧烬手里接过推车的把手,“多谢二位仙人帮忙。” 这里已经摆了不少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针线的,挤得满满当当。陈伯找了个空位,把板车停好。 陆风眠笑着摆手:“老伯客气了,还要谢谢您给我们指路呢。” 陈伯见他这副态度,心里更觉得这仙人不一样。他看了一眼车上堆得满满的西瓜,弯腰挑了一个最大的,不由分说塞进萧烬怀里。 “拿着拿着!我请你们吃!” 萧烬抱着西瓜,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看向陆风眠。 “这怎么好意思……”陆风眠开口。 “哎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陈伯打断他,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这瓜肯定比不上仙人的琼浆玉露,不值几个钱,就是个心意。二位仙人若不嫌弃,就尝尝我们凡间的瓜是什么味儿!” 陆风眠看着他满脸真诚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就多谢老伯了。” 陈伯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冲他们挥挥手:“快去找地方歇着吧!城东那家客栈不错,干净又便宜!” 陆风眠应了一声,带着萧烬离开。 萧烬看了看怀里的西瓜,又看了看陆风眠的背影。 有大师兄在,好像一切都游刃有余。 哪怕刚从秘境里死里逃生,哪怕被传送到了陌生的地方,哪怕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他依然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像是什么都难不倒他。 萧烬抱着瓜,跟在他身后,心里莫名踏实了几分。 陆风眠没有直接去陈伯说的那家客栈。 他在街口停下,左右看了看,然后朝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一家铺子,门口挂着个写着“顺和钱庄”的招牌。 “等我一下。”他说。 萧烬点点头,抱着瓜站在门口等着。 没过多久,陆风眠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他把钱袋往袖子里一揣,朝萧烬招招手:“走吧。” 萧烬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他发现这条路有点眼熟,是刚才陈伯摆摊的那条街。 陆风眠在一个巷子口停下,往街对面看去。 陈伯正坐在板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有人来问价,他就笑呵呵地招呼两声。没人来,就坐着跟隔壁卖菜的大娘聊天。 旁边有几个小孩围着,眼巴巴盯着车上的西瓜。 陆风眠在街角停下来,没往前走。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屈指一弹。 铜板悄无声息地飞出去,正好落进陈伯敞着的口袋里。 陈伯还在聊天,压根没注意到。 陆风眠满意的收回手,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发现萧烬没跟上。 他回头,看见萧烬正盯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 “怎么了?” 萧烬张了张嘴,又看了看街对面那个还在聊天的老伯。 “大师兄您刚才是去换钱,就是为了……” 陆风眠笑了笑,解释道:“老伯种瓜不容易。我们也没帮什么忙,就这么收人家一个西瓜,实在不好意思。” 萧烬看着他,心里感叹。 真不愧是大师兄。 想得这么周到。 萧烬用力点了点头,快走两步跟上他。 城东那家客栈并不不难找。 青砖灰瓦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门口扫得干干净净,檐下挂着一串红灯笼。 陆风眠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妇人,正低头拨着算盘。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陆风眠走到柜台前:“住店。两间上房。” 妇人麻利地翻出两把钥匙:“一天三十文,包热水。二位住几天?” “先住一晚。” 妇人点点头,收了钱,从墙上取下两把钥匙递过来。 “楼上左转,头两间就是。热水晚上会送,早饭在楼下吃,有什么需要随时招呼。” 陆风眠接过钥匙,和萧烬上了楼。 房间不大,但确实干净。床铺平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开着,透进来的风带着街上隐约的叫卖声。 第61章 秘密 萧烬站在门口,抱着那个西瓜,有点手足无措 陆风眠看了他一眼,推开门侧身让了让。 “进来吧。” 萧烬乖乖的跟着走进去,按照陆风眠的示意把瓜放在桌上。关上门,两人在桌子两侧坐下。 陆风眠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难得的严肃起来。 萧烬被他这样看着,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萧烬。” 陆风眠开口道。 “我在秘境里强行提升修为的事,你应该看出来了。” 萧烬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那一剑劈开巨蛇的场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样做是有代价的。”陆风眠说得很平静,“我现在几乎无法动用灵力。” 萧烬怔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陆风眠,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无法动用灵力? 他感觉眼眶又开始发酸。 跟大师兄在一起的这几天,他觉得自己要把这辈子攒的眼泪都流尽了。 陆风眠看着对面的少年,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手帕递过去。 “没那么严重。”他的语气缓下来,“只是暂时的。” 萧烬没接帕子。 “大师兄……” 他声音发颤,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口: “都是因为我,是我害您变成这样的……” 陆风眠看着他。 这孩子从进秘境到现在,好像一直在说类似的话。 他的错,他的问题,他害的。 陆风眠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萧烬面前。 萧烬垂着头,不敢看他。 一只手轻轻落在他头顶,带着暖意。 “好啦。” 陆风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得像四月的风。 “师兄不怪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萧烬的睫毛颤了颤。 “别埋怨自己了。” 那只手在他头顶揉了揉,像哄小孩似的。 萧烬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陆风眠收回手,又递了递那张帕子。 “擦擦吧。” 萧烬接过帕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陆风眠坐回对面,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等他平复情绪。 陆风眠喝着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家就在临洲?” “是的。”萧烬答道。 “那正好。”陆风眠放下茶杯,“要回宗门,肯定得去主城坐传送阵或者飞舟。如果顺路的话,可以顺道去你家看看。” 他话锋一转:“当然,看你愿不愿意。” 萧烬垂下眼睛。 临洲萧家,曾经也是有名有姓的。他小时候,家里还热闹过一阵子,人来人往的。 后来家道中落,亲戚们渐渐不来往了。白家退婚的时候,那些人更是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晦气。 但他爹娘对他很好。 还有他祖父。 当初送他进凌云宗,是祖父豁出老脸去求的情。家里那些仅剩的积蓄,也都给他带了去。 是他自己不争气。 他不敢回去。 怕看见他们期待的眼神,怕他们问起他的修为,怕他们发现倾尽所有送出去的希望,其实一事无成。 陆风眠没催他。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萧烬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攥了攥手。 “师兄,我想回去看看。” 他深吸一口气:“我家人……他们对我很好。是我自己一直没长进,不敢回去。” 说着,眼眶又有点红。 陆风眠看着他,弯了弯唇:“那明天一早,咱们就动身。” 萧烬用力的点了点头。 陆风眠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别想太多。”他说,“去跟老板娘要把刀来。” 萧烬愣了一下:“刀?” 陆风眠指了指桌上那个圆滚滚的西瓜。 “老伯送的那瓜,总不能一直放着。”他说,“尝尝甜不甜。” 萧烬连忙站起来,推门出去。 不一会儿,他拿着一把菜刀回来。 陆风眠接过刀,手起刀落,西瓜应声裂开。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切口往下淌,一股清甜的香味散开来。 他切了一块,递给萧烬,又给自己切了一块。 咬了一口。 确实很甜。 跟那个老伯说的一样。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收拾妥当下了楼。 柜台后面还是那个中年妇人,见他们下来,笑着招呼:“二位客官这么早就走?” 陆风眠点点头,又问了一句去主城的路怎么走。 “哟,那可有点远呢。” “出了城门往东,顺着官道一直走”妇人热心地给他比划,“大概要走两三天。二位客官衣着不凡,不如去城东的车马行租辆马车,又快又省力。” 陆风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现在几乎没法动用灵力,萧烬的修为也帮不上什么忙。靠两条腿走过去,既耽误时间又消耗体力。 租辆马车,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多谢老板指点。”他拱了拱手。 妇人笑着摆手:“客气啥,路上慢点儿走。” 陆风眠带着萧烬出了客栈。 清晨的街道还没完全醒来,但已经有了几分喧嚣。 街角卖包子的铺子支起了蒸笼,白腾腾的热气往直上冒,香味飘得老远。卖菜的老农挑着担子往集市走,脚步匆匆。 再往前几步,金黄的油条在锅里滋啦滋啦响,一条条的摆在竹筐里。 当然出发前,也少不了来一顿美味的早餐。 陆风眠停下脚步,看了眼旁边的馄饨铺。 几张矮桌摆在外头,已经坐了几个客人,埋头吃得正香。热气从锅里冒出来,混着葱花和肉香,闻着就让人走不动道。 “走,吃点东西。”陆风眠说。 馄饨铺的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围着围裙,忙得满头是汗。 陆风眠找了个空位坐下,萧烬坐在他的对面。 “老板,来两碗馄饨。” “来啦!”老板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 不一会儿,两碗馄饨端上来。白瓷碗里浮着十几个鼓囊囊的馄饨,汤上飘着葱花和紫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萧烬低头吃了一口。 汤鲜,皮薄,肉馅扎实。 他吃着吃着,目光就忍不住往对面瞟。 陆风眠正低头吃馄饨,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一点没有那种“修真者怎么能吃凡人食物”的架子。 萧烬突然有点高兴。 在他心里,大师兄应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可这会儿坐在路边摊,和他一起吃两文钱一碗的馄饨,跟周围那些赶早市的凡人没什么两样。 就好像他和大师兄之间,多了个共同的秘密一样。 第62章 萧府 吃完馄饨,两人沿着客栈老板指的方向走去。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挑着担子的货郎、挎着篮子的妇人、牵着小孩的老妪,擦着肩膀来来往往。 车马行门口停着七八辆马车,有敞篷的拉货板车,也有带棚的载客马车。几个车夫蹲在墙根底下聊天,手里捧着粗瓷碗喝水。 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伙计正拿着草料喂马,那马甩着尾巴,低头吃得正香。 陆风眠刚走进去,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客官租车?往哪儿去?” “去临城。”陆风眠说。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陆风眠那身一看就不便宜的衣袍上停了停,脸上的笑又热情了几分。 “二位是外地来的吧?临城可远着呢。我这有上好的马车,车厢宽敞,垫子软和,保准您坐着舒坦。” 他一边说一边往里引,“您看这辆,新打的轮子,走起来稳当。还有这匹青骡,老实,听话,不惊不乍。” 陆风眠顺着看过去,一辆青布车篷的马车停在角落。 “多少钱?” “三十文,包车夫的话再加二十。”中年男人说道,“要是您自己会赶车,就光租车,三十文一天。” 萧烬自告奋勇的开口:“我能驾车。” 陆风眠看了他一眼。 中年男人一拍大腿:“那敢情好!自己驾车更自在,想走就走想停就停。押金一百文,到临城把车还到那边的车马行就行,我们是一家的。” 萧烬认真听着,把地址记在心里。 交完押金,萧烬坐上驾车的位置,抓起缰绳。陆风眠钻进车厢,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萧烬在外面喊了一声“坐稳了”,一扬鞭子,马车动了起来。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嘚嘚嘚地响。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均匀的吱呀声。清晨的街巷在车窗外缓缓后退。 出了城门,路变成土路,车轮声也变得沉闷些。 陆风眠靠在车窗边,让风从帘子缝隙里吹进来。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暖洋洋地照着。路两边的田地里,庄稼长得正好,绿油油的一片。 远处有农夫弯着腰在锄草,偶尔直起身来,拿草帽扇扇风。 萧烬在前面赶车,脊背挺得直直的,时不时轻抖一下缰绳。马走得不快,蹄声悠扬,像一首慢悠悠的曲子。 路边的田埂上,几个小孩在放风筝。那风筝做得粗糙,但飞得特别高,尾巴在风里一甩一甩的,小孩们仰着头追着风筝跑。 陆风眠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马车晃悠悠地往前走。 耳边是马蹄声,车轮声,风声,还有偶尔传来的鸟叫。 走了大半天,前方的视野终于开阔起来。 远远就能望见巍峨的城墙,青灰色的砖石垒得整整齐齐。城门楼有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响声远远传来。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商人,身后跟着驮货的骡队;有坐着华贵马车的世家子弟,车帘半卷,露出里头精致的绣垫;还有脚踩飞剑的修士从头顶掠过。 陆风眠他们的青布马车混在这片热闹里,显得格外不起眼。 萧烬把马车赶到城门口,放缓了速度。 城门口站着两个挎刀的兵卒,正挨个检查进城的人和车。 一个兵卒拦住一辆货车,掀开苫布往里瞅了瞅,摆摆手放行。另一个靠在墙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轮到他们这辆青布马车时,那打哈欠的兵卒只扫了一眼,见是辆不起眼的旧车,连拦都没拦,直接摆了摆手。 临城内又是一番景象。 街道比关阳城宽了三四倍,两边的店铺也气派得很,有的上下两层,有的门口还挂着雕花的招牌。 卖灵药的铺子门口摆着成排的药柜,穿青衣的伙计正在往匾额上洒水除尘。法器店的橱窗里流光溢彩,引得几个散修站在外头指指点点。 茶楼里传出说书先生拍惊堂木的声音,混着茶客们的连连叫好声。 街上走着各式各样的人。 有穿道袍的修士,腰悬玉佩,步履从容;也有挑担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刚出炉的炊饼。 萧烬按照给的地址,找到了车马行的分号。 一个伙计迎上来,验了凭据,把马车牵走。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青布马车被拉进后院,却忽然迈不开步子。 他盯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目光有些发直。 陆风眠付完剩下的车钱,转身见他这副模样,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萧烬猛地回过神。 “走吧。”陆风眠说。 萧烬点点头,心不在焉的往街上走去。 明明是往萧家的方向,却接连错过了好几个该拐的街口。陆风眠跟着他,走着走着,发现他们已经在同一条街上绕了三圈。 他也不戳穿,只是不紧不慢的跟着。 拐过七八条巷子,萧烬终于拐进了一条老街。 青石板铺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围墙高大厚重,隐约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墙头爬着藤蔓,偶尔有鸟雀落上去,叽叽喳喳叫几声又飞走。 萧烬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大门是朱红色的,漆有些斑驳,但看得出时常有人打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两个大字: 萧府。 门口立着一个小厮,穿着半旧的青衣,正靠着门框发呆。他眯着眼睛晒太阳,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快睡着了。 听见脚步声,他才缓缓地抬起眼皮。 他迷迷糊糊地揉揉眼,往门口一瞅。 愣住了。 小厮又揉了揉眼。 然后整个人从台阶上跳起来。 “少爷!!” 萧烬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小厮已经一溜烟往门里跑去,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声音从门里一路传进去,越来越远。 萧烬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抬起来的姿势。 陆风眠站在他身后,笑了笑。 “看来是欢迎你的。” 门里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扶我起来,扶我起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几分急切。 第63章 亲人 萧烬的睫毛颤了一下,那是祖父的声音。 紧接着,更多的话语涌了出来。 “烬儿?真是烬儿回来了?” “快,快去看看!” “少爷在哪呢?门口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大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对中年夫妇,再后头还挤着好几个丫鬟小厮嬷嬷,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外瞅。 老者一眼就看见了萧烬。 他手里的拐杖差点掉了,旁边的中年妇人连忙扶住他。 “烬儿……” 老者的眼眶红了。 萧烬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祖父。” 那对中年夫妇已经冲了过来。 “烬儿!”妇人一把抱住他,声音带着哭腔,“我的烬儿,你终于回来了……” 中年男人站在旁边,伸手想拍拍儿子的肩,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重重地落在萧烬肩上。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那几个丫鬟小厮嬷嬷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地插嘴。 “少爷瘦了!” “少爷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 “快进屋快进屋,别在门口站着!” 萧烬被母亲抱着,被一堆人围着叽叽喳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忽然想起什么。 他挣扎着从母亲怀里抬起头,往旁边看去。 陆风眠站在几步之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正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萧烬连忙挣开母亲的手,快步走到他身边。 “祖父,爹,娘,”他开口,语气郑重“这位是我师兄。凌云宗掌门首徒,陆风眠。”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老者松开丫鬟的手,正了正衣襟。 萧烬的父亲也往前一步,抱拳行礼。 “不知是凌玄尊者高徒光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陆风眠笑着还了一礼。 “萧伯父客气了。”他说,“晚辈冒昧随萧烬师弟前来,叨扰之处,还请见谅。” “哪里哪里,快请进,快请进。”萧父连忙侧身让路,朝门里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群人拥着萧烬和陆风眠往里走。 萧母走在萧烬身边,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放。她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瘦了好多,在外头是不是吃不惯?有没有受委屈?衣服怎么穿这么单薄……” 萧烬被问得不知该先答哪句,只能摇头:“没有,都好……” 一个嬷嬷在旁边跟着走,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少爷可算回来了”。 几个丫鬟凑在一起小声说“少爷长高了”“少爷比走的时候沉稳了”,被嬷嬷瞪了一眼,又赶紧闭嘴。 穿过前院,进了正厅。 萧烬的祖父在主位前站定,他转过身,朝陆风眠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公子,请上座。” 陆风眠微怔,旋即摆手:“萧老折煞晚辈了。您是长辈,这主位理应您坐。” 老人摇了摇头,神色认真。 “陆公子此言差矣。”他说,“公子是凌云宗掌门首徒,身份尊贵。萧家虽不在修真界中心,但这点礼数还是懂的。” 萧父也在旁边点头:“陆公子不必推辞。您能陪烬儿来这一趟,萧家已是感激不尽。这点礼数,您若不收,我们反倒过意不去。” 陆风眠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萧父,知道他们是真的诚心诚意。 他不再推辞,在主位落座。 老人这才在下首坐下,萧父坐于另一侧。丫鬟们手脚麻利地上茶,又端来几碟精致的点心。 萧烬看着这一幕,这才意识到,大师兄的身份,比他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烬儿,还站着干什么?”萧母拉了他一把,“来,坐娘旁边。” 萧烬回过神,被她拉着在侧边坐下。 坐下后,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陆风眠那边瞟。 陆风眠正端着茶盏,和祖父说着什么,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路上辛苦了吧?”祖父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萧烬摇摇头:“不辛苦。” “怎么忽然想起回来了?”萧父在旁边问,“是在宗门遇到什么事了?” 萧烬顿了一下,下意识看了陆风眠一眼。 陆风眠朝他点点头。 萧烬抿了抿唇:“宗门有个秘境历练,结束的时候传送出了点问题,我和大师兄被送到临洲附近。正好……顺路,就回来看看。” 他说得很简洁,把那些惊心动魄的经过都略过了。 萧母在旁边悄悄抹了抹眼角,又笑起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次能住几天?想吃什么?娘去给你做。” “我……”萧烬张了张嘴,“我听大师兄的安排。” 众人的目光又落到陆风眠身上。 陆风眠放下茶盏,道:“不急。在下与萧师弟刚从秘境出来,确实需要休整几日。若府上方便,叨扰一两日,等萧烬师弟和家中团聚够了,我们再启程回宗。” 萧父一听,脸上露出喜色:“方便方便,当然方便!我这就让人去收拾客房。” 他起身往外走,边走边吩咐下人。 一个嬷嬷凑上来,笑眯眯地问萧烬:“少爷渴不渴?厨房新沏了酸梅汤,冰镇着的,给您端一碗来?” 萧烬有些呆愣的摇头,又点头,最后自己也不知道想不想喝。 萧母在旁边笑起来:“这孩子,都糊涂了。”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院子里的老树郁郁葱葱。日光渐渐西斜,在廊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天色渐渐暗下来。 萧母张罗了一桌子菜,非要拉着陆风眠坐下一起吃。陆风眠推辞不过,便随了他们。 桌上摆满了碗碟,有炖鸡,有烧鱼,还有几样灵蔬小炒和一壶陈年的灵酒。 萧烬坐在祖父旁边,被夹了一碗的菜,撑得快要吃不下。 萧祖父和萧父陪着陆风眠说话,问了些凌云宗的见闻,又问了些修真界的事,陆风眠一一应答。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饭后,丫鬟们撤下碗碟,一个嬷嬷走过来,朝陆风眠福了福身。 “陆公子,客房已经收拾好了。您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 陆风眠起身道谢,随她往外走。 萧烬也站起来,想跟着去,被萧母拉住又说了几句话。 嬷嬷提着一盏琉璃灯在前面引路,来到一处独立的小院。 第64章 请柬 院门推开,陆风眠眉头微挑。 “公子看看可还满意?若有什么不周全的,尽管吩咐。” 陆风眠迈步进去,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这屋子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床是檀木的,材料上乘雕工精细。上面铺的被褥全是崭新的,绣着暗色的花纹,叠得整整齐齐。 窗边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笔是新的狼毫,砚是青石细砚,墨锭上还残留着刚打开时沾的纸屑。 另一侧是一张圆桌,配着四把椅子,桌上放着茶具和一碟点心。 嬷嬷脸上带着笑,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忐忑。 “这些都是新置办的。”她说,“老爷吩咐了,公子是贵客,怠慢不得。” 陆风眠转过身,朝她点点头。 “我很满意,替我谢谢萧伯父。” 嬷嬷顿时松了口气,连连弯腰。 “那您歇着,有什么需要就喊一声,外头有人守着。” 她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陆风眠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来阵阵凉意。天边挂着半个月亮,月光洒在院里的石板上,亮堂堂的。 他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叩了叩桌面,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探入储物戒。 混沌天晶静静躺在里面,散发着古老的气息。 他本来打算回宗门再给萧烬的。 但现在看看,好像也是个不错的时机。 在宗门里,萧烬只是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可在这里,在萧家,他是被思念着、被爱着的。 也许在这儿给他,比在宗门更合适。 第二天一早。 陆风眠难得没有宗门事务要处理,舒舒服服的睡了个好觉。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叫,阳光透过的床帐,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陆风眠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坐起来。 刚踏出院门,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气死了气死了!” “白家简直欺人太甚!” “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几个小丫鬟围在一起,义愤填膺地说着什么,脸蛋都气红了。 陆风眠走近,她们听见脚步声,一抬头,连忙敛了神色,规规矩矩行礼。 “陆公子好。” 陆风眠摆摆手,笑着问:“一大早的,什么事这么热闹?” 几个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个年长些的丫鬟先开了口。 “陆公子您是不知道,那白家……” 她一开口,旁边几个人就忍不住插嘴,七嘴八舌说起来。 “那个白家太欺负人了!” “什么请柬!我看就是纯挑衅!” “我看他们就是存心恶心少爷!” 陆风眠听得一愣一愣的,好不容易才理清了来龙去脉。 今儿一早,白家派人送来了请柬,说是诚挚邀请萧家去参加白小姐的新订婚宴。 诚挚邀请。 陆风眠听完,也有些震惊。 谁家好人订婚宴邀请前未婚夫的? 这不是往人家心口捅刀吗? 连丫鬟都这么气愤了,萧家其他人的心情可想而知。 他往前厅走去,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砰!” 是拍桌子的声音。 “白家真是好样的!” 萧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怒意任谁都能听出来,“要是老祖还在,哪容得他们这般放肆!” 萧母的声音接着响起,带着哭腔:“我可怜的烬儿,当初就不该让你跟什么白家订婚,白白受这么多苦……” 陆风眠抬眼往里看去。 萧父站在桌边,满脸通红。萧母坐在一旁,拿着帕子拭眼角。萧祖父坐在上首,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一言不发。 身为当事人的萧烬,反而是最镇定的那个。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桌上那张大红色的请柬。 可能是经历了生死,他对什么退婚倒是不怎么在意了。 但是白家此番举动显然是抱着羞辱的意味,他攥紧了拳头,心中变强的念头更是强烈。 众人见陆风眠进来,收敛了神色。 萧父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起身问道:“陆公子,昨日可休息得还好?寒舍简陋,还望见谅。” 陆风眠点点头:“很好,多谢款待。”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请柬上。 大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张扬得刺眼。 他明知故问:“萧伯父,这张请柬是……” 萧父的脸色又沉了一瞬,强笑道:“不过是些无耻之徒留下的笑话罢了,不值一提。” 萧烬却上前一步,低声解释道:“大师兄,这是白家送来的,邀请我们去参加他们小姐的订婚宴。” 陆风眠看向他。 “那你怎么看的?” 萧烬抿了抿唇,沉默片刻。 “白家此番举动,显然是想羞辱我们。”他说,“但若置之不理,难免会被人说萧家小气、输不起。” 一旁的萧父忍不住恨恨开口,像是把积攒的怒气一并倒了出来: “陆公子有所不知,萧家从前也是临洲数得着的世家。老祖在世时,白家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族,年年巴结着上门送礼,就为求一门姻亲。老祖念他们诚心,才定下了烬儿和白家丫头的婚事。” 他又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结果呢?老祖一走,白家第一个翻脸!嫌萧家没落了,配不上他们了,直接上门退婚!那姿态,那嘴脸……” 萧父说不下去了,只狠狠喘了口气。 萧母在旁边接话,声音发颤:“这也就罢了,退婚就退婚,我们萧家认了。可现在他们又来这一出。订婚宴,请我们去?这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踩萧家一脚!” 萧烬依旧站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垂着的手,却攥得指节发白。萧母的眼眶通红,萧祖父也是一脸阴沉。 陆风眠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请柬,翻开来看了看。 烫金的字,客套的话,虚伪的邀请。 他合上请柬,放回桌上。 “想去吗?”他问道。 萧烬抬头看向他。 陆风眠负手而立,一身云纹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那张平日里总是温和带笑的脸,此刻微敛了神色,眉宇间便透出几分凌云宗大师兄的风范。 “凌玄尊者首徒,携萧家亲临,你觉得这话怎么样。” 第65章 准备 萧烬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陆风眠,脑子里像是有什么轰然炸开。 凌玄尊者首徒。 天下第一宗掌门亲传。 携萧家亲临。 这六个字放在一起,份量有多重,他不敢想。 萧父也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萧母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此刻却忘了擦,只是看着陆风眠。 萧祖父坐在上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他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 “陆公子,您是说……” 陆风眠转过头,朝他微微一笑。 “萧老前辈。”他说,“晚辈既然来了萧家,自然没有让萧家被人欺负的道理。” 他又看向萧烬。 “白家既然递了请柬,那就去。大大方方地去。” 接下来的这一天,整个萧府都开始忙碌起来。 萧母亲自带着几个绣娘,把萧烬拉去量尺寸。软尺在他身上比划来比划去,绣娘们一边记数字一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用什么料子、做什么样式。 萧烬被她们摆弄得像个木头人,动也不敢动,只能任由她们折腾。 “这个颜色太素了,换那个靛青的。” “腰身再收一点,少爷瘦了。” “领口要挺括,不能软塌塌的。” 萧母在旁边指指点点,脸上的愁容早就不见了。 萧父也没闲着。他亲自去库房翻找,把压箱底的几件东西都扒拉出来。 一对玉璧,成色瞧着不错,但细看能发现边角有道细细的裂纹。 一盒灵茶,盒子倒是讲究,打开来看,茶叶的灵气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喝是还能喝,但也就剩个味儿了。 还有几匹锦缎,看着光鲜,其实是当年压在库底一直没卖出去的存货,料子不算差,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萧父把这些东西摆在桌上,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都包起来。”他一边往外扒拉一边吩咐下人,“礼要包得好看点,盒子要大,绸布要亮,别让人一眼看出里头是什么。” 下人们心领神会,麻利地翻出几个大匣子,把东西往里装。 铺一层绸布,放一件东西,再铺一层绸布,再放一件东西,愣是把那几样寻常物件装出了几分贵重的样子。 下人们忙进忙出,脚步声急促又欢快。 “听说陆公子要陪咱们少爷一起去!” “可不是嘛!凌云宗掌门首徒,那可不得了!” “看白家还怎么得意!” 那几个早上还气得跺脚的小丫鬟,这会儿笑的,走路都带着风。 萧母忙完了萧烬那边,又想起陆风眠。 她带着绣娘往陆风眠住的院子走,边走边琢磨要做什么样的款式才配得上那位公子的身份。 太素了不行,太艳了也不行,得大方得体,还得显出萧家的诚意。 刚到院门口,就被陆风眠笑着拦下了。 “萧伯母的心意晚辈心领了。”他说,“不过既然是去撑场子,自然还是穿凌云宗的宗门服饰最合适。” 萧母旋即明白过来。 凌云宗的服饰,那可比萧家能拿出来的任何布料都有分量。 那可是天下第一宗的门面。 她连连点头,也不多劝,高高兴兴地走了。 萧烬被绣娘们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从量尺寸的“酷刑”里解脱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被翻来覆去量了无数遍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陆风眠住的那间院子。 大师兄今天早上说的那番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凌玄尊者首徒,携萧家亲临。 这话说得多漂亮。 可萧烬想着想着,忽然笑不出来了。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大师兄现在用不了灵力。 那万一白家那边有什么不轨之心,万一有人挑衅,万一…… 他脸色变了变,抬脚就往外走,步履匆匆地往陆风眠那赶去。 客院的门虚掩着。 萧烬刚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陆风眠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和人说话。 “是,传送出了点问题,被送到临洲附近了。嗯,萧烬师弟家里就在这儿,顺路过来看看。” 停顿片刻。 “孟长老费心了。您跟掌门说一声,弟子一切安好,过几日便回去。” 又是一阵沉默,像是在听那边说话。 “是,弟子明白。多谢孟长老关心。” 他刚把玉符放回袖中,一抬头,就看见萧烬站在院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 萧烬走进来,抿了抿唇:“大师兄。您的灵力……” 他想问的是,您灵力还没恢复,真的要去白家吗?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可他看着陆风眠,又觉得自己问这话太多余。 大师兄做事,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没事。”他改了口,“我就是想来看看您。” 陆风眠看着他,眉眼弯了弯。 “放心。”他说,“去白家的事,我心里有数。” 萧烬听他这话,放心了些许。 正要转身离开,陆风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叫住了他。 “等等。” 萧烬回头。 只见陆风眠从袖中探手,再拿出来时,掌心多了一物。 一块星河流转的晶石正静静躺在他手中,周围的空气都被影响的扭曲,像是不堪承受其重量。 他认得这东西。 秘境里那个山洞中,引诱他进去的,就是这块晶石。 “大师兄,这……” “给你的。”陆风眠说。 萧烬怔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 “不不不,大师兄,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萧烬。”陆风眠没强求,只是反问他,“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修为一直没有长进吗?” 萧烬的手僵在半空。 为什么修为一直没有长进?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从萧家到凌云宗,他拼了命地修炼,可修为在炼气五重之后就再也没有涨过。 他不知道答案。 陆风眠看着他,缓缓开口: “因为你有荒古万象经脉。” 萧烬的瞳孔微微放大。 这个名字,他听过。 小时候,祖父曾抱着他,指着一本泛黄的族谱说: “咱们萧家啊,祖上可出过鼎鼎有名的大能。那位老祖宗天生异脉,叫什么‘荒古万象’,修炼起来一日千里,威震一方。” 祖父的声音带着怀念的意味。 萧烬那时候小,不懂,只是懵懵地点头。 后来长大了,他便以为那只是祖父哄他的故事。 现在,陆风眠告诉他,那是真的。 萧烬有些不可置信,“您是说……” 第66章 白府 陆风眠没有过多解释。他只是问:“想不想变强?” 萧烬攥紧了拳头。 “想。” “想不想报答我?” “想。” “想不想守护你的家人?” 他看着陆风眠,用力点了点头。 “想。” 陆风眠笑了:“那就拿着。” 萧烬从陆风眠的神色里看出了认真,他抬手从陆风眠掌心接过那块混沌天晶。 触手的一瞬间,他感觉到经脉像是在沸腾。 无数股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是要把他撕碎,又像是要把他重塑。 像干涸了十几年的河床,忽然迎来滔天的洪水。它们奔涌着,咆哮着,贪婪地吸收着那块晶石里的力量。 萧烬的周身开始发光。 陆风眠神色一凛。 他抬头看天。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正有云层开始汇聚,隐隐有雷光在云层中闪烁。 天道异象。 这东西的动静太大了。 陆风眠来不及多想,手腕一翻,从储物戒中甩出一物。 那是系统很久以前奖励的一个隐蔽阵法道具,他一直放着没用,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撑开,将整个院子笼罩其中。 云层翻涌了片刻,找不到目标,渐渐散去。 陆风眠松了口气。 他回头,看向萧烬。 萧烬盘膝坐在地上,双目紧闭,周身的光芒渐渐收敛。经脉之中是前所未有的充盈与力量。 炼气六重,炼气七重,炼气八重,炼气九重。 筑基。 萧烬睁开眼。 手中的晶石化成齑粉,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站起来,走到陆风眠面前,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陆风眠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 “干什么?” 萧烬被他架着,跪不下去,只能红着眼眶看着他。 “大师兄,我萧烬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做牛做马,赴汤蹈火,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去死,我绝不眨一下眼。” 陆风眠把他按回石凳上。 “什么要死不死的,我帮你,是因为你是我师弟。” 萧烬抬起头看他,眼神灼热得像是要把人烧穿。 陆风眠被他看得有些无奈,拍了拍他的肩。 “做牛做马就不必了。”他说,“好好活着,保护你该保护的人。这就够了。” 萧烬重重的点了点头,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漂亮话。 只是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不管大师兄要他做什么,上刀山下火海,他萧烬万死不辞。 转眼到了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萧府门口就停了两辆马车。 拉车的不是寻常的马,是两匹通体雪白的风翼灵驹。它们昂着头,鬃毛在晨风里飘动,背后巨大的双翼收拢在身侧,光是看着就别有气势。 这是萧父咬着牙花了大价钱租来的。 萧父站在门口,看着这两辆马车,心疼得直抽抽。 但一想到今天要去的是哪儿,那点心痛就被压下去了。 值,这钱得花。 白府门口,此刻已经热闹非凡。 大红灯笼从门楼上垂下来,写着金字的喜联贴满了门框。门口铺着崭新的红毯,一直延伸到街口。鞭炮屑还没来得及扫,满地都是喜庆的红色。 白管家站在门口,接受着来宾的祝贺,脸上堆满了笑。 “张老爷里边请里边请!” “李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他一边招呼,一边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 今天来的人可不少。临洲有头有脸的,差不多都到了。那些以前和白家不怎么来往的,这会儿也巴巴地送来了贺礼。 为什么? 还不都是因为林家。 这次和白小姐订婚的,是林家三少爷。 虽是庶出,但林家,那可是在全大陆都排得上号的世家。 白家为了攀上这门亲事,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多少代价。族里的长老们跑断了腿,库房里的好东西送出去大半,才换来这门亲事。 可是这买卖值啊。 有了林家的支持,白家成为临洲第一世家,指日可待。 白管家光是想着,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恭喜恭喜啊!” “同喜同喜!” 他笑着和来人拱手,忽然瞥见天边驶来两辆马车。 拉车的是两匹雪白的风翼灵驹,鬃毛在空中飞扬,背后的羽翼扇动时带起阵阵疾风。 马车本身也极尽华贵,车厢是上好的紫檀木打造,四角包着鎏金的铜饰,车窗垂着白色的轻纱帘幔。 车厢两侧雕刻着繁复的祥云纹样,每一刀都是精雕细琢。车轮上嵌着减震的法阵,跑起来又快又稳,一点颠簸都感觉不到。 白管家眯起眼,朝那两辆马车望去。 今日来的贵客不少,能坐得起风翼灵驹的,想必是哪个大家族的人物。他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笑脸相迎,怎么把话说得漂亮些。 马车越走越近。 白管家终于看清了马车上的族徽。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萧家? 他们还真敢来? 白管家嘴角抽了抽,但很快又端起满脸假笑,迎了上去。 管他来的是谁,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总不能把人往外赶。 再说了,萧家那副落魄样,正好让大伙儿看看,他们白家当初退婚,是多么正确的决定。 马车稳稳停下。 第一个下车的是萧父,他一袭深蓝长袍,料子挺括,针脚细密,衬得整个人精神焕发。他昂首挺胸,转身伸手,扶萧母下车。 萧母身着绛紫色长裙,精致的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端庄又大方。 在两人的搀扶下,萧烬的祖父也下来了。这位老人今日也是一身新衣,须发打理的整整齐齐,连腰背都挺直了几分。 第二辆马车上,下来的是萧烬。 他穿着的靛青色新衣,腰束玉带,衬得人一下子挺拔了不少。虽还有几分青涩,但站在那里,已隐隐有了几分世家子弟的风度。 “哎呀呀,萧老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白管家一边说,一边往萧父跟前凑,正准备再客套几句。 却发现萧家众人并没有往里走的意思。 萧父站在马车边,微微侧身。萧母往旁边让了让。连那位萧家的祖父,也停下了脚步。 萧烬更是直接走到车旁,亲手掀开了车帘。 第67章 大人物 一只手从帘后探出,指尖修长,骨节分明。 月白色的广袖随之拂过车辕。 那一瞬间,周围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那人一身云纹锦绣华服,衣料如月光凝雾。袖口与垂落的衣摆之上,皆以金线绣满流云纹样,精致而不显繁杂。 腰间束着白玉锦带,正中垂着一枚玄青令牌,以古篆镌着一个凌厉的‘凌’字,与流云华服相映生辉。 墨发用玉冠高高束起,鬓角发丝整齐,衬得清俊的面容更显矜贵。似月照云端,宛如谪仙降世。 白管家看着那道身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是谁? 这气度,这衣着,这派头…… 萧父站在车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月白的身影抬起脚,不疾不徐地朝白府大门走去。 萧家众人默默跟在他身后,萧父、萧母、萧祖父、萧烬,没有一个人越过他半步。 白管家这才回过神来,脸上的假笑几乎要挂不住。 “这……这位是……” 萧父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 “凌云宗掌门首徒,陆风眠陆公子。陪同我萧家赴宴。” 萧父一脸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般:“陆公子刚好与我儿一同历练归来,听说府上有喜事,便顺道一同来看看。” 白管家表情僵硬,喉咙里勉强挤出一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脚下却已经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往府里走,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白府内院,此刻正热闹着。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客套,交换着各家的小道消息。 萧家众人一进门,原本热闹的厅堂忽然安静了一瞬。 “萧家?他们还真敢来?” “那不是萧烬吗?被退婚的那个?” “旁边那是谁?怎么坐主位了?” 窃窃私语此起彼伏,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但很快,那些议论声就变了调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萧家众人簇拥着的那道身影上。 那人太年轻了。 年轻得不像是什么大人物。 那人身姿笔挺,在主位落座,神色淡然,仿佛这满堂宾客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那是谁啊?萧家有这号人物?” “不认识,但那衣服上的纹路,像是凌云宗的样式?” “凌云宗?那可不是一般的宗门啊。” 议论声嗡嗡地响,却没人敢上前问。 萧家众人表面上一派淡然,萧父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茶;萧母面带微笑,朝身旁的人点头致意;萧家祖父拄着拐杖,闭目养神。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心里已经激动得快没边了。 凌云宗掌门首徒,坐在这里,是为了给萧家撑腰。 这排面,这辈子都没想过。 另一边,白管家一路小跑,穿过回廊,直往正厅而去。 正厅里,白家家主白崇山正陪着一位年轻人说话。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衣着华贵,眉眼生得不错,但神色间明显是兴致缺缺。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对白父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正是林家三少爷,林砚舟。 白崇山满脸堆笑:“林少爷能来,真是蓬荜生辉。待会儿宴上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林砚舟“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他对这桩婚事本来就没多大兴趣。 林家的庶出少爷,说得好听是三公子,实际上在族里能有多少分量,他自己心里清楚。 林家嫡系的大小姐,他那位堂姐,手段了得,把持着林家大半权柄。他在林家,顶多算个摆件。 不过是白家送了一堆好东西来,那位白小姐又生得确实不错。 他想了想,反正闲得慌,左右也没什么损失,这才点了头。 权当换个地方待着,省得在家里看那个疯女人。 白崇山见他不冷不热,也不恼,依旧陪着笑脸。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 白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的慌张。 白崇山脸色一沉。 “混账东西!没看见我在陪林少爷说话吗?一点规矩都没有!” 白管家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赔罪。 林砚舟却摆了摆手道:“无妨,有话就说。” 白管家看了家主一眼,欲言又止。 白崇山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让他出去说,林砚舟却忽然来了兴致。 他换了个姿势,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白管家。 “就在这儿说。我倒想听听,什么事能把白管家急成这样。” 白管家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在白崇山逼视的目光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爷,萧家……萧家来了。” 白崇山眉头皱得更紧:“来就来了,大惊小怪什么?” 白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他们……他们带了个人来。” “带了谁?” “凌云宗掌门首徒,陆风眠。” 白父的眉头拧成一团。 萧家那小子进了凌云宗,他是知道的。但一个至今炼气期的废物,能有什么气候? 他能请动凌玄尊者的弟子? 白崇山脑子里飞快转着,脸色阴晴不定。 一声轻笑忽然响起。 林砚舟不知何时坐直了身子,嘴角噙着一丝玩味。 “凌玄尊者的首徒?”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白管家见过那位?” 白管家摇头:“没……没见过。” 林砚舟倒是听管家提过凌云宗那个大师兄。什么三年金丹、契约上古蛟龙,传得神乎其神。 但他没见过。 他也不信。 一个掌门首徒,会为了一个失势的废物师弟,纡尊降贵来这种“小场合”? 骗谁呢。 “萧家好大的面子。怕不是随便找了个人来充场面的吧?”林砚舟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这种把戏,也就能糊弄糊弄没见过世面的。” 白崇山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凌云宗那是什么地方?天下第一宗。那大师兄是什么人物?凌玄尊者百年来收的第一位弟子。 这种人,会来萧家这种落魄世家?会来他白家的婚宴?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猛地一拍大腿,狠狠瞪了白管家一眼。 “蠢货!一点小事就慌成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白管家被骂得低着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那人气度真的不一般,看着不像是假的…… 可他看了一眼家主的脸色,到底没敢开口。 “行了,时候差不多了。”白父整理了一下衣袍,“去前厅吧。正好,去见见这位‘尊者首徒’。” 他朝林砚舟赔笑,“贤侄,咱们一道过去?也让那些人看看,我白家攀上的是什么样的人物。” 第68章 宴席 林砚舟懒洋洋地站起来,随手理了理袖子。 “走吧。” 他倒要去看看,萧家请来的这位“大师兄”,能演到什么程度。 不远处的一座小院里,此刻安静得有些过分。 外面的喧嚣传不到这里,只有偶尔几声鸟叫,打破这一方寂静。 白卿然坐在镜前,望着镜中那张妆容精致的脸。 黛眉轻扫,唇点朱红,发髻上插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一身的华贵。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镜中人的脸颊。 外面那些祝贺,那些恭维,仿佛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这场盛宴里被摆出来的一件展品。 订婚宴。 多好听的名字。 可她知道,这不过是家族利益捆绑的产物罢了。白家需要林家的支持,林家对庶子的婚事更是可有可无,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一切。 至于她? 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就像当年,也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嫁给萧烬。 后来她听说萧家没落了,听说萧烬资质平平,听说父亲去退了婚。 可她什么都没问,一个连自己婚事都做不了主的人,有什么资格替别人惋惜? 其实无论林砚舟还是萧烬,对她而言,其实并无区别。 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罢了。 “小姐,该过去了。” 丫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催促。 白卿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脸上浮现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那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像是练习过千百遍。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快点结束这一切吧。 前院门口,白崇山正负手而立。 今日来的宾客比他预想的还要多,虽然这些人大多看的是林家的面子,但不妨碍他高兴。 身后传来脚步声。 白崇山回头,见白卿然缓步走来,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女儿总算有点用。 林砚舟也从另一边走来,依旧是那倦怠的样子。 两人在门口碰见,对视一眼。 林砚舟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白卿然垂着眼,微微抿唇。 相顾无言。 “砚舟,卿然,你们一同出去。” 白崇山走上前,自然而然地走在最前面。 “走吧。”他说,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让诸位宾客看看,我白家未来的乘龙快婿。” 林砚舟看了白卿然一眼,没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白卿然跟上,与他并肩。 三人穿过回廊,朝前院走去。 前院里,宾客已经到齐了。 白崇山一踏入院子,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投过来。 白崇山没有在意那些或羡慕或忌妒的眼神。 他的视线,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萧家席位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他坐在那里,姿态闲适,手里端着一盏茶,正垂眸看着茶汤。 明明只是坐着,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可不知怎的,所有人的目光只要扫过那边,都会不由自主地多停一瞬。 无他,那气度太不凡了。 不张扬,不刻意,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就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白崇山心里咯噔一下。 这萧家找来的人,还挺像模像样。 但他很快定了定神。 像模像样又如何?假的终究是假的。 他脸上挂起笑,大步走到主位,朝四方拱手。 “诸位!”他扬声开口,声音洪亮,“今日是小女与林家三少爷的订婚宴,承蒙诸位赏脸,白某感激不尽!” 四周响起一阵客气的恭贺声。 白崇山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侧身,把林砚舟让出来。 “这位便是林家三少爷,林砚舟。年纪轻轻,已是金丹,前途不可限量。此番能与林家结亲,是我白家的福气。” 林砚舟上前一步,面带微笑。 “白伯父太客气了。”他说,“能得白小姐这样的佳人相伴,是砚舟的福气才对。” 白崇山听得眉开眼笑,连连摆手说“哪里哪里”。 宾客也纷纷开口,什么“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之类的场面话一句接一句,像早就排演好的戏文。 白卿然站在林砚舟身侧,嘴角弯着标准的弧度,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 这些话她听过太多遍了,早就没什么感觉。 白崇山抬起手,朗声道: “诸位,宴席已备,请落座!” 众人纷纷入席,觥筹交错间,宴席正式开场。 或许是主家到了,有些宾客的胆子也跟着大起来。 觥筹交错间,几道目光不怀好意地往萧家这边瞟。有人借着酒劲,故意提高了声音: “萧公子,当年你和白小姐也是郎才女貌,可惜缘分未到啊。” 话音落地,四周响起几声低低的窃笑。 林砚舟闻言也来了兴致,端起酒杯,饶有兴味地朝萧家那边看去。 萧烬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陆风眠却笑了,他轻描淡写的接过话头: “是啊,萧师弟一心向道,宗门长老常夸他心性纯粹,将来大道可期。缘分一事,强求不得,也耽误不得。” 他抬眼看向那说话的中年人,弯了弯嘴角。 “您说是不是?” 那中年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干笑了两声,低头喝酒去了。 萧烬忍不住偏头看向陆风眠。 大师兄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这么厉害的吗? 宗门长老夸他? 哪个长老?传功长老连他名字都叫不全。 萧烬收回目光,低头喝茶,把那点想笑的冲动压了下去。 短暂的争锋后,众人继续喝酒聊天。 可萧烬总觉得有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像针一样,刺得人不太舒服。 他装作没察觉,继续低头吃着碗里的菜。 忽然,一道身影停在了他面前。 萧烬抬起头。 林砚舟正端着一杯酒,脸上带着虚伪的笑意。 “萧兄。” 他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几桌都听见。 “没想到你还亲自来了,真是大度。” 他顿了顿,歪着头看他。 “想当年你和白家小姐……”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拉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周围的声音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萧烬身上。 萧烬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来之前他就知道,今天这场宴席不会太平。那些话,他早就有准备。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应付过去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林砚舟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侧的陆风眠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你身边这位朋友,”林砚舟抬起下巴,朝陆风眠点了点,“倒是生得比你还像回事。” 萧烬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全都被这句话碾碎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踏了一步,把陆风眠挡在身后。 那双眼睛盯着林砚舟,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你说话,最好注意分寸。” 林砚舟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 “哟,还挺护主?” 他故意把“护主”两个字咬得很重。 萧烬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死死盯着林砚舟,什么话都没说,但那目光里的寒意,任谁都能看出来。 第69章 威压 林砚舟却毫不在意。 “怎么?”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萧烬,“萧兄这是想动手?” 金丹期的威压毫不客气的涌向萧烬。 萧烬的膝盖猛地一弯,又硬生生撑住。他咬紧牙关,死死站在原地,一步不退。 “哟,”林砚舟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居然已经筑基了?” 他上下打量了萧烬一眼,嗤笑一声。 “不过废物就是废物。” 话音刚落—— “叮。” 一声轻响。 是茶杯落在桌上的声音。 陆风眠把手中茶盏放下,杯底与桌面轻轻一碰。 三。 他在心里默数。 二。 一。 下一秒。 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威压,以他为中心,瞬间覆盖全场! 元婴巅峰。 那是元婴巅峰的气息! 喧闹的宴会厅,瞬间死寂。 有人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有人脸色煞白,动都不敢动一下。 主座上,白崇山手中的茶盏失手打翻,茶水溅了他一身,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只是呆呆地瞪着眼,嘴唇翕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砚舟的脸色更是精彩。 那股威压几乎全部落在他身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往下按。他的膝盖开始发抖,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扑通。 他跪了下去。 膝盖狠狠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道缓缓站起身的月白身影。 陆风眠轻轻抚了抚衣摆,动作从容。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林砚舟,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只蹦跶得太欢的蚂蚱。 “凌云宗掌门令在此。” 陆风眠抬手,举起腰间那块玄青色的令牌。 令牌上那个龙飞凤舞的“凌”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见此令,如见凌玄尊者。”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谁敢造次?” 死寂。 真正的死寂。 刹那间,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林砚舟盯着那块令牌,嘴唇抖得厉害,脸色白得像纸。 “不……不可能……” 他喃喃着,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 “少爷!”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林砚舟身边。 那是个黑衣男子,面容清瘦,气息深不可测。他没看林砚舟,而是面向陆风眠,单膝跪地。 “林家护卫林肃,见过尊者首徒。” 陆风眠垂眼看他。 “林家护卫?”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倒是来得及时。” 林肃低着头,语气恭敬。 “属下护卫不力,让三少爷冲撞了陆公子。此事是林家之过,属下回府后,定当如实禀报大小姐。” 陆风眠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林肃就跪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满座宾客,噤若寒蝉。 过了片刻,陆风眠放下茶盏,微微颔首。 “滚吧。” 威压收回。 众人这才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护卫如蒙大赦,一把拎起瘫软的林砚舟,身形一晃,消失在天际。 宴席依旧寂静,无人敢轻举妄动。 正主之一走了,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陆风眠的目光淡淡扫过白崇山。 “白家主。” 白崇山被这一声喊得一哆嗦。 “晚辈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他说,“原来白家的待客之道,就是这般羞辱宾客的。” 白崇山脸色青白交加,不知如何应答。 陆风眠没再看他。 他转身,朝萧家众人点了点头。 “走吧。” 萧父率先回过神,连忙起身。萧母扶起祖父,萧烬跟在最后。 一行人穿过死寂的宴席,朝大门走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厅里才像炸开了锅一样,瞬间乱作一团。 白卿然站在人群边缘,安静的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萧烬毫不犹豫挡在那人身前时的背影。 她看见陆风眠轻描淡写间,就让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她看见林砚舟跪在地上狼狈的模样。 萧烬可以为了同门情义挺身而出。 陆风眠可以为了身边人不被欺辱而展现力量。 她忽然问自己: 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当所有人都被威压震慑、低下头不敢动弹的时候,只有她,抬起了头。 看向那个耀眼的男子。 她忽然明白了。 人生,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 不是被人摆布,不是随波逐流,不是做一个永远端坐着、永远微笑的漂亮木偶。 她抬手,扯下头上的金钗。 褪下腕间那只代表订婚的玉镯。 她提起华丽的裙摆,在那片混乱中,穿过人群,朝大门跑去。 风吹起她的发丝,像是要把过去的一切都甩在身后。 白府大门外,萧家几人正站在马车旁。 萧父的腿还有些软,扶着马车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能正常喘气。 他抬头看向陆风眠,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震惊、敬畏,还有那么一点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陆公子,您方才那……”他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合适,“那威压……” 陆风眠歪了歪头,语气歉意:“吓着萧伯父了?抱歉。” 萧父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怎么会!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什么? 只是没想到凌云宗掌门首徒,居然强成这样? 十九岁的元婴? 萧母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别问了。” 萧父这才闭上嘴,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陆风眠身上瞟。 萧家祖父倒是比儿子沉稳些。他看着陆风眠,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感激。 “陆公子大恩,萧家记下了。” 他说着,就要弯下腰去。 陆风眠连忙扶住他:“萧老前辈言重了。萧烬是我师弟,护他是应该的。” 萧烬站在一旁,闻言低下头,耳根又有些发烫。 萧母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烬儿!”她上下打量着儿子,眼睛亮得惊人,“你筑基了?什么时候的事?” 萧烬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就……就这几日。” 萧母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 “好好好!”她连连点头,拉着他的手不肯放,“我儿出息了,出息了!” 第70章 自由 萧父也凑过来,脸上满是欣慰。 萧家祖父拄着拐杖,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白府门外和谐的气氛,和那乱成一团的宴席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陆风眠侧过头。 白卿然正从府内跑出来。 她的发髻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那身华丽的衣裙也有些凌乱。 可她眼里像是点燃的烛火,灼灼发光。 她看见萧家几人,脚步停了下,然后径直朝这边走来。 她在陆风眠和萧烬面前站定,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陆风眠静静看着她。 白卿然直起身,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深吸一口气。 “我从小到大,别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父亲让我嫁谁,我就嫁谁。我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的目光落在陆风眠身上。 “可今天,我看见您站在那儿,举着那块令牌,那些人吓得连话都不敢说……我看见萧烬挡在您前面,一步都不肯退……” “我忽然想,我想要的生活,究竟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来。”她自嘲地笑了笑,“但我至少知道,我不想要什么。” 她又转向萧烬,认真道。 “萧烬,对不起。” 白卿然弯下腰,又鞠了一躬。 “当年退婚的事,不是我的本意。”她语气有些紧张,“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羞辱你,可我什么都没做,对不起。” 萧烬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曾和他有过婚约的少女,他摇了摇头。 “不怪你,那不是你的错。”他说,“我已经不在意了。” 白卿然忽然笑了,她直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那就好。”她轻声道。 “祝我们都能得到想要的自由。” 她转过身,望着蔚蓝的天空,准备离开。 “白小姐。” 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白卿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陆风眠站在那儿,阳光落在他的衣袍上,衬得他整个人像是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若有需要,”他说,“可以来凌云宗。” 白卿然愣了一下。 随即,她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笑容不再是端庄的、得体的,而是真真切切的,像破云而出的阳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然后她转身,提起裙摆,朝那片广袤的天地跑去。 风吹乱她的长发,吹动她的衣裙,可她跑得那样快,那样轻,像是终于挣脱了束缚的飞鸟。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 “大师兄。”他忽然开口。 “嗯?” “她会没事的吧?” 陆风眠弯了弯唇。 “会的。” 萧家众人欢天喜地地回到了萧府。 “快!快让厨房准备!”萧父一进门张罗开了,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把最好的菜都拿出来!今天要好好庆祝!” 下人们应声而去,整个萧府又热闹起来。 萧母扶着祖父往里走,边走边笑:“这一上午折腾的,可算能安生吃顿饭了。” “可不是嘛。”祖父拄着拐杖,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在白家那会儿,看着那些菜就没胃口。” 萧烬跟在后面,听着他们絮絮叨叨,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没多久,菜就摆了上来。 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满满当当地挤了一桌子。 萧父端起酒杯,朝陆风眠敬了敬:“陆公子,这杯敬您。今天要不是您,萧家这脸可就丢大了。” 陆风眠笑着端起茶杯:“萧伯父客气了。晚辈以茶代酒,敬您。” 萧父也不在意,仰头干了,脸上红光满面。 “来来来,吃菜吃菜!” 饭后,萧烬独自去了客院。 陆风眠正坐在院里,手里捧着一卷书。 萧烬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大师兄。” 陆风眠放下书,抬眼看他。 “那个。”萧烬抿了抿唇,“您的修为恢复了?” 陆风眠点点头:“恢复了” 萧烬愣了一下,又问:“那……元婴巅峰?” 他记得大师兄之前说过,只是暂时提升到元婴,事后会跌回去。 可今天那威压,分明是元婴巅峰。 陆风眠看着他,忽然眨了眨眼。 “秘密。” 萧烬:“……” 陆风眠看着他这副憋着话的样子,笑了一声。 “放心。”他说,“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又在萧府待了几日。 这几日里,萧烬把荒古万象经脉的事告诉了家人。 那天晚上,萧府差点没翻了天。 萧父听完,怔了好一会儿,然后拍案而起:“什么?!荒古万象经脉?!” 萧母拉着萧烬的手,直念叨:“天佑我萧家!天佑我萧家!” 祖父更是激动得手都在抖,他拄着拐杖站起来,颤颤巍巍地往书房走去。 “等着!等着!” 他在书房里翻找了半天,最后捧着一个积灰的檀木盒子出来。 “这是萧家祖传的。”他把盒子塞进萧烬手里,声音发颤,“荒古万象经脉的修炼秘籍,从老祖那一辈传下来的,一直没人能用上。” 萧烬低头看着那个盒子,眼眶发酸。 “祖父……” “拿着。”祖父按着他的手,“好好练,别辜负了这身经脉。” 萧烬用力点了点头。 离开的日子终于到了。 萧府门口,萧母亲自给萧烬整理衣领,一边整理一边絮叨:“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想家了就给家里写信……” 萧父拍着萧烬的肩膀:“好好在宗门修炼,别惦记家里。萧家有你,是萧家的福气。” 萧烬一一应着。 祖父拄着拐杖站在最后,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舍,但更多的是欣慰。 陆风眠先上了马车。 萧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家人,然后钻进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马蹄声声音渐渐远去。 萧府门口,萧母拿着帕子拭了拭眼角。 “回吧。”祖父转身往里走,“孩子有自己的路要走。” 临城的传送阵在城北。 到了地方,两人下了马车,付了灵石,踏进传送阵。 光芒亮起,眼前的景象一阵模糊。 等再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了凌云宗山脚下的传送点。 熟悉的青石台阶,熟悉的云雾缭绕,熟悉的山门轮廓。 陆风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回来了。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也不知道宗门怎么样了。 “走吧。”陆风眠说。 两人沿着山道,朝山上走去。 显而易见,陆风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宗门是好不了一点。 第71章 回宗 首当其冲的就是云蘅。 周梧回忆起那天的场景,至今还有些后怕。 那天他刚从北境回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一群人围住了,七嘴八舌地问大师兄在哪儿,怎么没见到他人。 他刚说完“大师兄为了找一个弟子,被传送到临洲去了,暂时回不来”,就感觉背后一凉。 回头一看,云蘅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握着剑。 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周梧分明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她转身就走。 周梧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去。 “云蘅师妹,你要去哪儿?” “临洲。” “你连临洲在哪儿都不知道!” 云蘅没理他,脚步不停。 最后还是周梧和几个万仞峰的弟子手忙脚乱的把她拦下来。 齐鹤扬在旁边好说歹说,什么“大师兄传讯说没事”,什么“你去了万一错过”,什么“传送阵也不一定稳当”,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云蘅这才打消了去临洲的念头。 云蘅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收起剑,转身回了落霞峰。 但从那天起,落霞峰上每天半夜都能听见剑鸣声。 当然,别忘了还有何时安。 这位刚突破元婴,一出关就兴冲冲地往落霞峰跑。 结果扑了个空。 “大师兄呢?” “去秘境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何时安等啊等,等啊等。 等到周梧他们回来了。 他第一个冲上去,抓住周梧的肩膀。 “大师兄呢?” 周梧的脸色有些微妙。 “……大师兄为了救人,被传送到别处了。暂时回不来。” 何时安怔住了。 然后他一把揪住周梧的衣领。 “什么叫暂时回不来?你们怎么回来了他没回来?你怎么带队的?” 周梧被他晃得头晕,想解释,但何时安根本不听。 最后还是冷峰主及时赶到,一把将自家徒弟拎开。 “干什么干什么?刚突破元婴就飘了?” 何时安被拎着后领,还在挣扎:“师父您别拦我!他们把大师兄弄丢了!” 冷峰主忍了又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丢什么丢!人好好的!过几天就回来了!” 何时安这才消停。 但他每天都要往山门跑三趟,就为了第一时间能看见陆风眠。 没有大师兄在的这几日,凌云宗可谓是度日如年。 说来也怪。 明明陆风眠走之前,已经把宗门各项工作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膳堂的伙食有人盯,藏经阁的规矩有人管,各峰之间的协调有人做,就连灵兽园那几位祖宗都有人伺候。 可大师兄不在,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膳堂的赵师傅做了几道新菜,没人试吃,总觉得心里没底。 藏经阁的书老发了几次脾气,嘀咕着“那小子怎么还不来背书”,最后长叹一声,缩回墙壁里不出来了。 灵兽园的孙长老每天对着那个白色的小球念叨“你主人什么时候回来”,念叨得旁边弟子都听不下去了。 有人说,凌云宗少了大师兄,就像泥鳅离了水。 ——半死不活。 这天,山门口洒扫的杂役弟子正哈欠连天,忽然瞥见山道上走来两道身影。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 然后把手里的扫帚一扔,转身就往里跑。 “大师兄回来了!” 那声音一路传进去,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凌云宗。 众人恨不得敲锣打鼓庆祝。 陆风眠刚走到半山腰,就看见一道人影以惊人的速度朝他冲过来。 他下意识往旁边一躲。 那人影扑了个空,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大师兄!” 何时安回过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我好想你啊!” 陆风眠看着他,嘴角抽了抽。 “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的!”何时安凑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陆风眠:“……怎么过的?” “我每天想你想得——”何时安停顿了下,清了清嗓子,“得过且过,一笑而过,沉舟侧畔千帆过。” 陆风眠:“……”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何时安松开他的袖子,撩了一把头发,“最重要的是,大师兄,我元婴了!” 他凑到陆风眠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表情分明写着“快夸我快夸我”。 陆风眠看着他那副样子,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但他还是弯了弯嘴角,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厉害。”他说,“元婴期,万仞峰这几年的独一份。” 何时安听完,整个人像被顺了毛的猫,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是!”他得意洋洋,“周梧那个不靠谱的,就知道给我添堵。要是我在,哪用得着您去冒险……” 他又开始叽里呱啦说个没完。 萧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失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转身准备悄悄离开。 “萧烬。” 熟悉的声音响起。 萧烬抬起头。 陆风眠正看着他,朝他招了招手。 “先别走,跟我去落霞峰一趟。” 萧烬愣了下,随即他用力点了点头,快步跟上去。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何时安,陆风眠带着萧烬继续往上走。 刚到落霞峰脚下,就看见一道身影正匆匆忙忙地往这边赶。 是云蘅。 她走得很急,发丝有些凌乱,像是刚从演武场下来,连剑都没来得及放下。 “大师兄。” 她唤了一声,眼睫轻颤。 云蘅在陆风眠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仔细看了一遍。 陆风眠被她看得有些莫名。 “怎么了?”他问,“我脸上有东西?” 确认他没有受伤,云蘅才像是松了口气。 “没事。”她说,“回来就好。” 陆风眠看着她,笑了起来。 他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 “傻丫头。” 云蘅垂下头,脸颊微微泛红。 萧烬站在一旁,看看陆风眠,又看看云蘅,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这位师姐他认识。 落霞峰的云蘅,筑基中期就杀进了精英榜。外门弟子私下里都叫她“冰山师姐”,说她除了大师兄谁都不搭理。 现在他信了。 第72章 收徒 “走吧,到殿里说。”陆风眠收回手,抬脚往前走。 云蘅跟上去,走在陆风眠身侧。 萧烬则跟在后面一些的位置。 走了一段,云蘅忽然开口。 “那个外门的。”她的声音依旧冷冰冰,“你叫萧烬?” 萧烬听到,连忙点头:“是、是的,云蘅师姐。” 云蘅没再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友善,也说不上不友善。 萧烬却莫名觉得,这位师姐好像记住他了。 三人一同往落霞峰主殿走去。 那是凌玄尊者的居所,陆风眠提前传讯通知过师尊,说今日回来。 虽然以他对那位甩手掌柜的了解,大概率不会有什么隆重迎接的场面,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主殿的门敞开着。 陆风眠刚踏进去,就看见凌玄尊者正瘫在主位上。 他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眼皮半阖,一副随时要睡过去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他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朝门口看了一眼。 有气无力地招呼了一声:“哟,终于回来了。” 陆风眠已经习惯了他这副德行。 “弟子陆风眠,携师妹云蘅、师弟萧烬,见过师尊。”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此番秘境历练,弟子幸不辱命,所带弟子皆已平安归来,请师尊放心。” 云蘅跟着行礼,萧烬也连忙低下头,有样学样。 凌玄尊者摆了摆手。 “行了,别说这些场面话了。”他打了个哈欠,“听得我犯困。” 陆风眠面不改色地直起身。 凌玄尊者撑着脑袋,目光越过陆风眠,落在后面的萧烬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幽幽道: “这就是你给我带的小礼物?” 萧烬只觉得那道目光像是有实质一般,从头到脚把他扫了一遍。他下意识把头埋得更低,手心都开始冒汗。 小礼物? 说的是他? 陆风眠神色不变,开口介绍: “师尊明鉴。萧烬师弟虽入门时日尚短,但心性坚韧,刻苦勤奋。此番在秘境中,弟子发现其身负特殊经脉……” “行了行了。”凌玄尊者听了几句,直接打断,“我收下了。” 萧烬呆住了。整个人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中,完全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 收下了? 陆风眠悄悄戳了他一下。 萧烬一个激灵,终于回过神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深深拜了下去。 “谢尊者不弃!弟子萧烬,今后必当勤勉修炼,不负尊者厚望!” 凌玄尊者看着他,随意的点了点头。 “嗯,挺好。” 一阵清风拂过,三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主殿门外。 殿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只剩一道飘飘忽忽地声音传出来: “风眠,人是你带回来的,你自己看着安排。” 然后就再也没动静了。 陆风眠站在门外,面无表情。 习惯了。 他真的已经习惯了。 萧烬站在殿外,整个人还是懵的。 这就……完了? 他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又看了看身旁神色淡定的陆风眠和依旧面无表情的云蘅。 就这样,他就成了掌门的弟子? 【叮,检测到核心成员人数增加。】 【当前核心成员总数:约二百一十个单位。】 【落霞峰萧烬(核心成员)认可度获取。】 【当前主线任务(第四年)进度:20%。已获得认可核心成员单位:43人。】 陆风眠神色不变,转过身对萧烬道:“走吧,给你分院子。” 落霞峰很大,除了陆风眠和云蘅住的那两处院子,还有不少空着的客院。 陆风眠挑了一处离自己不远的院子,推开院门,带他进去看了看。 “就这儿怎么样”他说,“待会儿让人给你送被褥来,缺什么就直说。” 萧烬站在院子里,看看这儿,看看那儿,整个人还是恍惚的。 他机械地点了点头。 陆风眠又交代了几句,便带着云蘅离开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萧烬在石凳上坐下,愣愣地看着院门。 他是掌门的弟子了。 凌玄尊者亲口收下的。 那他以后……岂不是大师兄的亲师弟了? 不是那种“一个宗门所以叫师兄”的师弟,是同一个师尊、同一个师门的亲师弟! 萧烬想着想着,忍不住傻笑了一声。 陆风眠和云蘅并肩走在山道上。 夕阳西斜,正是落霞峰最美的时刻。 整座山峰像都是被镀上了一层金黄,云海在脚下翻涌,被霞光染成绚烂的颜色。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轮廓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就连路边的草木,都在这光晕里显得格外温柔。 这是宗门里看落日最好的地方,也是落霞峰名字的由来。 霞光落在山道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夜晚的气息。 走了好一会儿,陆风眠开口。 “云蘅。” 云蘅抬头看他。 “师尊又收了个新弟子,”陆风眠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你会难过吗?” 云蘅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垂下眼,认真想了想。 “不会。”她摇摇头。 “师尊收多少弟子,都没关系。” 陆风眠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云蘅抿了抿唇。 “只要……”她的语气轻轻的,“只要我还是大师兄的师妹就行。” 陆风眠像是听懂了云蘅的言外之意,他俯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云蘅。” “你永远是我的师妹。”他说,“这一点,不管师尊收多少徒弟,都不会变。” 云蘅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霞光渐渐暗淡。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山道的尽头。 第二天清晨,陆风眠起了个大早。 阳光刚刚爬上窗棂,他就已经穿戴整齐,推门出去了。 没办法,离开这些天,积压的事务实在太多了。 他先去了一趟司礼堂。周执事看见他,眼睛都亮了,抱着一摞玉简就迎上来,嘴里念叨着“大师兄您可算回来了”。 陆风眠接过玉简翻了翻,把需要紧急处理的那几件挑出来,一一交代清楚。 从执事堂出来,他又去了膳堂。 赵师傅正在后厨忙活,见他来了,连忙端出一碗新熬的灵米粥让他尝尝。 陆风眠喝了一口,点点头,说“火候正好”。赵师傅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说大师兄不在的这些天,他做什么都觉得差点意思。 膳堂出来,他又去了藏经阁。 第73章 小青龙 书老的光影从墙壁里浮出来,看见他,哼了一声:“还知道回来?”陆风眠笑着赔罪,说改日来背书。 书老又哼了一声,没跟他计较,明显心情不错。 然后是演武场,传功殿…… 陆风眠一路走,一路处理,脚步不停。 沿途遇见的弟子们,看见他都眼睛发亮,凑上来行礼问好。 有胆子大的,还会多说几句“大师兄您可算回来了”“大师兄您不在这些天……”。陆风眠一一笑着回应,偶尔还停下来聊两句。 就这样一路忙活,等他把那些最要紧的事务处理完,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陆风眠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行程。 还有一件事没做。 去灵兽园接他的墨玉蛟。 灵兽园还是老样子。 还没走近,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各种声音。灵兽的嘶鸣,弟子的吆喝,还有孙长老那洪亮的嗓门。 陆风眠刚走到灵兽园门口,一团青色的东西就从里面冲出来,直直朝他脸上撞去! 他猛地停下脚步。 那团青色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到了眼前。陆风眠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东西已经“啪”一下贴在他脸上了。 凉凉的,软软的,还有一根细细的东西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陆风眠愣了愣。 这青色的……怎么有点眼熟? 他定了定神,仔细看了看脸上那团。 青色的鳞片,细长的身子,头顶一对玉质小角。 陆风眠带着几分不确定,试探着开口: “墨玉蛟?” 那团青色猛地抬起头,一双银白竖瞳亮晶晶地看着他,尾巴尖疯狂摇晃,蹭得更起劲了。 “还真是你!” 陆风眠被蹭得直笑,伸手把它从脸上拎下来,捧在掌心仔细端详。 它身上不再是当初那种如玉的墨色,而是覆盖着青色的、层层叠叠的细密鳞片,头顶两根玉质的角比之前长了不少,隐隐有了分叉的迹象。最明显的是腹下,多了四只小小的爪子。 陆风眠惊喜道:“你觉醒成功了!” 墨玉蛟,不,现在应该叫小青龙了。 小青龙得意洋洋地扬起脑袋,尾巴在陆风眠掌心拍了拍,仿佛在说“那当然”。 然后从它一跃而起。 陆风眠抬眼看去。 小青龙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尾巴一甩,身子一扭,竟然稳稳地悬停住了。它得意地看了陆风眠一眼,然后开始表演。 一个翻身,又一个翻身。 绕着陆风眠飞了三圈。 一个漂亮的空中急停。 再来一个俯冲,在快要撞上地面时猛地拉起。 最后以一个优雅的盘旋收尾,重新落回他肩上,尾巴还特意翘了翘。 陆风眠看着它,忍不住笑了。 “你会飞了。”他说,“好厉害呀。” 小青龙听懂了,整个脑袋都扬了起来。 “那当然了!”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园里传来。 孙长老摸着胡子,慢悠悠地踱步而来,眉眼间全是得意的神色。 “有老夫在,岂有不成功的道理?” 他走到陆风眠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他肩上的小青龙,满意地点点头。 “哎呦,陆师侄,你可终于回来了。” 陆风眠拱手行礼:“孙师叔,这些日子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辛苦!”孙长老一摆手,拉着他就往里走,“来来来,我跟你好好说说这小家伙这些天的表现!” 接下来的一炷香里,陆风眠听完了小青龙觉醒期的全部细节,包括但不限于: 哪天灵纹波动最剧烈,哪天第一次长出爪子,哪天开始试着飞但一头撞在了墙上,哪天终于成功飞起来绕着灵兽园转了三圈顺便吓哭了一个杂役弟子。 孙长老讲得眉飞色舞,小青龙听得频频点头,偶尔还用尾巴指着自己,仿佛在说“对,就是我干的”。 陆风眠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默默记下:觉醒期顺利,身体各项指标正常,就是皮了点。 孙长老讲完了,又想起什么,一拍手。 “对了对了,光说没用,老夫给你看看它的本事!” 他拉着陆风往来走,边走边喊:“都让开都让开,腾块地方出来!” 灵兽园的弟子们连忙散开,让出一片空地。 孙长老朝小青龙招招手:“来,给你主人看看你会的!” 小青龙从陆风眠肩上飞起来,悬在半空。 一道白色的波纹从它身上漾开,周围的灵气瞬间活跃起来,向它汇聚。 然后它张口,喷出一团淡淡的雾气。 那雾气散开,落在地上的草丛里,那些草像是被浇了灵泉一样,瞬间长得更茂盛了些。 孙长老在旁边介绍:“怎么样?这是它觉醒后自带的,能滋养草木,以后养灵植都不用费劲了!” 小青龙又飞了一圈,尾巴一扫,一道清风卷起,把地上的落叶吹得干干净净。 “还有还有!”孙长老继续解说,“它现在能控风,虽然还不强,但以后成长起来不得了!” 小青龙表演完,又飞回陆风眠肩上,蹭蹭他的脸,一副求表扬的样子。 陆风眠笑着摸摸它。 孙长老好不容易讲完了,他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忽然想起来。 “对了,陆师侄。”他看向陆风眠,“你现在打算给它取个什么名字?” 陆风眠愣了下。 名字? “毕竟是觉醒上古血脉的灵兽,”孙长老说,“总不能还叫墨玉蛟吧?” 小青龙也转过头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陆风眠认真想了想。 “叫小青?” “啪!” 小青龙的尾巴狠狠拍在他手背上。 陆风眠低头看它,那双银白的竖瞳里写着“你认真的吗”。 “……看来不满意。”他识趣地换了一个,“小龙?” “啪!” 尾巴又拍了一下。 “小黑?” “啪!” 小青龙的尾巴这回直接甩出了残影。 陆风眠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道浅浅的红印,陷入沉思。 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到底要叫什么? 孙长老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本以为陆风眠这种办事周全、思虑缜密的人,取名字肯定也是深思熟虑、寓意深远的那种。 结果—— 小青?小龙?小黑? 这是什么潦草的取名方式? 他忍不住开口打断陆风眠的沉思。 “陆师侄,”他指了指小青龙,“这可是青龙啊。” 上古血脉。 青龙后裔。 “怎么的也得取个威风的名字吧?” 小青龙蹲在陆风眠肩上,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第74章 新生活 陆风眠绞尽脑汁。 他看看小青龙,又看看孙长老,再看看小青龙。 “那……”他犹犹豫豫地开口,“叫威威?” 孙长老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威威?” 他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陆师侄,它可是将来能长成几十丈的庞然大物!你叫它威威?” 小青龙的尾巴缓缓放下来,它低下头,用爪子捂住了脸。 陆风眠看着它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也有点不好意思。 “那总不能叫风风吧?”他小声嘀咕。 小青龙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瞪得溜圆,意思很明显“你敢”。 孙长老在旁边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风风!哈哈哈哈哈哈!”他拍着大腿,“陆师侄,你这一肚子墨水,都用在处理宗门事务上了吧?取名这天赋,是一点没点啊!” 陆风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小青龙默默地爬到他头顶,把自己盘成一个圈,拒绝再参与这个话题。 孙长老笑够了,擦了擦眼角。 “行了行了,老夫给你出个主意。”他说,“叫‘青冥’怎么样?青冥浩荡不见底,听着就大气。” 陆风眠想了想。 青冥。 倒是挺顺耳的。 他抬头看向头顶那团盘着的小龙。 “青冥,你觉得呢?” 那团青色动了动,露出一只眼睛。 它慢慢从陆风眠头顶滑下来,落在他肩上,矜持的点了点头。 勉强可以。 陆风眠笑了。 “行,那就叫青冥。” 他抬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的小脑袋。 “以后请多关照了,青冥。” 于是陆风眠就带着获得名字的小青龙回了落霞峰。 青冥的新生活,就此拉开帷幕。 它从前在灵兽园待着,活动范围也就那一亩三分地。现在不一样了,整个凌云宗都是它的地盘,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有时是在课堂上。 灵篆峰的符箓课,陈长老正讲到关键时刻,忽然一团青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他的讲案上,用尾巴卷起一张刚画好的符箓,翻来覆去地看。 陈长老手里的戒尺举起来,又放下,最后只能无奈地朝台下喊:“哪位去请一下陆师侄?” 有时是在膳堂。 王师傅刚端出一笼新蒸的灵米糕,一转身,就看见那团青色已经趴在笼屉边上,吃得满嘴都是米糕屑。 王师傅哭笑不得,只能又蒸了一笼。 最离谱的是灵兽园。 青冥似乎特别喜欢去那儿。 它会仗着血脉压制,悄无声息地溜进去,然后突然出现在某只低阶灵兽面前。 那只灵兽往往会当场吓得腿软,或者直接晕过去。等它悠悠转醒,青冥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串得意的小爪印。 灵兽园的弟子们叫苦不迭,却拿它毫无办法。 毕竟谁敢惹一条上古青龙血脉的小祖宗? 孙长老为此找陆风眠投诉了三次。 “陆师侄!你能不能管管你家那条!我那些灵兽现在看见青色就怕!” 陆风眠只能赔笑,然后回去把青冥拎过来训一顿。 青冥低着头,乖乖听训,一副“知错了”的样子。 然后第二天继续去。 渐渐的,凌云宗的弟子们都知道了。 温柔可靠的大师兄,有一个非常活泼的灵兽。 活泼到什么程度呢? 活泼到随时随地,都可能在某处看见它。 陆风眠的日常生活,也因此多了一项任务:给青冥收拾烂摊子。 被打扰的长老,要去道歉。 被吓到的灵兽,要去安抚。 被弄乱的藏经阁,要去整理——顺便还要被书老抓着背两篇古籍,说是“替你家小龙受的”。 青冥每次闯完祸,都会老老实实地爬回来,盘在他肩上,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陆风眠叹一口气,它就蹭蹭他的脸。 陆风眠再叹一口气,它就把他最喜欢的那种银鳞小鱼叼过来,放在他手心里。 陆风眠看着那几条小鱼,又看着它那副“我知道错了”的表情,最后只能认命地摸摸它的脑袋。 然后第二天,该闯的祸一样不少。 陆风眠默默承受着这一切,内心感慨。 养灵兽,果然不容易。 这一天,陆风眠又双叒叕收到了戒律堂的消息。 青冥又被逮进去了。 他只能放下手里的玉简,起身往戒律堂走去。 路上遇见的弟子看见他,都会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大师兄,又去捞青冥?” “嗯。” “您辛苦了。” “习惯了。” 戒律堂坐落在主峰东侧,青瓦灰墙,门前两棵老槐树,看着就透着一股严肃劲儿。 陆风眠刚踏进门,就看见左堂主左寻秋正坐在案前。 他手里捏着一团青色的东西,正笑意盈盈地把玩着。 青冥耷拉着尾巴,生无可恋地挂在他指尖,偶尔动一下,又被按回去。 左寻秋生得一副好相貌,剑眉星目,薄唇微勾,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上挑,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好俊俏的公子”。 可此刻他那笑容落在陆风眠眼里,只觉得后背发凉。 按凌云宗弟子私下流传的说法——如果大师兄的笑容是像春风般和煦,那左堂主的笑容就是如黄泉阴风般令人毛骨悚然。 “左师叔。”陆风眠拱手行礼。 青冥听见他的声音,猛地抬起头,像是看到了救星。它拼命挣扎,就要往陆风眠这边飞。 左寻秋轻轻一按。 青冥蔫了。 “陆师侄来了。”左寻秋抬起头,笑容依旧,“坐。” 陆风眠没坐。 “它又闯什么祸了?” 左寻秋把青冥拎起来,晃了晃。 “也没闯什么大祸。”他说,语气轻飘飘,“就是把戒律堂库房的牌子啃了一半。” 陆风眠:“……” 他低头看向青冥,青冥心虚地别过脑袋。 “然后,”左寻秋继续说,“它叼着那半块牌子,飞到了堂主寝院的屋顶上,蹲在那儿啃了一下午。啃完的碎屑掉了一院子。” 陆风眠:“……” 他又看向青冥。 青冥把头埋进尾巴里。 “打扫的杂役收拾了半个时辰。”左寻秋把青冥放在桌上,用一根手指按着它的尾巴,“陆师侄,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第75章 约法三章 陆风眠沉默了。 然后他上前一步,拱手,弯腰,一气呵成。 “左师叔恕罪。”他说,“是弟子管教不严。库房的牌子,弟子赔。清扫的辛苦费,弟子出。左师叔有什么吩咐,弟子照办。” “陆师侄,你这么客气,我倒不好意思说什么了。”左寻秋看着他,笑容意味深长。 “行了,”他把青冥递过来,“带回去吧。” 陆风眠接过青冥,小龙立刻钻进他怀里,把脑袋埋起来,尾巴紧紧缠着他的手腕,一副“吓死龙了”的样子。 “多谢左师叔。” 他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身后左寻秋的声音悠悠传来: “陆师侄,下回可要看好它啊。” 陆风眠动作一顿,应了一声,加快步伐离开。 回到落霞峰侧殿,陆风眠把青冥从怀里拎出来,放在桌上。 青冥乖乖地盘成一团,小心翼翼地看他。 陆风眠在桌边坐下,面无表情。 一人一龙,相对无言。 沉默了好一会儿,陆风眠开口了。 “青冥。” 青冥的耳朵动了动。 “我们来约法三章。” 陆风眠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不许再去长老们的课堂上捣乱。百草峰的周梧跟我告状,说你上次在他炼丹的时候趴在他头顶,差点让他把丹炉炸了。” 青冥心虚地缩了缩尾巴。 陆风眠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许再去灵兽园欺负那些低阶灵兽。孙长老已经跟我提了三次意见,说那只小火狐现在看见青色就发抖。” 青冥的眼睛往旁边瞟了瞟。 陆风眠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 他目光严肃地看着它。 “不许再被逮到戒律堂。” 青冥抬起脑袋,用那双银白的眼睛看着陆风眠。 它想说:那不是我想被逮的。 它还想说:戒律堂那个人太可怕了,捏着我的七寸不放手。 它更想说:我以后注意点,争取不被发现。 青冥委委屈屈的把脸埋到爪子里。 陆风眠看着它那副样子,心软了一瞬,但还是硬着心肠问: “听到了吗?” 青冥从爪子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可怜巴巴的。 陆风眠不为所动。 青冥又把那只眼睛缩回去,过了一会儿,闷闷地点了点头。 陆风眠这才松了口气。 他伸手,在它脑袋上揉了揉。 “行了,去玩吧。” 青冥立刻抬起头,一跃而起,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嗖的一下飞出了窗外。 陆风眠看着那道光影消失在窗外。 它应该……不会再闯祸了吧? 应该……吧? 事实证明,青冥还是很听话的。 起码接下来的日子里,陆风眠没有再接到来自任何地方的,让他去收拾烂摊子的传讯。 陆风眠偶尔在宗门里遇见青冥,它会趴在演武场的旗杆顶上晒太阳,或是蹲在膳堂的烟囱边往下偷看,或是大摇大摆地从一群弟子面前飞过。 陆风眠觉得,约法三章还是有用的。 还有他也没忘记当时在秘境里,想着要问王顺愿不愿意去膳堂。 那位庶务堂的外门弟子,有着一手烤串的好手艺。 于是他特意抽了个空,去了一趟外门。 王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看见陆风眠,整个人都呆住了。 “大师兄?” 陆风眠笑着说明来意。 王顺听完,惊的馒头差点掉地上。 开玩笑,这还用考虑? 按他这资质,可能再过一百年都难筑基。在外门混着,最多也就是个老资历的弟子。 但进了膳堂就不一样了。 凌云宗膳堂,那可是铁饭碗! 每月有固定月俸,干活累了有灵膳补身体,还能跟在赵师傅那样的老前辈身边学手艺。以后说不定还能混个掌勺当当,日子不要太滋润。 这不比累死累活修炼强? 王顺脑子里转过这些念头,疯狂点头。 “愿意愿意愿意!” 陆风眠看着他这副反应,笑了笑。 “那行,回头我跟膳堂那边说一声,你直接去找赵师傅报到就行。” 王顺连连道谢,恨不得当场给陆风眠磕一个。 就这样,膳堂迎来了一位新的小王师傅。 王顺一上任,就架起了烧烤摊。肉串,蔬菜串,灵菇串,刷上他秘制的调料,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味飘出去老远。 开张第一天,膳堂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这谁烤的?太香了!” “比外面集市上卖的还好吃!” “大师兄是怎么发现这个人才的?” 众弟子一边啃着烤串,一边感慨: 大师兄真是既慧眼识珠,又关心众人。 连他们吃什么都惦记着。 另一件事,是从萧烬那里听到的。 那天萧烬来找他,递给他一封信。 “大师兄,白小姐的信。” 白卿然在信里说,她那天从白府跑出去后,其实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只是想着跑远一点,再远一点,跑到没人认识她的地方。 结果没走多远,就碰上了一位骑着灵兽的女修。 那人看见她,眼睛一亮,嘴里嘟囔着什么“手慢无”“这趟出门值了”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白卿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拎上了灵兽。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紫霄宫的沈宫主,是在整个修真界都鼎鼎有名的人物。 沈宫主收了她做记名弟子,说看她顺眼,反正宫里也不差这一口饭。 信的最后,白卿然写道:“我现在过得很好,每日读书习武,不用再对着镜子端坐一整天。那位宫主说我有慧根,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也谢谢你那天叫住我。” 陆风眠合上信,把信纸折好。 他回忆了一下宗门档案里的记载。 紫霄宫这一代的宫主,行事作风不拘一格,在修真界风评极好。她收弟子不看出身,只看眼缘,门下弟子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白卿然去了那里,倒是个不错的去处。 金秋时分,凌云宗的枫叶红了半边山。 这本该是宗门最美的季节,天高云淡,凉风习习,走到哪儿都是一幅画。 可惜,百草峰不这么想。 对百草峰的弟子们来说,秋天只意味着一件事:期末考要到了。 每年这个时候,整个百草峰都会陷入一种诡异的氛围。 平日里安静有序的炼丹房,此刻日夜灯火通明。弟子们抱着丹方埋头苦读,手里攥着药材念念有词,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 炼丹炉的爆炸声,从早到晚,此起彼伏。 第76章 期末援助 起初其他峰的弟子还会被吓一跳,以为是哪里打起来了。后来习惯了,听见“轰”的一声,头都不抬。 “哦,百草峰又在炸炉了。” “第几个了?” “今天第三个吧。” 陆风眠这些天已经收到了不下十次的投诉。 于是,他决定去慰问一下。 百草峰比他想得还要惨烈。 山道上到处是神色仓皇的弟子,怀里抱着药材,嘴里念念有词,走路都像在飘。 有人一边走一边翻手里的玉简,差点撞上陆风眠,抬头一看是大师兄,吓得连连道歉,然后又飘走了。 他在炼丹房门口找到了周梧。 周梧正蹲在地上,盯着面前那尊丹炉,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底下两团青黑,深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头发乱糟糟的,衣袍上沾着不知道是第几炉失败留下的药渣。 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只剩一副躯壳还在硬撑。 “周梧。” 周梧机械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空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认出了来人,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大师兄……” 陆风眠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还好吗?” “不太好。”周梧说,“这个月炸了八炉了。” 陆风眠:“……” 八炉。 他看着周梧那张生无可恋的脸,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百草峰弟子每年期末都要疯一批了。 周梧苦笑着把身旁一张皱巴巴的丹方递给陆风眠。 “我师父给我安排的。”他说,“说炼不出来就挂科。” 陆风眠接过丹方,是一张三转凝元丹的方子,丹方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要点,有些地方甚至被圈了又圈,显然周梧已经研究过无数遍了。 “我已经不眠不休炼了好几天了。”周梧神色恹恹,“每次都在最后关头失败。” 陆风眠看了一圈炼丹房里其他弟子,情况都差不多。 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丹方。 有人对着丹炉发呆,像是魂已经飞走了。 有人在角落里小声抽泣,旁边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整个炼丹房,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氛围。 【支线任务触发:百草峰期末救援。】 【任务描述:百草峰弟子因期末考核陷入困境,士气低落,状况频出。作为大师兄,安抚同门、解决困难是您的职责所在。】 【任务奖励:百草峰全员好感度提升,炼丹相关技能奖励,修为提升。】 陆风眠看着那行字,拍了拍周梧的肩膀。 “别急。”他说,“我来想想办法。” 陆风眠走出炼丹房,在门口思索片刻。 他不会炼丹,这一点他很清楚。 系统给过他不少技能,御兽的,身法的,剑法的,甚至还有《修真界束发一百式》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但炼丹这门手艺,他是真的一点没碰过。 不过他有别的技能——破妄观灵瞳术。 炼丹的本质,不就是把各种灵草的药力融合在一起,让它们在丹炉里按照特定的规律运转,最后凝成丹药吗? 他虽然不知道怎么炼,但他可以看问题出在哪儿嘛。 周梧还蹲在原地,盯着那尊丹炉发呆。 陆风眠走回他身边,说到:“周梧,再炼一次。” “现在?” “嗯。”陆风眠点点头,“我看着。” 周梧不知道他看能看出什么,但大师兄说的话,他照做就是了。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重新打起精神。 点火,热炉,投放灵草。 陆风眠在他旁边,目光专注地盯着那些投入炉中的药草。 破妄观灵瞳术,开启。 那些原本看不见的灵气,此刻在他眼中化作无数游动的光点。 周梧的灵力从指尖流出,注入丹炉,炉内的药草开始融化,药力化作丝丝缕缕的灵光,在炉中流转。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陆风眠继续看周梧操作。 慢慢的药力开始汇聚。 三种不同的灵光,按照丹方上说的顺序,开始相互融合。 就在即将凝丹的时候,有一道灵光快了半拍。 就是那一瞬间的事。让药力在汇入整体时,产生了细微的震荡。 轰! 丹炉又炸了。 周梧被炸得倒退两步,满脸黑灰,欲哭无泪。 “又失败了……” 陆风眠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 “我知道问题在哪儿了。” 周梧猛地抬头。 “你在最后凝丹的时候,火候收得太急,有一道药力融合快了半拍。” 周梧像看什么新奇物种一样的看着陆风眠。 他怎么知道自己收快了?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陆风眠退后一步,靠回门框上。 “愣着干嘛?”他说,“再试一次。” 周梧将信将疑,但还是重新点火。 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动作,小心翼翼地调整火候。 一炷香后,丹炉里传来嗡鸣声,炉盖缝隙里透出清冽的药香。 周梧扑到丹炉前,打开炉盖。 三枚圆润的丹药静静躺在炉底,药香扑鼻。 成了!丹成了! 周梧捧着那三枚丹药,恨不得亲两口。 “大师兄。”他感激的看向陆风眠,“您是怎么看出来的?您难道会炼丹?” “不会。” “那您怎么……” 陆风眠眨眨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秘密。” 周梧看着他的动作,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会炼丹,但能看出问题? 这是什么操作? 他愣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大师兄,您是……神仙降临吧?” 要不然怎么什么都会? 陆风眠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 “没那么夸张。”他说,“只是恰好发现而已。” 周梧不听。 他已经完全被震撼住了。 门外,几个早就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弟子探进头来。 “周师兄,你成了?” “真的成了?” “大师兄帮忙的?” 他们看见周梧手里的丹药,眼睛都直了。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大师兄——” 一个弟子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陆风眠寻声望去。 那弟子手里捧着一堆药材,眼巴巴地看着他。 “能不能,也帮我看看?” 话音刚落,门口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大师兄还有我!还有我!” “大师兄,我这个炉子老是炸!” 陆风眠被一群人围住,七嘴八舌的声音吵得他耳朵嗡嗡响。 第77章 指点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 “别急别急。” 陆风眠看着那一双双包含着期待的眼睛,无奈的笑笑。 “一个个来。” 接下来的几天,陆风眠几乎是泡在了百草峰上。 每天早上睁开眼,先去处理完最紧要的宗门事务,然后直接往百草峰跑。 有时候一去就是一整天,直到天色暗下来才离开。 周梧特意给他找了一间小炼丹房,还专门搬了张椅子进来。陆风眠就坐在那张椅子上,一炉接一炉地看。 “起火太快了,慢一点。” “这里药力没化开,再等十息。” 有人一炉成了,捧着丹药差点哭出来。 有人连炸三炉,被他一指点,第四炉就成了。 还有人炼了半个月都没摸到门道,被他看了一眼,当场顿悟。 这件事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宗门。 “听说了吗?大师兄在百草峰指点炼丹!” “大师兄还会炼丹?” “不知道,但他能看出问题!” “这也太神了吧……” 于是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 第一天是几个和周梧交好的。 第二天就变成了十几个。 第三天,第四天,队伍排到了炼丹房外面。 陆风眠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外那条越来越长的队伍,陷入了沉思。 他明明是来帮忙的,怎么感觉越帮越忙了? 百草峰的弟子们私下里悄悄议论。 “大师兄真的好好啊……” “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眼睛一直看着你,一点都不敷衍。” “而且他笑起来好温柔……” “对对对!我在他边上炼丹,感觉丹成概率都大了好多!” 有人把这话传到了陆风眠耳朵里。 陆风眠当时正在指点一个弟子,听完差点没绷住人设。 概率大? 那是因为他指出了问题,他们炼对了,所以成功了。 跟他笑不笑有什么关系? 可那些弟子不这么想。 他们坚信,在大师兄身边炼丹,就是更容易成功。 于是来找他的人不降反升。 甚至有人干脆在院子里摆起了丹炉。 陆风眠看着窗外那副热闹景象,叹了口气。 他只是想完成个任务。 怎么就变成百草峰一日游必打卡景点了? 期末考结束那天,百草峰的炼丹房里破天荒地没有传来炸炉声,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欢呼。 “我成了!” “我也成了!” “七十八分!我居然有七十八分!” 百草峰峰主药华真人站在考核现场,看着那一张张激动得通红的脸,十分的不解。 往年这个时候,百草峰上下应该是一片哀鸿遍野才对。 哭的、骂的、抱着丹炉发呆的、蹲在墙角怀疑人生的…… 这才是期末该有的样子。 可今年,他翻了翻手里的成绩册。 合格率八成七,优秀率三成一。 这数据放在平时,也就是个正常水平。可放在期末考,简直离谱。 药华真人捋着胡须,目光在那些欢呼的弟子身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这群孩子,怎么突然开智了? 他拦住一个正往这边跑的弟子。 “站住,今年怎么回事?” 那弟子被他拦住,咧嘴笑起来。 “峰主,是大师兄!” 药华真人挑挑眉。 “大师兄?” “对啊!大师兄这些天一直在百草峰,帮我们看炼丹的问题!他眼睛可神了,一眼就能看出哪儿出错了!” 弟子说完,又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药华真人站在原地,捋了捋胡须。 陆风眠? 凌玄的那个徒弟? 此刻的陆风眠,正坐在他那间小炼丹房里,闭着眼接收任务奖励。 【支线任务“百草峰期末救援”完成!】 【综合评价:完美。超额完成预期目标,百草峰期末合格率大幅提升,弟子士气高涨】 【奖励发放:修为提升至金丹大圆满,百草峰全员好感度提升,奖励丹道初解(精通),奖励灵药辨识(精通)】 金丹震颤,表面的云纹愈发清晰,隐隐有破茧而出的迹象。 金丹大圆满。 陆风眠睁开眼,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充盈的力量。 虽然说宗门生活忙碌,但若非如此,他也不能仅仅三年就金丹大圆满。 他神色满足,正要往外走,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口。 “陆师侄。”药华真人走近,“这几日辛苦你了。” 陆风眠行礼:“师叔言重了,弟子只是略尽绵力。” 药华真人好奇的打量他:“听周梧说,你能看出炼丹时的问题所在?” 陆风眠斟酌片刻,回答:“弟子有些特殊的手段,能观灵气流转。” 药华真人眼中闪过兴味。 “你对丹道也有涉猎?” 涉猎谈不上,技能是刚发的。 “略知一二。”他说。 药华真人眼睛一亮,“哦?那老夫倒想考考你。” 他倒是想亲眼看看这位传的神乎其神的师侄有什么本事。 陆风眠刚得了【丹道初解】和【灵药辨识】,正好想试试手,这机会就送上门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个百草峰弟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听见“考考你”三个字,瞬间激动起来。 “大师兄要炼丹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便有人接话。 “什么什么,大师兄炼丹!” “真的假的?大师兄不是不会炼丹吗?” “峰主亲自考他呢!” “让让让让,我看不见了!” 片刻功夫,炼丹房门口就围了一圈人。刚考完试的弟子们也不急着走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生怕错过什么。 药华真人被这群忽然冒出来的弟子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们是来看老夫还是来看炼丹的?” “那当然是看我们英明神武的峰主。” “嘿嘿,两不误,两不误。” 弟子们嘴上恭维,但眼睛明显都盯着陆风眠。 “那就请师叔出题。”陆风眠恭敬道。 药华真人早就准备好了。 “凝神固元丹,中等难度。”他从袖中取出一张丹方递过去,“这个方子,今年期末有几个弟子抽到,都没炼出来。陆师侄不妨试试。”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凝神固元丹? 这方子虽然挂着“中等”的名头,实际上比很多高等丹药还刁钻。药材配伍复杂,火候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前功尽弃。 今年抽到这个题目的几个弟子,全军覆没。 齐鹤扬站在人群里,脸色都变了。他就是抽到这个方子的人之一,考了三次,炸了三次。 他本来想同情地看陆风眠一眼,随后又想到这几日大师兄指点迷津的样子。 齐鹤扬觉得他还是先同情同情自己吧。 第78章 炼丹 陆风眠接过丹方,低头细看。 凝神固元丹,品阶中上品,效用是稳固神识、滋养元气。对筑基修士而言是突破时的护道丹药,对金丹修士也有一定补益。 方子上的药材共计十七味,主药三味,辅药十四味,其中有两味药性相冲,需要靠中间四味药材层层中和,确实是个刁钻的方子。 难怪抽到的人全军覆没。 他把丹方上的每一个字都看完,脑海中【丹道初解】的知识便开始自动运转,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把那些枯燥的文字拆解、重组,化作一幅清晰的图谱。 三味主药年份要匹配,差一年都不行,否则药性失衡;看似是丹方上的标准比例,实则要根据药材的实际品相微调;前段文火温养,中段武火逼药性,后段又回文火凝丹,每一次切换的时机误差不能超过三息…… 陆风眠将这些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他抬起头,发现门口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百草峰弟子们不知从哪儿搬来了凳子,前排的坐着,中间的站着,后排的踮着脚,还有人直接爬到了窗台上。齐鹤扬被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一把自己炼废的丹渣,神情复杂。 “我去准备药材。”陆风眠刚有所动作。 就见一群弟子轰地散开,争先恐后地往药材库跑,生怕跑慢了就没机会献殷勤了。 “我来!我来拿!” “大师兄用我的!我的药材好!” “你那个连年份都不够,滚一边去,用我的!” 陆风眠还没来得及说“不用”,就看见三个弟子各抱着一堆玉盒,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大师兄,这是今年新收的云灵芝,品相最好的一批!” “我这有上好的雪参,峰主亲自验过的!” “别挤别挤,我这里有五十年份的茯苓!” 三个人你推我搡,差点在门口打起来。 药华真人脸色黑得像锅底。 “老夫的药材库,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做主了?” 弟子们动作一僵,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但手里抱着的玉盒一个都没放下。 药华真人深吸一口气,懒得跟这群兔崽子计较。他抬手点了点那堆药材,“用这批。既是考校,自然要用最好的材料。” 弟子们欢呼一声,把药材小心翼翼地摆在陆风眠面前的案几上。 陆风眠看着那堆品相极佳的灵药,心里感慨百草峰真是家底雄厚。 他开始选材。 这一步看似简单,实则最见功底。同样是云灵芝,菌盖的纹路、边缘的厚度、菌柄的长度,每一处细节都对应着药性的细微差异。 陆风眠的手指在那些药材上一一抚过,动作优雅。 【灵药辨识】的能力在这一刻全面展开。他指尖触碰药材的瞬间,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串信息。 云灵芝,菌盖七旋,纹路清晰无裂,边缘微卷泛紫,药性上品,年份三十七年,宜做君药,与雪参配伍时药性增幅约两成。 雪参,根须完整十七根,主根粗壮,表皮微黄,切开后应呈琥珀色,药性上品,年份四十一年。 茯苓…… 他一口气选完了十七味药材。 药华真人的眉梢微挑,对他这一手颇有几分意外。 选材这一步,普通弟子能做到七分准确就不错了,老练的炼丹师能做到八九分。 但陆风眠方才的手法,他敢说,百草峰上能把选材做到这个精度的,不超过五个人。 “有点意思。”药华真人低声自语。 陆风眠将选好的药材按照投放顺序一字排开,然后开始配比。 这一步他用的是戥子秤,但称量的方式与常人不同。他并不一味地按照丹方上的数字来,而是在标准配比的基础上,根据每一味药材的实际品相进行微调。 云灵芝年份稍高,所以减了一分。 雪参根须完整、药性充足,所以加了两厘。 药华真人眼里的惊叹之色更浓了。 这手法,可不像“略知一二”的人能有的。 配比完毕,陆风眠开始洗涤药材。 这一步他做得认真。每一味药材都用灵泉水浸泡,然后用指尖轻轻揉搓,去除杂质的同时不损伤药性。动作行云流水,宛若演奏乐曲。 有弟子看得入了迷,小声嘀咕:“大师兄洗个药都这么好看……” 旁边的人深以为然地点头。 药材洗涤完毕,陆风眠将手放在丹炉上。 这尊丹炉是药华真人特意拿出来的,三足两耳,通体青黑,炉身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品相远胜百草峰弟子们用的那些普通丹炉。 陆风眠掌心吐出一缕灵气,注入炉底的符文阵。 轰!炉火燃起,青色的火焰舔舐着炉底,热浪扑面而来。 接下来是热炉。 这一步看似简单,实则决定了整炉丹药的成败。炉温不匀,药材入炉后就会受热不均,轻则药性流失,重则当场炸炉。 陆风眠的左手贴在炉壁上,细细感受着温度的变化。等到整个丹炉的温度均匀到每一寸炉壁都相差无几时,他才点了点头。 第一味药材入炉。 云灵芝落入炉中,在高温下迅速蜷缩、变色,释放出一股清苦的药香。 药液在炉中翻滚,杂质被高温逼出,化作一缕青烟从排气孔飘散。原本浑浊的液体渐渐变得清亮,最后成了一团琥珀色的浓稠液体。 药华真人的表情已经从一开始的好奇变为了凝重。 第二味、第三味、第四味…… 药材一味一味地投入,药液一味一味地提纯。陆风眠的动作始终不急不缓,如同一个已经炼了千百遍的老药师一样。 他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监控着炉中的每一个变化。药液的温度、浓度、融合度,每时每刻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到了第七味药材投入时,问题来了。 那两味药性相冲的药材开始发挥作用了。 炉中的药液像是被搅动的湖水,原本平静的表面开始剧烈翻涌,两股截然不同的药性在其中冲撞、对抗,发出“滋滋”的声响。 围观的弟子们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齐鹤扬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就是在这里炸的炉。三次,每次都是在这个环节,药性冲撞得太厉害,他控制不住,然后就…… 陆风眠的神色依旧淡定自若。 第79章 丹成异象 他的神识化作一张大网,将两股冲撞的药性同时包裹住,不让它们失控。 然后他开始投放那四味中和药材,一味接一味,时机精准得像是掐着秒表。 炉中的翻涌骤然平息。 两股原本水火不容的药性,在那四味药材的层层作用下,竟然真的融合在了一起,化作一团全新的、更加醇厚的药液。 齐鹤扬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就这么……成了? 他炸了三次都没过去的坎,大师兄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迈过去了? 炉中的药液越来越多,越来越浓稠,十七味药材的药性在其中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复杂而和谐的香气。 那香气飘出炼丹房,有路过的弟子闻到,脚步一停,回头望向炼丹房的方向。 “谁在炼丹?这药香……好浓郁。” 凝丹。 这是炼丹的最后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前面的所有步骤,都是为了这一刻。 炉中的药液在高温下不断浓缩,水分被蒸发,杂质被剔除,只留下最精华的部分。那团液体在炉中缓缓凝实,渐渐地有了形状。 一颗、两颗、三颗…… 丹丸在炉中成型,表面渐渐浮现出细密的丹纹。那纹路像是天然的脉络,又像是古老的符文。 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丹炉猛地一震,炉盖嗡嗡作响,一道肉眼可见的灵光从炉中冲天而起! 那灵光穿透了炼丹房的屋顶,直冲云霄,在百草峰的上空炸开,化作漫天光雨,纷纷扬扬地洒落。 整个百草峰都被惊动了。 正在药田里劳作的弟子们抬起头,看着那漫天光雨,目瞪口呆。 “这是……丹成异象?!” “谁炼的丹能出异象?峰主吗?” “不是峰主!是大师兄!大师兄在炼丹!” 光雨持续了整整十息才渐渐消散。 而丹炉中的动静,还没有停。 炉盖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符文阵疯狂闪烁,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炉而出! “开炉。”陆风眠轻声说。 他抬手一拍炉身,炉盖飞起,一团耀眼的灵光从炉中冲出,悬浮在半空中,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等光芒散去,所有人都看清了炉中的景象。 十颗丹药。 十颗圆润饱满、丹纹流转的凝神固元丹,静静地躺在炉底,每一颗都品相完美,找不到一丝瑕疵。 其中有三颗,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丹纹比其他的更加繁复细密——那是上品丹药才有的特征。 一炉十颗,满丹。 其中三颗上品。 满丹加异象。 炼丹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炉中的那十颗丹药,大脑一片空白。 药华真人的手僵在半空中,捋胡须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表情很精彩——震惊、不解、难以置信,就差把“老夫炼了几百年丹你在逗我”写在脸上了。 陆风眠自己也有点意外。 他知道【丹道初解】和【灵药辨识】这两个技能加在一起会很厉害,但没想到竟然引动了异象。 他原本的预期是一炉出个四五颗,品质中上,勉强过得去就行了。 结果直接拉满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炉中的丹药,心想: 这技能是不是有点超模了? 满场寂静被一个弟子的震惊打破。 “十……十颗?” 那个弟子的声音都在发抖,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一般。 “满丹!一炉满丹!” “还有异象,大师兄炼丹引动了天地异象!” “三颗上品……这是第一次炼丹?” “不是,等等,”齐鹤扬猛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大师兄,你真的是第一次炼丹?”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陆风眠,等待他的回答。 陆风眠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我说刚学的,你们信吗。” 刚学的。 刚。学。的。 这三个字像是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百草峰弟子的心口上。 他们炼了三年、五年、十年,炸炉炸到怀疑人生,每天被药华真人骂得狗血淋头。 然后这个人,第一次炼丹,一炉十颗满丹,三颗上品,引动天地异象。 然后他说“刚学的”。 齐鹤扬手里的丹渣“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炼的丹,都炼到狗身上去了。 有个女弟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炼了四年,最好的成绩是一炉三颗,中品……大师兄第一次就……” 她说不下去了,哭得更厉害了。 旁边的人想安慰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挺想哭的。 药华真人走到丹炉前,取出一颗丹药,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丹纹细密均匀,从中心向边缘扩散,纹路之间几乎没有断裂,说明凝丹过程极为顺畅。丹药表面灵光内敛,说明药性没有被高温破坏,保存得极为完好。 他放在鼻尖嗅了嗅,药香纯正,没有一丝焦糊味或生涩味。 他又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药液入口即化,温和地渗入四肢百骸,神识瞬间清明。 药效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比他自己炼的凝神固元丹,也不差多少了。 他看着陆风眠,眼神复杂。 “你当真……从未炼过丹?” 陆风眠点头:“今日是第一炉。” 药华真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赋异禀。”他吐出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老夫炼丹三百年,从未见过如此……”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离谱的事情。” 离谱。 堂堂百草峰峰主,炼丹宗师,用“离谱”两个字来评价一个人的炼丹首秀。 这个评价,比任何的夸奖都更有说服力。 弟子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陆风眠倒是很平静。他知道自己不是天赋异禀,只是系统给的技能太好用了。但他不能解释这个,所以只是微微欠身,语气谦逊。 “师叔谬赞了,弟子只是侥幸。” 侥幸? 药华真人差点没被这两个字噎死。 他炼了三百年丹,从来没见过“侥幸”能侥幸出一炉满丹加异象的。 “你不用谦虚。”药华真人摆了摆手,认命般说到,“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天才。但你这个……” 他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丹药,摇了摇头。 “妖孽。” 第80章 内卷 门外响起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我忽然觉得我这几年的丹都白炼了。” “别说了,我想改行。” 陆风眠听着议论,无奈地笑了笑。 “那个……”他开口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但弟子们一看到他张嘴,集体往后退了一步。 “大师兄你别说话!” “你一说‘刚学的’我就想哭!” “求求你了大师兄,给我们留点面子吧!” 陆风眠:“……” 他真的只是想安慰一下他们。 药华真人把丹药放回炉中,转过身,对着那群快要哭出来的弟子们冷哼一声。 “都看见了?” 弟子们有气无力地点头。 “看见了就回去练!人家第一次炼丹就能满丹异象,你们呢?炼了几年了?连个凝神固元丹都炼不出来,还好意思在这里哭?” 药华真人的训斥一如既往地严厉,但这一次,弟子们的反应和以往不一样。 以往被训,他们要么垂头丧气,要么心生抵触。 但今天! “峰主说得对!”齐鹤扬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热,“大师兄能做到,我们为什么不能?炼!往死里炼!” “对!炼!” “我就不信了,我炼十年还炼不出来!” “大师兄你以后还来吗?你指点我一下好不好?” 画风突变。 前一秒还在崩溃,后一秒就跟打了鸡血一样。 见众人如此斗志昂扬,陆风眠也不扫兴。 “来。”他说,“只要有空,我就来。” 弟子们欢呼起来,声音大得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药华真人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 他的弟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外人的话了? 不过…… 他看着陆风眠被弟子们围在中间,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不厌其烦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不是因为他第一次炼丹就能满丹异象——那只是术,再高的术也有上限。 沉稳、谦逊、不骄不躁,明明有碾压所有人的实力,却从不炫耀。 这种心性,比什么天赋更珍贵。 药华真人忽然有些羡慕凌玄。 怎么就收了个这么好的徒弟啊! 等弟子们渐渐散去,陆风眠终于得以脱身。他走出炼丹房,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叮。检测到核心成员认可度变动。】 【百草峰药华真人(核心成员)认可度获取。】 【当前进度:20%。已获得认可单位:44个。】 【整体认可度:54%】 任务完成了,技能到手了,认可度获取了,修为也到了金丹大圆满。 这几日虽然忙碌但收获颇丰,陆风眠对此还是很满意的。 下一步,就是准备突破元婴了。 他正要离开,一道声音叫住了他。 “陆师侄。” 陆风眠转身,看见药华真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玉瓶。 “这瓶丹药你拿着。”药华真人把玉瓶递过来,“是老夫自己炼的通玄破境丹,对你突破元婴有些帮助。” 陆风眠一愣,刚要推辞,药华真人就摆手道。 “别客气。你帮了百草峰这么大的忙,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而且……”他看了一眼陆风眠,眼神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以后百草峰有什么事,少不得还要麻烦你。” 陆风眠:“……” 怎么忽然有一种被算计了的感觉。 但他还是接过玉瓶,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师叔。” 药华真人挥挥手,转身走回炼丹房,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下次来的时候,老夫教你炼高阶丹药。” “你这天赋,不学丹道,可惜了。” 说完,也不等陆风眠回答,径直走进了炼丹房,关上了门。 夜色渐浓,山风吹过,带来一阵百草峰特有的药香,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而百草峰的弟子们,今夜注定无眠。 有的人在炼丹房里通宵练习,有的人捧着丹方反复揣摩,还有的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三个字—— 刚。学。的。 齐鹤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他猛然坐起来,对着黑暗中的室友说: “你说,大师兄说的‘刚学的’,是不是一种修辞手法?其实他偷偷练了很久?” 黑暗中传来室友幽幽的声音。 “你觉得以大师兄的性格,他会说谎吗?” 齐鹤扬沉默。 “……不会。” “那就对了。”室友翻了个身,恹恹道,“所以他就是刚学的,还是第一次炼丹就满丹异象,三颗上品。” “你能不能别重复了?”齐鹤扬痛苦地捂住耳朵。 “我只是在帮你认清现实。” “我不需要认清现实!我需要的是忘记现实!” “那你去找峰主谈心,让他别收你学费了。别烦我。” 齐鹤扬又躺下了。 但只安静了不到一刻钟,他又开始窸窸窣窣。 室友的呼吸声明显变得粗重起来,像是在极力忍耐。 当齐鹤扬翻到第八次的时候,室友“唰”地坐了起来。 “齐鹤扬,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 “你就是故意的!”室友咬牙切齿,“你自己睡不着就要拉着我一起睡不着是吧?” “那你说怎么办嘛!”齐鹤扬也坐了起来,一脸委屈,“大师兄刚学的就能满丹异象,我炼了三年还炸炉。我不配睡觉啊!” 两人在黑暗中静静地对坐了片刻。 “……你说得对。我也不配。” 于是,两个不配睡觉的人,同时翻身下床,摸黑往炼丹房走去。 百草峰的炼丹房,今夜注定灯火通明。 忙碌的期末考终于结束了。 陆风眠也得以从那间小炼丹房里脱身,重新过上了正常的大师兄生活。 宗门的日常事务在他的安排下按部就班地运转着。青冥最近也安分了不少,没有再惹出什么幺蛾子。 陆风眠本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但事实证明是他太天真了。 昨天那场炼丹,经过一晚上的发酵,已经从“大师兄帮百草峰弟子指点炼丹”变成了八百个互不相干的版本。 第81章 请教 一早起来,他在膳堂门口被一个外门弟子拦住。 那弟子满脸崇拜地看着他,开口就是:“大师兄,听说您丹道大成,一炉炼出了九九八十一颗仙丹?” 陆风眠端着碗的手顿了顿。九九八十一颗?那炉子才多大,塞得下吗? “没有。”他说。 弟子点点头,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心满意足地跑了。 陆风眠:??? 到底在懂什么啊喂!? 到了演武场,几个万仞峰的弟子正在练剑。见他路过,其中一个收了剑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大师兄,我听说您要取代药华真人,当百草峰的新峰主了?” 陆风眠无语了半晌。 “没有的事。” 药华真人要是听到这话,怕是要当场把他抓回去再炼十炉。 传言越传越离谱。 还有人说什么“大师兄丹道成圣”,“大师兄一炉三百六十五颗对应周天星斗”,“大师兄其实是隐世丹道宗师的传人”…… 以至于陆风眠走在山道上,迎面走来的每一个人都会眼神热切的看他。 他甚至听见两个路过的杂役弟子在小声嘀咕: “你说大师兄会不会其实是个老怪物转世?” “有可能。不然怎么解释第一次炼丹就满丹异象?” “那他现在是夺舍了还是觉醒了前世记忆?”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比以前更帅了。” “这跟帅有什么关系?” “就是有关系。” 陆风眠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走过。 若放在几年前,他大概会被这些传言搞得手足无措,或者认认真真地去跟每个人解释“不是那样的”。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竟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习以为常。 从御兽宗契约墨玉蛟开始,再到悟道崖,再到秘境——每一次他觉得自己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外面都会传成各种离谱的版本。 这点阵仗,毛毛雨。 他甚至能在一片热情如火的目光中,依旧保持风度翩翩。 路过灵兽园,有人看他,他微笑。 路过司礼堂,有人看他,他微笑。 路过藏经阁,书老的光影浮出来,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他还是微笑。 书老看他半天,慢悠悠地开口:“听说你要去当百草峰峰主了?” 陆风眠的完美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书老,您也信这些?” 书老哼哼一声,光影晃了晃,消失在墙壁里。 陆风眠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行吧。 成为舆论中心是他的宿命,他了解。 踏着暮色回到落霞峰时,天边的晚霞已经烧成了紫红色。 陆风眠沿着山道往上走,远远就看见自己院门口有个身影在转悠。 “萧烬?” 他走近了些,认出了那人。 萧烬一抬头,看见他,整个人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腼腆地低下头。 “大师兄。” 陆风眠走到他面前,“怎么在这站着,找我有什么事吗?” 萧烬的手指在袖口上绕了两圈,略显局促地转了转手。 “修炼上有些不通的地方……便想着来请教师兄。” 请教啊。陆风眠点点头,这是好事。 “进来吧。”他推开院门。 萧烬乖乖跟进去。 落霞峰的院子格局都差不多,摆放着一张石桌,几把石凳。 但萧烬就是觉得,大师兄这院子格外不同。 树好像比别人院里的精神些,石桌好像比别人院里的光亮些,连墙角那丛不知名的野草,看着都顺眼不少。 他在石桌边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四周瞟。 陆风眠抬手拂去桌上的落叶,给他倒了杯茶。 “有哪里不懂的?” 萧烬回过神,连忙从袖中摸出一本古籍,翻到折了角的那页,递过去。 “就是这里,关于经脉的运行。”他抿抿唇,“我不太明白。” 陆风眠接过古籍,低头看了看。 是萧家祖传的那本荒古万象修炼秘籍。书页泛黄,边角有些卷起,看得出被翻阅了很多遍。 折角的那页上有几行小字,是前人留下的注解,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 他把那段功法默读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你看这里。”他往萧烬那边凑近了些,指尖点着古籍上的一处。 萧烬下意识转头。 陆风眠的侧脸近在咫尺。 暮色里,那张清雅的面容被余晖所勾勒,垂下来的发丝落在肩头,在风里轻轻晃。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腹压着泛黄的书页。 萧烬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气,能看清他说话时微微翕动的睫毛。 萧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满脑子只剩下“大师兄好好看,大师兄的头发好长大,大师兄讲话真好听,大师兄身上的气息好好闻……” “在发什么呆呢?” 陆风眠拿着书,轻轻敲了敲他的头。 “认真听。” 萧烬猛地回过神,脸腾地红了。 “抱、抱歉师兄!”他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子里。 陆风眠无奈地笑了笑,把书放回他面前。 这次萧烬不敢走神了,老老实实听着,偶尔问两句。 陆风眠耐心地一一解答,直到他脸上的迷茫彻底散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陆风眠站起身,送他到门口。 “早些休息。” 萧烬点点头,脚步轻快地往自己院子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大师兄还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路过云蘅院门口的时候,正巧碰见她从里面出来。 “云师姐。”萧烬低头致意。 云蘅“嗯”了一声,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望向他身后。 那是陆风眠的院子。 第二天清晨,陆风眠推开房门,伸了个懒腰。 落霞峰的晨光总是格外好,他站在门口眯了眯眼,活动了一下肩颈,正打算去膳堂吃个早饭。 他刚走出院门,就见门口立着个人影。 云蘅安安静静的站在门口,也不知等了多久,衣摆被露水洇湿了一小片,也浑然不觉。 “师妹?”陆风眠有些意外。 云蘅听见声音,抬起眼。 她走近两步,那双冷清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 “师兄。” 陆风眠歪了歪头,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师妹找我可有什么要紧事?” “请教。”云蘅吐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