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亦可破苍穹》 第一章:佳节 正月十五,花灯节。 晚霞在暮色里铺展,青山镇的街巷早已灯火阑珊,烟花腾空炸开,映得半边天发亮。猫耳巷里,商贩的吆喝、过客的笑语交织在一起,处处是佳节的热闹。 而镇子一角的破宅里,只有个体弱偏瘦的少年,正低头搓擀着浮圆子。碗里的面团寥寥无几,他动作有些迟缓,左腿不便,每动一下都带着轻微的滞涩——那是早年被人无意打折后,留下的残疾。 少年端起点好的线香,一瘸一拐挪到堂屋的香案前,香案上摆着父母和姐姐的牌位,蒙着薄薄一层灰。他虔诚地插上香,指尖微微发颤,低声念叨:“爹娘,姐姐,今日元宵,愿你们平安。也愿那些欺负我的人,能早点懂事,愿来年是个好年景……” 念完,他提着一盏残旧的纸灯笼,走到院子里的雪堆旁。这年的元宵竟落了雪,地上积着薄薄一层白。他用布满老茧的小手扒开雪,挖出个小坑,把灯笼稳稳放进去——民间流传,正月十五雪压灯,谷穗一粒打半斤,这是他能想到的,对来年最朴素的祈愿。 少年姓林,名天赐,家中排行老三。父母原是青山镇有名的烧瓷匠人,祖上曾因一手绝活儿,被授“林瓷国器”的称号,何等风光。可也正因这份荣耀,四年多前,父母和姐姐莫名被安上罪名,含冤下狱,至今杳无音信。 若不是父母提前收到风声,把他藏在隔壁的地窖里,他早已性命不保。 青山镇以烧瓷为生,镇上几家大户都是林家的直系宗亲。父母出事后,大伙念着旧情,逢年过节总会送些米粮接济他。这些年,他靠着送信跑腿维持生计,四处打听家人的下落,可每次都是石沉大海,日子过得像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 林家倒台后,朝廷收回了监治掌印,查封了林家十二处熔炉。那十二处熔炉,是以十二兽首为形炼制的,据说还是青山镇的龙脉所在。天赐至今记得查封那晚,镇上下了场大雪,皑皑白雪没过多久就被染成了红色,而那十二座熔炉,竟在混乱中悄然消失。 后来他偷偷去过几次旧址,别说熔炉,连半点痕迹都找不到,仿佛从来没存在过一样。镇上的人对此众说纷纭,没人知道真相。 天赐看着残疾,实则练就了一身腱子肉。这些年的苦日子磨得他比同龄孩子早熟,又因送信走遍了周边的河川大山,见惯了繁华与落魄。他没拜过名师,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靠着自己摸索,竟学会了识别草药、辨别陶瓷泥土——周边的药材、土壤,他只需一闻,就能说出个八九不离十。 也正因这份本事,宗亲们才真心愿意接济他。起初大伙还敬而远之,后来见他实在有能耐,又心性纯良,才渐渐放下隔阂。唯独他的娃娃亲沈嫣然,是个例外。 这门亲事是他刚出生时就定下的,沈嫣然小时候总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小丈夫”,受了欺负就喊“林天赐是我男人”。那时林家是镇里的天,谁家孩子都不敢得罪他这个“混世小魔王”。可林家倒台后,一切都变了,他的腿,就是被当年欺负他的孩子无意打折的。 那晚他在家刚点燃柴火取暖,沈嫣然就哭着跑来辞别,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还许下“今生只嫁君”的诺言,然后便再也没了音讯。也是那晚,林天赐第一次恨天不公,第一次感觉到天地间仿佛有只无形的大手,操控着所有人的生死。他在心里发誓:既然天地不公,那他就要把天踩在脚下,自己做新的天。 “哟,这不是林家的小可怜吗?大过节的,就一个人守着破宅子?” 一声讥讽传来,天赐抬头望去,只见隔壁墙头上站着个男孩,正往下扔小石子,眼神里的鄙夷毫不遮掩。 这是隔壁萧叔家的孩子,姓李名成晋,听说是什么官宦子弟的私生子,不能回祖籍,便寄养在萧叔家。虽身世特殊,可吃穿用度一点不差,身边还跟着个貌美的小丫鬟萱雅,两人在镇上是各家店铺的座上宾,整日悠哉闲逛,胡吃海喝。 兔耳巷的墙都是黄泥砌的,李成晋每次想跟天赐说话,都喜欢站在墙头上俯视他。天赐从没生过气,他知道,两人都是可怜人。 萱雅此刻正磕着瓜子,用那双媚眼上下打量着天赐,嘴里咬着牙嘟囔:“我哪点比不上那个沈嫣然?” 就在这时,远处院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小哥,你这处宅院,卖不卖?” 天赐愣了一下,循声望去。门口站着个穿着朴素、满脸白须的老者,面孔全然陌生。老者身边跟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少女,眉眼间透着机灵劲儿。老者看似慈眉善目,可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天赐的胸口就像被块大石头砸中,闷得难受。 老者目光扫过宅院,眯着眼笑道:“这宅子,你可愿意出手?价格方面,好商量。” 天赐的目光落在那两名少女身上,朗声道:“卖,当然卖!为什么不卖?” 两名少女见他眼神直直的,顿时把他归成了登徒子,脸上露出几分不屑。 老者看出了端倪,朗声对身边的少女道:“你俩谁愿意留下,伺候小哥?” 这话来得突然,天赐顿时发懵,心里暗道:这哪跟哪啊! 他连忙摆手:“老人家你想岔了,我要的是真金白银。有了钱,我才能继续找我的家人。” 两名少女满脸疑问,心里同时冒出念头:是我俩不够漂亮,还是他欲擒故纵,想钱和人都要? 墙头上的李成晋也看傻了,心里嘀咕:这么两个大美女,他居然不要?就他现在这身份,哪还有女子愿意跟着他?还不赶紧答应! 老者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底气十足地说:“我出一万两纹银,小哥觉得如何?” 天赐不是见钱眼开的人,连忙摆手否决:“用不了这么多。这宅子是我家主宅,原先确实值些钱,可如今已经残破不堪。说心里话,我确实有些不舍,但为了家人,我愿意割舍。至于价钱,一千两纹银就够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两名少女看天赐的眼神,顿时温和了不少。 只有萱雅在心里暗骂:傻子!一万两纹银啊,那可是我家少爷二十年的花销,居然往外推! 两名少女瞪大眼眸,打趣道:“小哥,你不是逗我们玩吧?” 天赐脸色一沉,没说话。 白须老者连说了三声“好”,抚着胡须赞道:“赤子之心,乃真龙也!” 他转头看向墙头上的李成晋,笑道:“这位小哥今日仗义执言,也是潜龙在渊,日后成就不可限量。”说着从怀中掏出一袋银钱,扔给李成晋,“这是谢礼,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说完,他便跟着天赐进了里屋。 李成晋刚想说话,就被萱雅从墙上拽了下来。别人不认识这老者,她可认得——那是世间三大圣人之一的儒家圣人莫道机! 萱雅心里咯噔一下:圣人怎么会来这穷乡僻壤?难道也是为了那件东西?这宅子她早就找遍了,什么都没发现,难道藏在某个隐秘角落? 既然圣人都来了,这里很快就会沦为是非之地。既然得不到那件东西,不如赶紧带着少爷离开,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老者刚进里屋,就被屋内隐隐透出的龙气震撼到:难怪这少年能承受住我的“势”,此子之心,如寒冬寒梅,坚韧不拔! 天赐有些局促地说:“屋里简陋,没什么好茶,只能以白水相待。” 老者喝了口白水,沉吟片刻道:“小哥难道不记得,我们见过?” 天赐一愣,老者又道:“前些日子,你在河边卖一条金色小嘴鲤鱼,恰好被我买走。那时你戴着斗笠,没看清我也正常。今日又因这宅子相识,冥冥之中,皆是缘分。” 他话锋一转:“其实我此次前来,并非为了宅院,而是为了宅院里的一样东西。跟你明说,是因为你有赤子之心,更有‘人间至味是清欢’的品性。” 天赐心里一动,他早就猜到,林家出事,必定和某件东西有关。他想追问详情,毕竟这事关乎家人的安危,可老者只说了一句“此处很快也会随之消失”,便领着两名少女转身离去,留下一脸茫然的天赐。 萱雅死死盯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眼神凝重。 李成晋第一次踏进天赐的宅院,大声道:“林天赐,那日你救过我,今日我替你说了句公道话,咱俩扯平了!” 他顿了顿,烦闷地说:“过几日我就要和萱雅离开这里了。你也长点心,你的善良,早晚要害了你。” “还有,上回我说的那个‘四不像’,你还到处帮我找……其实那就是……”话没说完,就被萱雅打断,没能继续说下去。他本想说,那不过是只羊驼,没什么要紧的,不用再费心思寻找。 天赐叹了口气,轻声道:“一路平安。” 李成晋不在意地摆摆手:“屋里有些物件搬不走,还有隔壁那老头子,你多帮我照看些。要是我听说你虐待他,或是偷拿我的宝贝,回来肯定揍你!” 天赐摆了摆手,没说话。 李成晋笑得很大声,用手指着他,坏笑道:“别总这么胆小如鼠,你其实真的很不错。说不定以后,你真能一跃成龙,可别丢了寒门子弟的脸!” 天赐依旧一言不发。两人各自回了屋。天赐关紧院门,找了张糊灯笼剩下的旧纸,把吹破的窗户粘补好,然后躺在冰凉的床榻上,望着漏风的房顶,低声呢喃:“阿弥陀佛,保佑家人平安……阿弥陀佛……” 第二章:青山镇 一个喷嚏打碎了美梦,林天赐不情愿地爬起身。肌肉早已形成记忆,下意识整理床铺,这是当年做学徒时,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推开屋门,天刚蒙蒙亮,鸡还未啼,一股刺骨凉意迎面扑来,让发懵的脑袋瞬间清醒,炊烟的淡香也随风飘来。林天赐走到杂乱的院子中央,开始每日晨练。他身有残疾,比谁都清楚,没有一副好体魄,根本撑不起寻亲的念想。 他摆开拳架,微闭双眼,试着感应天地间的气。深深呼吸,直到那缕气在丹田盘旋,腰马合一,一拳拳狠狠挥出。这套无名拳法,是父亲出事前留给他的,只说若家人不在,这拳能救他性命。 百遍拳练完,体表渗出一层黑色杂质。林天赐收拳睁眼,简单洗漱换衣,推门走出院子。 刚拐过墙角,就看见一个瘦弱肮脏的小女孩趴在雪地里,带血的小手拼命扒着雪,挖一株露在外面的草。是东城卖肉的王富贵的大女儿,二丫。 王富贵为了新娶的小老婆,休了发妻,二丫娘没多久就撒手人寰。起初王富贵还疼女儿,可小老婆生下王念如后,二丫就被弃在街头,成了无家可归的野孩子。 林天赐叹了口气。又是一个可怜人。他想绕开,可良心过不去。自己本就饥一顿饱一顿,还是摸出母亲亲手绣的林字钱袋——里面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三十枚铜钱。他数出十枚,递到二丫面前。 二丫泪眼汪汪地望着他,小手怯生生不敢接。林天赐把她扶起来,轻声说一切都会过去,拿着钱买点吃的,说完便匆匆离开。 宅子虽已答应出售,可老者约定五日后才交钱,眼下他依旧身无余财。 林天赐穿过街巷,一路小跑赶往小镇东城门。兔儿巷在南城,往返都要经过龙门桥。 东城的德祥书斋,是帮人代写书信、捎送物件的铺子,林天赐就在这里打杂。他工钱最低,送三封信才赚一枚铜钱,别的伙计一封就一枚。可这活是他求来的,早已知足。 李成晋总嘲讽他:就算有了金山,也改不了寒门的命,卑微活着,永远看不见天多大。 那些晦涩的话,明明是从书里搬来的,可林天赐从不恼——话虽难听,却都是实话。 青山镇四面环山,林木茂密,历经战事,城墙早已残破不堪。朝廷腐败,修葺的银两被层层克扣,百姓流离失所,山匪更是把这里当成补给站。直到巡防兵赶来,联合财主镇场,才勉强有了如今的安稳光景。 林天赐取了要送的信件,路过兔儿巷时,看见不少妇孺在一棵古树下排队祈福。树枝上挂满红绸,寒冬腊月,黄叶依旧不落。老辈人说,这是树仙显灵,心诚则灵。 穿过几条街,私塾里传来朗朗读书声:“山不在高,有仙则灵……”私塾是镇上大户凑钱盖的,教书的闻先生是京城来的妙人,手里总攥着一把戒尺。这戒尺只打过林天赐一次——当年他偷听讲课被抓,先生罚他,既是给交费的家长交代,也是给他一个光明正大听课的由头。可他为了活命,没听几天就去窑厂当学徒,如今这点学识,全靠自己摸索。 再往前走,便是龙门桥。桥长十三丈,两边刻着龙纹浮雕,由七块巨石拼接而成。怪的是,人站在桥上,水中竟无倒影,一走下桥,倒影便恢复如常。李成晋和刘宝瓶曾为这桥争得面红耳赤,最后直接闹掰。 下了桥,不远处有棵老槐树,树旁一口古井,石碑上刻着“补天井”三个大字。槐树枝叶繁茂,天然成座,天晴时,总有老人在这里下棋闲谈。 林天赐要送信的棺材铺老板贾山水,正坐在树下对弈。他不敢打扰,远远喊了声“贾叔,您的信”,把信放在树墩上,便赶往下一家。 小镇瓷器卖不上价,不少人弃了手艺外出谋生,偏远之地,本就少见外人。可最近,镇里却突然来了许多新面孔,个个看着气度不凡。 林天赐在路上撞见一拨又一拨生人,短短半刻钟,便有十几人进城,男女老少皆有,甚至还有身形高大、浑身长毛的怪人。 更奇怪的是,所有人都从西城门进来。镇上人从不去西城,那里是片死地,寸草不生。 林天赐与这些外来人擦肩而过,四目相对时,他满眼羡慕。对方的衣物厚实暖和,哪像自己,只穿草鞋薄衣。 这些人看似互不相识,却都不约而同地打量他,多数面无表情,唯有两人,目光直直望向他老宅的方向。 林天赐心头犯嘀咕:他们难道不知道林家窑炉早已消失?还是冲着废墟来捡便宜的? 一个头裹棉布、身佩黑腰牌的壮硕青年突然拦住他,皮笑肉不笑:“小子,林家怎么走?” 林天赐猛地顿住脚步,心头一惊,面上却强装镇定:“我不知道。” 青年伸手要抓他,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又收回手,假惺惺笑道:“小兄弟别怕,我们慕名来求林家瓷器,家父酷爱收藏。” “林家早出事了,不烧瓷了。”林天赐不动声色地后退,余光瞥见青年身后,不知何时又围上来几人。 直觉告诉他,这些人绝非善类,情绪阴晴不定,眼神藏着凶光。 一个佩剑的中年汉子操着方言开口:“小兄弟,不能让你白帮忙,带个路就行。”众人纷纷附和。 林天赐摇头:“我还要送信,你们去前面槐树下问别人吧。” 头裹棉布的青年立刻翻脸,厉声呵斥:“你赶着去投胎?” 林天赐白眼一翻。这种仗势欺人的嘴脸,他见得太多。因身份卑微,受的委屈数不胜数,他早已不恼,一言不发,一瘸一拐地转身就走。 众人见他是个残废,骂骂咧咧地散了。 可林天赐的心,却沉了下去。 一股从未有过的不安,死死攥住了他的胸口。 第三章:变天 从高高在上的林家少爷,沦落成人人避之的过街老鼠,这般落差,林天赐早已习惯。可镇上人的冷眼,村妇的碎语,如今连外乡人都肆意贬低他,少年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他顾不上手中的送信活计,匆忙往家赶,特意绕了远路。原本平静的青山镇,因这批陌生外乡人的涌入,已然暗流涌动,眼看就要变天。 赶路时,他反复琢磨:这些人突然找上门,会不会和爹娘、姐姐的失踪有关? 天公忽变,大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身上生疼。这个时节下雨,实在反常。一道急促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天赐!” 是山子,他唯一的死党。这小子最爱吹牛,说自己抓过三尺长的大鱼,能吞下五碗米饭,同龄孩子都嫌他浮夸,唯独林天赐珍惜这份情谊。 山子本名王虎,生得矮小粗胖,正兴冲冲要开口,林天赐抢先道:“山子,你的事晚点说,我现在没工夫听你讲抓鱼的趣事!” 大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林天赐不敢耽搁,直奔家中,一路上又撞见几拨人,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赶——正是他家老宅的方向。 “哐当”一声,他脚下一滑,重重栽倒在泥坑里。 林天赐挣扎着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泥水,抬头便撞进一双冷厉的眼眸。眼前的男人握着巡城兵的生杀大权,正是巡城总长图纳海。 图纳海操着一口方言呵斥:“你个龟孙,跑什么!” 林天赐心头一紧,吞吞吐吐半天,愣是没喊出一声“叔”。 这位总长,当年和他父亲是同书院的同窗。林家出事後,他主动申请调来青山镇,明面上秉公办事,暗地里却帮林天赐谋了送信的差事。只因林家还有眼线盯着,他不敢明着关照。 图纳海本就是特意来堵他的——这批外乡人,全是冲着林家的机缘来的。他扫了眼四周无人,一把揪住林天赐的衣领,抬脚轻踢一脚,假意呵斥:“龟孙,连我都敢撞,今日非把你关起来不可!” 林天赐连忙求饶:“是小的错,求图总长饶命!” 一旁的山子也赶紧帮腔:“图叔,天赐不是故意的,您放过他吧!” 图纳海没理会山子,朝心腹摆手,示意按原计划行事——今晚就把林天赐偷偷送出城。可偏偏事与愿违,远处突然狼烟四起,山匪竟疯了一般猛攻城门! 局势骤变,图纳海顾不得林天赐,立刻带队赶往城楼。在全镇百姓的安危面前,他只能先放弃这个少年。 林天赐趁机拉着山子狂奔,一路躲躲藏藏,终于跑回老宅,从密道进了院子,死死锁上院门。 此时,院墙外已经围满了人。 林天赐望着黑压压的人群,又抬头看向阴沉的天空,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这个细微的动作,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转头对王虎道:“开门,迎客。今日,我们就跟他们好好算算。” 王虎虽不解其意,却依旧乖乖配合,大步走到门口,猛地推开院门。 门开的刹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天赐身上,那一道道审视、鄙夷的目光,刺得他浑身不自在。 林天赐换回清晨被汗水打湿的旧衣,硬着头皮开口:“诸位来我林家,所为何事?若是想买瓷器,抱歉,林家早已不烧瓷了;若是想买宅院,更抱歉,这宅子我已经卖了。” 人群中,缓步走出一名妙龄女子。她身姿妖娆,身着流云彩裙,是林天赐见过最好看的姑娘,约莫二十出头。她娇声打断众人的议论:“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吧?不如带我们参观下这宅院?” 之前拦住林天赐的头裹棉布的青年,也在人群里,他冷笑道:“小哥,你可把我们耍得好苦!” 林天赐没接话,平静地拿起装信的竹篓,底气十足道:“想参观可以,一人两百两银子,交钱才能进。” 他本想报个高价,让这些人知难而退,可众人反倒哄笑应下,两百两银子,对他们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王虎,收钱!” 不过片刻,竹篓里的银子就堆成了小山。王虎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直愣愣地看着林天赐。 林天赐与王虎让开道路,八九拨人陆陆续续涌进院子。 刚踏入庭院,不少人脸色骤变——他们清晰地感应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浑厚的龙气! 人群里,有个七八岁的男孩,身穿白色貂绒大衣,比林天赐矮半个头。男孩身边跟着个同龄少女,长得像瓷娃娃一般粉嫩。两人与林天赐擦肩而过时,男孩嘴唇微动,没发出半点声音,口型却满是挑衅:土包子,下贱。 男孩被一名中年妇人牵着,妇人轻咳一声,他才收敛了气焰。一旁的少女看着文雅,却满是做作——裙摆被风刮起,碰到林天赐的衣角,她立刻嫌恶地拍打干净,仿佛沾了污秽。 林天赐不愿与他们交集,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些人,全是为了那日白须老者口中的宅中机缘而来。 妇人领着男孩,少女身边跟着个魁梧老者。妇人凑到老者耳边低语,时不时斜睨林天赐,分明是在告状。 魁梧老者斜瞥了一眼衣衫破旧、脚穿草鞋的林天赐,眼神里满是不屑。 林天赐下意识缩了缩脚,看着草鞋上的破洞,不自然地后退一步,像只卑微的老鼠。 方才还想刁难他的少女,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没了兴致,转身再也没看他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玷污。 林天赐没见过大世面,可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在苦难里练了出来。 离门口最近的小胡子青年凑过来,笑着问:“想不想知道他们说你什么?” 林天赐本想点头,骨子里的傲气却让他忍住了,一言不发。 “全是夸你的好话,说你长得俊呢。”小胡子青年打趣。 林天赐冷哼一声,心里暗骂:当我是傻子? 小胡子青年笑容更甚,压低声音:“你要是不傻,能放他们进来?这宅子里的机缘,须得宅院主人应允,才能触碰。” 林天赐心头一震,却不敢搭话,生怕惹恼这些人。 小胡子青年转身走向那群权贵,摩挲着手中的把件,低声自语:“此子长成,必能压过众人。” 林天赐没头没脑地冒了一句:“她练过武。” 小胡子青年回头,一脸恨铁不成钢:“你是真傻啊……”话没说完,却摇了摇头。 林天赐恍然大悟,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他虽没经历过,却也懂其中的门道。 他大步走向正屋,刚要推门,一股磅礴的龙气猛地扑面而来,直接将他震退数步,再也不敢往前迈一步。灵魂被冲击的剧痛,让他喘着粗气,半天才缓过神。 院子里的喘息声此起彼伏,绝大多数人,都扛不住这龙气的侵袭。 林天赐看着满院狼狈的人,满心疑惑:到底是什么机缘,能引来这么多人争抢? 一旁的王虎盯着堆成小山的银子,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不是做梦。他流着口水,眼睛直勾勾盯着聚香阁的方向,满脑子都是好吃的。 林天赐也被这笔巨款震撼,两人快速商定,银子三七分账。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当即对王虎道:“这么多钱,你赶紧送回家!还有,帮我把这几封信送了。” 王虎二话不说,背起银子、接过信件,飞奔出院子。 真是傻人有傻福,躲过了接下来的风波。 方才被龙气震慑的人,此刻全都骂骂咧咧。以他们的修为,一道普通龙气根本伤不到他们,却不知那白须老者离开时,早已布下结界。除非拥有圣人般的空间之力,否则都会被增幅后的龙气反噬。 一个壮汉恼羞成怒,嘶吼道:“还是让他捷足先登了!” 远方的一座学府内,一位老者捏着手中的枯叶,喃喃自语:“世间万物,皆为刍狗。” 老宅庭院里,不少人已经选择放弃。这机缘有规矩,出手一次无果,便必须退去,否则自身修为会被反哺给这方天地的主人。 林天赐看着他们张牙舞爪、气急败坏的模样,只觉得像一群跳梁小丑。 他还不知道,因为这批人的到来,他即将踏上一条从未想过的修行之路。 众人陆续退出院子,匆匆离去,唯有寥寥几人,还不甘心地守在外面。 凡人,怎可与天斗?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最后几个执意争抢的人,也筋疲力尽地离开了。 偌大的庭院,最终只留下林天赐一个人。 少年站在满地狼藉里,满心都是疑惑,想要找寻那藏在宅子里的答案。 林家的机缘,竟是毁家灭镇的祸根! 第四章:转折 一转眼,四天过去。 前几日宅院的风波,恍如一场大梦,林天赐只记得,最后那个娇俏少女离开时,已经陷入昏迷。 这几日,少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无论梦里还是现实,他都在寻找那些人所说的机缘,可到头来,依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虽说没能找到机缘,结果却不算差。 那场宅院参观,让他有了安稳度日的银两。 外乡人走后,青山镇重归平静。 镇上百姓都传开了,说林家要重新崛起了。 可风波的两个主角,却半点没变。 林天赐依旧每日跑腿送信,王虎家也没敢动用那笔银子,只听说当晚王虎的父亲喝得酩酊大醉。 小镇穷苦人家居多,家底殷实的寥寥无几,赵、林、宋、沈四姓,是镇上公认的大户。 私塾、桥梁这些重要设施,皆是四家出钱修建,原先的林府,便和这几家宅邸同在一条街上。 林天赐耽误了两日送信,积压下不少信函,只能抓紧时间四处派送。 这一趟送信,不少人都主动和他打招呼,没了往日的鄙夷,反倒多了几分羡慕,尤其是那几户阔绰的大户人家。 林天赐心里清楚,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不过是那些银子,改变了众人眼中他的阶级罢了,倒也合情合理。 看着手中最后一封信,林天赐心情复杂,脚步不由放缓。 他偷瞄了一眼脚上破旧的草鞋,如今手里有了钱,是该换身像样的行头了。 他打定主意,要在未来老丈人面前留个好印象。 年纪虽小,他却也懂门当户对的道理。 这封信,正是送往沈家。 沈家祖上曾得过皇帝御赐的免死金牌,当年在镇上,权势仅次于林家。 林天赐站在沈家门口,心头忐忑不已。 夕阳西下,不少店铺已经打烊。 大户人家规矩多,沈家门口立着两尊半人高的石狮子,威武霸气。 李成晋总说,这狮子能驱灾辟邪,林天赐不懂何为邪祟,只好奇狮子脚下踩着的绣球,是何含义,又是如何雕刻而成。 他挺直身躯,走上台阶,敲响门上的铜环。 很快,一个中年老者走了出来,是沈家的管家。 林天赐说明是来送信的,管家却用一块手绢裹住信件,转身便朝院内走去,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林天赐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被紧闭的大门堵了回去,只剩门口两尊石狮,冷冰冰地望着他。 他只能满心失望地转身离开。 这一趟送信,就这样草草收场。 白日里送信,也曾有老人热情邀他进屋歇脚、喝口水,都被他委婉拒绝,摆着手笑着跑开。 他走后,那位老人捧着家书,眼角不自觉湿润。 颤抖的双手轻轻拆开信封,却不敢立刻取出信纸——这是远在战场的儿子寄回的信。 老人望着远方,怔怔看了许久,才慢慢走进院子,嘴里喃喃念着:“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返程路上,枝头喜鹊对着他鸣叫,仿佛在报喜,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没走多远,便遇见了私塾的闻先生,林天赐主动上前问好。 又路过几处摊位,最惹眼的是一个算命摊。 摆摊的老道,身着紫色道袍,斜躺在椅上,手摇蒲扇,嘴里念着旁人听不懂的话语,看着既神秘,又有些故作姿态。 老道忽然起身,拦住林天赐:“年轻人,你我今日有缘,老道愿为你算一卦,解你心中疑惑。” 林天赐没理会,继续往前走。 老道不肯放弃,快步拦在他身前,神色焦急:“今日只收半价,五文钱,抽一签,不灵不要钱!” 林天赐见天色还未全黑,犹豫片刻,还是走到摊前坐下。 老道让他从签筒中抽一签,心中默念想问的事即可。 林天赐依言照做,抽出一支竹签,上面写着:安稳平康,命运如常,静待天命彰显。 老道喜笑颜开:“小伙子,你这是上上签,命好得很!” 说着拿出符纸,在他面前点燃,嘴里念着晦涩的咒语,睁眼便道:“小哥,我已为你向天祈福,给十文钱就好。” 林天赐一愣:“不是说好五文吗?” 老道嬉笑道:“你这是上上签,我又为你祈福,正常要收二十文,咱俩有缘,才收你十文。一看你就是大富大贵的命,岂能为五文钱,错过这场缘分?” 林天赐被吹捧得晕乎乎的,将信将疑地起身,还特意多要了一张符纸。 老道爽快答应,林天赐糊里糊涂付了钱,转身往家走。 在他的记忆里,这老道来镇上已有多年。 镇上男女老少,都在他这算过命,抽的全是好签。 若说他是骗子,也不可能在这摆摊多年,无人来找麻烦,想来是真有几分本事。 只是十文钱一卦,价钱不低,也无形中拦住了不少命苦的穷人。 老道还懂推拿之术,曾为不少人治病,大多手到擒来。 临走时,老道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送了一句:“命运多舛。” 这句话,直到林天赐中年,才真正明白其中含义。 等林天赐走远,老道拿起那支签,细细斟酌:“注定的因果,注定的因果……” 他收起那十文铜钱,干脆收摊回家,一边推着小车,一边喃喃自语:“机缘巧合,命运交织,枯木逢春,又是一番时节……罢了,罢了。” 林天赐一路都在琢磨老道的话,不知不觉走到私塾旁的竹林。 他放慢脚步,竹林内传来整齐悦耳的读书声:“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 林天赐似有所感,轻声叹道:“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这时,一个面相敦厚、身材壮硕的男子迎面走来,手中捧着书本。 见林天赐意犹未尽,男子主动开口:“闻先生常提起你,说你是可造之材,只是被生活所累。” 林天赐没想到闻先生还记挂着自己,连忙躬身行礼,声音细若蚊蚋:“梦先生,我就不进去给闻先生添乱了,麻烦您替我向先生问声好。” 他不知道,远处一道中年男子的目光,正紧紧盯着这里。 男子看着乖巧懂事的林天赐,心中已然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他远离这场灾祸。 他对身旁的心腹吩咐:“按原计划执行,今晚必须把他送走,你去准备。” 心腹沉声应道:“只要我不死,定保他远离纷争!” 心腹话音刚落,图纳海周身气势骤然暴涨,修为直接攀升至凡体境巅峰! 他厉声大喝:“藏头露尾之辈,还不现身!” 话音落,一座宅院的屋顶上,凭空出现六名武者,修为皆在凡体境。 其中一个面容秀气、身着白衣的男子开口:“没想到一个巡城总长,竟有凡体境巅峰的实力,你隐藏得够深。” 图纳海不屑道:“我也没料到,你们竟对一个孩子赶尽杀绝。” 白衣男子冷声道:“你我都清楚,他是此次机缘的关键。若你肯抽身,我们天穹六子,必在大人面前为你请功。” “我图纳海,绝不会为了权势,放弃心中的道!”图纳海眼神一厉,“别废话了,人我绝不会交,今日,你们的命,阎王也留不住!” 人群中,一个身穿浅蓝衣衫的青年对白衣男子道:“大哥,他虽是凡体境巅峰,可我们六人皆是凡体境八重,未必没有胜算!” 图纳海不再犹豫。 凡体境巅峰的武者,挥手间便可秒杀一众低阶凡体境修士。 “砰!” 他一拳轰出,拳势如山洪猛兽,直扑六人! 世间武技分九阶,他修炼的天罡拳,乃是一阶上品武技。 踏入凡体境巅峰,便等于一只脚跨进了修真之门。 白衣男子大喊:“结阵!” 其余五人立刻掐诀念咒,半空之中,浮现出一头通体赤红的巨虎法相。 猛虎凶煞滔天,俯瞰着众人,神色冰冷。 “凡体境巅峰,小家伙,不错。” 一道淡漠的声音从天而降,六人与图纳海皆是精神一震,瞬间战意全无,浑身发软,慌忙躬身高喊:“前辈!” 方才的傲气,荡然无存。 那法相缓缓开口:“都散了吧,这个孩子,与你们再无瓜葛。” 白衣男子张了张嘴,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图纳海也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第五章:林家机缘 图纳海回到城楼,反复琢磨着那句“与你们再无瓜葛”。 那一晚,他喝得酩酊大醉,连夜启程赶回了京城。 而京城之中,天穹六子自那夜与神秘人会面后,便彻底没了音讯。只隐约传出,宫中那位大人物,当夜曾去拜见了一位圣人。 林天赐与梦先生道别后,便匆匆返回家中,翻箱倒柜继续寻找那所谓的机缘,直到累得脱力,才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林天赐晨练完毕,一抬头便看见了隔壁的萱雅。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漂亮,一身素白长裙,头上插着一支碧绿簪子,可手上却挑着两桶水,与这身装扮格格不入。 萱雅见林天赐盯着自己看,故意挺了挺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挑逗:“看够了没?没看够就再多看会儿,免得以后没机会了。” 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女,林天赐心头猛地一颤,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可通红的脸颊,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看来,你们真的要走了。” 萱雅坏笑一声:“怎么,舍不得?” 林天赐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转过身后退一步,轻声道:“平安顺遂。” 说罢,便推门走了出去。 今日正是第五天,是他与白须老者约定交接宅院的日子。 这些天他始终没找到机缘,只盼着老者到来后,能求对方告知真相——到底是什么东西,害得他家破人亡。 不知为何,今日练完拳后,林天赐只觉一股浩瀚气流涌遍全身,经脉发胀发紧,像是有一股气堵在体内,急需宣泄。也正因如此,他方才才敢大胆直视萱雅。 躲在暗处的邢云,是图纳海的心腹千夫长。 他一眼便看出,林天赐已然踏入凡体境一重。 不过一夜未见,一个残疾少年竟成了武者?邢云满脸不可思议。 要成武者,需打通全身经脉、感应天地真气,更要肉身能扛千斤之力,眼前这个瘸腿少年,明明一条都不具备,可他身上散发出的真气,却做不了假。 邢云挠了挠头,喃喃自语:“难怪……真是个小怪物。一夜入武者,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他竟轻易做到了。若是被大宗门发现,怕是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十二岁的先天武者,这资质,也太可怕了!” 一道强横的气息突然袭来,邢云不过凡体境九重,瞬间被压得险些窒息。 空中传来一道冷喝:“不是说了吗,莫要再插手,我不想说第二遍。” 邢云不敢多言,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一个凡体境九重武者,连辩解的胆子都没有,这事传出去,怕是要笑掉旁人的大牙。 “站住!” 一声呵斥传来。 喊话的人,正是当年打折林天赐腿的宋家大少爷。 宋家大少指着林天赐,对身边的狗腿子笑道:“我就说那个低头的小子是他,你们还不信,不就是穿了件新衣服,以为我认不出你这个死瘸子?” 林天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笑容狰狞,低吼道:“我今日心情很差,别惹我,后果自负。” 一个肥胖少年立刻嗤笑:“这是我今天听过最好笑的笑话!臭瘸子,谁给你的胆子?” 话音刚落,林天赐身上的骨骼便不受控制地咔咔作响,压抑多年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他与这些人有仇,可此刻也清晰察觉到自己的变化,便又好言劝了一次。 但这群人依旧不依不饶。 下一刻,几人全被揍成了猪头,跪地哭嚎求饶,才保住了小命。 林天赐根本控制不住体内暴涨的力道,若不是闻先生及时出手制止,他恐怕就要犯下杀身大祸,落得和家人一样的下场。 林天赐刚想道谢,体内真气剧烈消耗,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 再次睁眼时,他躺在一间雅致的小屋内。 屋里摆着几个简易书架,堆满了书籍。他想撑着起身,可浑身酸软无力,天旋地转,又饿又乏。 闻先生察觉到他醒来,早已让人备好饭食。 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林天赐的嗅觉变得异常灵敏,他强撑着走到门口,刚要开门,便与迎面进来的闻先生撞了个满怀。 闻先生连忙扶住他,语气温和:“你现在首要的是休息,真气消耗过度,身体来不及补回来,别想其他的。等你养好伤,我会告诉你想知道的答案。” 说罢,便转身离去。 很快,下人送来了饭食。 不过是馒头、咸菜、白粥,可林天赐饿极了,竟论桶往肚子里填,撑得直打饱嗝。此刻他才明白,山子说能吃五桶饭,原来并非吹牛。 此时正值秋闱之际。 三年一度的乡试,将在七月拉开序幕。 林天赐因昏迷,错过了与老者的约定,正满心懊恼时,闻先生却告诉他,老者那边有事,交接日期推迟了一个月。 他心头的巨石,瞬间落了地。 时光飞逝,转眼三天过去。 这三日,闻先生只来过两次,每次都劝他参加今年的秋闱,至于林家机缘、家人下落的事,却只字未提。 而林天赐的胃口,大得像饿死鬼转世,多少饭菜都能吃得一干二净。 “非也非也。” 一句反驳声响起,说话的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这几日,每到夜里,这少年便会来小院与闻先生论道。林天赐耳濡目染,受益匪浅,听懂了许多人生哲理,心中也渐渐有了自己的感悟。 他甚至想着,日后或许也能做个读书人。 至于当官、争权夺利,林天赐打心底里厌恶。可对于知识,他却来者不拒。 如今天下灾荒连年,苛捐杂税繁重,流民无家可归,匪盗猖獗,那些文儒雅士,大多只会纸上谈兵。 自家人失踪后,他还是第一次把世道看得这般透彻。 但眼下,他必须先养好身体,才能继续踏上寻亲之路。 养伤的这几日,林天赐的心性沉稳了许多。 闻先生也跟他讲起了武者的规矩: 武者境界,从凡体境一重起步,一重、二重……直至十重,便是凡体境巅峰。 每一重,又分初期、中期、后期三个小境界。 闻先生说,林天赐如今已是凡体境二重初期。 他这些年日夜苦练的无名拳法,根本不是普通把式,而是实打实的武技。 武技共分九阶,每阶又分九品,九品再分上、下两品。 林天赐父亲留下的拳法,名为降魔拳,是一阶上品武技,还是佛家不传之秘,连闻先生都好奇,林父当年是如何得到的。 闻先生还说,世人只知武技九阶,却不知九阶还分天、地、人三等: 前三阶为人阶,锤炼人体极限; 中三阶为地阶,可移山倒海; 后三阶为天阶,唯有踏入圣人境界,才能触碰一二。 而关于林家机缘,闻先生只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之后便再也不提。 为了让林天赐的身体更快适应真气,闻先生亲自调配了名贵药材,让他泡药浴休养。 这十几天,林天赐除了吃睡,便是泡药浴。 当初下人抬进大木桶时,他还满脸诧异,可当药材、花瓣倒入桶中时,一股久违的暖意涌上心头,仿佛亲人就在身边。 十几天的休养,他身上的残疾,在闻先生的精心医治下,竟渐渐焕发了生机。 小屋窗外,闻先生望着少年的身影,轻声叹道: 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 第六章:废墟 阴霾的天空一片灰暗,隐约透着沉闷的低吼。林天赐走出小院,映入眼帘的青山镇,早已不复往日模样——街上朦胧一片,房屋断壁残垣,随处可见残缺的尸身。 曾经熙熙攘攘的繁华街巷,如今只剩死寂的荒凉。远处那棵终年不落黄叶的古树,叶片早已凋零满地,坑洼的土地被暗红的血污填满,触目惊心。 隆隆雷声在头顶炸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万幸的是,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几名巡防兵正艰难走来。他们个个疲惫不堪,腰间的长刀紧紧攥在手中,身上带着新旧交错的伤痕。短短十来天,小镇到底经历了什么? 最让林天赐心头一窒的,是脚下的景象。 西城裁缝铺的老板阮媛媛,就那样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一个少年正疯了似的扒着她的衣服,急迫地往自己身上套——他身上已经叠穿了五六件,根本套不下这瘦小妇人的衣物,却仍拼了命地拉扯。少年的手指断了好几根,凝固的血液发黑发硬,显然已经死去多日。 林天赐愣在原地,脑袋嗡嗡作响,心底不断告诉自己:这一定是梦。 他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火辣辣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不是梦……是真的……” 少年神色骤然平静,体内真气飞速运转,警惕着随时可能袭来的危机。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远处,一条枯瘦的野狗正用冰冷的眼神盯着他,地上的秃鹫啄食着碎肉,稍有动静,便会将他当成下一顿晚餐。 经过十几天的休养,林天赐的心性早已沉稳许多。他迅速做出判断:首要任务是回家。家中有龙气护佑,或许能躲过这场浩劫。 他刚一动身,那条野狗便嘶吼着扑了过来,血盆大口直逼面门。 林天赐挥拳迎击,第一拳打空,他如同蛰伏的猎人,静待反击的时机。 野狗愈发狂暴,再次猛冲过来。林天赐眼神一凛,大喝一声:“畜生,给我死!”一拳轰出,野狗瞬间被真气震碎。 狂风呼啸,衣衫被血污沾染,少年脸上的焦急愈发明显。 那些巡防兵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继续投入搜救,仿佛早已见惯了这般惨状。 林天赐强忍着野狗尸体散发出的恶臭,没有理会那个疯癫穿衣的少年。他突然想起白须老者说过的话——“此处很快也会随之消失”。 黑夜迅速笼罩小镇,连时间都仿佛发生了异变。林天赐不敢耽搁,将真气灌满全身,朝着老宅的方向狂奔而去。 兔儿巷如今一眼能望到尽头,散落的尸身遍地都是。好在他常年走街串巷送信,即便标志物尽毁,回家的路也早已刻进骨子里。 这场浩劫,若不是闻先生的庇护,他恐怕也难以幸免。可临走时,他并未见到闻先生的身影,连一句谢谢都没能说出口。林天赐在心中祈求神灵保佑,同时也越发确定:闻先生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随着老宅越来越近,他焦急的心情稍稍平复,可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绝望——曾经的家,已然成了一片废墟。若不是院里还挂着他临走时晾晒的鱼干,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屋内的衣柜散落一地,仅有的两件换洗衣物,被泥石死死压住。 少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蹲下身,一拳击碎碎石,捡起衣服,又收好沾满泥土的水壶。 隔壁的房屋也已成了断壁残垣,想来萱雅和李成晋早已离开。 黑夜彻底吞没大地,远处传来一声声凄厉的哀叫,令人毛骨悚然。 林天赐站在废墟之上,第一次感到茫然无措:他该往哪里去? 脚下的泥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他不敢停留,拔腿就往城门跑去,下沉的速度与他的脚步不相上下,仿佛在生死追逐。 少年灵活地穿梭在曾经繁盛的街道,直到撞见沈家一行人,才放慢了脚步。 沈家家主沈南飞,正是他名义上的老丈人。此刻,他身上的伤口已经明显感染,面色惨白如纸,身体轻飘飘的,若不是被仆从抬着,早已没了气息。 林天赐一个箭步冲上前,关切地问:“您老没事吧?” 沈南飞看清来人是他向来不待见的林天赐,即便重伤,也不忘摆架子:“原来是你这个死要饭的。” 林天赐没有计较,只急切地追问事件的原委。 沈南飞不耐地答道:“还不是那个白须老者!他拿走了压在龙脉上的炉鼎,灾难就开始了。这事,只有我们几家大族知道,毕竟每家都有武者底蕴。” 这位沈家家主,本身是凡体境三重后期的武者,却丝毫没察觉到,眼前这个“死要饭的”,已然是凡体境二重初期的武者。他寒暄两句,便催促仆从继续赶路。 林天赐紧随其后,风驰电掣般来到西城门。其他城门早已塌陷,唯有西城门完好无损,仿佛与这片沦陷的小镇格格不入。 西城门下,早已聚集了大批逃难的百姓。他们个个狼狈不堪,哽咽声、哭喊声此起彼伏,缺胳膊少腿的人比比皆是。 眼前的惨状,让林天赐心神巨震,体内真气瞬间紊乱,在经脉里不受控制地乱窜。 不少人背着简陋的包裹,朝着远方踉跄而去。沈南飞也带着管家和仆从,汇入逃难的人群。只有寥寥几人,仍望着被雾霾逐渐吞没的小镇,满是不舍。 转眼间,承载着林天赐所有过往的青山镇,彻底消失在阴霾之中。 少年望着天空,心中五味杂陈:什么圣人,不过是弃人命如草芥!他默默发誓,定要让那些自命不凡的圣人,也尝尝被踩在脚下的滋味。 “最可气的是我的银两!”他咬牙切齿,“以后定让那所谓圣人加倍偿还!” 寒门亦有凌云志,莫欺少年无锋芒! 圣人弃我苍生,我便以寒门之身,破了这虚妄苍穹! 第七章:不甘 看着小镇彻底被阴霾与血雾死死裹缠,一点点往下沉陷,林天赐的心性彻底扭曲变形。 远处山间传来野兽撕心裂肺的哀嚎,瞬间将他的理智撕碎,他彻底失控。身体不受控制地狂颤,体内的真气如同沸腾的岩浆般躁动奔涌,逼得他浑身发紧,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股狂暴的真气撑裂经脉。 一段段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回放,脑中一帧帧惨烈的画面,硬生生将他逼至崩溃的边缘。先是年幼时亲人惨遭屠戮,再到如今家园被捣毁殆尽,林天赐的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杀气——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滋生如此浓烈的杀意。他攥紧拳头,在心底默默起誓:往后再也不卑躬屈膝、苟延残喘,要以全新的性命浴火重生,将今日所受的屈辱与伤害加倍讨回,将那些高高在上、肆意践踏他人的败类,尽数踩在脚下、碾成齑粉。 林天赐猛地抬头,怒目圆睁,死死瞪着头顶的天空。 就在他的目光与苍穹对峙的刹那,小镇上空骤然劈下一道惨白的天雷,轰然砸中他家即将沉陷的院子中央,碎石飞溅、烟尘弥漫,震得地面微微震颤。那雷声仿佛一声嘲讽的呵斥,警告着他:区区凡人,也敢与天叫板? 林天赐疯了似的猛冲过去,双手疯狂扒拉着飞溅的碎石,拼尽全力想要护住那个承载了他所有温暖回忆的小家,可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嘶吼,一切都只是徒劳,家园依旧在他眼前一点点沉没。 望着不断沉陷、最终被阴霾吞噬的小镇,又抬眼瞪着那如同恶魔般俯瞰大地的天空,他单膝跪地,重重叩下誓言:从今日起,他隐姓埋名、蛰伏隐忍,直到练就一身能斩碎一切的本事,砍翻那些戴面具的加害者,再将“林天赐”这个名字重新昭告天下。他心如明镜,此刻若还顶着林天赐的名字,定然活不过明日——他是林家机缘的唯一线索,无数双贪婪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搜寻他的踪迹。 林天赐素来聪慧,他深谙此刻唯有苟活,才能有机会救出被困的家人,才能有机会报仇雪恨。 他再次昂首望向天际,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不甘与决绝,放声嘶吼:“既然天要灭我,那我以后就叫凌天!凌驾于天之上,逆天而行!” 也就在这声嘶吼落下的瞬间,“凌天”这个名字,便深深烙印在他的骨血里,成了他往后余生唯一的标识。 林天赐此刻尚且不知,这场席卷小镇的浩劫,真正的幕后黑手远非他所想,那个被世人奉为“圣人”的家伙,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般的小人物。 只因他耽搁太久,小镇的幸存者早已走远,此刻再追,早已望尘莫及,但他清晰地记得,方才幸存者们低声交谈时,曾提及过一个贫民窟,那或许是他此刻唯一的容身之所。 凌天(林天赐)深知不能再拖延分毫,他不清楚那些赠予林家机缘的外乡人是否还在,此刻最要紧的,便是压下心中的滔天恨意与执念,先保住性命,潜心修炼、练就本事,再一点点清算所有血债,为家人、为小镇复仇。要知道,凡体境只是入门,他的修为之路还长,实力会慢慢体现,不必急于在此时全部展露。 他在心底轻声对自己低语:“林天赐,你暂且委屈片刻,在我们心中的那个家园里好好安息,我向你起誓,等我功成名就、血债血偿之日,你的名字定会重新冉冉升起,光耀四方。” 不再有半分犹豫,他转身朝着幸存者们提及的贫民窟疾驰而去。刚走出几步,又猛地回头,目光死死锁着沉陷的小镇,语气铿锵、字字泣血:“我林天赐,定要为你们讨回公道,血债必偿!” 话音刚落,小镇上空忽然浮现出点点微光,如同逝者的亡魂在无声回应,又似在为他默默祈福。 林天赐缓缓回过头,对着自己的心底,郑重说道:“凌天,从今往后,一切都交给你了。” 此刻,心底的凌天轻轻应了一声,那声音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与狠厉。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那个隐忍卑微的林天赐,只有逆天而行、一心复仇的凌天。 凌天一路疾行,足足奔了将近三天,才远远望见一处肮脏杂乱的区域,四周被半人高的杂草死死围裹,遮得严严实实。他抵达此处时,暮色已然四合,黄昏的余晖洒在杂草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倒也添了几分难得的惬意,见此景象,凌天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倒也没觉得这里太过糟糕。 他放轻脚步,一步步往区域深处探去,只见里面仅有寥寥数人在活动,遍地都是破败简陋的草棚,低矮又杂乱。难民们手中都攥着铁棍、铁锹,一边低声交头接耳,目光却齐刷刷地锁定在左边角落那间独立的草房上,眼神里藏着恐惧与忌惮。 凌天本以为能在此处撞见青山镇的熟人,可目光扫过一圈,眼前的面孔全是陌生的模样,陌生得让人心头发寒。最诡异的是,他一个外来者,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甚至连多余的目光都不敢投来。 就在凌天心中满是疑惑、暗自警惕之时,那间被所有人死死盯着的草屋,门帘猛地被掀开,三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二男一女,气势迫人。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个身着兽皮、手持拐杖的中年老者,拐杖底端重重戳在地上,发出“笃笃”的闷响;他左右两侧,各跟着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看年纪,与凌天约莫相仿,却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凌天不愿惹祸上身,当即转身,准备悄无声息地撤离这片是非之地,可那身着兽皮的中年老者,却突然抬眼,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死死锁住他,如同毒蛇盯住猎物,让他瞬间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正想上前躬身解释,表明自己并非有意冒犯,可那老者早已捻动手指,口中念起晦涩难懂的咒语,声音低沉沙哑,对着方才还对他视若无睹的难民们厉声喝令:“把他给我拿下!留活口!” 咒语落下的瞬间,那些方才还麻木迟钝的难民,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呆滞,如同被操控的傀儡,疯了似的挥舞着手中的铁锅、木勺、柴刀,一股脑地朝凌天砸去。凌天来不及多想,身形灵巧地左右躲闪,身上还是被木勺狠狠砸中好几下,疼得他龇牙咧嘴,直到那些难民突然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集体栽倒在地,他才得以喘上一口粗气,扶着墙缓缓稳住身形。 凌天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这里的异味混杂着腐烂的腥气,刺鼻难闻,呛得他喉咙发紧、胸口发闷,几乎要窒息。 那兽皮老者见操控难民无果,眉头紧锁,对着身旁的两个年轻人冷喝一声:“去,把他抓来,我要活的!”他又低头喃喃自语,眼底翻涌着贪婪的光芒:“一个武者,若是扔进我的药炉,定能让我的冥魂丹药效暴涨!自从强占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这些人里也就寥寥几个武者能当药引,本打算今日让他们自裁,我好抽身离开这鬼地方,没想到竟送上门这么个惊喜,真是天助我也!我散道人,命不该绝!” “若不是天玄宗那个小贱人,狠心废了我的丹田,我怎会沦落到这般境地,躲在这里苟延残喘?好歹我也曾是凡天境的修士,如今丹田受损、功法残缺,竟要被一个小小武者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肆意蹦跶!” 话音刚落,那两个年轻人便缓缓动了起来,他们眼神空洞、面无表情,手脚僵硬得如同僵尸一般,一步一顿地朝着凌天蹦跶而来,周身隐隐散发出武者特有的凛冽气息,压迫感十足。 凌天虽从未与武者交手,却也能清晰地察觉到对方身上的压迫感,心底清楚,自己绝非对手。他来不及多想,立刻按照修养时闻先生教他的方法,凝神聚气,将体内所有的真气一股脑地汇聚在右拳之上——先发制人,才是眼下唯一的逃命之机。他看不清那中年老者的修为,只觉得对方深不可测,如同蛰伏的猛虎,根本惹不起。 凌天狠狠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如同蜿蜒的小蛇,真气顺着经脉疯狂涌向拳面,连手臂都跟着微微发胀、发烫。他猛地侧身,借着冲劲,朝着其中一个脖颈戴着项圈的青年轻拳砸去——这一拳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拳风凌厉,带着呼啸的风声,直逼对方要害。可那少年只是慢悠悠地抬起手,掌心稳稳对着他的拳头,“砰”的一声闷响,凌天只觉得拳头上的力道如同撞在一块坚硬的磐石上,震得他虎口发麻、指缝里渗出细小红丝,狂暴的真气顺着经脉往回反噬,呛得他胸口一阵发闷,险些喷出一口鲜血。 凌天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这可是他第一次拼尽全力挥拳,往日打野狗时,尚未提升修为,都能将野狗轰得粉碎,而此刻他的真气比往日强盛一倍,竟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接了下来。他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憋足一口气,再次调动体内残存的所有真气,手臂青筋暴起得愈发明显,拳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他仰天长啸,嘶吼着打出招式:“降魔拳第二式,渡厄拳!” 拳头裹挟着破空之声,狠狠砸向那戴项圈少年的胸口,金光虽不刺眼,却蕴含着凡体境二重一期的雄厚真气,力道惊人,若是普通人挨上这一拳,定然内脏碎裂、骨骼凹陷,当场气绝。可那戴项圈的少年,身上瞬间泛起一层幽绿微光,那绿光诡异又刺眼,如同裹了一层坚硬的护盾,凌天一眼便看穿,他是打算凭着这诡异的绿光,硬接自己这全力一击。 远处的散道人看得不耐烦,厉声呵斥:“别磨磨蹭蹭的,速拿归案!”此刻他看向凌天的眼神,冰冷刺骨,早已将其视作囊中之物、待宰的羔羊。 也难怪他如此嚣张——他此刻虽未恢复凡天境的巅峰修为,但只要服下丹药,便能爆发脱凡境巅峰的实力,再辅以他的独门武技万魂噬心印,即便面对凡天境一重的修士,也能周旋一二,对付凌天这样一个小小的武者,简直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 凌天因连续两次全力催动真气,体内的真气彻底紊乱,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疯狂冲撞,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脚步虚浮。他本就对真气的运用一知半解,此刻被真气反噬,气血翻涌不止,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最终还是没能稳住身形,不甘心地重重栽倒在地,手掌狠狠按在满是尘土与腐渣的地面上,尖锐的石子硌得掌心生疼,渗出细密的血珠。 就在他倒地的刹那,远处躲在树后的少女再也按捺不住,身形猛地前倾,本能地想要冲上前,却被身旁的驼背老者一把拽住。驼背老者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冷意:“小姐,若他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连眼前这算不上顶尖的对手都敌不过,这般孱弱,根本不适合您。” 凌天趴在地上,目光涣散,恰好瞥见不远处一只枯瘦的秃鹫正低头啃食腐肉,那腐肉在黄昏下泛着暗红的污渍,竟和他此刻的处境一模一样,渺小又卑微。他心底翻涌着滔天的不甘,却只能在心里对那个隐忍的林天赐低声忏悔、交代后事:“对不起,我没能做到,我太弱小了,连为你们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心底的林天赐仿佛听到了他的低语,一遍遍温柔地安慰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能活着,就还有希望。” 就是这声“很好”,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瞬间勾起了李成晋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你如果再软弱、再逃避,你永远都不知道天有多高,永远都报不了仇。” “对!我要向天讨个说法!我要报仇!因为我叫凌天,是凌驾于天之上、逆天而行的凌天!” 凌天的眼睛瞬间睁开,眼底爆发出惊人的光芒,那光芒里藏着不甘、藏着决绝、藏着不死的信念。他用尽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猛地撑起身子,踉跄了一下,又迅速稳住身形,调动起所有能调动的真气,转身就朝着杂草深处狂奔而去。他清楚,只有活着,才有复仇的可能;只有活着,才能不负林天赐的嘱托,不负家人的期盼。 他的举动太过反常,太过突兀,把一旁的散道人都给弄懵了,就那么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凌天从自己的眼皮底下狂奔而去,一时竟忘了阻拦。 反应过来后,散道人怒不可遏,几步便冲到那两个傀儡身边,眼神里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抬脚就狠狠踹向其中一个傀儡的胸口,厉声怒骂:“废物!真是废物!两个炼骨境五重的武者,居然能让一个小小的凡体境小子在眼皮底下跑了!”怒骂声落,他猛地抬手,甩出一道黄符,狠狠拍在两个傀儡身上。 那两个傀儡本就被他操控,根本不知疼痛,即便被符纸击中,也只是木木地站在原地,毫无反应,连一丝晃动都没有。散道人气得浑身发抖,双脚不停跺脚,脸上的青筋暴起,却也无可奈何——丹田受损,他无法亲自追击,只能任由凌天逃走。 没人知道,凌天修习过佛家降魔拳,又是无家可归、自学感应天地真气的人,他的修为在同阶之中本就无敌,再加上骨子里的本能潜力,一旦被逼到绝境,爆发出来的速度,远非普通武者所能比拟。 凌天拼了命地奔跑,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沉重的喘息声,体内的真气早已彻底耗尽,胸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眼前也渐渐开始发黑。最终,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前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就在他即将重重摔在地上的瞬间,一道黑影突然从暗处闪出,身形极快,稳稳地挡在了他的面前,伸手将他揽了住。 第八章:心中的善 凌天撑不住倒在地上,对着心底的林天赐喃喃自语,只觉得自己无用,浑身伤痛,满心都是憋屈。 心底那道声音只是安静听着,不再劝他,就安安静静待着,让他把委屈和无力都慢慢吐出来。 老者守在一旁,见少女执意要带凌天回京城,急忙压低声音劝: “小姐,万万不能带他回京城,只会连累他。” 身着凤凰霓裳的少女眼泪不停往下掉,长长的睫毛挂着泪珠,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驼背老者走过来,枯瘦的手轻轻搭在凌天肩上,拐杖往地上轻轻一顿。 他手腕缓缓转动,拄着拐杖的手在空中慢慢划动,拐杖头在空气里一笔一画勾勒,像老人在麻纸上写符,淡金色的光痕顺着拐杖淌出来,横竖折绕,织成古朴的纹路,稳稳贴在凌天身上。 他嘴里低声念了几句,光纹轻轻一漾,裹住凌天的身子,柔缓地将他托起来。 老者低喝一声:“避!” 这是小移行术,是他从门里正宗大挪移法里拆出来的小手段,不惹眼,却能把人悄无声息送到百里外的安稳地方。 凌天被光纹托着浮起来,眉头紧紧皱着,就算昏迷着,脸上也带着散不去的难受。 驼背老者看着身旁的少女,浑浊的眼里满是心疼,她自幼便身不由己,如今刚及笄,便要被送往老秦国和亲,一生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他跟着少女,脚下带着淡淡的光痕,不过眨眼功夫,就带着凌天进了一家僻静的小客栈,暂时避开了追兵。 老者把凌天轻轻放在床上,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性命无碍,才轻手轻脚退出门,关上房门,让少女单独陪着他。 老者下楼,拿出几枚碎银放在柜台上,结了房钱,又让伙计做些清淡的饭菜,按时送到楼上房间。 少女俯下身,轻轻抱着凌天,动作柔得怕碰碎了他,声音发颤地一遍遍喊: “天赐哥哥,天赐哥哥,你看看我,我是凤儿,当年你从杀猪匠手里救的胖丫头,你还记得吗?” 她慢慢想起当年的事。 那时候林天赐还是个学徒,又瘦又小,冬天的衣服破破烂烂挡不住寒风,只能上山挖些草药换几文钱糊口。 那天他卖了草药,攥着仅有的两文钱往师傅家赶,半路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杀猪匠,正揪着一个小女娃厉声呵斥,非要她赔一整头猪。 就因为女娃饿极了,偷偷溜到猪圈啃了几口猪粮,就被死死抓住不放。 林天赐本不想多管闲事,底层人自顾不暇,可女娃怯生生望着他的眼神,实在让他狠不下心。 他把两文钱全数塞给杀猪匠,那是他全部的积蓄,可对方还嫌少,嘟囔骂了几句,才不情不愿放了女娃。 凌天和林天赐,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从不知道,当年随手救下的小丫头,竟有着这样的身世,更不知道多年之后,这个小丫头会反过来救自己一命。 就算此刻醒着,他也只会觉得,举手之劳帮人一把,本就是该做的事。 少女用手绢蘸了清水,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灰尘和血渍,一边擦,一边轻声说着这些年的身不由己。 说着说着,她就红了眼眶,眼泪忍不住掉下来,砸在凌天的手背上,温热又滚烫。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驼背老者走进来,语气急切却依旧恭敬: “小姐,该走了,再晚一步,御林卫就要追来了。你离家的事,家主早已知晓,下了死命令,必须把你抓回府中,按时送去老秦国和亲,半刻都不能耽搁。” 听到 “家主” 二字,少女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神色冷了下来,眼底满是不甘与委屈。 “师傅,” 她声音发颤,带着一丝哀求,“让我再看他一眼,就一眼…… 或许,这就是我和他最后一面了。” 驼背老者没再多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再次抬起拐杖,在空中慢慢划了几道笔画,淡金色的光痕稳稳裹住他和少女,只等她了却心愿便立刻离开。 少女不再犹豫,俯身轻轻在凌天额头印下一吻,满是不舍与决绝,转身便快步离去。她怕再多待一刻,就再也走不了,更怕自己的心软,会把凌天拖进万劫不复的险境。 临走前,老者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案上,叮嘱伙计按时送饭,其余的事不必多问,也不必多管。 客栈里的人向来怕惹祸上身,得了嘱咐,连忙连连点头答应。 两人被淡金光纹裹住,身子渐渐模糊,不过一瞬,便彻底消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他们刚走不久,楼下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队穿金色铠甲的御林卫手持长刀,气势汹汹冲上楼,挨个房间粗暴搜查。 伙计连忙陪着笑脸上前:“官爷,没见过什么小姐和老者,楼上就一个昏迷的少年,再没别人了。” 这些官爷本就不愿多生事端,骂骂咧咧几句,便转身去了别处搜查。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两天里,伙计天天按时上楼送饭,可送来的饭菜却一口没动,安安静静摆在桌上,早已凉透。 有好几次,伙计端着饭菜站在门口,想推门看看少年是死是活,可终究还是忍住了。他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全靠他糊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敢惹半点麻烦。 凌天终于慢慢睁开双眼,浑身疲惫又虚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刚醒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缓了整整一天,才渐渐看清周围的环境。 整整两天没吃东西,他早已饿到前胸贴后背,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桌前,不管饭菜冷热,拿起碗筷就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吃完后,他靠在桌边,对着心底的林天赐轻声说:“又多活了一天,离报仇,又近了一步。” 他早就看到桌案上的银子,也在昏迷中听清了所有事。 那时他虽动弹不得,可听觉还在,少女的诉说、老者的叮嘱、御林卫的搜查,他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当年随手一次善举,如今竟换来了自己一条性命,那紫衣老道当初说的话,果然不是虚言。 少女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可看她的衣着、老者的本事,还有御林卫不顾一切追捕她,定然是京城中的权贵之人。 他望着窗外,不知道京城在哪个方向,却无比确定,害他家破人亡、觊觎他家机缘的人,一定就在京城。镇上的老人常说,他家当年的祸事,要问罪、要处置,都得送去京城。 凌天轻轻叹了口气,把心头的阴霾强行压下去。 他扑到床上,小心翼翼捧起那锭银子,数了一遍又一遍,整整一百两,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是他亡命路上唯一的底气。 他把银子分成几份,仔细收好:一份留给山子,一份给萧叔,一份给名义上的媳妇沈嫣然,他又想起闻先生,暗暗决定必须把大份留给他,凌天又自语到, 闻先生应该也是位有大本事的人。 一想到沈嫣然的模样,他嘴角就忍不住露出一点傻笑。 可又想起那晚和闻先生论道的少年,学识渊博、谈吐不凡,再看看自己,大字不识几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周全,考秋闱更是遥不可及的梦,心头又泛起一阵失落。 算了,不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事了。 好好活着,保住性命,报仇雪恨,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哐当 —— 一声巨响,客栈的大门被踹飞了出去,门框里的灰尘飘落满地,一个穿着兽皮的魁梧大汉,大声喝到,谁是客栈老板? 此时望着楼下的凌天,忽然感觉体内的真气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