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美人重生不嫁,禁欲大佬急红眼》 第1章 重生议亲 关内侯府,产房内的声音逐渐停了。 顾疏桐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她难产了,马上要死了。 耳畔是婆母冰冷又得意的声音。 “你小产几次,我本以为你活不长,不想你的身体确实康健,竟然能再怀孕。 我就只能让你坐稳了胎,可惜你孕期补的太过,孩子太大,你是生不出来了,你安心去吧,不用忧虑泊淮,等他守完妻孝,我会给他选一房门当户对的亲事。” 顾疏桐疼的神志不清,回光返照,她这时竟然有力气拽住了侯夫人的手腕。 满是戾气。 “为什么?” 她不明白。 她素来孝顺这位婆母,从没有红过脸,为什么这人要谋害自己? 侯夫人知道房内无人,却还是下意识环顾四周,之后低头凑在顾疏桐耳边,满是痛快地道。 “我不喜欢你,你终日处在我的眼前,委实太碍眼了,我的泊淮多么出色,他该选个样样都好的妻子,而不是选你这种克亲的孤女。 当年我松口让你进门,就在等这一天,所幸老天有眼,让我等的时间不长。” 顾疏桐胸腔内烧着一团火,恨不得扑上去撕烂了这个人。 她的身体沉重的像一块铁,发着冷,用尽力气,也不过是指尖颤了颤。 意识逐渐昏沉,只有一双圆瞪着的眼,倒映着侯夫人满意的笑。 * 关内侯府,正院。 侯夫人坐在主位,拉着顾疏桐的手,语重心长地道。 “你到了说亲的年纪,女子的年华不能耽误,我是将你看作嫡亲女儿的,自然要给你相看一个好人家。你晓得女子嫁人,挑选夫家最重要的一条是什么吗?” 顾疏桐腼腆地摇头。 “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这四个字。你觉得泊淮如何?” 顾疏桐懵懂听着,谁料平地起惊雷。 纪泊淮,关内侯世子,帝都的青年才俊,家世好,长相好,又是个有能力的人,如今正被皇帝看重,前途大好。 不晓得是多少人的春闺梦里人。 再说顾家和纪家是通家之好。 七年前,关内侯得罪司礼监,被诬陷谋反,下狱问罪,是顾疏桐亲爹在外周旋,上书直言,终于救出了关内侯。 这是不折不扣的救命之恩。 因此,三年前,顾疏桐亲爹临终时,将她托付给了关内侯。 顾疏桐已经在关内侯府住了三年,熟悉关内侯府每一个主子的性情,这确实能说上是知根知底了。 这么想来,纪泊淮确实是一个顶顶好的选择。 尤其是,她是喜欢纪泊淮的。 顾疏桐低垂着头,两颊生晕,此时更是羞涩。 侯夫人掩住眸中的不耐,温声道,“疏桐,怎么不说话啊?可是害羞了?” 顾疏桐身子一抖,再睁眼,杏眸中多了恨。 熟悉的声线立刻让她想起了死前看到的人。 抬头一瞧,这不就是害死自己的凶手嘛! 地府原来这么好啊,给了她复仇的机会。 她豁然站起,扬手就是一巴掌,咬牙切齿道,“你这个毒妇!” 侯夫人被扇的头一偏,懵了。 室内众人一时间都愣住,不等旁人反应,顾疏桐扑到了侯夫人的身上,反手又扇了一巴掌。 啪—— 这一下彻底把室内的人打醒了。 室内一片混乱。 “夫人!快点来人啊!” “表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顾疏桐被推开,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被婢女春归扶住。 她懵了,春归早就嫁人,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她死了,春归怎么也跟着她来了阴曹地府。 她环顾四周,这里不是产房,室内亮堂得紧。 她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是平坦的。 她也没怀孕。 “如今是什么日子?” “太平三年,三月初五。” 她重生了啊。 侯夫人坐在上首,婢女轻手轻脚上着药,室内死寂一片。 婢女们呼吸都不敢喘,越发显得下首喝茶的声音如此刺耳。 顾疏桐抬头对上侯夫人的视线,不好意思地笑。 “伯母,我昨夜梦见了爹爹,一整日都心神恍惚。爹爹说,他在地府瞧见了害我的人,让我切莫受人欺负。我方才昏沉得厉害,竟一时糊涂把您认作了恶人,还对您动了手……是我失了分寸,您千万别怪我,好不好? 侯夫人僵着脸。 她当然会怪! 但是! 这个小畜生不仅仅是寄养在此的女郎,更是顾家遗孤,是关内侯府的恩人。 真惩罚了她,传出去就是关内侯府忘恩负义,故意苛待人! 侯夫人只能忍。 但没关系,等成了亲,顾疏桐就是自己的儿媳,就是一家人,到时候她一定要千百倍奉还! 侯夫人深吸了口气,想到关内侯叮嘱的事,道,“你愿意嫁给泊淮吗?” 顾疏桐端茶的手一顿,原来是重生到了这个时间点啊。 上辈子她当场就答应了。 婚后,她才知道纪泊淮有心上人,是他的青梅,关内侯夫人手帕交的女儿。 也是关内侯夫人想要的儿媳妇。 顾疏桐知道后,很是郁闷了一番,但她没想到,她竟然会因为这个死掉。 关内侯夫人一直表现得很喜欢她,面上装作慈爱,实际上早就动了杀人的念头。 前世她一次次小产,身子骨越养越弱,好不容易坐稳了胎,生产时,产婆来的迟,腹中胎儿又太大,最后一尸两命。 可怜,直到她死前,才看清这一切。 真是狠毒啊。 前生债,今生还。 她这辈子要关内侯夫人用命来偿还。 至于婚事……假如没有了关内侯夫人,她要嫁给纪泊淮吗? 顾疏桐眼前浮现一个挺拔的人影,像一柄出鞘的寒刃,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种凌厉的美,足够强势也足够让人安心,足够有压迫感,却也让人更想攀折,看着他露出最温柔的内里,只会对着自己笑。 只要想一想,顾疏桐的心就砰砰跳。 抛开家世才华,单论容貌气质,纪泊淮都是一等一的存在了。 尤其对于顾疏桐来说,纪泊淮是最特殊的存在。 十三岁父母双亡的时候,是纪泊淮带着人来江南,帮她处理了丧事,又一路照顾,带着她来了京城。 在不懂得男女情爱的年纪,她就已经习惯追寻纪泊淮的身影了。 顾疏桐垂眸,久久不语。 等关内侯夫人死了,她要嫁给纪泊淮吗? 第2章 不嫁 顾疏桐突兀想起了前世产婆的哀叹。 “大人保不住了,孩子真可怜啊,生了下来就没了娘亲。” 那时候顾疏桐没力气说话,可是她心中却觉得自己更可怜,年纪轻轻就死了。 死在了最陌生的京城,她想回家。 回那个江南。 前世孤零零躺在床上等死的痛楚席卷而来,鼻息间似乎能嗅到产房内浓郁的血腥气。 “不,我不嫁!” 声音太过高昂,侯夫人被吓了一跳,旋即就是恼怒。 这样一个丧父又丧母的孤女,竟然敢拒绝泊淮! 瞧着还是嫌弃的? “疏桐,泊淮前途远大,我原想着给他选聘名门贵女,但近水楼台先得月,你是我们侯府的表小姐,为了你的终身大事,不得不委屈了泊淮。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顾疏桐听的发笑。 上辈子她年纪小,脸皮薄,又是寄人篱下,是真的相信这种鬼话。 关内侯府是京中勋贵,自己父母俱亡,又和顾家族中关系疏远,可以说是举目无亲,孤女能嫁入关内侯府,确实是高攀。 但是现在嘛。 顾疏桐紧紧盯着关内侯夫人的眸子。 “既然是高攀,为什么一定要娶我?那不如就此一拍两散。” 关内侯夫人哑然。 当然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 顾疏桐冷笑,“报恩啊,原来如此,如果没有这份恩情,七年前关内侯府就败落了,我爹也不会因为救人得罪司礼监,刚刚调来京城就又被调回了江南做官,或许也不会死,那时候夫人就没资格说高攀了吧。” 关内侯夫人脸色大变。 “七年前的恩情,你要提一辈子吗?” 顾疏桐冷笑,“我来这三年就提了这一回,夫人就受不住了?我却是听了不少你们养我的恩情。” 可笑她上辈子听的不舒服,还觉得是自己太敏感。 顾疏桐冰冷道。 “夫人既然觉得我配不上世子,那就在下个月的宫宴上提一提,别夫人自己默默受了委屈。” 关内侯夫人当然不敢提! 三年前今上登基,清算阉党,重用关内侯府等被宦官打压的人,关内侯府才有了起色。 顾疏桐亲爹是不折不扣的清流,因着之前对抗阉党的事情,在朝野很有些名声。 也因为这点,关内侯夫人再不想要顾疏桐做儿媳妇,却也是不敢拒绝这桩婚事。 否则传出去,要被人指责忘恩负义了。 顾疏桐道,“夫人,你要记得,是我不想嫁,不是我高攀不起。” 她说得痛快,撂下这句话,站起身直接走了。 一改往日温驯守礼的模样。 关内侯夫人一时怔住,怔愣后就是恼怒,夹杂着脸上火辣辣的痛楚,她狠狠骂了一句,“有人生没人养的东西!毫无教养!” 旁边的婆子连忙劝着夫人:“夫人,往好处想一想,她不愿意嫁,您能好好选一个名门闺秀做儿媳了。” 侯夫人气恼地坐在榻上,心中不大痛快,顾疏桐不是自己的儿媳,那她以后怎么报这两个巴掌的仇? 春日雨水总是格外的多,分明是晴天,转瞬又下起了大雨。 顾疏桐出来时,抬眼就瞧见了远远走过来的人。 他身量极高,玄色锦袍裁得合宜,每一步落下都稳而缓,透着些沉稳,只在地面溅起小小的水花。 雨幕之中看不清他的眉眼,却能觉出那股浑然的气势,久居上位的沉凝。 那人察觉到了,淡淡扫过来一眼。 顾疏桐心一颤,瞬间收回了目光,提着裙摆沿着长廊跑了。 纪泊淮走到廊下,移开伞,恰巧看见了月洞门后一闪而过的身影。 匆匆而去,只有门边横斜出的一枝桃花颤巍巍晃着。 像是少女怀春的心思。 她在害羞。 不知怎么地,纪泊淮心内有些痒。 前些日子,宫中传来消息,长乐公主歆慕他,想要选他为驸马。 放在前朝,这是个再好不过的差事。 但在本朝,驸马不能做官,不能从军,只能领着闲职过一生。 这对纪家、对纪泊淮本人,都是一个不能忍受的事情。 于是,纪家连忙给他相亲。 顾疏桐就是极好的人选,她是顾大人的遗孤。 公主就算执意要下嫁,陛下也不会下旨毁了顾疏桐的婚约。 前世就是如此,纪泊淮娶了顾疏桐。 如今纪泊淮重活一世,有着许多事情要忙,对于妻子,他并不是很在意,也不想在这等事情上多放心思。 所以当侯夫人问起时,他淡淡道,“父母之命,媒妁之约。” “终究是给你娶妻,还是要你看的喜欢了。” “娘喜欢的人,我便是喜欢的,朝事繁忙,这桩事就都听娘的安排。” 纪泊淮离去前,突然停步,又叮嘱了一句,“总要选一个娘相处顺心的人。” 上辈子,顾疏桐就做的很好,时常陪伴在娘的身边。 婆媳两人,亲如母女。 侯夫人欣慰极了,纪泊淮惯常是个有主意的。 没料想这等大事上,却是极为听自己这个当娘的话。 纪泊淮的平静没有持续多久,他瞧见了侯夫人面上的红痕,疑惑出声。 侯夫人抬袖遮住脸,语气又涩又沉,“没什么,不过是出了点意外。” 旁边的嬷嬷愤愤道。 “顾家娘子泼辣得狠,不敬长辈,竟然对夫人动了手。” 纪泊淮脱口而出,“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当场扇的两个巴掌!世子爷,我们这些人都瞧的清清楚楚。” “你们这么多人都没能阻止疏桐……顾小姐,玩忽职守,都罚俸三月。” 在场丫鬟:??? 正要诉苦的侯夫人:!!! 纪泊淮道,“我会让她来道歉。” 话音未落,人已经大踏步追了出去。 穿堂长廊依水而建,丈余宽的青石板铺的平整。 顾疏桐走的很慢,春日细雨被风吹得凌乱,洒在她的鬓角处,也浸润着她那双杏眼。 她在整理思绪,要怎么报仇呢? “顾疏桐,你好大的胆子,她是你的母亲,你怎么能对她动手?!” 沉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太过熟悉,闭眼都知道是纪泊淮的声音。 顾疏桐当场一个激灵,吓的心一跳。 “我没sha……” 一个杀字还没出口,她急忙咬着唇咽了回去。 哦哦哦,不对,她只是在脑子里面想一想,还没动手呢! 她心虚个鬼啊!!! 顾疏桐气恼地回头瞪了回去。 纪泊淮握住了顾疏桐的手腕,“你没有什么?那么多下人看着,你真的没有对娘亲动手?” 第3章 纪泊淮,我最讨厌的就是你 顾疏桐理直气壮,“我没有对娘动手!” 纪泊淮气笑了,“敢做就敢当,我什么时候教你颠倒黑白了?” “你教我什么了啊!”顾疏桐气得推了纪泊淮一把,没推动,更气了,脚狠狠踩了纪泊淮一下。 “男女授受不亲,你松开我,你这样是玷污了我的清白!” 纪泊淮素来沉稳,这回是真恼了。 她们是什么关系,别说是握个手腕,就是真刀真枪……咳咳。 纪泊淮脑内及时刹车。 “顾疏桐,你不能对娘不敬,现在和我回去道歉。” “娘!娘!娘!哪里有什么娘!我的娘在江南,在顾家祖坟,在地府,就是不在京城!” 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我什么时候掌掴娘亲了!你告诉我,我娘死了几年,我怎么能打娘!我想她都来不及!” 顾疏桐眼圈红了,她现在最最最讨厌称呼别人是娘了。 上辈子侯夫人一口一句亲生女儿,要自己将她看作亲娘,实际上……哈,她也配和我亲娘相比! 她又不是没有娘,她娘只是死了,她也被亲娘疼过! 顾疏桐气得狠了,更用力推了一把纪泊淮。 纪泊淮竟然被推得后退了几步,不是顾疏桐的力气太大,而是她的泪水落在手上太滚烫。 纪泊淮的愤怒僵在了脸上,漆黑的眸中罕见地有一点无措。 最后,只能干巴巴地道,“顾疏桐,你别胡搅蛮缠,你掌掴长辈,是你不对,你不道歉,往后长辈对你心存芥蒂,你的日子不好过。” 顾疏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指着纪泊淮,骂道。 “我不会道歉,我明天就回江南,以后一辈子都见不到了,跨越千里,谁能让我的日子不好过!我道个屁的歉!” “纪泊淮,你给我滚,你个糊涂鬼,你根本就不会治家,你个混蛋!你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现在倒是知道出面了! 你滚啊!我这辈子最讨厌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你了!” 素白的面上没有一点表情,嫣红的唇张张合合骂的厉害,可那一双眼却是难过的,像是藏在无尽的悲伤里。 纪泊淮胸口闷的厉害,第一次被骂却生不出恼,只有疑惑。 疏桐,你是被欺负了吗? 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犹豫的时候,顾疏桐已经转身离开了,纪泊淮静静望着消失在拐角的单薄身影,追了一步,又停住了。 算了,疏桐情绪不稳,等明天她冷静了,自己再和她好好谈谈。 没过门就得罪了婆母,这不是做人媳妇的道理。 纪泊淮走回去,思量着回去如何安抚母亲,真是棘手。 又想起了疏桐那一句你教我什么了,他轻啧了一声,小白眼狼。 读书算账,骑马射箭,投壶射覆……他哪一个没有教导? 冰冷的雨打在了纪泊淮的脸上,唤醒了他的神智。 哦,现在重生了,还没有成亲,他确实没有教导。 只是疏桐……没成亲前,他们是这样相处的吗? 他记得疏桐最是贤惠温柔了,竟然如此剽悍! 那边顾疏桐走得急,身后的婢女春归走得更急。 “小姐,你刚才那么骂世子爷,他会不会报复我们啊?” “报复个屁!他就是个窝囊废!” 顾疏桐想起来还是非常生气! 上辈子他们夫妻之间从没争执过,她对纪泊淮也有着滤镜,最是温柔了。 现在嘛……该死的混蛋,她小产几次,他们之间没了几个孩子,这个混蛋竟然都没有察觉不对! 不是他没能力,就是对我没有丝毫用心! 对哦,哈,她孤零零生产时,纪泊淮正在忙着拯救他心上人的亲爹呢! 混账玩意! 顾疏桐真的恼了,心内将纪泊淮骂了千万遍,最后只变成一句话。 这辈子和你的心上人长长久久去吧! 上辈子成亲后,顾疏桐才知道纪泊淮有个心上人,初时委屈,后来嘛,她委实没当回事。 毕竟自己和纪泊淮成亲几年,同床共枕多日,这个在外冷漠的人私下如何哄着自己,她自己心里最清楚,感情是做不得假的。 现在嘛,顾疏桐狠狠抹了一把脸。 就她这看人的眼光,能将人面兽心的侯夫人看作亲娘……她还是别相信自己了。 说不得纪泊淮心中就是念着心上人,对自己不过是表面夫妻! 迫于恩情不得已娶了自己! “小姐,我们要去哪里?” “去找老夫人。” 步伐匆匆。 福寿院内的人瞧见顾疏桐,纷纷行礼问好。 顾疏桐掀帘进门。 “怎么身上沾了这么多雨水,春日寒凉,要是冻着了怎么办?快让厨下做份姜汤送来。” 老夫人怜惜不已地擦着顾疏桐鬓发上的水珠。 “老夫人。” “你这孩子,怎么和我生分了,你来那日我就说了,侯府是你的家,往后你就是我的嫡亲孙女,该唤我祖母的。” 顾疏桐定定瞧着面前这位老人,花白的发,眼角的皱纹和眸中掩饰不住的慈爱,她一时之间分不清真假。 “……祖母。” “欸,我在呢。” 老夫人伸手摸着顾疏桐的后颈,温热的,内里的衣衫也是干燥的,心内才舒了一口气。 “你到了说亲的年纪,怎么还是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顾疏桐只是笑,低头默默喝着手中的姜汤。 其实她成亲后,也不会照顾自己。 想到这里,就又想起前世成亲后吃的许多暗亏,顾疏桐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老夫人瞬间慌了,“怎么了?!告诉我,是谁欺负了你?是不是赵氏为难你?” 赵氏,是侯夫人。 “是!就是她欺负我了。” 意外的回答,老夫人一时间怔住,下一瞬,就怒道。 “她竟然敢阳奉阴违,快,去把赵氏喊过来,真是翻了天,以为我这把老骨头管不得她了!” 顾疏桐扑哧笑了一声,阻拦道。 “没,我开玩笑的。是我想家了,祖母,我知道您和侯爷的好意,但是我不想嫁给世子爷,我想要回江南。” 老夫人的笑容瞬间就冷了下去。 “你是我瞧着长大的,谁敢给你委屈受,我知道你今天犯糊涂掌掴了赵氏,但你爹当年救了侯府,别说是赵氏,就是我被打了,还能要你的性命。 你就是胆子太小,竟然吓得当天就要回江南。” 顾疏桐恍然,原来老夫人早就知道了。 她更加摸不准这位老夫人的心思了,上辈子她知道侯夫人做的事吗? 是被蒙在鼓里还是袖手旁观? 顾疏桐猜不透,她只是道,“一个月后就是娘亲忌日,我要回江南祭祖。” 老夫人定定瞧了一阵,确定顾疏桐不是以退为进,才松了口。 “我让下人送你,正巧夏日回来。” “我不回来了,我要在江南终老。” 老夫人:!!! 第4章 上香 第二日,顾疏桐起得很早。 昨夜下了一夜雨,空气中还带着凉意。 她没用早膳,直接去了老夫人院子。 刚进门坐下,就听侯爷来了。 他年近中年,面容方正,穿着官服,在去官衙前,来给老夫人问安。 他进门就瞧见了顾桐,两条粗粗的眉毛向中间蹙起,又松开,道。 “可是因为掌掴的事情,你这孩子,是太冲动,但也不用这样害怕,你伯母一向最疼爱你,就是宜书和你比,也要退了一步。 她早已消气,你也别再说去江南的气话了,你和泊淮的婚事照旧,我深受顾家恩情,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你绝没有高攀泊淮,昨天你伯母也是一时糊涂,等会我让她给你道歉。” 顾疏桐心内冷笑,面上却是泪水涟涟。 “我父母双亡,多亏当年侯爷抚养我,侯府的养育之恩,我这辈子不敢忘。恩情这一个词反倒是说重了,本就是通家之好,不过是互相帮助。” “爹爹临终前,要我将您看作亲人,将关内侯府看作是自己的家,我来京城几年,关内侯府上下待我不薄。” 顾疏桐顿了顿,果然说违心话还是要些脸皮。 “所以掌掴伯母一事,我更是羞愧,是万万没脸再见伯母了,更不要说是让伯母来给我致歉了,这婚事更是万万不可。 我是将世子看作了嫡亲兄长,若是嫁给世子,在我心中,就是乱伦,是宁愿死都不会愿意做这等违背人伦的事情。” 关内侯倒吸了一口凉气,险些呛着,等等,他没听错吧? 八竿子打不着的亲缘关系,也能扯上这两个字? 但是再一瞧顾疏桐满是认真的脸,关内侯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显然,这个孩子走进死胡同了。 往日只瞧着她追着泊淮跑,以为是动了男女之情,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当作嫡亲兄长,这可要怎么办? 若是放在一个月前,顾疏桐说不嫁,关内侯自然是大喜。 可是现在嘛。 因着陛下身体不好,就让大皇子和太子一同监国,彼此制衡,朝臣也分成了两派。 关内侯是大皇子一派。 纪泊淮正得圣宠,前途无量,常常在陛下面前为大皇子转圜。 皇后有意将长乐公主下嫁,就是为了毁掉纪泊淮的仕途,也断了大皇子的一条臂膀。 如今几方人盯着纪泊淮的婚事,顾疏桐就是最好的破局人选,清流之后,又和京城各家没有任何关联,不至于卷入更深的漩涡之中。 室内一时间沉默得紧。 关内侯道,“你们没有亲缘关系,你能将他看作兄长,可见往日感情不错,你嫁给泊淮,我才能对得起顾兄,不至于让你来日无所托。” 顾疏桐早有准备。 “侯爷,我说回江南并不是气话,这两夜一直梦见爹娘,他们都极为想念我,父母坟墓在江南,不能无人祭扫,不孝女已经三年没回了,不能再拖延了。 千里之外孤坟无人上香,我每每想到这件事,都是心如刀割。” 言语间,已经哽咽难言,到了最后一个字更是直接捂脸哭了出来。 半是真情半是做戏。 在关内侯看来,顾疏桐和纪泊淮成亲是双赢的局面,只是父母托梦……又是牵扯这等孝事,他一时间也没法阻止。 只能拖延。 “欸,你先去皇觉寺给顾兄上香,顾兄见了你,知晓你如今模样,定然是欣慰的,为人父母,总是要为子女终身大事考虑。” 顾疏桐藏在帕子下的眉毛一挑,巧了,她也正想去那里。 侯爷转头就让下人去喊纪泊淮过来送顾疏桐去寺庙,也是有意弥补两人关系,打消顾疏桐回江南的念头。 等后院套好了马车,顾疏桐收拾好了东西,准备离开,却还是没有瞧见纪泊淮的影子。 老夫人蹙眉,要再派人去催。 终于有人来回禀了,是纪泊淮身边的小厮平安,“世子忙着正事,今天不得闲,已经安排了侍卫送顾小姐去上香。” 场面一时间僵住了。 侯爷忙着去衙门,在一炷香前已经走了,老夫人这时候知道了既是生气,又是无奈。 忙忙忙,再忙下去,侯府又要重新找儿媳妇了。 这个回答却是在顾疏桐的意料之中。 上辈子也是这样,纪泊淮总是很忙。 不用老夫人劝,她已经先开口表示理解,直接坐上了马车去了皇觉寺。 皇觉寺处在京城南边的一座小山上,已然有五百年历史。 上辈子顾疏桐就在这里给父母供奉了往生牌位,只可惜没请太长时间。 当时想着每年逢着年节都要来上香,到时候再续也无妨,没想到世事无常,自己死得太早。 不知道上辈子功德堂中的父母牌位最后去了哪里? 希望纪泊淮这个混账有些良心,记得给爹娘续个往生牌位。 顾疏桐默默上完香,出了功德堂,拉住旁边守着的小沙弥,问道:“我要在这里供奉往生牌百年,需要多少银两?” 小沙弥吃了一大惊,“施主是普通供奉,还是要上等供奉?” 普通供奉就是统一放在功德堂中,上等供奉就是选择一个好位置常年供奉,有龛位有专人照料,每日念经。 顾疏桐道,“自然是上等供奉。” 皇觉寺一年上等供奉的价钱在五十两左右,这已经是其他寺庙的两倍了。 又是两个牌位,又是供奉百年,那就是万两银子的生意了。 “施主可是想清楚了?” 顾疏桐想的很清楚,人生有太多意外,还是在能做的时候做到最好,免得日后出什么意外。 比方她去江南的船翻了,那现在不续牌位,往后父母真没人供奉了。 呸呸呸,自己这辈子一定能长命百岁。 小沙弥自然是做不得主,在前面殷勤带路,一同去正殿找住持了。 檀香幽幽,寺庙内树木高大,阳光从房顶照下,被树叶分出无数个细碎的光斑。 顾疏桐刚迈上殿前的台阶,就瞧见了纪泊淮。 上午说着要忙于公务的人,现在正低头和一个女子在佛前聊着,神色温柔,很是般配。 顾疏桐顿了顿,旋即若无其事迈进了殿内,她没有上前打扰这两人,只是恰好站在了殿内大门的旁边。 纪泊淮和那个女子相携着走出来时,正正好和她打了个照面。 顾疏桐也看清了那个女子是谁。 陆韵,纪泊淮的青梅,他的心上人。 第5章 原来只是送我没时间啊 因着是白日,殿内并不昏暗。 顾疏桐能清晰瞧见陆韵眼中的错愕和心虚。 唔…… 心虚吗? 顾疏桐感到好笑,有什么好心虚的? 纪泊淮又不是她的东西,她也不是纪泊淮的妻子。 陆韵和纪泊淮一起来上香,又不算偷情。 他们应该是…… 顾疏桐思绪顿了一瞬,才能想到剩下的话。 他们应该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门当户对。 擦肩而过时,纪泊淮遮住了门外的光,人影投在了顾疏桐的脸上,又逐渐移开……却没有完全移走。 因为纪泊淮停住了。 他没想停下打招呼,他出现在哪里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只是阴影落在顾疏桐脸上的那一瞬,他瞧见了顾疏桐的神情,像是在难过。 纪泊淮下意识就想打断这种情绪。 “你怎么在这里?” 顾疏桐之前一直瞧着陆韵,这时听人出声,才抬头看来,这一看,她就笑了。 笑容明媚得紧。 “世子爷,你怎么也心虚啊?” 纪泊淮错愕。 顾疏桐偏头笑了一声,长长的睫毛颤抖,在素白的脸上落下浅浅的影子,遮住了她眸中的情绪。 “你们这种作态,差点让我以为在捉奸呢。” “顾疏桐,这里是寺庙。” 压低了声的警告,看似严厉,可太熟悉的语气,却让人无法害怕。 “好了,我知道了。不开这种玩笑了,你们慢走。” 顾疏桐挥挥手,直接向殿内走了。 手腕却被人拽住。 “你还没回答我,你来这里做什么?” 顾疏桐回身,低头望着那只手,指节修长,指甲圆润,能清晰看见纪泊淮手上的青筋。 那只手覆在她的手腕上,腕上的触感太过熟悉,总会让她恍惚,分不清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也会让顾疏桐失了分寸。 比如现在,她直接瞪了纪泊淮一眼,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我来这里做什么和世子爷无关,你还是赶紧去陪着心上人吧,没瞧见陆小姐在殿外等你嘛。” 纪泊淮一怔。 这个失神间,顾疏桐抽回了手,已经走了几步远。 这一幕自然也落入了陆韵的眼中,走出寺庙的时候,陆韵没忍住道,“泊淮,顾小姐是生气了吗?” “没有,她性情宽和,不是胡乱吃醋的人。” 陆韵唇边的笑一僵,佯装疑惑,“吃醋?” “泊淮哥,你忙于公务,不清楚女孩子的心思,和兄长赌气可不能叫吃醋。 顾小姐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你这样说会让旁人误会,虽然我晓得你们之间只是兄妹,只是落在旁人耳中……” 纪泊淮打断了她,“不是。” “啊?” “我说不是,她不是我的妹妹。” 陆韵心中隐隐不安,却还是要问,“那她是谁?” “我的未婚妻。” 纪泊淮说完,又改了口,“是我的发妻。” 陆韵眼中彻底没了笑。 “你一定要娶她吗?你可以给她另觅姻缘。顾家是书香门第,今年正是科举之年,京城中有许多士子,泊淮,比起侯府,或许读书人才更适合顾小姐。” 纪泊淮听得眉头蹙起,“顾伯父对关内侯府有恩,我只能娶她。” 陆韵追问,“如果没有恩情,你就不娶了吗?” 纪泊淮说得毫不犹豫,“当然。” 陆韵道:“如果……” 纪泊淮道:“没有如果,陆韵,我的发妻只能是她,没有如果。” 陆韵沉默了,两人相携着跨出了寺庙。 马车已经停在了寺庙之外,陆韵突然道,“要我去解释吗?顾小姐一定是误会了我们。” 纪泊淮道:“不用,她懂我。” “泊淮,你不了解女孩子,姑娘家都很有嫉妒心。顾小姐瞧见你和我一同来寺庙,面上不说什么,心中也肯定是非常介意。 我还是去和她聊一聊吧,别因为我让你们之间产生了误会。” 纪泊淮还是道,“她不会。” 十分笃定的语气。 陆韵眸光闪烁,“你很了解她啊。” 话音刚落,她又苦笑着道,“她在侯府长大,你确实该了解她。” 纪泊淮没接话,只是请陆韵上了马车。 其实他并不了解现在的顾疏桐,顾疏桐在侯府住了三年,他们之间也没见过几回。 他了解的是婚后的顾疏桐,因为同床共枕多年,但这种话,就不能对外人说了。 皇觉寺离京城有段距离,马车又行得慢,纪泊淮送陆韵回到陆府时,已经临近傍晚。 他和陆伯父寒暄两句,就告辞回了侯府。 “顾疏桐没回府?” 小厮道,“是,皇觉寺路远,顾小姐又是女眷,不好赶夜路,就派人给侯府送信,说是在皇觉寺住一晚。” 纪泊淮手中还拿着马鞭,这时候更觉烦乱。 陆韵晕马车,他们一行人走得很慢,但也在傍晚前到了京城,只要顾疏桐不拖延,定然比他先到了侯府。 现在这样,分明是不想回来。 纪泊淮心情不大好。 顾疏桐昨天晚上对着自己一顿骂,今天遇见了,自己不过是问一句话,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大庭广众给自己甩脸色! 偏偏自己还得顾虑她的名声,说什么性格温柔,不吃醋的谎话……等等,她是在吃醋? 故意和我闹脾气? 纪泊淮气笑了。 顾疏桐,原来成亲前的你这么任性吗? 大晚上留宿寺庙就是为了和我怄气?! 纪泊淮转身又上了马,赶来的嬷嬷连忙道,“世子爷,夫人等您用膳呢。” “我有事要忙,不用等了,让娘先吃。” 皇觉寺。 但凡是出名的寺庙,斋饭就没有做不好吃的。 毕竟和尚不吃,也要给寺庙留宿的大财主吃啊。 顾疏桐今天就是寺庙的大财主,寺内自然是用心准备了斋饭。 木耳、猴头菇、金针菜、山蕨,加豆腐、面筋一起炖,汤汁醇厚,春日开得正好的白牡丹花瓣,洗净焯水熬成羹,山野的荠菜、蕨菜、榆钱…… 和煦的晚风中,顾疏桐在院内的松树下独自用膳,气氛很是轻松。 但这一切都被一个人打破了,纪泊淮额头有着薄汗,他还没站定,就先开了口。 “我来接你回侯府。” 顾疏桐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满头问号。 “疏桐,你不能这样任性,我们之间的事情应该私下解决,而不是闹到长辈面前去,你留宿寺庙就是故意将事情闹大,引得长辈发问,让长辈担心。” 顾疏桐被人劈头盖脸一顿指责,也来了气。 “等等,我们之间什么事情?” 第6章 吃醋?才没有! “当然是早上的事情。” 顾疏桐翻了个白眼,“早上我们只见过一面,我们之间能有什么事?分明是什么都没有!” “疏桐,你气我早上没有送你来皇觉寺,气我陪着陆韵来了皇觉寺,你在吃醋。” 纪泊淮从来不是一个闷着声的人,他快马加鞭赶过来,腹内空空,再瞧见顾疏桐这般嘴硬,心情更不好了。 “疏桐,你可以不开心,但应该是私下和我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生闷气,给我甩脸色,把事情闹大,我公务繁忙,没时间一直猜测你的情绪,更不能一直哄你。” 熟悉的说教意味。 放在前世,顾疏桐会学着做纪泊淮口中的完美妻子,不让夫婿操心。 但是现在嘛…… 顾疏桐冷冷道:“世子爷,我不知道你今天发了什么疯,但是我和您之间清清白白,绝无私情,更没有吃醋一说! 你别玷污我的清白! 你和陆小姐是男女之情还是兄妹之情,这都是你们之间的事情,这和我毫无关系!” “那你今天不回侯府是为什么?” “我明天要给爹娘请往生牌位。”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顾疏桐气笑了。 “世子爷,你是我的谁?我已经让人去侯府给老夫人说了,为什么还要找人和你说啊?我一个未婚姑娘,整天眼巴巴和你汇报行程? 我是盼嫁还是您认为自己桃花运旺盛?谁都要贴上去啊?” 她说的阴阳怪气。 纪泊淮耳后烧得厉害。 等等,疏桐现在不是我的妻子…… 他记得上辈子就是这个时间订亲,却不记得具体的日子,那要是这么说,自己今天的做法确实是太逾越了。 顾疏桐犹不解气,指着春归道,“你来说,今天我遇见世子爷,有生气吗?” 当然生气了! 但是借春归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说,她非常坚定地道,“小姐分明是调侃。” 顾疏桐冲着纪泊淮挑眉,一句话没说,但纪泊淮却更尴尬了。 “世子爷,听到了吗?慢走不送。” 话到这里,纪泊淮就该走了。 可他还是没走,反而坐到了桌前,从筷筒中拿过一双干净的筷子,又装了一碗白粥,就这么吃起了饭。 顾疏桐:“……这都是我吃过的菜。” “没事。” 纪泊淮没那么多规矩……才怪,世子爷最是龟毛了。 只是吧,上辈子两个都亲过嘴了,现在吃点饭算什么呀。 顾疏桐却不知道这人板着一张脸,心内想的是这种玩意。 她只想赶紧把人打发走,别耽误了自己晚上的计划。 她这边想来想去,还没想出一个好的理由,纪泊淮就已经用完了膳开口让人给他准备院子了。 “明天一早我送你回侯府。” “世子爷明早要上朝吧,马车走的慢,您送我回去估摸要一个上午呢,别因为我耽误了正事。” “装模作样,你分明不想让我留下来。” 顾疏桐:!!! 等等,上辈子这个人说话有这么直白吗? 顾疏桐根本没和纪泊淮见几面,委实是记不得了。 她微笑着,竭力温柔劝说,完全体谅世子爷的辛苦奔波。 “寺庙简朴,还是侯府睡得安稳。” “我在外办差,曾经睡过破庙,角落有蚂蚁在爬,夜间还有蜘蛛出来结网。” 顾疏桐:……哦,那你真能吃苦啊。 松树下的小桌子不大,凳子也不高,纪泊淮坐在这里,腿蜷缩着,其实并不舒服,但他心情却很好。 鼻息间是熟悉的桃花香,他不喜欢这种甜腻的味道,却很熟悉这种味道。 上辈子自己身上也常常沾染着她的香气。 纪泊淮的心突然很痒,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 在顾疏桐的不懈努力下,纪泊淮勉强答应,同意回了侯府休息。 “有侯府侍卫保护,又是京城附近,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回到侯府。” “行,记得早些回,别让长辈们担心。” 顾疏桐好不容易劝走了纪泊淮,又派人看着他下山,这才放心。 夜间,顾疏桐坐在桌前卸妆。 春归犹豫着开口。 “小姐,世子爷是不是喜欢你?” 顾疏桐面色不变,“是吗?从哪里看出来的?” 这当然是从很多地方看出来的,世子为人冷傲,也绝不是怜香惜玉的人,可这两天,他对着小姐却是好脾气得紧。 被骂了也没发火,今天更是吃了小姐的剩饭,不是喜欢又能是什么? 顾疏桐坐在桌前,抬头望出去,是半开的窗户和天边一轮皎洁的月亮。 “春归,我早年丧亲,总要有个寄托,他曾经是我的月亮。” “那小姐为什么不开心?世子爷喜欢您,小姐嫁给世子,以后日子一定会过得好,总比嫁给其他不知底细的人家好。” 顾疏桐轻笑了一声。 “因为月亮从来不属于一个人,而我只要最完整的爱,要不然就不要了。” 所以啊,纪泊淮喜不喜欢自己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不会嫁给他。 不嫁给他就不会生气。 也就不会去想这个人上辈子说忙于公务,有多少回是像现在这样,在外面陪着其他女人上香,真是恶心啊。 深夜,天边一朵云遮住了月光,寺庙更黑了。 从寺庙的后门出去,就是后山,向前走一段路,能瞧见一座亭子,再向右走,亭子旁边的假山后有着异响。 女子压抑的轻呼、男子粗重的鼻息声…… 有人在偷情。 “啊!你们在做什么?!” 顾疏桐的喊声不大不小,不至于惊动旁人,却也吓了这对男女一跳。 夜色下,两人慌乱分开,悉悉索索的动静,没一会,两个人从假山后出来。 竟然是寺庙的住持! 不同于白日里的慈眉善目,这时候的他整张脸都扭曲了,眼神怨毒。 而在他的身后,竟然是一个妙龄女子,瞧着年岁,都能做住持的女儿了! “为老不羞。” 顾疏桐轻啐了一口。 住持紧绷的神情反而放松了。 没有威胁,没有抓住自己把柄的得意洋洋,只有单纯的唾弃。 顾疏桐撞见这桩事应该只是意外,不是有心策划。 那就好,一个寻常女眷,就算让她撞见了又如何。 没有证据,顾疏桐明天出去说,空口无凭污蔑自己,不会有人相信。 要是有人相信,他才是白做了这么多年的得道高僧。 住持想到此处,心情更是放松。 “顾小姐,后山蛇虫多,往后别往后山来了,小心被毒蛇咬到丢了性命。” 顾疏桐深有同感。 “您说的太对了,后山就是容易丧命啊。” 寺庙住持颔首,顾疏桐侧身让开了位置。 那个一直躲在寺庙住持身后的妙龄女子含着泪看过来,瞧着就是被强迫了,委屈不已。 顾疏桐移开了眼。 住持拉着妙龄女子的手腕,强行带着她离开。 才走出了几步,住持突然倒在了地上,四肢抽搐,眼球向上翻,呼吸粗重,一声更比一声大,脸庞却更青紫。 那位妙龄女子被吓坏了,慌乱扑在住持身上,按着他的胸口却无济于事。 她求救般看向顾疏桐,却怔住了。 那位官家小姐似笑非笑地看过来,举起手轻拍了两下,赞叹道: “东厂的手段确实高,只是陛下厌恶宦官,你这位东厂余孽,下面要躲去哪里呢?” 第7章 东厂余孽 深夜,后山,安静极了。 几个呼吸后,妙龄女子惊慌地低头,肩膀颤抖,像是被吓坏了,她哆嗦着道,“小姐,死……死人了。” 顾疏桐瞄了一眼地上的住持,语气平淡。 “我知道啊,我不仅知道他死了,我还知道是你杀了他,也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他,唔……屈居人下的滋味不好受吧。” 妙龄女子脸涨得通红,像是不堪受辱,满是愤恨地道:“他这么欺辱我,您也是女子,您说我不该杀他吗?!” 顾疏桐惊奇地瞧着她,真心实意地感慨道。 “真不愧是东厂出来的人,你这模样,我瞧着都心疼了,要是换成个男人在这里定然是心软了。” “哈,小姐冷血心肠,您不同情我,也不用您居高临下嘲讽我。” 言罢,妙龄女子双手捂着脸痛苦出声。 “我就是不想被欺辱……我有什么错,小姐,求求您,我真的不想继续过这种日子了,您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行吗?求求您了。” 顾疏桐叹了口气,道:“我自认容色出众,偏巧长相又是娇滴滴那款的,不是什么艳丽夺目的女子,寻常人见了我,定然是要感慨一句楚楚可怜。 只是今天对着你,我也不得不感慨一句,还是男人更懂怎么让男人心软啊,公公,您说是吗?” 空气骤然凝固。 方才还哭泣的女子放下了捂着脸的双手,缓缓抬头,泛红的眼眶中是一双泛着杀意的眸子。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再装作柔弱,只是冷冷地审视着顾疏桐。 顾疏桐背脊一凉,心漏跳了两拍,死亡的气息缠绕在了她的脖颈。 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顾疏桐早就预设过无数次了,她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语气竭力平静。 “陛下尚在东宫时,东厂权势滔天,掌印太监一手遮天,陛下深受其困,以至于贵为太子,竟然对着太傅问道自己是不是会死在宦官田顺的手中。 惶惶不安至此,这话一出,当时天下大惊。” “妙龄女子”冷冷道:“不过是陛下的手段,那件事之后,先皇认为东厂权势过大,以至于太子都要担心自己的性命。也就在那一个月,太子正式参政。” 顾疏桐道:“这固然是陛下的手段,但这其中必然也有陛下的真心实意。皇家血脉,元后所出,这样的人,何等心高气傲,竟然要用这种办法求活。 毕竟……” 顾疏桐似笑非笑地道,“宦官权势再大,也不过是个狗奴才。” “呵呵,看来顾小姐也曾受过东厂恩惠。” 他刻意强调了恩惠这两个字,反讽意味极重。 当今登基后,极为厌恶宦官,在各地清扫东厂余孽,势要赶尽杀绝。在这种情况下,能安然站在这里的官家小姐,要么是父兄刚升迁进了京城,要么是父兄曾与东厂敌对并吃过苦头。 这人如此说,也是为了试探顾疏桐的底细。 顾疏桐却没被激起情绪。 开玩笑。 她亲爹没吃过牢狱之灾,真正进过东厂监狱的是关内侯,她又不心疼。 顾疏桐轻叹了一口气。 “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话到此处,你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吗?陛下登基三年,仍然在清扫东厂余孽,你原先躲在寺庙中,现在杀了住持,你没了人庇护,还能活几天? 恐怕不出几日,就要被锦衣卫找到了吧,那时候你死了还好,若是没自杀成功,你就要亲自尝一尝你们东厂内部的刑罚了。” 那人脸色一变,东厂出身的人最是了解东厂刑罚的残酷。 顾疏桐道:“赵欢,这是你现在的名字吧。你不必问我怎么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现在二十岁,正是年轻的时候,你不想死,想好好活着。 而我能给你一条活路。” 夜风凛冽,天边残月被乌云遮挡,天色更昏暗了。 顾疏桐拢起衣服,一直紧张的心反而平静了。 “我是顾崇安的独女,也是他唯一的后嗣,顾崇安,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国朝有名的清流,当年为了关内侯府上书直言,唯一劝先皇回心转意的人。 没有人会想到我会包庇东厂的人。 五日后,我会回江南,而我身边缺一个婢女,倘若不出意外,你会在江南安稳生活至老。” “你敢用我?不怕我杀了你?” “有什么不敢的呢?你什么都没有,不过是想求活。” “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杀一个人。” “谁?” “关内侯夫人。” “关内侯府的人!!!你真是顾崇安的女儿?顾崇安可是对关内侯有恩。” “是啊,我家对关内侯有恩,又不是她对我有恩,你别大惊小怪。” “为什么?” “高门大户不就是那些事嘛。” 赵欢明白了,他眉心蹙起,迟疑道,“不好杀,关内侯世子正得圣宠,关内侯夫人死了,容易引来锦衣卫查探,她可不像是皇觉寺的住持,死了也不会有人大查。” 赵欢说的没错。 上辈子皇觉寺住持表现出来的死因是马上风,太不体面,寺庙的人联手压下这件事,只当作是意外身故,悄无声息火化了,也就帮赵欢毁灭了证据。 不会有人查出来住持的真实死因。 只是关内侯夫人死了,就算伪装出再不体面的死因……唔,以顾疏桐对纪泊淮的了解,他也一定是要彻查到底吧。 顾疏桐道:“我早就想过了,不用你动手,半个月后,陛下会去行宫小住,你联系行宫内的太监做一件事,只需要把关内侯夫人引去一个地方。” 赵欢问:“什么地方?去了能怎么样?” 顾疏桐道:“你果然在行宫有人脉,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东厂煊赫数年,皇宫行宫各地又都是太监,陛下又不可能大开杀戒,杀了所有太监。 如此,就给了你们这些人喘息的机会了。” 赵欢苦笑,“只是这几年宦官处境越发糟糕了。” 顾疏桐懒得安慰,没什么,过几年太子登基,东厂就又得势了。 “你不需要刨根问底,我只问你做不做这件事?” 赵欢神色几经变化,最后苦笑着道:“天下之大,竟然没有我的容身之地,小姐,这件事我做了。” 寂静的后山中,有着沉重的喘息声。 赵欢背着住持,在前面走得摇摇晃晃。 顾疏桐走在他身后,小声催促,“再快些,你马上还要回来收拾痕迹呢。” 赵欢气了,他虽然是个公公,但能让人瞧着是个妙龄女子,身段上自然是和女子相差无异,力气也不大。 “那你也来扶一把啊!这个老东西这么重又这么臭,真想直接把他扔进悬崖。” “皇觉寺住持无故失踪,锦衣卫就该来查了。” 赵欢被一噎,放软了语调。 “顾小姐,好姐姐,你也帮帮忙,求你帮把手。” 顾疏桐很是意外,“我可是给了你住处,这可是大忙。” “我还帮你杀人呢。” “哦,你可以不杀,但赵公公……唔,赵妹妹往后要住在哪里?” 赵欢背着人走得更快了。 他们走进寺庙,拐了两个弯,赵欢突然停住了,“前面有脚步声。” 顾疏桐心一跳,先提着裙摆跑了过去。 沿着长廊,绕过拐角,顾疏桐一头栽进了来人的怀中。 “疏桐?!你怎么在这里?” 顾疏桐拽着男人的袖子,心中无声答道,忙着杀人毁尸灭迹呢。 “泊淮哥,呜呜呜……我好想娘……” 第8章 疑心 什么未语先流泪?! 顾疏桐只知道放声大哭,她埋在纪泊淮的怀中,委屈极了。 “泊淮哥,我又梦见爹娘了,我好想他们啊。” 顾疏桐肩膀颤抖,宽松的衣服下是单薄的身形,肩窄腰软,像是风中细柳,楚楚可怜。 纪泊淮熟练地抱紧了怀中的人。 “疏桐,我在哦,别怕。” 顾疏桐扬起脸,一双杏眼盛满了泪水,哀戚地道。 “泊淮哥,我是不是不孝?爹爹去世三年,我一直没有去他坟前上香。” “不会,不是你的错,疏桐,你年纪小,京城江南路途遥远,顾伯父在九泉之下只会心疼你,根本不舍得怪你。” 顾疏桐抽噎着,哭着道,“泊淮哥,我想回家,我想回去。” “好,明天我们就回侯府。” “泊淮哥,你送我回去。” 顾疏桐拉着纪泊淮就走,纪泊淮在原地没动。 顾疏桐不哭不笑时就偏柔弱,带着分怯生生的柔意,此时红着眼眶看来,更是多了几分楚楚可怜,像是夜间孤单绽放的昙花。 美得摄人心魄,也孤独得让人心疼。 纪泊淮拉住了顾疏桐的手,带着她去了院子。 脚步声逐渐远去。 赵欢背起住持继续赶路,心中默默点评。 哭声没有韵味,没有节奏,完全靠着那个好嗓子支撑着。 哭的内容单薄,根本勾不起男人的怜惜之情,全靠着好容貌撑着。 总结,那就是关内侯世子是个正常男人,对着美人总是会心软。 唉,可惜了,要是放在以前,又是东厂施展美人计的好机会。 皇觉寺,小院中,烛火摇曳。 纪泊淮喝了口茶,装作无意地道,“今晚为什么出去?” 顾疏桐已经平静了下来,只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可怜得紧。 她的声音很细弱,“就是睡不着。” 避而不谈,这更让纪泊淮起了疑心。 “睡不着去寺庙内乱逛?夜间无人,倘若遇到什么歹人,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一句句的教训,偏里面还有着关心。 顾疏桐垂着眼,“我知道,我只是……只是想爹娘了,太想了,就去功德堂中陪他们聊天。” 纪泊淮狐疑,“真的?你什么时候去的?又什么时候回来的?可不能诓骗我。” 顾疏桐扬起头,很有底气地道:“我骗你做什么,我去之前和春归说了……” 她猛然一震,不可置信地道:“泊淮哥,你今天晚上不是去找我的吗?!你在皇觉寺留宿难道不是为了照顾我?” 纪泊淮直觉不妙。 不等他说话,顾疏桐已经想明白了。 她晃了晃身子,素白的脸涨得通红,“是了,你傍晚已经说了要回侯府,现在出现在皇觉寺肯定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其他好妹妹吧。” 纪泊淮急了:“我没有!” “是,这回一定不是为了陆家姐姐。” 顾疏桐站起身,赶着纪泊淮出去。 “你上午果然在吃醋!” “哈,世子爷,我吃什么醋?我有什么资格吃醋,世子爷,我只是顾家姑娘!可不是您的什么情妹妹!” 纪泊淮被人推着,赶出了院子。 木门吱呀合上。 熟悉的感觉,熟悉的吃醋场景。 纪泊淮站在院外,眨着眼突兀偏头笑了出来。 原来未出阁时是这般脾性啊。 可叹他上辈子,真的以为妻子恃宠而骄,分明新婚时温柔怯弱的样子才是伪装嘛。 他的妻子应该是什么样子? 纪泊淮脑内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总该是温柔得体、大方贤惠,打理内外井井有条,不该再让他操心。 更不能动不动就赶他出门吧。 这是一个世家子弟该有的认知。 只是,他设想再多妻子的样子都没用,因为他的妻子只能是顾疏桐。 顾疏桐是什么样子,他的妻子就该是什么样子。 疏桐年幼,偶尔任性也是正常,成亲后自己多教导就是了。 纪泊淮如此想着,转身去了皇觉寺住持的院落。 小院四下无人,推开房门,室内干净整洁,床上的被褥整齐,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纪泊淮轻车熟路打开床边一处暗格,从中拿出了账本。 他对着月光大略翻看一下,是真账本,没有人掉包,也没有人在自己之前来过。 他不由失笑。 自己真是想多了,竟然会怀疑疏桐夜间出门是为了账本。 重生这等事本就古怪,根本不可能恰好出现在两个人的身上。 再说了,就疏桐表现出来的性子……唔,果然是小姑娘。 任性极了。 胡闹极了。 纪泊淮想到此处,心内却下意识冒出一句话,却也可爱极了。 顾疏桐的院落中。 赵欢从窗户钻进了她的内室,坐在桌前一连喝了三盏茶,抬眼一瞧顾疏桐的轻松模样,气道。 “你不问问我如何处理住持?” 顾疏桐奇怪:“人是你杀的,事情是你惹出来的,本该就由你一个人处理,你现在怎么反过来生气啊。” “你根本不关心这件事,你不怕事情暴露?到时候你也没个好下场!” “我相信东厂的手段。” “顾小姐,你真的想要救我吗?” 赵欢的一颗心上上下下,现在是真的不安了。 这等事情,寻常人一定要反复询问,确认他真的处理好了一切,毕竟这种事是关系自己身家性命的。 但是顾疏桐这种轻松模样,好听点是沉得住气,难听些就像是事不关己! 赵欢不由想顾疏桐是不是还有什么底牌,能够保证事情暴露后,她能平安无事,自己却被当作棋子丢出去了! 顾疏桐大略一想,也是明白了赵欢的顾虑。 “唉,我是寻常官家小姐,毁尸灭迹这等骇人的事情,只能交给你了,我既然要用你,自然是相信你的手段。 多问两句也不过是浪费口舌,毕竟我什么都不懂,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你这等专业的人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赵欢听到此处,心内一沉。 等等,要是如此,等关内侯夫人死了,自己对顾小姐还有什么用处? 他眼眸一转,音色柔了许多:“奴家最擅长的是取悦人呢。” 一字一叹,听得人骨头发酥。 顾疏桐装作惋惜,“可惜我想不到您能帮我勾引谁呢。” 赵欢试探:“这要看小姐的想法,就算是关内侯世子……” 顾疏桐没憋住,扑哧笑出了声。 “他没有龙阳的喜好。” “这种事,尝多了就懂得其中妙处了。” 顾疏桐恍然,“哦,原来你是想攀关内侯府这个高枝,是了,我这庙小,容不下赵公公。” 赵欢一僵,收了魅态,双膝跪地,规规矩矩地道。 “没,奴不敢想,关内侯早年进过东厂牢狱,最是痛恨宦官。只是我在小姐身边,总要起到作用,后院之中,奴也只有这副皮囊能用了。 奴下身残缺,却也是男子,不会生育,也能趁着年轻帮您固宠,免得姑爷被外面妖娆的人勾去了。” 顾疏桐惊奇:“你要做我未来夫婿的通房?” 第9章 回江南 赵欢双手撑地,俯首叩头。 “我愿意,只求小姐给一个安身场所。” 顾疏桐心内哂笑,赵欢这人又是在试探自己。 他若是愿意委身于人,就不该杀了皇觉寺住持,毁了自己的容身地,显然他不甘心做这种玩宠。 顾疏桐语气中难言厌恶。 “但我不愿意,我不是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小姐,也不是宫妃,是真有一个皇位要去争,急着找人固宠,我的夫婿只能有我,旁的人别想沾染一根手指头!” 赵欢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 顾疏桐又道:“我年纪小,身边没有亲近长辈,对后宅阴私知之甚少,因此吃了不少苦头。我看重你东厂出身,是真心想要你做近身婢女,往后能护持我。” 赵欢这回毫不犹豫,心甘情愿叩首,“奴愿意伺候小姐。” 顾疏桐道:“我相信赵公公的为人。” 她确实该相信。 爹爹得罪司礼监,被贬江南后,没几年就丢了性命,顾疏桐身为人女,自然要怀疑是不是东厂暗中下手。 上辈子她私下调查了东厂几年,洒了无数银两,认识了不少人,费尽周折才确定爹爹的死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但也因此,顾疏桐知道了不少隐秘,知道了不少东厂余孽的行踪和下场。 她重生后,仔细盘算过,最后选中了赵欢。 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最容易接近,还正巧有些人脉,最关键的是,赵欢是个日子人,没什么野心,只想安稳过完下辈子。 如今,顾疏桐做完了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内室寂静,一片昏暗。 顾疏桐独自站在窗前,夜风吹来,带来一阵凉意,她才反应过来,原来后背早已经湿透。 当时在后山,倘若赵欢不听自己说,直接杀了自己该怎么办? 哪怕摸透了赵欢的性子,事前想过无数次,真正做起来还是有风险。 但顾疏桐还是做了,因为这是她想到的唯一报仇方法了。 也是最快最隐秘的方法。 杀人很难,但有时候知道先机就很简单。 所以……纪泊淮,你也重生了吗? 第二日,天清气爽。 佛堂内香烟袅袅。 顾疏桐找到了一旁的和尚,道:“我要求签。” 穿着素色僧袍的和尚年纪在三十上下,双手合十,为难道:“女施主,住持师父今日有旁的事情,不在佛堂。” “无妨,还有哪位大师有空闲?” 和尚更为难了。 “今日各位师父都忙,实在无暇解签。” 顾疏桐了然,寺庙内的人应该知晓住持死了,此时正忙着这件事呢。 她试探出了结果,就道,“我也不是非要得道高僧解签,就请您来吧。” “不知道女施主要求什么签?” “姻缘签。” 纪泊淮走入佛堂,恰巧就听到了这一句。 今日的顾疏桐穿着桃粉色襦裙,未施脂粉,反倒透着几分干净温婉,挽了垂鬟分肖髻,只斜插着一支玉簪,更像是春日中含苞待放的桃花。 娇俏极了。 纪泊淮想,就这样的人还需要求姻缘吗? 只会恨她烂桃花太多! 他这么想,也就阻止了。 “你不需要求。” “为什么?” “求签本就是靠着运道,而运气本来就无定数,你没必要向佛求。” “可是昨天的陆小姐是求了姻缘,她能求,为什么我不能求?” “你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同?” “你有我。” 顾疏桐语塞。 高耸幽深的大殿内,光线并不明亮。 纪泊淮五官锋利,冷峻的脸上没有笑,只有平静,就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顾疏桐,你不该向佛求,该向我求。” 顾疏桐一瞬恍惚,好多次,许多次,她都想依靠纪泊淮,想求求他,尤其是上辈子的最后时光。 纪泊淮,我好疼啊,我不想生了,我好想你啊。 可是,纪泊淮,你总不在我的身边。 心内堵得厉害,上不去下不来,落在面上,只有眸中闪烁的水光。 顾疏桐扯了扯嘴角,仰头瞧着房顶的木制纹理,控制着泪水。 “哦,那就不求了。” 纪泊淮拉着她出了大殿,佛堂的门槛很高,顾疏桐险些摔倒,纪泊淮抬手揽住了她的腰,轻松一提,就抱着她出了佛殿。 顾疏桐抬头望着纪泊淮,熟悉的视角,泛着青筋的脖颈,随着他呼吸上下的喉结,活色生香。 她着迷般抚摸上了喉结。 京城公认纪泊淮的容貌是世间之最。 纪泊淮感到痒意,捉住了乱动的手,“这是寺庙。” “嗯,你昨天为什么要送她来皇觉寺?” “还惦记着这件事啊。陆伯父即将外放,我昨日去拜访,恰巧阿韵要来上香,纪家兄长外放,她身边没有男子陪同,纪陆两家是通家之好,我正在陆府就该陪着她来,照顾一二。” “但你没有陪我……” 纪泊淮低头,顾疏桐清晰瞧见了他那双黝黑的眸子,平静包容。 “疏桐,这件事我问心无愧,你不该这么疑心我,若是事事如此,你总是吃这种没理由的醋,我们之间要多许多争执。” “哦。” 顾疏桐叹了一口气。 “我不生气,我只是气我自己。” “为什么?” “气我总是糊涂吧。” 今日天光很好,他们相携着走在寺庙的长廊中。 距离很近,只是心更远了。 顾疏桐气自己什么了? 气自己放不下,已经想清楚不嫁给纪泊淮,不喜欢他了,却还是会在乎他,想要听他解释。 救命之恩啊。 纪泊淮有恩必报,所以他会愿意娶自己,可是偏偏自己总是被这个人诱惑得心动,真以为他对自己情根深种。 他们当天下午回了侯府。 纪泊淮有公差,第二日就出了京。 而在他离开的第三天,顾疏桐就坐上了前往江南的楼船。 码头两岸人声渐远,河面上,有商船张着白帆行驶而过。 “小姐,为什么要走的这么匆忙?” 顾疏桐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眺望着远处的河面。 “我来京城只带了你,如今回江南也带着你,就不算匆忙了。” 春归很是感动地道,“小姐。” 顾疏桐笑着揽住身边的春归,“呀,怎么脸红了。” “奴婢没想到在小姐心中这么……这么……这么重要。” “相依为命的交情嘛。”顾疏桐探身整理着春归的头发,“感动就好,我还以为你是羞愧呢。” 下一瞬,春归从甲板上失足跌入了河水中。 第10章 她竟然走了?! 什么时候意识到问题的呢? 顾疏桐提防心很强,唯一例外的是春归——这个陪着她上京的婢女,名义上是主仆,实际上一直是姐妹。 上辈子成亲后,她就想办法帮春归脱了奴籍,嫁给了纪泊淮手下的一个武官。 春归放心不下她,成亲后还时常回来照顾她。 她一次次小产,不是没有怀疑过旁人,只是每回春归都会哭着道:“老爷夫人求遍了神佛,才在中年得了小姐,万万没想到小姐子嗣也会如此艰难!” 顾疏桐就以为自己也是子嗣缘浅的人。 只是啊,倘若她真的子嗣缘浅,就不会一次次怀孕了。 重生后,她就有所怀疑,真正确定是从皇觉寺回侯府的那一天。 春归悄悄去了关内侯夫人的院子,之后没多久府邸中就传她在皇觉寺私会外男。 关内侯夫人找到了她,“虽说你父母早逝,但也是在关内侯府长大,别做出来败坏门风的事情,让旁人笑话关内侯府没规矩。” 顾疏桐当场大闹了一场。 “私会外男吗?你有疑心就直接说,我可以发誓,当晚我见到的男人只有世子爷一个人!你是说我和世子爷有私情吗?” 关内侯夫人脸上空白了几秒,万万没想到顾疏桐竟然会直接说出来! 这是一个姑娘家能说的话吗! 她不是该羞愧地低头,只能红着脸不好意思反驳吗! 顾疏桐:? 别说这辈子,就是上辈子她也不会吃这种亏啊! 再说她说的句句属实! 太监算不得男人,至于主持……他连人都算不上了! 当时侯府内乱了一阵子,也让老夫人彻底松口,让顾疏桐先回了江南。 春归落水后,虽被及时救起还是得了风寒,高热不退。 没几日,就亡故了。 顾疏桐找人好生安葬了她,又在当地买了一个近身婢女,唤作欢儿。 “顾小姐行事果断。” 果断吗? 一点都不,她只觉得自己愚蠢。 是了,上辈子十三岁就带着春归进了关内侯府,那般的年纪,身后空无一人,春归如果还是忠心她才是奇怪。 春归早就被关内侯夫人收买了,成为了侯府监视她的一颗棋子。 顾疏桐心情不太好,“不会夸人就别夸,欢儿。” “啧,这名字真难听。” 顾疏桐白了他一眼,道,“叫赵儿也行,我喊什么都行,唤阿猫阿狗都行。” 赵欢语塞,当时还是他执意定下这个名字,希望往后日日欢喜,只是现在越听越觉得怪异。 “那要不换一个?” 顾疏桐却不愿意了,“不,日日欢喜这个寓意太好,我也希望自己往后日日欢喜。” 纪泊淮也很是欢喜,他公干回来得了几日假期,正是有时间忙着成亲一事。 他在通州看中了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钗。 钗身累丝成金凤,凤羽层层叠叠,凤喙衔一颗鸽卵大的东珠,莹白通透映着光,凤尾垂三缕赤金链,链端各悬一枚小巧的玉滴,一眼便知是精工细作的珍品。 男子送钗,总是带着些暧昧的意思,可是这世上,还有人能比自己的妻子,更亲近、更暧昧吗? 没有! “你说什么?顾疏桐去江南了?” 纪泊淮站在空荡荡的小院中,呆若木鸡。 皇觉寺那天顾疏桐的羞涩犹在眼前,可是人竟然没了……没了!!! “世子爷,夫人唤您过去。” 正院,内室。 关内侯夫人手中拿着半尺宽一尺长洒金庚帖,“我寻人给你算了八字,夫妻恩爱,子嗣众多,很是般配。” 纪泊淮提着的心放了下来,笑着夸赞:“冲虚子精通子平术,最擅长测算命格,比那些和尚测算得精准多了,怪不得是当世名家。” 前世,他也和疏桐合了八字,却是得了一个中下,无吉,命盘相克,此消彼长,两败俱伤。 从那时候起,纪泊淮就不相信和尚的话了。 不过都是些骗人的玩意,况且就算是真的,如今他重生了,命运也早就变了。 冲虚子周游四方,行踪隐秘,正巧他这几日在京城访友,纪泊淮出公差前,特意找人求到了冲虚子的面前。 关内侯夫人将手中的庚帖递给纪泊淮,口中则道,“你总算是对婚嫁上心了,下个月初五就是好日子,两家关系亲近,在陆大人外放前,先把……” “怎么是这个八字?!” 纪泊淮接过来,顺手就解开外面系着的红色绑带,展开了庚帖。 左边只有两行字,一行是男子八字,正是他的出生日期。 一行是女子八字,年月日出生时间……却是错了。 年月日哪一个都不是疏桐的八字。 至于右边满是美好词汇的批语,他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纪泊淮心中隐隐不安,他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关内侯夫人还不解,“怎么了?” “这不是疏桐的八字。” “什么疏桐?!”关内侯夫人定住了,旋即是尖锐的嗓音,“纪泊淮,你要娶一个孤女?那个贱人什么时候勾引了你?是不是在皇觉寺?” “娘!顾大人对我们侯府有恩,顾疏桐是他的遗孤,我只能娶她!我也必须娶她!” “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我们侯府不需要一个没有规矩、掌掴长辈的儿媳!她回江南了,这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纪泊淮身形晃了晃,语气干涩,“什么叫这辈子不回来?” “她要在江南嫁人成亲,她走时已经拿走了顾家家产,她这辈子都不会来京城了!她只会是一个秀才夫人,一个举人夫人,她这辈子都没资格和关内侯府搭上关系!” 关内侯夫人说的痛快,这么一个浅薄的女人,她就不该将顾疏桐看作眼中钉。 只是纪泊淮却是脸色巨变。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的妻子不会是顾疏桐? 凭什么? 怎么可以? 他重生后计划过许多事情,势必要凭借着前世的记忆走上更高的位置,只是他想改变的无数事情中,没有一件事是换妻子。 “不应该的……不该的……我……毕竟是有恩在先……” 纪泊淮踉跄着站起来,口中呢喃。 关内侯夫人三步并作两步,拽着他的胳膊逼问。 “你喜欢她?你认定了她?纪泊淮,你前程大好,要选一个孤女做妻子?你要辜负陆韵吗?那是你的青梅!” 一句句问话,将纪泊淮逼得没有退路,必须要当场给一个答案。 第11章 娶妻? “我……我……” 我喜欢顾疏桐吗? 我非要她做我的妻子吗? 纪泊淮一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照顾妻子是应该的,而他的妻子只能是顾疏桐。 可是现在,顾疏桐走了,她主动走了。 “她为什么要回江南啊?” 关内侯夫人紧紧盯着他的眼。 “顾家宗族在江南,她从来都不是京城的人,当年不过是为了报答顾大人的恩情,关内侯府养她几年,现在她到了年纪,自然就该回江南祭扫父母。” “那我就等她祭扫回来。” 关内侯夫人放缓了语调,“泊淮,天底下的女人到处都是,何必紧盯着顾疏桐,她走前和我们仔细聊过,她说此生只想长伴在父母身边,是要在江南终老的。 我们既然承了顾大人的恩情,就该尊重顾疏桐的想法,更不该让他坟前无人祭扫,你不要多做纠缠了。” 语气委婉,言辞却不含蓄,但没了一开始的针锋相对。 显然,关内侯夫人已经从震惊中清醒,自己这个儿子竟然当真被顾疏桐勾去了魂! 这种时候自然要好言相劝了。 “我……她……是,她……哦,是她不想嫁啊。” “泊淮,顾疏桐的故乡在江南。” 纪泊淮定定站在原地,袖中的盒子膈得他难受。 他在通州码头转了好几家商行,才终于挑中了盒中的凤钗,只是现在却没用了。 纪泊淮下颚崩得很紧。 何必呢? 上辈子的妻子是她,这辈子也可以是旁人,顾疏桐很妥帖,但打理侯府旁人也可以。 “好,我明天去陆家下定。” 纪泊淮状似冷静地离开了,只是在经过月亮门瞧见那株开得极好的桃花时,他出手打落了桃花,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他走得极快,背挺得很直。 他一向得女子喜欢,只有旁人暗中恋慕他的,万万没有他求着旁人回心转意的。 既然顾疏桐不想嫁,那他也不会强娶! 只是…… 纪泊淮夜间难以入眠。 他没惊动人,披衣坐起,走着走着就来了书房。 室内陈设素净。 博古架上摆放着各式古籍,文玩字画。 临窗的乌木软榻配着素色锦褥,案头矮几上空荡荡的,窗户半开,此时正是暮春,窗外梧桐树抽出嫩叶,翠影疏疏。 她最喜欢斜靠着软榻看书,一身素衣偏巧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鬓发松松垂落,发丝偶尔会落在她的唇边,惹得她蹙眉。 逢着天气凉爽时,她喜欢披着长发,乌黑顺直的发披散在她的背后,恍惚能将她整个人盖住。 坐在书桌前,一抬头就是她静静看书的侧脸,长睫如蝶翼轻颤,鼻梁秀挺,唇色浅淡,肌肤莹白似玉,夜间昏黄的光下越发衬得温婉。 有时候她读到有趣处,会轻笑着抬头和自己分享,这时候反而活泼极了,恍如误闯书房的妖精。 纪泊淮眼前恍惚了一瞬,再回神一看,软榻上空无一人。 顾疏桐啊…… 他心内闷得厉害,怔怔望着那方软榻,眸中没有半分光亮。 似乎不是谁都能做他的妻子。 如果不是顾疏桐,他其实不着急娶妻。 漫长夜色中,纪泊淮在榻上枯坐了一晚。 次日清晨。 “娘,我不该娶陆韵。” “为什么?这是两家商量好的事情。泊淮,你不能冲动,这关系着陆韵的清白,她已经和我们合了八字,你不娶她就是在害她!” “只是议亲又不是成亲,旁人不知道这桩事,我们两家不对外说,就不会坏了陆韵的名声。我昨晚想了一夜,还是觉得亲事不妥。” “你还想着顾疏桐?” “和她无关,是前朝的局势不稳。 如今陛下身子不好,大皇子和太子一同监国,我支持大皇子,长乐公主又是太子的胞妹,本就是两派人,互不相干。 宫内传出口风,想必也是大皇子有意试探我的想法,我今日入宫直接和大皇子说了自己不愿就行,请大皇子从后宫转圜一二。 这也能拉近我和大皇子的关系,反而是我这么匆忙成亲,才会弄巧成拙。 这会让太子记恨,认为我们故意轻慢长乐公主,避之如蛇蝎,也会给陆家平白树敌,更让陛下不喜。 陛下圣明烛照,明察秋毫,想必早就知晓长乐公主有意选我做驸马,一直没有表态是看两方斗法,但我们这么急忙成亲,反倒是损伤了皇家体面,在陛下面前落下一个坏印象。” 关内侯夫人被说服了一大半,却还是不放心,“倘若长乐公主执意要嫁呢?” “我不愿意娶,她绝对嫁不进来。” 这是对自己的自信,只是话一出口,他却愣了两秒,旋即若无其事地告退,去寻大皇子了。 大皇子是陛下宠妃所出,按照国朝规矩,皇子封王要出宫建府,陛下舍不得大皇子,所以就直接不封王了,让大皇子一直住在宫中。 恩,就这个宠爱程度,就这么说呢,很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皇子和已封王的皇子,哪一个更尊贵? 以前当然是后者,现在嘛,就……大皇子总归是你们的兄长,都执家礼,不论国礼。 陛下的这一句话,得,让太子以后见了大皇子都要行半礼,拜见兄长。 这样的没规矩,这样的不体面,难怪兄弟两人之间隔阂更深,对立更严重,甚至到了连句客套话都不说的地步。 纪泊淮见了大皇子,一番寒暄试探后,说明了来意,大皇子当场就打了包票。 “你是我最看重的近臣,谁都不能毁了你的前程,这件事都交给我。” “臣谢过殿下。”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疏远,今日就在宫中和我一同用膳。” 纪泊淮出皇宫时,已经是下午,天色正好。 前世这个时候,他刚投靠大皇子,不清楚大皇子的品性,又是担心长乐公主真的下嫁侯府,断了自己一生的前程,太过着急就会莽撞,就这么样仓促地订婚成亲了。 但有了前世的阅历,他能更从容,果然,不过是一个上午就解决了这件事。 这不过是大皇子的一次敲打和提醒,意在疏远他和太子一派的关系,让他更亲近大皇子。 况且皇帝也不希望太子权力过重,皇帝身子骨越来越不好了,太子和大皇子一同监国,自然需要平衡两派的势力。 皇帝应当不会将关内侯府推向太子那边,那就不会同意这场赐婚。 至于长乐公主的心思……在局势面前,却是算不得什么了。 纪泊淮站在皇宫外,仰头望着湛蓝的天,有些愣神。 这么简单的事,自己之前竟然没有想通嘛? 竟然真觉得要赶紧娶妻避开公主下嫁? 那点心思不值得拿出来说,他不愿意细想。 金陵镇守太监上报了一桩贪污案,需要人南下调查。 纪泊淮接了圣旨,去金陵查案。 船行过通州。 身边的侍卫无意说起,“世子爷,上次坐船来通州还是和您去扬州接顾小姐呢。” 金陵和扬州不远,但也不近。 第12章 他念念不忘,她却放下了 纪泊淮做梦了。 内室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印在了帐上。 榻上她的发很长,柔软的,诱人的香气,白皙的肩头,攀着他的肩膀一声声唤着,受不得了,会哭唧唧发出猫一样的轻呼。 纪泊淮猛然惊醒,室内漆黑一片,怀中空无一人。 他黑着脸换了衣服,忽然从窗户瞧见了隔壁的一艘楼船,上面插着顾家的旗帜。 她怎么才走到这里? 纪泊淮奉旨查案,坐的是风快船,日行二三百里,一路凭令牌过闸,不受漕运限制,远快于漕船、民船。 不过三五日就能抵达金陵,若是这样算来,能在河上遇见她也不奇怪。 纪泊淮匆匆出门,站在甲板上想要唤船工停下,却最终什么都没做。 他遥望着被抛在身后逐渐远去的楼船。 近身侍卫时也过来询问,“世子爷,是有什么异常?需要停船检查吗?” “无事,公务为重,让船走得再快些。” 楼船上,顾疏桐睡得也不安稳,她也做梦了。 是一次深夜枕边夜话。 “我想回家看看,我想去江南。” “有什么好看的,大冬天,江南也阴冷。” “我想祭拜父母。” “改日也能去皇觉寺祭扫。” “……不一样的,我想去上坟。” 安静的沉默,无形的压力,顾疏桐窝在男人的怀中,心提了起来。 “疏桐,我很忙,现在局势不好。” 意料之中的回答。 顾疏桐这次没有放弃,她执意道:“我可以自己去。” “疏桐,你怀孕了。” “那我生完孩子可以去吗?” “……行。” 其实不可以,因为她难产了,她死后也是要埋在京城,她魂牵梦萦的江南,一直都没有回去。 泪水打湿了枕头,顾疏桐流着泪醒来,张眼望去,是亮着灯的陌生环境。 哦,她不在关内侯府,在回江南的路上啊。 前世她一直想着的江南,现在即将要到了。 这么一想,她的心就安稳多了。 这辈子纵然是死,她也要死在江南,最好是埋在父母坟墓旁边,她想做一辈子的孩子。 顾疏桐咬着唇,眸中坚定,下定了决心。 她披衣起身,从箱笼中找出了一封信,信纸枯黄,已经有了几个年头,但因为她妥善收藏,没有半分褶皱。 这是纪泊淮当年写给她的信件。 信中语意简短,大抵是他在来江南的路上,不日就会接她去关内侯府,往后我会护持你,家中父母都很和善,疏桐妹妹,我会照顾你一生。 照顾你一生啊…… 顾疏桐对着烛火定定瞧着这一句话,突兀遮住眼苦笑了一声。 兄妹之情,也可以照顾一生啊。 有一位侯府世子爷的亲哥哥,她再嫁一个和善的人家,自己的一生应该会过得很好。 只是这一切都晚了。 昏黄的烛光下,信件缓慢燃烧,心底的残念也慢慢地烧尽了。 她一直很喜欢纪泊淮。 人对逆境中出现的东西总是带着滤镜,对着纪泊淮就是如此。 她一个人跪在灵堂,是他闯进来带着自己离开。 她第一次坐船,雨夜惶恐时,是纪泊淮抱着她轻声安慰。 这个对着旁人冷漠疏离的人,婚后却会对着自己温柔小意、低声诱哄,恍惚间自己是他的全部。 只是这份温柔之下,是他不容反驳的意志,是他一次次抛下她去忙陆家的事情,是婚后在宅内的寸步难行。 有些东西,这辈子不该存在了。 她放不下自己前世的死亡,如果计划顺利,纪泊淮也应该放不下他的杀母之仇。 窗户被推开,燃尽的纸灰顺着风洒入了河中。 顾疏桐俏生生立在窗前,被泪水浸润过的眸子中亮着光,淡色的唇泛起了一抹浅浅的笑。 或许相遇就是错误,如今才算是回到正途,她会在江南度过平静的一生。 次日,天蒙蒙亮时,外面传来争执声。 顾疏桐派人过去询问,才晓得原来是一个年轻士子随着商船回扬州,偏巧商船在此处得知金陵一处绸缎降价,忙着去金陵进货,不在扬州停泊了。 可这时候正在江面上,年轻士子想要换艘船都不行,若是跟着去金陵,这就要耽误好几日光景,这一来二去就争执了起来。 顾家的楼船和商船离得近,甲板上的争执声过大,这才吵醒了顾疏桐。 顾疏桐出来时候,周边几艘船的甲板上也都站着观望的人,可巧也是凑热闹呢。 她主动出了口,“去和那人说,我们愿意帮忙载一程,一同回扬州。” 跟来的房嬷嬷阻止道:“小姐,这不合规矩。” 顾疏桐侧头瞧她,眉目温柔,却不容置疑,“我是这艘船的主子,我的话就是规矩。” 她离开了侯府,也就不需要守那些古板老旧的规矩了。 而抛开那种世家大族的规矩,时下男女大防并不严重,姑娘家带着仆人上街游玩都是常事,男女之间同坐一席也是常态。 没一会,一个穿着素白短褐直裰,装束简单利落的人登上了船。 顾疏桐很是意外,她以为会瞧见穿着长衫的读书人。 他面如温玉,下颌线条干净温润,没有半分凌厉棱角,眼眸清澈温润,是和纪泊淮截然相反的类型。 他走到近前,先行了一礼,笑道:“道一多谢小姐收留了。” 崔殊,字道一,扬州人士,喜好游玩探访风景。 他很爱笑,笑容非常有感染力,也去过许多地方,说着天南海北不同的习俗,有些是他游历时碰上的事情,很有趣。 这些都是被困在京城的顾疏桐从不知道的事情。 “原来天下这么大嘛。” “小姐,就算是京城到扬州也不过是大齐的一小块角落,我朝东起辽海,西至嘉峪,南至琼崖,北抵云朔,疆域之广远胜前朝。” 顾疏桐喃喃,“若是一生没有去过,那真是可惜了。” 之后的几天,顾疏桐常常和崔殊在一块谈论着各地趣事,当然,顾疏桐时常是倾听的那一个。 深夜,船停泊在江面上,楼船舷侧垂下一个由麻绳编就的软梯,一个男子正扶着绳梯缓步而下,几步就稳稳落在了乌篷船上。 只是另外一个人姿势就不那么雅观了。 顾疏桐拽着软梯,抬头是高高的楼船,向下是漆黑一片的江水,上不得下不去挂在了楼船的一侧,她不由深思,为什么自己大半夜不睡觉要跑出来钓鱼啊?! 第13章 顾小姐,我尚未婚配 江面开阔,只有远处岸边有着零星灯火。 顾疏桐屈膝坐在船头,双手捧着脸,瞧着滔滔江水,真切疑惑,“我们这样真的能钓到鱼吗?” 崔殊抬了抬钓竿,一尾鱼破水而出,溅起了些许水花。 他笑着把手中的鱼扔给了顾疏桐。 “深夜江面行船少,水面平静,鱼群更愿意在江面上觅食。这时候撒点饵料就容易吸引到鱼群。” 顾疏桐根本无暇去听! 她手忙脚乱去接鱼,鲫鱼鱼身滑腻冰凉,两手一接住,就嗖一下滑了下去,掉到了船头。 顾疏桐慌乱扑上去,乌篷船左右摇晃,顾疏桐站立不稳,鱼儿却灵活得紧,三两下就跳进了河水中。 哗啦一声,水面溅起涟漪,鲫鱼摆尾扬长而去。 顾疏桐哎呀一声,半趴在船头,瞪着双圆溜溜的眼无措地看向崔殊。 “鱼……鱼跑了。” “跑了再钓就是,姑娘喜欢吗?” “我吗?”顾疏桐鼓着脸有一点为难,鲫鱼多刺,其实她不怎么喜欢吃,但是吧……自己刚刚可是不小心放跑了钓着的鱼,这可是他们在江面上等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终于钓上了第一条鱼! “我还好哎,江面上的鲫鱼肥美,应该很好吃吧。” 崔殊没忍住,开怀大笑。 “我是问顾小姐抓鱼开心吗?” 顾疏桐一下红了脸,对呀,她怎么能想到吃上面去啊? 她想到这里,腮边热意更浓,面上多了几分窘迫。 她羞恼极了,一直喊崔殊的名字。 “崔殊。” “哎。” “崔道一!” “嗯。” “崔殊!你专心钓鱼!” “顾小姐,我很专心哦。” “那你别看我!” 崔殊笑着挑眉,“船上只有我和顾小姐两人,和顾小姐聊天,不瞧着你总显得不尊重。我怕小姐恼了派人将我赶下船去。” “你……强词夺理!” 崔殊眼中笑意更浓,“是我的错,顾小姐说的对,是我强词夺理。” 顾疏桐反而无措了,不知道如何是好, “顾小姐现在心情好了吗?” “我吗?” “夜间垂钓,江风拂面,天高地远,鲫鱼活泼,乌篷船摇晃,顾小姐第一次夜间垂钓,会开心吗?” “开心啊。” 顾疏桐盘腿坐起来,她的衣服上沾着江水,有着一点鱼腥味,但更多的是江面的清新空气。 “我第一次钓鱼,我很开心,我以前从来没试过。” “那就好,人生在世所图不过欢喜两字。天高地远,就和天地同乐,等到了江南那,斜风细雨时,着绿蓑衣在江畔垂钓,再坏的心情也会好起来。” “好啊,等到了扬州我也试试。” “还是我带着小姐去吧,扬州钓鱼也很是有些讲究,要挑选一个好位置。” 顾疏桐笑着指着他,“不巧,道一最擅长的就是玩乐了。” 崔殊挑眉,“不,我最擅长的是读书。” 顾疏桐不信,只以为他在开玩笑。 崔殊一笑,也不解释。 天地辽阔,顾疏桐躺在船尾,一时看看天边明月,一时瞧瞧江中游鱼,十分有趣味,等她想要回去,竟然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她走到船头,船边放着一个竹鱼筒,一半浸在水中,她拉起来一瞧,好巧,竟然没有一条鱼。 崔殊专心盯着江面,恍如没察觉顾疏桐炙热的目光。 “扑哧——”顾疏桐没憋住,“崔道一,这就是你说的夜间容易钓鱼。” 事实证明,江面垂钓不是个好选择。 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他们两人拢共钓上来一条鱼! 倒是遇到了夜间来江面捕鱼的船家,用了些碎银子换了七八条极为肥美的鱼,算是撑了场面。 楼船上的船工瞧着两人上来,从崔殊手中接过竹鱼筒,赞不绝口。 “两位真是厉害,两个时辰竟然便钓了这许多,个个鲜活肥嫩,就是用网捕也未必能有这么肥美呢。” 顾疏桐扶着楼船的栏杆,偏过头肩头微颤。 崔殊面色不变,“是今日手气好。都送去厨房让厨下做了,给船上的人分了。” “好勒。” 等人走了,顾疏桐再也忍不住了,笑得眼角出了泪花。 “崔道一,你竟然这么要面子吗?” “哈,我信誓旦旦夜间垂钓,若是没钓出个三五条,那不是白折腾了。” 崔道一也不装了,很是直白。 “我一开始瞧你,还以为你这厮是个极为成熟温和有礼的人呢。” “是温和有礼,还是觉得我是个没心眼不会拐弯的木头?” 顾疏桐果断暂停,她才没兴趣和崔道一这厮斗嘴。 “我去洗漱了。” “顾小姐,江中鲫鱼多刺,鲥鱼却极为鲜美,是长江至鲜之味,肉嫩而不散,鲜而不腥,只需清蒸就是人间一绝。 这时候正是鲥鱼应季的时候,在扬州码头上蹲上几日,就能遇到捕获鲥鱼的船家。但鲥鱼量少,船家一般也只卖给固定的顾客,不巧,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们现在赶回扬州,刚巧能吃到最新鲜的鲥鱼。” 顾疏桐只听出了一个意思,“你那天和船家争论着急回扬州,不会就是为吃鲥鱼吧?” “自然如此,要不然春日去金陵也很是不错呢。” 顾疏桐扶额。 崔殊又道,“钓鱼也分季节时候,冬日独钓寒江雪也是很有趣,能和先贤同享一片景色,顾小姐,你想去看看吗?” “好啊。” 崔殊道:“那回了扬州,我们先去吃鲥鱼,等下雨时去江面钓鱼,再去金陵玩。夏日南边可以出海,冬日可以先去看‘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再去太湖‘独钓寒江雪’。” 等到明年春日,还能去访名山,秋日适合去看大漠,天高气爽、万里无云,长河落日,景色绝美。” 顾疏桐真切心动了,脸上也流露了两分。 “听起来很诱人。” 崔殊道,“家父在扬州做官,家中小有资产,我今岁上京是为了科举,不巧名中二甲,但我不喜仕途,只想寄情山水,这才没留在京城做官。 但我还是很有些读书天赋,略通文墨,不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听闻顾小姐是官宦人家出身,你我之间家世相仿,成长环境相似,相处起来也不会有什么隔阂。” 顾疏桐心中预料到了什么。 船边挂着的暖黄灯光照亮了崔殊眸中的情意。 “我年十九,至今尚未婚配,家中父母开明,婚约一事,都由我来做主。顾小姐,你我有缘,我滞留在江河之上,偏巧是你给了我帮助。 收留之恩,仔细论起来也能称得上一句救命之恩,自古以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小生长得有几分姿色,不知道顾小姐愿不愿意赏脸?” 第14章 顾疏桐嘴巴半张,猛然拍了一下栏杆,“哼!你果然对我有企图,登徒子!” 她得意洋洋,像是占据了上风,没有半点羞涩,只有抓住了对方小尾巴的开心。 漂亮可爱极了。 崔殊眸中更柔和,他看似温和,实则十分有距离感。 他游历过许多地方,这本该是最寻常的一次同行,但顾小姐真的不一样! “那顾小姐愿意给我这个登徒子一个机会吗?到了扬州可以请顾小姐一起吃鲥鱼吗?” 顾疏桐指尖颤了颤,偏头望着黑黝黝的江面,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楼船,身边却是一个新的人。 她突然想起了前世的一桩小事。 每年谷雨到立夏短短二十余天内,是鲥鱼洄游长江下游产卵的时期,江南渔民可以就近捕捞,出水极烹,所以虽然昂贵,但也算是易得。 江南市井和富户都有机会尝鲜。 但在京城不是这样。 鲥鱼出水即死,常温下数小时就会腐败,想要长途装运,必须全程冰藏,频繁换冰。 从江南到京城,几千里的路途需要漕运、驿站协同,昼夜不停,就是这样,运到京城,鲥鱼也要死了大半,有时候甚至只能剩下三五条。 因此,在京城鲥鱼是极昂贵稀缺的产物,不是权贵不能享用。 顾疏桐刚嫁给纪泊淮时,偶尔一次宴会上瞧见了鲥鱼,回去就让厨房去采买。 她那时候不知道京城鲥鱼的昂贵,因此落下了一个贪口腹之欲,行事奢靡的评价,成亲几年后,还会被关内侯夫人翻出来讥讽。 那时候她年轻脸皮薄,真的是被困扰了许久。 现在想来她轻笑了一声,既然喜欢鲫鱼,那她就该在江南,而不是在那个京城。 最好的时令,就该是在当地品尝。 她笑着回首道,“人生在世,不过吃喝两字,其余都不重要,所以到了扬州我最重要的就是尝一尝鲥鱼了。” “好啊,到了扬州我们可以找渔家亲自去捕鱼,往后还能去边疆吃羊肉,那处的羊肉和江南滋味可不同。” 顾疏桐扶着栏杆,对着漫长夜色伸出了手,手腕纤细,手背浮现青筋,是极为白嫩的手,也是极为年轻的手。 “恩,那以后就去大漠、去泰山、去乘船出海。” “顾小姐……” 崔殊激动地上前一步,又克制地停在原地。 顾疏桐笑着向他走近了一步,两人之间只有两掌的距离。 崔殊僵在了原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气,脸唰一下红透了。 “我尚未婚配。” 顾疏桐眉眼弯弯,“好巧,我也没婚配。” “那你我真是般配极了。” 顾疏桐故意道:“只是我无父无母,子嗣艰难,恐怕……” 崔殊打断了她,认真地道:“顾小姐,我家中没有纳妾的习惯,崔家宗族人数众多,我家中还有兄弟两人,你嫁给我并没有子嗣压力。 我不在乎子嗣,过继哪个孩子都是崔家血脉,我最看重的是和我相伴一生的姑娘,正如我父母那般的感情。” 顾疏桐手背在身后,侧着头,“什么样的感情?” “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平等相知,互通心意。” 顾疏桐定定瞧着他,心中真的有了向往,想到了自己父母之间的相处。 “我很期待,我没想好嫁你,但我不反感和你相处,或许可以试试。” 时下风气开放,亲近人家未婚男女出游都是常事。 这话一说,已经说是半许心意了。 甲板上没了倩影,直到香气彻底消散,他才从巨大的惊喜中回神。 * 顾疏桐一进房,就听见了赵欢的声音。 “他坠入了情网,怕是没时间和你相处,只想着到江南就和你提亲呢。” “他真的会这么着急?” “小姐这么好,那个小子自然要着急,否则就是被其他人抢去了。” 顾疏桐好笑地道,“谁来抢?” 赵欢心中自然冒出了一个人,关内侯世子纪泊淮。 那时在皇觉寺中瞧过一次,他当时以为这人是个贪图美色的人,之后仔细了解才知道这人最是冷漠疏离,既然如此,当日的美人计就不是美人计。 是顾疏桐计了。 他可不觉得关内侯世子会轻易放弃,但这些就不用说了。 赵欢只是道,“小姐样样都好,谁都可能抢吧,小姐真要如此仓促吗?” “又不是今日就要嫁了,他也不是位高权重,逼迫不了我,再说来日真嫁了也能和离,只有那种高门大户才没有脸面和离。” 最后一句半是憎恨半是讥讽。 赵欢道,“看来关内侯府待你是很不好了,算算时间,如今侯夫人已经到了行宫。” 顾疏桐投来极为冰冷的一眼。 “无论事情成不成,往后京城都和你我无关,你这张嘴再说出这种话,你我都要没好下场!” * 纪泊淮在金陵处理完绸缎贪污案,回程就不匆忙了。 沿着水路回京城会经过扬州,却不过扬州本地官员的邀请,他就下了船在扬州停留两日。 跟着他的侍卫孟岩心内暗自稀奇,在知晓扬州知府和陆大人是同窗好友时,又陡然明悟了。 原来是看在陆韵小姐的面子上啊。 上有所好,自然要投其所好,侍卫就搜罗了些扬州适合送给女子的特产,纪泊淮对此照单全收,罕见夸赞了孟岩几句。 孟岩就更有动力了。 扬州赵家糕饼店极出名,其中最好的就是茉莉绿豆糕,既有茉莉清香,又有绿豆的沙润,不油不腻,清甜绵密,每日都要有人来排长队。 孟岩看中了这家的糕点师父,什么样的糕点到了京城都作废了,还是直接带走糕点师父吧。 他这边刚谈完,一出门就瞧见了店外排队的顾疏桐。 她面上带着薄纱,但从眉眼还能认出是顾小姐,这时候正仰头和后面的男子聊着什么,眉飞色舞,聊到尽兴处手还挥舞了起来。 “顾小姐,许久不见。” 顾疏桐听到熟悉声音,下意识看向他身后,只有热闹的大街,没有纪泊淮。 她提着的心又放松了。 “孟公子,许久不见,你怎么来了扬州?” 原来纪泊淮在扬州城几天了啊。 等孟岩离开,顾疏桐拉着身后的男人,没头没尾说了一句,“扬州城真大啊。” 崔殊低着头帮她戴好耳边的薄纱,“是很大,明日起个大早我们去开明桥的花市,虽然没什么珍稀花卉,但是芍药、桃花、杏花、茉莉等等竞相争艳,也可以现场插花,走累了一边就是茶食铺,有些茶点做的很不错。” 顾疏桐眼睛一下亮了。 “你怎么晓得这么多玩乐的地方啊!你哪里来的时间读书啊?” 崔殊低头凑在她耳边,调笑道,“当然是为夫天资聪颖。” 顾疏桐眯眼,抬脚踩了他一下。 崔殊笑着讨饶,“顾小姐,是小生错了。” 顾疏桐横了他一眼,“还没过六礼呢。” 前日她刚刚答应了崔殊的求婚,这样好的人,那样好的未来,她会和这个人走遍五湖四海,彻底忘却京城的一切。 纪泊淮应酬回到住所,听孟岩说遇见顾疏桐,满心只有一个问题,“她身后跟了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