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开局死谏,朱元璋求我别送》 第1章 魂穿明朝?先死为敬 ??异界大明,各位帅哥靓女请勿深究~) …… 大明开国第二年,奉天殿内。 视网膜上那行血红色的倒计时,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钟。 【29:48】 孙冉死死盯着这串跳动的数字,手里那杯开国庆功酒都变得难以下咽。 他身上穿着崭新的六品官服,袖口甚至还没磨出褶皱。就在半个时辰前,上一世穷困潦倒、病死榻上的他被“重生气运系统”砸中。 系统的条件简单粗暴:赐予他孙氏一族一百具傀儡肉身,只要这一百条命耗尽,系统会根据他的“活法”打分,分数越高,下辈子的投胎气运越逆天。 哪怕是当个神仙也不在话下。 唯一的限制条件是:必须在降临后一小时内死亡,才能彻底激活“傀儡转生”模式。激活后,不仅痛觉全免,还能附身在一百个族人身上。 若是一小时内没死成?那就只能顶着这具凡胎肉体,在这个伴君如伴虎的洪武朝熬到死。 “还有二十九分钟……”孙冉感觉脖颈发凉,不是因为怕死,而是怕死得不够快。 大殿之上,红烛高照,酒香弥漫。 朱元璋满面红光,大手一挥,身旁的太监尖着嗓子开始宣读那份足以改变大明国运的诏书。 “……封皇子朱?晋王,食六万石……” “……封皇子朱棣燕王,食六万石……” 每一个名字念出,底下的文臣武将便是一阵高呼万岁,但他们的脸色却越发惨白。 孙冉只是个边缘人物,但他脑子里装的是五千年的历史。 这哪里是封王,这是在给大明埋雷! 太监的声音陡然拔高:“……凡各地藩王,均有建营治兵之权!每诞血脉,食千石,赐土地,钞千贯!” 咚——! 这句话宛如一道惊雷,炸得满朝文武耳膜嗡嗡作响。 给钱给粮也就罢了,还要给兵权? 建营治兵?这不就是把国库的大门拆了送给儿子们,顺便再递上一把能砍翻老爹的刀吗? 丞相李善长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酒液洒在手背上,他没敢擦。刘伯温眼观鼻,鼻观心,看起来毫无波澜,但眉头早已锁成了一个“川”字。 没人敢说话。 谁都知道那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洪武大帝是什么脾气。这时候触霉头,那就是提着灯笼进茅房——找死。 【15:30】 孙冉看着倒计时,嘴唇却疯狂上扬,压都压不住。 找死? 这世上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找死机会吗? 只要激怒朱元璋,那就是速死!死了就能激活系统,就能免疫痛觉,就能开启那一百条命的开挂人生! “啪!” 孙冉一下将酒杯摔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角落里的六品小官。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消失,虎目微眯,透出令人喘不过气的杀意:“那个角落的,你是何人?” 孙冉根本不理会周围见鬼的眼神,他大步走到大殿正中,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声响。 “臣,户部主事孙冉,有本要奏!” 朱元璋冷哼一声:“今日大喜,你摔杯在前,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咱剥了你的皮!” 来了!就是这个味儿! 孙冉内心狂喜,面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声音如哭丧一般凄厉:“皇上!藩王不可轻封!更不可建营治兵啊!”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李善长抬头,惊愕地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官。 孙冉根本不给朱元璋插话的机会,语速极快,字字诛心:“给予藩王兵权,便是重蹈前唐覆辙!皇上难道忘了安史之乱?忘了那遍地的节度使是如何将大唐盛世撕得粉碎?” “今日皇上封的是儿子,可百年之后,这些藩王便是朝廷的掘墓人!手握重兵,据守一方,一旦中央势弱,必有靖难之危,必有骨肉相残之祸!” “大胆!” 朱元璋勃然大怒,抓起面前的玉盏狠狠砸向孙冉。 “砰!” 玉盏砸在孙冉额头,鲜血顺着流了下来,糊住了他的一只眼睛。 孙冉不躲不闪,反而挺直了脊梁,血水顺着脸颊滴落,显得狰狞而决绝。 “你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咱还没死呢!你就敢咒咱的儿孙骨肉相残?你就敢把咱的儿子比作那乱臣贼子安禄山?”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抖地指着孙冉:“拉下去!给咱拉下去!廷杖!杖毙!给咱活活打死!” 成了! 闻言孙冉长舒一口气,看着视网膜上【05:12】的倒计时,甚至想给朱元璋说声谢谢。 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军冲上来,一左一右架起孙冉就往殿外拖。 孙冉如条死狗一般被拖着,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痕迹。他没有求饶没有挣扎,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平静得吓人。 路过那些文武百官时,他能感受到他们复杂的心情。 有惋惜,有惊恐,更有深深的敬佩。 区区一个六品主事,竟敢说出他们想说却不敢说的话。这是何等的风骨?这是何等的忠烈? 殿外的廷杖台上,孙冉被按在满是血污的木板上。 行刑的校尉是个老手,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红漆木杖,低声道:“大人,忍着点,这第一下最疼,后面麻了就好受了。” 孙冉趴在那里,心里还在盘算着下辈子是当个逍遥王爷还是修仙大能。 “来吧,别磨蹭,用力点!”孙冉催促道。 校尉一愣,这辈子没见过求打求得这么急的。 “呼——” 木杖带着风声,狠狠砸下。 “啪!” 这一杖,结结实实地打在孙冉的后背和屁股连接处。 “啊——!!!” 一声惨叫划破了皇宫的上空,惊起几只乌鸦。 孙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冷汗也湿透了后背。 剧痛! 撕心裂肺的痛! 那是皮肉绽开,骨头震颤的痛楚。 等等! 怎么会这么疼? 孙冉的大脑一片空白,但视网膜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02:30】。 系统的提示音姗姗来迟:【警告:宿主尚未死亡,傀儡躯体未解锁,痛觉免疫未生效。当前痛觉敏感度:100%。】 卧槽! 孙冉心里把系统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必须死后才能免疫痛觉?也就是说,在这个被打死的过程中,他是全额承受伤害的? “啪!” 第二杖落下。 孙冉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咙里涌出一团腥甜。 太疼了!这简直不是人受的罪!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混合着额头流下的血水,在脸上冲刷出两道狼狈的沟壑。 他想喊停,想求饶,可是喉咙里只能发出“荷荷”的破碎声响。 而在不远处的大殿门口,几位偷偷跟出来的老臣看着这一幕,眼眶立马红了。 “听听这惨叫……若是为了自己,何苦遭这份罪啊。” “你看他哭了……孙大人流泪,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心系大明,是因为对这世道的绝望啊!” “忠臣!这是真正的死谏忠臣啊!” 孙冉若是能听到他们的心声,怕是要气得当场诈尸。 老子是真疼啊! 【00:58】 意识开始模糊,背后已经逐渐麻木。 孙冉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变轻。 终于要结束了吗? 就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刹那,脑海中的机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宛如天籁。 【宿主肉身死亡,符合激活条件。】 【傀儡系统启动。】 【当前可用傀儡:99/100。】 【正在载入下一具躯体……载入成功。】 第2章 死谏养猪之策 意识回归,孙冉闻到了廉价的皂角味。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那件血污的六品官服变成了一身干净的粗布短打。 他试着动了动,后背和臀部传来一阵……毫无感觉。 【傀儡躯体已激活,痛觉屏蔽100%。】 孙冉猛地坐起身扭了扭腰,甚至伸手用力捶了捶自己的后腰。 没有痛感。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感已经荡然无存。 “太好了……这该死的系统总算靠谱了一回。”孙冉长舒一口气,内心的一块大石落地。 这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推门而入,见到孙冉醒了,脸上露出悲戚和恭敬:“二郎,你醒了。大郎的……遗骸,宫里已经送回来了,停在偏堂。” 孙冉一愣,然后明白过来。 大郎,指的是上一具肉身,那个被活活打死的倒霉蛋。而自己现在这具身体,是孙家的一个旁系族人,按辈分是“二郎”。这些都是系统安排好的“傀儡”。 “知道了。”孙冉静静的点了点头。 继续奏他娘的! 反正又不疼了,怕什么?一百条命呢,这才哪到哪! …… 翌日,奉天殿。 天还未亮,百官们已经按照品级站好,气氛比昨日的喜宴要肃杀百倍。 不少人的眼神,还有意无意地瞟向户部官员队列中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神色复杂。 昨日那个血溅金殿的孙给事,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太深了。有的人觉得他是不知死活,有的人却暗暗敬佩他的风骨。 “肃静——” 随着太监的唱喏,身穿龙袍的朱元璋大步流星地走上御座,往龙椅上一坐,那股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煞气便笼罩了整个大殿。 他的眼神扫过底下,在那个空位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冷哼一声。 “有本上奏,无事退朝!” 殿内一片寂静。 几个官员出来奏报了一些地方民政、钱粮入库的琐事,朱元璋都只是“嗯”、“哦”来回应,显然兴致不高。 眼看就要沦为惯例的“无事退朝”,一个身影从户部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崭新的六品官服,和昨日的孙冉一模一样。 他走到大殿中央,撩起官袍下摆,重重跪下。 “臣,有本要奏!” 这一声,宛如平地惊雷。 整个奉天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跪在中间的那个身影。 新的孙给事? 又是孙家人?昨日那个不是已经被拖出去打死了吗?尸体都凉透了,还敢奏? 朱元璋原本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闻此也睁开了眼。 他死死盯住底下那个人。 昨日的怒火还未消散,那股被当众忤逆的戾气又一次涌上心头。 好啊,好一个孙家! 打死一个,又来一个!这是要跟咱老朱家杠上了? “又是你孙家?”朱元璋的声音冷淡,“有何事?速速说来。” 一旁的太监赶紧凑上前,低声道:“皇上,此人是孙家的族人承其兄职。昨日孙给事……去后,他便接替了空缺。” “呵。”朱元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说吧,咱倒要听听,你孙家还有什么惊世骇俗的谏言!” 孙冉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惊愕,有同情,有看好戏的。 但他毫不在意。 “皇上,臣要奏的,依旧是藩王之事!” 哗—— 人群中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声。 疯了!这孙家的人都疯了! 李善长刚刚舒展的眉头再一次拧成了疙瘩,他看着孙冉的背影,满脸的不可思议。刘伯温那一直半眯着的眼睛,也终于完全睁开,精光一闪而逝。 “臣以为,藩王俸禄之事,需三思!”孙冉的声音比昨日更加沉稳“皇上圣旨在,‘每诞血脉,食千石,赐土地,钞千贯’。皇上可知,此举会给我大明带来何等灾祸?”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腰间的佩剑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孙冉不为所动,继续说道:“如今我大明初立,国库尚显亏空,天下百姓嗷嗷待哺,正需休养生息。皇上龙子龙孙,血脉繁衍何其迅速?十年、二十年,尚可支撑。五十年、一百年后呢?天下百姓辛劳一年,所缴税赋,够不够填饱万千宗室的肚子?” 他抬起头直视着一步步走近的朱元璋,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长此以往,百姓税收恢复的速度,将远远赶不上皇室血脉诞生的速度!届时,藩王宗室不事生产,坐享其成,与圈养何异?” 孙冉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 “恕臣直言,此非封赏,此乃养猪之策!养一群足以拖垮我大明江山的金猪!” “养猪”二字一出,整个大殿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所有文武百官,无论刚才是什么表情现在全都化为了一片呆滞。 朱元璋的脚步,停在了孙冉面前。 他已经抽出了天子剑,剑刃的寒光映在孙冉的脸上。 “你……再说一遍?”朱元璋的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杀气浮现在脸上。 孙冉迎着剑锋,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叩首! “砰!” 额头与坚硬的金砖结结实实地碰撞,发出一声令人看着就疼的闷响。 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 但他抬起沾着血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皇上!臣说,此乃养猪之策!长此以往,国库必空,民心必失,大明危矣!” 看着这张决绝无畏的脸,朱元璋握着剑柄的手,竟然微微一颤。 大殿之内,寂静无声。 起初的寂静,是因为恐惧。 而现在的寂静,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这不是死谏。 这他妈的是索命!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孙冉,气血上头,再也忍受不了,高抬天子剑,孙冉应声倒地。 然而直到死亡的最后一刻,孙冉也没有屈服,倒在血泊中的他眼神也没有丝毫收敛,仍就用浩然正气的眼神看着朱元璋。 第3章 养猪之策,孰为猪乎 奉天殿内,死寂。 天子剑上的血珠,顺着寒光凛凛的剑刃滑落在地。 朱元璋站在大殿中央,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毕露。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压得满朝文武连大气都不敢喘。 死了。 又一个孙家人,死在了同一个地方,为了同一件事。 这已经不是死谏了。 这是以命为笔,以血为墨,在大明朝的朝堂之上,写下了一道血淋淋的奏疏。 所有官员都低着头,跟脚下的金砖有什么稀世图景一样。但他们的耳朵却全都竖着,捕捉着御座方向的任何声响。 朱元璋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御阶。 龙袍下摆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宛如催命的符咒。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坐回那张象征着权力的龙椅。 御座之上,视野开阔,底下百官的头颅黑压压一片。 他的怒火在坐下的那一刻,却诡异地开始消退。 脑海里,反复回响的不是孙冉那张沾满血污的脸,而是那振聋发聩的四个字—— “养猪之策!” 养猪…… 咱老朱家,放过牛讨过饭当过和尚,最是清楚一大家子人吃饭要多少嚼用。 一个皇子,生一个儿子,食千石。 一个孙子,再生一个儿子,又是千石。 十年,二十年…… 五十年后,咱的子子孙孙怕不是要有成千上万? 那时候天下田地产的粮食,还够不够他们吃? 朱元璋那双深邃的虎目中,闪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悸。 他用力的一拍龙椅扶手。 “退朝!” 声音嘶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们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几乎是逃跑似的退出了奉天殿。谁都不想在这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转眼间,偌大的殿宇只剩下寥寥数人。 “李相,刘伯温,你们二人留下。”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善长和刘伯温心头一紧,躬身应是。 待所有太监宫女都退下,殿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天光,大殿内光线一暗,气氛愈发压抑。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起身亲自走到偏殿,端来一盆清水,将天子剑上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 动作很慢,很仔细。 李善长和刘伯温就这么站着,一动不敢动。 “说说吧。”朱元璋将擦拭干净的宝剑“锵”的一声归鞘,目光扫向二人,“那个孙家的小子,说的‘养猪之策’,你们怎么看?” 李善长眼皮一跳,心知这是皇帝在找台阶下,也是在考校他们。 他往前一步,躬身道:“皇上,孙给事……忠则忠矣,然言辞过激,实属大不敬。藩王乃国之藩篱,天家血脉,岂能与圈养之畜相比?” 他先是定了孙冉的罪,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其所言国库耗费,亦非空穴来风。臣愚见,或可……稍抑百官俸禄,开源节流,以充实宗室用度,如此,则两全其美。” 好一个李善长! 刘伯温心中冷笑。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既不得罪皇亲国戚,又把锅甩给了满朝文武,典型的和稀泥。 朱元璋听完,面无表情,只“呵”了一声。 “善长,你可以回去了。” 本就畏惧的李善长匆匆离开此处,殿内只剩下两人,气氛冷到了极点。 随后,他看向始终沉默的刘伯温。 “伯温,你呢?你也觉得,该削你们自己的俸禄去填咱儿孙的饭碗?” 刘伯温身子一躬,头垂得更低:“臣……愚钝,臣不知。” “不知?”朱元璋的音量陡然拔高,他几步走到刘伯温面前,那股刚压下去的煞气又冒了出来,“那个六品官都看得明白的账,你这个算尽天机的刘伯温,会不知?” “咱再问你一遍,此事,当如何!” 刘伯温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却还是那三个字:“臣……不敢说。” “不敢?” 朱元璋怒极反笑。 他解下腰间刚刚归鞘的天子剑,一把塞进刘伯温的手里。 象征着权力的剑柄让刘伯温浑身一颤,差点脱手扔掉。 “现在!”朱元璋指着自己的龙椅,一字一顿地喝道,“你坐上去!你就是皇帝!咱现在是你的臣子!” “你给咱说!咱的那些儿子孙子,这头‘金猪’,到底该怎么养!是圈起来,还是……杀了吃肉?!” “皇上!” 刘伯温当然不敢坐,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着天子剑,浑身抖得好似风中落叶。 “皇上息怒!臣万死不敢!” “说!”朱元璋的耐心已经耗尽,眼中杀机毕露。 刘伯温明白,今日若再说不出个所以然,自己就折在这奉天殿了。 他闭上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沙哑地开口:“皇上……孙给事之言,虽糙,但理不糙。” “开源……节流……天下之财,取之于民,用之于国。如今大明初定,民力已竭,开源无从谈起。” “唯有……节流。” “节何处之流?”朱元璋紧紧逼问。 刘伯温心一横,叩首道:“宗室禄米,占比……太高。非长久之计。长此以往,皇室血脉繁衍,与国争利,民何以堪?国何以堪?” “届时,无需外敌,无需内乱,仅宗室之耗,便足以拖垮大明!” 说完这番话,刘伯温全身力气被抽空,伏在地上,等待着雷霆之怒。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未降临。 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过后一只手伸了过来,从他手中拿走了那把天子剑。 “起来吧。” 朱元璋的声音,竟透露出些许疲惫。 他将剑重新挂回腰间对刘伯温道:“你先回去吧。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臣,遵旨。”刘伯温如蒙大赦,颤巍巍地起身,躬身退出了大殿。 当他走出殿门,被午后的阳光一照,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 夜晚,坤宁宫。 朱元璋少有地没批阅奏折,只是和马皇后坐在一起,吃着几样简单的家常小菜。 “重八,还在为白日的事烦心?”马皇后亲自为他盛了一碗粥,轻声问道。 朱元璋叹了口气,将今日朝堂之上,孙家兄弟二人如何前仆后继,血溅金殿,还有后来与刘伯温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本以为马皇后会劝他宽心,或是怒斥孙冉大逆不道。 谁知,马皇后听完,将手中的碗重重往桌上一放。 “啪”的一声,粥汤都溅了出来。 “好一个‘养猪之策’!” 马皇后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怒意。 “重八!你尸山血海打下来的江山,就是为了养这么一群靠朝廷俸禄,什么都不干的废物吗?!” 第4章 妹子,后宫不得干政! 坤宁宫内,烛火摇曳。 朱元璋那双握惯了刀把子、杀人如麻的手,现在却有些无处安放。他眼看着马皇后那张平时温婉的脸突然愤怒起来,心里便慌了起来。 “妹子,你这是咋了?好好的粥都洒了。” 朱元璋一边赔着笑脸,一边也不嫌脏,伸出手指将桌上溅出来的米粒捻起,放进嘴里,随后端起那碗只剩半截的粥,“咕噜”喝了一大口。 “还怎么了?”马皇后气极反笑,手指关节在桌案上叩得笃笃作响,“那天你只跟我商量了封谁做王,封地在哪,咱也没多嘴。可我却没想到,你定的这俸禄竟是如此……如此的不讲道理!” “不讲道理?”朱元璋放下碗,梗着脖子想辩解,可见了马皇后那眼神,气势就矮了半截,“是是是,咱考虑欠佳,有些欠妥。不过妹子,祖宗规矩,后宫不得干政!这前朝的事,你少操心,小心累坏了身子。” “少拿这套来堵我的嘴!” 马皇后不退反进,竟然直接站起身看着这位洪武大帝,“这事以后再说,先说说面前这俸禄的事情。重八,我知道你小时候苦怕了,打下了江山想让儿子们有更好的生活,不想让他们受咱们受过的罪。可你别忘了,我们的儿子,那是龙子龙孙,不是吃干饭的!” 朱元璋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被马皇后截断。 “孙家那两兄弟说话固然难听,但那个‘养猪之策’,话糙理不糙!”马皇后叹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却更显沉重,“你把他们圈在封地,给钱给粮,什么都不让他们干。十年二十年下去,磨灭的不是国库的银子,是咱老朱家的血性!你难道想让你的子孙后代,变成一群只会哼哼着等食吃的废物?” “废物”二字,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口。 他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提着脑袋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日子,又想起了如今那些在深宫里娇生惯养的皇子。 若是真如孙冉所说,几百年后,这大明朝遍地都是这种“金猪”…… 朱元璋打了个寒颤。 “行了,行了。”朱元璋摆摆手,声音有些干涩“咱明白了。这俸禄……咱降!不仅要降,还要立规矩!没本事的,就给咱饿着!想要荣华富贵?行,去战场上拿命换!” 马皇后闻言,脸色这才多云转晴,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朱元璋碗里:“吃饭。这咸菜是咱亲手腌的,尝尝。” 朱元璋扒拉着饭,心里却五味杂陈。 虽说嘴上挂着“后宫不得干政”,但他心里清楚,这天下,能让他朱元璋听进去逆耳忠言的,除了那个已经死透了的孙冉,也就只有眼前这个陪他吃糠咽菜的妹子了。 …… 与此同时,京城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内。 孙冉睁开眼。 这一回,没有剧痛,没有血腥味。 他熟练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胳膊腿儿都在,甚至比上一具身体还要壮实几分。 【叮!恭喜宿主,第二次死亡任务圆满完成!】 系统的机械音带着莫名的亢奋,感觉比孙冉本人还要激动。 【本次死亡评价:S级。】 【评价语:宿主以“养猪之策”四字,精准击碎了洪武大帝的宗族幻想,不仅成功激怒帝王,更在朝堂之上引发了核弹级的心灵震荡。此乃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之死谏!干得漂亮!】 孙冉翻了个白眼,从床上坐起来:“少废话,奖励呢?有没有那种让我直接飞升的丹药?” 【鉴于宿主表现优异,系统特开启“画饼激励”模式:宿主只需再接再厉,下辈子投胎,起步就是位面之子,脚踢天道,拳打虚空指日可待!当前傀儡剩余:98/100。】 “……” 闻此孙冉抽搐。这系统,怎么跟那些只会给员工谈理想的老板一个德行? 不过,他也懒得计较。 既然系统评价这么高,说明路子走对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既然老朱已经被‘养猪论’破防了,那藩王的事儿,估计他心里已经有数了。”孙冉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再盯着藩王骂,不仅没新意,而且容易被当成祥林嫂,力度不够。 要想提高国力,就要防备内部的腐败! 如果说藩王是朱元璋的心头肉,那这一大帮子文武百官,在朱元璋眼里就是必须要使唤但又恨不得一分钱不给的“长工”。 大明官员的俸禄,历朝历代最低。 低到什么程度?一个正七品县令,一年的俸禄大概只够一家几口勉强吃饱,连雇个轿夫都费劲。 “一边给儿子金山银山养猪,一边给干活的官员残羹冷炙,这不逼着大家当贪官吗?” 既然要死谏,那就把这一层遮羞布彻底撕下来! 这一夜,孙家第三个“不怕死”的傀儡,已经在心里给大明朝开好了一副猛药。 …… 翌日,奉天殿。 今日的早朝,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百官们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所有人的余光,都在偷偷瞄向那个熟悉的位置——户部给事中的队列。 前天死了一个。 昨天死了一个。 今天……该不会还有吧? 不少胆小的官员已经在心里求神拜佛,希望孙家绝后了,别再来折腾大家脆弱的神经。 “有本早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神色有些疲惫。昨晚被马皇后上了一课,他半宿没睡着,脑子里全是“养猪”两个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能平安无事的时候。 “踏、踏、踏。”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又从户部的队列中响起。 那一瞬间,丞相李善长的手一抖,差点把手中的象牙笏板给扔了。 刘伯温也睁开眼,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又来?! 只见一个身穿六品官服的年轻人,顶着一张陌生的面孔,却带着那股熟悉的、令人胆寒的决绝气质,大步走到大殿中央。 他没有下跪。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目光越过文武百官,直刺龙椅上的朱元璋。 第5章 陛下,你这是逼官从贪 朱元璋看着台下那个直挺挺站着的身影,心脏突突直跳。 这张脸是生的,但这不知死活的劲儿,熟得让他牙疼。孙家的人,是不是都有某种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家族病? “行了。”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跟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一样。他身子往后一靠,龙袍在龙椅上摩擦出沙沙声,语气里透着早已看穿一切的疲惫。 “咱清楚你要说什么。不就是藩王那点事吗?昨儿个晚上,咱已经想明白了。削减用度,立军功者受赏,无能者减禄。这事儿翻篇了,你要是就为了这事来,那你可以闭嘴退下了。” 满朝文武愕然抬头。 翻篇了? 那可是洪武爷最在意的血脉亲情,竟然因为孙家两条人命,真的改了?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看向孙冉,眼神中多了几分敬畏,这真的是六品官员吗? 然而,站在大殿中央的孙冉的嘴唇却勾起古怪的笑意。 他没有退下,反而撩起官袍下摆,膝盖一弯重重跪倒在地。 “皇上英明!”孙冉高声道,“藩王之弊,皇上能从善如流,实乃大明之幸,苍生之幸!但这……” 紧接着他抬头直视朱元璋,眼中充斥着名为“视死如归”的光芒。 “这仅仅是个开始。” 朱元璋刚端起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眼皮子一跳:“什么意思?” 孙冉深吸一口气,声音朗朗,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藩王俸禄是国之蛀虫,已去其一。但要想大明王朝强盛,就还有千万只蛀虫有待处理!臣今日要奏的,是百官俸禄!” “俸禄?”朱元璋眉头皱了起来,“咱给的俸禄还不够?知县一月米七石,够他们一家老小吃得饱饱的,逢年过节还有赏赐。怎么,嫌少?” “不是嫌少。” 孙冉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是根本活不下去!” “正一品大员,月俸米八十七石;正七品知县,月俸米七石。看起来不少,可皇上您算过账吗?一个知县,要养父母妻儿,要雇佣师爷、门房、轿夫、杂役,迎来送往,笔墨纸张,哪一样不要钱?” 孙冉冷笑一声,语出惊人:“皇上,您这是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给的是乞丐的钱,却让他们操着圣人的心!长此以往,为了活命,为了体面,他们只能把手伸向百姓,伸向国库!” “这就是在逼着全天下的官员做贪官!” 砰——! 这番话,与昨日的“养猪之策”不相上下。 昨日骂的是王爷,那是神仙打架;今日说的是百官,这是切身利益啊! 不少官员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太真实了!太扎心了!谁不知道大明官难当?洪武爷那是拿着放大镜找贪官,可给的工资连隔壁宋朝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放肆!” 朱元璋勃然大怒,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金砖上,碎片四溅。 朱元璋气得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下方:“咱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七石米,够普通百姓吃半年!他们当了官,穿了绸缎,坐了轿子,还嫌不够?人心不足蛇吞象!难道非要咱把国库搬空了送给他们,他们才肯给咱好好干活?”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那股杀气又弥漫开来。 “一群喂不饱的白眼狼!给粮给钱还不够,难道他们是猪吗?非要拿金子拌饭吃才香?!” “猪”字一出,大殿内的空气突然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人群中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极轻,极快,但在无声的大殿里,却格外明显。 紧接着如传染一般,低下头的官员队伍里,发出了几声压抑不住的闷哼。那是极力憋笑发出却压制不住所发出的声音。 太讽刺了。 真的太讽刺了。 昨日孙家老二刚骂完皇上的儿子是“金猪”,今日皇上就骂帮他治理天下的百官是“贪猪”。 合着在大明朝,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文武百官,在洪武爷眼里,都他娘的是一窝猪? 这大明朝廷,敢情就是个巨型猪圈? 朱元璋愣住了。 他听到了那几声刺耳的嗤笑。 作为帝王,他对情绪的感知敏锐到了极点。那些笑声里,没有欢愉,只有一种荒谬的、无奈的、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 电光火石之间,昨日孙冉那张血淋淋的脸,和那句振聋发聩的“养猪之策”,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 养猪…… 儿子是猪。 臣子也是猪。 那咱是什么?养猪的猪倌?还是猪圈的头领? 前所未有的羞恼,直冲天灵盖。 朱元璋猛一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孙冉。 那个年轻人,依旧挺直脊梁,脸上带着那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神情。 “好……好啊!” 朱元璋怒极反笑,笑声阴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孙家,好手段!在这儿等着咱呢是吧?用咱的话来堵咱的嘴?把咱绕进这猪圈里出不来了是吧?” “来人!”朱元璋一声暴喝。 两名金刚武士大步上前。 “给咱拖下去!廷杖三十!狠狠地打!” 朱元璋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给咱打死了!留着他这条命,没准还有用!” 孙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啥? 我还啥都没说呢。 就廷杖三十?还不准打死? “等等!皇上!这不对啊!”孙冉急着解释,并不是因为怕被打而是感觉这次挨打很冤。 但两名如狼似虎的武士根本不给他机会,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如拖死狗一般往殿外拖去。 李善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暗道:这孙家的人,真是个顶个的疯子。 而龙椅上的朱元璋,看着孙冉被拖下去的背影,冷哼一声,坐回椅子上。 他想起了昨晚马皇后的话。 “重八,忠臣难得。那孙家小子虽然说话难听,但心是好的。若是都杀了,以后谁还敢跟你说真话?” 看在妹子的份上,放你一马! 殿外。 “啪!” 红漆木杖再次带着风声落下。 那位校尉面无表情,手里的廷杖握得死紧:“孙给事,皇上口谕,咱要是打轻了,掉脑袋的就是咱了。你且忍着点,还有二十九下!” 孙冉一阵无语。 好家伙,还提醒我忍着点。 大殿内,听着外面传来杖打声,朱元璋端起新的茶盏,吹了吹浮沫,心情莫名地好了一些。 “继续议事。” 他不紧不慢的说道,目光划过底下那群噤若寒蝉的“猪”,眼中闪过一缕寒芒。 但是这俸禄的事,看来是得等这家伙打完之后好好琢磨琢磨了。 第6章 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午门外,日头正毒。 “啪!” 红漆廷杖带着破风声砸在孙冉的屁股上。 孙冉趴在刑凳上,双手死死扣住凳腿,额头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但他一声没吭,甚至连哼都没哼一下。 实际上,他在心里正无聊地数着数。 “第十二下……啧,这力道有点虚啊,没吃饭吗?” 傀儡躯体屏蔽了痛觉,但这物理冲击力是实打实的。每一棍子下来,他都能感到肌肉纤维的断裂,身体跟被一辆失控的马车反复碾压一样,虽然不疼,但那种身体逐渐失去控制的酥麻感,让他感觉有些怪异。 站在一旁的东昌府宋同知正阴恻恻地盯着行刑现场。 他身穿从五品官服,面白无须,眼神里藏着针。 刚才在大殿上,孙冉那几句话,骂得是朝廷制度,但在宋同知听来,简直就是指着他的鼻子骂娘,要是老朱真的加大检查力度了,那可就不好了。 这姓孙的小子,今日若是不死,来日必是祸害。 “行刑的,没听见皇上的口谕吗?狠狠地打!”宋同知压低声音,用只有行刑卫士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若是打得轻了,回头咱家在陛下面前参你们一本,说你们徇私舞弊!” 卫士校尉面色一紧,手中的廷杖高高举起。 “啪!” 这一棍,带了内劲,直接打得孙冉后背衣衫炸裂,渗出血痕。 孙冉身子剧烈一挺,随后软软地趴了回去。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随着最后一杖的落下,孙冉感觉下半身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骨头大概是裂了,血水顺着裤管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暗红。 “行刑毕——!” 校尉收棍,退至一旁。 孙冉试着动了动腿,发现根本使不上劲。这具傀儡是没有痛觉,但生理机能的损坏是实打实的。现在的他,就类似一台断了履带的坦克,空有火力,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双带着寒意的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孙给事,受苦了。” 宋同知那张堆满假笑的脸凑了过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瓷杯,“皇上还在殿内等着回话呢。你先喝口茶润润嗓子,莫要御前失仪。” “多谢宋大人。”孙冉并没有多想,就着宋同知的手,将那杯茶一饮而尽。 茶水微凉,带着奇怪的苦杏仁味。 宋同知看着孙冉喉结滚动,将茶水咽下,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眼神中闪过狠毒。 喝吧,喝吧。 这是西域来的“牵机引”,入腹半个时辰后才会发作,到时候神仙难救。等你死在御前,那就是你身体孱弱,受不住廷杖,或者是刚才那番狂悖之言遭了天谴,跟我宋某人有什么关系? “孙给事好气魄。”宋同知皮笑肉不笑地夸了一句,随后招呼两名小太监,“来,扶孙给事进殿。” …… 奉天殿内。 此时的大殿已经空旷了许多。 百官退去,原本那种令人喘不过气的朝堂压力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压抑的、属于权力核心的静谧。 朱元璋依旧坐在龙椅上,源源不断的散发着龙威。 太子朱标站在御阶左侧,神色温润中带着忧虑。刘伯温则站在右侧,双目微阖,似在神游太虚。 “宣,孙给事觐见——” 随着太监的通传,孙冉被两名小太监架着,拖进了大殿。 那条长长的血痕,又一次刺痛了朱元璋的眼睛。 但他这次没有发怒,反而眼神中多了些审视。 “把他放下,赐座。”朱元璋缓缓开口。 小太监搬来一个锦墩,小心地将孙冉放下。孙冉也不矫情,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不让碎裂的骨头承重,然后抬起头,那张惨白却依旧桀骜的脸,直视天颜。 “打完了?”朱元璋问。 “回皇上,打完了。”孙冉咧嘴一笑,牙齿上沾着血丝。 “呵,你这嘴是真硬。”朱元璋冷笑一声,随后身体前倾,那股帝王的威压笼罩下来,“既然打完了,那就说说吧。你说俸禄有问题,那么现在咱要听听你的解决之道。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这三十廷杖,就是你的开胃菜。” 孙冉吸一口气。 此时,腹中隐隐作痛,宛如有一团火在烧。但他以为是刚才廷杖震伤了内脏,并未在意。 “是要钱,但这是为了省大钱。”孙冉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坚定,“皇上痛恨贪官,是因为贪官动了百姓的奶酪,挖了大明的墙角。但皇上可曾想过,若是一个知县,连给老娘买药的钱都没有,他面对万两白银的诱惑时,能守得住本心吗?” “圣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皇上您是想用圣人的标准要求凡人,这本就是缘木求鱼。” 朱元璋沉默了。 他出身贫寒,最恨贪官污吏,所以给官员定的俸禄极低。在他看来,当官就是为民做主,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但孙冉的话像是一根刺,扎破了他理想主义的泡沫。 一旁的朱标见状,适时开口:“父皇,儿臣以为,孙给事言之有理。如今朝中官员,多有抱怨俸禄微薄者。若能适当提升俸禄,再辅以严刑峻法,没准真能澄清吏治。” 一直装睡的刘伯温也睁开了眼,拱手道:“皇上,人心似水,民动如烟。堵不如疏。给足了养家糊口的银子,若再敢贪,杀之便无怨言。此乃王道。” 朱元璋看看朱标,又看看刘伯温,最后目光落在那个半死不活的孙冉身上。 这小子,说话难听,但不可否认的是……的确有些东西。 自从当了皇帝,身边全是磕头虫,要么就是李善长那种老狐狸,说话只说三分。孙家这种敢把心窝子掏出来,甚至敢拿命来填坑的臣子,太少了。 “行。” 朱元璋一拍龙椅扶手,做出了决定,“既然你敢提,那咱就给你个机会证明给咱看!”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指着孙冉。 “东昌府,乃是运河重镇,也是咱大明如今钱粮赋税的要地。但那里也是贪腐最重的地方!之前的知府贪了不少银子最后病危离世了,都是报应!” “听旨!” 孙冉强撑着身体,微微欠身。 “即日起,擢升你为正四品东昌府知府!你以你的法子治理,给咱展示展示你的能力!” 正四品! 从六品给事中,直接跳到正四品封疆大吏!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一旁的刘伯温眼中闪过讶异,随即便是深深的赞赏。皇上这是动了真格的,也是真的起了爱才之心。 朱标更是面露喜色,上前一步:“恭喜父皇得此良才!孙大人,还不快谢恩?” 孙冉愣了一下。 这老朱,转性了? 不过,去东昌府当知府?这倒是个不错的差事。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好好整顿一下那里的吏治,把那些吸血的虫子一个个捏死。 “臣……遵……” 孙冉刚要开口谢恩,突然内脏融化的感受蔓延至全身。 这感觉来得太快、太猛,让孙冉都未曾察觉。 此时孙冉只觉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朱元璋那张惊愕的龙脸变得扭曲模糊。 不一会儿,孙冉便倒地在血泊之中,一命呜呼。 第7章 这把高端局! 奉天殿的金砖,又一次凉透了。 孙冉倒下的那一刻,甚至没人反应过来。前一息还在谢恩,后一息人就没了,油尽灯枯的烛火被风一吹,灭得干脆利落。 “太医!传太医!” 刘伯温第一个冲下御阶,伸手去探孙冉的鼻息。手指刚触碰到那微冷的皮肤便是一哆嗦。 他回头,看向龙椅上的朱元璋,声音都在发颤:“皇上……没气了。” 朱元璋维持着那个想要起身搀扶的姿势,僵在半空。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刘伯温闭上了眼,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三十廷杖……”朱元璋缓缓坐回龙椅,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如今竟有些无力地垂在膝头,“是咱……下手重了?” 他看着底下那具尸体,心里似堵了一块吸满水的破棉絮。 就在刚刚,他还感觉这小子是个人才。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这小子去了东昌府,若是干得好,明年就调回京城进六部。 可现在,人没了。 “咱忘了……”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懊恼,“他是个读书人,不是那些皮糙肉厚的武将。三十廷杖,那是能打碎骨头的……咱该让人先给他治伤的。” 朱元璋死死盯着那具尸体。 三条命。 孙家为了这大明江山,在他这奉天殿上,填了三条人命! “伯温。”朱元璋突然开口,声音冷得似冰渣子。 刘伯温浑身一激灵,赶紧回应:“臣在。” “拟旨。”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起来,大步走到御阶前,指着地上的尸体,一字一顿地说道:“孙家忠烈,满门硬骨头!咱老朱家,不亏待硬汉!” “东昌府知府的印信,不用收回了。” 朱标一愣:“父亲,可这孙给事已经……” “他死了,他孙家没人了吗?”朱元璋语重心长的回应“去查!孙家还有没有带把的?只要有,就让他去东昌府上任!” “可别忘了,他孙家的骨头可都是铁打的,一个个可都不怕死。” “告诉孙家下一个人,这东昌府知府,就是他们孙家拿命换来的!给咱好好干!干不好,咱刨了他家祖坟!干得好,咱保他孙家万世荣华!” 刘伯温看着处于愧疚边缘的洪武大帝,心里暗惊:皇上这是动了真情了。这不仅是补偿,这是把孙家架在了火上烤,同时也是架在了龙头上捧啊! …… 与此同时,京城城南,那间熟悉的破旧民宅。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 孙冉又又又一次从床上弹起,下意识地捂住肚子。跟那种内脏融化的感受还残留在神经里一样,让他冷汗直冒。 他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新的。 没有任何伤痕,甚至连指甲盖都是修剪整齐的。 【叮!傀儡躯体已激活。】 【当前剩余傀儡:97/100。】 【本次死亡评价:B级】 “系统,这次怎么挂得这么快?”孙冉皱眉,一边活动着这具新的身体,一边在脑海里复盘,“三十廷杖虽挺狠,但我没有痛觉,而且那具身体的素质是被强化过的,不至于当场暴毙吧?” 如果是被打死的,应该是内出血或者脊椎断裂,人会瘫痪,然后慢慢休克。 但他死前的那种感觉就像是内脏融化了一样。 【宿主死亡原因判定中……】 【判定完成。】 【死因:剧毒“牵机引”。】 孙冉正在穿鞋的手,忽然顿住。 “毒?” 孙冉慢慢直起腰,眼神变化成诧异又变化成阴冷。 “好啊……好得很。” 有人玩阴的。 早饭?不可能,早饭是在家里吃的。 那就只有…… 孙冉的脑海中,浮现出午门外那张面白无须、笑里藏刀的脸。 东昌府同知,宋同知。 “孙给事,受苦了……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那杯带着苦杏仁味的茶! “宋大人!没想到这些官员如此耐不住性子。这也恰恰反应了我的话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孙冉闭眼思索。 “原本我只是打算去东昌府整顿吏治,抓几个贪官给老朱看看业绩。既然你这么急着送人头……”孙冉睁开眼,表情变得严肃。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四郎!四郎在家吗?” 孙冉收敛了脸上的杀气,换上一副悲戚中带着坚毅的表情,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几个捧着官服和印信的礼部官员,身后是一口薄皮棺材。 见到孙冉(现在的四郎),那领头的官员立马躬身行礼:“孙大人,节哀顺变啊。三郎他……走得壮烈,皇上特意下旨,追封三郎,并……特旨让您接任东昌府知府一职,即刻上任!” 官员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这位孙家“四郎”。 只见这位大人看着自家兄长的棺材,脸上竟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有一种……早已料到的淡然? 孙冉接过那方沉甸甸的知府大印。 微凉的铜印硌在手心里,让他想起了宋同知递过来的那杯热茶。 “臣,领旨。” 孙冉缓缓开口,声音稳得吓人。 待到官员走后,孙冉站在院子里,手里抛着那枚知府大印,目光望向南方。 那里是东昌府的方向。 “宋同知,把你的手脚收好了!” …… 几日后千里之外,东昌府。 画舫之上,丝竹悦耳,酒香扑鼻。 宋同知正搂着一名身段妖娆的歌姬,手里端着一只极品玉杯,惬意地眯着眼。 “大人,听说京城那边来了新知府?”旁边的通判小心地问道,“咱们是不是该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这东昌府的天,是他宋某人的天。 “阿嚏——!” 突然,宋同知打了个喷嚏,手里的玉杯一抖,酒水洒了一身。 “哎哟,大人,您这是怎么了?”歌姬赶忙拿手帕去擦。 宋同知揉了揉鼻子,只觉后背莫名蹿起凉意,跟被什么凶兽给盯上了一样。 “没事。”他皱了皱眉,心里莫名有些发慌,“估计是风太大,吹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一手遮天的日子马上要结束了。 第8章 宋同知变脸不扣豆! 东昌府的地界,风都是苦的。 马车刚过界碑,原本还算平整的官道现在变得坑坑洼洼。 孙冉掀开车帘,入目是一片枯黄。 田垄里,几个面黄肌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百姓,正趴在路边的泥坑里,争抢着一点浑浊的泥水。 孙冉放下了帘子。 上一世,他病死榻上,那是穷病;这一世,他有系统傍身,哪怕死上一百次也不怕,可这些百姓只有一条命。 “朱元璋啊朱元璋,你在金殿上省下来的那点银子,若是能有十分之一落到实处,也不至于此。” 孙冉吸了一口气,胸口好似堵了一团湿棉花。 “大人,到了。” 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孙冉跳下马车,抬头看去。 东昌府的知府衙门倒是修得气派。红墙绿瓦,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只是那狮子嘴里的石球不知被谁抠走了,显得有些滑稽。 门口连个站岗的衙役都没有,大门虚掩着,透出颓败和散漫。 孙冉推门而入,穿过萧条的仪门,直入大堂。 “呼——噜——” 一阵震天响的呼噜声,从大堂正中央传来。 孙冉定睛一看,乐了。 只见那象征着知府权威的“明镜高悬”匾额下,公案后的太师椅上,正瘫着一坨肉。 那人穿着从五品的同知官服,官帽歪在一边,两只脚毫无形象地架在公案上,睡得哈喇子流了一地。 正是那个送了上一任孙冉一杯“牵机引”的好同知,宋大人。 “好啊。” 孙冉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进堂,情不自禁的涌现出笑意,“本想晚点去找你算账,没想到你自己把脸伸过来了。” 旁边一个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的老杂役,猛一回头看见个穿着正四品官服的年轻人走进来,吓得魂飞魄散。 “哎哟!我的祖宗!” 老张扔了掸子,连滚带爬地冲到公案前,拼命摇晃那坨肉:“宋大人!醒醒!快醒醒!来人了!” “吵什么?!” 宋同知美梦被扰,起床气极大。他闭着眼,顺手抄起桌上的惊堂木,看也不看就往下一砸。 “啪!”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扰本大人的清梦?不想活了?拉出去砍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官威赫赫。 孙冉站在堂下,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老张吓得脸都绿了,拼命给宋同知使眼色,手指颤抖地指着堂下:“大人……大人你看……那是……” 宋同知这才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骂骂咧咧地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是什么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我睡……”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聚焦在了那身崭新的绯色官袍上。 绯袍,云雁补子。 正四品。 宋同知那张原本满是横肉的脸立马僵住。 下一秒,他展示了一项令人叹为观止的绝活——川剧变脸。 原本的暴戾、傲慢、不耐烦,在零点一秒内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脸谄媚到褶子都开了花的笑容。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射起来的,连官帽都顾不上扶,一路小跑着冲下公案,对着孙冉就是一个深揖到底。 “哎哟!下官不知知府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死罪,死罪啊!” 宋同知抬起头,那双绿豆眼里满是真诚的惶恐,“下官这几日为了府里的公务,那是日夜操劳,方才实在是撑不住了,这才在案上眯了一会儿……让大人见笑了,见笑了。” 孙冉看着这张脸。 就在昨天,这张脸的主人还在午门外,亲手递给了他一杯毒茶。 那时候,他的笑也是这么真诚,这么体贴。 “宋大人辛苦。” 孙冉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哪里?这都是应该的。”宋同知点头哈腰,心里却犯起嘀咕 他怎么知道我姓宋的? 不过看这年纪轻轻、细皮嫩肉的样子,估计也就是个读死书的愣头青。 孙冉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看向那把太师椅,“本官听闻,孙前辈昨日在京城……走得不太安详?” 宋同知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他这才明白这新来的知府,是那个被打死的孙给事的家属。 “唉!” 宋同知一拍大腿,眼眶马上就红了,竟然挤出了几滴眼泪,“孙给事那是……那是真正的忠臣啊!下官在京城述职时,曾有幸见过孙给事一面,那风骨,那气度……谁曾想天妒英才!下官听闻噩耗,那是痛心疾首,恨不得以身代之啊!” 孙冉看着他表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叫专业。 杀人凶手在受害者家属面前哭丧,还能哭得这么情真意切。 “宋大人有心了。” 孙冉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既然宋大人如此怀念家兄,那不如……” 宋同知耳朵一竖,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如把这把椅子让出来?”孙冉指了指公案后的太师椅,语气骤冷,“本官记得,大明律例,同知署在东偏厅。” 大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宋同知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心中的石头也落了地。 愣头青。 真是个愣头青。一来就想拿官威压人? “是是是,大人教训得是。”宋同知一边赔罪,一边心里冷笑。 在这东昌府,老子就是天!你个外来的我给你面子,要的不给你面子,是虎得给我卧着,是龙得给我盘着! “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这就让人去收拾后堂。” 宋同知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大人初来乍到,下官也没什么好准备的。这点心意,权当是给大人接风洗尘,也算是……下官对令兄的一点祭礼。” 说着,他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盒子。 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孙冉面前。 孙冉眉毛一挑。 这就开始了? 他伸手接过盒子。很沉。 当着宋同知和老张的面,孙冉直接打开了盖子。 “哗——” 一道银光闪过。 红布之下,整整齐齐码放着十锭雪花银。 五百两。 在大明朝,一个正四品知府一年的俸禄,折合下来也不过百来两银子。 这一出手,就是五年的工资。 第9章 宋同知:我太想进步了! 五百两雪花银,在红布衬托下泛着诱人的冷光。 孙冉伸手拈起一锭,在手里掂了掂。 很沉,压手。 这哪里是银子,分明是东昌府百姓被敲碎的骨髓。 “宋大人,”孙冉噙着笑,指腹摩挲着银锭上的火耗纹路,“这钱,烫手吗?” 宋同知一听这话,心里的大石头反而落了地。嫌烫手?嫌烫手就说明想拿,只是胆子小。不怕你贪,就怕你不贪。 “大人说笑。”宋同知往前凑了半步,那张胖脸上挤出一朵菊花般的笑容,压低声音道,“这都是下面人的一点‘冰敬’,那是干干净净的孝心,不过公账,更不入国库。只有您知我知。” 他又指了指衙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意味深长地说:“在这东昌府,只要咱们兄弟齐心,这银子就似运河里的水,流都流不完。前任知府……那是太年轻,不懂这水里的规矩。” 言下之意:前任不懂事死了,你懂事,就能活,还能活得很滋润。 孙冉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讥讽,随即大大方方地将银锭塞进袖口,顺手把那红木盒子盖上,往怀里一揽。 “宋大人说得对。”孙冉拍了拍盒子,发出清脆的响声,“水至清则无鱼。既然到了东昌府,自然要守东昌府的规矩。这‘孝心’,本官收了。” 宋同知大喜过望。 成了! 还以为这孙家的人都是茅坑里的石头,没想到这个“四郎”是个开窍的。也是人都死了三个了,再不学乖那就是傻子。 “大人英明!大人英明啊!”宋同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拱手道,“那下官就不打扰大人休息了。” 孙冉摆摆手,一副急着数钱的模样。 待宋同知那肥硕的身影消失在仪门外,孙冉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浮现出一片冰寒。 “老张。” 角落里那个扫地的老杂役吓了一哆嗦,战战兢兢地探出头:“大……大人?” “把这箱银子锁进库房,记上账:宋同知暂存赃款五百两。” 老张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赃……赃款?” “怎么?还要本官重复一遍?”孙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不敢!不敢!”老张连滚带爬地抱着箱子跑了。 孙冉理了理袖口,并没有去后堂休息,而是转身出了衙门。 他没坐轿子,也没换那身显眼的绯色官袍,只是在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看起来就是个落魄的读书人。 东昌府的街道,比他想象中还要萧条。 明明是运河重镇,街面上却看不到几个行商。沿街的铺子关了一大半,剩下开着的也是强弩之末。风卷着枯叶和黄沙在地面上打转,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丧。 孙冉越走越偏,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城根下的窝棚区。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酸腐的臭味。 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正围在一个破陶罐前,不知在煮些什么。孙冉凑近一看,胃里一阵翻腾——那是树皮混着观音土煮出来的糊糊,颜色似水泥,还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老乡,”孙冉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这东西吃了不胀肚子吗?” 那几个百姓如受惊的兔子一般,急忙抬头。 当先一个老汉,看到孙冉虽穿着布衣,但那气度明显不是凡人,吓得手里的破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大……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老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根本顾不上那洒了一地的糊糊,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孙冉一愣。 这是什么反应?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老丈,你这是做什么?我只是问个路……” “小的交!小的这就交!”老汉根本不听,额头在泥地上磕得砰砰响,声音里带着哭腔,“家里实在是一粒粮食都没有了,求大人宽限两天……不,一天!就一天!小的就是去卖血,也把这个月的‘平安税’给补上!” 平安税? 孙冉的手僵在半空。 大明律例里,有夏税,有秋粮,有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但他从未听说过什么“平安税”。 “什么平安税?”孙冉一把抓住老汉枯瘦如柴的手臂,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朝廷什么时候收过这种税?” 老汉被孙冉眼中的煞气吓呆了,哆哆嗦嗦地说道:“不……不是朝廷……是……是衙门里的老爷们收的。说是……说是只要交了这钱,就能保一家老小平平安安,不被……不被抓进大牢,不被流氓地痞骚扰……” 咚——! 燃起的怒火直冲天灵盖,烧得孙冉太阳穴突突直跳。 好一个宋同知!好一个东昌府! 这哪里是税?这分明就是保护费! 这是拿着朝廷的公权,在干土匪的买卖! “如果不交呢?”孙冉咬着牙问道。 老汉浑浊的眼里闪过极度的恐惧,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破败院子:“隔壁二狗子家上个月没交……腿被打断了,媳妇也被拉去抵债了……现在一家人都在城外乱葬岗埋着呢。” 孙冉松开了手。 他看着眼前这群面黄肌瘦、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百姓。他们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不禁感叹这世道本来就是如此,他们生来就是待宰的羔羊。 “好……好得很。” 孙冉气极反笑。 宋同知刚才给的那五百两银子,每一两上面,怕是都沾着这些百姓的血泪。 “乡亲们,都起来。” 孙冉强行压下心头的暴怒,声音带着坚定。 “我是新来的知府。” 老汉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年轻书生。 “从今天起,这东昌府,变天了。”孙冉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平安税,不用交了。不仅不用交,以前吃进去的,我会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 回到知府衙门,天色已暗。 孙冉一个人坐在大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那是东昌府的《黄册》,也就是户口本。 老张端着油灯进来,见孙冉脸色阴沉得吓人,大气都不敢喘小心地把灯放在公案上。 “老张。” “哎,大人。” “东昌府下辖十八个州县,这册子上登记的人口,为何只有两万户?”孙冉指着黄册上的数字,手指关节发白。 东昌府乃是运河枢纽,仅仅一个聊城县,人口就不止两万户! 剩下的人呢? 被吃了?还是变成鬼了? 老张苦着脸,压低声音道:“大人,您有所不知。这册子上的已经是全部了。剩下的要么是死了要么是逃荒走了。” 这就是东昌府的真相。 孙冉翻动着黄册,目光最后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清平县。 在这个拥有上千户籍的县城名录下,竟然只有寥寥几百人的纳税记录,且备注里全是“欠缴”、“逃亡”。 最穷最乱,也是亏空最大的地方。 “就它了。” 孙冉合上黄册,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芒。 既然要扶贫,那便从最穷最难的地方扶起! 第10章 官威如虎,民畏如鼠 清平县的日头依旧毒辣。 风卷着黄沙,打在脸上生疼。城外十里铺的荒地上,原本龟裂板结的土地,此时却热闹得有些诡异。 几十号穿着皂衣的衙役,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绿袍的低阶佐官,现在全都挽着袖子,裤腿卷到了膝盖上,一个个灰头土脸。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辆辆满载的大车。 车上不是抓人的枷锁,也不是催科逼税的账册,而是一袋袋堆得冒尖的陈米,和几架造型古怪的铁木家伙。 孙冉负手立在田埂上,身上那件正四品的绯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跪了一地的人群。 只有百人。 衣衫褴褛,瘦骨嶙峋。他们宛如受惊的鹌鹑,把头死死埋在黄土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人,这……”跟在身后的县丞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想说什么,却被孙冉抬手打断。 “生火,煮粥。” 孙冉的声音在这寂静的荒野上,显得格外清晰。 “另外,把那几架新犁给本官架起来。这地荒了太久,土硬如铁,正好试试这新家伙的成色。” 县丞看了一眼那些跪着的百姓,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孙冉,心里直犯嘀咕:这新来的知府大人莫不是要搞什么“杀威棒”?当着百姓的面吃香喝辣,这是要馋死这帮穷鬼,还是要立威? 虽心里腹诽,但他不敢怠慢。 “都愣着干什么?干活!”县丞冲着那帮衙役吼了一嗓子。 很快,几口大锅就在田边架了起来。 柴火噼啪作响,滚水翻腾。白花花的陈米倒进去,不一会儿,浓郁的米香便顺着风,霸道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跪在地上的百姓们,身子明显颤抖了一下。 那是身体对食物最本能的渴望,但在长久的恐惧压迫下,这种渴望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绝望。 “这是故意馋我们的吗?” 人群中,一个干瘦的老汉把头埋得更低了,浑浊的泪水滴在干裂的土里,“衙门的老爷们,这是要从精神上摧毁我们啊!” “别说话!”旁边的妇人死死捂住怀里孩子的嘴,眼神惊恐地盯着那些正在摆弄怪异农具的官员。 此时,田地里。 两名壮班衙役正费力地套上一头老黄牛。 那架新式的犁,与大明常见的曲辕犁不同。辕身弯曲如弓,犁头处多加了一片锋利的铁刃,把手处还做了一个省力的杠杆结构。 这是孙冉昨夜凭着记忆,画了图纸,逼着城里的铁匠连夜赶制出来的——多刃曲辕犁。 “主刃深耕,副刃碎土。”孙冉走过去,踢了踢犁铧,“别用蛮力,顺着劲儿推。” 负责扶犁的是个户房的老书吏,平日里笔杆子拿惯了,哪里干过这种粗活?他苦着脸,心里把孙冉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但手上却不敢停。 “驾!” 老黄牛喷出一息粗气,迈开蹄子。 老书吏闭着眼,做好了被阻力震得虎口发麻的准备。 然而—— “哧——” 一声轻响。 那平日里硬得如石头一般的板结荒地,现在竟然像豆腐一样被切开了! 锋利的主刃深深切入土层,旁边的副刃紧随其后,将翻起的土块迅速搅碎。弯曲的犁辕巧妙地化解了阻力,老黄牛甚至都没怎么用力。 老书吏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跟上。 “这……”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身后那道深邃、松软的犁沟。 这怎么可能? 平日里若是耕这种荒地,两牛三人都未必拉得动,一天能翻两亩地就算是烧高香了。可这玩意儿,轻得简直不像话!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旁边几个懂农事的衙役也看呆了,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被逼着来干活的,纷纷围了上来。 “这犁头加了个副刃,这土块直接就碎了,省了多少耙地的功夫?” “这弯辕设计得妙啊,转弯都不费劲!” 孙冉看着这一幕,嘴巴微微上扬。 这就是科技的降维打击。 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一件趁手的工具,对于靠天吃饭的百姓来说,那就是命。 “别光顾着看,接着犁!”孙冉冷哼一声,“今日不把这十亩地翻完,谁也别想吃饭。” 此时官员们已经没了刚才的怨气,一个个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争抢着去扶犁体验。 田地里热火朝天,泥土翻飞。 田埂上,米粥也熬好了。 浓稠的白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浓烈得快让人眩晕。 跪在远处的百姓们,喉结开始疯狂滚动。 那种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太香了。 对于这些常年吃树皮观音土的人来说,这味道简直就是天上的琼浆玉液。 但是,没人敢动。 他们依旧跪着,宛如田地里的一尊尊泥塑。 孙冉转过身看着这些百姓,眉头微皱。 “都起来。”孙冉开口道。 没人动。 “本官让你们起来!”孙冉提高了音量。 还是没人动。甚至有人开始发抖,以为这位年轻的大人要发怒杀人了。 孙冉心里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大明的现状。官威如虎,民畏如鼠。哪怕你是来送饭的,他们也觉得你是来送终的。 “咕噜……” 就在这时,一声不合时宜的腹鸣声,在寂静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估计是再也忍耐不住一下子从人群里窜了出来。 那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瘦得只剩个大脑袋,脖子细的跟手腕一般大小。他双眼发直死死盯着那口大锅,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狗蛋儿!回来!快回来!” 一个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疯了一样追出来,一把抱住那个孩子,然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孙冉拼命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孩子不懂事,冲撞了大人,求大人开恩!放我们一马吧!” 妇人的额头磕在坚硬的土块上依旧泛上了红色。 孩子被吓哭了,却还伸着手,指着那口锅:“娘……饿……吃……” 百姓们吓得闭上了眼,不忍看那对母子血溅当场的惨状。 第11章 一心为民 清平县阳光明媚却驱不散人们内心的恐惧。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预想中的呵斥和刀光并没有落下。 一只手,伸到了妇人的面前。 那只手修长、干净,手里端着一只粗瓷大碗。 碗里,是满满当当、冒着热气的白粥。 妇人愣住了。 她抬起头,泛红的额头映入眼帘。她看见那个穿着大红官袍的年轻大人,正蹲在她面前,脸上没有杀气。 “烫,慢点吃。” 孙冉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妇人呆滞地看着那碗粥,又看看孙冉,整个人愣了一瞬。 给……给我的? 不是杀头? 那孩子却不管那么多,那是求生的本能。他一把抢过孙冉手里的碗,也不管烫不烫,把脸埋进碗里就大口吞咽起来。 “呼噜……呼噜……” 滚烫的米粥顺着食道滑下去,那是生命的味道。 孙冉站起身,从旁边的大锅里亲自又盛了一碗,递到那个还在发愣的妇人手里。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几百个依旧跪着的百姓,举起了手中的空碗。 “这粥,是给你们熬的。” “这地,是给你们犁的。” 孙冉的如一记重锤,砸碎了那道名为“恐惧”的高墙。 “本官不管以前的知府是什么样,也不管以前的规矩是什么样。” “从今天起,在东昌府,只要肯干活,就有饭吃。” 风停了。 只有孩子喝粥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 片刻之后。 那个最先跪下的老汉,颤巍巍地抬起头,看着孙冉,嘴唇哆嗦着:“大……青天大老爷啊!” “哇——” 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紧接着,哭声连成一片。几百个汉子、妇人、老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不是恐惧的哭声,这是委屈,是宣泄,是绝处逢生的喜悦。 孙冉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热,却转过身,对着那些还在发愣的官员吼道:“都看什么看?粥凉了就不好喝了!盛饭!”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衙役们,如今也被这气氛感染得鼻子发酸,一个个手忙脚乱地拿起勺子。 “来来来,排队!都有!都有!” “慢点,别挤!锅里还有!” 清平县的荒野上,出现了大明朝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穿着官服的大人们,满头大汗地给一群泥腿子盛饭;而那些泥腿子,手里端着粥碗,眼里含着泪,看着远处那架在土地上飞驰的新犁,也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孙冉站在人群外,看着系统突然跳出的一行字,脸上浮现笑意。 【叮!检测到民心值波动剧烈。】 【提前死亡评价:S级】 日头偏西,荒野上的风带了微微的凉意,却吹不散那股子热火朝天的米香。 几百号百姓捧着空碗,眼巴巴地看着那位年轻的绯袍大员。他们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这一口气吹大了,眼前的梦就碎了。 孙冉站在田埂上,身后是堆得如小山一样的麻袋。 “这是麦种。” 孙冉的声音并不大,在风的作用下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越冬的麦种。这地刚翻过,墒情正好,哪怕是现在种下去,只要伺候得精心,明年开春也能有一茬收成。” 他又指了指旁边那两头正喷着粗气的老黄牛,和架在上面的多刃曲辕犁。 “这两头牛,还有这几架新犁,本官就留在这儿了。怎么分,怎么用,你们自己推举个人来管。衙门的人不得插手,若是哪个差役敢伸手摸一下牛尾巴,你们就来知府衙门告状,本官砍了他的手!” 话音刚落,人群里一片寂静。 给饭吃,那是活命之恩;给种子和农具,那是活路之恩! “大人……” 之前那个带头下跪的老汉,颤巍巍地往前爬了两步小心的询问“这……这不用给钱吗?这是官家的东西啊……” 官家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从你们身上刮下来的? 孙冉在心里感叹一声,扫过那些低头装鹌鹑的衙役,“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天经地义。拿着!别让这地荒了,荒了地,才是最大的罪过!” “哇——” 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紧接着,那是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委屈,那是把命重新攥回手里的宣泄。几百个汉子、妇人,再一次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这一回,没人逼他们,他们跪得心甘情愿,跪得五体投地。 他看着这群哭成泪人的百姓,心里反而有些发堵。上一世他穷过,清楚那种绝望。这一世他不并想当圣人,只想刷个高分投胎,可看着这帮人,他还是忍不住想把那个姓宋的千刀万剐。 “行了,都起来干活吧。” 孙冉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煽情的话,转身就走。 他走得极快,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县丞和几个佐官愣了一下,赶紧小跑着跟上。 “大人,您这就要回府?”县丞小心地问道,“那百姓们正感激涕零呢,您不多留一会儿,听听他们的……” “听什么?听他们喊万岁?”孙冉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看了县丞一眼,“我是来做事的,不是来听曲儿的。留在那儿,他们还得惦记着给我磕头,误了农时,你担待得起?” 县丞被这一眼瞪得浑身一哆嗦,赶紧缩回了脖子。 这位新知府,是个怪人。不要钱,不要名,甚至连那种被人众星捧月的感觉都不稀罕。他到底图什么? 孙冉钻进马车,帘子落下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也霎时间变得阴鸷。 “老张。”他隔着帘子喊了一声。 那个负责赶车的老杂役赶紧应声:“哎,大人。” “回衙门,走快点。”孙冉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我那儿还有一笔账,得跟咱们的宋同知好好算算。” 第12章 宋同知不演了! 东昌府,同知署。 夜色如墨,府里的灯火却格外通明。 宋同知正坐在偏厅里,他心情不错。听说那个新来的愣头青,一下午都在清平县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折腾,又是施粥又是犁地,搞得怪有样子。 “到底是年轻啊。”宋同知抿了一口茶,脸上挂着讥讽的笑,“以为给泥腿子几口饭吃,就能把天翻过来?这东昌府的水,深着呢。也好,让他去折腾,累死了,正好省得我动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大人!宋大人!” 一位杂役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知府大人回来了!说是……说是请您过去议事。” “议事?”宋同知眉头一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大晚上的,议什么事?” “不……不知道啊。”杂役擦了擦汗,“不过我看大人的心情……不太好。而且,他让人把您之前送的那个红木盒子,也摆在公案上了。” 宋同知一愣。 红木盒子?那里面可是五百两银子! 这小子想干什么?嫌少?还是想退回来? “呵,有意思。”宋同知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脸上重新堆起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假笑,“走,去看看咱们这位青天大老爷,又要唱哪一出。” 正堂之上,气氛压抑得吓人。 只有两盏油灯昏黄地亮着,把孙冉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背后的“明镜高悬”匾额上,显得格外狰狞。 孙冉端坐在太师椅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了黄土和灰尘的绯袍,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黄册》。 而在他手边的公案上,那个红木盒子正大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宋同知跨进大堂,只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银子呢? “下官参见知府大人。”宋同知虽心里犯嘀咕,但面上的礼数却是一点不缺,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大人这一下午体察民情,真是辛苦了。不知深夜召下官前来,有何吩咐?” 孙冉没有抬头,依旧翻着手里的册子。 “宋大人。” 过了许久,孙冉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你给本官的那五百两‘冰敬’,本官花了。” 宋同知一愣,随即大喜。 花了?花了就好!花了就是同流合污,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大人这话说得,那本来就是下官的一点心意,大人想怎么花,那是大人的事。”宋同知笑得更灿烂了,“只要大人花得开心,若是这东昌府还有什么好玩好乐的地方,下官……” “我买了两千斤陈米,五十架新犁,还有三百斤麦种。” 孙冉打断了他,合上册子,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分毫笑意,只有刺骨的寒芒,“全都送给清平县的百姓了。” 宋同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没准出了毛病。 五百两银子!那是五百两啊!哪怕是在京城的教坊司,也能包下头牌快活大半年!这小子……拿去给那帮泥腿子买米吃? “大……大人说笑了吧?”宋同知嘴上抽搐了一下,“那可是五百两……” “是啊,五百两。”孙冉拿起那只空的红木盒子,在手里掂了掂,“宋大人,你知道这五百两能救多少条命吗?清平县两万户籍,实存不过千人。这五百两,就能让他们熬过这个冬天,不用卖儿卖女,不用饿死路边。” “啪!” 孙冉手腕一抖,那只红木盒子被狠狠摔在宋同知的脚下,摔得四分五裂。 “宋大人,这钱花得值啊!本官替那清平县的几千条冤魂,谢谢你了!” 宋同知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地上摔碎的盒子,眼角突突直跳。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在打他的脸!这是拿着他的钱,去收买人心,还要踩在他头上拉屎! “孙大人。” 宋同知收起了那副卑微的伪装,直起腰,眼神变得阴鸷如蛇,“您这是……坏了规矩啊。” “规矩?”孙冉站起身,一步步从公案后走下来,“大明律例,贪污六十两即可剥皮实草。宋大人一出手就是五百两,这规矩,坏得够彻底的。” “哈哈哈!”宋同知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剥皮实草?孙大人,您也是读圣贤书出来的,怎么还这么天真?这东昌府十八个县,哪一个官不贪?哪一两银子是干净的?您想拿律法压我?” 他往前逼近一步,竟然反过来压制住了孙冉的气势。 “孙大人,您那两位兄长是怎么死的,您心里没数吗?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大家还能做兄弟。您若是执意要掀桌子……呵呵,这东昌府的夜路,可不好走啊。” 威胁。 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孙冉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胖脸,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肥猪味。 他笑了。 笑得比宋同知还要开心,还要癫狂。 这老小子终于忍不住了! “宋大人,你这是在威胁本官吗?”孙冉歪着头,眼神里透着一些期待,“你想怎么做?跟毒死我三哥那样,再给我一杯茶?还是找几个山贼,半路截杀?” 宋同知瞳孔骤然一缩。 他怎么会知道毒茶的事?! 这件事做得极其隐秘,连仵作都没验出来,这小子刚来一天,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这孙家的人,都是妖孽! 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宋同知眼中的杀意立马暴涨。此人绝不能留!既然已经撕破脸,那就只能让他变成这衙门里的又一个“病逝”官员了! “来人!” 宋同知后退两步,一声厉喝。 “哗啦——” 门外立马冲出十几个手持水火棍和腰刀的壮班衙役。这些人个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不难看出早就准备好了,只等吩咐。 “孙大人您跟上一个知府一样,还是太年轻了,只要你一死还有谁知道事情的真相?届时我说什么那便是什么!”宋同知痴狂的笑道。 “孙知府勾结乱党,意图谋反!给本官拿下!” 宋同知指着孙冉,直接扣了一顶造反的大帽子。在东昌府,他说你是造反,你就是造反!死了也没处喊冤! 看着那十几把明晃晃的钢刀,孙冉没有跑,傀儡身躯里的血液开始沸腾,他现在才知道前位知府真正的死因。 他缓缓开口“太子殿下,您听清楚了吧?” 第13章 哪怕是太子,我也要杀! “太子殿下,您听清楚了吧?” 孙冉的声音在大堂内回响。 宋同知那种不可一世的狞笑僵在脸上,眼角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下意识地顺着孙冉的目光看向大堂侧面的屏风。 那里,原本是一片阴影。 现在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缓缓走出。 朱标身着常服,但那股子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贵气,还有那张酷似洪武大帝却又多了几分温润的脸,只要是大明朝的官,就没有认不出来的。 他面色铁青,负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怕,是气。 气这大明朝的天下,竟还有如此无法无天之地。 “孤,听得一清二楚。” 朱标的声音很沉,带着寒意,“孤原以为,父皇严刑峻法之下,贪官顶多也就是偷偷摸摸。却不曾想,在这东昌府,你们这群蠹虫,竟敢把贪污说成是规矩,把杀害朝廷命官当成是家常便饭!” 宋同知那一双绿豆眼立马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太……太子? 怎么可能?! 这愣头青不是一个人来的吗?太子怎么会在这儿? 强烈的恐惧淹没了他的理智。贪污五百两是死罪,杀知府是死罪,在太子面前说出刚才那番话,更是诛九族的死罪! “太……太子殿下……” 宋同知双腿一软,还没跪下去那种疯狂的求生欲如毒蛇一般缠住了他的心脏。 横竖都是死! 在这东昌府,天高皇帝远,只要把这两人都弄死,到时候往衙役身上一推,谁能查得出来? “别被他骗了!” 宋同知一声尖叫,声音尖锐的刺得人耳膜生疼,“他是假的!他是这姓孙的找来的戏子!真正的太子在京城,怎么可能来咱们这破地方?!” 他转过身,对着那群已经有些犹豫的壮班衙役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啊!这是冒充皇亲国戚的死罪!杀了他们!出了事我顶着!在这东昌府,老子的话就是圣旨!老子就是天!” 衙役们面面相觑,手里的钢刀都在抖。 那可是太子啊! 他们虽没见过,但这气度这身穿戴,还有那一声“孤”,谁敢说是假的? “怎么?我的话都不听了?”宋同知红着眼,如一条疯狗,“你们想想平日里干的那些事!若是让他们活着出去,你们一个都别想活!全家都要去填乱葬岗!” 这话一出,几个平日里手上沾过血的衙役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就在这时。 “当啷!” 一声脆响。 一个老衙役手里的腰刀脱手落地。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朱标拼命磕头,额头撞击青砖的声音沉闷而急促。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这都是宋……宋官人逼我们干的!咱们也是上有老下有小,不敢不听啊!求殿下开恩,求殿下明鉴啊!” “当啷、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些原本还想拼命的衙役,一看带头大哥都跪了,哪还有胆子造反?一个个都被抽了骨头,全都跪伏在地,甚至有人为了表忠心,反手就把刀口对准了宋同知。 “你们……你们这群养不熟的狗!” 宋同知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肥脸涨成了猪肝色。 完了。 全完了。 他看着朱标那张冷酷的脸,又看着孙冉那带着嘲讽的笑意,脑子里的一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既然活不成了,那就拉个垫背的!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要是能拉着大明朝的储君一起死,到了阎王爷那儿,老子也是个角儿! “啊——!!!” 宋同知发出一声嚎叫,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老衙役丢下的腰刀。 两百斤的肥肉在此时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带着腥风,直直地冲向朱标! “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个真龙天子陪葬!” 变故突生! 朱标虽跟着朱元璋练过几天骑射,但到底是个温润君子,面对这种亡命徒不要命的扑杀,竟然一时愣住了。 “殿下小心!” 孙冉离得最近。 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 系统赋予的傀儡之躯虽屏蔽了痛觉,却没赋予他武林高手的身手。他根本不会什么空手入白刃,也不会什么四两拨千斤。 他只会最笨、最直接的办法—— 拿肉去堵! 孙冉一个箭步冲上前,既没用手挡,也没闪避,而是直挺挺地把自己的胸膛迎向了那把闪着寒光的钢刀,同时抬起一脚,狠狠踹向宋同知的肚子。 “噗嗤!” 那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沉闷,令人头皮发麻。 宋同知这一刀原本是冲着朱标的心窝去的,却因为孙冉的这一撞狠狠扎进了孙冉的左下腹,也就是腰子的位置。 刀身没入大半,只剩下一个刀柄露在外面。 而孙冉那一脚没什么章法,但毕竟是用了全力,硬生生将这位大胖子逼停。 “唔……” 孙冉闷哼一声。 虽没有痛觉,但那种生命力随着热血迅速流失的虚弱感,让他眼前一黑,踉跄着跪倒在地。 鲜血顺着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那件绯色的官袍,滴滴答答地落在金砖上,汇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红。 “孙大人!” 朱标这才回过神来一声惊呼,抢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孙冉。 看着那不停涌出的鲜血,朱标的手都在抖。 又是孙家! 又是为了大明! 第一次是为了谏言,第二次是为了百姓,这一次……是为了救他这个太子! “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朱标对着还在发愣的衙役们怒吼,那张温润的脸上破天荒的露出了狰狞的杀意,“还愣着干什么?把那个疯狗给孤拿下!要是孙大人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衙役们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个红着眼,好似为了洗刷刚才的罪孽,发疯一样扑向宋同知。 “别杀他!” 朱标一边按住孙冉的伤口,一边咬着牙吼道,“留活口,孤要把他押给父皇!” 宋同知被七手八脚地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嘴里还在发出“荷荷”的怪笑。 “哈哈哈……我不亏……我不亏……” 孙冉靠在朱标的怀里,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孙冉心里苦笑。 这宋同知下手是真黑啊一刀捅腰子,这要是换了真身,下半辈子就算活着也没性福可言了。 不过……值了。 看着朱标那双通红的眼睛,还有系统面板上疯狂跳动的【S级】评价。 这一波,分刷够了。 “殿……殿下……”孙冉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想要抓住朱标的衣袖。 “别说话!别说话!太医马上就来!”朱标握住他的手,眼眶通红,“你撑住!你还要治理这东昌府,你还要为大明效力呢!” 孙冉摇了摇头,嘴边不停地溢出血沫。 “臣……估计是不行了……” 说完这句“遗言”,孙冉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孙知府!” 朱标悲愤的声响,在东昌府内回荡。 【本次死亡评价:S级(舍身救主,忠义无双)】 【正在载入下一具傀儡……】 第14章 宋同知被诛九族 奉天殿的地砖再一次被血水浸润。 这一回,不是忠臣的热血,而是佞臣的脏血。 宋同知的两条腿已经废了,膝盖骨早已在来的路上被打碎了,此时被两个禁军像拖死猪一样拖到了御阶之下。他那张肥硕的脸上全是冷汗和灰尘,发髻散乱。。 但他还在笑。 笑声嘶哑的如破风箱在拉扯一般,听得人耳膜生疼。 “皇上……嘿嘿……皇上……”宋同知趴在地上,努力抬起头,那双绿豆眼里透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癫狂,“您坐得高,看不见啊!这大明朝……烂了!早就烂了!您以为杀了我一个,这天下的贪官就怕了?做梦!都在贪!都在吃人!哈哈哈哈!”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烂了?”朱元璋的声音很轻,就在这时大殿里刮起了一阵诡异的阴风“咱这大明才建国多久?就烂了?好啊,那你告诉咱,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东昌府杀知府,杀言官,甚至……还要杀咱的太子?!” 这一声质问如惊雷般炸响。 宋同知身子一抖,随即眼里的癫狂更甚。他斜着眼,居然敢无视天颜,那是一种既然活不成了、那便谁也别想好过的疯狂。 “谁给的胆子?银子给的!权势给的!”宋同知吐了一口血沫,笑得前仰后合,“要不是孙家那个短命鬼扑上来挡刀,咱这一刀下去,您的好大儿这会儿已经在奈何桥上喝汤了!哈哈哈哈!杀太子……这辈子值了!太值了!”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 李善长闭上了眼,心里暗骂一句:疯狗。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戾气一瞬便笼罩了整个大殿。他一步步走下御阶,每一步都踩在文武百官的心口上。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朱元璋走到宋同知面前,突然抬起脚,那双厚底龙靴狠狠踩在宋同知的脑袋上。 “砰!砰!砰!”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一下,两下,三下……宋同知的脑袋如被捣蒜一般,重重地撞击在金砖上。 鲜血顺着额头流下。 “啊——!!”惨叫声凄厉无比。 朱元璋喘着粗气收回脚,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脸是血、已经有些发懵的宋同知。 “醒了吗?”朱元璋冷冷地问。 宋同知咳出一大口血块,眼神有些涣散,却依旧死鸭子嘴硬:“醒……醒了又如何?前任那个愣头青知府,就是不守规矩!想断大伙儿的财路,老子杀的就是他!规矩……这就是规矩!你老朱家定了国法,我们底下人也有我们的活法!” “活法?” 朱元璋气极反笑,他背着手,转过身,不再看这坨烂肉。 “来人,把这宋大官人架起来。” 两名金瓜武士上前,拼了命的将宋同知架起。 “宋大官人,你不是说你的活法就是规矩吗?那你去殿外看看,咱给你准备了什么规矩。”朱元璋的声音冷酷得没有温度。 宋同知被拖着,双腿在地上划出两道血痕。他还在叫骂,直到他被拖到了奉天殿的殿门之外。 那一刻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午门广场,黑压压的一片。 原本空旷的广场上此时跪满了人。男女老少,从耄耋老人到襁褓中的婴儿,足足有几百号人。他们被绳索串成了一串,个个面如死灰,哭声震天。 而在这些人周围是一排排手持鬼头刀的刽子手,刀光在烈日下泛着森森寒意。 宋同知愣住了。 他的眼珠子甚至要瞪出眼眶,那种癫狂的笑意也在顷刻间冻结,化作了极度的惊恐。 “那是……大哥?” 人群最前方,一个穿着员外服的中年胖子,正被人按着头跪在地上。看见宋同知出来,那胖子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哭嚎起来: “老二!你这个畜生啊!早就让你收手你不听!咱们宋家几代单传才攒下这点家业,就在昨天!就在昨天啊!咱还在院子里喝着白粥,突然一群人破门而入……完了!全完了!三年未见,这一见就是最后一面啊!谁能有我惨?我有你这个弟弟,我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啊!” 宋同知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神继续往后移。 那是他的三叔……那是他的大舅子……那是…… 突然,他的眼神定格在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年轻人身上。那是他的表弟,昨日刚成亲,那身喜服还没来得及脱下,此时却沾满了泥污,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着他,眼神清澈又愚蠢: “表哥?这咋回事啊?我就结个婚……怎么就给抓这儿来了?” 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不是杀头,这是灭门!这是断子绝孙! “皇……皇上……”宋同知双腿乱蹬,拼命想要往回爬,哪怕腿断了,他也要用手指扣着地砖往回挪,“祸不及家人……祸不及家人啊!一人做事一人当!求您!求您放过孩子!那是无辜的啊!” 朱元璋站在大殿阴影里,声音冷漠地传了出来: “现在知道祸不及家人了?你在东昌府杀知府的时候,想过他是谁的儿子?你在清平县逼得百姓卖儿卖女的时候,想过那是谁的家人?你想杀太子的时候,想过那是咱的儿子?” “宋同知,你的规矩是钱。” “咱的规矩,是命!” “杀!” 仅仅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不要——!!!”宋同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整个人已经疯了,不顾断腿的疼痛,拼命的挣脱了武士的束缚,像条疯狗一样冲向朱元璋的方向。 “朱元璋!你不得好死!你杀孽太重!你老朱家也……” “噗嗤!” 话未说完,一把绣春刀从后背捅入,前胸透出。 宋同知身形一僵,低头看着胸口那截带着血槽的刀尖,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最终无力地瘫软下去。 至死,他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群跪着的族人,充满了悔恨与绝望。 朱元璋看都没看那具尸体一眼,只是冷冷地扫视着殿外那群哭喊的宋氏族人。 “传朕旨意。” “宋氏一族,谋害储君,贪赃枉法,罪大恶极。” “诛九族。” “一个不留!” 这一声令下,午门外的鬼头刀齐齐举起。 阳光下,寒光如林。 “噗——” 血光冲天。 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风飘进了大殿,飘进了每一个官员的鼻子里。 第15章 孙家没那享福的命 奉天殿外的惨叫声终于停了。 风一吹,那股子铁锈味儿直往殿里钻,钻进每一个官员的鼻孔,凉进他们的肺管子。 金砖缝隙里还残留着宋同知刚才磕头留下的血印。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他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底下那群大臣的天灵盖上。 “孙家的,还在吗?”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少有的温和。 孙冉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这具新的傀儡身体比上一具要年轻些,眉宇间带着股初生牛犊的倔强,他大步走到御阶前,跪下。 “臣,叩见皇上。” 朱元璋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四条命。 第一条,为了谏言藩王之弊,死在廷杖下。 第二条,为了纠正藩王俸禄,死在天子剑下。 第三条,为了揭露百官俸禄之殇,死在毒酒下。 第四条,为了救大明的太子,死在钢刀下。 这哪里是臣子,这是债主。 朱元璋语气里透着亲近,“你孙家那几个……都是好样的。特别是孙知府,那是替标儿挡的刀,是替咱老朱家挡的灾。” 一旁的太监极有眼色,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躬身候着。 朱元璋指了指那圣旨:“咱拟好了。追封孙家四郎为‘忠勇伯’。至于你……”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底下那群低着头的鹌鹑,声音拔高了几分:“既然是孙家的继人那咱不能亏待你。想要什么奖赏尽管开口。” 砰——!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的脑瓜子嗡嗡作响。 李善长满脸震惊地抬头,眼皮子狂跳。 刘伯温捻着胡须的手一僵,几根胡子被硬生生拽了下来。 这可是泼天的富贵! 孙家这是用几条命,换来了一步登天的云梯。这小子要是要个肥差,以后在京城横着走都没问题。 所有人都羡慕嫉妒恨地盯着孙冉。 孙冉跪在地上,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这是一个送命题,看上去机遇极大实则危险重重。 “臣,谢主隆恩。” 孙冉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击金砖,声音清脆。 “但臣,不要高官,也不要厚禄。” 大殿内刹那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朱元璋眉头一皱:“嫌少?” “非也。”孙冉直起腰,那眼神清澈如水“臣的兄长死在东昌府,死在为百姓求活路的路上。如今东昌府贪官虽除,但百姓依旧食不果腹。” 孙冉声音朗朗,在大殿内回荡: “孙家的人,没那享福的命。臣斗胆请皇上收回成命,准许臣……回东昌府,继续做那个知府完成先辈遗愿。” 李善长傻了。 刘伯温怔住了。 满朝文武跟看傻子一样看着孙冉。 放着京城的荣华富贵不享,要去那个刚死了两个知府、穷得掉渣的鬼地方?这孙家的人,脑子里是不是都长了反骨? 朱元璋也愣住了。 他设想过孙冉会谢恩,会痛哭流涕,甚至会恃宠而骄多要点赏赐。 但他唯独没想到,这小子要滚回那个泥潭里去。 “你……想好了?”朱元璋身子前倾,死死盯着他,“东昌府的水浑,你也看见了,你家先辈都折在那儿。你再去,保不齐……” “虽千万人,吾往矣。” 孙冉打断了皇帝的话,脸上浮现出视死如归的决绝:“若不能让东昌百姓吃饱饭,臣无颜面对孙家,更无颜面对死去的兄长!” 静。 死一般的静。 片刻后,朱元璋赫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大步流星走下御阶,不顾太监的阻拦,径直来到孙冉面前,伸出双手,亲自抓着孙冉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 “好!好一个虽千万人吾往矣!” 朱元璋用力拍了拍孙冉的肩膀,举手投足之间显现出对孙冉的满意。 随后,他转身指着孙冉,对着满朝文武怒吼: “都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才是咱大明的官!这才是读书人的脊梁!” “你们一个个,整天只知道盯着咱给的俸禄,只知道盯着谁的位置高!遇到事了就缩头,遇到好处了就伸手!跟孙家这小子比起来,你们简直就是一群饭桶!” 百官们脑袋垂得更低了,恨不得塞进裤裆里。 被骂了。 又被骂了。 但这次没人敢反驳,也没人敢腹诽。人家孙家是用命填出来的资格,这脸打得,啪啪响,还得立正挨着。 “准了!”朱元璋大手一挥,“你要回东昌府,咱准了!不仅准了,从今天起,东昌府的一应赋税,免三年!谁敢去东昌府找你的麻烦,就是跟咱过不去!” 孙冉心里乐开了花。 免税三年?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 “不过……”孙冉趁热打铁,脸上露出为难,“皇上,光免税还不够。东昌府百废待兴,臣一个人,怕是独木难支。臣想要向皇上要人。” 朱元璋现在看孙冉,那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要人?给!你看上谁,咱给你调谁!李善长怎么样?只要你开口,咱立马调过去指导你!” 李善长被吓到一激灵。 孙冉拱手,“臣要的人,不在朝堂之上,而在……” 他欲言又止,眼神隐晦地扫了一圈周围竖着耳朵的大臣。 朱元璋是何等的人也?立马会意。 “退朝!” 朱元璋一挥袖子赶人:“都该干嘛干嘛去!” 百官们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 李善长走的时候,深深地看了孙冉一眼。孙家果真没一个软骨头。 大殿的大门缓缓关闭。 光线暗了下来,只有几盏长明灯跳动着火苗。 偌大的奉天殿,只剩下朱元璋和孙冉两人。 朱元璋坐回龙椅,整个人放松下来:“行了,没人了。说吧,你想要谁?” 孙冉收敛了脸上的决绝,换上了一副精明算计的表情。 “第一,臣需要工部的帮助。” “工部?”朱元璋一愣,“你要他干啥?” “东昌府运河淤塞,水利失修。臣不仅治穷,还要治水。工部手里的技术,比银子管用。”孙冉解释道。他看中了工部那帮技术宅,有了他们,什么水泥、高炉、火枪、蒸汽机……咳咳,总之科技进步能快的飞起。 “准了。”朱元璋点点头。 “第二……” 孙冉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声音压低到了极致。 “臣还要借皇上的一把刀。” “刀?” “臣要……魏国公。” 朱元璋的脸霎时间黑了下来。 众所周知文臣不可怕,武将也不可怕,可是这一文一武混在一起……这大明王朝以后会姓甚名谁? 朱元璋用散发着龙威的眼睛盯着孙冉,好似要从孙冉的眼中看出点什么。 “咱……准了!” 第16章 鱼腹藏刀,帝王心术 东昌府的风,依旧带着股土腥味。 孙冉挑起车帘,那座熟悉的知府衙门就在眼前。红漆大门斑驳依旧,只是那两尊石狮子更显狰狞。 马车刚停稳,赶车的老张便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大……大人!您看!” 孙冉跳下车,顺着老张颤抖的手指看去。 只见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正中央,赫然挂着一条小青鱼。鱼嘴大张,死鱼眼泛着诡异的灰白,而鱼的下腹部,插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剔骨尖刀。 鱼腹藏刀。 这是江湖上最下作,也最直接的恐吓——专诸刺王僚的典故谁都知道,但挂在衙门大门上,意思就更直白了:你这新知府的肚子,也想尝尝刀子的滋味? “呵。” 孙冉轻笑一声,脸上不仅没有惧色,反而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宋同知虽死了,但这东昌府的孤魂野鬼,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急不可耐。” 他背着手踱步走到门前,伸手拔下了那把尖刀。 “噗嗤。” 刀身离体,带出一股腥臭。 “哎……哎!大人,咱们是不是……先避一避?”老张吓得腿肚子抽筋,这孙家的大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邪门,这可是死亡通知单啊! “避什么?没看见人家送礼来了吗?” 霎时间老张怔住了。 对啊,连死都不怕的大人,还能怕一条死鱼? 孙冉跨过门槛,眼神瞬间冷冽下来。 下马威是吧? 行。 既然你们想玩,那咱们就好好玩玩。这东昌府的水,我孙冉不仅要搅浑,还要把底下的烂泥全翻出来晒晒! …… 入夜,知府衙门后堂。 灯火通明。 一张宣纸铺在案几上,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和构件。 坐在案几对面的,是一个满脸胡茬、满手老茧的中年。他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从二品官服,眉头紧皱。 此人正是工部尚书,木白。 按理说,堂堂工部尚书,绝不会为了区区一个知府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但架不住朱元璋金口玉言,让他“全力配合”。 “孙给事……哦不,孙大人。”木白叹了口气,指着图纸上的那个大家伙,“这‘筒车’老夫见过,但这上面加个风车……这结构是不是太复杂了些?若是风力过大,转轴断裂,岂不是伤人?” “木尚书,这是‘风力提水翻车’。” 孙冉手指在图纸的核心轴承处点了点,“东昌府地势平坦,风力强劲,但水网低洼。靠人力踩水,累死那帮百姓也浇不透二亩地。但这东西,只要有风,就能日夜不休地把河水提上来。” 他又指了指旁边那张犁的图纸:“还有这‘多刃曲辕犁’,先辈已经试过了,一头牛能顶三头用。我要工部在一个月内,给我造出一千架!” 木白眼皮子直跳。 一千架? 这孙家的小子是把工部当成自家的铁匠铺了? “孙大人,”木白放下手里的炭笔,语重心长地说道,“不是老夫推脱。这工艺虽妙,但耗铁耗木甚巨。况且……您这东昌府如今是个是非之地。老夫只是个做木匠活的,不想掺和进这……”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你孙家就是个火坑,谁沾谁死。宋同知虽然被诛了九族,但他背后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还在。工部要是帮了你,那就是得罪了那帮人。 我木白只想安安稳稳退休,不想晚节不保。 孙冉看着这只老狐狸,嘴角微微上扬。 大明的官大多如此。不做事就不会错,一做事就怕背锅。 “木尚书。” 孙冉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您怕沾染因果,怕得罪人,这我理解。但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木白一愣:“何事?” 孙冉指了指头顶,那是京城的方向。 “我是奉旨来东昌府的。这图纸,这农具,不是我要的,是皇上要看的。” 孙冉字字诛心:“皇上说了,东昌府免税三年,要看成效。若是到时候这地里的庄稼长不出来,百姓还是饿肚子,您觉得皇上是会怪我治理无方,还是会怪工部……办事不力,抗旨不尊?” “先生,你也不想失去工部尚书这个职位吧?”孙冉提醒道。 木白浑身一僵,额头上渗出几滴冷汗。 抗旨不尊。 这四个字在洪武朝,那就是剥皮实草的代名词。 跟那帮地头蛇比起来,朱元璋那把屠刀才是真的悬在头顶上啊! “这……”木白咬了咬牙,那股子工匠的执拗劲儿也被逼了出来,“好!既然是皇上的意思,老夫这就调集工部最好的匠人!这风车筒车的组合,老夫亲自盯着造!” “木尚书言重了。”孙冉换上一副笑脸,亲自给木白倒了一杯茶。 木白看着这年轻人的笑脸,心里一阵发毛。 这孙家的人,变脸比翻书还快,简直就是个披着官袍的活阎王。 …… 与此同时,京城,坤宁宫。 “重八,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马皇后看了一眼狼吞虎咽的丈夫,眼里满是无奈。 “心里有事,吃不踏实。” 朱元璋咽下嘴里的馒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眉头却拧成了一个“川”字,“妹子,你说咱把徐达派给那孙家小子,是不是……有点过了?” 马皇后一顿,抬起头:“怎么过了?那孙家小子一个人在东昌府,那是龙潭虎穴。宋家那是诛了九族,可跟宋家沾亲带故的豪绅劣绅多了去了。你不给他把刀,难道看着他孙家再死一人吗?” “咱不是心疼孙家。” 朱元璋放下酒杯,眼神变得深邃而阴鸷,“咱是担心徐达。” “天德?”马皇后笑了,“徐达跟你出生入死几十年,那是过命的交情。他为人正直,你还信不过他?” “正是因为信得过,才怕。” 朱元璋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影子在墙上晃动。 “孙家的人,都是怪才。提笔安天下,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马皇后,声音低沉得可怕:“可若是让他跟徐达这种手握重兵的武勋搞到一起……文武合流,那是大忌!” “前唐的藩镇,宋朝的党争,哪个不是文武勾结搞出来的?” “孙冉那小子心眼多,徐达又是个直肠子。万一那小子把徐达给忽悠瘸了,这两人在山东搞出个小朝廷来……咱还能镇得住几年?” 帝王的猜忌,就像是野草,只要有一点火星,就能燎原。 马皇后看着丈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孤家寡人。 哪怕是最好的兄弟,最忠的臣子,在他眼里,也是潜在的敌人。 “重八。” 马皇后放下手里的鞋底,走过去,轻轻帮朱元璋整理了一下领口,“你啊,就是想太多。孙家那小子连命都不要,就为了给百姓求口饭吃;徐达更是恨不得把心掏给你。这两人凑一块,那是为了给你守江山,不是为了挖你的墙角。” “再说了,”马皇后拍了拍朱元璋的手背,“若是连他们你都防着,这大明朝,你还能指望谁?” 朱元璋沉默了。 他看着马皇后那双温和的眼睛,眼里的戾气慢慢消散,但那股子深埋心底的警惕,却始终没有熄灭。 “行吧。” 第17章 朕的眼睛,在东昌 东昌府的日头逐渐缓和。 自打那日衙门大门上挂了“鱼腹藏刀”之后,孙冉这半个月就没在衙门里坐过半刻钟。 那把刀他拔了,鱼炖了喂了野狗,然后就跟个没事人一样,带着一帮苦哈哈的工部匠人,一头扎进了东昌府下辖的十八个县。 “大人,喝口水吧。” 老张提着个陶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他现在看这位大人的眼神,跟看神仙没什么两样。 孙冉接过陶罐仰头灌了一大口,浑浊的井水带着土腥味,却格外解渴。他抹了一把嘴,指着前面那片绿油油的麦苗:“看,活了。” 那是冠县的盐碱地。半个月前还是一片白花花的死地,如今却泛起了喜人的青色。 几十架硕大的风车矗立在河岸边,帆布叶片在长风中呼呼转动,带动底下的龙骨水车,“哗啦啦”地将河水提上高坡,顺着新挖的沟渠流进田垄。 “这‘风力翻车’是个好东西啊!”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湿润的泥土,激动得满脸通红,“以前咱们这就是累死也浇不透这一亩地,现在好了老天爷赏饭吃,风一吹,水就来了!” 孙冉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查看麦苗的根系。 “孙青天!是孙青天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田里正在劳作的百姓们纷纷抬起头。 紧接着,一阵微风拂过麦浪。 “哗啦——” 几百号百姓,无论男女老少,齐刷刷地跪倒在泥地里。 他们没有什么华丽的词藻,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敬意——磕头。 “都起来!本官说了多少次,不许跪!”孙冉皱起眉头,大步走进田里,伸手去扶最前面的一个老汉。 老汉被扶起来,两腿还在打哆嗦,眼里却含着泪:“大人,您给了咱们活路,就是咱们的再生父母啊!这头,咱们该磕!” 孙冉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发堵。 这种封建时代的奴性,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过来的。他能救他们的命,却难救他们的膝盖。 “干活去吧,把地伺候好,过上美日子,比给我磕一万个头都强。” 孙冉摆摆手,转身向另一处沟渠走去。 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扫过不远处的一片杨树林。 林子里,几只惊鸟飞起。 树影斑驳间,有几道穿着飞鱼服的影子一闪而逝。 “大人……”老张也注意到了,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颤抖,“那……那边好像有人盯着咱们。” “盯着就盯着吧。” 孙冉连头都没回,脸上却浮现出冷笑。 秘密行事不必多说,那肯定是锦衣卫。是朱元璋放在东昌府的眼睛。 自从他拒绝了京城的赏赐,执意要回这穷乡僻壤,老朱那多疑的毛病肯定又犯了。一个不要钱、不要命、还能收买人心的官,在皇帝眼里,比贪官还要危险。 “只要咱们不造反,不贪墨,就算是皇上的眼睛,也只能干看着!” 孙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步流星,“走,去下一个县。听说那边的多刃犁坏了几架,得我去看看。” …… 奉天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檀香袅袅,却掩盖不住陈腐的暮气。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撑着下巴,眼皮子直打架。 底下的户部尚书正在汇报江南的丝绸税收,一连串枯燥的数字宛如催眠曲一样往耳朵里钻。 “……综上所述,今年苏杭织造……” “行了。”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种屁事写个折子上来就行,不用在大殿上念经。” 户部尚书吓得一哆嗦,赶紧闭嘴退回队列。 朱元璋换了个姿势,目光无意识地飘向大殿左侧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那是给事中的队列。 曾经,有个不知死活的小子就跪在那儿,把酒杯摔得粉碎,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养猪”的。 后来,又有个同样不知死活的小子站在那儿,说他是逼官为贪的昏君。 那时候虽然气得肝疼,但好歹……提神啊。 现在孙家的小子走了,这朝堂上又恢复了这种死气沉沉的祥和,一个个磕头虫,看着就心烦。 “退朝!” 朱元璋站起身,龙袍一甩,大步向后殿走去。 太监总管王景弘赶紧小跑着跟上:“皇上,您这是去哪?” “去谨身殿!把毛骧给咱叫来!” …… 谨身殿内,光线略暗。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单膝跪地,一身飞鱼服紧紧裹着精壮的身躯,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密奏。 “说。” 朱元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神如刀,“那孙家的小子,在东昌府都在干些什么勾当?有没有结党营私?是不是在收买人心准备搞独立王国?”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 孙冉在民间的声望太高了,高到让他这个皇帝都觉得刺眼。 毛骧低着头,声音沉稳没有起伏:“回皇上,孙给事……哦不,孙知府,这半个月来,几乎没有在府衙里待过。” “哦?”朱元璋动作一顿,“那他在哪?花船?还是乡绅的酒桌上?” “在泥里。” 毛骧打开密奏,开始念诵:“四月初三,孙冉至冠县,下田与农户同耕,推广工部新造之‘多刃曲辕犁’。据查,此犁省力五成,一牛可抵三牛,日耕十亩不止。” 朱元璋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 “四月初五,孙冉至清平县,督造‘风力翻车’。彼处地势低洼,常年积水无法排涝。新车成后,借风力日夜提水,三日内排干百亩涝地,现已种上晚稻。” “四月初八,聊城大集。孙冉严令废除‘平安税’,并当街斩杀三名试图勒索商户的地痞,悬首示众。商户欢呼雷动,当日税银入账……翻了三倍。” 毛骧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谨身殿的地砖上。 朱元璋放下了茶盏。 他慢慢从御案后走出来,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 “日耕十亩……借风提水……税银翻倍……” 朱元璋喃喃自语,眼神从最初的阴鸷,逐渐变得复杂,最后化作一种难以抑制的精光。 他是农民出身,太清楚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粮食,意味着国力,意味着大明的江山稳固! “还有呢?”朱元璋停下脚步,“百姓怎么说?” 毛骧犹豫了一下,似在斟酌措辞。 “如实说!敢隐瞒半个字,咱剥了你的皮!” “是!”毛骧头垂得更低,“东昌府百姓……家家户户给孙知府立了长生牌位。百姓见其车驾,必跪拜于道旁,甚至称其为‘孙青天’。” 大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毛骧额头上冷汗直冒,已经做好了被廷杖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降临。 “哈哈哈哈!” 朱元璋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震得大殿房梁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好!好一个孙青天!” 朱元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密奏,脸上竟满是自豪,“看看!这就是咱选的官!这就是咱大明的硬骨头!” “孙家……真没一个是软骨头啊。” 朱元璋感叹一声,重新坐回龙椅,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传旨工部!” 朱元璋大手一挥,“东昌府要什么,给什么!铁料、木料、匠人,谁敢卡脖子,咱就砍谁的脑袋!还有,告诉那个木白,让他别整天想着明哲保身,跟着孙冉好好干,干好了,咱给他封爵!手下的匠人,咱给他脱离贱籍!” “遵旨!” “另外……”朱元璋眼神一闪,声音低了几分,“毛骧,你的人不用撤。给咱盯紧了! 第18章 暴雨救人,视死如归 东昌府的夜,黑得如被墨汁浸透了三层。 惊雷炸响,闪电如一条银蛇划破苍穹,瞬间照亮了知府衙门的后堂。 孙冉正趴在案几上,思考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心脏—蒸汽机 “原理我都懂,无非就是烧开水嘛?可我也就仅仅知道这一点了。” 他有些烦躁地端起茶杯,发现茶早就凉透了。 系统虽给了他不死之身和每次重生的技能点,但没给他塞个百度百科进脑子里。 “咚!咚!咚!” 急促的砸门声混在雷声里,听着有些心惊肉跳。 老张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浑身湿透:“大人!不好了!外面有个清平县来的百姓,跪在门口死活不肯走,说是出了大事!” “清平县?”孙冉眼神一凝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带进来!” 片刻后,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男人被领了进来。 这人脸上抹着黑乎乎的锅灰,几乎要遮完五官,身上的粗布衣裳破了好几个大洞,看着很是狼狈与刻意。他一见孙冉,“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青天大老爷!救命啊!救救翠芬嫂子吧!”男人哭天抢地,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孙冉皱了皱眉,目光在那男人的肚子上停顿了一瞬。 这年景,清平县的百姓大多瘦得皮包骨头,这人跪在那儿,腰腹间的肉却叠了两层,透过湿透的衣裳还能隐约看见那微微隆起的“将军肚”。 有些违和。 但孙冉没多想,他的神经被“清平县”三个字绷紧了。 “哪个翠芬嫂子?别急,慢慢说!”孙冉上前一步。 “就是……就是那个带着个大脑袋娃娃的寡妇啊!”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露出一双躲闪不定的眼睛,“前些日子大人去发粥,那是全县唯一一对母子啊!” 轰——! 又是一道惊雷。 孙冉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在田埂上,那个为了孩子冲出来抢粥的母亲,还有那个瘦得跟大头鬼一样的孩子。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救下的第一对母子,也是他心里最柔软的一块地方。 “怎么回事?”孙冉的声音骤冷,如这窗外的雨。 “今儿个傍晚,突然冲进来一伙土匪,说是那孩子那是他们的,要把孩子带走卖了抵债!翠芬嫂子拼了命去拦,结果……结果连人带孩子都被抓走了!” 男人趴在地上声音颤抖,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演的:“那伙人说了,要是不给钱,就把那娘俩大卸八块,扔进运河里喂鱼!” “要多少钱?” “二……二十两!”男人伸出两根手指,“还要……还要大人您把银子送到清平县城西那个废弃的城隍庙里去,不许带兵,不许报官!” 二十两。 在京城也就够吃顿好的,在这东昌府却能买几条人命。 “老张!”孙冉猛地回头,眼中杀气暴涨,“去库房支二十两银子!备车!现在就走!” 老张吓了一跳,看了看外面的瓢泼大雨:“大人,要不咱们叫上壮班的兄弟……” “来不及了!”孙冉一把抓起墙上的唯一一件蓑衣,动作粗暴地套在身上,“清平县那帮地痞我是见识过的,真的敢杀人!等叫齐了人,黄花菜都凉了!” 那跪在地上的男人眼中闪过一刹那的喜色,却依旧把头埋得很低:“大人仁义!大人真是活菩萨啊!” 一刻钟后。 一辆黑漆马车冲出了知府衙门的侧门,一头扎进了漫天的风雨中。 雨太大了,打在车棚上噼啪作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拍打。 老张缩着脖子坐在车辕上,手里紧紧攥着缰绳,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费力地辨认着前路。 “驾!驾!” 马车剧烈颠簸,好几次车轮陷进泥坑里,差点翻车。 “老张,慢点,别把马惊了。”孙冉掀开车帘,一阵冷风裹着雨水灌进来,瞬间打湿了他的前襟。 他没缩回去,反而从车厢里钻了出来,坐在了老张身边。 “大……大人?”老张一愣,吓得手一抖,“您怎出来了?这外头冷,您可是……” “什么都别说了,专心驾车。”孙冉说了一句,顺手把身上的蓑衣解下来一大半,盖在老张那个单薄的后背上,“我年轻,火气旺,你这把老骨头要是冻坏了,谁给我赶车?” 老张身子一僵。 那蓑衣带着温度,还有混着雨水的土腥味,却让他那颗在衙门里混了三十年、早已冷透了的心,莫名地烫了一下。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孙冉。 这位爷,没打伞,就这么顶着大雨,帮他挡着侧面吹来的风。雨水顺着那张年轻坚毅的脸往下淌,孙冉连擦都不擦一下,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漆黑的路。 “大人……”老张喉咙有些发堵,“您图啥啊?为了个素昧平生的泥腿子,犯得着吗?” 孙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黑夜里格外森然。 “老张,你不懂。” “要是连自己治下的百姓都护不住,我还当个屁的知府?” 老张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眼眶发酸。 他在衙门里伺候过几任知府,只有最近这几任是为人正直的。 唯独面前这一位,是对他最好的。 马车在泥泞中狂奔了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清平县那破败的轮廓。 按照那个报信男人的指引,马车绕过了县城,停在了一座荒凉的破庙前。 那是一座早就废弃的城隍庙,断壁残垣在闪电下显得格外狰狞,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兽口。 孙冉跳下车,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银子的布袋。 “老张。”他回过头,压低了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大人,小的在。” “你在车上别动。这地方……有点不对劲。”孙冉的直觉在疯狂报警。太安静了,除了雨声,连个虫鸣都没有。 “待会儿我进去,你若是听到里面有摔银子声或者喊杀声,千万别进来!” 老张急了:“那小的……” “跑!”孙冉盯着他的眼睛,“立马调转车头,往死里跑!你要是敢冲进来送死,我就把你逐出衙门!” 说完,孙冉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袖口里藏着的一把短匕首——那是他给自己准备的最后手段,万一土匪要的不仅是钱财……虽然这傀儡身体不怕痛,但他也不想死得太窝囊。 “翠芬嫂子!我是孙冉!我带银子来了!” 孙冉大吼一声,大步迈进了那片雨幕,走向那座通往地狱的破庙。 老张看着那个在暴雨中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眼泪混着雨水流了满脸。 “大人,一定要安全回来啊!” 第19章 求死不能,豪强做局 破庙内没有灯,只有几根火把插在断壁上,火光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孙冉一脚跨过门槛,靴底带进了一滩泥水。 没有哭声。 没有婴儿的啼哭,也没有妇人的哀求。 大殿空旷,只有雨点砸在烂瓦片上的噼啪声。 而在那尊掉了漆的城隍像下,并非是一群乌合之众的土匪,而是齐刷刷站着八个汉子。 这八人身穿青布短打,却没打补丁,脚下踩着也是厚底快靴。他们不似普通流寇那样交头接耳、嬉皮笑脸,而是双手抱胸,站得如松柏般笔直,呼吸沉稳绵长。 练家子。 而且是吃得饱、穿得暖,经过严格训练的私兵。 孙冉心头一沉,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这东昌府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浑。能养得起这种级别“家丁”的人,绝不是为了区区二十两银子。 被耍了。 孙冉没有丝毫废话,手腕一抖。 “哗啦——” 那袋装着二十两纹银的布袋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砸在地上。袋口松开,几锭银子滚了出来,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钱在这。”孙冉冷冷地扫视着周围,“人呢?” 没人去捡钱。 甚至没人低头看一眼那些银子。 那八名壮汉依旧面无表情,跟看死人一样盯着他。 “啪、啪、啪。” 一阵不紧不慢的掌声,从八名壮汉身后传了出来。 人墙分开。 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摆在正中央,上面坐着一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他手里把玩着两颗铁胆,穿着一身虽低调但用料极好的绸缎长衫,脸上挂着一种名为“猫戏老鼠”的戏谑。 “孙大人,好胆色。” 那男人缓缓起身,两颗铁胆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你是谁?”孙冉眯起眼,“绑架勒索,这是死罪。” “死罪?”男人跟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脸上浮现出嘲弄,“在这东昌府,律法是写给百姓看的。而规矩,是我们定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赵家,赵淼。” 这四个字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孙冉内心咯噔一下。东昌府第一豪族,赵家,据说东昌府一半的田地都姓赵。 “原来是赵员外。”孙冉不仅没慌,反而笑了,“赵员外深更半夜,费这么大劲把我骗到这荒郊野岭,就是为了跟我聊聊规矩?” “不全是。”赵淼停在离孙冉五步远的地方,眼神阴鸷,“主要是想请孙大人闭嘴。这几天大人跳得太欢了,又是犁地又是施粥,搞得人心浮动。赵某想借大人的项上人头,给这东昌府降降温。” 图穷匕见。 “来人!绑了!”赵淼一声令下,声音骤冷。 周围那八名壮汉立马动了,如狼群围猎,气势逼人。 孙冉脑中飞速运转。 这具傀儡虽强化过,但毕竟不是武将模板,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八个练家子。 与其被抓受辱,不如直接重开! “想抓我?” 孙冉眼中闪过决绝,右手猛地探入袖口,那把早已准备好的短匕首瞬间出鞘。寒光一闪,他没有刺向敌人,而是反手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只要一刀下去,就能脱困,再带一波壮兵来平了这破庙! 然而—— 就在刀尖距离喉咙还有半寸之时。 一只大手如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了孙冉的手腕。 “嗯?” 孙冉一愣。 抓住他的,是离他最近的一名壮汉。这壮汉满脸横肉,眼神里带着三分不屑,七分嘲讽。 “想反抗?”壮汉嗤笑一声,手腕一翻,一股巨力传来。 “当啷!” 孙冉手里的匕首脱手飞出,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孙冉人傻了。 不是,大哥,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是要自杀啊!我没想捅你啊!你抢我刀干什么? 那壮汉捡起地上的匕首,放在眼前比划了一下,又鄙夷地看了一眼孙冉,冷哼道:“哼,拿这么短的小刀就想伤到本大爷?可笑!读书人就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还想拼命?” “我……”孙冉张了张嘴,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连死都不让死? 这大明朝的反派,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喜欢加戏? 还没等孙冉反应过来,另外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扑上来,熟练地将他的胳膊反剪到身后。粗麻绳几下缠绕,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如一只待宰的年猪。 “绑紧点,别让他咬舌自尽了。”赵淼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缓声吩咐道。 孙冉被按在赵淼旁边的一张破椅子上,嘴里还被塞了一团不知道是擦脚布还是什么玩意的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绝望地看着天花板。 幸好这是在明朝,这要是放在现代,被八个壮汉这么围着,肯定要出不可描述的大事。 这下好了,死也死不成,活又活受罪。 系统,你这傀儡有没有“一键自爆”的功能?在线等,挺急的。 …… 庙外,暴雨如注。 老张蜷缩在马车底下,耳朵死死贴着地面。 “哗啦——” 那是银子砸在地上的声音。 “啊——!!” 那是不知道谁的一声怒吼,紧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打斗声(其实是抢匕首)。 老张浑身一哆嗦,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立即煞白。 出事了! 大人说得对,这里面真的是龙潭虎穴! “跑!立马调转车头,往死里跑!”大人的嘱咐在耳边回荡。 老张抓着缰绳的手都在抖。跑?往哪跑? 回衙门?这大雨天,马车陷进泥里根本跑不快,等回到城里叫来壮班,大人怕是早就凉透了。 可是不跑,冲进去就是送死。 老张咬着牙,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他是个怂人,一辈子在衙门里当杂役,见谁都磕头,遇到事就躲。 可那个年轻的大人,刚刚把唯一的蓑衣给了他。 那蓑衣还是热的。 “去他娘的!” 老张猛地一抹脸,眼中迸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狠劲。他没有调转车头往回跑,而是跳下车辕,一头扎进了茫茫雨幕中,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 那是清平县城的方向。 那是那个刚刚吃了饱饭、分了耕牛的村子。 “大人,您撑住啊!” 老张在泥水里摔了一跤,爬起来连滚带爬地继续跑,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我不信这世道就这么黑!我不信好人就该不长命!” 此时的清平县村落,寂静无声。 唯有几声狗吠,在暴雨中若隐若现。 老张冲进村口,顾不上满身泥泞,走到道路中央便开始不停地喊叫。 “来人啊,孙大人出事了!” “救命啊,孙青天被绑了!” 喊叫声撕裂了雨夜。 老张嘶哑的嗓音在村子上空炸响,带着哭腔,带着绝望,也带着火种。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轰鸣的雷声与滴答的雨声…… 第20章 泥腿子的天,塌不下来 暴雨如注,好似要把这世间的污垢都冲刷干净,却怎么也冲不散老张心头的寒意。 清平县的村口,泥水没过了脚踝。 “来人啊……救命啊……” 老张喊哑了嗓子,声音在雷声中显得那样单薄,如一只濒死的寒鸦。 雨水灌进嘴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身子一软,瘫跪在泥地里。 没人吗? 也是。 这年头,各人自扫门前雪。谁愿意为了一个刚来不久的官,去得罪那杀人不眨眼的赵家?更何况,这大雨天的,谁能听见? 绝望,如这黑夜一般,死死扼住了老张的喉咙。 就在他准备放弃,打算自己回去火拼之时。 一只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重重地按在了他的后背上。 老张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抬头。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眼前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是那位老汉。 上一任孙大人第一次来清平县,跪在田埂上,捧着热粥哭得像个孩子的老汉。 他身上披着一块破麻袋片,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风灯,那点火苗在风雨里摇摇欲坠,却始终没灭。 “老哥……”老张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攥住老汉的手腕“快……快!孙大人被绑了!就在西边那个破城隍庙里!赵家的人……赵家的人要杀他!” 刘老根愣了一下。 那双原本浑浊、畏缩的眼睛,在听到“孙大人被绑了”这几个字时,突然定住了。 “你说啥?”老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雷声,“孙青天……被绑了?” “是啊!快去报官……不,来不及了,快去叫人……”老张语无伦次。 老汉没有动。 他只是慢慢地直起腰,转过身,面对着那一排排在雨夜中沉默的破败土房。 下一秒,这个平日里见了衙役都要下跪磕头的老农,爆发出了这辈子最大的一声怒吼: “都别睡了!起!” “狗日的赵家,把咱们的孙青天给绑了!!” 这一嗓子破了音,带着血气撕破了漫天的雨幕。 寂静。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动静。 “吱呀——” 一扇破木门被撞开了。 “哐当——” 又一扇门被踹开了。 黑暗中一盏盏油灯亮起,像是燎原的星火。 一个汉子光着膀子冲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锄头,眼珠子通红:“谁?谁敢动孙大人?!”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跑出来,手里攥着擀面杖,头发散乱:“是不是之前那帮收平安税的畜生?!” “孙大人给了俺们种子,给了俺们牛,那是俺们的活路!” “谁动孙大人,就是刨俺们的祖坟!” 没有动员,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恐惧。 这群平日里连大气都不敢喘、被地主老财踩在泥里的“泥腿子”,在此时,露出了獠牙。 老汉把手里的风灯往高处一举,看着越聚越多的人群,大吼一声:“乡亲们!孙大人是为了救翠芬嫂子才遭的难!咱们能看着不管吗?” “不能!!” 几百道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得脚下的泥水都在颤抖。 “抄家伙!” 有人扛起了铁锹,有人拿起了镰刀,还有人顺手抄起了门闩。 老汉转过头,对着已经看傻了眼的老张重重地点了点头。 “带路。” 老张从泥地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此时,他突然感到腰杆子硬了,那股子在衙门里弯了三十年的脊梁骨,被这群百姓给撑直了。 他捡起地上那把用来防身的、已经生了锈的刀,高高举起。 “乡亲们,跟老子走!去救孙大人!” “杀!!” 暴雨如注,闪电狂舞。 老张在前面狂奔,鞋跑丢了一只,脚底板被石子划得鲜血淋漓,他感觉不到疼。 在他的身后,是一条长龙。 一条由锄头、镰刀、木棒组成的,愤怒的长龙。 有人滑倒了,立马被人拽起来;有人跑不动了,咬着牙也要跟上。 他们要去救那个把他们当人看的大官。 他们要去告诉那帮高高在上的老爷们—— 泥腿子的天,塌不下来! …… 城隍庙内,火光摇曳。 外面的雷声一阵紧似一阵,掩盖了远处那隐隐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脚步声。 孙冉被绑在破椅子上,嘴里的破布已经被取了下来——赵淼想听听这位知府大人的求饶声。 但孙冉没求饶。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赵淼。 赵淼很不舒服。 他坐在虎皮太师椅上,手里那两颗精铁打造的铁胆转得飞快,“咔嚓咔嚓”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把精致的小刀,正在他指尖跳动,刀尖时不时划过孙冉的喉结,留下一道道血痕。 “孙大人。”赵淼身子前倾,那张脸上带着戏谑,“你说你这是何苦?孙家都死了一个在东昌府了,你非要来送这第二条命?跟我们作对,你有几颗脑袋?” 孙冉感觉喉咙处传来温热,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赵淼。”孙冉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你就不怕百姓推翻赵家吗?” “哈?” 赵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周围那八个铁塔般的壮汉也跟着哄笑,眼神轻蔑。 “推翻赵家?”赵淼笑够了,刀尖抵住孙冉的下巴,用力往上一抬,“孙大人,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你以为给那帮泥腿子施了几碗粥,他们就能变成天兵天将?” 赵淼啐了一口,满脸的不屑:“记住了,在这东昌府,泥腿子永远是泥腿子。他们就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永远只配跪在地上给我们磕头!” “欺压百姓,贪污赋税。”孙冉一字一顿地数落着,“赵淼,你们赵家在东昌府作威作福太久了。久到你们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覆舟?哈哈哈哈!” 赵淼站起身张开双臂,跟这破庙就是他的金銮殿一样。 “我赵家的船,是铁打的!就凭那帮连饭都吃不饱的穷鬼,也想翻我的船?” “死到临头还嘴硬!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是不清楚马王爷长几只眼!” 赵淼眼中凶光毕露,手中的小刀一下子扬起,就要朝着孙冉的大腿扎去。 他不想直接杀孙冉,他要慢慢折磨,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官员在痛苦中哀嚎,最后像条狗一样求饶。 “轰隆——!!” 就在刀尖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惊雷在庙顶炸响。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不是雷声的余韵。 而是某种密集、沉重、杂乱却又宏大的震动,顺着地砖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脚底。 桌上的茶杯开始跳动。 赵淼手里的铁胆“当啷”一声掉了一颗在地上。 “怎么回事?”赵淼动作一僵,惊疑不定地看向门外,“地龙翻身了?” 那八个壮汉也是脸色一变,纷纷拔出腰刀,警惕地盯着那黑洞洞的庙门。 “不。” 被绑在椅子上的孙冉,突然笑了。 “赵员外,你听。” 孙冉微微侧头,仿佛是在聆听这世间最美妙的乐章。 “这是浪潮的声音,不过可不是水上的浪潮哦。” “什么?”赵淼心里莫名发慌,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下一刻。 那破旧的庙门跟纸糊的一样,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第21章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轰——!” 一声巨响,甚至盖过了天上的惊雷。 那扇本就腐朽的庙门,并非是被推开的,而是被无数肩膀硬生生撞碎的。木屑混着雨水炸裂开来,一种浓烈的、带着土腥味和汗臭味的泥水打破了大殿里的寂静。 火把摇曳,光影狂乱。 赵淼手里的铁胆刚落地,还没来得及滚远,就被一只满是黑泥的草鞋狠狠踩进地砖缝里。 门口,黑压压的一片。 那是人。 领头的正是老张。 他手里举着那把生锈的刀,发髻散乱,浑身颤抖,却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极度的亢奋。 “谁敢动孙青天?!” 老张嘶吼着,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在他身后,锄头、镰刀、木棒、甚至是半块砖头,如同一片钢铁荆棘,在闪电下泛着寒光。 赵淼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往太师椅深处缩了缩。 “这……这帮泥腿子……” 他想不通。 平时见了条狗都要绕道走的贱民,怎么敢闯进这阎王殿? “护驾!护驾!”赵淼尖叫,声音变了调,“把他们挡住!谁杀得多,赏银千两!” 那八名壮汉毕竟是赵家重金养出来的死士。 短暂的错愕后,他们脸上露出了狞笑。 “一群种地的,也想造反?” 为首的壮汉冷哼一声,轻蔑地捏了捏拳头,指关节咔吧作响,“既然不想活了,爷爷成全你们!” 八个人,如八座铁塔,并排堵在了孙冉和赵淼身前。 “杀!!!” 老张一声怒吼,带头冲了上去。 没有章法,没有阵型。 就是冲。 洪水决堤,泥石流倾泻。 “嘭!” 一名冲在最前面的汉子,手里的锄头还没举起来,就被一名壮汉一拳打在胸口。 这一拳势大力沉,练家子的内劲直接打断了汉子的肋骨。 汉子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了后面三四个人。 “蝼蚁。”壮汉不屑地啐了一口。 但他脸上的冷笑还没挂稳,就被更多的“蝼蚁”淹没了。 “打死他!” “救大人!” 百姓们根本不管那一拳有多重。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继续往上扑。 锄头砸下来,被壮汉用手臂挡住;镰刀挥过来,被壮汉一脚踹飞。 但这没用。 一个人打不过,那就十个。 十个不够,那就一百个! “砰!砰!砰!” 沉闷的肉搏声在大殿里回荡。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单方面的消耗。 赵家引以为傲的八大金刚,此刻就像是陷进沼泽里的野兽。他们每一拳都能打倒一个百姓,但紧接着就会有三只手抓住他们的胳膊,两条腿抱住他们的腰。 甚至有人张开嘴,狠狠咬在他们的脖子上。 “啊——!松口!你个疯狗!” 一名壮汉惨叫,一拳砸碎了那个咬人百姓的鼻梁骨。 那百姓满脸是血,牙齿崩飞了两颗,却死死不松口,含糊不清地吼着:“敢绑孙青天!咬死你个狗日的!” 疯了。 全疯了。 被绑在椅子上的孙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心在颤抖。 上一世,他见过手术台上的刀光剑影;这一世,他挨过廷杖喝过毒酒。 但他从未像此时这样震撼。 这就是民心。 这不是虚无缥缈的口号,这是血淋淋的、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力量。 孙冉转过头,看向已经面无人色的赵淼。 “赵员外。” 孙冉的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喊杀声中,却毫无保留地钻进了赵淼的耳朵。 “你看,水来了。” “什么?”赵淼浑身一僵。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孙冉眼神冷酷,“你以为你的船是铁打的?错了。在这百名清平县百姓面前,你那点家底,连个纸糊的都不如。” “闭嘴!你闭嘴!” 赵淼歇斯底里地吼叫,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向孙冉。 茶杯在孙冉额角碎裂,划出一道血痕。 孙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笑,笑得赵淼毛骨悚然。 “顶住!给我顶住啊!”赵淼冲着那八个壮汉咆哮,“一群废物!连泥腿子都打不过吗?平时白养你们了!” 场中,局势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那八名壮汉虽勇猛,但毕竟是血肉之躯。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他们至少打倒了五六十个百姓。 但他们的动作慢了。 拳头不再那么有力,呼吸变得粗重如牛,身上挂满了抓痕和咬痕。 最关键的是,恐惧开始在他们心里蔓延。 这帮人不亦乐乎? 打断了腿还在爬?打折了手还在咬? “呼……呼……” 为首的那名壮汉一脚踹开一个抱腿的老农,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别人的血水糊住了眼睛。 就在他抬手擦眼的瞬间。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人群的缝隙里窜了出来。 是老张。 他一直没冲在最前面,他在等。 好似一只老迈但耐心的猎狗,在等猎物露出破绽。 就是现在! 老张手里那把生锈的腰刀,没有丝毫花哨,甚至握刀的姿势都不对。 但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这辈子的委屈、恐惧、愤怒,全部灌注在这一刀里。 “噗嗤——!” 刀尖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滞涩。 生锈的铁片,狠狠捅进了壮汉毫无防备的小腹,直至没柄。 壮汉身子一僵。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你……” “去你娘的!” 老张红着眼,双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搅。 “啊——!!” 壮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 “大金刚倒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这一声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百姓们,立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杀啊!他们也是肉长的!” “弄死他们!” 那个缺口一旦打开,洪水便再也无法阻挡。 剩下的七名壮汉瞬间被愤怒的人潮吞没。 锄头、镰刀、木棒,如雨点般落下。 惨叫声此起彼伏,很快就被淹没在喊杀声中。 大殿中央只剩下那张虎皮太师椅,还是孤零零地立着。 赵淼瘫坐在椅子上,两腿之间湿了一大片,散发着骚臭味。 “怎……怎么可能?” 第22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破庙里的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猪油。 喊杀声停了,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雨水砸在烂瓦片上的脆响。八个不可一世的赵家死士,此时瘫在地上,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凉透了。 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大殿中央那把虎皮太师椅。 赵淼缩在椅子里,手里的那把小刀抖个不停。他看着那群逼近的“泥腿子”,恐惧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别……别过来!” 赵淼尖叫一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阉鸡。 他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薅住孙冉的头发,将那把寒光闪闪的小刀死死抵在孙冉的喉结上。刀尖刺破了皮肤,一缕鲜血顺着孙冉的脖颈流下,染红了那身脏兮兮的衣领。 “退后!都他娘的给老子退后!” 赵淼歇斯底里地吼着,唾沫星子喷了孙冉一脸,“谁敢再往前一步,老子现在就给你们的孙青天放血!我看是你们的锄头快,还是老子的刀快!” 这一嗓子,的确管用。 原本正准备一拥而上的百姓们,瞬间立住了。 老张手里的生锈刀举在半空,眼珠子瞪得溜圆,却不敢落下。那个带头的老汉,急得直跺脚,双手张开拦住身后躁动的人群。 “别动!都别动!”老汉带着哭腔喊道,“那是孙大人!那是咱们的活菩萨啊!” 投鼠忌器。 赵淼看着这群刚才还如狼似虎的农民跟受惊的鹌鹑一样停下,心里那股子侥幸的火苗又窜了起来。 有用!这帮贱民果真怕这个! “哈哈哈哈!”赵淼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狂笑,“怕了吧?知道怕就好!我告诉你们,在这东昌府,我赵家就是天!你们这群蚂蚁,就算聚成堆,也咬不死大象!” 孙冉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不仅没慌,反而有些想笑。 大象?就凭你也配? “都给我让开!”赵淼拖着孙冉,一步步往后挪,“给我腾出一条路!谁要是敢拦着,老子手一抖,这孙知府可就没命了!” 人群一阵骚动。 “让……让开吧……”老汉咬着牙,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甘,但看着孙冉脖子上的血,他只能挥手,“乡亲们,往两边退!” 百姓们低着头,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如潮水般缓缓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往大门的路。 赵淼大喜过望。 活了!老子活了! 他拖着孙冉,像是拖着一块救命的浮木,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因为孙冉还被绑在椅子上,行动不便,赵淼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想要去解开那把椅子上的绳扣,好把孙冉拽起来当人肉盾牌。 “别动!老实点!”赵淼一边用刀抵着孙冉,一边哆哆嗦嗦地去解绳子。 就是现在。 孙冉的眼神骤然一冷。 赵淼的注意力被绳结分散了一瞬,那把抵在喉咙上的刀,稍微偏离了半分。 这半分,就是生死线。 孙冉没有任何犹豫,双腿蹬地发力,整个人连带着椅子突然站起,跟一颗炮弹一样向后撞去! “砰!” 这一撞极为突兀,赵淼根本没防备,被坚硬的椅背狠狠撞在胸口,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刀也离开了孙冉的脖子。 “找死!” 赵淼恼羞成怒。眼看逃生的希望要被这疯子毁了,他那股子狠劲也被逼了出来。 “老子废了你!” 赵淼怒吼一声双手握刀,冲着孙冉的左臂狠狠劈下! 寒光一闪。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可闻。 那把锋利的小刀,结结实实地砍在孙冉的左大臂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身子。 “啊!”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老汉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完了,这条胳膊废了! 然而,让所有人——包括赵淼在内——都感到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孙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他看都没看一眼自己那条血肉模糊的胳膊,趁着赵淼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右手探出,一把扣住了赵淼握刀的手腕。 “你……”赵淼惊恐地看着孙冉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那是人的眼睛吗? 被人砍了一刀,居然连眼皮都不眨? “赵员外,你的刀法,太烂了。” 孙冉脸上浮现森然的笑意,右手猛地发力。 “咔嚓!” “啊——!!” 赵淼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腕吃痛,那把小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还没等赵淼反应过来,孙冉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赵淼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绑了!” 孙冉一声厉喝。 这一声,彻底唤醒了呆滞的百姓。 “上啊!抓住这狗东西!” “他砍了孙大人!打死他!” 愤怒的人群又如洪水般涌来。七八只粗糙的大手同时按住了赵淼,有人找来刚才绑孙冉的绳子,三下五除二就把赵淼捆的跟死猪一样,直接按在了那张破椅子上。 形势逆转。 孙冉捂着还在流血的左臂,脸色苍白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 他走到赵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赵二爷。 “赵淼。”孙冉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子寒气,“翠芬嫂子呢?” 赵淼疼得满头大汗,那张脸此时扭曲得像个鬼。他抬起头,眼里满是怨毒。 “呸!” 一口血沫吐在地上。 “孙冉,你别得意!抓了我又怎么样?我大哥还在!赵家还在!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让你全家……”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赵淼的叫嚣。 赵淼被打懵了。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着那个站在自己面前、手还在发抖的老汉。 那个平日里连给他家看门狗提鞋都不配的泥腿子。 “你……你敢打我?”赵淼声音都在颤抖,那是极度的羞辱感。 “打的就是你这狗东西!” 老汉红着眼抡圆了胳膊,反手又是一个大嘴巴子! “啪!” 这一巴掌更狠,直接把赵淼的一颗牙都打飞了。 “这一巴掌,是替俺那被你抢走的二亩地打的!” “这一巴掌,是替孙大人打的!” 老汉一边打一边哭,每一巴掌下去,都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宣泄出来。 周围的百姓看着这一幕,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那种对权贵的恐惧,在这一声声清脆的耳光中,碎了一地。 原来,老爷们的脸,也是肉长的。 原来,打了他们,天也不会塌下来。 “别……别打了……”赵淼终于崩溃了,脸肿成猪头,嘴里含糊不清地求饶。 第23章 谁说污泥里长不出铁骨头 破庙里的空气混杂着血腥气、汗臭味和泥土的土腥味。 赵淼瘫在太师椅旁,脸肿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雨还在下,顺着破败的屋顶缝隙如注般灌入,冲刷着地上的血水。 松懈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大家都以为结束了,连孙冉也微微松了一口气,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像潮水一样袭来。 就在这时。 尸堆里动了。 一个先前被锄头砸晕的赵家死士,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他满脸是血,眼神却阴毒得像条吐信的毒蛇。他离孙冉太近了,近到只有三步之遥。 一把掉落在地上的镰刀被那只粗壮的手悄悄握住。 “去死吧!!” 一声暴喝炸响在耳边。 那壮汉一下子暴起,用尽最后的力气挥舞着镰刀,直扑那个浑身是血的绯袍官员。 镰刀的寒光在闪电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太快了。 快到周围的百姓根本来不及反应,快到老汉惊恐的喊声还卡在喉咙里。 孙冉瞳孔骤缩。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避不开这必杀一击。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瘦削的身影,毫无章法地撞了过来。 是老张。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把生锈的刀,浑身紧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他不会武功,不懂招式。 但他永远记得那件带着体温的蓑衣。 “噗嗤——!” 那把锈迹斑斑还卷了刃的刀,被老张双手握着,借着那一撞的冲力,狠狠地、不留余地地捅进了壮汉的下腹。 因为刀钝,入肉极涩。 但也正因为刀钝,造成的创口更加狰狞恐怖。 “呃……” 壮汉挥舞镰刀的手僵在半空,镰刀尖距离孙冉的鼻尖只剩下一寸。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捅进自己肚子里的那把破刀。 “你……” “动孙大人……去死吧!!” 老张红着眼,发出一声咆哮。他双手死死抵住刀柄,不仅没拔,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送,再狠狠一搅! 铁锈混着鲜血,在壮汉的肚子里翻江倒海。 壮汉眼中的光彩迅速涣散,“轰”地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滩泥水。 孙冉看着喘着粗气的老张,苍白的脸上挤出笑容。 这东昌府的泥潭里,终究是长出了硬骨头。 “赵淼!” 孙冉强撑着,转头看向赵淼,声音虚弱却透着彻骨的寒意,“翠芬嫂子,在哪?” 赵淼浑身筛糠,看着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这帮人是疯子。 全他妈是疯子! “在……在府里……”赵淼哆哆嗦嗦地指着赵家的方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又一次响起。 老张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对着赵淼那张猪头脸又是一巴掌。 “绑架孤儿寡母!你赵家还是人吗?!” 老张这一巴掌打得赵淼眼冒金星,连反驳都不敢。 孙冉看着这一幕,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既然人在赵府,那就好办了。 只要没死,就有救。 “大人……大人?”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的雷声和人声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变得遥远而失真。 失血过多的后遗症爆发了。 身体好冷。 孙冉感觉自己在往一个无底的深渊里坠落。 “快!大人晕过去了!” “别动伤口!抬着!快上马车!” “回衙门!快回衙门!” 在一片混乱的呼喊声中,孙冉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 无力。 深深的无力。 这是孙冉醒来后的第一个感觉。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左臂,却发现胳膊被裹得像个粽子,根本动弹不得。 “大人!您醒了?!” 惊喜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孙冉费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那个漏雨的破庙,而是熟悉的知府衙门后堂。只是这屋里不再是那股霉味,而是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和……淡淡的檀香味? 老张那张老脸凑了过来,眼圈黑得跟熊猫一样,显然是一夜没睡。 “水……”孙冉嗓子眼冒烟。 老张赶紧端来一碗温水,小心地喂孙冉喝下。 温水入喉,孙冉的思绪慢慢回笼。 昨晚……破庙……赵淼…… “百姓们呢?”孙冉一下子抓住老张的手腕,眼神焦急,“那些受伤的乡亲怎么样了?赵家有没有派人报复?还有翠芬嫂子……” “哎哟我的祖宗,您慢点!” 老张眼眶一红,反手握住孙冉的手,声音都在发颤,“您放心!都好着呢!全都好着呢!” 他扶着孙冉靠在床头,一脸兴奋地说道:“昨晚是乡亲们轮流抬着门板,顶着大雨把您背回来的!” “至于那些受伤的……”老张指了指门外,“太医院的王太医亲自给瞧的,药材都是从京城带来的好货,比咱们这儿的土郎中强百倍!” 太医院? 孙冉一愣。 这东昌府哪来的太医? “还有赵家那帮杂碎。”老张说到这,脸上露出了极其解气的神情,甚至还带着几分敬畏,“大人,您是没看见,昨晚您刚被抬回来,城里就变天了!” “徐国公……那是徐国公啊!带着三千营的精锐,连夜把赵家的大宅子给围了!那阵仗,啧啧,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孙冉嘴角微微上扬。 徐达来了。 看来老朱还是靠谱的。 “赵淼呢?”孙冉问。 “被一位姓刘的大人带走了。”老张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恐惧,“那位大人穿着便服,但眼神……哎哟,比昨晚那雷还吓人。赵淼那小子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直接瘫在地上了。” 刘伯温。 孙冉心里有数了。 徐达负责武力镇压,刘伯温负责深挖罪证。这一文一武两尊大神同时降临东昌府,赵家别说是地头蛇,就是地头龙,也得被抽筋扒皮。 “多亏了你啊,老张。” 孙冉看着眼前这个卑微了一辈子、却在昨晚豁出命去救他的老人,轻声说道,“要不是你那最后一刀,我怕是又要去见阎王爷了。” “噗通!” 老张突然跪下了。 他也没说话,就是一个劲儿地磕头。 “大人折煞小的了!折煞小的了!” 老张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透着前所未有的光彩,“小的这条命算个屁!要不是大人把咱们当人看,要不是大人给了咱们活路,谁敢去跟赵家拼命?” “昨晚……昨晚小的才明白一个理儿。” 老张擦了一把眼泪,憨厚地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只要咱们腰杆子硬了,那帮老爷们……也就是纸糊的!” 孙冉看着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热。 这才是他想要的。 不是要当什么救世主,而是要在这烂透了的世道里,种下一颗颗火种。 “起来。”孙冉虚弱地摆摆手,“百姓救了我,这份恩,我记下了。” 第24章 暴雨,洗不净人心 东昌府的雨,宛如天河漏了个底。 徐达跨进知府衙门后堂时,身上的蓑衣还在往下淌水。这位大明朝的魏国公,手里没拿刀,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比外头的暴雨还要渗人。 他看了一眼左臂裹得严严实实的孙冉,那张常年紧绷的黑脸,难得挤出了笑纹。 “是个硬骨头。”徐达把斗笠一摘,随手扔给旁边的亲兵,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太师椅上,“俺老徐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你孙家算一个。以前觉得你们文官只会耍嘴皮子,没想到你小子拿肉身挡刀,比俺手底下那些兵还有种。” 孙冉想起身行礼,被徐达一只大手按了回去。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徐达摆摆手,语气粗豪,“赵家那帮杂碎,俺已经让人带走了。那个赵淼,现在正跟死狗一样在牢里哼哼呢。那个翠芬嫂子和孩子也救出来了,除了受点惊吓,没啥大碍。” 听到翠芬母子平安,孙冉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多谢国公爷。”孙冉苦笑一声,“下官惭愧,若不是清平县的百姓拼死相救,下官这条命早就交代在破庙里了。” “那是你应得的。”徐达身子前倾,那双虎目死死盯着孙冉,“百姓心里有杆秤。你给他们活路,他们就给你卖命。这道理,比兵书上写的管用。” 说完,徐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水珠:“行了,快起来吧。皇上知道了东昌府的事,龙颜大悦,特意让俺来接你进京受赏。马车就在外头,咱们即刻出发。” 孙冉一愣:“这么急?” “皇上的脾气你还不晓得?”徐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孙冉挣扎着下了床,老张赶紧上前搀扶。 “老张。”孙冉看了一眼这个跟了自己一路的老杂役,“去换身干净衣裳,跟我走。” 老张吓了一哆嗦,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大人?小的去哪?” “进京。”孙冉整理了一下那件染血的绯袍,眼神清澈,“你不是说这辈子没见过皇宫长啥样吗?带你去见见世面。” 老张刚想开口自嘲婉拒,但看着孙冉那坚定的眼神,他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哎!小的这就去!” 一刻钟后。 马车碾过泥泞的官道,发出吱呀的声响。 孙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这座风雨飘摇的东昌府。城门口,虽大雨倾盆,但依然站着不少百姓。他们没有打伞,就这么淋着雨朝着马车的方向跪拜,嘴里好像念叨着什么。 孙冉放下了帘子,心里沉甸甸的。 老张缩在车厢角落里,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雨幕,忽然没头没脑地嘟囔了一句:“大人,这雨……下的真久啊。” 孙冉闭上眼,靠在车壁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是啊,这雨从东昌府下到了京城,下了整整一路。 …… 一日后,京城,奉天殿。 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发出密集的脆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叩门。 大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没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所有的眼神都聚焦在大殿中央。 那里跪着两个人。 一个是孙冉。他穿着那件带着干涸血迹的绯袍,左臂吊在胸前,脸色苍白,却跪得笔直。 在他身后半个身位,跪着老张。 老张整个人都快趴在地上了,脑门死死抵着金砖,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知府,如今却跪在奉天殿上,周围全是紫袍玉带的大员,上头坐着的更是传说中的洪武大帝。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而在他们旁边,还跪着一个人。 赵淼。 此时的赵大官人,早已没了在破庙里把玩铁胆的嚣张气焰。那张脸肿得发亮,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看了许久。 一名金瓜武士上前,粗暴地扯掉了赵淼嘴里的布团。 “皇……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赵淼终于能说话了,但他开口的第一句就是求饶,声音嘶哑难听,“草民知罪了!草民愿意捐出全部家产!只求皇上饶草民一条狗命!” “饶命?”朱元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 哒、哒、哒。 龙靴踩在金砖上的声音,宛如踩在赵淼的心跳上。 “赵淼,你在破庙里,不是挺威风吗?”朱元璋走到赵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赵家是天,你说百姓是韭菜,你说……规矩是你定的?” “不……不敢!草民胡说的!草民是失心疯了!”赵淼拼命磕头,鲜血染红了地面。 “你没疯。”朱元璋的声音骤然变冷,与殿外的寒雨互相交织,“你清醒得很。你仗着有钱,仗着有人,仗着天高皇帝远,就把百姓不当人。” “赵淼,你不是怕死吗?你不是想活吗?” 金瓜武士走到大殿门口,猛地推开殿门。 “轰隆——!” 雷声炸响,风雨倒灌而入。 只见午门外的广场上,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男女老少,足有几百口,全部被五花大绑,跪在雨水中。 那是赵家的族人。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排排手持鬼头刀的刽子手,刀锋在雨水中洗得雪亮。 赵淼的瞳孔立马放大,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 “咱给过你机会。”朱元璋背对着赵淼,看着漫天的雨幕,“咱定的大明律,贪污六十两剥皮实草。你赵家贪了多少?杀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没数?” “皇上……那是……那是草民的家人啊……”赵淼绝望地哭嚎。 “家人?”朱元璋回头,眼神狰狞如恶鬼,“翠芬没有家人?被你们逼死的百姓没有家人?孙知府的两位先辈,不是家人?!” “你的家人是命,别人的家人就是草芥?!” 朱元璋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既然你喜欢定规矩,那咱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大明的规矩。” “传旨。” “赵氏一族,谋害朝廷命官,罪不容诛。” “全杀了。” 这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就跟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简单。 “不——!!!”赵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想要往前爬,却被两名武士跟拖死狗一样架了起来。 “拖出去,让他看着。”朱元璋冷冷地补充道,“让他亲眼看着,他的‘天’是怎么塌的。” 第25章 帝心深似海,扬州路更遥 奉天殿外的雨,哗啦啦地冲刷着汉白玉阶下的血迹。 空气里的铁锈味淡了些,但几百颗人头落地的余威,还在大殿的横梁上盘旋,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元璋坐回了龙椅。他闭着眼,鼻翼微微耸动。 “孙知府。”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里没了刚才那股子要杀人的戾气“起来吧。” 孙冉谢恩起身。那一身绯袍还带着干涸的暗红血渍,那是赵淼砍的,也是他在破庙里流的。 “东昌府的事,你办得漂亮。”朱元璋摩挲着玉带,眼里闪烁着精光,“短短半月,屯田、除恶、安民。这桩桩件件,换了旁人,三年也未必能干成一件。特别是那一千架新犁,工部尚书跟咱哭诉说快累死了十几个匠人,但咱看那折子,心里头高兴啊!” 群臣低着头,心里却在泛酸水。 这评价,太高了。能让洪武爷说“高兴”二字,这孙家的小子怕是要一步登天。 “皇上谬赞。”孙冉垂首,“此乃百姓自救,非臣之功。” “哎,别谦虚。”朱元璋摆摆手,身子微微前倾,“只是啊,东昌府那地方,穷山恶水,风气不正。你孙家都在那儿折了三个人了,咱每每想起,心里都不落忍。” 说到这朱元璋话锋一转,原本慈祥的眼神里,突然多了让人看不透的幽深。 “咱寻思着,那地方你就不必回去了。” 一句话,似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孙冉猛地抬头。 朱元璋依旧在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留在京城吧。户部正好缺个侍郎,你懂农桑,又懂算账,正合适。就在咱眼皮子底下,咱也能照应着你。” 这一声落下,大殿内落针可闻。 户部侍郎! 正三品! 从一个从四品的地方知府,直接跳级进京当六部侍郎,这是坐了窜天猴啊! 跪在孙冉身后的老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虽然不懂什么官职品级,但他知道“留在京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用再回那个满是黄土和死人的破地方了!意味着以后出门能坐大轿子,能吃上皇粮了! “孙大人!”老张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小声地拽了拽孙冉的衣角,声音颤抖,“皇上恩典!天大的恩典啊!您以后就是京官了!咱们……咱们熬出头了!” 老张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笑得像朵菊花。他是真高兴,替孙冉高兴,也替自己那条捡回来的老命高兴。 周围的文武百官也纷纷投来艳羡的眼神,甚至有人已经在肚子里打草稿,想着散朝后该怎么巴结这位新晋的红人。 然而,孙冉没有谢恩。 他站在原地,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 他清楚自己在朱元璋眼里就是一根刺。 功高震主,虽然他还算不上“主”,但在东昌府,百姓只知孙青天,不知朱皇帝。 这就够了。 这就是死罪。 把他调回京城,名为升迁,实为“囚禁”。拔掉他在地方的根基,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变成一个只会算账的工具人。 这老朱是起疑心了。怕他再在外面折腾出什么大动静,怕他真的弄出一个让朝廷都插不进手的“独立王国”。 “怎么?”朱元璋见孙冉迟迟不语,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里多了凉意,“嫌官小?还是舍不得东昌府那点土特产?” 孙冉喘了一口气再次跪下。 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在大殿里显得格外清脆。 “皇上。”孙冉的声音很稳,“臣,不能留京。” “嗯?”朱元璋的眉毛挑了起来,那是即将发怒的前兆。 “东昌府的百姓,才刚刚吃上饱饭。”孙冉抬起头,眼神清澈得有些刺眼,“麦子种下去了,还没收成;水利修了一半,还没完工;清平县的孤儿寡母,还没安顿好。臣若是此时走了,那就是当了逃兵。” “先辈死在东昌,遗愿未了。臣曾对那里的百姓许诺,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君子一诺千金,臣……想回东昌府,继续做那个知府。” 咚——! 这番话一出,满朝文武跟看傻子一样看着孙冉。 脑子被驴踢了? 放着京城的户部侍郎不当,非要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个官?这孙家的人,是不是都有那个大病? 老张脸上的笑容立马僵住,急得直搓手,恨不得上去捂住孙冉的嘴。我的祖宗诶,您这是跟皇上对着干啊!您不想活,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两年呢! 李善长站在文官之首,眼皮子剧烈跳动了一下。他偷偷瞥了一眼龙椅上的那位,心里替孙冉默哀。 不知死活。 皇上让你留京,那是给你台阶下,是给你留条活路。你倒好,给脸不要脸,非要回去?回去干什么?继续收买人心?继续让百姓给你立长生牌位? 你这是在往皇上的肺管子上捅啊! 唯有站在角落里的刘伯温,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精光。他捋着胡须,轻轻叹了口气。 这孙家小子,太聪明了。 轻而易举地看穿了皇上的意图。 “你想回去?”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大殿里的温度骤降。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起来,背着手,一步步走到御阶边缘,他看着底下的孙冉。 “你倒是重情重义啊。”朱元璋冷笑一声。 “臣不敢!”孙冉叩首,“臣只是……” “够了!” 朱元璋一声厉喝,打断了孙冉的辩解。 他在御阶上走了两圈,脚步急促而沉重。那种内心深处那种挥之不去的猜忌,如野草一样疯长。 好啊。 你想当好官?你想收买人心? 行。 咱成全你。 但绝不是让你回东昌府那个舒适圈! 朱元璋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孙冉。 “既然孙爱卿一心为民,不想在京城享福,那咱也不好强人所难。” 朱元璋的声音变得阴柔,听得人头皮发麻。 “东昌府那个烂摊子,自有人去收拾。你孙大人的本事大,眼界高,那地方池浅,容不下你这条真龙。” “传旨!” 朱元璋大袖一挥,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免去孙冉东昌府知府一职。” “即日起,调任……扬州知府!” “臣……”孙冉抬起头,刚想开口。 “怎么?这也不去?”朱元璋抢先一步堵住了他的嘴,眼神如刀,杀气凛然,“孙冉,咱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这是最后通牒。 也是死亡通知单。 孙冉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戏谑和冷酷。 他清楚自己没得选了。 “臣……”孙冉深深叩首,额头贴在金砖上,声音沙哑,“领旨。” 朱元璋笑了。 “退朝!” 第26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京城的夜,被雨水泡得发胀。 城外西边的一处偏房里,灯火摇曳。这是礼部给候补官员安排的临时歇脚地。 孙冉靠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闭着眼,听着窗外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雨声,心里盘算着怎么把扬州恢复之前的繁荣? “大人……哎……” 老张蹲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杂面糊糊,那张老脸皱得跟风干的橘子皮一样。 “孙大人,您这是何苦呢?”老张叹了口气,看着自家这位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转头又把皇帝给得罪了的主子,“哪怕不去户部享福,去扬州也好啊,听说过去那扬州可遍地是黄金呢!” 孙冉没搭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老张。 老张见怪不怪。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被冷风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看着窗外那瓢泼大雨,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老天爷也是疯了,雨都下三天了还没个停的时候。这么下法,是要把人都淹死不成?” 咚——! 一语惊醒梦中人。 孙冉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动作太大手臂传来撕裂感,但他顾不上这些,几步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狂风携带着无尽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前襟。 “三天……”孙冉死死盯着黑乎乎的夜空,瞳孔剧烈收缩,“这雨,下了整整三天?” 老张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摔地上:“是、是啊大人。从您被绑的那天起就在下,进了京还在下,这一路几百里地,就没见过干爽地儿。” 几百里地……全在下雨? 一副地图在孙冉脑海中铺开。 东昌府,地处鲁西平原,地势低洼,形如釜底。京杭大运河穿城而过,那是整个北方的水动脉。 若只是局部暴雨,尚有沟渠可排。 可若是方圆几百里普降暴雨,上游的山洪,中游的积水,再加上运河水位的暴涨…… 孙冉面部煞白,比失血过多那天还要难看。 他想起了离开东昌府那天,城门口跪送的百姓。那时候,护城河的水位就已经漫过了石阶的第一层。 他想起了那刚修的风力翻车,那是用来提水灌溉的,不是用来排这种灭顶洪水的! 还有清平县那些刚分到种子和牛的百姓,他们住的窝棚区,就在地势最低的洼地里! “要出事。” 孙冉转过身,声音低沉得可怕,“要出大事。” 老张愣愣地看着他:“大人,出啥事?咱们不是要去扬州了吗?” “去个屁的扬州!”孙冉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蓑衣,那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杀人,“老张,东昌府要发大水了!那是平原,水一旦漫出来,连跑都没地方跑!那两万多百姓,那是两万多条命!” 老张手里的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虽不懂水利,但他听得懂“发大水”。那是绝户的天灾啊! “那……那咋办?”老张慌了神,“咱们去报官?去找工部?” “来不及了!”孙冉一边系蓑衣带子,一边飞快地思考。报官?朝廷的公文流程走下来,黄花菜都凉了。找工部?木白那老狐狸虽然听话,但没有皇上的圣旨,他敢私自调动人手去救灾? 只有自己去。 自己是前任知府,熟悉地形懂治水,最重要的是,那里的百姓信他! “老张,你待在这儿。”孙冉整理好衣冠,眼中闪过决绝,“雨下这么大,东昌府必被淹。虽然我现在不是知府了,但我这条命是百姓给的,我不能见死不救!” 说完,孙冉推门就要冲进雨幕。 一只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袖子。 孙冉回头,看见老张那张苍老的脸上,全是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大人!”老张的声音在发抖,但手上的力气却大得出奇,“您这又是要违抗圣旨啊!私自离京,那是杀头的罪!” “我明白。”孙冉淡然一笑。 “那……那你带上我!” 老张松开了手,也从墙角抄起了一把油纸伞。 “大人,小的不会治水,也不懂大道理。”老张挺直了腰杆,眼神里透出狠劲,“但小的是个赶车的。这黑灯瞎火大雨天的,没个好把式,您把车赶沟里去了,谁去救那两万多人?” 孙冉看着他。 这时这个卑微了一辈子的老杂役,身影竟又和那天夜里捅出那一刀的勇士重合了。 “好。”孙冉重重地点头,眼眶微热,“咱们爷俩,再闯一次鬼门关!” …… 工部尚书府,后门。 木白正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披着衣服骂骂咧咧地出来,一开门,就看见两个浑身湿透的“水鬼”站在门口。 借着灯笼的光,木白看清了来人,吓得魂飞魄散。 “孙……孙大人?!”木白赶紧把人让进来,压低声音,“这大半夜的,跑老夫这儿来干什么?” “木尚书,救急。” 孙冉没废话,开门见山,“我要借你的马车,还要两匹好马。” “借车?”木白一愣,“礼部不是给您安排了车马吗?” 孙冉早已想好了说辞,脸上露出凄苦,“实不相瞒,此去扬州路途遥远,下官想趁着夜色,回一趟孙家,取些先祖的牌位带去上任。此事……不宜声张。” 回孙家取牌位? 木白怀疑地看了孙冉一眼。这理由倒是说得过去,但这大雨天的…… “孙大人,这雨太大了,路不好走啊。”木白劝道,“不如等雨停了……” “先祖托梦,刻不容缓。”孙冉一步上前,靠近木白,声音里带着几分威胁,“木尚书,你可不要忘了,是皇上说有什么问题就来找你的!” 木白眼睛一转。 当然,当然! “借!必须借!”木白立马换了一副嘴脸,拍着胸脯,“老夫那辆四轮马车,用了西域的好料子,再加上那两匹河曲马,日行千里不在话下!管家!备车!” 一刻钟后。 一辆马车,如幽灵般冲出了工部尚书府的后巷。 守城的兵丁本想阻拦,但一看那是工部尚书府的牌子,又见赶车的老头一脸凶神恶煞,也不敢多问,骂骂咧咧地放行了。 出了城门,天地间只剩下无边的雨幕。 “驾!!” 老张一声长啸,手里的鞭子甩出了残影。 两匹神骏的河曲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卷起漫天泥浆,拖着马车一头扎进了这吞噬万物的黑夜。 车厢里,孙冉没有坐着。 他点亮了一盏油灯,铺开一张皱皱巴巴的东昌府地图,随着马车的剧烈颠簸,手指在地图上那条代表运河的蓝线上死死划过。 “一定要赶上……” 孙冉喃喃自语,脸色在灯光下阴晴不定。 “老张!再快点!!” “好嘞!坐稳了大人!!” 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狂奔,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逆行的孤舟,朝着那即将到来的滔天洪水,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 第27章 这次,还真有点不想死呢 雨,如天河倒悬。 两匹河曲马跑废了,倒在泥泞里胸腹剧烈起伏。 孙冉跳下车,脚下一软,直接陷进烂泥直到脚踝。 这哪里是路,分明是沼泽。 “大人!到了!前面就是运河大堤!”老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在风雨里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孙冉跌跌撞撞冲向那道黑乎乎的土坡。 闪电撕裂夜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孙冉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就是大堤? 这就是户部拨下几十万两银子修缮的运河大堤? 没有条石,没有斜墙。 只有松散的黄土,混杂着早已腐烂的麦秸。 孙冉颤抖着伸出右手,在那“堤坝”上一抓。 一大块泥土应声脱落,露出里面几根朽烂的木桩。 那木桩上甚至还刻着“至正”年间的字样。 元朝的木头! 这帮贪官污吏,竟然还在用前朝的烂木头糊弄鬼! “朱元璋!!” 孙冉冲着漆黑的苍穹怒吼,脖颈上青筋暴起。 “你剥皮实草杀贪官,可你看看这底下!你的银子,哪怕有一两落实在此处,也不至于烂成这样啊!” 轰隆——! 雷声滚过,连老天爷都在嘲笑他的无能。 水位还在涨。 浑浊的河水夹杂着树干、沙石,疯狂地撞击着这道脆弱的防线。 距离漫堤,只剩不到三尺。 “大人!水要上来了!”老张惊恐地大喊,手里抓着一把铁锹,却不知该往哪铲。 “堵!能堵一点是一点!” 孙冉红着眼,单手抓起一块石头,狠狠砸进一处正在喷水的管涌。 两个人。 面对一条发了疯的河。 这简直是蚍蜉撼树。 但孙冉没停。 他如同不知疲倦的疯子,用完好的右手搬石头,用肩膀扛沙袋,甚至用身体去顶实那摇摇欲坠的木桩。 “老张!别愣着!挖土!填那个缺口!” 孙冉回头大吼,却发现老张的动作越来越慢。 老张在抖。 他那张脸此时红得吓人,大口喘着粗气。 这一路千里奔袭,再加上暴雨浇灌,这把老骨头终于撑不住了。 “老张?” 孙冉心里咯噔一下,几步跨过去,伸手一摸老张的额头。 烫手! 简直像块烧红的炭! “大……大人……”老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牙齿还在打架,“小的……小的没用……铲不动了……” “别干了!去高处歇着!”孙冉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铁锹。 “不……不行……”老张死死拽着孙冉的袖子,眼里满是浑浊的泪,“大人还在干……小的怎能歇着……这水要是漫过去……就完了……” 话音未落。 大地突然震颤了一下。 那种震动不是雷声,而是来自地底深处。 紧接着,上游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声。 洪峰,到了。 “跑!!” 孙冉脸色煞白,一把薅住老张的衣领,拖着他就往堤坝下的高坡跑。 晚了。 巨浪裹挟着万钧之力,越过那脆弱的堤顶,狠狠拍了上来。 “轰——!!” 洪水瞬间吞没了一切。 老张本就烧得迷糊,脚下一滑,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看着那堵水墙就要把他拍碎其中。 千钧一发之际。 孙冉没有任何思考。 这具身体的本能,或者说那个灵魂深处的本能,让他做出了唯一的选择。 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了老张一把。 “走你!!” 这一推,用上了巧劲。 老张像个滚地葫芦一样,被推出去一丈多,刚好滚到了一块大青石后面,避开了浪头的正面冲击。 而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孙冉借不到力,整个人反而向后倒飞出去。 “哗啦——” 刺骨的河水瞬间将他卷入漩涡。 天旋地转。 肮脏的河水灌进口鼻,窒息感如一只大手扼住了喉咙。 孙冉拼命挥舞着右手,在浑浊的水里乱抓。 就在他即将被冲进河道深渊的瞬间,手指触碰到了一根坚硬的东西。 是那根“至正”年间的烂木桩! 虽然烂了,但根基还在。 孙冉死死扣住木桩上的裂缝,指甲崩断,鲜血溢出,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就是咆哮的黄龙,只要手一松,瞬间就会尸骨无存。 “咳咳……哇……” 岸边,老张吐出一口泥水,终于回过神来。 他一抬头,就看见孙冉像片树叶一样挂在溃堤的边缘,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 “大人!!” 老张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连滚带爬地就要往水里冲,“手给我!快把手给我啊!” “别过来!!” 孙冉一声厉喝,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张僵住了,脚已经踩进了水里。 “这下面已经被掏空了!你再往前一步,这块地就要塌!咱们俩都得死!” 孙冉死死盯着老张。 “老张,跪下!” 老张“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嘴角遇水微微发咸:“大人……是我害了您啊……要不是我发昏……您早就跑了……” “放屁!” 孙冉喘着粗气,左臂的伤口崩裂,血水瞬间被河水冲淡。 “老张,你听着。” “我这条命,那天在破庙是你给的。今天还给你,我不亏!” “孙大人……” “别废话!看着我!”孙冉眼神如刀,“这里守不住了。水马上就要灌进清平县,那是洼地,乡亲们还在睡觉!” “你现在跑!去敲锣!去喊人!告诉他们往高处跑!” “能救一个是一个!” 老张拼命摇头,手抓着地上的泥,指节发白:“我不走!我要救您!我这就去找绳子……” “来不及了!!” 孙冉怒吼,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等你找来绳子,清平县的人都死绝了!” “老张,你给我记清楚了!” 孙冉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变得平稳。 “昨天,我还是东昌府的知府!” “知府的话,你敢不听?!” 这一声“知府”,像是定身咒。 老张浑身一颤。 他看着那个挂在生死边缘的年轻人。 雨幕中,那身绯色的官袍虽然脏了、破了,但却红得刺眼,红得像一团火。 那是大明的官。 那是他们的天。 “大人……” 老张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石头上,鲜血直流。 “小的……领命!” 老张爬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孙冉,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冲进暴雨中。 他跑得跌跌撞撞像条丧家之犬,但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那是背着几百条命在跑。 看着老张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孙冉紧绷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半。 “咔嚓——” 手中的木桩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又断了一截。 身体猛地下坠半尺,冰凉的河水不停吞吐着他的腰。 孙冉低头,看着那翻滚的浊浪,又看了看自己那条裹着绷带、毫无知觉的左臂。 若是换了以前,孙冉大概会笑着松手,甚至还会给这操蛋的世道比个中指,然后期待下一次附身能刷个好分数以求来世能投个好胎。 但这一次。 他看着远处清平县那若隐若现的灯火。 他想起了那碗热粥,想起了那两头老黄牛,想起了百姓们为救他不惜抗衡赵家。 那是他种下的麦子,还没熟呢。 那是他救下的人,还没过上好日子呢。 他低下头闭着眼,任凭雨水滑过脸颊,露出一个无奈的的笑。 “这一次,还真是不想死呢!” 第28章 雨停了,天塌了 人手只有那么大,抓不住的东西,太多了。 那根刻着“至正”年间的烂木桩,在洪水的冲刷下早已变得湿滑。孙冉的手指紧紧抓住木桩。 “咔嚓——” 最后一声脆响如同死神掰断了筷子。 木桩彻底崩裂。 失重感袭来,孙冉甚至来不及骂出一句脏话,整个人便被那条咆哮的黄龙一口吞下。 “咕噜——” 冷。 刺骨的寒冷席卷了全身。浑浊的泥水不讲道理地灌入口鼻,呛进肺管子。 难受。 真他娘的难受啊。 孙冉在水中拼命挣扎,那条断了的左臂在水流的冲击下甩来甩去,脏水渗透进伤口早已感染。 他想划水,想浮出水面,可这洪水的力量大得惊人,一个个漩涡死死拽着他的脚踝,把他往河底的淤泥里拖。 肺部的空气被榨干,意识开始涣散。 黑暗中,孙冉仿佛看见了那烂木桩上留下的血痕,那是“孙青天”留给这人间最后的印记。 …… “当!当!当!” 破锣的声音在清平县的洼地上空炸响。 “涨水了!快跑啊!往高处跑!” 老张发疯似的在泥泞里狂奔,他手里提着那面从村口顺来的破铜锣,一边敲一边嘶吼。 “都别睡了!孙大人说的!大水来了!” “快起!往土坡上跑!带上老人孩子!” 这一嗓子,比什么圣旨都管用。 “孙大人说的?” “快!听孙大人的!” 霎时间沉睡的村庄炸了锅。百姓们衣衫不整地冲出窝棚,抱孩子的抱孩子,扶老人的扶老人,看着远处那逼近的白线,一个个吓得哭爹喊娘地往北边的高岗上涌。 老张没停。 他在人群后面驱赶着、嘶吼着,直到亲眼看着最后一个瘸腿的老汉被两个后生架上了高坡。 “哗啦啦——” 就在人群刚刚站稳脚跟的刹那,浑浊的洪峰如同一头失控的巨兽,狠狠撞进了这片低洼地。 窝棚、篱笆、甚至那几棵刚栽下的小树,瞬间被夷为平地。 百姓们站在高岗上,看着脚下那片瞬间变成汪洋的家园,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若是晚一步……哪怕只晚一步,这就是几千条冤魂啊! “老张!孙大人呢?!” 人群中,翠芬嫂子抱着那个大头娃娃,突然尖叫了一声。 这一声,把老张的魂给喊回来了。 老张浑身一僵,回头看向运河大堤的方向。 那里黑沉沉的,只有洪水的咆哮声。 “绳子……对!绳子!” 老张从旁边一辆板车上扯下一根用来捆稻草的粗麻绳,往腰上一缠,转身就往回跑。 “你们待着别动!我去接大人!” 老张吼了一声,一头扎进了漫过膝盖的泥水里。 他跑得跌跌撞撞,摔倒了就手脚并用地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等着我……大人您一定要等着我……老张来了……老张来救您了……” 这一路,比来时更漫长。 等老张气喘吁吁地爬上那段残破的堤坝时,他的心凉了半截。 没人。 那个穿着绯色官袍、在风雨里像团火一样的身影,不见了。 “大人!!” 老张趴在溃堤的边缘,冲着滚滚河水撕心裂肺地喊。 没回应。 只有浪头拍打岸边的声音。 老张颤抖着手,点亮了怀里一直护着的那半截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风中摇曳,照亮了脚下那根断裂的木桩。 那上面,有几道深深的抓痕。 木刺翻卷,里面嵌着断裂的指甲盖,还有早已刺眼的血迹。 那是人求生时,留下的最后挣扎。 “啪嗒。” 火折子掉进了水里,熄灭了。 老张整个人也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泥地里。他看着那根带血的木桩,再看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却哭不出来。 没了。 那个给他披蓑衣,那个把唯一的生路让给他,那个把百姓当人看的好官……没了。 就在这时。 一阵风吹过。 暴雨突然停了。 乌云裂开一道缝隙,一轮惨白的月亮露了出来,皎洁的月光洒在水面上,照得这人间一片死寂。 雨停了。 老张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脸上不知是哭还是笑。 “贼老天……” 老张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你早不停,晚不停……偏偏这个时候停……” “你这是在看笑话吗?!” 老张抓起地上一把烂泥,狠狠砸向天空,发出一声悲怆的怒吼。 …… 高岗之上。 几千名百姓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雨停了,但水势没退,好在不再上涨。大家伙儿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远处,一个佝偻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回来。 是老张。 他浑身是泥,手里那根粗麻绳拖在地上。 “张大叔回来了!” 眼尖的后生喊了一嗓子。 人群骚动起来,大家纷纷围了上去,眼神里满是诧异。 “张大叔,孙大人呢?” “是啊,大人怎么没跟您一块回来?是不是还在堤上指挥呢?”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问着,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对那位年轻知府的感激。 老张低着头,没说话。 他一步步往前走,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道。 直到翠芬嫂子挤到最前面。 她怀里的孩子还在睡,她看着老张那张死灰一样的脸,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张……张大哥?” 翠芬嫂子的声音有些发颤,“孙大人……在哪呢?” 老张停下了脚步。 他慢慢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冲刷出一道道泥痕。 他看着翠芬,看着周围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 嘴唇哆嗦了半天,老张终于开口了。 “孙大人……” 这三个字一出,老张紧闭双眼,低着头不敢面对人群。 “孙大人……为了救我……坠河了……” 静。 死一般的静。 高岗上几百号人,在这一瞬间都被施了定身法。 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此刻听起来竟是如此刺耳。 “坠……坠河?” 一个老头子张大了嘴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老弟,这玩笑可开不得啊……孙大人是吉人自有天相,怎么会……” “没开玩笑!!” 老张重重的吼了一声,眼睛发红。 “没了!都没了!” “那是运河啊!那是发了疯的龙王爷啊!大人为了把我推上岸,自己……自己掉下去了啊!” “我就看见那木桩子上有血……全是血啊!!” “是我害了大人!该死的是我啊!我这把老骨头哪怕死一万次,也不抵大人一根手指头啊!” 吼声在大堤上回荡。 百姓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那个给他们分地、给他们发牛、为了救人不惜得罪赵家、甚至抗旨不尊也要跑回来救灾的孙青天……死了? “哇——!!” 翠芬嫂子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第29章 活着的,才是最难的 天亮了。 日头毒辣起来,空气里弥漫着烂泥的腥味和死鱼烂虾的腐臭味。 洪水退了,留下一地狼藉。 清平县的洼地成了一片沼泽,那几百个逃出来的百姓,没人去管自家倒塌的窝棚。 他们如同丢了魂的蚂蚁,拖家带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运河大堤上挪。 没人下令,也没人组织。 队伍里静得吓人,连吃奶的娃娃似乎都感到了这天地间的悲凉,憋着嘴不敢哭出声。 大堤断口处,那根刻着“至正”年间的烂木桩还立在那儿。 木桩上全是泥垢,唯独顶端那一块,暗红得刺眼。 那是血。 是孙青天为了在这世道里抠出一线生机,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百姓们围了上来。 有人默默地放下了两个窝窝头,有人摆上了一碗井水,还有人把自己头上那根唯一的银簪子插在了泥里。 “噗通。” 翠芬嫂子跪下了。 她怀里那个大头娃娃正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根木桩。 “孙大人啊……” 翠芬嫂子这一开口,嗓子是沙哑的。 “您咋就这么走了呢?俺这命是您给的,孩子也是您救的……俺们还没给您磕个头,还没报您的恩啊!” 翠芬把头重重地磕在烂泥里,泥水溅了一脸。 “老天爷!你瞎了眼啊!” 这一声哭嚎,瞬间点燃了引信。 “孙青天啊!” “大人啊!您回来吧!” 大堤上哭声震天。 几百个汉子、妇人、老人,跪成了一片。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懂什么朝堂争斗,他们只知道,这世上唯一把他们当人看的官,没了。 人群斜后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 老张缩在树影里。 他浑身裹满了泥浆,那双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看着跪拜的人群,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老张的手指深深地抠进了树皮里。 他不配跪在那儿。 那是孙大人的英灵,他这个害死主子的罪人,连靠近都会脏了那块地。 “都是因为我……” 老张嘴唇哆嗦着,牙齿把下唇咬得流血。 “死的该是我啊……我这把烂骨头,凭什么换孙大人一条命?凭什么啊!” 愧疚如同一万只蚂蚁,在啃食着他的五脏六腑。 …… 日头西斜,最后一点余晖被黑夜吞没。 大堤上的人群散了,只剩下几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曳,照着那根孤零零的木桩。 夜,静得让人发慌。 老张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 走到木桩前,老张没有跪,只是痴痴地看着那抹暗红色的血迹。 “大人,天黑了,您冷不冷?” 老张从怀里掏出那把生锈的腰刀。 这刀,在破庙里捅死过赵家的死士,那是他这辈子最高光的时刻。 而现在,这刀要用来送他上路。 “大人,老张没用。” 老张的手在发抖,刀刃虽然钝了,但割断喉咙还是够的。 “黄泉路上黑,您慢点走,等等老张。老张给您赶车,老张给您披蓑衣……” 粗糙的刀锋抵在脖颈的大动脉上。 老张闭上了眼,两行浊泪滑落。 “大人,俺来了!” 手腕刚要发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老张只觉得手腕剧痛,那把腰刀被人狠狠夺了过去,紧接着,一个大耳刮子重重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巴掌劲儿太大了,老张直接被抽得后退了两步。 “谁?!” 老张捂着脸,懵了。 一道佝偻却硬朗的身影挡在月光下。 是老汉。 他手里攥着那把夺过来的刀,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喷着火。 “没出息的玩意儿!” 老汉指着老张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想干啥?啊?你想干啥!” “我……” 老张爬起来,眼泪流个不停,“老哥,你让我死吧!孙大人是因为救我才没的!我活着……我活着心里难受啊!” “难受?难受就对了!” 老汉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老张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 “你死了倒是痛快了!眼一闭,腿一蹬,啥也不用管了!可你对得起孙大人吗?!” “我……”老张哽咽着。 “孙大人拿命把你换回来,就是为了让你在这儿抹脖子?” 老汉把那把生锈的刀狠狠插在地上,入土三分。 “你这一刀下去,孙大人的命就白搭了!你这是在往孙大人的脸上抹黑!你这是让他死不瞑目!” 这一连串的质问,弄得老张脑瓜子嗡嗡响。 “那我能咋办?!” 老张崩溃地嘶吼,“我就是个赶车的杂役!大人没了,我连个主心骨都没了!我还能干啥?!” 老汉松开手,替老张整理了一下那被扯烂的衣领。 老汉看着那根带血的木桩,眼神变得深邃而沧桑。 “张大人。” 这一声“大人”,叫得老张浑身一颤。 “孙大人虽然走了,但你要做的事儿,还没完呢。” 老张愣住了。 老汉拍了拍老张的肩膀,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沉重如山,“虽然孙大人走了,但是孙大人一直都在!” “死容易,两腿一蹬的事儿。好好想想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老汉捡起地上那把刀,强行塞进老张的手里。 说完这番话,老汉深深地看了一眼老张,转身背着手,佝偻着身子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老张一个人,握着那把生锈的刀,站在风里。 刀柄冰凉,却又烫得灼手。 夜风呼啸,仿佛有一声叹息,轻轻掠过那根带血的木桩。 第30章 孙家,专出怪胎 风停了,运河的水却还在呜咽。 老张在那根带血的木桩前枯坐了半个时辰。 老汉的话在他脑子里不停回荡。“死容易,活着难。”老张看着手里那把生锈的腰刀,刀刃上还沾着污渍。 “大人是为了救灾才违抗圣旨回来的……”老张喃喃自语,那双老眼里慢慢聚起了狠劲,那是赌徒梭哈前的决绝,“若是朝廷追究起来,那就是抗旨不尊。” 那是大人的身后名,不能脏。 “这锅,得有人背。” 老张颤巍巍地站起来,把那把刀插回腰间,对着那根木桩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磕在烂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人,这回换老张给您挡雨。” 他爬上那辆半废的马车,没有回头看一眼那片吞噬了主人的汪洋,扬起鞭子,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驾——!” 马车在泥泞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朝着京城的方向狂奔而去。这一次,身旁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个会把蓑衣披在他身上的年轻人了。 …… 三日后,京城,奉天殿。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那份从东昌府加急送来的奏折,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底下跪着一个人,衣衫褴褛,满身泥垢,正是老张。 “你说……”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是你在半道上装病,哭着喊着非要让孙知府回东昌府救灾?” 老张趴在金砖上浑身发抖,但声音却异常清晰:“是……是小的!小的老家就在清平县,小的怕家里遭灾,就……就骗大人说若是不回去,便是见死不救……大人心善,这才……” “放屁!” 朱元璋狠狠地将奏折砸在地上。 “你个赶车的杂役,哪来的狗胆逼迫朝廷命官?孙知府是什么脾气咱不知道?他要是想走,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是不想回,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没用!” 朱元璋气得在御阶上来回踱步,指着老张的手指都在哆嗦:“好啊,好得很!一个敢抗旨,一个敢顶罪!你们主仆俩是把咱当傻子耍吗?”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谁都看得出来,皇上这是动了真火,也是动了真情。孙知府死了,死在救灾的一线上,这本是惊天动地的忠烈。可偏偏这小子是抗旨回去的,这让皇上的脸往哪搁? “来人!”朱元璋眼中杀机毕露,“把这个满嘴谎话的刁奴拉下去!重打八十廷杖!不,打死勿论!” 两名金瓜武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架起老张就往外拖。 老张没有求饶,反而闭上了眼,嘴角露出一丝解脱的笑。 大人,老张下来陪您了。这罪,老张顶了。 “慢着。” 声音突兀地在大殿门口响起。 这透着从容不迫的定力,硬生生让那两名金瓜武士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殿门。 只见阳光下,一个身穿素白儒衫的年轻人缓步走来。他面容清瘦,眉宇间与孙知府有七分相似。 他无视了周围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行了一个跪拜礼。 “草民,叩见吾皇万岁。” 朱元璋眯起眼,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你是孙家的人?” “正是。”孙冉直起身,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老张,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转头看向朱元璋,朗声道,“皇上,这刁奴的话,半句都信不得。” 老张猛地抬头,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孙公子!你……” “闭嘴。”孙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威压竟让老张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孙冉转回身,直视天颜,声音铿锵有力:“先辈的骨头比铁还硬。他回东昌府,是因为他心里装着那两万百姓,是因为他知道那堤坝守不住!这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断,岂是一个赶车的杂役能左右的?” “皇上若是要罚,便罚孙家教导无方,出了个只知救人不知圣旨的‘逆臣’!” 孙冉这一番话,字字珠玑。 朱元璋愣住了。 李善长和刘伯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孙家……难道是批发忠臣的铺子吗?死了一个,又冒出来一个,而且这说话的调调,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哈哈哈哈!” 朱元璋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苍凉,又带着几分欣慰。 “好!好一个孙家!好一个逆臣!” 朱元璋笑罢,重新坐回龙椅,眼神里的戾气散去,“那小子……是为了救这老东西才死的吧?” 孙冉沉默片刻,点头:“是。” “值吗?”朱元璋问。 “人命大于天。”孙冉回答,“在孙家人眼里,没有值不值,只有该不该。” 朱元璋闭上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许久,他才长叹一口气:“行了,把那老东西放了吧。孙知府是用命保的他,咱要是杀了他,那小子在底下怕是要骂咱昏君了。” 老张瘫软在地上。 朱元璋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个新的孙家人,“孙知府没了,那是大明的损失。咱本来是想把他调到扬州当知府的。可惜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试探:“既然你是孙家的人,这恩典不能断。说吧,你想要什么?是想去扬州接那个知府的印,还是……?”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啊!扬州要是治理好了,那可是前途无限啊! 孙冉站在大殿中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让人看不懂的笑意。 去扬州? 格局小了。 他脑子里装的可是蒸汽机的轰鸣,是钢铁洪流的未来。去扬州,哪有亲手打造一个日不落的大明来得爽? “皇上,草民不要扬州知府。” 孙冉的声音在大殿里清晰响起。 “吸——” 一阵整齐的倒吸凉气声。 李善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又拒绝了?这孙家的人是不是对做官过敏啊?一个个脑子里都长了反骨吗? 朱元璋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眉头紧锁:“你也不去?那你想要什么?” 孙冉上前一步,目光如炬:“臣,想向皇上借一样东西。” “借什么?” “臣想借工部。” “工部?”朱元璋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你要工部干啥?去打铁还是去盖房子?” “都不是。”孙冉摇摇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臣要造几样东西。这几样东西,能让黄河不再泛滥,能让边关不再缺粮,能让大明的铁骑……踏遍漠北无敌手!” 静。 死一般的静。 过了许久,朱元璋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狂得没边的年轻人,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破庙里敢只身赴宴的孙知府。 “孙家,呵呵。”朱元璋摇了摇头,“专出怪胎。” “准了!”朱元璋大手一挥,“工部尚书木白听令!工部上下,连同你这把老骨头,全听他调遣!他要是造不出他说的那什么神器,你们都不用活了!” 站在队列里的木白浑身一激灵,苦着脸出列:“老臣……遵旨。” 心里却是把孙家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这孙家的小子,怎么一个个都盯着我这工部薅羊毛啊! “还有。”孙冉指了指还趴在地上的老张,“这个老东西,臣也想带走。”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挥手:“带走带走!看着心烦!” 孙冉转身,走到老张面前,伸出一只手。 “起来吧。”孙冉的声音很轻,“孙知府走了,但他的事还没做完。既然你想要弥补,那以后就辅佐孙家吧!” 老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这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恍惚间,他又看到了那个雨夜,那个把蓑衣披在他身上的年轻人。 “哎!”老张重重地应了一声,抓住孙冉的手,借力爬了起来。 虽然换了张脸,但这股子劲儿…… 没变。 孙大人,一直都在。 第31章 只有疯子才能改变世界 工部大营,铁匠坊。 炉火烧得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生疼。 工部尚书木白背着手,在这嘈杂声中走得飞快,那张脸上写满了晦气。他一脚踢飞路边一块碎煤渣,嘴里骂骂咧咧。 “晦气!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木白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这孙家的人,是不是一个个脑子都有病?那可是扬州知府啊!他不要,非要跑到我这工部来闻煤灰味儿?还要造什么东西?我看是造孽!” 他越想越气,胡子都吹了起来:“掉脑袋的事儿自己干就行了,非得拉上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要老夫听他调遣?” “木尚书,这孙家人到底有什么病啊?”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木白背后冒了出来。 木白浑身一激灵,那股子官场老油条的本能让他做出了反应。 “那……那当然是有……有大才之病!” 木白转过身,果然看见孙冉带着那个张杂役,正笑眯眯地站在三步开外。 “啊!孙……孙指导!”木白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刚才那是……那是被烟熏了眼,说胡话呢!” 孙冉看着这只变色龙,心里好笑。 “既然没事,那就少说话,多做事。”孙冉背着手,径直越过木白,走向那群正在挥汗如雨的匠人,“把你这儿最好的匠人都给我叫过来。记住,要手艺最好的,不是那种只会混日子的老油条。” 木白如蒙大赦,赶紧点头哈腰:“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叫!把那些个大匠师全给您薅过来!” …… 一刻钟后。 工部后院的空地上,稀稀拉拉站了三十多号人。 这群人一个个五大三粗,皮肤被炉火烤得黝黑,身上穿着满是破洞的粗布短打,手里还提着锤子、钳子。他们看着站在高台上的那个白衣书生,眼神里透着股麻木和不屑。 又是哪个吃饱了撑的贵人来寻开心了? 在大明,匠籍是贱籍。哪怕你是工部的大匠,在那些读书人老爷眼里,也就是个会说话的工具。平时让他们打个首饰、造个奇巧淫技的小玩意儿,造得好赏两钱银子,造不好就是一顿鞭子。 孙冉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这群大明的脊梁。 他看到了他们眼里的死灰。 “各位师傅。”孙冉开口了,没有拿腔拿调,反而拱手行了一个平辈礼。 这一礼,把底下的匠人们吓了一跳。 孙冉直起腰,声音洪亮,“今天把大家叫来,就为了一件事。我要带你们干个大活。这个活若是干成了,我不光保你们衣食无忧,还能让你们……挺直了腰杆做人!” “从今往后,匠人的地位,要变一变了!” 静。 死一般的静。 片刻后,人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一个胆子大的老铁匠把手里的锤子往地上一顿,瓮声瓮气地说道:“这位公子爷,您就别拿咱们穷哈哈开涮了。咱们就是一群打铁的,生下来就是贱命。” “是啊,咱们这手,除了拿锤子,连酒杯都不配端。” “别画饼了,公子爷,俺们还要干活呢,今天的定额没完成,晚饭都没得吃。” 人群骚动起来,大家转身就要散去。 在他们看来,这又是一个读书读傻了的呆子,在这儿发癔症呢。 “站住。” 孙冉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喊了一声。 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 “哗啦——” 布袋口解开,孙冉手腕一抖。 白花花的银子,如同下雨一般,叮叮当当地砸在青石板地上,在阳光下反射出迷人的光泽。 刚才还准备走的匠人们,脚底板像是被钉子钉住了。 所有的目光,被那些银子吸了过去。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这里是六十两。”孙冉指着地上的银子,语气平静,“只要留下来跟我干的,每人先领二两安家费。事成之后只会更多!” “嘶——” 现场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二两? 他们在大营里累死累活干一年,也就能攒下二两银子!这一下子就是一年的工钱? 那老铁匠吞了口唾沫看着孙冉:“公……公子爷,您……当真?” “孙家人从不打诳语。”孙冉笑了,“怎么?这银子烫手?还是你们觉得自己不值这个价?” “值!值啊!”老铁匠眼珠子都红了,第一个冲上来,“谁跟钱过不去那就是王八蛋!” “俺也干!” “算俺一个!”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匠人们,立马变成了嗷嗷叫的饿狼。 木白站在一旁,看得直嘬牙花子。 这孙家的小子,路子太野了。不讲圣人道理,直接拿银子砸人?这……这简直是有辱斯文!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招真他妈……管用? “好。”孙冉满意地点点头,“既然收了钱,那咱们就开始干活。”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老张:“老张,把东西抬上来。” “哎!来了!” 老张跑过来,指挥着两个杂役,抬上来一个大家伙。 匠人们伸长了脖子一看,顿时泄了气。 就是一个大铁炉子,上面坐着一个密封的大铁壶。 “这……这是干啥?”老铁匠挠了挠头,“公子爷,您花了六十两银子,就是为了请俺们看烧开水?” “对,就是烧开水。”孙冉也不解释,指了指炉膛,“点火。” 老张手脚麻利地生火、加煤。不一会儿,炉火熊熊,铁壶里的水开始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匠人们面面相觑。 这公子爷莫不是个傻子?花大价钱请一群大匠师来看烧水?这活儿家里老娘们都会干啊! 木白也凑了过来,一脸的便秘表情:“孙……孙指导,这水开了。然后呢?难道这壶里能蹦出个金娃娃?” “差不多。”孙冉盯着那个铁壶,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水开了。 大量的水蒸气开始从壶嘴里往外喷,发出“嗤嗤”的声音。 “老张,堵上。”孙冉下令。 “好嘞!”老张虽然不懂,但他信孙冉。他拿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软木塞,狠狠地塞进了壶嘴里,又拿锤子敲了两下,塞得严严实实。 “哎!别介!”老铁匠吓了一跳,“公子爷,这可不兴堵啊!这里面气儿出不来,要炸的!” “就是要它炸。”孙冉退后两步,示意众人也退后。 炉火越烧越旺。 铁壶里传出沉闷的轰鸣声。那个厚重的生铁壶盖,开始不安分地跳动起来。 “当!当!当!” 声音越来越急促。 匠人们虽然觉得荒唐,此刻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铁壶。 他们在等。等那个必然的结果。 突然—— “砰——!!!” 一声巨响。 那个足有两斤重的生铁壶盖,再也压不住里面的力量,被硬生生顶飞了出去! 壶盖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地砸在五步开外的地上,砸得火星四溅。白色的蒸汽柱冲天而起,如同白龙出海,发出尖锐的啸叫。 第32章 马皇后不语只是一味的笑 “哐当——” 生铁壶盖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最后不甘心地转了个半圆,停在老铁匠满是黑灰的布鞋边。 白色的蒸汽如同一条被释放的狂龙,肆无忌惮地向着天空咆哮。 死一般的寂静。 三十多双眼睛盯着那个还在喷气的铁壶,又看看地上那个足有两斤重的生铁盖子。 “看见了吗?”孙冉指着那团白气,声音透着让人心悸的笃定。 老铁匠吞了口唾沫,捡起地上的盖子,烫得一哆嗦又扔了:“公……公子爷,这水劲儿挺大。” “不是水劲儿大。”孙冉走到炉子边,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是气。”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把水烧开,水变成气,气被憋住,它就想跑。它这一跑,就能顶飞两斤的铁盖子。那如果这壶再大十倍、百倍呢?” 孙冉伸出手,虚空做了一个推举的动作:“如果把这股劲儿关在一个铁筒子里,让它推着铁杆子走,能不能推得动千斤巨石?”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工匠们脑子里那层混沌的窗户纸。 他们打了一辈子铁,造了一辈子器械,习惯了用牛拉,用人扛。 可从来没人想过,烧开水也能有劲儿? “这……”老铁匠蹲下身,死死盯着那喷出的蒸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了一抹骇人的光,“公子爷,您的意思是……造个大铁肺?让它喘气儿干活?” “对!就是大铁肺!”孙冉一拍大腿,“但这铁肺怎么造,气怎么进,怎么出,那根铁杆子怎么连……我不懂。” 孙冉两手一摊,说得理直气壮:“我只知道理儿,剩下的,得靠你们手中的锤子。” 全场愕然。 不懂?您花了六十两银子,搞出这么大阵仗,结果您说您不懂? 木白站在一旁,嘴角抽搐。这孙家的人果然不靠谱! 眼看气氛要冷场,木白想起皇上的圣旨,硬着头皮干咳一声:“咳!都愣着干什么?孙大人出钱出点子,你们出技术,这不是天经地义吗?有什么想法,都给老夫吐出来!谁要是能把这‘大铁肺’造出来,老夫保举他进工部虞衡清吏司!”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这种闻所未闻的挑战。 “公子爷!”一个年轻点的铁匠举起手,眼里闪着精光,“俺觉得,得用精钢!生铁太脆,万一炸了怎么办?” 一时间,后院炸了锅。 这群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工匠,此刻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有人直接在地上用煤渣画起了图。 孙冉退到一旁,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嘴上笑个不停。 这就是大明的工匠。 他们不缺智慧,缺的只是一个捅破窗户纸的人,和一个把他们当人看的机会。 “老张。”孙冉轻声道。 “哎,大人。”老张赶紧凑过来。 “去,给大伙儿备饭。要有肉,管够。”孙冉看着那群可爱的人,“以后这工部大营,就是咱们的战场。” ……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是一月有余。 这一个月,朝堂上的气氛却变得有些诡异。 那个曾经在大殿上摔杯谏言、在东昌府抗旨救灾的“刺头”孙家,突然转性了。 每天上朝,孙冉就跟个泥塑菩萨一样,站在工部尚书木白的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皇上问话,他就回一句“臣附议”;百官争论,他就低头数地上的金砖。 就连那个原本该属于他的扬州知府,被刘伯温的弟子杨宪顶了去,他也没吭一声。 甚至在杨宪离京赴任,满朝文武皆去送行时,孙冉也只是托人送去了一颗…麦穗? 寓意不明,让人摸不着头脑。 只有孙冉自己知道,杨宪耐不住性子太想进步了。 现在越不懂得收敛,将来死得会越惨。 孙冉在等。 等那个“大铁肺”发出第一声啼哭,那才是真正能震碎这朝堂旧梦的惊雷。 …… 坤宁宫。 朱元璋盘腿坐在炕上,手里剥着个橘子,眉头却锁成了一个“川”字。 马皇后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鞋底,针脚细密,神态安详。 “妹子,你说这孙家是不是中邪了?” 朱元璋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得咬牙切齿,“以前孙家的人像个炮仗,一点就着。现在孙家的人倒好,成个闷葫芦了!天天窝在工部那个煤灰堆里,也不知道在鼓捣什么鬼东西。” “前儿个李善长参奏杨宪在扬州行事操切,咱故意问孙冉怎么看。你猜怎么着?” 朱元璋一拍大腿,气不打一处来:“他竟然回了咱一句‘术业有专攻,臣在研究烧水’!气死咱了!这是把朝堂当澡堂子了吗?” 马皇后“噗嗤”一声笑了。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自家这个气鼓鼓的皇帝丈夫,眼里满是宠溺。 “重八啊。”马皇后递过去一杯热茶,“以前孙家人跟你顶着干,你气得要砍他们脑袋。现在人家老实了,不惹事了,你反倒更难受了?” “咱不是难受!”朱元璋梗着脖子,“咱是……是恨铁不成钢!那可是硬骨头,不去治国安邦,非要跟一帮铁匠混在一起,这不是糟践人才吗?” “糟践不糟践,看了才知道。” 马皇后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忘了?当初东昌府那风力翻车,你也没当回事,结果呢?救活了多少庄稼?” 朱元璋动作一顿。 是啊。 孙家这小子,虽然行事乖张,但也真没干过没谱的事儿…… 朱元璋立马板起脸,“不,咱不是好奇!咱是去视察!工部也是六部之一,咱去看看他们有没有偷懒,这叫勤政!” 马皇后笑着摇摇头,拿起那只快要做好的布鞋:“行行行,皇上勤政。去吧,早去早回,晚上给你做烧鹅。” “得嘞!” 朱元璋从炕上一跃而下,哪还有半点帝王的架子,穿上靴子就往外走。 朱元璋走到门口,传令“叫上毛骧,换身便服,咱们微服私访!” 第33章 蒸汽机横空出世 工部大营。 往日里这里只有沉闷的打铁声,可今日,还没走近大门,朱元璋就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动静。 “嗤——嗤——” 一种从未听过的、极有韵律的金属撞击声。 “当!当!当!” 朱元璋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身后的毛骧:“这是打铁?” 毛骧也是一脸茫然:“听着……不像啊。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墙。” “走!进去看看!” 朱元璋大步流星,支开守门的兵丁,径直往后院闯。 越往里走,那声音越大,震得脚底下的地皮都在颤。 一股浓烈的煤烟味扑面而来。 转过一道照壁,眼前的景象,让这位洪武大帝瞬间定在了原地。 后院中央,搭起了一个大棚子。 棚子底下,趴着一个……黑乎乎的怪物。 那是一个足有半人高的巨大铁罐子,底下烧着熊熊烈火。 而在铁罐子的一头,连着一根粗壮的精钢连杆。 “加煤!把火烧旺!” 一个浑身黑的人正站在高台上挥舞着手臂嘶吼。 那声音沙哑,却透着狂热。 正是消失了一个月的孙冉。 “起——!!” 随着孙冉一声令下。 那“怪物”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呜——!!!” 白色的蒸汽如同一朵蘑菇云,猛地喷涌而出。 紧接着,在朱元璋惊恐的注视下,那根粗壮的连杆动了。 没有任何人推,没有任何牛拉。 它自己动了! “咔嚓——轰!” 连杆猛地向前一推,带动着末端一个巨大的飞轮。 那飞轮足有磨盘大小,重逾千斤,此刻却像个孩子的玩具一样,被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推得飞速旋转起来! “动了!动了!!” “咱们造出来了!!” 周围那几十个工匠,扔掉手里的工具,抱在一起又跳又叫,有的甚至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孙冉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个疯狂转动的飞轮,脸上露出了牙齿。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了站在照壁下的朱元璋。 四目相对。 孙冉咧嘴一笑,冲着那位呆若木鸡的皇帝,比了一个大拇指。 “陛下,这水烧得,可还行?” 蒸汽的嘶鸣声还在咆哮。 “这……这是个什么鬼东西?” 朱元璋指着那个疯狂活塞运动的连杆,声音在噪音中显得有些干涩,“就凭这一锅开水,它就能动?还能一直动?”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的奇人异事,见过吞剑的,见过喷火的,唯独没见过烧开水能把几千斤的铁疙瘩推得飞起的。 “回皇上,这叫蒸汽机。” 孙冉拍了拍那个滚烫的汽缸,“原理很简单,水变成了气,气没地儿跑,就只能推着这铁杆子跑。只要煤管够,水管够,它就能跑到天荒地老,不知疲倦,不拿工钱,更不会造反。” 朱元璋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知疲倦。不拿工钱。不会造反。 这三个词,精准地戳中了这位洪武大帝的心巴。 “这玩意儿……能干啥?”朱元璋眯起眼,目光死死锁住那个飞轮,“总不能就是为了听个响,看个乐呵吧?” “皇上,此物乃是国之重器。”孙冉指了指飞轮,“此时它空转,看似无用。但若是给它装上皮带,连上纺纱机,一台可抵百名织女,江南的丝绸产量能翻十倍;若是装在船上,换成明轮,大明的战船便可无视风向,逆流而上如履平地,朝发白帝,暮宿江陵!” “十倍?逆流而上?” 朱元璋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眉头皱成了“川”字,一脸的不信,“孙冉,你莫不是在把咱当三岁小儿?就这破铁疙瘩,能有这般通天的能耐?” 他是不信的。 这铁疙瘩里又没装魂魄,哪来的这股子蛮力? “皇上若是不信,一试便知。” 孙冉还没说话,一直站在朱元璋身后的毛骧忍不住了。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信奉的是刀子和拳头。他上前一步盯着那个飞轮:“孙大人,嘴皮子功夫谁都会。你说这东西力大无穷,那好,咱们就用军中的法子验验货。” 毛骧随手从旁边抄起一块还未锻打的熟铁刀胚,那是工部用来打造制式腰刀的原料。 “打铁还需自身硬。”毛骧冷笑,“你说它能干活,那就让它打把刀试试。若是能赶上工部老匠人的手艺,某便服你!”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背着手,显然是默许了。 这也是他在考校孙冉。 孙冉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行啊,那就打呗。” 他转过身,冲着底下那群早已跃跃欲试的工匠挥了挥手:“换家伙!上大锤!” “好嘞——!!” 工匠们一声呐喊,动作麻利得惊人。 几个人拿着铁钩和扳手冲上去,在飞轮的传动轴上咔嚓几下,挂上了一根粗壮的皮带。皮带的另一头,连接着旁边一个早已架设好的奇怪装置—— 那是一个大杠杆,一头连着转轴,另一头则悬挂着一个足有磨盘大小的实心大铁锤。 那铁锤黑沉沉的,看着少说也有四五十斤重。 “老张!上刀胚!”孙冉喊道。 “来了!”老张用长钳夹着那块烧得通红的刀胚,有些哆嗦地放在了铁砧上。 “毛指挥使,请吧。”孙冉做了个请的手势。 毛骧哼了一声,也不推辞。 他是行伍出身,打铁这种事难不倒他。他大步上前,一把接过老张手里的长钳,稳稳地夹住了那块通红的铁条。 “来!让某看看你这铁疙瘩有什么……” 毛骧的话还没说完,孙冉已经拉下了离合杆。 “轰——!” 蒸汽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转速陡然加快。 紧接着,那个悬在半空的四五十斤大铁锤,被连杆带动着,高高扬起,然后—— “当!!!”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后院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大锤重重地砸在刀胚上,火星四溅。 毛骧只觉得虎口剧震,差点捏不住手里的长钳。 好大的力气! 这一锤下去,至少抵得上壮汉抡圆了膀子砸十下! 但这还没完。 “当!当!当!当!” 蒸汽机不知疲倦地运转,带动着大锤上下翻飞。那四五十斤的铁锤,在机器的驱动下,一下接一下,极有韵律地砸在铁砧上。 短短半炷香的时间。 “停——!!” 孙冉一拉操纵杆,白气喷涌,那不知疲倦的大锤终于悬在了半空。 毛骧身子一晃,大口喘着粗气,手里的长钳都在发抖。 而在铁砧上。 那块原本粗糙不堪的熟铁刀胚,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刃。 刀身平直,厚薄均匀。这种品相,若是让老匠人来打,至少得捶打整整一天。 可现在……半炷香? 毛骧颤抖着手,用钳子夹起那把还散发着热气的刀刃,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百炼钢……” 毛骧喃喃自语,猛地抬头看向朱元璋,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皇上!好东西!这是真真正正的好东西啊!” “此刀虽未淬火开锋,但密度极高,杂质尽除!若是装备军中……” 毛骧吞了口唾沫,眼神狂热:“我大明军卒的战力,至少能提升三成!而且……这造得也太快了!” 第34章 越完美的东西越是漏洞百出 蒸汽散去,余温尚存。 朱元璋手里攥着那把还烫手的百炼钢刀,指腹在刀刃上轻轻一抹。 没有缺口,锋利逼人。 他抬起头虎目里展现着赤裸裸的占有欲。这铁疙瘩哪里是烧水的壶?分明是能把北元骑兵连人带马劈成两半的神器! “好东西。” 朱元璋把刀扔给毛骧,转头看向那一群还在发愣的工匠,伸出一根手指:“半年。年底之前,咱要一百台。” 一百台? 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老铁匠,腿肚子一软,差点没跪地上。 这玩意儿光是调试气密性就花了整整一个月,一百台?那就是把他们这几十号人剁碎了填进炉子里当煤烧,也造不出来啊! 工部尚书木白更是面如土色,刚想跪下哭穷喊冤,却见孙冉往前跨了一步。 “皇上。” 孙冉挡在了那群瑟瑟发抖的工匠面前:“一百台,好说。只要钱到位,别说一百台,把工部大营填满都行。” 朱元璋眉头一挑:“怎么?木白这老东西没给匠人拨银子?” “银子是拨了,那是买铁买煤的。”孙冉搓了搓手指,“可这手艺钱,还没着落呢。皇上您金口玉言,之前说只要造出来,重重有赏。如今这帮师傅没日没夜干了一个月,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米下锅呢。” 说着,孙冉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空荡荡的钱袋子抖了抖:“臣虽然姓孙,但现在也就是个领着俸禄的穷光蛋,这赏钱……臣是真掏不出来。” 朱元璋被气笑了。 这天下敢跟他哭穷要账的,孙冉是独一份。 他看了一眼那些衣衫褴褛的工匠。 “准了!” 朱元璋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传旨,凡参与造此器物的工匠,赏银十两!今后月俸,翻十倍!脱贱籍,入工部匠官序列!” 十倍? 脱贱籍? 老铁匠愣住了,手里的锤子“哐当”一声砸在脚背上,却感觉不到疼。 在大明,匠户那是比农民还不如的贱籍,子子孙孙都得打铁,永无出头之日。可现在,皇上一句话,他们成官了? “谢主隆恩!!” 几十号汉子齐刷刷跪倒在煤渣堆里,哭声震天。这次不是吓的,是把心掏出来的感激。 孙冉站在一旁,看着这群磕头如捣蒜的汉子,嘴角微微勾起。 这才是工业革命的燃料。 …… 日头偏西,工部大营的偏厅里,摆上了一桌简单的饭菜。 几碟咸菜,一大盆炖得烂乎的猪肉粉条,还有一筐白面馒头。 朱元璋也不客气,抓起一个馒头就啃,吃相极里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霸气。 孙冉坐在他对面,细嚼慢咽。 而老张缩在桌角的一张小马扎上,手里捧着半个馒头,浑身抖得跟帕金森晚期似的。 他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能跟皇上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那可是洪武爷啊!动动手指头就能杀几万人的活阎王啊! “吃啊。”朱元璋瞥了一眼老张,夹了一筷子猪肉扔进老张碗里,“当初抗旨的勇气哪去了?” “小……小的……不敢……”老张牙齿打架,那块肉在碗里晃荡,怎么也送不进嘴里。 “行了,别吓唬他了。”孙冉敲了敲桌子,“皇上,您这微服私访,总不是为了来蹭顿猪肉炖粉条吧?” 朱元璋三两口把馒头咽下去,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咱就是好奇。你说这水变成了气,怎么就有这么大劲儿?” “因为不想被困住。” 孙冉放下筷子,指了指那个还在冒热气的茶壶:“水化气,体积膨胀千倍。把它关在铁罐子里,它就要冲破牢笼。这股子想要自由的劲儿,就是力。” 朱元璋若有所思。 不想被困住?这道理,不仅仅只是用在烧水上。 “这道理咱懂了。”朱元璋又抓起一个馒头,眼神变得深邃,“孙冉,你这脑子,不用在朝堂上可惜了。工部这摊子事儿,有木白盯着就行。你,还是得给咱干点正事。” 正戏来了。 孙冉心头一动,面上却稳如泰山:“皇上觉得,什么是正事?” “治国,安民。”朱元璋把馒头掰开,“就像扬州那个杨宪。咱听说,他在扬州干得不错。前些日子听说杨宪每天跟百姓一起下地,翻土浇水,毫无官架子。别人都管他叫杨青天呢!” 说到“杨青天”三个字时,朱元璋特意看了一眼孙冉。 之前东昌府也有个“孙青天”。 孙冉心里冷笑。 历史上的杨宪,可是把朱元璋骗得团团转,最后查出来时,差点没把老朱气得脑溢血。 这一次孙冉不会容忍这种场面出现!他要检举杨宪没能藏住的尾巴,顶替而代之! “皇上。”孙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先辈在东昌府虽然也种过地,但跟杨大人比起来,怕是小巫见大巫。” “哦?”朱元璋来了兴致,“你也觉得他干得好?” 孙冉放下茶杯,眼神清澈,“庄稼长在地里,不长在嘴上。臣这一个月在工部闻够了煤烟味,想去扬州透透气。” 朱元璋动作一顿,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停在嘴边。 “你想去扬州?”朱元璋眯起眼,目光如炬,“怎么?想去跟杨宪比划比划?” “臣不敢。”孙冉笑了,笑得人畜无害,“臣只是想去学习学习。看看杨大人是怎么让贫瘠的扬州,在短短数月内变成塞上江南的。” “毕竟……”孙冉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臣造的这蒸汽机,讲究的是实打实的力气。若是有人能凭空变出粮食来,那臣读的书,怕是得重修了。” 朱元璋是何等人物,很快就听出了孙冉话里的刺。 他沉默了片刻,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 “行。” 朱元璋咽下食物,目光变得幽深:“既然你想去,咱给你个扬州同知的官衔。你去给杨宪打个下手。” “不可。” 孙冉断然拒绝。 “皇上,臣若是当了官,那就只能看到官场上的戏。”孙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臣这次去,不带印信,不穿官服。臣只想做一个游山玩水的闲人,去领教领教那位杨大人的手段。” 不当官? 朱元璋盯着孙冉看了许久。 这小子,这是要效仿自己微服私访? 不过,杨宪那边的折子确实太过完美,完美得让朱元璋心里也有点不踏实。让孙家这根硬骨头去捅一捅,或许能看出点真东西。 “咱明白了。” 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老张的肩膀,吓得老张差点瘫在地上。 “去吧。” 朱元璋背着手,大步向外走去,声音从门外飘来,带着帝王的威压与期待。 第35章 种地?那是技术活 扬州路边的野草疯长,却掩盖不住瑟气。此时的扬州的底色是一片废墟。 孙冉一身布衣,背着个大行囊。老张提个小布包,哼哧哼哧地跟在后头。 “公子,这就是扬州?”老张抹了一把汗,看着路边稀稀拉拉的难民,“咋看着比东昌府还穷?” “废墟上建新城,哪有那么快。”孙冉目光扫过远处的田垄。 那里,人头攒动。 几十号人正挥舞着锄头,热火朝天。领头的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穿着打补丁的官服,赤脚踩在泥里,挥锄头的动作比老农还猛。 汗水顺着那人的下巴滴进土里,他却浑然不觉,一边干一边大声吆喝:“乡亲们!加把劲!把这块荒地开出来,来年咱们就有粮吃!” “好官啊!”老张感叹了一句,“那穿官服的,应该就是杨宪杨大人吧?这身先士卒的劲头,跟……跟当年的孙大人有得一拼。” 孙冉停下脚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杨宪的锄头挥得很高,每一下都用尽全力,泥点子溅得满脸都是。周围的百姓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满是崇敬,干劲也更足了。 “是拼,拼着命演戏,也是个体力活。” 老张一愣:“演戏?公子,我看他那汗可是真的,手上的血泡也是真的啊。” “老张,你看那地。”孙冉指了指杨宪脚下。 那是一块硬土。杨宪每挖一下,都要把腰弯成虾米,看上去卖力,实则效率极低。而且他身边围着的一圈人,多半是衙役和书吏,真正干活的百姓反而在外围。 “踏实肯干,是个能吏。”孙冉淡淡地点评,“可惜,太急了。急得连怎么省力都忘了,光顾着让人看他有多累。” “可惜被权力蒙蔽了双眼。” 老张挠了挠头,一脸不解:“孙先生,您咋看出来的?这也太玄乎了。” 孙冉收回目光,拍了拍老张的肩膀:“先辈曾授予我识人之术。有些人干活是为了收成,有些人干活,是为了让上面的人看见。” 老张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雨夜,那个挂在木桩上、为了救人不惜抗旨回头的身影。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老张喃喃自语,看向孙冉的眼神里,不禁亲切了几分。 两人没去打扰这位“杨青天”的表演,径直入了城。 扬州知府衙门,破得让人心酸。 大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大堂里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几张条案也是缺胳膊少腿的。 “啧啧。”老张咋舌,“这也太寒碜了。朝廷不是拨了银子吗?” “发了。”孙冉看着堂上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听说杨宪把修衙门的钱,全发给百姓当安家费了。” “这……”老张有些动容,“那他是个好官啊!” “的确是好官。”孙冉笑了笑,眼神却有些冷,“若非性急圆滑,绝非等闲之辈。” 老张撇撇嘴,小声嘀咕:“杨知府的确很无私,但对比孙知府,那还是差上了不少。孙知府那是拿自己的命去填窟窿。” 孙冉没接话,只是去户房领了一块荒地的地契。 既然是来“学习”的,那就得有个农民的样子。 …… 次日清晨,城外荒地。 杨宪依旧带着那帮人,在那块硬骨头上死磕。经过一天的奋战,他们才翻了两亩地。 孙冉带着老张,来到了旁边的一块荒地。 这里杂草丛生,土质比杨宪那边还要硬。 “公子,咱们也用锄头?”老张把布包卸下来,准备去拿锄头。 “用锄头?那得挖到猴年马月去。” 孙冉打开背上的行囊和老张的布包。 几根精钢打造的曲辕,几片寒光闪闪的犁铧,还有几个奇形怪状的齿轮组件。 “组装。”孙冉言简意赅。 老张眼睛一亮。这东西他熟啊!在东昌府,就是这玩意儿把那帮地主老财看得眼珠子都掉下来了! “好嘞!”老张手脚麻利,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架造型怪异、带着三个犁铧的“多刃曲辕犁”就组装完毕了。 “缺个力气活的。”孙冉四下看了看。 不远处,杨宪的队伍里,拴着一头老黄牛。那是整个扬州知府衙门唯一的牲口,被杨宪当宝贝一样供着,平时只有运送伤员才舍得用。 孙冉拍了拍手上的灰,径直走了过去。 “那位大人。”孙冉冲着正在擦汗的杨宪喊了一嗓子。 杨宪直起腰,眉头微皱。他正干得起劲,享受着那种“与民同甘共苦”的快感,突然被打断,心里有些不悦。 “何事?”杨宪语气还算温和,毕竟要维持爱民如子的人设。 “草民新来乍到,领了块地。”孙冉指了指那头牛,“想借大人的牛用一用。” 周围的衙役顿时炸了锅。 “哪来的刁民?没看见杨大人正带着大伙儿干活吗?” “就是!这牛是衙门的,你说借就借?” 杨宪却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他上下打量了孙冉一眼,见是个文弱书生模样,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借牛?正好。 这不就是展现本官宽厚仁爱的好机会吗? “乡亲想种地,那是好事。”杨宪大度地挥挥手,“牵去吧。不过这地硬,牛也老了,你可得悠着点,别把牛累坏了。” “谢大人。”孙冉也不客气,牵起牛绳就走。 看着孙冉的背影,杨宪身边的师爷冷笑一声:“大人,这书生细皮嫩肉的,怕是连犁都扶不稳。待会儿肯定得来求您。” 杨宪擦了把脸上的泥,淡淡一笑:“无妨,让他知难而退也好。种地,可不是读两句圣贤书就能会的。” 说完,他又挥起锄头:“接着干!今天必须把这亩地翻完!” “嘿咻!嘿咻!” 号子声再次响起。 然而,没过多久,一阵奇怪的声音传了过来。 “嗤——唰——嗤——唰——” 那是利刃切开泥土的声音,顺滑,轻快,极有韵律。 杨宪手里的锄头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往旁边看去。 只见那头老黄牛,正迈着悠闲的步子往前走。而在它身后,那个书生单手扶着一个怪模怪样的铁犁。 那犁所过之处,三道深深的沟壑瞬间成型! 原本坚硬如铁的板结土,在那几片寒光闪闪的犁铧面前,就像是豆腐一样被轻易切开、翻转、破碎。 没有号子声,没有汗流浃背。 只有泥土被切开的脆响。 “这……”杨宪的瞳孔猛地收缩。 快。 太快了。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孙冉已经翻完了一垄地,走到了地头。 老张站在地头,得意洋洋地牵过牛绳,调转方向。 孙冉单手扶犁,甚至还有闲心从怀里掏出个水壶喝了一口。 “驾!” 老黄牛似乎也觉得这活儿轻松,欢快地叫了一声,拉着犁又冲了出去。 泥土翻飞,草根断裂。 反观杨宪这边。 几十号人,几十把锄头,哼哧哼哧干了半天,翻出来的土块大小不一,还得再敲碎。 而孙冉那边,一牛一人一犁,所过之处,土质松软细腻,直接就能下种。 这哪里是种地?这分明是在羞辱! 杨宪身边的衙役们都看傻了,手里的锄头举着都忘了落下来。 “大……大人……”师爷结结巴巴地指着那边,“那……那是啥玩意儿?” 杨宪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泡,又看看孙冉那闲庭信步的模样。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他辛辛苦苦演了这么久的“苦情戏”,在那架冰冷的铁器面前,变得如此滑稽,如此……不值钱。 第36章 吃苦?那不值得歌颂! 冷风拂过,荒地之上,鸦雀无声。 尴尬。 极其尴尬。 但他毕竟是杨宪,是未来能在朱元璋眼皮子底下把戏演得天衣无缝的能吏。 “呼——” 杨宪长吐一口浊气将锄头一扔,大步流星地朝着孙冉走去。脸上是一副求贤若渴的急切模样。 “这位先生!” 杨宪走到地头,甚至还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刺:“本官眼拙了!敢问先生刚才所用之物,可是传说中东昌府那位孙青天所创的‘多刃曲辕犁’?” 这就是杨宪的高明之处。 既然比干活比不过,那就比“态度”。只要我足够谦卑,这功劳就有我的一半。 孙冉单手扶着犁把,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泥汗、眼神却精光四射的扬州知府,心里冷笑。 反应挺快。 “知府大人好眼力。”孙冉微微颔首,拍了拍那铁犁,“正是此物。草民乃孙家旁支,此次来扬州,应家中长老之意,特此物献于扬州。” 孙家旁支? 杨宪眼底闪过疑虑,但随即被狂喜掩盖。 管他是不是旁支,只要这东西到了扬州,那就是他杨宪的政绩! “好!好啊!”杨宪激动的声音哽咽,“孙家满门忠烈,到了如今竟还心系百姓!本官……本官替扬州百姓,谢过孙家高义!” 说罢,杨宪竟真的要对着那犁鞠躬。 周围的百姓和衙役见状,都感叹起来。看看,这就是杨青天啊!为了百姓,连官架子都不要了! “大人折煞草民了。” 孙冉扶了一把,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先祖曾言,官之大者,在于让百姓少流汗,多打粮。这犁虽是铁打的,却能省下几十条汉子的力气。” 孙冉顿了顿嘴角微勾:“大人爱民如子,但也得讲究个法子。若是光靠一身力气去填这扬州的窟窿,怕是累坏了大人,这地也荒着。” 这话,软中带刺。 翻译过来就是:别演了,效率太低,看着累。 杨宪身子微微一僵。 他听懂了。 这书生是在讥讽他做无用功? 但杨宪脸上的笑容未减分毫,反而更加灿烂:“先生教训得是!本官受教了!有了这宝贝,本官定能让扬州重现昔日繁华!” “老张,卸犁。”孙冉转头吩咐。 “哎!”老张手脚麻利地解下牛绳。 孙冉将那架沉甸甸的曲辕犁推到杨宪面前:“东西给大人了。希望大人能用它多翻几亩地!” 说完,孙冉带着老张转身就走。 背影潇洒,毫不拖泥带水。 杨宪站在原地,看着那架铁犁,又看着孙冉远去的背影,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 回城的路上。 孙冉走在前面,手里折了根狗尾巴草把玩着。 “老张,你觉得他干活累吗?” “累啊!”老张点头,“那汗流得,跟水洗似的,手上全是泡。” “那你觉得,他要是有了那一百架曲辕犁,还会自己下地吗?” 老张愣了一下,挠挠头:“有了犁,还要知府下地干啥?那不是抢牛的活儿吗?” “对咯。”孙冉吐掉嘴里的草茎,“可有些人,就喜欢抢牛的活儿。因为牛干活没人看,知府干活,全天下都在看。” 老张似懂非懂,但总觉得公子话里有话。 回到破败的住处。 孙冉没有休息,而是铺开一张信纸,研墨提笔。 “公子,您这是要写啥?”老张凑过来问。 “摇人。” 孙冉笔走龙蛇,字迹狂草,透着一股子嚣张劲儿。 孙冉一边写,一边念叨:“吃苦?吃苦从来就不值得歌颂。把苦日子过甜了,那才叫本事。” 信的内容很简单,甚至可以说很大胆: “皇上亲启:臣在扬州学习,教的不错,但地荒得厉害。杨大人爱牛如命,舍不得用。臣看不下去,恳请皇上调拨五十头老黄牛,一百架工部新造的曲辕犁。另外,让木白那老头别偷懒,把之前臣设计的‘水力筒车’图纸翻出来,造十架送来。臣要让扬州看看,什么叫工业化的降维打击。落款:孙家闲人。” 写完,封口。 孙冉把信递给老张:“去,找驿站,加急送进京。就说是工部孙指导的折子。” …… 三日后,南京,谨身殿。 朱元璋手里捏着那封薄薄的信纸,龙颜大悦,笑声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哈哈哈哈!” 朱元璋拍着桌子,把信递给一旁的太子朱标:“标儿,你看看!你看看这小子!这才去扬州几天?就开始跟咱要东西了!五十头牛?亏他张得开这个嘴!” 朱标接过信,看完也是忍俊不禁。 “父皇,孙先生这是……真性情。”朱标温润一笑。 “哼,他这是在跟杨宪叫板呢!” 朱元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里满是欣赏,“不过,咱就喜欢他这股子狂劲儿!要是连这点胆魄都没有,还怎么替咱治理这大好河山?” “那父皇的意思是……” “给!”朱元璋大手一挥,“他要五十头,咱给他一百头!他要一百架犁,咱给他五百架!咱倒要看看,他这个‘工业化’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能不能把扬州给咱治理好了!” 朱标闻言,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父皇,儿臣有个不情之请。” “说。” “孙家于儿臣有救命之恩。当初在东昌府,若非孙知府(上上个傀儡)挡刀,儿臣早已……”朱标眼神坚定,“儿臣想亲自督办此事。这一百头牛和五百架犁,儿臣愿亲自去工部挑选,务必送最好的过去!” “好。”朱元璋点头,“你有这份心,咱很高兴。去吧,别让那小子等急了。” …… 工部衙门。 木白正躺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壶,哼着小曲儿,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光。 自从那个煞星走了之后,工部的日子简直是神仙过的。 “砰——!” 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木白手一抖,紫砂壶差点飞出去。他刚要发火,一抬头,看见一身常服的太子朱标走了进来。 “太……太子殿下?!”木白吓得从椅子上滚下来,“臣……臣接驾来迟……” “木尚书,免礼。” 朱标笑得温和,但在木白眼里,这笑容怎么看这么瘆人呢? “孤受父皇之命,来找木尚书要点东西。” “殿下请讲!只要工部有的,臣绝无二话!”木白拍着胸脯。 朱标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清单,轻轻放在桌上。 “也没什么,就是五百架多刃曲辕犁,十架水力筒车。哦对了,父皇说了,要加急。三天之内,必须发往扬州。” 木白看着那张清单,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三天?!五百架?! 还要造那个结构复杂得要死的水力筒车?! “殿下……这……这是要臣的老命啊!”木白哀嚎一声,瘫软在地。 朱标依旧笑着,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木尚书,这是孙先生点的菜。” 一听到“孙先生”三个字,木白浑身一激灵,垂死病中惊坐起。 又是那个煞星!! 他都去扬州了,怎么还能隔空折磨老夫?! “造!臣造还不行吗!”木白咬着牙,眼泪往肚子里咽,“来人啊!都别睡了!把炉子升起来!咱们……又要拼命了!” 第37章 这一波,叫工业化降维打击 扬州气温骤降,城外的风带着入冬前特有的肃杀,割在脸上生疼。 城郊三十里铺,原本荒芜的盐碱地上,此刻却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嘿——!起——!” 号子声震天响。 扬州知府杨宪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里,双手死死扶着那架孙冉送的“多刃曲辕犁”。 在他身后,扬州府大大小小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脱了官袍,穿着中衣在田里哼哧哼哧地用锄头碎土。 没人敢偷懒。知府大人都亲自当牛使唤了,谁敢在岸上站着? 田埂上,一老一少两道身影迎风而立。 “啧啧。”老张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看着远处那个拼命的身影,忍不住感叹,“公子,这杨大人……是个狠人啊。这天儿,他竟然光着脚下地。” 孙冉目光平静:“他若不狠,这扬州的一潭死水就搅不动。虽然喜欢演,虽然急功近利,但他确实是在把这废墟一点点扶起来。” “也是。”老张点了点头,看着脚下坚硬的冻土,“马上要入冬了,这土硬得跟铁似的。若是没有咱们那新犁,光靠锄头,这帮当官的怕是腰都要断了。” “来了。” 孙冉突然将目光投向官道的尽头。 那里,黄尘滚滚。 一杆明黄色的龙旗,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破开混沌的利剑。 老张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就要整理衣冠冲上去跪拜:“是太子爷!公子,咱们快去……”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孙冉神色淡然,甚至还要往后退了半步:“急什么?主角在田里呢,别抢了杨大人的风头。” 老张一愣,随即恍然,老老实实地缩回了孙冉身后。 …… 车队在田垄边缓缓停下。 朱标掀开车帘,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数百名百姓和官员混在一起,泥水满身。而最前面那个扶犁的瘦削身影,正是大明朝廷的扬州知府,杨宪。 朱标下了马车,脚踩在实地上,目光中满是赞赏。 身旁毛骧身穿便服,那双看惯了阴谋诡计的鹰眼,此刻也闪过一丝异色。 “殿下。”毛骧低声道,“杨宪这股子干劲儿,没给朝廷丢脸。前有东昌府孙青天,后有扬州杨青天。” 毛骧顿了顿,适时地送上一记马屁:“一年之内,我大明王朝连出两名青天,这可是上天赐予陛下和殿下的祥瑞啊!” 此时,田里的杨宪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直起腰,用那双满是泥污的手抹了一把脸,眯着眼看清了那面龙旗。 下一刻,杨宪浑身一震。 太子来了! 他连鞋都顾不上穿,拔腿就往田埂上跑。身后的官员们见状,也纷纷跟在后面连滚带爬。 “臣!扬州知府杨宪!叩见太子殿下!” 杨宪冲到近前,噗通一声跪在满是碎石的官道上。 他这一跪,极有技巧。 身上的泥点子崩得四处都是,那双赤脚冻得发紫,还在微微颤抖。这一幕,比任何华丽的奏折都要有冲击力。 朱标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杨宪的双臂。 “杨知府,快快请起!”朱标动容道,“这大冷的天,你是朝廷命官,怎能如此作践自己的身子?” 杨宪顺势起身,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殿下折煞微臣了。扬州百废待兴,百姓们都在吃苦,臣身为父母官,若是坐在衙门里烤火,这心里……烫得慌啊。” 这一句话,说得朱标心里更是熨帖。 “好!好一个心里烫得慌!”朱标拍了拍杨宪满是泥污的肩膀,丝毫不嫌弃弄脏了自己的手,“杨知府,你的事迹,孤回京之后,定当一五一十地禀告父皇!大明若多几个你这样的好官,何愁天下不安?” 杨宪声音哽咽:“臣……臣只是想尽快复兴扬州,不负皇恩……” “不用说了。”朱标打断了他,语气坚定,“孤都看在眼里。好官,不应该被埋没!” 杨宪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那一丝狂喜。 就在这君臣相得、感人肺腑的时刻,一道清朗声音,从侧后方悠悠传来。 “草民孙冉,见过太子殿下。” 杨宪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孙冉带着老张,不紧不慢地走上前,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大礼。 朱标转过身露出如沐春风的笑容。接着便是松开了扶着杨宪的手,快步走到孙冉面前,双手将他搀起。 “孙先生!” 朱标上下打量着孙冉,语气中带着几分亲昵和敬重:“快起来!孤离京前,父皇特意交代,孙先生是自家人,不必行此大礼。” 自家人。 这三个字,狠狠地敲在杨宪的心头。 他愕然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布衣、毫无官职的年轻人,心中波涛汹涌。 凭什么? 自己累死累活,也就是个“好官”。这小子什么都没干,就是个“自家人”? “殿下言重了,礼不可废。”孙冉站直身子,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土,神色淡然。 “孙先生。”朱标看着孙冉,眼中闪过些许复杂,“当初在东昌府,令先祖(指前前任傀儡)替孤挡下那致命一刀,孙家满门忠烈,这份恩情,孤一直记在心里,未曾报答。” 朱标顿了顿,指了指身后的车队:“此次先生来信,说扬州缺牛缺犁。父皇看了信,龙颜大悦,特命孤亲自押送,把你要的东西,都带来了。” 杨宪在一旁听得真切,心里忍不住冷笑一声。 原来是来要饭的。 这孙家的小子,到了扬州不干正事,就会写信跟皇上哭穷? 要东西?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作派! 在他想来,孙冉能要来什么? 顶多也就是十来头牛,三五十把犁。在这个庞大的烂摊子面前,这点东西顶个屁用? 孙冉没说话,只是冲着朱标拱了拱手:“殿下,亮家伙吧。” 朱标笑着点点头,冲身后的毛骧挥了挥手。 “卸车——!” 毛骧一声令下,中气十足。 紧接着,让杨宪终身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长长的车队后方,原本遮盖着的油布被猛地掀开。 “眸——!!” “眸——!!” 此起彼伏的牛叫声,瞬间盖过了风声。 一头、两头、十头……整整一百头膘肥体壮的秦川大黄牛,被人牵着,浩浩荡荡地从车队后方走了出来。那黑压压的一片,带来的视觉冲击力,简直像是一支重骑兵! 这还没完。 几十辆车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崭新的、散发着幽幽寒光的钢铁怪兽。 那是工部连夜赶制的“多刃曲辕犁”。 不是木头的,是全钢结构的加强版! 五百架! 整整五百架钢铁新犁,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杀气腾腾。 而在队伍的最后,还有十几辆特制的马车,上面装着巨大的、虽然拆解开但依然能看出其精密结构的木制构件。 那是水力筒车。 “这……” 杨宪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张大了嘴巴,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尼玛……是把工部的家底都搬空了吧?! 他在扬州累死累活,带着几百个官员像牲口一样干了半个月,才翻了几百亩地。 可眼前这一百头牛,五百架犁…… 这哪里是种地? 这分明是要把扬州的地皮给掀过来一遍啊! 孙冉扭过头小声对老张说“这一波,叫工业化降维打击。” 第38章 有的人死了但他还活着。 风依旧呼呼的吹着。 朱标没多留。他是储君,能亲自押车送到这里,已经是给足了孙家面子,也给足了扬州府面子。 “杨知府。” 朱标站在马车旁,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递了过去。 杨宪连忙双手举过头顶接住。 “这里面是三千两银票,父皇私库里出的。”朱标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敲打意味,“父皇说了,扬州苦,但不能苦了百姓,也不能苦了干吏。这钱,怎么花,你心里要有数。” 杨宪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臣,定当锱铢必较,全用于民!” “好好干。” 朱标拍了拍杨宪的肩膀,又深深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那个布衣年轻人,转身上车。 车轮滚滚,龙旗远去。 荒地之上,留下一地鸡毛,和一群大眼瞪小眼的官员。 杨宪捧着那只红木匣子,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许久。直到车队的烟尘散尽,他才缓缓直起腰。 那张原本写满“感激涕零”的脸变得僵硬无比。 他看着面前那一百头正在喷着白气的秦川大黄牛,又看了看那五百架寒光闪闪的钢铁新犁。 这些东西,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那张“爱民如子、身先士卒”的脸上。 “杨大人。” 一道清朗的声音,很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打断了杨宪的内心戏。 孙冉背着手,溜达过来,指了指那群躁动的黄牛:“这一百头牛,应该够用了吧?大人若是再舍不得用,那可就说不过去了。” “孙指导说笑了。” 杨宪强撑着说:“有了此等利器,扬州复兴指日可待。本官……替扬州百姓,谢过孙指导的大力斡旋。” “谢就不必了。”孙冉摆摆手,一脸的人畜无害,“赶紧干活吧。这天儿怪冷的,大家伙儿都等着收工吃饭呢。” 说完,孙冉转身对着那群早已看傻了眼的官员和衙役喊了一嗓子:“都愣着干啥?卸犁!套牛!不想把腰累断的,就赶紧换家伙!” 这一嗓子,比杨宪的命令还管用。 那帮早就累得像死狗一样的官员们,一听能用牛,眼珠子都绿了。 谁天生贱骨头爱挥锄头啊? “快!套牛!” “哎哟我的亲娘诶,终于不用刨土了!” 一时间,官员们争先恐后地去抢牛抢犁,那场面,比刚才杨宪带头喊号子还要热烈三分。 杨宪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是三千两银子,却觉得怀里抱的是块冰。 …… “嗤——嗤——” 这是钢铁切开冻土的声音。 五百架多刃曲辕犁同时下地,那场面,足以让任何一个农耕民族的DNA动一动。 原本坚硬如铁、让人挥断了锄头也啃不动的盐碱地,此刻在这钢铁怪兽面前,脆弱得像块豆腐。 犁铧所过之处,黑土翻涌。 效率? 这已经不是效率的问题了,这是屠杀。 是对落后生产力的一场屠杀。 一个时辰。 仅仅一个时辰,刚才几百人累死累活干了两天都没干完的活儿,被这一百头牛轻轻松松地推平了。 荒地变良田。 官员们扶着犁,跟在牛屁股后面慢跑,脸上哪还有刚才的苦大仇深?一个个笑得跟朵花似的。 “神物!真是神物啊!” 通判大人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拍着那冰冷的犁身,眼底满是震撼:“这玩意儿到底是谁琢磨出来的?这哪里是犁地,这分明是绣花啊!” 旁边几个歇口气的百姓也凑了过来,蹲在地头,摸着那翻开的细腻土层,啧啧称奇。 “听说是工部新造的。”一个老农磕了磕烟袋锅,“不过这法子,好像是当年东昌府那位传出来的。” “东昌府?” 另一个后生眼睛一亮:“你是说……那位为了救灾把自己命都搭进去的孙青天?” “除了他还能有谁?”老农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敬畏。 “可惜了……” 后生摇摇头,一脸惋惜,“那样的人杰,怎么就没长命百岁呢?若是他还活着,咱们大明的老百姓就有福了。” “谁说不是呢。你看这犁,多利索。这都是孙青天在天上保佑咱们呢。” 百姓们的议论声不大,但顺着风,飘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杨宪听着这些议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难道我真得做错了吗?” 田埂另一头。 老张蹲在孙冉脚边,听着那些百姓的话,眼眶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痴痴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哆嗦着。 “孙大人……您听见了吗?” 老张声音哽咽,带着虔诚,“大家伙儿都记着您呢。这犁好使,百姓们都念着您的好。您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吧……” 孙冉站在旁边,嘴里叼着根枯草,低头看着这个自我感动的老头。 他很想一脚踹过去。 “你这老头子,是不是有点大病?” 孙冉在心里疯狂吐槽,“我就站在这儿呢!活蹦乱跳的!听着呢!一直都听着呢!你对着空气煽什么情啊?” 但他不能说。 看着老张那双手合十虔诚的模样,孙冉翻了个白眼。 这该死的宿命感。 …… 南京,谨身殿。 大殿里暖如三春。 朱元璋盘腿坐在御榻上,手里剥着个橘。 “标儿回来说,杨宪干得不错?” 朱元璋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漫不经心地问道。 站在下方的刘伯温,眼皮子微微一跳。 这语气,不对。 若是真夸奖,朱元璋会大笑,会拍大腿,会说“这小子行”。 但这漫不经心,往往是动怒的前奏。 “回陛下。”刘伯温躬身,字斟句酌,“太子殿下仁厚,眼中所见皆是善。杨宪在扬州,确实是下了力气的。” “下了力气?” 朱元璋嚼着橘子,似笑非笑,“咱可是听说了。孙家那小子一封信要了一百头牛过去,结果怎么着?一个时辰,把杨宪半个月没干完的活全干完了。” “伯温啊。” 朱元璋拍了拍手上的汁水,目光变得幽深,“你说,这杨宪是真傻,还是在把咱当傻子耍?” 刘伯温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太了解这位洪武大帝了。 杨宪的行为在孙冉的“工业化”对比下,显得如此拙劣。 “臣以为……”刘伯温脑子飞速运转,“杨宪或许是……急于求成。扬州积弊已久,他想用这种方式,激起民气。” “激起民气?” 朱元璋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密报。 “民气是被激起来了,不过念的不是他杨宪的好,是那个死去的孙青天!” 朱元璋把奏折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脆响。 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刘伯温跪伏在地,不敢接话。他知道,这时候替杨宪辩解,只会适得其反。 几秒钟。 这几秒钟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朱元璋盯着刘伯温颤抖的肩膀,眼中的杀气慢慢收敛,换上了一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脸。 “行了,起来吧。” 朱元璋摆摆手,语气突然变得轻松,“不管怎么说,地是翻了,粮也能种了。只要结果是好的,咱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刘伯温面前,亲自将这位老臣扶起。 “咱看好他。” 朱元璋拍了拍刘伯温的手背,笑眯眯地说道,“让他好好干。孙家那小子既然在扬州当个闲人,那就让他看着点。有孙家这块磨刀石,你这徒弟,说不定能磨出一把快刀来。” 刘伯温低着头,看着朱元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臣……替杨宪,谢主隆恩。”刘伯温声音沙哑。 第39章 瑞雪埋不住人心 风夹带着雪花刮得人脸皮生疼。 扬州的旷野上,一场初雪落下,给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被子,黑白相间,透着股肃杀,却也藏着生机。 “咯吱——咯吱——” 这是木轮碾过冻土的声音。 杨宪没穿官服,也没穿那身故意打着补丁的破袄子,而是换了一身紧致利落的短打。他裤腿扎得紧紧的,脚上是一双厚实的芦花靴,正推着一辆造型奇特的独轮小车,在那垄沟里稳稳地走着。 那车也是工部的新玩意儿,叫“双腿耧车”。 前面一头老牛拉着,后面一人扶着,车斗里的麦种顺着两根空心的竹管,精准地落在刚刚被钢犁翻开的深沟里,紧接着后面的铁环一压,土便实实在在盖住了种。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前呼后拥的衙役喊号子。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牛蹄踩碎冰渣的脆响,以及麦种落入大地的沙沙声。 “知府大人,歇会儿吧!” 旁边的田埂上,通判手里提着个瓦罐,热气腾腾的姜汤味儿飘了出来,“这都推了三个时辰了,您这腰受得了吗?” 杨宪脚下没停,头也没抬,只是闷着嗓子回了一句:“地不等人。这雪眼看着就要下大,土一旦冻实了,种子就扎不下根。明年开春百姓吃什么?吃你的姜汤吗?” 通判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劝。 …… 远处,一处高岗之上。 一辆破旧的马车停在老槐树下,车辕上积了一层薄雪。 孙冉披着一件厚实的大衣,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看着远处那个推车的瘦削身影。 “公子,那是杨宪?” 老张站在车旁,手里捧着个烤红薯,嘴里冒着白气,一脸的不可置信,“一个月前他还跟斗败的公鸡似的,现在怎么转性了?那耧车推得,比老汉我还要顺手。” 孙冉眼神深邃:“人若想活,什么都能学会。” 老张啃了一口红薯,含糊不清地嘟囔:“俺还是觉得他在演。这人啊,心眼子太多,不像咱们孙家人,实诚。” “演?” 孙冉转过身,目光落在车厢角落里那几张还带着墨香的图纸上。 思绪被拉回到了今天寅时。 那时候天还没亮,扬州城笼罩在一片漆黑中,鹅毛大雪像是要将这座废城彻底掩埋。 “笃笃笃。” 孙冉那破屋的门被敲响了。 并没有衙役的呵斥声,只有极其克制的敲门声。 孙冉披衣开门,风雪瞬间灌了满屋。 门口站着一个人。 杨宪。 他没带伞,头上、肩上全是积雪,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他怀里,死死护着一坛子酒,还有一只烧鸡。 四目相对。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官威赫赫。 “孙先生。”杨宪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本官……不,我来请教。” 孙冉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外面冷。” 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 杨宪进屋后,没有坐,而是先把那坛酒放在桌上,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孙冉行了一个长揖。 “先生那一百头牛,五百架犁,打醒了杨某。” 杨宪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外面的风雪,“杨某知道,若是这季麦子种不下去,明年扬州就要饿死人。饿殍遍野,我这个知府也就当到头了。” “所以,请先生教我。” 杨宪再次弯腰,头几乎触到了膝盖,“那钢犁翻开的土太深,若是用老法子撒种,出苗率不足三成。工部送来的那些耧车,我也看不懂。求先生……教教我。” 孙冉当时看着杨宪。 他看得很清楚杨宪的“求教”里,六分是为了保住乌纱帽,四分是为了百姓。 但这四分,在这个时代,已经够了。 “坐吧。” 那一夜,孙冉没有藏私。 他摊开图纸,从耧车的力学结构讲到麦种的间距,从深耕的保墒原理讲到冬小麦的抗寒极限。 杨宪听得如痴如醉,甚至顾不上吃那只烧鸡,拿着炭条在地上写写画画。 直到天光微亮,杨宪才推门离去。 临走前,他看着孙冉,神色复杂:“孙先生,你到底是谁?孙家……真有这样的闲人?” 孙冉只是笑了笑,把那坛酒扔回给他:“酒带走,暖暖身子。地里的活儿,还得你自己干。” …… 回过神来,孙冉看着远处田野里那个不知疲倦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老张,套车吧。” “啊?”老张一愣,手里的红薯差点掉了,“公子,咱们去哪?这地才刚种上,咱们不看着点?万一这杨宪又整什么幺蛾子……” “不看了。” 孙冉拍了拍身上的落雪,转身钻进车厢,“戏台子已经搭好了,道具也给足了,戏文也教了。剩下的,得看这角儿自己怎么唱。” “咱们若是留在这儿,这戏就成了‘双簧’,没意思。” 老张似懂非懂地挠挠头,但公子的命令就是圣旨。 他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跳上车辕,扬起了鞭子。 “驾——!” 老马打了个响鼻,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向北驶去。 风雪中,孙冉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热火朝天的土地。 此时的杨宪,正停下脚步,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直起腰朝这边看来。 隔着漫天飞雪,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遥遥一撞。 杨宪愣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手,对着马车的方向,拱了拱手。 这是一个谢礼。 也是一个送别。 孙冉放下了车帘,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公子。” 老张一边赶车,一边忍不住问道,“您说这杨大人,以后真能成个好官吗?俺看他今儿个那劲头,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 车厢里沉默了许久。 久到老张以为孙冉睡着了。 孙冉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历史上那个因欺君罔上、残暴不仁而被朱元璋剥皮实草的杨宪。 人性这东西,经得起风雪,却未必经得起富贵。 “老张。” “哎!” “走快点。这扬州的雪,下得让人心慌。” 孙冉轻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在空旷的原野上。 “希望这一次……是真的。” 第40章 缩地成寸,妖言惑众? 工部大营。 冬日的暖阳稀稀拉拉地洒在后院的煤渣地上,空气中弥漫着焦炭味儿。 工部尚书木白躺在那张特制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紫砂壶,壶嘴对着嘴,“滋儿”地吸了一口。他眯着眼,脚尖随着远处打铁的节奏一点一点,嘴里哼着秦淮河畔新流行的小曲儿。 “舒坦啊……” 木白感叹了一声。 自从那个煞星去了扬州,这工部的天都蓝了三分。 皇上要的一百台蒸汽机,工匠们没日没夜地干,总算是赶在期限前交付了入库。那“双腿耧车”的图纸虽然只有个大概原理,但这帮拿了十倍俸禄的工匠们简直跟打了鸡血一样,硬是给琢磨了出来。 如今,工部是朝廷里的香饽饽。银子管够,地位拔高,连带着他这个尚书走在路上都格外的硬气。 “大人,这新送来的煤,火头就是硬。”一名新提拔的匠官满脸堆笑地凑过来,给木白添了点炭,“照这速度,年底的考评,咱们工部肯定又是甲上。” “嗯,不错。”木白惬意地摆摆手,“告诉大伙儿,悠着点干。那煞……孙指导不在,咱们得懂得养生。活儿是干不完的,命是自己的。” “是是是,大人体恤下属。” 正当这君臣相得、岁月静好的时候。 “砰——!” 工部大营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被人踹开了。 这力道之大,门轴发出一声惨叫,灰尘簌簌落下。 木白吓得手一抖,紫砂壶里的热茶直接浇在了裤裆上。 “哎哟卧槽!烫死老夫了!”木白从椅子上弹射起来,捂着裤裆一阵乱跳地吼道,“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踹工部的大门!不知道这是朝廷重地吗?!” 逆光中,一道修长的身影迈过门槛,身后跟着个意气风发的……老头? 那人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露出一口大白笑牙:“木大人,火气别这么大,伤肝。” 木白看清来人,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定格在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上。 “煞星?!” 木白舌头都在打结,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煞星不是在扬州跟杨宪斗法吗?怎么这么快就回南京了?难道扬州被他玩毁了? “怎么?木大人不欢迎我?”孙冉背着手,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溜达进来,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把刚打好的铁锤掂了掂,“好铁,火候不错。” “欢迎!热烈欢迎!”木白赶紧迎上去,脸上的肉都在抖,“下官这是……这是激动!对,激动得茶都洒了!孙指导此去扬州,乃是为国操劳,下官日夜思念,恨不得……” “行了,别扯淡。”孙冉把铁锤扔回架子上,“当啷”一声脆响,震得木白心头一颤。 “听说,一百台蒸汽机都造出来了?”孙冉直奔主题。 “造出来了!都在库房里吃灰……哦不,都在库房里保养着呢!”木白赶紧表功,“那气密性,连只蚊子都钻不进去!” 此时,院子里的工匠们也听到了动静。 “孙指导!” “是孙指导回来了!” 呼啦一下,几十号大匠师扔下手里的活计,围了上来。他们看着孙冉的眼神,那是真亲。没有孙冉,他们还是身份卑微的贱籍,哪有现在穿绸缎、吃白肉的日子? 老铁匠刘大锤挤在最前面,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嘿嘿傻笑:“公子,您可算回来了!俺们正琢磨着,这蒸汽机光是在库房里嗡嗡转,也没个正经去处,怪可惜的。” “不可惜。”孙冉环视众人,目光灼灼,“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之前让你们造这铁疙瘩,不是为了听响,是为了让大明跑起来。” 木白心里咯噔一下。 跑起来? 这铁疙瘩几千斤重,没腿没脚的,往哪跑? “木大人。”孙冉转过身,指了指北面,“我且问你,从这南京城运一批重如千钧的铁料去扬州,走水路逆流而上,再加上陆路转运,需要多久?” 木白想了想,捻着胡须道:“若是顺风顺水,漕运大概十日。但若是重货,吃水深,到了枯水期还得换小船,再加上码头装卸、陆路车拉马拽……少说也得二十天。若是遇上雨雪天,个把月也是常有的事。” 周围的工匠们纷纷点头。 “二十天,太慢了。”孙冉摇摇头。 “慢?”木白瞪大了眼,“孙指导,这可是几百里的路程!除非是用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否则货物哪能飞过去?” “如果我说……”孙冉竖起一根手指,嘴角勾起弧度,“只要七天。而且,不是几百斤,是几万斤、几十万斤的货,风雨无阻,七天必达。” 静。 死一般的静。 除了炉火噼啪作响,整个后院都被施了定身法。 木白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几十万斤?七天?这孙家的小子莫不是在扬州受了刺激,脑子坏掉了? “孙指导……”刘大锤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您说的……是神仙法术?” “不是法术,是算术。” 孙冉走到一片平整的沙地上,随手捡起一根树枝。 “老张,磨墨。不,直接拿石灰粉来。” 老张手脚麻利地提来一桶画线用的石灰。 孙冉拎着石灰桶,在地上画了两条长长的、平行的白线。 “路,不一定是土做的,也不一定是水做的。” 孙冉指着那两条线,“如果是铁做的呢?” “铁……铁做的路?”木白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拿铁铺路?那得多少银子?户部尚书不得吊死在朝堂上?” “不是铺满,是两条线。”孙冉在平行线上画了几个圆圈,代表轮子,“车轮也是铁的,卡在铁轨上。阻力减小十倍,载重增加百倍。” 他扔掉树枝,指了指库房的方向。 “把那蒸汽机,装上轮子,放在这铁轨上。后面拖上十节、二十节车厢。这就是一条在大地上奔跑的钢铁长龙。” 孙冉拍了拍手上的白灰,吐出三个字: “蒸汽火车。” 说出口的时候孙冉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日子:漫天的煤灰,震耳欲聋的轰鸣,还有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看着这钢铁巨兽时那狂热的眼神。 第41章 臣参臣自己,请陛下治罪! 工部大营的后院,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修罗场。 没有皮鞭的抽打,没有监工的呵斥,那几十名顶尖的大匠师红着眼睛在那几台蒸汽机转悠。 图纸是孙冉昨晚连夜画的。 很潦草,只有好多圈代表车轮车厢也只是画了个方盒子。但这不妨碍这群大明最顶尖的手艺人发挥想象力。 “底盘要加重!不然压不住这铁肺的震动!” “轮子!轮子得用精钢铸造,还要有轮缘,不然卡不住铁轨!” “这连杆太细了,得加粗!把那根原本要给皇宫修大门的龙骨钢拿来用了!” 木白站在院子门口,听着里面的咆哮声,感觉自己的乌纱帽正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龙骨钢……那是给奉天殿修门槛用的啊……”木白捂着胸口,欲哭无泪,“这孙指导,是要把工部的家底儿都败光啊!” …… 翌日,五更天。 奉天殿外,寒风凛冽。 百官们缩着脖子,哈着白气,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今日的朝会气氛有些诡异,因为那个传说中去了扬州的孙家人,昨儿个回京了。 “听说了吗?那孙家人一回工部,就把大门给踹了。” “何止踹门,听说他还扬言要修一条铁做的路,这不是败家吗?” “哼,恃宠而骄!今日早朝,老夫定要参他一本!” 李善长站在百官之首,听着身后的议论,心中冷笑。孙家虽然简在帝心,但这次动静太大,工部的账目若是查起来,够孙冉喝一壶的。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的一声尖细唱喏,奉天殿的大门轰然洞开。 朱元璋一身明黄龙袍,大步流星地走上御阶往龙椅上一坐,那股煞气,瞬间压住了殿内的嘈杂。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跪拜,山呼海啸。 朱元璋抬了抬手:“众卿平身。”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看见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朱元璋眉头微皱,侧头看向身边的太监:“那小子呢?不是说回了吗?”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站在阴影里,低声道:“陛下,孙指导在殿外候着呢。他说他没官职,不够格进殿,得等宣召。” “矫情。”朱元璋鼻孔里哼了一声,但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宣。” “宣——工部技术指导,孙冉觐见——!” 声音层层传递出去。 片刻后,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晨光,跨过了奉天殿高高的门槛。 孙冉今天没穿那身随意的布衣,而是换了一身工部低级吏员的青色官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金砖的中心。 两旁的文武百官,目光如刀,都在盯着这个把工部搅得天翻地覆的年轻人。 走到大殿中央,孙冉停步,撩起衣摆,推金山倒玉柱地跪了下去。 “臣,工部技术指导孙冉,叩见陛下。” 朱元璋身子微微前倾,手里把玩着一块玉制痒痒挠,似笑非笑:“孙冉,你不在扬州学习杨宪种地,跑回来作甚?朕听说,你把工部的家底都快掏空了?” 这话一出,李善长眼睛一亮。皇上这是要问责? 他刚想出列补刀,却见孙冉猛地直起腰,从怀里掏出一本奏折,双手高举过头顶。 “陛下!臣此番回京,不为别的,只为弹劾一人!” 朱元璋一愣:“弹劾谁?” 孙冉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在颤抖: “臣要弹劾——工部技术孙指导!” 静。 死一般的静。 李善长刚迈出一半的脚,硬生生悬在了半空,差点闪了老腰。他瞪大了眼珠子,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孙冉。 参自己? 这小子是不是早起出门脑袋被门夹了? 就连朱元璋也被这一手给整不会了。他嘴角抽搐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太子朱标。朱标也是一脸茫然。 “你有病?”朱元璋脱口而出。 “臣没病。”孙冉面不改色,朗声道,“臣要参孙指导,胆大包天,目无王法!昨日未曾请旨,便擅自调动工部三十名大匠师,私自挪用宫廷御用龙骨钢,更是在工部大营内大兴土木,要造一个吞金噬铁的怪物!” “臣还要参孙指导,妖言惑众!扬言要用铁铺路,要让死物拉车,要让那几万斤的重物,日行千里!” “此等狂悖之徒,若不严惩,国法何在?工部规矩何在?” 孙冉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请陛下治罪。” 大殿里鸦雀无声,只有孙冉额头撞击金砖的闷响。 李善长张大了嘴巴,感觉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只苍蝇。 这特么…… 这哪是弹劾啊?这分明是在这儿凡尔赛呢! 什么挪用龙骨钢,什么日行千里,这每一个字拆开来是罪状,合起来那就是在说:老子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你们快来夸我! 站在武将那一列的刘伯温,此时却忍不住捋了捋胡须,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高明啊。”刘伯温心中暗叹,“先下手为强。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让别人无话可骂。这招以退为进,怪不得杨宪比不过呢。”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表情从错愕,慢慢变成了玩味,最后变成了抑制不住的狂热。 他是马上皇帝,他对数字和效率有着天生的敏感。 “日行千里?”朱元璋抓住了重点,身子猛地前倾,“几万斤?” “是。”孙冉抬起头,眼神清澈,“此物名为‘蒸汽火车’。只要煤水管够,它就能拖着十万斤粮草,在铁轨上狂奔。不用马匹,不吃草料,不知疲倦。” “嘶——” 大殿内响起一片整齐的抽气声。 十万斤? 那是多少?那是五千民夫一个月的运量! “陛下!”李善长终于反应过来了,急忙出列,“此乃无稽之谈!古往今来,哪有死物能拉车的道理?这孙冉分明是在欺君!请陛下治罪!” “李相国。”孙冉转过头,看着李善长嘲讽道“古往今来也没有人能把水烧成气去推磨,但我做到了。” “你……”李善长被噎得脸色通红。 “好了!”朱元璋一拍龙椅扶手,打断了争吵。 他站起身,在御阶上来回踱步。那双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踩在百官的心头。 十万斤。日行千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北伐的粮草可以源源不断地送上前线!意味着大明的铁骑可以随时出现在漠北的任何一个角落!意味着江南的赋税可以不再受漕运枯水期的限制! 这是国运! “孙冉。”朱元璋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你刚才说,你擅自调动工匠,挪用龙骨钢?” “是,臣知罪。” “你还说,你要造个怪物?” “是,臣罪该万死。” “哈哈哈哈哈!”朱元璋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好一个罪该万死!好一个孙家硬骨头!” 朱元璋猛地一挥袖子,指着孙冉,大声吼道:“准了!咱准了!” “你要龙骨钢?给!你要工匠?给!” “但是——”朱元璋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凌厉,那是帝王的威压,“你给咱听好了。若是这‘蒸汽火车’造出来,跑不动,拉不了十万斤……” 朱元璋走到孙冉面前,弯下腰,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就真的参准了。到时候,咱亲自监斩,送你去见你家先祖!” 孙冉没有丝毫畏惧。 他迎着朱元璋的目光,再次重重一拜,声音铿锵有力: “臣,领旨!若造不出,不用陛下动手,臣自己跳进炉子里炼铁!” 第42章 谁给你的胆子,吃面不给钱? 奉殿的钟声散去,凛冽的北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南京城的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 孙冉双手拢在袖子里,走得慢条斯理,仿佛刚才在朝堂上拿脑袋担保“日行千里”的人不是他。老张跟在后头,两条腿还在打摆子,眼神发直,显然魂儿还没从朝堂上飘回来。 “行了老张,别抖了,再抖骨头架子都散了。”孙冉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呢。” 老张牙齿咯咯作响,带着哭腔:“公子……那是十万斤啊……还要日行千里……要是造不出来,皇上真会砍头的!您这脖子是铁打的吗?” “铁打的?不,是气打的。”孙冉笑了笑,没解释,只是拍了拍肚子,“饿了。走,老张,今儿个高兴,请你吃顿大餐,犒劳犒劳你这把老骨头。” 老张一听这话,灰败的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也是,跟着公子出生入死这么久,还没正经吃过好的。 “谢……谢孙先生!”老张咽了口唾沫,脑海里已经浮现出秦淮河畔那几家有名的酒楼,烧鹅、狮子头、花雕酒…… 一刻钟后。 城南,一条嘈杂的巷弄口。 孙冉一撩衣摆,大马金刀地在一张瘸腿凳子上坐下,冲着里面喊道:“老板,两碗阳春面,多放葱花!” 老张站在风里,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就是大餐? 刚才想的烧鹅呢?狮子头呢? “坐啊,愣着干啥?”孙冉抽出一双筷子,在桌上磕齐了,笑眯眯地看着老张,“怎么?嫌这面不够排面?” 老张苦着脸坐下,屁股刚沾凳子,就忍不住嘀咕:“孙指导……不是说大餐吗?这就一碗清汤寡水……” “哦?”孙冉眉毛一挑,一脸恍然大悟,“老张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老板!” 正在下面条的老板赶紧擦着手跑过来,一脸谦卑:“客官,您吩咐。” 孙冉指了指老张:“我这兄弟觉得面太小了,不够吃。麻烦您,把面做大点!最好用盆装!” 老张:“……” 老张彻底无语了,把头埋进裤裆里,决定不再说话。跟公子讲道理,那是自取其辱。 孙冉也不逗他了,收敛了笑意,目光在面馆四周扫了一圈:“别苦着脸。来这儿是有别的事。大餐先记着,等咱们那‘钢铁长龙’跑起来,吃啥都依你。”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了上来。 面条劲道,汤底透明,在这寒冬腊月里,倒也诱人。 两人刚动筷子,头顶的木楼板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哐当——!” 像是什么重物被砸碎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阵粗鲁的骂娘声和女子的惊呼声。灰尘顺着楼板缝隙簌簌落下,正好掉进老张的面碗里。 老张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了。 孙冉皱了皱眉,放下筷子,招手叫来正缩在角落里发抖的陈老板。 “老板。”孙冉指了指头顶,语气平淡,“这楼上是什么人啊?拆房子呢?这么吵,让人怎么吃饭?” 陈老板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二位爷,您二位就委屈点,快些吃完走吧。上面……上面那几位爷,咱们惹不起啊!” “哦?”孙冉来了兴致,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在这南京城,除了皇上,还有我惹不起的人?说说,是哪路神仙?” 陈老板看着那银子,想拿又不敢拿,眼眶却红了:“是……是五军都督府的几位小将军。领头的是朱勇小公爷。他们……他们常来,说是看上了俺闺女,非要让俺闺女上去陪酒唱曲儿……” 朱勇? 孙冉脑子里过了一遍大明的勋贵谱系。朱元璋的义子,典型的将门虎子,也是典型的京城恶少。这帮勋贵子弟,在京城里横行霸道,只要不闹出人命,朝堂之上都不敢管。 孙冉笑了。这剧情,果然不出所料。 他敲了敲桌子,明知故问:“那他们吃饭给钱吗?” 陈老板一听这话,委屈得直哆嗦:“客官您说笑了……给钱?他们不砸店就算是烧高香了!每次来都是赊账,这账本都记了厚厚一本了,可谁敢去要啊?今儿个……今儿个他们喝多了,非要拉着俺闺女……” “啪!” 楼上又是一声脆响,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声音,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传了下来:“妈的!给脸不要脸!让你唱个曲儿是抬举你!信不信老子拆了你这破店,把你爹抓进大牢里去!” 老张吓得一激灵,赶紧端起碗把那口灰尘面汤喝了,拉着孙冉的袖子就想走:“孙指导!孙祖宗!咱们快走吧!那是朱勇啊!皇上的义子,那也是皇上的心尖尖,咱们惹不起啊!” 孙冉纹丝不动,任由老张拉扯。 他慢条斯理地从筷子筒里又抽出一双筷子,在手里掂了掂。 “老张。” 孙冉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冷意,“咱们刚在朝堂上接了造火车的活儿。你说,这火车造出来是为了什么?” 老张愣住了:“为了……为了运粮?为了打仗?” “是为了让这大明朝跑得快一点。”孙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身并不显眼的吏员青袍,“可要是这车头上坐满了这种吃白食不给钱、还欺负老百姓的蛀虫,这车,跑得动吗?” “可是……”老张急得汗都出来了,“这事儿朝廷都不管,咱们……” “你不管,我不管,还有谁来管?” 孙冉打断了他,嘴角勾起标志性的嘲讽弧度,“正好,我这肚子里攒了一早上的火气没处撒。既然碰上了,那就拿这帮‘大红人’消消食。” 说罢,孙冉一甩衣袖,径直朝着通往二楼的木楼梯走去。 “哎!公子!”老张在后面急得跺脚,最后狠狠一咬牙,从桌上抄起个醋壶,硬着头皮跟了上去。死就死吧!反正这条命也是公子救的! 二楼,雅间。 这里原本就不大,此刻被七八个身穿军中常服的汉子挤得满满当当。桌上杯盘狼藉,酒气熏天。 正中间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脚踩在凳子上,手里正抓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少女的手腕,一脸的淫笑。 正是朱勇。 “小娘子,别怕啊,跟爷回府,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这卖面强?”朱勇喷着酒气,另一只手正要去摸那少女的脸。 周围的几个跟班哄堂大笑:“小公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别不识抬举!” 就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笑声戛然而止。 朱勇动作一顿,慢慢转过头,那双醉意朦胧的牛眼瞪向门口。 只见一个穿着工部低级青袍、身形消瘦的年轻人,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双竹筷子,一脸嫌弃地看着这一屋子的乌烟瘴气。 第43章 给脸不要脸怎么啦? 雅间内的空气凝固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这福气?” 朱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松开那少女的手腕,歪着头,上下打量着孙冉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 “哟,还是个官儿呢。”朱勇指着孙冉,笑得前仰后合,满脸横肉都在颤抖,“青袍?还是不入流?工部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这年头,连修城墙的耗子都敢管五军都督府的闲事了?” 周围的几个亲兵更是笑得肆无忌惮,有人把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小子,把这身皮扒了,给爷把鞋舔干净,兴许大哥一高兴,赏你个全尸。” 老张站在孙冉身后,脸白的吓人。他死死拽着孙冉的袖子,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安静的楼梯口清晰可闻:“公……公子……咱们走吧……” 孙冉没理会身后的拉扯,也没理会面前的嘲讽。 他只是抬起手,手中的竹筷子在空中虚点了一下,指向那个缩在墙角的少女。 “过来。” 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那少女愣了一下,看着这个瘦弱的年轻官员,又看了看凶神恶煞的朱勇,咬着嘴唇,竟真的鬼使神差地从朱勇身边溜了过去。 “想跑?!”朱勇大怒,伸手就要去抓。 “啪!” 一声脆响。 孙冉手中的筷子瞬间出手,精准地打在朱勇的手背上。力道之大,竟在那粗糙的手背上抽出一条红印。 朱勇吃痛缩手,那少女趁机钻到了老张身后,瑟瑟发抖。 “妈的!给脸不要脸!” 朱勇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酒菜汤汁溅了一地。 “给老子废了他!出了事算我的!” 随着这一声吼,满屋子的亲兵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神凶狠地逼向门口。狭窄的雅间瞬间充满了肃杀之气。 老张双腿一软。完了,这下全完了,得罪了这帮杀才,明年的今天就是忌日啊! 面对这群如狼似虎的壮汉,孙冉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袖口沾上的一点灰尘,背着手,身形挺得笔直站在原地。 “动手之前,想清楚。” 孙冉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嘈杂,“孙家,孙指导。” 这五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那些亲兵脚步没停,他们大多是刚从军营里出来的粗人,只认拳头不认人。什么孙家李家,在南京城,除了皇上家,谁能不给大哥面子?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亲兵狞笑着冲在最前面,沙包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直奔孙冉面门:“管你什么指导不指导,先吃老子一拳!” 老张绝望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闷响和惨叫并没有从孙冉身上传来。 “砰——!” 一声更加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紧接着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老张战战兢兢地睁开眼,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那个挥拳的络腮胡亲兵,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捂着脸在地上打滚,一颗带血的牙齿正好滚落在孙冉脚边。 而出手的人,竟然是朱勇。 朱勇保持着挥拳的姿势,那张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脸,此刻却布满了冷汗,眼神中透着一种见鬼般的惊恐。 整个雅间瞬间死寂。 其他的亲兵都傻了,举着的拳头僵在半空,看看地上哀嚎的同伴,又看看自家大哥,完全搞不清状况。 “大……大哥?”络腮胡捂着肿起的脸,一脸委屈,“你打俺干啥?俺是在帮你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 “闭嘴!!” 朱勇爆喝一声,声音甚至有些破音。他几步冲过去,对着那络腮胡又是一脚,“不知死活的东西!谁让你动手的?啊?!你想害死老子吗?!” 踹完手下,朱勇猛地转过身,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腰瞬间弯了下去,卑微得像个孙子。 “孙……孙指导。”朱勇搓着手,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这……这是一场误会。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是我管教无方,手下人不懂事,冲撞了您这尊大佛。” 朱勇心里此时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孙家孙指导! 这特么是那个刚在扬州给杨宪上了一课,昨儿个刚回京就踹了工部大门,今儿早上还在朝堂上立下军令状要造“日行千里”神物的煞星?! 他的大哥蓝玉可是特意叮嘱过:这阵子别惹工部那个姓孙的疯子!那是皇上手里的刀,谁碰谁流血! 要是让皇上知道自己的人打了孙冉,就算是他的义子也无力回天了。 看着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朱勇突然变得如此卑微,老张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这孙指导的名头……比圣旨还好使? 面馆老板更是惊得忘记了哭泣,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孙冉看着一脸谄媚的朱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抬起脚,在那颗带血的牙齿上碾了碾。 “误会?”孙冉冷笑一声,“阁下这拳法不错,刚猛有力,打自己人倒是挺顺手。” “孙指导说笑了,说笑了……”朱勇赔着笑,心里直打鼓。 “我没跟你说笑。” 孙冉猛地收敛了笑容,眼神如刀锋般锐利,一步步逼近朱勇。 朱勇被这气势逼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朱勇,是陛下的义子。”孙冉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你身上穿的是大明的军服,吃的是大明的民脂民膏!” “你却在这方寸之地,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挥拳头!” 孙冉指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女,又指着满地狼藉,最后手指几乎戳到了朱勇的鼻尖上。 “给我添麻烦?你也配?” “你这是在给陛下蒙羞!给大明的军威抹黑!” “若大明的勋贵子弟都如你这般,这大明还要什么蒸汽火车?直接拉进沟里埋了算了!”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掷地有声。 整个二楼鸦雀无声,只有孙冉的咆哮在回荡。 朱勇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愣是不敢回一句嘴。除了皇上,还没人敢这么指着鼻子骂他。 可偏偏,他觉得眼前这个比他瘦弱得多的文官,身上有股子让他不敢动弹的煞气。 老张在后面听得心脏都要停跳了。 疯了!疯了! 这可是皇上的义子啊!公子这是在把天往窟窿里捅啊! “不是……大哥?”老张带着哭腔,小声拉了拉孙冉,“差不多得了……您这……这是以下犯上啊……” “以下犯上?” 孙冉回头看了老张一眼。 “老张,记住了。在道理面前,没有上下。在国法面前,没有尊卑。”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朱勇:“赊的饭钱,还有这店里的损失,十倍赔偿。少一个子儿的话,明日早朝……后果你是知道的。” “给!我给!”朱勇如蒙大赦,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叠宝钞,看都不看直接拍在桌上,然后冲着手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滚!都给我滚回去!” 一群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骄兵悍将,此刻如同丧家之犬,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往楼下跑。 朱勇跑到楼梯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光影里的青袍背影,咬了咬牙,终究没敢放什么狠话,狼狈离去。 孙冉见此情形说道“妈的,给脸不要脸怎么啦?” 楼下,传来面馆老板和女儿跪地磕头的声音:“谢青天大老爷!谢恩公!” 孙冉长出了一口气,那种压在心头的郁气散了不少。 他回头看着还在发愣的老张,重新坐回那张凳子上,拿起筷子敲了敲空碗。 “行了,别愣着了。刚才那面脏了,让老板重新下两碗。这次加两个蛋,我请客。” 第44章 暗夜獠牙 夜色如墨,将京城那巍峨的轮廓吞噬殆尽。 五军都督府深处,灯火通明。 这里是大明军权的枢纽,也是淮西勋贵们的大本营。此时,偏厅内,一只上好的定窑白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混账东西!丢人现眼!” 一声暴喝震得窗纸簌簌作响。蓝玉穿着一身宽松的便服,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胸口的黑毛露在外面,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油的雁翎刀,显然正在擦拭保养。 朱勇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不是我不争气,是那姓孙的太邪门了!他……他连皇上都敢顶撞,我当时也是怕给义父惹麻烦……” “怕?”蓝玉啐了一口唾沫,眼神阴鸷如鹰,“咱们淮西的老兄弟跟着上位出生入死,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换来这泼天的富贵。如今倒好,一个工部的芝麻绿豆官,也敢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 朱勇缩了缩脖子:“可……可他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啊。今儿个朝堂上,皇上还准了他造那个什么‘火车’,说是能日行千里。这时候动他,万一皇上怪罪……” “日行千里?”蓝玉冷笑一声,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朱勇,“你也是带兵的人,这种鬼话你也信?就算是汗血宝马,一日也不过八百里。死物拉车?那是妖术!” 蓝玉站起身,手中雁翎刀在烛火下折射出森寒的光。他在厅内踱了两步,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再说了,我也派人去工部打听了。”蓝玉停下脚步,“那姓孙的不过是画了几张鬼画符,真正动手的,是工部那帮匠户。图纸既然有了,他这个只会动嘴皮子的‘指导’,还有什么用?” 朱勇眼睛一亮,却又有些迟疑:“舅爷的意思是……” “只有死人,才最守规矩。”蓝玉将刀归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今晚做了他。明日早朝,就算皇上震怒,难道还会为了一个死掉的疯子,杀了我这个大将军不成?” 朱勇打了个寒颤,随即眼底涌上狠毒的快意。 …… 面馆。 夜深了,寒风呼啸,拍打着单薄的门板。 二楼的客房里,老张睡得正香。这老头也是心大,白天刚经历了那种惊心动魄的场面,晚上两杯黄酒下肚,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此起彼伏,跟拉风箱似的。 孙冉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双手枕在脑后,却是毫无睡意。 他在复盘。 今天这事儿闹得够大,但还不够。明天早朝,那封参朱勇的折子一上,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只有把这潭水彻底搅浑,才能真正推动大明王朝的发展。 “这呼噜声……比蒸汽机的气阀漏气还难听。”孙冉苦笑着摇了摇头,翻身坐起。 既然睡不着,不如起来润色一下明天的奏词儿。 他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想推开窗透透气。 手刚触到窗棂,动作却猛地一僵。 作为一名在系统中死过一次、拥有敏锐感知的“职业作死者”,他对杀气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太静了。 这条巷子虽然偏僻,但往常总会有几声狗吠,或者打更人的锣声。 可现在,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似乎都被什么东西给阻断了。 孙冉眯起眼,透过窗纸的一条破缝,向楼下的街道看去。 月光惨白,洒在青石板路上。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贴在面馆周围的墙根下。他们没有点火把,手中的兵刃却涂了黑漆,不反光,只有在那一瞬间的移动中,才能捕捉到一丝森冷的寒意。 不是一般的地痞流氓。 这种整齐划一的动作,这种沉默压抑的气场,只有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精锐斥候才能做到。 “五军都督府……”孙冉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这几个字。 他没想到,报复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原本以为明天才是决战,没想到对方连夜就要掀桌子。 “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孙冉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随即自嘲一笑。 楼下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 那是门闩被利刃挑开的声音。 孙冉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打呼噜的老张。 如果他躲在这里,凭这帮丘八的行事作风,为了灭口,恐怕他和老张都要交代在这了。 “老张啊老张,你这顿大餐,怕是得等下个傀儡请你吃了。” 孙冉深吸一口气,眼中没有恐惧,反而燃起火焰。 既然要死,那就死得像个爷们儿! 孙冉整理了一下衣领,没去叫醒老张,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到房门口,一把拉开房门,在那木质楼梯发出“吱呀”声的一瞬间,朗声道: “既然来了,何必偷偷摸摸?大明军爷的脸,都让你们给丢尽了!” 这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如同炸雷。 楼下正准备摸上来的黑衣人明显愣了一下。他们执行过无数次暗杀任务,从来都是目标跪地求饶或者仓皇逃窜,从未见过有人主动送上门来,还敢大声叫嚣的。 “动手!” 黑暗中,领头的一人低喝一声,不再掩饰。 “哗啦——!” 十几道黑影如饿狼般扑入店内,直冲楼梯口。 孙冉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他手里只有一根刚才随手抄起的门栓,面对那寒光闪闪的刀剑,显得如此可笑。 但他笑得很开心。 “噗!” 没有废话,没有反派死于话多的桥段。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死士,手中的短刀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孙冉的胸膛。 孙冉清晰地感受到了冰冷的刀锋切开肌肉、刺穿肺叶、搅碎心脏的每一个细节。 鲜血瞬间染红了那身青色的官袍。 孙冉闷哼一声,手中的门栓无力地滑落,但他没有倒下。 “噗嗤——” 又是一刀。 另一名死士从侧面补刀,直接贯穿了孙冉的腹部。 孙冉的身躯猛地一颤,鲜血从口中狂涌而出。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喊杀声变得遥远。 “撤!” 领头的人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孙冉,确认致命伤无疑,立刻下令。 他们是职业军人,一击必杀,绝不拖泥带水。 黑影如潮水般退去,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留下一地的狼藉,和倒在楼梯口如同破布娃娃一般的孙冉。 【叮——宿主生命体征归零。】 【本次死亡评价:A级(舍身取义)】 【正在载入下一具躯体……】 第45章 孙家的人,死不绝 晨曦微露,南京城的坊市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青雾中。 二楼客房,老张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咂巴了两下嘴。这一觉睡得太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舒坦……” 老张伸了个懒腰,老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习惯性地往旁边那张硬板床看去。 空的。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个褶子都没有。 “嗯?”老张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坏了!先生这是背着我去吃独食了?” 他手忙脚乱地套上鞋,一边系腰带一边嘟囔:“真是的,也不叫老夫一声。说好的大餐,莫不是想赖账?” 嘴上抱怨着,心里却没当回事。那位爷是个闲不住的主,指不定又去哪溜达了。 老张推开房门,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踩着木楼梯往下走。 “咯吱——咯吱——” 楼梯年久失修,动静不小。 一楼大堂静悄悄的,连个跑堂的伙计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 “掌柜的?来碗热汤!” 老张喊了一嗓子,脚下转过楼梯拐角。 下一刻,他的声音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阳光顺着破损的门板缝隙射进来,正好打在楼梯口那摊暗红色的液体上。 血。 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蜿蜒了一地。 而在那血泊中央,躺着一个人。 一身青色的工部吏员官袍,已经被染成了紫黑色。那张熟悉的脸惨白如纸,双目紧闭,胸口和腹部的几个血窟窿,狰狞得让人不敢直视。 “先……先生?” 老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楼梯扶手滑了下去,连滚带爬地扑到尸体旁。 “大人!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老张颤抖着手,想要去捂住那还在渗血的伤口,可手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凉了。 尸体已经硬了。 昨夜那个还在跟他吹牛说要造“钢铁长龙”、要请他吃大餐的年轻人,此刻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人扔在这冰冷的地上。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老张瘫坐在血泊里,眼泪鼻涕瞬间涌了出来。天塌了。孙家这根顶梁柱,折了。 “咚、咚、咚。”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声音很有节奏,在这死寂的大堂里,却像是催命的鼓点。 老张浑身一激灵,哭声戛然而止。 也是这一瞬间,昨夜那些关于“五军都督府”、“朱勇”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杀人灭口! 他们还没走!或者是回来确认人死透了没有! 老张的恐惧越过了悲伤。他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这帮勋贵子弟的手段,既然杀了正主,绝不会留他这个活口。 跑? 后门被杂物堵死了。 躲! 老张连滚带爬地钻进柜台旁边的一张八仙桌底下,整个人缩成一团,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吱呀——” 门被推开了。 寒风灌入,卷起地上的尘土。 一双布鞋踏进了门槛。紧接着,是一袭青衫。 来人步履稳健,没有丝毫迟疑,径直走向楼梯口。 躲在桌下的老张透过缝隙,只能看到那人的下半身。那人走到尸体旁,停下了脚步。 没有说话,没有惊呼。 那人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对地上的惨状司空见惯。 老张的心脏狂跳,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抓到了一个昨夜摔碎的粗瓷大碗的碗底。断面锋利,是个杀人的好东西。 “老张?”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老张瞳孔猛地一缩。他们怎么会认识我? 不!这是诱饵!这是那帮杀才在使诈! 脚步声动了。 那人似乎没看见老张,转身朝着二楼走去,一边走一边喊,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老张?你在哪?出声!” 脚步声踩在楼梯上,“咯吱、咯吱”,一步步远去。 就是现在! 老张眼中的恐惧化开。他从桌底钻出来,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破碗片,猫着腰冲向楼梯口。 那人正好走到楼梯转角,背对着他。 “去死吧!!” 老张嘶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瓷片狠狠砸向那人的后脑勺。 风声呼啸。 那人的反应却快得惊人。就在瓷片即将触碰到发丝的一瞬间,他仿佛背后长了眼,身形猛地一侧,头微微一偏。 “呼——” 瓷片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啪”的一声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老张一击不中,整个人因用力过猛向前扑去。 那人顺势探出手,一把扣住了老张的手腕,轻轻一抖。 “哎哟!” 老张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整个人被按在了楼梯扶手上,动弹不得。 “老张!是我!” 那人没有下死手,反而松开了劲道,将老张扶正。 老张气喘吁吁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血丝,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下一秒,他愣住了。 这张脸…… 虽然五官有些许不同,但那股子神态,那双清澈中透着几分疯狂的眼睛。 太像了。 跟地上躺着的那位,跟东昌府死去的那位,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先……先生?” 老张感觉脑子不够用了,指了指地上,又指了指眼前的人,舌头打结:“你……你是孙家人?” 孙冉看着眼前这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小老头,心中暗叹。 系统这该死的设定,每次都得费口舌解释。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肃穆,语气中带着几分悲痛:“是的,家族中排行老七。” “老七?”老张张大了嘴巴。 “也就是孙指导,昨夜给我托梦,说火车图纸有误,让我连夜赶来。” 孙冉面不改色地扯着谎,眼神却越过老张,落在那具冰冷的尸体上,“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先辈……竟已遭了毒手。” 这个理由很烂。 但对于老张来说,却足够了。 因为这一路走来,孙家人的命就像是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前有大郎二郎三郎,如今再来个七郎,似乎……也很合理? “呜哇——!!” 老张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他一把抱住孙冉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七爷啊!您可算来了!孙指导死得惨啊!” 孙冉没有推开他,只是伸手拍了拍老张颤抖的脊背。 “别哭。”孙冉的声音很冷,明知故问的说“把眼泪擦干。告诉我,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张吸溜着鼻涕,抹了一把脸,咬牙切齿地指着那一地狼藉。 “是朱勇!那个皇上的义子!” “昨儿个孙指导在面馆教训了他,让他赔了钱。” 老张哽咽着,断断续续地把昨夜的冲突说了一遍。 “俺以为他服软了,给了钱就走了。谁知道……谁知道这帮人半夜摸回来!连个全尸都不给孙指导留啊!” 孙冉听着,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原本上一任傀儡只是想借着“火车”的事儿整顿一下吏治,敲打一下勋贵。 既然你们掀桌子,玩暗杀。 那就别怪我不讲武德了! 第46章 昨夜,有人杀死了大明的未来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的破洞,像几根惨白的手指戳在地上。 孙冉蹲在尸体旁,目光如刀。没有打斗痕迹,一击毙命,这是行家里手的活儿。 “老张。”孙冉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老张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劲来,正瘫坐在地上抹眼泪,闻言哆嗦了一下:“先生,您吩咐。” “你们住这儿,还有谁知道?” 老张愣住了,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没……没人知道啊!昨儿个我们是临时起意住下的,连……连工部的人都没通知。” “没人知道?”孙冉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了一眼楼下紧闭的大门,露出冷笑,“那五军都督府的杀才,是长了天眼,还是闻着味儿来的?” 老张身子一震,嘴唇哆嗦着:“您是说……陈老板?” “朱勇是恶霸,恶霸不可怕,可怕的是被恶霸吓破胆的软骨头。”孙冉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轻轻盖在那具尸体上,“虽然情有可原但可悲可叹……” 老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往楼下冲:“俺去宰了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站住。”孙冉喝住了他。 “先生!那是孙指导啊!”老张眼珠子通红。 孙冉整理了一下衣冠,透着肃杀气,“把桌子拖过来,把门窗都给我堵死。记住,除了我带人来,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开门。” 老张一怔:“先生,您去哪?” 孙冉推开后窗,冷风灌入,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去告御状。”孙冉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白布,“去告诉那位洪武大帝,他的火车头,让人给卸了。” …… 奉天殿。 今日的早朝,气氛有些古怪。 百官们虽然垂首肃立,但眼神都在往工部那个位置瞟。 李善长闭目养神,嘴边挂着笑意。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怕是牛皮吹破了,躲在家里不敢见人吧。 站在武将那一列的蓝玉,神色有些不自然。他时不时摸一下腰间的玉带,眼神阴鸷。昨晚派出去的人回来了,事儿办成了。虽然做得迅速,但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的一声唱喏,朱元璋龙行虎步地走上御阶。 “众卿平身。”朱元璋坐定,目光第一时间扫向工部,“孙家那小子呢?今儿个怎么没来?是不是又在捣鼓什么新玩意儿?” 工部尚书木白出列,一脸苦笑:“回陛下,臣……臣也不知。孙指导昨日离宫后便没了踪影,臣派人去寻,也没寻着。” “哼,恃才傲物。”朱元璋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多少怒意,“罢了,让他折腾去。只要能把火车造出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高喝。 “孙家草民,有本要奏!” 这一嗓子穿透力极强,直接盖过了殿内的议论声。 朱元璋眉头一挑:“孙家?宣!” 片刻后,一道青色身影步入大殿。 百官们纷纷侧目,待看清来人时,都不由得一愣。此人身形与那孙指导一般无二,但这气质,却截然不同。如果说昨日的孙指导是把出鞘的利剑,今日这人,便是一块沉默的顽石。 孙冉走到大殿中央直挺挺地站着,拱手一揖。 “你是何人?”朱元璋身子前倾,目光如炬。 “草民孙家行七。”孙冉抬起头,眼神清澈得让人心惊,“特来向陛下告假。” “告假?”朱元璋气乐了,“你一介草民,告哪门子假?你家那个孙指导呢?让他滚来见朕!” 孙冉面无表情,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字字如冰珠砸在金砖上。 “孙指导来不了了。” “为何?” “因为他死了。” 死寂。 偌大的奉天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善长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孙冉。木白手里的笏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声音低沉得可怕,“你再说一遍。” “昨夜子时,孙指导在面馆,遇刺身亡。”孙冉语气平淡,“身中两刀,刀刀致命。尸体,还在那面馆二楼躺着。” “放肆!!”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整个人霍然站起,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帝王威压,让前排的文官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昨日还在朝堂上跟朕立军令状,今儿个就死了?谁干的?!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谁敢杀朕的工部指导?!” 咆哮声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武将列队中,蓝玉的眼皮跳了跳,下意识地把头低了几分。他心里暗骂:朱勇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不过…… 蓝玉摸了摸怀里那块硬物——免死铁券。 怕个球!老子是开国功臣,是皇上的亲家!杀个工部的小吏算什么?就算查到了,有这铁券在,皇上还能真砍了我不成? 想到这里,蓝玉的心又稳了稳,甚至还用余光瞥了一眼战战兢兢的文臣,充满不屑。 “草民不知是谁干的。”孙冉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孙指导临死前,曾在那面馆教训了几个吃霸王餐、强抢民女的军爷。” “军爷?”朱元璋的目光变得森寒,像刀子一样在武将队列里刮过。 凡是被目光扫中的武将,无不脊背发凉,冷汗直流。 “好!好得很!”朱元璋怒极反笑,大步走下御阶,“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折了朕的栋梁!” “摆驾!去面馆!” 朱元璋一挥袖袍,大步向殿外走去。 “陛下!”李善长急忙出列阻拦,“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那面馆乃是市井之地,恐有危险……” 可是除了马皇后和朱标谁还能劝的住这位洪武大帝呢? …… 破败的巷弄。 往日里这个点,面馆早该开张了。可今天,大门紧闭,连个鬼影都没有。 陈老板正趴在门缝上,急得满头大汗。 “这哪个杀千刀的把门给堵了啊!”陈老板带着哭腔,拼命推着门板。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咚!咚!咚!” 陈老板这一看,魂儿都吓飞了。 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个穿着明黄龙袍的老人。 虽然陈老板这辈子没见过皇帝,但那身龙袍,那股子让人看一眼就想跪下的气势,除了当今圣上,还能有谁? “皇……皇上来了?!”陈老板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完了!全完了! 他昨晚出卖的那位,到底是多大的官啊?! “就是这儿?” 朱元璋停在面馆门口,看着那块摇摇欲坠的招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是。”孙冉站在朱元璋身侧,微微躬身,“就在二楼。” 朱元璋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又看了一眼孙冉。 “叫门。” 孙冉上前一步,没有敲门,只是对着二楼那扇破窗户,轻声喊了一句:“老张,开门。皇上来看孙指导了。” 第47章 这就是人性! 吱呀—— 门轴干涩的摩擦声,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人的心口上锯。 老张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从门缝里挤了出来。他眼神涣散,直到看见那抹刺眼的明黄,浑身才猛地筛糠般抖动起来。 “皇……皇上……” 一声哀鸣,老张噗通跪在地上。 朱元璋没看他。 这位洪武大帝,此刻目光越过跪地的老仆,死死钉在楼梯口那块白布上。 白布之下,人形轮廓僵硬而冰冷。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逼仄的过道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那股怎么也散不去的铁锈味。 朱元璋抬脚,跨过门槛。 这一脚很沉,踩得地面浮土震颤。 他一步步走到尸体旁,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要掀开白布,手在半空停顿了片刻,指尖微微颤抖,最终还是猛地掀开。 青袍染血,面色如纸。 胸口和腹部的两个血窟窿,狰狞外翻。 这就是昨天还在朝堂上立下军令状,扬言要造“日行千里”钢铁长龙的孙指导。 这就是那个敢踹工部大门,敢跟他要龙骨钢的狂生。 现在,成了一块烂肉。 “毛骧。” 朱元璋的声音很低。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单膝跪地只看了一眼伤口,眼皮便是一跳。 “回上位。”毛骧声音沙哑,“一刀穿肺,一刀搅心。刀口窄而深,没有多余的动作。这是军中斥候惯用的杀人技,也是……死士的手法。” “军中……死士……” 朱元璋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没有暴怒,反而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平静。他缓缓直起腰,环视着这间破败的面馆,目光最后落在孙冉(新傀儡)身上。 “孙家老七是吧?” 孙冉拱手:“草民在。” “你家这个孙指导,死得冤。”朱元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是在咱的眼皮子底下,被咱的兵给杀的。是咱……没管好这帮杀才。” 帝王认错。 在场的太监和侍卫恨不得把耳朵戳聋,把头埋进裤裆里。 “传旨。”朱元璋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追封工部孙指导为……忠义侯。许孙家世袭罔替,配享太庙。” 一语出,四下皆惊。 死后封侯,还是世袭罔替,这是开国功臣才有的待遇。 孙冉却没谢恩。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朱元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陛下,死人要爵位有什么用?那是给活人看的。孙指导临死前只想造火车,如今人死了,火车头被人卸了,给他个侯爷,他能从地里爬起来烧锅炉吗?” 朱元璋一噎,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是啊。 火车头没了。 那个能拉着大明狂奔的希望,被这帮只会窝里横的混账给掐灭了! 孙冉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面馆老板陈老汉。 陈老汉此时已经吓得魂不附体,整个人贴在墙根,不知所措。 “陈老板。”孙冉走过去,居高临下,“我听老张说,昨夜他们借宿在此,除了你,没人知道。就连工部的同僚都不知情。” 陈老汉浑身一激灵,牙齿磕得哒哒响。 “那五军都督府的杀才,是长了天眼,还是闻着味儿找上门的?”孙冉的声音陡然拔高,“若是没人指路,谁能摸得这么准?!” “我……我……”陈老汉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说!” 朱元璋猛地一声暴喝,龙威如狱。 陈老汉心理防线彻底崩塌,砰砰磕头:“皇上饶命!青天大老爷饶命啊!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昨晚……昨晚我想着恩公救了小女,便让他们住下。我回家的路上……半道上被十几个黑衣人拦住了!” 陈老汉哭得撕心裂肺:“他们拿着刀,明晃晃的刀啊!架在我脖子上!说不说就是个死!我想着……想着恩公是当官的,或许……或许只是教训一顿……我没想到他们真敢杀人啊!” “我也有一家老小……我不想死啊……” 理由很充分。 也很烂俗。 孙冉听着这意料之中的答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果然是这样。 这就是人性。 上一任傀儡为了救这老汉的女儿,得罪了权贵,结果转头就被这老汉为了自保给卖了。 真是一出精彩的黑色幽默。 “你混蛋!!” 一声咆哮突然炸响。 一直瘫软在地的老张,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窜起来,一脚踹在他心窝子上。 “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老张骑在陈老汉身上,枯瘦的手死死掐着他的脖子,双眼赤红,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孙指导是为了谁?!啊?!是为了谁才招惹那帮杀才的?!” “是为了救你闺女!是为了不让你这破店被砸了!” “你特么转头就把人卖了?!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老张一边骂一边哭,拳头雨点般落在陈老汉脸上。 “昨儿个孙指导还跟我说,这世道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结果呢?结果就是让你这畜生给送了命!” 朱元璋站在一旁,听着老张的嘶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让人拉开老张,只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字眼。 “老东西。”朱元璋开口,声音森寒,“你刚才说……为了救他闺女?招惹了谁?” 老张动作一顿,转过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朱元璋。 他松开陈老汉,爬到朱元璋脚边,重重磕头。 “皇上!您要为孙指导做主啊!” “昨儿个中午,五军都督府的朱勇,带着人在店里吃霸王餐,还要强抢这陈老汉的闺女!” “孙指导看不过眼,出手教训了朱勇,逼着他赔了钱,道了歉。” “当时朱勇那是夹着尾巴走的……谁知道……谁知道这帮杀才心这么黑!明面上不敢动,背地里下死手啊!” “朱勇……” 朱元璋重复着这个名字,每念一个字,周围的空气温度就降一分。 朱勇。 那是他的义子。 “好……好得很。” 朱元璋怒极反笑,笑声在狭窄的面馆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咱的义孙,吃霸王餐,抢民女。” “咱的工部指导,路见不平,反被灭口。” “咱的火车……咱的大明国运,就毁在这一顿霸王餐上?!” 朱元璋猛地转身大手一挥。 “摆驾。” 朱元璋大步跨出门槛,背影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浑身散发着择人而噬的煞气。 “去哪?”毛骧颤声问道。 “五军都督府!” 第48章 我有免死铁券! 五军都督府,中军大堂。 这里是大明军权的神经中枢,平日里肃杀森严,往来的皆是披坚执锐的悍将。可今日偏厅内,却是一股酒糟味儿,混杂着烧鹅的油腻香气,熏得人脑仁疼。 朱勇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一只脚踩着凳面,手里抓着一只油得发亮的肥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喝!都给老子喝!” 朱勇举着酒碗,对着下首几个陪坐的千户、百户吆喝道:“昨晚那事儿办得利索!那姓孙的小子,在朝堂上咋咋呼呼,到了晚上也就是两刀的事儿!什么狗屁孙指导,在咱们五军都督府面前,那就是个屁!” 底下的武官们纷纷举杯阿谀奉承。 “大哥威武!那孙家的小子也不撒泡尿照照,敢管咱们的闲事!” “就是!别说是个工部的小吏,就算是尚书来了,也得给咱们五军都督府几分薄面!” 朱勇听得飘飘然,把鸡骨头往地上一扔,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那是!咱们是谁?咱们是跟着皇上打天下的功臣之后!这大明江山,有咱们一半……” “砰——!” 偏厅的大门被人猛地踹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 寒风卷着几片枯叶,呼啦啦地灌了进来。 朱勇吓了一哆嗦,手里的酒碗差点没拿稳。他眉头一竖,刚要发作骂娘,待看清门口站着的那道魁梧身影时,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哟!大哥!” 朱勇抹了一把嘴上的油,也不起身,依旧大咧咧地坐着,招手道:“您怎么来了?来来来,刚烫好的花雕,正热乎着呢!大哥,一起来喝点?” 蓝玉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满地的鸡骨头和东倒西歪的酒坛子,再看看朱勇那副毫无察觉的死猪样,气血直冲天灵盖。 “喝?老子让你喝!” 蓝玉几步冲上前,一把掀翻了面前那张沉重的红木案桌。 “哗啦——!!” 满桌的珍馐美味、陈年佳酿,连带着那几只名贵的细瓷酒碗,瞬间摔了个粉碎。汤汤水水溅了一地,几个陪酒的武官躲闪不及,被淋了一身,吓得面如土色,噗通一声全跪在了地上,头都不敢抬。 朱勇手里还捏着那个空酒碗,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呆若木鸡。 “大哥……这……这好端端的,您干嘛扫兴啊?”朱勇眨巴着眼,一脸的委屈和不解,“不就是喝点酒嘛,至于发这么大火?” “扫兴?老子是想给你收尸!” 蓝玉一把揪住朱勇的领子,将这个一百八十斤的壮汉硬生生从椅子上提了起来,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个不知死活的蠢货!天都塌了,你还在这儿做梦呢!” 朱勇被勒得喘不过气,酒劲儿醒了大半:“大哥,到底出啥事了?您别吓我啊!” “皇上查下来了!” 蓝玉压低声音,带着森森寒意:“就在刚才!那个自称孙家老七的,直接闯了奉天殿告御状!现在皇上已经去了那个面馆,亲眼看见了尸体!” “什么?!” 朱勇浑身一震,眼珠子瞪得溜圆:“皇上……皇上去了面馆?这不可能!那孙指导明明已经死了!死人怎么告状?再说……就算皇上去了,一个工部的小官,死了就死了,皇上还能为了个死人来找咱们麻烦?” “蠢!蠢不可及!” 蓝玉气得浑身发抖,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朱勇脸上。 “啪!” “那是工部的小官吗?!那是皇上的聚宝盆!是皇上北伐的腿!”蓝玉咆哮着“昨儿个朝堂上,皇上为了那个‘火车’,连龙骨钢都批给他了!你把人杀了,就是把皇上的希望给掐了!你以为这是杀个百姓赔点钱的事儿吗?!” 朱勇捂着脸,终于感觉到了恐惧。 恐惧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那……那怎么办?”朱勇声音发颤,“大哥,您得救我啊!我……不对,我是皇上的义子啊!皇上最疼我们这些义子了……” “疼你?”蓝玉冷笑一声,眼神阴鸷,“皇上杀起人来,连皇子都未必能幸免,何况你个义子?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皇上还没拿到确凿的实据,只要咱们死不认账……” 突然,朱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猛地一亮。 “对了!咱们有那个!咱们有那个啊!” 朱勇手忙脚乱地在怀里一阵摸索。他扯开衣襟,甚至扯断了几根扣子,终于从贴身的内衬里,掏出了一块黑黝黝的铁牌。 那铁牌呈瓦状,上面用金字嵌着诰文,虽然有些磨损,但在烛火下依旧闪烁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金属光泽。 免死铁券。 大明开国功臣的护身符。 “大哥你看!”朱勇双手捧着铁券,脸上露出癫狂的喜色,“我有这个!这是当年义父赏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除谋逆大罪,可免一死!就算……就算皇上查到了是我干的,我有这个,他也不能杀我!这是皇上的金口玉言!” 蓝玉看着那块铁券,原本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对……对!还有这个。只要不是造反,这玩意儿就是咱们最后的底牌。皇上最重承诺,为了名声,他应该不会……” “报——!!” 一声尖锐的嘶吼,突兀地打断了偏厅内的对话。 一名负责守门的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头盔都跑歪了,脸色煞白如纸。 亲兵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哆嗦,“皇……皇上驾到!!” “什么?!” 蓝玉和朱勇同时惊呼出声。 这么快?!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完了……来不及了……”蓝玉脸色灰白。 “怕什么!”朱勇死死攥着那块免死铁券,手背青筋暴起,咬着牙给自己壮胆,“我有铁券!我有免死金牌!皇上来了又怎样?我是功臣之后!我不信他真敢杀我!” 话音未落,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已经跨过了中军大堂的高门槛。 第49章 咱什么时候说他死了? 五军都督府,中军偏厅。 空气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元璋背着手,一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他脚上的靴子上还沾着刚才面馆楼梯上的灰尘,那股煞气,却比这满屋子的武将加起来还要浓烈。 “皇……皇上……” 朱勇手里的酒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乱颤。 蓝玉到底是身经百战的大将军,反应极快。他顺势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颤抖:“臣蓝玉,参见陛下!” 哗啦啦—— 偏厅内,十几个刚才还吆五喝六的千户、百户,此刻跪倒一片,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没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那张被掀翻的红木案桌前看着满地的狼藉和酒渍。 “怎么回事?” 朱元璋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但这字落在蓝玉耳朵里,却如同惊雷。 蓝玉额头上渗出冷汗,他不敢抬头,脑子飞速运转,张口便道:“回陛下,臣今日来都督府巡查,见朱勇等人饮酒作乐,败坏军纪。臣一时激愤,掀了桌子,正欲对他们执行军法!” 孙冉站在朱元璋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身青衣,面色沉静。 听到蓝玉这话,他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好一个战神蓝玉。这反应速度,这甩锅的本事,不愧是能把北元王庭给端了的狠人。几句话就把“杀人灭口”的密谋,变成了“整顿军纪”的家务事。这要是换个一般的御史,恐怕还真就被他给忽悠过去了。】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在蓝玉那张粗犷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整顿军纪?”朱元璋似笑非笑,“蓝玉啊,咱记得你治军最是严明。怎么,这军法就是掀桌子?还是说,你是打算用这上好的花雕酒,把他们灌死?” 蓝玉身子一僵,把头埋得更低:“臣……臣有罪,御下不严。” “行了,别在那演戏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的那张太师椅上坐下。 他身子前倾,那双锐利的老眼,死死钉在跪在最前面的朱勇身上。 “朱勇。” “臣……臣在……”朱勇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是真怕这位义父。 “咱听说,你昨儿个胃口不错啊。” 朱元璋手里把玩着一块刚才朱勇掉落的玉佩,语气平淡,“去面馆吃饭不给钱,还看上了人家的闺女,非要拉着人家陪酒唱曲儿。有这事吗?” 朱勇浑身一激灵。 他原本以为皇上是来查杀人的事,没想到一开口问的是这个。 这是机会! 只要认了这欺男霸女的罪,顶多就是挨顿板子,总比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名轻得多! “皇上!臣知错了!”朱勇把地板撞得咚咚响,“臣昨儿个是马尿灌多了,一时糊涂!臣已经赔了钱了!十倍赔偿!臣再也不敢了!” “哦,赔了钱了。” 朱元璋点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看来咱的义子,还是讲道理的。” 朱勇心中狂喜,以为这一关算是过了。 然而,下一秒,朱元璋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瞬间森寒如冰。 “既然你这么讲道理,那昨晚那个孙指导,也是你派人去讲道理的?” 轰——! 朱勇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断了。 他猛地抬头,对上朱元璋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不是我!皇上,人不是我杀的!” 朱勇慌乱地摆手,语无伦次地大喊:“臣昨晚一直在府里喝酒!根本没出去!那个孙指导死的时候……不是,他死不关我的事啊!我没想杀他!真的!” 孙冉站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朱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义子。 “朱勇啊。” 朱元璋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偏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咱刚才……什么时候说他死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朱勇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僵硬地扭过头,看向一旁的蓝玉。蓝玉闭上了眼睛,一脸的绝望。 完了。 全完了。 朱元璋这一招“钓鱼”,直接把朱勇心底最深处的秘密给钩了出来。如果不知道孙指导死了,他又怎么会急着辩解“死不关我的事”? “皇上……”朱勇浑身瘫软,冷汗湿透了后背。 就在这时,跪在朱勇身后的一名身穿千户服饰的武将,突然站起身子。 “皇上!人是我杀的!” 那千户满脸横肉,眼神决绝,“昨日我看那姓孙的不爽!区区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竟然敢让将军赔钱道歉,简直是骑在咱们五军都督府头上拉屎!昨晚我气不过,就带着几个兄弟去把他宰了!这事儿跟将军无关!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冲我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孙冉挑了挑眉。 朱勇看着那名替自己顶罪的千户,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虽然欺男霸女,但他讲义气。这是义军们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他怀里有一块铁牌。 一块能救命的铁牌。 这千户若是顶了罪,那是必死无疑,还要连累家人。但他朱勇不一样,他有免死铁券!只要不是谋反,皇上就不能杀他! 想到这里,朱勇心一横,猛地推开那名千户。 “放屁!你胡说什么!” 朱勇梗着脖子,大声吼道:“皇上!别听他瞎说!人是我杀的!是我下的令!不关弟兄们的事!” 那千户急了:“将军!你……” “闭嘴!”朱勇一巴掌扇在那千户脸上,转头看向朱元璋,挺直了腰杆,“义父!一人做事一人当!那姓孙的太嚣张,我看他不顺眼,就是想弄死他!这事儿是我朱勇干的,跟旁人没关系!”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一幕“兄弟情深”的大戏,脸黑得像锅底。 他气笑了。 “好啊,真是好啊。” 朱元璋拍着手,掌声在空旷的偏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一个个争着抢着要去死?真当朕的刀不利吗?!” “在你们眼里,杀一个朝廷命官,毁了朕的大计,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看他不顺眼’?” “你们把大明律法当什么了?!把朕当什么了?!” 最后一声咆哮,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朱勇梗着脖子,手下意识地伸进怀里,紧紧攥住了那块冰冷的免死铁券。他在赌,赌朱元璋会顾念旧情。 朱元璋长舒一口气,眼中的失望逐渐化为冰冷的杀意。 他没有再看朱勇一眼,而是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手。 “毛骧。” “臣在!”一直隐在暗处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如鬼魅般现身。 “除了蓝玉,剩下的,全部拿下。” 朱元璋的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拖去诏狱。咱要一个个审,一个个问。咱倒要看看,这五军都督府的水,到底有多深。” “是!” 随着毛骧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外面的士卫蜂拥而入。 千钧一发之际,朱勇掏出了他最后的底牌。 “等一下,我有免死铁券!” 第50章 免死铁券?那是阎王的请帖! 五军都督府偏厅内的空气,被那一块黑黝黝的铁牌瞬间抽干。 那铁牌呈瓦状,虽历经岁月有些磨损,但上面嵌金的“开国辅运”四个大字,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幽冷且诡异的光泽。 免死铁券。 大明朝功臣的护身符,朱元璋当年亲手发下去的承诺。 朱勇双手高举着铁券,声嘶力竭地喊道:“义父!这是您当年赏给臣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除谋逆不轨,余罪皆免!臣虽杀了人,但臣没谋反!臣罪不至死!” 朱元璋原本迈出的步子,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他死死盯着那块铁牌,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那不仅仅是一块铁,那是他朱元璋的金口玉言,是他作为大明开国皇帝的信誉。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但这铁券,也是他定的规矩。 今日若强杀朱勇,便是他朱元璋自己打了自己的脸,毁了大明朝的“信”。 孙冉站在朱元璋身侧,目光在那块铁券和旁边一脸紧张又带着期盼的蓝玉身上扫过,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 【好家伙。】 【义子身份、蓝玉部下、骄兵悍将,现在手里还捏着张免死铁券。】 【这朱勇是把“BUFF”给叠满了啊。在洪武朝,这哪是免死金牌,这分明是阎王爷发的加急请帖。】 “好……好得很。” 朱元璋怒极反笑,他缓缓伸出手,指着朱勇手里的铁券,手指微微颤抖。 “咱当年发这东西,是念着老兄弟们提着脑袋跟咱打天下不容易,想给你们留条后路。” “没成想啊……”朱元璋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意,“这后路,倒成了你们无法无天、残害忠良的挡箭牌了!” 蓝玉跪在一旁,听着这话头不对,却又不敢插嘴。他只能拼命给朱勇使眼色,让他赶紧闭嘴。 可朱勇哪里看得到?他只知道这铁券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依旧梗着脖子:“皇上!君无戏言!铁券在此,您不能杀我!” “君无戏言……”朱元璋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那是帝王的权谋,是猛虎收起爪牙前的伪装。 “行。” 朱元璋猛地一挥袖袍,转过身去,不再看那令他作呕的铁券。 “既然你有铁券,那咱就按规矩办。毛骧!” “臣在!” “把朱勇押入诏狱,好生看管。没有咱的旨意,谁也不许探视,更不许……让他死了。” 朱勇闻言,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没死!只要没当场砍头,这就是铁券起了作用! “谢义父不杀之恩!谢义父!”朱勇被拖了下去,嘴里还在不知死活地谢恩。 孙冉冷眼旁观,心中暗叹:愚蠢,留着你,是因为你还有更大的用处。你是那个引子,引出这大明朝所有自恃功高、手里捏着免死牌的蛀虫。 偏厅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朱元璋背着手,在大堂内踱了两步,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突然,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蓝玉。 “蓝玉啊。” “臣……臣在。”蓝玉浑身一紧,头垂得更低了。 “咱记得,你当年北征有功,咱也赏了你一块铁券吧?”朱元璋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就像是唠家常。 蓝玉心里“咯噔”一下,但随即想到刚才朱勇凭借铁券保住了一命,心中那块大石头反而落了地。 看来,上位还是念旧情的。这铁券,管用! “回上位,臣确实有一块,一直供在祖宗祠堂里,日日焚香,不敢有丝毫怠慢。”蓝玉直起腰杆,声音也洪亮了几分。 “嗯,供着好,供着好啊。”朱元璋点了点头,转过身,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和煦的笑容,“既然都在,那就别藏着掖着了。” 他走到蓝玉面前,甚至伸手拍了拍蓝玉肩膀上的灰尘。 “明儿个一早,你去通知所有人,凡是手里有朕亲赐免死铁券的,明日午时,都给咱带到太庙去。” 蓝玉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太庙? 那可是供奉朱家列祖列宗的地方!皇上让大家带着铁券去太庙,这是要干什么? 肯定是要当着祖宗的面,重申功臣的地位,再次确认这铁券的效力啊!毕竟出了朱勇这档子事,皇上肯定是要安抚人心的。 这是天大的恩宠啊! “臣,遵旨!”蓝玉激动得满脸通红,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皇上圣明!臣这就去办!那帮老兄弟若是知道皇上如此念旧,定然感激涕零!” 朱元璋看着激动不已的蓝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悲凉,但转瞬即逝,化作了坚硬的铁石。 “去吧。记住,一人都不能少。” “是!”蓝玉爬起来,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那背影,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欢快和即将重获荣宠的得意。 孙冉站在阴影里,看着蓝玉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 夜,深沉如墨。 谨身殿内,地龙烧得滚烫,却驱不散朱元璋心头的寒意。 他盘腿坐在御榻上,手里摩挲着那枚玉如意,眉头紧皱。 “伯温啊。” 朱元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坐在下首绣墩上的刘伯温,正捧着一杯热茶,闻言连忙放下茶盏,拱手道:“臣在。” “你说,这朱勇……咱该怎么处置?”朱元璋把玉如意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手里有铁券,又是咱的义子。若是杀了,天下人会不会说咱朱元璋卸磨杀驴,不讲信义?” 刘伯温眼皮一跳。 这是一道送命题。 朱勇杀孙指导(前任傀儡),这是动了皇上的逆鳞,必死无疑。但铁券又是皇权信誉的象征,若是直接无视铁券杀人,那皇权的威严何在?以后颁布的法令谁还信? 更关键的是,这背后牵扯着整个淮西勋贵集团。 刘伯温沉吟片刻,捋着胡须,眼神有些闪烁:“陛下,朱勇虽犯下大错,但毕竟……毕竟有那物傍身。且他又是陛下义子,若是……” 他开始打太极,支支吾吾,想把这烫手山芋扔回去。 “砰!”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 “刘伯温!”朱元璋指着刘伯温的鼻子,“平日里你算无遗策,怎么到了这会儿跟咱装糊涂?你给咱说实话!” 刘伯温浑身一颤,苦笑一声。 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这位洪武大帝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刘伯温站起身,整理衣冠,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走到殿内中央,跪伏在地。 “陛下,臣以为,朱勇之罪,在于无法无天。若不严惩,勋贵们仗着铁券,今日敢杀工部指导,明日就敢在朝堂上杀人!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法将不法!” 朱元璋微微点头,眼神锐利:“继续说。” “但是……”刘伯温话锋一转,“铁券乃陛下金口玉言所赐。若直接因杀人罪而斩朱勇,便是陛下自毁长城,失信于天下。届时,人人自危,恐生变乱。” “所以,朱勇必须严惩,但不能死在这桩罪上。” 刘伯温抬起头,那双充满智慧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第51章 祭天熔炉回收免死铁券 冬日的太庙,庄严肃穆。 苍松翠柏间,寒风如刀子般刮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但今日的太庙广场,却热得有些离谱。 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座三人高的青铜大熔炉。炉膛里,上好的无烟煤烧得通红,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炉口,发出“呼呼”的怪啸声。热浪滚滚,将周围空气都烤得扭曲变形。 “嘿,这天儿,皇上这是怕咱们冻着?” 蓝玉穿着一身崭新的蟒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那股子标志性的桀骜笑意。 蓝玉目光扫过周围一圈同样穿着朝服、喜气洋洋的淮西勋贵们,压低声音道,“昨儿个朱勇那小子不懂事,惹了祸。我本以为皇上要雷霆震怒,没成想,今儿个让咱们带着铁券来太庙。” 说到这,蓝玉摸了摸怀里那块硬邦邦、冰凉凉的铁疙瘩,眼底全是得意:“这说明啥?说明皇上心里还是念着咱们这些老兄弟的!这是要当着祖宗的面,给咱们撑腰,重申这铁券的分量!” 一众勋贵武将,三五成群,虽然跪在蒲团上,但膝盖还没跪热,嘴巴倒是先热乎了起来。在他们看来,朱勇那是义子,又有铁券护身,皇上既然没当场砍头,那就是想大事化小。 孙冉站在文官队列的最末尾,一身素净的青袍,在这红红绿绿的朝服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微微垂着眼帘,双手笼在袖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谈笑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老张。”孙冉轻声唤道。 跪在他身后的老张,此刻正死死盯着那群武将,眼珠子通红,恨不得冲上去咬死几个。 “先生,这帮杀才……杀了孙指导,居然还笑得出来!”老张咬着牙,声音都在哆嗦。 “别急,让他们笑。”孙冉抬头看了一眼那阴沉的天色,语气平淡。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陡然响起,打断了广场上的嘈杂。 太庙正殿的大门轰然洞开。 朱元璋一身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面沉似水,一步一步从高高的台阶上走下来。 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死寂。 蓝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上位,身上那股子煞气有点不对劲啊。 朱元璋走到那座巨大的熔炉旁,停下脚步。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他没有叫起,就这么冷冷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功臣勋贵。 “都来了?”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听不出喜怒。 “臣等参见陛下!”蓝玉带头,众人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朱元璋嗤笑一声,猛地转身,指着那熊熊燃烧的炉火,“咱要是再不管管你们,咱这大明朝,怕是连二世都传不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暴喝,吓得几个胆小的侯爷一哆嗦,差点趴在地上。 蓝玉心里“咯噔”一下,那种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朱元璋背着手,在大炉前踱步,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昨儿个,五军都督府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朱元璋停在蓝玉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朱勇,咱的义子。吃霸王餐,抢民女,这也就罢了。最让咱寒心的是,他杀了咱的工部孙指导!杀了那个能让大明跑起来的人!” 蓝玉额头渗出冷汗,硬着头皮道:“陛下,朱勇糊涂,但他……” “但他有免死铁券,是吧?” 朱元璋直接打断了蓝玉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如同炸雷般在众人耳边轰响:“就在昨儿个!咱要按律法办他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块铁牌子!那是咱当年亲手发下去的!上面写着‘除谋逆不轨,余罪皆免’!” 朱元璋猛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黑黝黝的铁券——正是朱勇的那块。 他举着铁券,手背青筋暴起。 “咱给你们这东西,是念着当年咱们提着脑袋打天下不容易!是想给你们留条后路,让你们能善终!可结果呢?!” 朱元璋怒极反笑,笑声凄厉:“结果这东西成了你们无法无天的护身符!成了你们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免死牌!”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喜气洋洋的勋贵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他们终于明白,这炉子是干什么用的了。 这不是祈福的香炉。 这是焚尸的炼狱。 “咱是个讲规矩的人。”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眼神却越发冰冷,“既然铁券上写了免死,那朱勇咱就不杀。咱说话算话。” 听到这话,蓝玉稍微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朱元璋的话让他如坠冰窟。 “但是,这规矩坏了人心。”朱元璋手一松。 “当啷!” 朱勇的那块免死铁券,被直接扔进了那滚烫的熔炉之中。 火舌瞬间吞没了铁券,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是某种特权的哀鸣。 “从今往后,这铁券,咱看着恶心。”朱元璋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今儿个,愿意主动上交免死铁券的,咱随时欢迎,往事既往不咎。不交的,咱也不勉强……以后自己珍重。”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的笑意,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帝王才有的狠戾。 赤裸裸的威胁。 这是把刀架在了脖子上问你:是要这块铁牌子,还是要你的脑袋? 蓝玉跪在地上,浑身僵硬。他怀里那块原本让他引以为傲的铁券,此刻变得滚烫无比,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胸口生疼。 交,就是自废武功,以后再无特权。 不交?皇上那句“自己珍重”,可是字字带血啊! 李善长跪在最前头,这位大明第一功臣,此刻眼皮狂跳。他太了解朱元璋了。这位爷要是想杀人,有没有铁券都一样。但若是今儿个不给皇上面子…… “老臣李善长!” 说罢,他步履蹒跚地走到熔炉前,闭上眼,双手一送。 “哐当!” 第一块铁券入炉。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就好办了。 “臣……臣吉安侯陆仲亨,愿交铁券!” “臣平凉侯费聚,愿交铁券!” 一时间,太庙广场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哐当”声。那些平日里在大明朝横着走的公侯伯爵们,此刻一个个排着队,像是上供一样,将自家的保命符扔进那个吞噬一切的火炉里。 旁边的司礼监太监扯着尖细的嗓子,每扔一块,便高声唱喏: “相国公李善长,主动请交免死铁券——!” “洪都侯蓝玉,主动请交免死铁券——!” 蓝玉扔的时候,手都在哆嗦。他看着那块伴随了自己多年的铁券在铁水中慢慢融化,感觉自己的心也在滴血。那是特权啊!那是他蓝大将军的脸面啊! 但他不敢不扔。因为朱元璋就站在炉子边,死死盯着他的手。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敢留着试试? 孙冉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百官焚券”的大戏,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这就是帝王心术。”孙冉轻声对身后的老张说道,“不用刀兵,几句话,一把火,就让这帮人自己把爪牙给拔了。老张,学着点,杀人未必都要见血。” 老张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胸口那股恶气出了大半:“该!烧得好!让他们再狂!”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几十块铁券全都进了炉子。 大炉里铁水翻滚,黑烟冲天。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他刚想开口训话,目光突然在一群跪着的武将中停住了。 那里,跪着一位老头,正缩着脖子,满头大汗,眼神躲闪,双手死死捂着胸口,一动不动。 此人名叫马三刀,是朱元璋的义父,也是个刚封不久的侯爷,平日里最是爱财如命。 第52章 什么?!你把免死铁券当了去娶一个妓女? 太庙广场,热浪滚滚。 平越侯,马三刀。 这人是朱元璋的义父,打仗是一把好手,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都退下吧。”朱元璋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闷,“太子留下。马三刀,你也留下。” 蓝玉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太庙广场。孙冉混在人群里,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哆嗦的马三刀,带着笑意转身离去。 偌大的广场,只剩下三人,以及那个还在哔剥作响的大炉子。 风一吹,马三刀打了个寒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拿来吧。” 朱元璋走到马三刀面前,伸出一只手,语气尽量平和,“大家都交了,也不差你这一块。” 马三刀身子抖得像筛糠,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就是不伸手。 朱元璋眉头皱了起来,耐心正在一点点流逝:“马三刀!你是想造反,还是想留着那玩意儿以后给咱添堵?” “上……上位……”马三刀终于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眼泪鼻涕,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臣……臣交不出来。” “丢了?”朱元璋脸色一沉。 “没……没丢。”马三刀缩着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当……当了。” 静。 死一般的静。 朱标刚想上前打圆场,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朱元璋的手僵在半空,眼角疯狂抽搐。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这马三刀疯了。 “你说啥?”朱元璋弯下腰,把耳朵凑过去,“你再说一遍?” “当……当了。”马三刀闭着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马三刀!!” 朱元璋一声暴喝。 “你好大的胆子!那是免死铁券!是朕赐给你的命!你拿去当铺换钱?!”朱元璋气得在原地转圈,手指哆嗦着指着马三刀,“朝廷短了你的吃穿吗?给你发的俸禄不够你花吗?你是个侯爷啊!” 马三刀抬起头委屈的说道。 “皇上,确实不够使啊!” “李哥那是国公,刘四那是侯爷,他们家里都有田有铺子,还娶了俩老婆!俺呢?俺除了这点死俸禄,啥都没有!至今家里连个暖被窝的娘们儿都没有!俺也是个男人啊!” 朱元璋被噎得胸口发闷。 他没想到,堂堂一个侯爷,竟然会因为缺钱缺到去当免死铁券。 “行了行了!咱不想听你诉苦!” 朱元璋不耐烦地摆摆手,觉得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大明的脸都丢尽了。 “既然当了,那就算了。你当了多少银子?把同等数额的银票扔进这炉子里,在列祖列宗面前,就算你交过了!” 这是朱元璋能想到的最后的台阶。 只要把钱扔进去,这事儿就算翻篇,面子上也过得去。 朱元璋转过身,背对着马三刀,等着听银子落入火炉的声音。 然而,身后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 朱元璋猛地回头,却见马三刀还跪在原地,双手摊开,一脸的绝望。 “又怎么了?!”朱元璋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 “皇上……”马三刀带着哭腔,“臣……没钱了。” “放屁!”朱元璋冲过去,唾沫星子喷了马三刀一脸,“免死铁券那是咱亲发的!哪怕是死当,少说也得几千两银子!这才几天?你吃金山银山也花不完啊!你是不是在骗咱?!” 马三刀被吼得缩成一团: “没骗您……真没了。” “奴才……奴才看上了月香楼的一个湖南妹子。那妹子水灵啊,说话好听,还会唱曲儿。奴才想娶她,她也答应嫁给咱。” 朱元璋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 月香楼?那不是秦淮河上有名的青楼吗? “她说……”马三刀吸了吸鼻涕,一脸的深情,“她说她是清倌人,身世可怜,要想赎身从良,得三千两银子。奴才一咬牙,就把全部银子全给她了。” 朱元璋身子晃了晃,朱标赶紧上前扶住父皇。 “你……”朱元璋指着马三刀,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个混账东西!你拿朕的免死金牌,去娶个妓女当正室?!” “她不是妓女!”马三刀梗着脖子反驳,“她只是苦命人!她说她只爱俺这个人,不图俺的爵位!” “我……”朱元璋只觉得眼前发黑,胸口憋着一口老血吐不出来。 丢人啊! 太丢人了! 这就是跟着自己打天下的义父?这就是大明的平越侯? “好!好!好个只爱你的人!”朱元璋气极反笑,狠狠拍着自己的大腿,“既然如此,那人呢?钱给了,人总得带回家吧?你去!你现在就去把她找来!把那三千两给咱要回来!扔炉子里!” 提到这个,马三刀那张黑脸瞬间垮了下去,原本的深情变成了悲情。 他把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皇上……没了啊!” “她收了咱的银子,说是回老家收拾细软,然后……然后就没影了!连月香楼的老鸨子都不知道她去哪了!奴才找了三天了,连根毛都没找着啊!” “那可是俺的老婆本啊……” 太庙广场上,回荡着一个壮汉撕心裂肺的声音。 朱元璋站在原地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想杀人。 但他不知道该杀谁。杀他义父马三刀?这货蠢得让人下不去手。杀那个骗子?人都跑没影了。 归根结底,这荒唐的一幕,竟然是因为穷。 “丢人呐……丢人现眼……” 朱元璋低声呢喃着,伸手扶住额头,感觉脑仁疼得要裂开。他甚至不想再看马三刀一眼,多看一眼,他都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失败。 “走。” 朱元璋摆了摆手,声音疲惫。 “父皇?”朱标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走!”朱元璋低吼一声,转身就走,步履踉跄,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得离开这儿。他怕再待下去,会被这个蠢货气死在列祖列宗面前。 “皇上?皇上您别走啊!您得给奴才做主啊!” 身后,马三刀还在哭喊,“那是骗婚啊!那是诈骗啊皇上!” 朱标叹了口气,走到马三刀身边,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行了,干祖父。”朱标眼神复杂,“别喊了,父皇没治你的罪,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回去吧,以后……长点心。” 马三刀抽抽搭搭地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太子爷,那俺的钱……” “孤给你补点,先把日子过下去。”朱标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追朱元璋。 风中,只留下马三刀一个人站在熄灭的炉子前,一脸茫然。 第53章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工部大营,北风卷着煤渣子在空地上打转。 往日里叮当乱响的打铁声没了,那头吞煤吐气的钢铁怪兽也趴在窝里,凉透了。 工部尚书木白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把心爱的紫砂壶被摩挲得锃亮,可他连喝口茶的心思都没有。 说来也怪,以前那个孙指导活着的时候,木白恨不得一天烧三炷香求那煞星赶紧滚蛋。那家伙不是拆房就是炸炉,搞得工部鸡飞狗跳,木白这把老骨头都要被折腾散架了。 可如今那煞星真没了,木白心里却是空落落的,连带着这偌大的工部大营都显得格外凄凉。 三十几个大匠师,或蹲或坐,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他们手里拿着从孙指导那领的高薪,怀里揣着脱离贱籍的文书,可心里却没了主心骨。 那个会跟他们蹲在一个锅里吃饭,会为了他们跟皇帝讨赏,会指着图纸骂他们笨蛋又手把手教原理的年轻人,再也回不来了。 “吱呀——”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寒风灌入,吹得地上的图纸哗哗作响。 木白眼皮都没抬,有气无力地哼道:“今儿个歇工,谁来也不见。” “工部尚书木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熟悉的戏谑。 木白浑身一激灵,手里的紫砂壶差点没拿稳。他猛地抬头,只见逆光处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一身青色布衣,身形消瘦,眉眼间带着股子书卷气,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后面跟着的,是那个一脸苦相的老仆人老张。 “你……”木白站起身,指着来人,手指头微微颤抖,“你是那个……孙家老七?” 早朝上的事儿传得快,木白自然知道这位是去告御状的主儿。 孙冉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带着老张大步走进工部大营,那架势,熟门熟路得就像回了自己家。 “木尚书好记性。”孙冉走到太师椅前,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拉过一张板凳坐下,“我是新来的指导,你可以称我为孙指导。” “孙指导……” 木白咀嚼着这三个字,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他重新跌坐回椅子里,摇了摇头,那股子刚提起来的精气神又散了。 “您是孙指导,也不是孙指导。” 木白看着孙冉,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皮囊相似,姓氏相同,可那股子劲儿……那个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劲儿,没了就是没了。” 周围的匠人们也都抬起头,眼神漠然。 在他们心里,孙指导只有一个。那个死了的,才是他们的魂。 孙冉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那台冰冷的蒸汽机前。 飞轮静止不动,连杆上还沾着凝固的机油。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钢铁,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老张。”孙冉突然开口。 “哎,先生。”老张赶紧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地上的图纸。 “把火生起来。” “啊?”老张愣了一下,“先生,这……”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视着在场每一个垂头丧气的匠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孙冉指着那台机器,声音沉稳有力,“你们觉得他死了,这事儿就完了。你们觉得没了那个疯子,这堆铁疙瘩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可你们错了!” 孙冉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低沉而悲壮:“孙指导临死前,胸口被捅了两刀。可他闭眼的时候,手还指着工部的方向。他没说完的话,我替他说。” “这把火,只要咱们不灭,它就永远烧着!” “我想继承先辈的意志接着干下去!不是为了官位,不是为了银子,就当是了了先辈的一个心愿!让他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能看着这钢铁长龙,真的跑出这南京城!” 一番话,掷地有声。 大营里死一般的寂静。 木白握着紫砂壶的手指节发白,面部肌肉不自觉抽搐。 那个老匠人颤巍巍地站起来,紧了紧手里的大锤,嗓音沙哑:“小大人……咱们……真能造出来?” “能!”孙冉从老张手里抢过图纸,一把拍在桌上,“不仅能造出来,还要造得更好!更快!让那帮杀才看看,杀了一个孙指导,还有千千万万个孙指导站起来!” “干了!”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 “妈的!干!” “烧火!加煤!把那飞轮转起来!” 一股被压抑的悲愤和热血瞬间复燃。匠人们红着眼,像是要把心里的憋屈都发泄在手里的活计上。 风箱拉动,炉火重燃。 “呼呼——” 红色的火苗窜起,映红了孙冉那张平静的脸。 木白看着这一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端起茶壶,狠狠灌了一口凉茶,苦涩中带着回甘。 “得,又来一个疯子。”木白嘟囔了一句,嘴角却挂起了一抹笑意,“但这疯劲儿……真他娘的像。” …… 坤宁宫,暖阁。 这里没有外面的寒风凛冽,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药香。 朱元璋一进门,就卸下了那一身帝王的威严,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瘫软在软榻上。 “妹子……哎哟,妹子……” 朱元璋捂着脑袋,哼哼唧唧地叫唤,“疼,脑仁疼。那个马三刀,真是气死咱了!咱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蠢的玩意儿!” 马皇后穿着一身家常的布衣,手里正拿着鞋底。见朱元璋这副模样,她既没行礼,也没惊慌,只是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摇了摇头。 “又怎么了?重八。”马皇后走到榻边,熟练地伸出手,替朱元璋按揉着太阳穴。 “别提了!” 朱元璋闭着眼,一脸的痛苦面具,嘴里骂骂咧咧:“你说这马三刀,好歹也是个侯爷,跟着咱南征北战,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来的。怎么到了这温柔乡里,脑子就跟核桃仁似的?” “那个混账东西!居然把咱赐给他的免死铁券给当了!当了也就罢了,还是为了个窑姐儿!” 朱元璋越说越气,猛地睁开眼,拍着大腿:“那可是三千两白银!他全给了那个女人,说是要娶人家当正室。结果呢?人家拿了钱,连夜跑了!连根毛都没给他留!” “你说说,这是人干的事儿吗?咱大明的脸,都让他给丢到秦淮河里去了!” 马皇后听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朱元璋瞪了她一眼,像极了受委屈的孩子,“咱都要气炸了!” “好好好,不笑,不笑。”马皇后柔声哄着,手上的力道却不轻不重,按得朱元璋舒服得直哼哼。 “重八啊,你也别太苛责他们。”马皇后轻声细语,“这帮老兄弟,大字不识几个,以前是穷怕了,也没见过女人。如今骤然富贵,被人骗了也是常有的事。这说明啊,他们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蠢是蠢了点,但总比那些心里藏着刀子的人强。” 朱元璋哼了一声,脸色缓和了不少:“也就是妹子你会替他们说话。要是换了别人,咱非得砍了他不可。” “行了,消消气。”马皇后又给他捏了捏肩膀,“你也累了几天了,歇会儿吧。国事是管不完的,身体可是自个儿的。” 在马皇后轻柔的按捏下,朱元璋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这几天,从孙指导被杀,到太庙焚券,他这根弦一直崩得紧紧的。此刻在最信任的人身边,那股子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嗯……还是妹子你手艺好……” 朱元璋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第54章 只有半壁江山的大明 诏狱,地下一层。 这里的空气不流通气氛压抑,墙上的刑具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令人牙酸的冷光。 “吱呀——” 铁门被推开,一道光柱刺破了黑暗。 蓝玉提着一个食盒跨向狱内深处。 角落的草堆里,有人蜷成一团。 那是朱勇。 曾经不可一世的五军都督府义子,此刻后背皮开肉绽,伤口虽然结了痂,但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 听到动静,朱勇动了动。 朱勇艰难地抬起头,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唯独那双眼睛,在看到蓝玉的瞬间,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亮光。 “将……将军……” 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铁锈。 朱勇手脚并用地爬过来,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皇上……皇上是不是消气了?是不是……要放我出去了?” 蓝玉低头看着朱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蹲下身,打开食盒。 一只肥得流油的烧鹅,一壶酒。 朱勇愣住了。他在军中待过,知道这规矩。断头饭? “别怕,不是送你上路。”蓝玉把烧鹅推过去,声音有些发闷,“那帮跟你一起顶罪的千户、百户,昨儿个午时,已经在西市口斩了。脑袋挂在城墙上,风干了。” 朱勇浑身一抖,抓起烧鹅的手僵在半空。 “皇上念及免死铁券,留了你一条命。”蓝玉叹了口气,拍了拍朱勇那满是污垢的手背,“但皇上也说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什……什么意思?”朱勇嘴唇颤抖。 蓝玉站起身,唉声叹气“意思就是,这辈子,你都要待在这了。没有皇上的旨意,你连这道铁门都迈不出去半步。” “待……待在这儿?” 朱勇手里的烧鹅“啪嗒”掉在地上,沾满了泥污。 对于一个习惯了锦衣玉食、飞扬跋扈的勋贵来说,无期徒刑,比一刀痛快地砍了脑袋,更让人绝望。 那是漫无止境的黑暗,是日复一日的折磨,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将军!救我!救我啊!” 朱勇崩溃了,他疯狂地磕头,“我不想待在这儿!将军你去求求义父!哪怕贬我为庶民!哪怕流放三千里!我也不要待在这儿啊!!” 蓝玉没再说话。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身后传来朱勇撕心裂肺的哀嚎,在那幽深的甬道里回荡。 出了诏狱,阳光刺眼。 蓝玉眯起眼,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吐出一口浊气。 “活着,有时候比死更难。” …… 冬去春来,时光如白驹过隙。 洪武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东昌府传来了捷报。孙冉(前任傀儡)留下的屯田策和新式农具,让这个饱受水患的穷府,竟在灾后第一年迎来了大丰收。麦浪滚滚,百姓在田埂上给孙青天立了生祠,香火比城隍庙还旺。 扬州也在杨宪的治理下(当然是在被孙冉敲打后),老老实实复耕,虽然没东昌府那么夸张,但也算是缓过了一口气。 工部大营,后院。 那台蒸汽机已经被孙冉带着老张和一帮匠人拆了装、装了拆不下百次。虽然还没能造出那种拉着几十节车厢狂奔的“钢铁长龙”,但小型的“矿山车”已经能在铺设好的木轨上,吭哧吭哧地拉着几百斤煤炭跑个来回了。 朱元璋对此很满意,甚至几次微服私访,看着那黑烟直乐。 但这种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太久。 二月,春闱。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的第一次“恩科”,也是天下读书人鲤鱼跃龙门的盛宴。 然而,放榜之日,却成了炸雷之时。 奉天殿内,气氛比那个寒冬的太庙还要压抑。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一份黄绫名单,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啪!” 名单被狠狠摔在御阶之下。 “好啊!真是好啊!”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寒意。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殿下的群臣,目光如刀。 “三十六个!” “金榜题名三十六人!状元、榜眼、探花,一直到最末尾的进士!” “全是南方人!” 朱元璋走下御阶,脚步沉重,逼近站在最前列的李善长和宋濂。 “怎么着?咱这大明朝,淮河以北是没人了吗?还是说北方的读书人,连一个能写文章的都没有?!” 这一声咆哮,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宋濂,这位大儒,此刻也是满头大汗。他作为此次恩科的主考官,这事儿他是第一责任人。 宋濂颤颤巍巍地跪下,摘下官帽放在一旁,磕头道:“皇上!臣冤枉啊!” “此次阅卷,乃是糊名制!考生的姓名、籍贯、年龄,全都被纸糊住,只有文章露在外面。阅卷官根本不知道谁是南方人,谁是北方人!” “臣等取士,全凭文章优劣,绝无半点私心!这是天意,非臣等人力所能为啊!” 李善长也跟着跪下,帮腔道:“陛下,宋大人所言极是。南方文风鼎盛,自宋元以来,书院林立。而北方战乱多年,文脉凋敝,学子水平目前确实……确实不如南方。此乃实情,非舞弊也。”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从规则上讲,没毛病。 从历史上讲,也没毛病。 但从政治上讲,这是要命的病! 朱元璋气笑了。 他背着手,在两人面前踱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文风鼎盛?战乱凋敝?”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俯下身,死死盯着宋濂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宋濂啊宋濂,你跟咱讲文章,咱跟你讲天下!” “北方刚平定没几年,那里的百姓、士子,心还悬着呢!他们看着咱这个朝廷,看着咱这个从南方打过去的皇帝!” “现在倒好,第一次开科取士,三十六个名额,一个都不给北方人留!” 朱元璋直起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大殿,声音悲凉而愤怒: “你们这是在告诉北方的百姓,这大明朝,是南人的大明朝!跟他们北人没关系!” “你们这是要把这刚缝合起来的江山,再给咱撕成两半吗?!”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宋濂差点没晕过去。 这已经不是科举舞弊了,这是分裂国家啊! “臣……臣不敢!臣万死不敢啊!”宋濂浑身筛糠,头磕得砰砰响。 朝堂之上,南方籍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不敢吱声。而那几个为数不多的北方籍官员,此刻虽然跪着,但眼中却燃起了怒火和希望。 皇上,是懂他们的! 孙冉站在工部官员的队列里,眼观鼻,鼻观心。 【来了。】 【南北榜案。】 孙冉嘴角微勾。 这老朱,虽然没读过几天书,但这帝王心术,玩得比谁都溜。 “不敢?” 朱元璋冷笑一声,重新走回龙椅坐下。 “既然你们说没舞弊,全是文章优劣。” “好。” 朱元璋大手一挥,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了孙冉身上——或者说,是落在了那种“置身事外”的淡定气质上。 “把所有的试卷,落榜的、中榜的,全都给咱搬上来!” “把名字、籍贯统统给咱遮死!” “满朝文武,给咱轮流阅卷!今儿个看不完,谁都不许下朝!谁都不许吃饭!” 第55章 既然分不出高下,那就分家 奉天殿内,灯火通明,却照不透那股子令人窒息的阴霾。 几百根红烛烧了大半,蜡油顺着铜台蜿蜒而下。 满朝文武,形容枯槁。他们已经在这大殿里不眠不休地看了整整一宿的卷子。每一份落榜的北方试卷,都被反复推敲、咀嚼,恨不得从字缝里抠出一朵花来。 然而,事实就是事实。 “啪。” 最后一份卷子被刘伯温合上。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大儒宋濂。宋濂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累,更是因为一种文人的倔强。 “陛下。” 宋濂颤巍巍地站起身,捧着那叠卷子,跪伏在御阶之下,声音沙哑却坚定。 “臣等……复核完毕。” 朱元璋盘腿坐在龙椅上,眼皮都没抬,声音闷闷的:“结果。” “回陛下。”宋濂深吸一口气,“落榜的北方学子,文风质朴,然……词藻、立意、策论之深度,确……确不如南方学子。” “这三十六份中榜试卷,无一舞弊,皆是……凭才学所取。” 死一般的寂静。 百官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但这是眼睁睁的事实。 这寂静只持续了片刻,便被一声冷笑打破。 “嘿。” 朱元璋哼出一声,缓缓站起身。他走下御阶,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凭才学?无舞弊?” 朱元璋走到宋濂面前,一把抓起那叠试卷,猛地扬向空中。 “哗啦——!” 漫天纸张飞舞,如同六月的雪,纷纷扬扬落在金砖之上。 “咱要的是才学吗?!”朱元璋的咆哮声在大殿内回荡,震得红烛摇曳,“咱要的是人心!是北方的民心!” “你们告诉咱没舞弊,那就是告诉天下的北方人,他们就是蠢!就是笨!就是不配进咱大明的朝堂!” “李善长!”朱元璋猛地转头,手指向丞相,“你告诉咱,这榜要是发出去,北方的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这大明还是南人的大明!跟他们没关系!这江山,还坐得稳吗?!” 李善长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下,额头死死贴着地面:“臣……臣死罪!然……科举乃国之大典,取士唯才是举,若……若强行录用才学不济者,恐……恐天下读书人不服啊!” 这就陷入了死循环。 录用南方人,北方离心;强行录用北方人,破坏公平,南方士子不服。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泛起红血丝。 突然,朱元璋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定格在一个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青袍小官,正低着头,看似恭顺,实则……像是在打瞌睡? 朱元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小子,自从工部那档子事后,就成了朝堂上的“隐形人”,但这会儿,朱元璋本能地觉得,这块硬骨头肯定有招。 “孙指导。”朱元璋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却透着股子阴恻恻的寒意。 孙冉正在心里吐槽这帮古人不懂变通,猛地听到点名,心里暗叹一声:得,又拿我当枪使。 他出列,拱手:“臣在。” “你倒是清闲。”朱元璋皮笑肉不笑,“满朝文武都愁白了头,我看你倒是气定神闲。怎么,你有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孙冉身上。有幸灾乐祸的,有期待的,也有不屑的。 孙冉抬起头,目光清澈:“陛下,臣以为,此事易耳。” “易?”宋濂忍不住抬起头,胡子都在抖,“孙大人,此乃国本之争,何言易?” 孙冉没理宋濂,只是看着朱元璋,淡淡道:“既然大家一起考,分不出个让陛下满意的结果,那就……分家。” “分家?”朱元璋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把卷子,分开。” 孙冉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现在的科举,是全国一张卷,大家在一个锅里抢饭吃。南方文风盛,北方战乱久,这就像是让一个壮汉和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比举重,这公平吗?这不公平。” 孙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既然如此,何不设‘南北卷’?” “南人考南人的,北人考北人的。”孙冉侃侃而谈,直接搬出了后世的高考分省录取逻辑,“朝廷定下名额,比如南方取六成,北方取四成。南方学子在南方内部争,北方学子在北方内部争。” “如此一来,南方学子凭才学入仕,北方学子亦有进身之阶。朝堂之上,南北兼顾,民心可安。”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李善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这简直是…… 太他娘的简单粗暴,又太他娘的有效了! 这就是思维盲区。古人讲究“大一统”,下意识觉得科举就该是所有人在一个标准下考试。可孙冉直接打破了这个标准,把“绝对公平”变成了“相对公平”。 “南北卷……南北卷……” 朱元璋在原地踱了两步,嘴里念叨着这三个字。眼中的阴霾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喜。 “妙!妙啊!” 这不仅仅是解决了科举问题,更是完美的帝王平衡术! “陛下。”孙冉趁热打铁,“此次恩科已定,那三十六名南方学子,确有才学,若贸然罢黜,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臣建议,保留其功名。” “但……”孙冉话锋一转,“可增开恩科副榜,专门从落榜的北方学子中,择优录取数十人,赐同进士出身。如此,既全了南方学子的面子,又给了北方学子里子。”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看孙冉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块稀世珍宝。 “好!就按你说的办!” 朱元璋大手一挥,原本凝固的死局,瞬间盘活。 “李善长,宋濂,你们去拟旨!即刻去办!” “臣等遵旨!” 百官退去,大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重新坐回龙椅,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孙冉。 “孙指导啊。”朱元璋开口,语气玩味,“你这脑子,放在工部造车,屈才了。” 孙冉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老朱的捧杀。】 “陛下谬赞,臣只会些奇技淫巧,治国安邦,还得靠李相国他们。”孙冉赶紧谦虚。 “少跟咱来这套。”朱元璋摆了摆手,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朱元璋顿了顿,突然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杨宪,你知道吧?” 孙冉点头:“扬州知府,杨大人。” “他干得不错。”朱元璋眯起眼,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咱打算……把他调回京,入中书省。” 孙冉瞳孔微缩。 杨宪入中书省?这是要对李善长动手的前兆啊!淮西勋贵集团的铁桶江山,老朱要开始插刀子了。 “那扬州……”孙冉试探着问了一句。 “扬州不可一日无主。”朱元璋盯着孙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刚才那股子聪明劲儿,咱很喜欢。既然你有本事分南北,那想必治理扬州也不在话下。” “孙冉,咱封你为扬州知府,即刻上任。” 这哪里是封赏?这分明是发配! 也是试探。 之前孙冉(前任傀儡)曾质疑过杨宪的数据造假。现在朱元璋把杨宪升了,却把孙冉派去杨宪的“老巢”。 如果杨宪是真的能吏,那孙冉去就是摘桃子,享清福。 如果杨宪是骗子,那扬州现在就是一个被粉饰过的烂摊子,甚至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孙冉去了,要么被炸死,要么……把盖子揭开。 这是一把双刃剑。 孙冉深吸一口气,撩起衣摆,郑重跪下。 “臣,领旨!” 第56章 杨宪,我给过你机会了! 二十日后,扬州城外。 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芽,风里带着湿润的泥土腥气。一辆并不起眼的青蓬马车,碾着碎石,晃晃悠悠地驶向那座据说已经“大治”的城池。 老张坐在车辕上,手里挥着鞭子,屁股随着车身颠簸,嘴里却没闲着。 “先生,您说那钢铁长龙,到底啥时候能造好啊?”老张回头,一脸的希冀,“俺做梦都想坐着那玩意儿回老家,那得多威风。” 车帘掀开一角,孙冉那张略显疲惫的脸露了出来。 “早着呢。”孙冉瞥了一眼路边的界碑,“就算把车头造出来了,修轨道也得脱层皮。那是烧钱的买卖,得等国库有了银子。” 老张没在意听,他的注意力已经被路边的景象吸引了。 只见官道两侧的田地里,麦苗绿油油的一片,长势喜人。田埂上,农夫们挥舞着锄头,虽然汗流浃背,但脸上都挂着笑。 远处,甚至还能听到几声悠扬的山歌。 “乖乖!”老张瞪大了眼睛,勒住缰绳,忍不住感叹,“孙指导,您在天之灵看见了吗?杨宪那小子变了啊!这地种得,比咱们东昌府也不差啊!” 孙冉顺着老张的视线看去,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太整齐了。 连田埂上的杂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荒芜之气。 “快走吧。”孙冉放下车帘,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有这功夫感叹,不如进城多备几口锅。” “备锅干啥?” “施粥。” 老张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先生,您这就是多虑了。您看这光景,百姓们日子过得好着呢,哪还需要咱们施粥啊?” 孙冉在车厢里没有回应,同一处场景让他回忆起临走时杨宪的一拜。 …… 扬州知府衙门。 杨宪走得很急,为了赶去京城中书省上任,连交接仪式都省了,只留下了厚厚的一摞账本和文书。 孙冉背着手,站在大堂中央。 这里和他想象中的不同。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大堂的柱子上漆皮剥落,太师椅的扶手都被磨得发亮,显出一种久经使用的沧桑感。 后堂更是清贫,除了几张硬木板床和书桌,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 “啧啧啧。”老张转了一圈,咂摸着嘴,“先生,看来之前是错怪杨大人了。这衙门,比咱们东昌府那破庙改的也好不到哪去。是个清官啊!” “清官?” 孙冉也愈发质疑难道杨宪真的改正了? …… 再次来到田间地头,已是日落时分。 夕阳将大运河染成了一片血红。 孙冉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老张则挑着一副担子,装作卖货郎。 田里的农夫还在劳作。 “老乡,歇会儿吧。”孙冉走到地头,笑着递过去一个水壶,“这麦子长得真好,今年是个丰年啊。” 那农夫直起腰,大概五十来岁,皮肤黝黑,脸上沟壑纵横。 听到孙冉的话,老汉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那笑容极其不自然。 “是啊是啊!托杨大人的福!杨大人来了之后,风调雨顺,咱们扬州百姓那是掉进了福窝窝里!”老汉嗓门很大,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周围几个干活的农夫也纷纷附和。 “杨大人那是青天大老爷!” “咱们现在顿顿白面馒头,日子美得很!” “感谢朝廷,感谢皇上!” 气氛热烈,欢声笑语。 老张在旁边看得直点头,小声对孙冉说:“先生,您看,我就说吧!这就是民心啊!孙指导您就放心吧,难道你这孙指导还不相信孙指导吗?” 孙冉没理会老张的绕口令。 他紧紧盯着那个老汉的眼睛,发现老汉眼神躲闪。 而且,孙冉敏锐地发现了一个细节。 这老汉的手。 常年干农活的人,手掌粗糙那是自然,但此人手掌上的茧子居然布满了全手。 “老乡。”孙冉突然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烧饼,悄悄递过去,“走了半天路,多了块干粮,不嫌弃的话……” 老汉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喉结剧烈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老汉的手几乎是本能地伸了出来,颤抖着想要抓住那块烧饼。 然而,就在指尖触碰到烧饼的一瞬间。 老汉像是触电一般,猛地缩回手,脸上的渴望瞬间消失。 他往后退了两步,大声喊道:“客官您这是干什么!咱们家家户户都有余粮,谁稀罕你这破烧饼!快走快走!莫要耽误我们干活!” 说完,老汉抓起锄头,发疯似地刨着地,再也不敢看孙冉一眼。 孙冉拿着烧饼的手僵在半空。 风吹过,脊背发凉。 “先生……”老张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这……这是咋回事?给吃的都不要?” 孙冉缓缓收回烧饼,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老张。” “啊?” “你见过饿得眼冒绿光,却还要大喊自己吃撑了的人吗?” 老张摇摇头:“没见过,那是疯子吧?” “不。”孙冉看着那些埋头苦干、不敢抬头的农夫,轻声说道,“那是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演戏的人。” 他往京城方向看去,胸腔共鸣道出一句“杨宪,我给过你机会了!” …… 第二天清晨。 扬州城南,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几口大铁锅架了起来,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米粥的香气随着白色的蒸汽,飘散在清晨的寒风中。 这是孙冉特意交代的。 他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去试探这个“完美世界”的底线。 “施粥啦——!” 老张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手里的大勺敲得锅沿当当响,“新任知府孙大人体恤民情,特设粥棚!不论是谁,只要饿了,都能来喝一碗热乎的!” 这一嗓子,放在任何一个遭过灾的地方,那绝对是能引发踩踏的。 然而,诡异的事情却发生了。 街道上,人来人往。 有挑担的货郎,有挎着篮子的妇人,也有嬉戏的孩童。 他们路过粥棚,脚步都会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那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翻滚的米粥。鼻翼翕动,贪婪地吸着空气中的米香。 那种渴望,是装不出来的。 可是,没有人停下…… 第57章 秦家在哪?指个方向 粥棚前的热气,在清晨的寒风里显得格外寂寞。 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经过粥棚时,喉结都在剧烈滚动,脚下却像是生了根,死活不敢往那香气源头挪半步。 “都哑巴了?” 孙冉跨上施粥的木台,脚下的木板发出“咯吱”声。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官印,高高举起,青铜印章在阳光下泛着光芒。 “看清楚了!这是扬州知府的大印!” 孙冉气沉丹田,声音如洪钟炸响。 “我是新来的知府孙冉!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也知道有人不让你们吃!但我孙冉把话撂在这儿——” 他另一只手猛地拍在自己的胸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今儿个这粥,你们只管喝!谁敢秋后算账,先问问我项上这颗人头答不答应!我愿以此头担保,定将那些趴在你们身上吸血的害虫,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这一嗓子,吼出了几分当年在奉天殿死谏的煞气。 人群中起了骚动。 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停下了脚步,眼神里透出一股挣扎。那是求生欲在和恐惧感疯狂互殴。 “啧。” 孙冉眼底闪过寒芒。 “慢着!” 一声嘶哑的咆哮,突然从粥棚后面炸开。 老张手里抓着一把生锈的铁勺,几步冲到台前。他没看孙冉,也没看官印,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个挣扎汉子。 “你们身上穿的是烂布,脚上踩的是草鞋,脸瘦得跟骷髅似的,装什么太平盛世?!” “还有!刚才我就纳闷了!” 老张猛地把铁勺摔在锅里,滚烫的米粥激起涟漪。 “当初孙指导……当初工部连夜赶制的一千架多刃曲辕犁呢?!啊?!” 老张红着眼,指着远处那些还在用旧锄头刨地的身影。 “非要用手刨?你们是在种地,还是在给谁演戏?!都饿成这副鬼样子了,还演个什么劲?” 这一声质问,狠狠捅破了那层薄得可怜的窗户纸。 多刃曲辕犁。 那是扬州百姓心中唯一的指望,也是他们知道朝廷没放弃他们的证据。 可现在,指望没了。 “哇——!” 一声凄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 正是之前那个拒绝孙冉烧饼的老汉。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干枯的双手死死抓进泥土里。 “知府大人……大人啊!” 老汉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这一跪,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大人!我们要活不下去了!” “那犁……那犁都被秦家收走了啊!” “呜呜呜……饿啊!大人,给口吃的吧!” 人群疯了。 无数百姓像决堤的洪水扑向粥棚。 孙冉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人头。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酸涩。 他转过头,冲着那个还在抹眼泪的老张,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老张,这一刀补得漂亮。】 “都别挤!排队!管够!” 孙冉跳下高台,亲自操起大勺,给那个最先跪下的老汉盛了满满一碗稠粥。 老汉顾不得烫,大口吞咽,眼泪混进粥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老人家,慢点吃。” 孙冉蹲下身,声音放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你刚才说,犁被谁收走了?” 老汉抹了一把嘴,眼里满是恐惧和仇恨,咬牙切齿道: “秦家!城东秦家!” “杨宪那个狗官……他说为了让皇上高兴,让我们没日没夜地开荒。这粮食还没丰收我们干活都有气无力的!那曲辕犁……那是宝贝啊,秦家说怕我们弄坏了,全锁在他们家库房里,只有某些大人来视察的时候,才拿出来摆摆样子!” “我们要是敢说个不字,秦家的家丁就要打断我们的腿!还要扣全村的口粮!” 周围的百姓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控诉着秦家的罪行。 强占民田、私设公堂、勾结官府…… 一桩桩,一件件,听得人头皮发麻。 所谓的“扬州大治”,不过是杨宪用秦家这把刀,逼着百姓用血肉堆出来的海市蜃楼。 政绩是杨宪的,银子是秦家的,只有苦难,是百姓的。 孙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淡。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动了真火。 孙冉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淡淡问了一句。 “秦家在哪?指个方向。” 几百只手,齐刷刷地指向东方。 “好。” 孙冉点了点头,目光如刀。 “老张,走。” “哎?先生,不去抓人?”老张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还没放下。 “抓人?” 孙冉冷笑一声,转身便走,背影萧索而决绝。 “我是读书人,是文明人。抓人这种活,得让专业的人来干。” …… 扬州的天,阴沉了十余日。 “轰隆隆——” 沉闷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过天际,震得扬州城墙都在微微发抖。 城门口的守军还没来得及喝问,就被一面迎风招展的大旗吓得瘫软在地。 旗面上,一个斗大的“徐”字,带着一股煞气,扑面而来。 大明魏国公,徐达。 并没有千军万马,只有一百骑。 但这一百骑,全是身披重甲、眼神冷漠的百战精锐。他们簇拥着一匹神骏的黑马,马上端坐一人,面容刚毅,虎背熊腰,正是大明第一战神。 知府衙门,大门洞开。 孙冉穿着一身整洁的绯色官袍,早已等候多时。 看到徐达翻身下马,孙冉快步迎上前,脸上没有丝毫谄媚,只有一种老友重逢般的默契。 “徐叔,您来了。” 私下里,孙冉随着朱标的叫法,这一声“叔”,叫得徐达眉开眼笑。 “你小子!” 徐达大步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孙冉肩膀上,差点把孙冉拍到地上。 “好好的京官不当,非要跑这扬州泥潭里来打滚!要不是太子爷求情,再加上你家先辈的面子,老子才懒得绕这一趟路!” 徐达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眼里的欣赏却是藏不住的。 孙冉揉了揉发麻的肩膀,抬头看着徐达,原本平静的脸上,那股积压了十几天的怒火,终于不再压抑。 “徐叔,我是来求您杀人的。” 孙冉开门见山,声音冰冷。 “我是个文官,手里的惊堂木拍不碎他们的骨头。” “所以,我想借您的刀用用。” 徐达一愣,随即收敛了笑容。 他看着孙冉那双充血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奉天殿上,为了百姓敢跟皇帝叫板的孙家硬骨头。 “谁?” 徐达只问了一个字。 “城东,秦家。”孙冉抬手向东方指去。 徐达顺着孙冉的手指看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而兴奋的弧度。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秦家?” 徐达嘿嘿一笑,眼中的杀气瞬间暴涨。 “好说。” “老子这辈子,最喜欢打的就是这种不知死活的地头蛇。” 第58章 三天拿不下算炸单! 南京,谨身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静谧,只有滴答的声响。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颗剥了一半的橘子,目光幽深地盯着跪在大殿中央的那个人。 杨宪。 这位刚从扬州赶回来的“能吏”,此刻形象可谓是惨不忍睹。官袍下摆全是干涸的泥点子,靴子磨破了边,脸上胡茬乱如杂草,眼窝深陷,活脱脱一个为国操劳过度、几乎要把命搭进去的忠臣模样。 “臣杨宪,叩见陛下!”杨宪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哽咽,“臣幸不辱命,扬州……活了!”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把橘子瓣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那双老眼,在杨宪身上刮了一遍又一遍。 朱元璋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动容,身子微微前倾:“杨爱卿,快起来。咱听说扬州大治,心里高兴啊。这一路奔波,苦了你了。” 杨宪颤巍巍地站起来,怀里却死死抱着一个打着补丁的布袋子。 “陛下,臣回京匆忙,身无长物。”杨宪吸了吸鼻子,一脸的赤诚,“这是臣临走前,从扬州百姓地里收上来的新米。臣……臣只带了这个,献给陛下!”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布袋口的绳子,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哗啦—— 杨宪抓起一把米,双手捧到朱元璋面前。 米粒修长,色泽如玉,在殿内的烛光下竟泛着油润的光泽。 朱元璋眯起眼。 他是农民出身,这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时间比坐龙椅还长。一眼便看出,这是顶好的贡米成色,甚至比宫里吃的还好。 “好米。”朱元璋伸手捻起几粒,放在鼻尖闻了闻,“只是……杨爱卿啊,咱记得扬州复耕才不过一年吧?那地不是盐碱就是荒草,这么短的时间,能长出这种成色的米?” 这是一道送命题。 杨宪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神色不变,反而露出一种狂热的光芒。 “陛下!按理说确实不能。” 杨宪这一招以退为进玩得溜熟,随即话锋一转:“但扬州荒废多年,地力虽有损耗,却也积攒了数年的地气!加之百姓感念皇恩,日夜呵护,这稻子……就像是要为咱大明争一口气似的,疯了命地长!” “臣以为,这是祥瑞!是上天庇佑大明,庇佑陛下啊!” 这一记马屁,拍得极响。 “好!说得好!”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笑意瞬间绽放,内心的怀疑全部消散“为大明争气!这话说得提气!” “杨宪听旨!” 杨宪噗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得生疼,心里却是狂喜。 “扬州之治,乃大功一件。朕向来赏罚分明。”朱元璋站起身,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即日起,擢升杨宪为中书省平章政事,位列正三品,参预机务!” 轰——! 杨宪脑子里炸开了烟花。 中书省平章政事!那是宰相的副手,是一步登天! “臣……臣谢主隆恩!臣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杨宪把头磕得震天响。 …… 与此同时,扬州。 天色阴沉,乌云压顶,仿佛随时会有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知府衙门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不是来领粥的,是来“讨债”的。 数千名衣衫褴褛的百姓,手里紧紧攥着锄头、木棍,甚至还有半块砖头。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麻木和畏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到了极致、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 那是饿狼看见肉的眼神。 高台上,孙冉一身青色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在他身后,是一百名身披重甲的骑兵,如同黑色的铁塔,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徐达抱着刀,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像一尊门神,半眯着眼,谁也不看,但谁也不敢忽视他。 “乡亲们!” 孙冉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简易扩音筒,声音嘶哑却穿透力极强。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你们怕今天拿了粮,明天就被秦家的狗腿子打断腿! 台下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但我告诉你们!”孙冉猛地一挥手,指向身后那面巨大的“徐”字战旗,“看看那是谁!那是大明的魏国公!是大将军徐达!他就在这儿坐着!” 百姓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徐达。 徐达配合地睁开眼,虎目一瞪,那股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瞬间笼罩全场。 “秦家算个屁!”孙冉爆了一句粗口,“在徐大将军面前,他们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我就讲一句!” 孙冉深吸一口气,举起三根手指。 “三天!” “给我三天时间!我必将秦家这颗毒瘤连根拔起!让那些吞了你们曲辕犁、占了你们口粮、骑在你们脖子上拉屎的害虫,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给老子吐出来!” “三天拿不下算炸单!” 孙冉猛地拔出长剑,寒光一闪,狠狠插在面前的木案上。 咄! 入木三分,剑尾嗡嗡震颤。 百姓们愣住了。 他们见过贪官,见过清官,但从没见过这种满嘴匪气的“疯官”。 “大人……”人群最前面,那个曾拒绝烧饼的老汉颤巍巍地举起手里的锄头,“真……真的能拿回来?” “能!”孙冉大吼,“不仅能拿回来,还要让他们加倍赔偿!” 老汉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他猛地转身,举起锄头,发出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咆哮:“乡亲们!孙大人把命都押上了!咱们还怕个卵!” “跟秦家拼了!” “拿回咱们的犁!” “弄死那帮狗日的!” 轰——! 人群彻底炸了。 第59章 井底之蛙,不知天高 扬州城东,秦府。 朱漆大门足有三丈高,两尊汉白玉狮子呲牙咧嘴,门钉金光灿灿,晃得人眼晕。比起那破败不堪、连老鼠都嫌弃的知府衙门,这儿才像是扬州的天。 老张勒住缰绳,眯着眼打量着那高耸的门楼,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乖乖,这宅子比东昌府赵家那个土财主气派多了。”老张咧了咧嘴,声音里透着股子森寒,“这砖缝里,怕是也没少填咱们百姓的血肉。” 孙冉跳下马车,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 他抬头看着那块写着“秦府”二字的鎏金牌匾,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只有深处不断翻涌起怨毒。 “太阳底下没新鲜事。”孙冉缓缓开口,“当初在东昌府,我那几个‘先辈’,也是这么一步步走进这种吃人的宅子里的。” 老张身子一僵。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熟悉的硬疙瘩。那是一把卷了刃的钝刀。 确认刀还在,老张那老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随时准备拼命的凶相。 “先生,一会要是动起手来,您往后稍稍。”老张压低声音,“这回,俺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挡两刀。” 孙冉拍了拍老张的肩膀,没说话,只是大步走向那扇朱漆大门。 大门外的一处茶摊后,徐达正百无聊赖地剥着花生。 看到孙冉和老张真的就这么两个人走向秦府,这位大明魏国公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把手里的花生壳捏得粉碎。 “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疯子。”徐达嘟囔了一句。 半个时辰前。 “徐叔,您就在这儿等着。”孙冉拦住了准备直接带兵冲进去的徐达。 “费那劲干啥?”徐达瞪着虎眼,指着身后的百战精锐,“老子这一百个弟兄冲进去,别说一个秦家,就是把这扬州城犁一遍都够了!直接砍了完事!” “不行。”孙冉摇头,目光坚定,“秦家在扬州叱咤风云,恐怕不是软骨头。” “那你也没必要自己进去送死啊!”徐达急了,“万一那姓秦的狗急跳墙……” “因为我是孙家人。” 孙冉只回了一句。 这句话像是有千钧重,砸得徐达瞬间没了脾气。 孙家人,骨头硬,不怕死。这是朱元璋亲口盖的章,也是这大明朝堂上最血淋淋的一块招牌。 徐达看着孙冉的背影,叹了口气,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变得锐利如鹰:“传令下去,只要里面有一点动静,立刻给老子冲进去!谁敢拦,杀无赦!” 其实直到现在徐达都不知道秦家和杨宪有瓜葛一直以为只是清理地头蛇。 孙冉打算瞒着徐达抛长线钓大鱼,毕竟飞的越高摔的越惨。 …… “咚、咚、咚。” 老张上前,重重地砸响了铺首衔环。 门房是个满脸横肉的家丁,把门打开一条缝,上下打量了一眼孙冉那身寒酸的青袍,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 “知府衙门的?”家丁嗤笑一声,连门都没全开,“老爷在见客,等着吧。” “砰!” 两人二话不说,同时一脚踹在门板上。 那厚重的红木大门发出一声惨叫,连带着那个家丁一起被踹飞了出去,滚在地上哎哟直叫。 “瞎了你的狗眼!”老张骂道,“知府大人亲临,还得给你这狗奴才递帖子不成?!” 这一脚,踹开了秦家的大门,也踹开了这场大戏的帷幕。 孙冉跨过门槛,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前院。 院子里,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甚至还能看到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丫鬟在嬉戏。与外面那个饿殍遍野的扬州城,仿佛是两个世界。 穿过回廊,便是正厅。 秦家家主秦白,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极品雨前龙井,轻轻撇着茶沫。 他大概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员外袍,拇指上套着个碧绿的翡翠扳指,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养尊处优的富贵气,以及一种长期发号施令养成的傲慢。 看到孙冉进来,秦白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才微微抬起眼皮,用一种看叫花子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孙冉。 “哟,这不是新来的孙知府吗?” 秦白放下茶盏,瓷盖碰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怎么,空着手来的?”秦白嘴角露出讥讽,目光在孙冉空空如也的双手上转了一圈,“年轻人,刚入官场吧?不懂规矩?” 又是规矩。 孙冉心里一阵腻歪。 从东昌府的宋同知,到背后的赵淼,再到这扬州城的土财主,这大明朝的人,怎么张口闭口都是规矩? 合着你们欺压百姓、贪赃枉法就是规矩,老百姓想吃口饱饭就是坏了规矩? “秦老爷这规矩,确实大。” 孙冉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 “不过,我今天来,不是来学规矩的。”孙冉看着秦白,淡淡道,“我是来通知秦老爷一声,天变了。” 秦白眉头一挑,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杨宪已经调去京城了。”孙冉身子前倾,直视秦白的眼睛,“中书省虽高,但手伸不到扬州这么长。他保不住你了。”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秦白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傻子的怜悯。 “保我?” 秦白突然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孙大人,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秦白站起身,背着手走到孙冉面前,那股子压迫感扑面而来。 “在这扬州城,从来都是我秦家保别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保我秦家了?” 秦白猛地一挥手。 “哗啦——!” 大厅两侧的屏风骤然倒塌。 几十名身穿劲装、手持钢刀的私兵,如同鬼魅般涌了出来,瞬间将孙冉和老张团团围住。 这些私兵个个太阳穴鼓起,眼神凶狠,显然不是普通的看家护院,而是真正见过血的死士。 老张脸色一变,下意识拔出怀里的钝刀,挡在孙冉身前。 秦白看着这一幕,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气。 “杨宪?他不过是我秦家的工具罢了。”秦白轻抿了一口茶,语气轻蔑至极,“他要政绩,我给他政绩;我要银子和土地,他给我行方便。这就是规矩。” “现在他走了,你来了。” 秦白放下茶盏,眼神陡然变得阴冷,如同毒蛇吐信。 “孙大人,你若是识相,就把这知府的大印挂在我秦家账房里,该吃的吃,该拿的拿,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若是想学那东昌府的青天……” 秦白指了指周围那寒光闪闪的钢刀,冷笑一声。 “这扬州城的运河水深得很,每年淹死个把知府,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孙冉坐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变。 他看着那些杀气腾腾的私兵,又看了看一脸“老子就是天”的秦白,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是井底之蛙吗? 以为自己手里有几十把刀,就能在这大明朝横着走了? 以为养了一个杨宪,就能无视大明律法了? “秦老爷,你真的很自信。” 孙冉缓缓站起身,推开挡在身前的老张。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对着秦白露出诡异的笑容。 随后趁秦白疑惑之际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 下一章“王从天降,怒目狰狞” 第60章 王从天降,愤怒狰狞 茶盏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内宛如一道惊雷。 秦白端着茶盖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一脸冷笑的孙冉,眼中闪过一丝荒谬:“摔杯为号?孙大人,你是不是戏看多了?”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轰!” 厅内的几十名私兵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一道黑色的浪潮顺着破碎的大门汹涌而入。那不是普通的衙役,那是身披黑甲、手持长刀的禁军。 “甲……甲胄?大明禁军?!”秦白身旁的一名私兵统领惊叫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禁军!”那统领看清了领头那人身后的旗帜,那是一面随风飘扬玄色大旗,上面只有一个暗红色的“徐”字,在昏暗的暮色中像是一只睁开的血眼,“这是……魏国公的亲卫骠骑?!” 秦白手中的茶盖终于掉在了地上,他死死盯着那个缓缓踏入内院的魁梧身影。那人刚毅的脸上满是岁月的刀刻斧凿,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砖似乎都要裂开。 秦白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战栗,“大明第一战神……徐达?他怎么会在这里?” 孙冉坐在椅子上,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看着面如土色的秦白,轻声笑道:“秦老爷,我说了,天变了!” 徐达大步跨入正厅,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压得周围的私兵连刀都握不稳。他看都没看秦白一眼,只是对着孙冉咧开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小子,杯子摔得挺响,老子在外面听得真切。” 秦白看着满院子的黑甲骑兵,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他知道,今天若是怂了,秦家这几百年的基业,还有他脖子上的这颗脑袋,都得交代在这儿。 “好……好一个知府!好一个魏国公!”秦白突然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笑声中透着鱼死网破的狠戾,“你以为带了一百个骑兵就能吞了我秦家?这扬州城,我秦家扎根了几十年!我养的这百号兄弟,可不是吃素的!” 秦白猛地站起身,声音如雷,响彻整个秦府上空:“诸位兄弟!今日是咱们秦家的生死关头!杀了这帮当兵的,每人赏银百两!杀敌最多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诱惑且疯狂:“族谱单开一页,入我秦家嫡系,受子孙万代供奉!” 果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原本被徐达名号吓住的私兵们,眼神瞬间变得通红,那是一种野兽般的贪婪。 “杀!” 随着秦白的一声令下,旁边几个紧闭的小宅子大门轰然推开,无数手持利刃的精壮汉子怪叫着冲了出来。 老张脸色一沉,跨步挡在孙冉身前,手里那把钝刀划出一道灰蒙蒙的弧度:“先生,这秦家远不是东昌府那些地头蛇能比的。这规模看来……足足有二百余人!” “怕了?”孙冉问。 “俺老张这辈子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老张啐了一口。 就在这时,正对着大厅的一间奢华厢房内,走出一个衣衫不整的花花公子。他手里拎着一把长刀,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红晕,眼神却阴鸷得像蛇。 “爹,果真吗?”那公子打了个哈欠,目光落在孙冉身上,“杀敌最多者,真能族谱单开一页?” “秦少!那是秦少!”私兵中有人惊呼。 此人正是秦家公子秦少,江湖传言其一身刀法极为狠辣。 秦白点了点头。 秦少嘴角一勾,毫无征兆地一抬手,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白虹,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奔孙冉面门而去。 “当!” 老张眼中精芒爆闪,手中钝刀猛地向上一扬,竟硬生生将那扔过来的长刀磕飞了出去。 “想伤孙大人,先过我老头子这关!”老张怒吼一声,虽然年迈,但那股子悍不畏死的劲头,竟一时间镇住了场面。 “有意思。”徐达冷哼一声,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陨铁宝刀。 “弟兄们,这帮杂碎想跟咱们拼命。”徐达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就教教他们,什么叫大明军阵!” “杀——!” 一百名骑兵齐声怒吼,长刀平举,瞬间撞进了秦家的私兵群中。 战争,在一瞬间爆发。 这不是切磋,这是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徐达身先士卒,手中宝刀每一次挥动,必然带起飞溅的血液。 秦家的私兵虽然疯狂,但在正规精锐铁骑面前,个人的勇武显得那么渺小。然而,秦家占据了地利,假山后、回廊转角、甚至屋顶上,不断有冷箭和暗器射出。 孙冉也没闲着。他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是谁掉落的长刀,虽然他不懂武功,但也有一战之力。 “噗嗤!” 一名偷袭的私兵被孙冉顺势一刀捅穿了腹部。孙冉感受着溅在脸上的温热血液,心中只有平静。 老张与孙冉背靠背,两把刀舞得密不透风。 “先生,小心左边!”老张大喊。 孙冉头也不回,反手一记横扫,将一名私兵逼退。 战场极其焦灼。秦家的人数优势在狭窄的院落里发挥了出来,他们用尸体去填,硬生生地阻滞了骑兵的冲锋。 秦少此时已经重新夺过一把刀,在人群中如同毒蛇一般游走。他每出一刀,必有一名大明士兵惨叫倒地。他的目标很明确——徐达他打不过,但孙冉这个“文官”,他吃定了。 “姓孙的,拿命来!” 秦少借着人群的掩护,猛地一个纵跃,长刀带着森然的寒气,直逼孙冉的天灵盖。 徐达被几名死士缠住,一时间竟救援不及:“孙冉小心!” 孙冉抬头,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刀锋,瞳孔猛地缩成了一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老张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他竟然放弃了防守,整个人合身扑向了秦少。 “老子跟你换命!” 刀锋入肉的声音。 老张那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扎进了秦少的小腹。 “你……”秦少瞪大了眼睛,他没法理解,为什么一个卑贱的老奴,竟想用这种方式跟他换命? “滚开!”秦少疯狂地一脚踹开老张。 老张重重摔在墙上,刚回过神来秦少的刀剑已经近在咫尺。 “老张!”孙冉扔掉刀剑飞身扑向老张,就像当初“孙青天”扑向老张一样。 秦少一刀捅到了墙上,只见孙冉老张二人打了两个滚儿后倒在了地上,此时若是冲上前,这二人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秦少正欲冲刺,忽然身后传来恶魔的低语。 “想去哪啊?”大明战神徐达双眼泛红死死盯着秦少。 第61章 天上降魔主,人间太岁神 恐惧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当大明战神站在你面前的时候。 秦少那一刀劈下去的瞬间,脑子里其实是一片空白。他只是本能地想砍死眼前这个穿着黑甲的男人,好给自己那已经吓破的胆找个出口。 “铛!” 一声脆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徐达只是将手中的刀一竖,便轻描淡写地架住了秦少这拼死一击。 “软绵绵的,没吃饭?”徐达嘴角狞笑,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扑腾的蚂蚱。 下一瞬,徐达变招了。他没有挥刀反击,而是松开一只手,握紧成拳,对着插在秦少小腹上的那把生锈钝刀的刀柄,狠狠地轰了过去! “砰!” 这一拳,力道透体。 “啊——!” 秦少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那把本来只没入一半的钝刀,被徐达这一拳硬生生又轰进去了三寸!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秦少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接好了!” 徐达动作不停,趁着秦少身形未稳,一步跨前,大手握住刀柄,猛地向外一拔! “噗嗤!” 血花飞溅。 徐达手腕一抖,那把沾满了鲜血的钝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老张!” “来了!” 老张眼疾手快,那只常年握马鞭的粗糙大手在空中一捞,稳稳地抓住了刀柄。温热的鲜血顺着刀柄流进指缝,此时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秦少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如纸。强烈的求生欲让他爆发出了回光返照般的力量,他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刀,逼退了想要上前的徐达,然后一头扎进了乱战的人群之中。 徐达刚要提步去追,周围那群杀红了眼的秦家私兵却像疯狗一样围了上来。 “找死!”徐达怒吼一声,但终究是被拖住了脚步。 秦少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身后是震天的喊杀声。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后院小门,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只要出了这道门,天高任鸟飞! “哈哈……咳咳……老子命不该绝!”秦少一边咳血一边狂笑。 然而,笑声戛然而止。 小门前,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 并排站立,如两尊门神,死死堵住了唯一的生路。 一边是一身青袍却染满鲜血的孙冉,手里提着一把卷了刃的钢刀,眼神冷得像冰。 另一边是那个佝偻着背、手里握着生锈钝刀的老马夫老张,满脸血污,只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两团鬼火。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得如同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秦少,想去哪啊?” 孙冉的声音如同一根刺,狠狠扎进了秦少的心脏。 此时的两人,满脸都是血迹,已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一个宛如天上降魔主,另个好似人间太岁神。 秦少双腿一软,那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恐惧彻底击垮了他。 “你……你们……”秦少步步后退,声音带着哭腔,“你这老不死的怎么哪都有你?!爹!爹!快来帮我!!” 这一嗓子,喊得撕心裂肺。 孙冉眉头一挑,下意识扭头看向刚才秦白所在的位置。 空的。 那张太师椅上空空如也。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 “儿啊!撑住!爹来了!” 秦白披头散发,手里提着一把精钢宝剑,带着疯狂,冲了出来。 “好一副父慈子孝。” 孙冉冷笑一声,转过身。 此时,局势变得极其微妙。 秦少退到了秦白身边,父子二人背靠背,手里拿着兵器,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对面的孙冉和老张。 而孙冉和老张,也极有默契地并排站定。 一边是锦衣玉食、横行乡里的豪绅父子。 一边是两袖清风的知府和低贱的马夫。 这画面,讽刺得有些荒诞。 “孙大人!”秦白咬着牙,眼神阴毒,“做人留一线!今日你若放我们父子离去,秦家所有的银子,全是你的!” “银子?”孙冉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秦老爷,你到现在还没明白吗?” 孙冉猛地抬起刀,指着秦白那张脸:“我要的不是银子。我要的是你们父子的人头!” “敬酒不吃吃罚酒!”秦白厉喝一声,“儿啊!跟他们拼了!” 秦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对面一个是老头,一个是书生,凭什么拦得住他们? “杀!” 父子二人同时暴起。 孙冉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脸,冲着身后的老张喊了一句: “老张!局势变了,还能行吗?” 老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他握紧了手中那把曾经救过孙青天的钝刀,声音透着一股金石之音: “先生!俺老张的字典里,就没有‘不行’这两个字!” “那就干!” 话音未落,两组人马狠狠撞在了一起。 秦白直扑老张,手中宝剑使得刁钻毒辣,显然是练过几手家传武艺的。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去死吧!”秦白一剑刺向老张的咽喉。 若是以前的老张,见到这种老爷早就跪下磕头了。可今天,他不仅没跪,反而迎着剑锋冲了上去。 “俺是你祖宗!” 老张怒吼一声,不退反进,身子一矮,避开要害,一刀刺向秦白的肩膀。 “噗!” 血光崩现。 秦白愣住了,他没想到这老头打法这么不要命。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老张那把钝刀已经结结实实的捅进秦白的肩膀 “啊!!” 秦白惨叫,抽剑后退数步。 而另一边,秦少对上了孙冉。 “书生!去死!”秦少虽然重伤,但毕竟年轻力壮,一刀劈头盖脸砍下来。 孙冉不会武功,但他有脑子。 就在秦少挥刀的瞬间,孙冉突然做了一个极其违背常理的动作——他把自己手里那把卷刃的钢刀,当成暗器,猛地朝秦少脸上砸了过去! 秦少下意识地偏头躲避。 就在这一瞬间,孙冉整个人合身扑上,不是用拳,不是用脚,而是用头! “咚!” 一记狠狠的头槌,重重砸在秦少的鼻梁上。 酸、麻、痛!眼泪鼻涕瞬间喷涌而出。秦少后退数步,眼前金星乱冒。 父子懵了“这主仆二人怎么都这么不要命啊!” 第62章 父慈子孝,战神屠狗 夕阳如血,将秦府那奢华的青砖地染得更加殷红。 前院的厮杀声已经变了调,从最初的喊杀震天,变成了单方面的哀嚎与惨叫。 徐达站在尸堆之中,那身黑色的重甲已经被粘稠的血液糊住,看不出原本的金属光泽。但那双眼睛,在血污的映衬下,亮得吓人。 秦家的私兵们怕了。 他们虽然是亡命徒,平日里跟着秦家欺男霸女,手里也见过血。但这和真正的战场杀戮是两码事。 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在打架,他是在收割。 每一刀挥出,必有一声哀嚎回应。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全是军中最简洁、最致命的劈砍。 “呼哧……呼哧……” 私兵统领握着刀的手在剧烈颤抖,他看着周围倒下的一半兄弟,再看看那个站在血泊中魔神,喉咙里发干。 “他……他流了好多血!” 突然,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看!他全身都是红的!肯定受了重伤!他快不行了!” 这一嗓子,就像是给这群惊弓之鸟打了一针鸡血。 私兵统领定睛一看,确实,徐达浑身浴血,脚下甚至汇聚成了一滩血洼。 “对!他是人,不是神!”统领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秦白许诺的“族谱单开一页”再次占据了上风,“趁他病,要他命!兄弟们,杀了他,赏银万两!” “杀啊!” 原本退缩的私兵们,再次被欲望驱使,怪叫着举起刀枪,疯狂地扑向那个“重伤”的男人。 徐达看着这群不知死活的蝼蚁。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徐达无奈地摇了摇头。 “既然急着投胎,老子成全你们。” “轰!” 徐达动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防守。 他手中的陨铁宝刀发出一声渴望鲜血的嗡鸣,整个人迎着人潮顶了进去。 刀光如瀑,血液横飞。 那名冲在最前面的私兵统领,甚至没看清徐达是怎么出刀的,只觉得肚子一凉,最后看到的是自己那正在喷血的小腹。 所谓的“重伤”,不过是弱者的一厢情愿。 这哪里是强弩之末?这分明是死神刚刚热身完毕! …… 后院回廊。 这里的战斗没有前院那么大开大合,却更加凶险阴毒。 “当!当!当!”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 老张那把生锈的钝刀,在此刻被赋予了灵魂。他虽然年迈,体力不支,但几十年的马鞭不是白挥的,手腕上的那股子巧劲儿,硬是扛住了秦白的剑刃。 秦白越打越心惊。 他引以为傲的秦家剑法,在这个卑贱的马夫面前,竟然处处受制。这老东西不要命,每一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逼得惜命的秦白不得不回剑自保。 而另一边,孙冉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他毕竟是个文官,之前的头槌虽然有效,但也让他自己有些头晕目眩。 秦少鼻梁骨断了,小腹还流着血,但他那股子阴狠劲儿上来,手里的刀招招不离孙冉的要害。 “去死!去死!去死!” 秦少一边挥刀,一边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 突然失血过多的眩晕感袭来,秦少眼前的景物开始出现重影。冥冥之中他听到了前院的惨叫声,那是自家私兵临死前的哀鸣。 完了。 秦少心里咯噔一下。 前院顶不住了。一旦那个黑甲杀神腾出手来,他们父子俩就是砧板上的肉。 逃! 必须逃! 秦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几步之外的后门,那是通往外界的唯一生路。 但他被孙冉死死缠住,脱不开身。 恶向胆边生。 秦少猛地后退一步,做势欲劈。 孙冉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刀格挡。 然而,秦少并没有劈下来。他手腕一抖,竟将手中的长刀当做标枪,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狠狠地掷向了孙冉! 这么近的距离,根本没法躲。 “噗!” 在巨大的惯性下,长刀狠狠地扎进了孙冉的左肩。 “唔!” 孙冉闷哼一声,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踉跄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廊柱上,半边身子瞬间麻木。 “先生!” 老张听到动静,想要回援,却被秦白一剑逼退。 “好机会!” 秦白见状大喜,手中宝剑一抖,就要趁势取老张性命,口中大喊:“儿啊!快来助为父!杀了这老狗,咱们一起冲出去!” 然而,预想中的夹击并没有到来。 秦白又一剑逼退老张,下意识地回头。 这一眼,让他如坠冰窟。 只见秦少根本没有上来帮忙的意思,趁着孙冉受伤、老张被缠住的空档,他猛地冲向了那扇后门。 “儿啊,你去哪?” 秦白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凄厉。 秦少的手已经摸到了门栓。 听到身后父亲的呼喊,他停顿了一瞬,转过那张满是鲜血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愧疚,只有对生的极度渴望。 “爹。” 秦少的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 “我不能死。我还年轻,秦家不能绝后。” “您老了,这辈子也享够了福。您放心,只要我活着,明年的今天……我一定给您多烧点纸钱!上最好的坟!” 说完,秦少猛地拉开门栓,一头扎进了门外,连头都没回一下。 “哐当。” 后门被风吹得晃荡作响。 秦白僵在原地,手中的宝剑无力地垂下。 他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就是他从小溺爱、悉心培养的少爷? 这就是他那个孝顺儿子? “哈哈……哈哈哈……” 秦白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 “真是……父慈子孝啊。” 靠在廊柱上的孙冉,伸手握住肩膀上的刀柄,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 秦白猛地转过头,通红的双眼盯着孙冉。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疯,一道劲风已经扑面而来。 老张动了。 趁着秦白失魂落魄的瞬间,老张欺身而上。 秦白慌乱中想要举剑格挡,但心神已乱,动作慢了半拍。 “当!” 老张手中的钝刀猛地向上一挑,精准地磕在秦白的手腕上。 剧痛传来,秦白手掌一松,那柄象征着秦家权势的精钢宝剑脱手飞出。 “啪!” 没等秦白反应过来,老张手中的钝刀一立,宽厚的刀面如同一块铁板,狠狠地抽在了秦白的脸上。 这一记耳光,势大力沉。 秦白整个人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摔在地上。 “老实点!” 孙冉几步上前,从袖口撕下早已准备好的布条,动作麻利地将秦白双手反剪,死死捆住。 秦白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青砖,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逆子……那个逆子……” 老张一脚踩在秦白的背上,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鄙夷。 “秦老爷,这滋味咋样?” 老张弯下腰,用那把钝刀拍了拍秦白的脸,声音里满是快意。 “你拼了老命要救的宝贝儿子,转头就把你当破鞋给扔了。” 第63章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吱呀——” 后门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孙冉一只手捂着还在渗血的左肩,另一只手和老张一起拖着秦白,跨过了门槛。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巷子。 但此刻,这条巷子却并不空旷。 秦白原本还在挣扎,可当他抬起头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瞬间失声。 人。 密密麻麻的人。 夕阳的余晖映入巷子。无数双眼睛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光。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铁耙、甚至是顶门用的木棍,将这条唯一的生路堵得水泄不通。 而在人群的最中央,有一个空圈。 那个刚才为了逃命不惜抛弃亲爹的秦少,此刻正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别……别打脸……我是秦少!我有钱!我给你们钱!” 秦少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上的锦袍已经被撕成了布条,原本嚣张跋扈的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钱?”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汉子,手里攥着一把豁了口的锄头,狠狠地砸了下去。 “邦!” 锄头背砸在秦少的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俺娘饿死的时候,你的钱在哪?!” 又一个妇人冲上来,手里的木棍雨点般落下。 “俺家的地被你收走的时候,你的钱在哪?!” 没有武功高手,没有精妙招式。 就是最原始、最纯粹的愤怒。 无数农具落下,每一下都带着扬州百姓积压了数年的血泪。秦少刚想伸手去挡,手臂就被一耙子打的缩了回去;他想爬起来,后背就被无数只脚狠狠踩回地上。 如果是半刻钟前,他手里还有那把刀,哪怕是面对这几百号百姓,他也敢杀出一条血路。 但他把刀扔了。 为了杀孙冉,也为了自己逃命,他亲手扔掉了自己唯一的依仗。 孙冉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讥讽。 “啧。” 孙冉摇了摇头,看向身边同样目瞪口呆的老张。 “老张,你看。”孙冉指了指被人群淹没的秦少,“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他要是没把刀扔向我,说不定还真能砍翻几个百姓跑出去。可惜啊,聪明反被聪明误。” 老张咧开嘴,露出带血的牙,声音沙哑:“这就叫报应。老天爷都看着呢。” 此时,人群发现了孙冉。 “是孙大人!” 愤怒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几个壮汉把缩成一团的秦少拖了过来,重重地扔在秦白面前。 父子相见,分外眼红。 秦白看着这个引以为傲的儿子。 “你……你个畜生!” 秦白双目赤红,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用头撞向秦少,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养不熟的白眼狼!老子为了你拼命,你把老子卖了!你跑啊!你倒是跑啊!” 秦少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癫狂的父亲,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 “爹……我疼……” 这一声虚弱的“疼”,就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秦白所有的怒火。 他僵住了。 看着儿子断折的腿骨,看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秦白眼中的疯狂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悲。 那是家族覆灭、断子绝孙的绝望。 “傻孩子……” 秦白瘫软在地,声音哽咽,双眼泛红。 “你要是真跑掉了……该多好啊……” …… 前院。 战斗已经结束了。 徐达将手中的陨铁宝刀在一名私兵的尸体上蹭了蹭,擦掉血迹,然后插回刀鞘。 徐达环视四周。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百来具尸体,鲜血汇聚成的小溪顺着地砖缝隙流淌。 剩下的十几个私兵,此刻正跪在地上,兵器扔得老远,一个个把头磕得砰砰响,哪还有半点之前的凶悍。 大明正规军打这种家丁护院,虽吃了点苦头,但还是有惊无险的拿下了。 “将军。” 一名百户大步走来,抱拳行礼,铠甲上的血还在往下滴,“这帮家伙怎么处理?” 徐达瞥了一眼那些跪地求饶的私兵,冷哼一声:“全部充军发配辽东,给老子修长城去。” “是!” 此时,孙冉和老张押着秦氏父子,在百姓的簇拥下回到了前院。 徐达看了一眼孙冉肩膀上的伤,眉头皱了皱:“没事吧?” “死不了。”孙冉摆摆手,脸色略显苍白,“徐叔,正事还没办呢。” 徐达一愣:“啥正事?人不是都抓了吗?” 孙冉转过身,目光落在后院那座防守最严密、修得比碉堡还结实的石屋上。 “秦老爷。”孙冉低头看着秦白,“钥匙呢?” 秦白面如死灰,此刻已经彻底认命。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 “老张,开门。” “好嘞!” 老张接过钥匙,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石屋前。 “咔嚓。” 铜锁被打开,厚重的铁门在令人心悸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夕阳正好从大门射入。 下一秒,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见惯了大场面的徐达,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光。 银白色的光。 老张站在门口,手里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我滴乖乖……” 老张的声音都在颤抖,“俺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多钱啊!” 只见那巨大的库房内,没有别的,只有箱子。 百余口红木大箱子,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靠近门口的几口箱子被打开了盖子,里面是一锭锭铸造精美的雪花银。 银光在夕阳的折射下,晃得人眼晕,仿佛整个屋子都是用银子砌成的。 而在银箱的后面,还有一排排博古架。 玉如意、红珊瑚、名人字画、金丝楠木……随便拿出一件,都够普通百姓吃喝一辈子。 “这他娘的……” 徐达大步走进去,随手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这就是一个扬州商贾的家底?户部的国库现在都能跑马了,这狗日的家里居然富得流油?” 孙冉走进库房,随手拿起一串珍珠项链,在手中端详。 “徐叔,这就叫‘国穷民富’,哦不,是‘国穷绅富’。”孙冉冷笑,“扬州的血,都流进这些蚂蟥的肚子里了。” 就在这时,一名去搜查后院的士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愤怒。 “报——!大将军!知府大人!” 士兵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变调,“后院……发现粮仓了!” “粮仓有什么稀奇的?”徐达皱眉。 “您……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众人来到秦府的后花园。 这里有一排巨大的仓房,此刻大门洞开。 一股浓烈的、带着霉味的谷香扑面而来。 孙冉走进去,只见巨大的粮囤高耸入云,白花花的大米、金灿灿的小麦,堆积如山。 然而,在粮囤的最底层。 因为堆积太久、受潮发热,那些粮食已经开始发黑、发霉,甚至长出了绿毛。 而在秦府的一墙之隔。 扬州的百姓还在为了半碗稀粥,跪在地上磕头。 “畜生!!” 老张猛地冲过去,抓起一把发霉的大米,转身冲到被押解过来的秦白面前,狠狠地塞进他嘴里。 “宁可让粮食烂在库里,也不给百姓一口吃的!你的心是黑的吗?!” 秦白低着头,任由发霉的米粒塞满口腔,一言不发。 第64章 牛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 库房内,空气凝固得有些粘稠。 徐达随手将雪花银抛起,银锭在空中划出一道亮白的弧线,又重重落在掌心,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啧,这么多银子。”徐达眯着眼,目光扫过那百余口大箱子。 他转头看向孙冉,下巴冲那些箱子扬了扬:“小子,这可是烫手山芋。按大明律,抄家所得需封存上报,这扬州现在是你说了算。你说,怎么办?” 孙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伸手拍了拍身边一口箱子的盖板,震起一层微尘。 “银子,全部充公。” 孙冉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装车,贴封条,劳烦徐叔您受累,连夜押送回京,直接送进国库。一两都不留。” 徐达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贪财,懂进退。 “成。”徐达点头,“那这些粮食呢?” 徐达指了指后院方向的粮仓。虽然底层烂了,但上面大半还是好的。 孙冉转过身,没看徐达,而是看向了大门外。 门外,几百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里。 那些眼神里透着人类在生存本能被压抑到极致后的渴望。 “老张。”孙冉喊了一声。 “先生,俺在。”老张手里还提着那把带血的钝刀,腰板挺得笔直。 孙冉指向那几座粮仓,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秦府上空: “把墙推了!把门拆了!开仓——放粮!”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片哀嚎遍野。 “娘啊!有粮了!咱们有粮了!” 人群瞬间沸腾,宛如决堤的洪水,却又在某种奇异的秩序下,没有冲垮大门。 孙冉跨前一步,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大声吼道: “今晚,不许省着!每家每户,领米十斗!给我敞开了吃!吃饱!吃撑!” “往后的日子,我要让你们顿顿都吃撑!” 轰——! “孙大人!!” 百姓们疯了。有人跪地磕头,有人相拥而泣,更多的人则是冲向粮仓,用手捧,用衣服兜,恨不得把那白花花的米粒揉进肉里。 徐达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 “你小子,收买人心有一套。”徐达把刀挂回腰间,拍了拍孙冉没受伤的右肩,“行了,这烂摊子你自己收拾。银子我带走,那私兵我也带走,正好辽东缺苦力。” 说完,徐达瞥了一眼瘫软在地的秦家父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至于这俩货,就留给你处置吧。” “徐叔慢走。”孙冉拱手。 徐达翻身上马,黑甲骑兵卷起一阵烟尘,押送着银车和垂头丧气的俘虏,消失在街道尽头。 …… 扬州城东的这片空地上,燃起了几十堆篝火。 火光冲天,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 五头老黄牛被牵了出来。 按大明律,私宰耕牛是重罪。 老张有些发怵,凑到孙冉身边小声嘀咕:“先生,这可是耕牛啊……要是被御史知道了,参您一本,这可是要流放的罪过。” 孙冉正指挥着几个屠户磨刀,闻言瞥了老张一眼,指着那几头膘肥体壮的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老张,你看错了。其实这几头牛,是因为看到秦家倒台,心情抑郁,意图自杀。为了不浪费,咱们只能含泪把它们吃了。” 老张:“……” 神他娘的心情抑郁。 “动手!”孙冉一声令下。 屠户们早就馋得眼冒绿光,手起刀落。 很快,浓郁的肉香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那是油脂混合着香料,在大火猛攻下爆发出的霸道香气。 几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 有的锅里,大块的牛肉在红汤里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每一块肉都裹满了汤汁,颤巍巍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有的锅里,新米煮成的干饭堆得像小山一样,晶莹剔透,米香扑鼻。 还有的锅里,熬着浓稠的白粥,上面漂着一层厚厚的米油。 才下午四点,村口已经摆满了从各家各户搬来的桌椅板凳。 几百名百姓围坐在一起,手里端着大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肉。 没有喧哗,只有整齐划一的吞咽声。 “开吃!”孙冉敲了敲碗边。 这一声令下,仿佛解开了某种封印。 筷子飞舞,狼吞虎咽。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把头埋进碗里,拼命地往嘴里塞。 那是对生命的尊重,也是对过去苦难的告别。 秦白和秦少,被五花大绑,吊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上。 离锅最近的地方。 肉香顺着风,直往他们鼻孔里钻。 秦少已经饿了一天一夜,此刻闻着这味道,口水止不住地往下流,肚子叫得像打雷。 百姓们吃得满嘴流油,偶尔抬头看一眼这对父子,眼神里只有解气。 “先生。” 老张端着一碗堆得冒尖的牛肉饭,蹲在孙冉身边,一边往嘴里扒拉,一边含糊不清地问,“您这样自作主张,又是分粮又是杀牛,真不怕朝廷怪罪?那帮御史的嘴,可是比刀子还利索。” 孙冉手里拿着一根牛肋骨,啃得正香。 听到这话,他停下动作,随手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目光穿过篝火,看向京城的方向。 “怕?” 孙冉轻笑一声,把骨头扔进火堆里,溅起几点火星。 “老张,你忘了我是谁?” 老张看着孙冉的侧脸。 火光映照下,这位年轻的知府,眉宇间竟与记忆中那位在东昌府大堤上视死如归的身影,渐渐重合。 “哈哈哈哈!” 老张突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对!对!你们孙家,没一个软骨头!都是犟种!天字第一号的犟种!”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 “孙青天!” 吃饱喝足的百姓们,情绪在此刻爆发。 “孙青天!孙青天!” “多谢孙青天活命之恩!” 几百人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那是发自肺腑的感激,是最纯粹的民心。 然而,就在这欢呼声达到顶点的时候。 孙冉走上了高台。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动作不大,但几百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孙冉环视众人,目光清澈而坚定。 “乡亲们,这饭好吃吗?” “好吃!”众人齐吼。 “吃饱了吗?” “饱了!” 孙冉笑了笑,随即脸色一正,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既然吃饱了,那就听我说一句。” “这‘孙青天’三个字,我受不起,也不敢受。” 百姓们愣住了。这世道,当官的谁不想要个万民伞、青天匾?怎么这位爷还往外推? 孙冉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在洪水中紧紧抓着木桩、将生机留给老张的“自己”。 “在这个世上,只有一位孙青天。” “他在东昌府,为了救百姓,抗旨回乡,只身挡洪。他把命留在了大堤上,留在了洪水里。” “他才是真正的青天。” 孙冉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不过是循着他的脚印,做了一点分内之事。我是大明的官,是扬州的知府,你们叫我一声孙大人,便是对我最大的褒奖。” “至于‘青天’二字……” 孙冉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留给他吧。别让这浑浊的世道,把这最后一点光亮给叫滥了。”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喊道: “孙大人!” 紧接着,是更加猛烈的声浪,不再是盲目的崇拜,而是带着深深的敬重与认同。 “孙大人!!” “孙大人!!” 老张靠坐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柳树下,手里揪着一根热气腾腾的牛腿,却没有吃。 他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视线渐渐模糊。 不知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仿佛看到,那个在东昌府大堤上,把他推开的“孙青天”,正站在孙大人身后,欣慰地笑着。 老张吸了吸鼻子,狠狠地咬了一口牛肉,满嘴的肉香,却吃出了一股子咸涩的味道。 他举起手中的牛腿,对着虚空敬了一下,喃喃自语: “孙青天,你听见了吗?” 第65章 吃吧!没掉地上 夜风卷着肉香,一下下抽在秦家父子的脸上。 老槐树下,秦白闭着眼,他尽量把呼吸放得很轻,仿佛这样就能屏蔽掉周围此起彼伏吧唧嘴的声音,就能屏蔽掉身上的饥饿感。 可他那儿子做不到。 “咕噜……” 秦少盯着孙冉手里那根还在滋滋冒油的牛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孙冉拎着两只牛腿,慢悠悠地走到树旁。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那脸庞忽明忽暗。 “想吃?”孙冉晃了晃手里的肉。 那牛腿烤得极好,外皮焦黄酥脆,里面的肉红白相间,热气夹杂着浓郁的肉香瞬间炸开。 秦少疯狂地点头,“孙……孙大人!我饿!我饿一天了!求求你给我吃一口吧!” 旁边的秦白猛地睁开眼,双目赤红,死死瞪着秦少。 秦少吓得一缩脖子,身子抖了抖。但他那双眼睛,还是死死黏在那只牛腿上,怎么也挪不开。 孙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理会秦白的咆哮,而是往前凑了一步,将牛腿直接递到了秦少的嘴边。 浓烈的肉香直冲鼻腔。 “吃吧。”孙冉的声音很轻,却透着魔鬼般的诱惑,“没掉地上,干净的。” 秦少下意识地张嘴,却又猛地僵住。他怯生生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父亲。 秦白胸口剧烈起伏。但他看着儿子那渴望的模样,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 秦白痛苦地闭上了眼,把头扭向一边,不再看这糟心的一幕。 这一扭头,便是默许。 秦少如蒙大赦,再也顾不上什么。他猛地把头探过去,张开大嘴,狠狠地咬在牛腿上。 “唔!唔唔!” 双手被绑着,滚烫的油脂烫得他嘴皮发红,但他根本不在乎,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连嚼都顾不上,喉咙里发出满足而贪婪的呜咽声。 孙冉极有耐心地举着牛腿,甚至还贴心地调整角度,方便这位秦大少爷下嘴。 周围几个端着碗吃饭的百姓停下了动作,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解气。 很快,一只牛腿被啃得精光。 秦少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边的油渍,抬起头,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个笑容:“谢……谢谢孙大人!这肉……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孙冉笑了。 “吃饱了?”孙冉随手将光秃秃的骨头扔到地上。 “饱了!饱了!”秦少点头如捣蒜。 孙冉转身,拎起另一只牛腿,走到了秦白面前。 这只牛腿更肥,肉更多,香气更浓。 孙冉也不说话,直接递到了秦白嘴边,甚至还稍微晃了晃,让那一滴金黄的油脂顺着肉纹滑落。 秦白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秦白的声音沙哑干涩。 孙冉挑了挑眉,又把牛腿往前送了送,几乎贴到了秦白的鼻子上。 秦白依旧不动,只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孙冉,眼神里满是不屑。那意思是:老子就是饿死,从这树上跳下去,也不会吃你一口东西! “得。” 孙冉叹了口气,收回手,“看来我这知府当得还是不到位,伺候不来这种大人物。” 他转过头,冲着不远处正蹲在地上啃骨头的老张喊了一嗓子:“老张!过来搭把手!” “来嘞!” 老张把手里的骨头一扔,在大腿上抹了两把油,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先生,啥吩咐?” “秦老爷嫌我伺候得不好。”孙冉把那只香喷喷的牛腿塞进老张手里,“你手艺好,你来喂秦老爷吃一口。” 老张一愣,看着手里那只肥得流油的牛腿,又看了看一脸铁青的秦白,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瞬间绽开了一朵菊花般的笑容。 “好说!好说!” 老张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秦老爷那是金贵人,俺老张这辈子还没伺候过这么大的官绅呢。今儿个算是开了眼了。” 说着,老张双手捧着牛腿,一脸恭敬地凑了上去。 “秦老爷,请吧?这可是刚杀的耕牛,今儿个孙大人开恩,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秦白确实饿了。 生理的本能正在疯狂攻击着心理的防线。尤其是刚才看儿子吃得那么香,他肚子里的酸水早就泛滥成灾。 秦白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老张那双浑浊却似乎透着“真诚”的眼睛,心里的防线松动了一丝。 罢了。 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秦白缓缓张开嘴,身体微微前倾,准备咬下那口近在咫尺的肥肉。 就在他的牙齿即将触碰到牛肉的一瞬间。 “唰!” 老张的手猛地往回一缩。 秦白一口咬了个空,上下牙齿狠狠撞在一起,发出“咔哒”一声脆响,震得脑瓜子嗡嗡的。 空气瞬间凝固。 秦白愣住了,保持着张嘴的姿势,像个滑稽的小丑。 老张已经把牛腿收回到了自己怀里,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戏谑。 他当着秦白的面,狠狠地在牛腿最肥美的地方咬了一大口,撕下一块肉,大嚼特嚼。 “呸!” 老张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骂道:“想吃?吃屁吃!” “你……” 秦白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简直是将他的尊严扔在地上,还要踩上一脚,再吐口痰! “哈哈哈哈!” 周围围观的几个壮汉忍不住爆发出哄堂大笑。 孙冉站在一旁,看着老张这行云流水的操作,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老头,看着忠厚,损起来是真要命啊。不过……这可不是他的本意。 “行了,老张,别把人真气死了,留着还有用。” 孙冉摆了摆手,止住了这场闹剧。 他招了招手,几个刚吃饱喝足、浑身是劲的壮汉走了过来。 他主动上前为这对父子解绑。 第66章 不杀我,你一定会后悔的! 篝火噼啪作响,油脂滴入炭火的滋滋声,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孙冉弯下腰,手伸向秦白身上的绳结。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横插进来,死死攥住了孙冉的手腕。 老张的手在抖,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全是红血丝,透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愤怒。 “先生!你疯了?!” 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可是秦白!是扬州的土皇帝!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孙冉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老张。 “老张,松手。” “我不松!”老张脖子一梗,那股子犟劲儿上来了,另一只手甚至按住了腰间的钝刀,“您是读书人,心善。但这脏活儿,俺老张能干!只要您一句话,俺现在就剁了这两个祸害!”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正在狼吞虎咽的百姓。 几百双筷子停在半空。 咀嚼声消失了。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原本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孙大人……要放了他们?” 人群中,那个曾拒绝烧饼的老汉站了起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牛肉。他颤巍巍地指着秦白,声音发颤:“大人,不能放啊!” “不能放!杀了他们!” “若是放了他们,他们又要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了!” 百姓们扔下碗筷,抓起手边的锄头、木棍,红着眼睛围了上来。刚吃饱饭生出来的力气,此刻全化作了复仇的冲动。 秦白原本已经绝望闭上的眼睛,此刻猛地睁开。 民变。 这书生压不住场子了! 孙冉轻轻叹了口气。 他反手拍了拍老张的手背,力道不大,却带着坚定。随后,他挣脱老张的钳制,缓缓直起腰,转身面向那群激愤的百姓。 没有解释,没有辩驳。 孙冉只是整理了一下那件青色官袍,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双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到底。 喧闹的人群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失声。 堂堂知府,大明正四品高官,竟然给一群老百姓鞠躬? “乡亲们。” 孙冉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一张张人脸,“我知道你们恨。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他指了指身后的秦白,“杀了他,容易。手起刀落,全在一念之间。但他死了,你们受过的苦,挨过的打,就能回来吗?” 老汉愣住了,举着锄头的手僵在半空。 “只要这世道还是弱肉强食,杀了一个秦白,还会有千千万万个秦白站起来!” 他猛地踏前一步,右手高举向天,竖起三根手指。 “我乃孙家之后!今日,我以孙家的名义起誓!” “只要我在这扬州一日,这天,就塌不下来!” “我愿用我项上这颗人头,换你们往后的日子——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做个人!” 孙家。 这两个字,在大明朝,就是最硬的招牌。是血染的图腾。 百姓们眼中的怒火,在孙冉那决绝的誓言下,渐渐化作了眼泪。 那是委屈,是感动,更是信赖。 “孙大人……”老汉手中的锄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噗通一声跪下,嚎啕大哭,“俺们……俺们听大人的!不杀了!不杀了!” “听大人的!” “孙家人的话,俺信!” 几百名百姓,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秦白看着这一幕,眉头也不禁皱了皱。 这书生……到底想干什么? 孙冉转过身,脸上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手指灵活地解开了秦白身上的绳索。 “秦老爷,松快松快吧。”孙冉甚至还好心地帮秦白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 秦白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他盘腿坐在地上,仰头死死盯着孙冉。 那眼神里,虽有疑惑,更多的是一种看不透的恐惧。 “孙知府。”秦白的声音沙哑,“你真不杀我?” “不杀。”孙冉笑着点头,顺手又把旁边秦少身上的绳子也解了。 秦少一松绑,立刻坐在地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谢谢大人……谢谢大人不杀之恩……” 秦白看向孙冉失控的说:“孙知府,今天你不杀我,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 “悉听尊便。”孙冉笑着摆了摆手。 秦白咬着牙,撑着地缓缓站起来。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孙冉。 “走!” 秦白踢了一脚地上的秦少。 秦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扶着老爹,一瘸一拐地往黑暗中走去。 两人的背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凄凉和狼狈。 周围的百姓默默地看着,没有人动手,但那一道道目光,比刀子还锋利。 走出了十几步。 即将融入那无边的黑暗时。 “等一下。” 身后,突然传来孙冉清朗的声音。 秦白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僵硬地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惨笑。 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吗? 是要放冷箭?还是让那黑脸老头冲上来补一刀? 也好。 死在刀下,也能死个明白。 秦白挺直了脊梁,准备迎接最后的命运。 然而,并没有刀光剑影。 孙冉站在篝火旁,手里端着一只大海碗。碗里,堆着满满当当的白米饭,上面还盖着几大块红烧牛肉,汤汁浓郁,冒着诱人的热气。 他笑眯眯地看着秦家父子,语气诚恳得像是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秦老爷,秦少爷。” 孙冉指了指周围那几十口大锅,“这锅里的肉和饭,实在是太多了。乡亲们肚皮有限,怕是吃不完。” “二位既然来了,那就是客。这大晚上的,空着肚子上路也不好。” 孙冉往前走了两步,将那碗饭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吃点吧,吃完了,再离开。” 第67章 其实孙大人人挺好的,就是下手狠了点 扬州的“血”终于停了。 没有了秦家这只吸血的蚂蟥,加上孙冉那雷霆手段分发下去的粮食和耕牛,扬州城这座死气沉沉的机器,像是被注入了蒸汽动力,轰隆隆地重新运转起来。 百姓们的脸上有了血色,走路带了风。街头巷尾谈论的不再是哪家又饿死了人,而是那位年轻的孙大人,下次又会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静。 …… 南京,中书省。 这里的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寒风凛冽如同两个世界。 新晋的中书省平章政事杨宪,正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他身上的官袍崭新,补子上的孔雀金丝耀眼,那是权力的象征。 但此刻,这张象征着权力的椅子却像长了钉子。 “啪!” 一只极品成化斗彩鸡缸杯,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废物!都是废物!” 杨宪面容扭曲,原本儒雅的五官此刻显得格外狰狞。他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跪在面前的亲信。 “你再说一遍?秦家怎么了?!” 亲信浑身发抖,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带着哭腔:“大人……秦家,没了。秦白父子被孙知府抓了,家产……家产被抄了!连粮仓都被拆了分给了百姓!” “轰——” 杨宪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秦家,那是他在扬州贪墨罪证的“保管员”! 秦家倒了,意味着他的根基被挖断了一半。更可怕的是,如果秦白那个软骨头受不住刑,把他供出来…… “孙家!!” 杨宪咬牙切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了血丝。 杨宪在屋内来回踱步,步履急促而混乱。 恐惧。 一种久违的恐惧感爬上心头。他想起了当初在奉天殿上,孙家人那不要命的死谏;想起了在扬州田间,孙家人用那个怪模怪样的铁犁,像看小丑一样看着他作秀。 这个家族,不按常理出牌。 大明官场的潜规则,在孙家眼里就是个屁。 “大人,咱们……怎么办?”亲信颤巍巍地问,“要不要上书弹劾孙知府私分民财?” “弹劾?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杨宪一脚踹翻了亲信,咆哮道:“他背后站着谁?站着徐达!站着太子!甚至……站着陛下!他把秦家的银子都送进国库了,陛下正愁没钱打仗,会为了几个土财主治他的罪?!” 杨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神中的慌乱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阴狠。 既然官场上的手段弄不死你,那就用江湖的手段。 “本来想留你一条狗命,是你自己找死。” 杨宪走到书架后的暗格前,取出一块黑铁令牌,扔给爬起来的亲信。 “去,联系‘那帮人’。” 杨宪的声音低沉,如同毒蛇吐信:“告诉他们,收集顶级的好手,尽快壮大实力!” 亲信握着冰凉的令牌,打了个寒颤:“是,大人。” 看着亲信离去的背影,杨宪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端起茶壶,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口冷茶,眼中的杀意在烛火下跳动。 “这大明的官场,不是光骨头硬就能活下去的。” …… 扬州城外,三十里铺。 这里有一座不起眼的庄园,依山傍水,高墙深院。 这是秦家的分府,也是秦家最后的退路。所谓的“狡兔三窟”,秦白这种老狐狸自然懂得。这里囤积着秦家尚未转移的细软,以及从各地收上来的地租。 掌管这里的,是秦白的妻子,秦怡。 这女人不简单,凭借着比男人还狠辣的手段,帮着秦家打理地下钱庄和外围生意。在扬州商界,人送外号“竹叶青”。 此刻,正厅内。 秦怡穿着一身素锦缎袄,手里盘着一串佛珠,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却满是震惊和煞气。 她看着面前这两个衣衫褴褛、满身馊味、如同乞丐一般的男人,半天没认出来。 “夫……夫君?少儿?” 秦怡试探着叫了一声。 正在狼吞虎咽吃着糕点的秦少猛地抬头,嘴边还挂着碎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妈!呜呜呜……我们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秦白也一脸的灰败。 “啪!” 秦怡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柳眉倒竖:“岂有此理!简直是欺人太甚!” 她快步走到秦白面前,看着夫君那原本养尊处优的手上全是泥垢,心疼得直哆嗦。 “那个新来的孙知府,他是不是疯了?!居然敢把你们折磨成这样!” 秦怡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抄了咱们的总府,分了咱们的粮,此仇不报,我秦家以后还怎么在江南立足?!” “来人!” 秦怡厉喝一声:“去把庄子里的护院都叫来!我就不信了,他一个书生,还能有三头六臂不成?!” “慢着!” 一声苍白却带着几分威严的喝止声响起。 秦怡一愣,回头看向秦白:“夫君?你拦我做什么?分府虽然不如总府,但银子比起来只多不少!只要肯砸钱,那孙知府必死无疑!” 秦白放下手里的热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甚至……还有一丝庆幸。 “怡儿,算了。” 秦白摆了摆手,神色复杂,“别去招惹他。咱们……惹不起。” “惹不起?!”秦怡瞪大了眼,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夫君,你是不是被吓破胆了?他不过是个四品知府,我们秦家可是有……” 秦白打断了秦怡的话,语气变得缓和,“这个孙知府,是个好官。” “哈?” 秦怡彻底懵了。 她怀疑自家夫君是不是脑子被打坏了。被人抄家灭族,还要夸人家是好官?这是什么道理? “妈,爹说得对。” 一直埋头苦吃的秦少,这时候突然抬起头,嘴里塞满了肉脯,含糊不清地说道:“孙大人……其实人挺好的,就是他和他那个老奴下手挺狠的,我这小腹现在还漏个洞呢。” 秦怡:“……” 她看着这对父子,感觉整个世界都魔幻了。 “少儿,你……你也被打傻了?”秦怡颤声问道。 秦少咽下嘴里的肉,抹了一把油嘴,眼神竟然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澈:“妈,你是没看见。当时我们都要饿死了,孙大人没杀我们,还给我们吃肉。” 秦少似乎还在回味那晚的味道:“而且,孙大人说了,只要我们不作恶,这大明就有我们一口饭吃。以前我觉得欺负人挺爽的,但那天看着那些百姓吃饭的样子……我觉得,那样活着,才像个人。” 秦怡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这还是那个横行乡里、无恶不作的纨绔儿子吗? 秦白看着怡儿震惊的模样,苦笑着摇了摇头:“怡儿,别折腾了。孙知府这个人,有手段,更有心胸。他若是想杀我们,那天晚上我们就已经是一堆烂肉了。” “他放我们走,是在给我们机会,也是在给这扬州的商贾立规矩。” 秦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扬州城的方向,目光深邃。 “杨宪只知道从我们身上刮油水,把我们当工具。但孙知府……他是把我们当人看,虽然手段狠了点,但他让这扬州活了。” “输给他,我不冤。” 秦怡看着夫君那佝偻却放松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吃得正香的儿子,满腔的怒火,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罢了。” 秦怡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听你的吧。” 第68章 暴雨即将来临 金秋十月,扬州城外的风都带着一股子燥热的麦香。 放眼望去,那是让人眼晕的金黄。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腰,在风中起伏。这是扬州大乱之后的第一次丰收,也是这片饱经战乱与饥荒的土地,从土里刨出来的第一口“活命饭”。 田垄间,热浪滚滚。 “咔嚓——咔嚓——” 镰刀割断麦秆的声音此起彼伏。几百名百姓的汗水顺着肌肉沟壑往下淌,但没人觉得苦,那一张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得比日头还灿烂。 除了一个人。 孙冉直起腰,只觉得脊梁骨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酸爽得让人想骂娘。 他手里攥着一把锋利的镰刀,面前那一片麦子却割得跟狗啃似的,参差不齐。他这双手,握笔行,握惊堂木行,甚至握刀杀人也行,唯独这割麦子的寸劲儿,他是真摸不着门道。 “呼哧……呼哧……” 孙冉抹了一把脸,手背上的灰土和汗水混在一起,瞬间成了个大花脸。 “这破效率……”孙冉看着望不到头的麦田,“回京之后,木白不造出蒸汽收割机,连茅房都不准上!” “嘿嘿,大人。” 旁边传来一声戏谑的笑。老张头上顶着个草帽,手里镰刀挥得飞快,唰唰几下就是一大捆,动作行云流水。 他停下手里的活,咧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孙大人您这头上,下雨了?” 孙冉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把镰刀往地上一插:“老张,你这嘴要是能用来割麦子,这扬州城的麦子半天就没了。” “那是。”老张也不恼,从腰间解下水壶递过去,“术业有专攻,这种土里刨食的粗活,真要指望您这手艺,咱扬州百姓明年还得喝西北风。” 孙冉接过水壶猛灌了一口,甘冽的井水顺着喉咙下去,总算压住了嗓子眼里的烟火气。 他刚想反驳两句,视线却无意间落在了脚边的田埂上。 那里,有一条黑线在蠕动。 孙冉眯起眼,蹲下身子。 那是蚂蚁。成千上万只黑蚂蚁,密密麻麻地排成一字长蛇阵,正急匆匆地往高处的土坡上爬。有的蚂蚁背上,还扛着白色的蚁卵,像是在进行一场紧急的大撤退。 “咋了大人?”老张见孙冉突然蹲下,以为他是累得虚脱了,赶紧凑过来。 孙冉盯着那群蚂蚁,眉头渐渐皱成了一个“川”字。 老张顺着视线看去,乐了:“哟,蚂蚁搬家啊。这群小东西,倒是勤快,跟咱们一样,也忙着收成呢。” “蚂蚁搬家……” 孙冉嘴里嘟囔着这四个字,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抬头看向四周。 日头依旧毒辣,天空湛蓝,连一丝云彩都看不见。但空气……不对劲。 太闷了。 那种闷,不是燥热,而是一种气压极低、让人胸口发慌的沉闷。 几只蜻蜓贴着麦穗飞过,飞得极低,翅膀震动的频率很快。 “蜻蜓低飞,蚂蚁搬家,蛇过道……”孙冉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句农谚,脸色骤变,“这是大暴雨的前兆!” 在这没有天气预报的古代,动物的本能比任何仪器都灵敏。 “老张!”孙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焦急,“别割了!传令下去!快!” 老张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愣:“传啥令?吃饭?” “吃你个大头鬼!”孙冉一把抓住老张的肩膀,指着头顶这片看似无害的蓝天,“要下雨了!暴雨!让所有人都动起来,抢收!把麦子往仓里运!快!” 老张张大了嘴,抬头看了看那刺眼的太阳,又看了看孙冉:“大人,这日头毒的,哪来的雨?” “没时间解释了!” 孙冉一把推开老张,转身跳上一处高高的土坡。 他气沉丹田,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乡亲们——!!!” 这一声吼,破了音,在空旷的田野上炸响。 数百名正在收割的百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直起腰,疑惑地看向土坡上那个满身泥土的年轻知府。 “停下!都听我说!” 孙冉挥舞着手臂:“马上要有暴雨!所有人,加快速度!把割下来的麦子立刻转运入仓!没割完的,全家老小齐上阵,给我抢!快!!”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麦浪的沙沙声。 百姓们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那万里无云的天空。 “孙大人……这是说笑吧?” 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抹了一把汗,小声嘀咕,“这日头这么大,连朵云都没有,咋可能下雨?” 质疑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在他们的经验里,这种天,绝对不可能下雨。 孙冉看着那一双双迟疑的眼睛,心急如焚。 这可是扬州的命根子! 一旦暴雨倾盆,这些熟透的麦子就会倒伏、发芽、霉变。之前所有的努力,分田、引水、除虫,全都将付诸东流。扬州,会再次饿死人! 孙冉猛地拔出腰间那把用来防身的佩剑,狠狠插在脚下的黄土里,剑身嗡鸣。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短暂的沉默后。 人群中,那个当初在秦府门前带头下跪的老汉,猛地扔掉了手里的水罐。 “啪!” 陶罐碎裂的声音惊醒了所有人。 老汉转过身,冲着自家的儿孙吼道:“都愣着干啥?!孙大人是文曲星下凡,他的眼就是天眼!他说有雨,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下雨!快!割!!” “信孙大人的!抢啊!” “快把婆娘和娃都叫来!” “快快快!车!把板车推过来!” 信任。 这是一种在血与火、恩与义中建立起来的绝对信任。 虽然他们看不懂天象,虽然常识告诉他们不会下雨,但他们信那个站在土坡上的年轻人。因为那个年轻人,给过他们活路。 顷刻间,田野沸腾了。 原本不紧不慢的收割,变成了一场疯狂的战役。镰刀挥舞成了残影,板车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妇孺儿童抱着麦捆在田埂上飞奔。 孙冉站在高坡上,看着这壮观的一幕,手心全是冷汗,这千亩的麦子一天两天根本收不完。 他在赌。 赌大自然的征兆,也在赌这份沉甸甸的民心。 半个时辰后。 原本湛蓝的天空边际,突然涌起了一团墨色的乌云。 第69章 镰刀向麦,不向人 闷雷滚过扬州城头。 三十里铺,秦家别院。 秦白站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昂着头,盯着天边那团乌云。空气里的湿气重得能拧出水,蜻蜓飞得几乎要贴到地皮上。 “要变天了。”秦白喃喃自语。 他在扬州盘踞几十年载,不仅懂得如何从百姓骨头里榨油,更懂得看天吃饭。这云层厚重低垂,边缘泛着诡异的黄光,是典型的暴雨前兆。 “夫君,人齐了!” 秦怡(竹叶青)一身劲装,手里提着一把朴刀,脸上挂着久违的亢奋。她身后,秦少正往嘴里塞着最后一块桂花糕,噎得直翻白眼。 再往后,是三百名秦家别院的私兵和长工。这些人虽不如总府的死士精锐,但个个身强力壮,手里握着家伙事儿,杀气腾腾。 “夫君,咱们什么时候动手?”秦怡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趁着那个书生在城外割麦子,咱们一股脑冲过去,砍了他的脑袋,抢回总府的银子!” 秦少好不容易咽下糕点,一脸懵逼:“妈,去哪?干嘛?不是说好了不杀孙知府了吗?那牛肉饭……” “闭嘴!吃货!”秦怡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咱们秦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秦白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那三百条汉子,最后落在妻子那张扭曲的脸上。 “动手?”秦白冷笑一声,指了指天,“确实得动手,不过谁跟你说我们是去杀人的了?” 秦怡一愣:“那集结这么多人……” “扬州城外那千亩麦田,是百姓今年唯一的活路。”秦白的声音低沉,却透着威严,“这雨一下,麦子就全烂在地里了。麦子烂了,百姓就得饿死;百姓饿死,扬州就乱了;扬州乱了,这孙知府也就当到头了。” “我在这扬州奋斗了几十年,见过不少知府,但这种书生还真是头一回见。”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把刀都扔了。” 秦白大袖一挥,厉声喝道:“去库房,把所有的镰刀、扒犁、绳索都拿出来!全员出动,目标——城外麦田!” 秦怡手里的朴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夫君?!你是要……去帮那个抄了咱们家的仇人?” 秦白眯起眼,目光深邃。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傻儿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书生说得对,挺直腰杆做个人,哪怕是做个农夫,也比做过街老鼠强。” 秦少一听,眼睛亮了,一拍大腿:“爹说得对!干活!小的们,抄家伙,跟本少爷走!” …… 城外,麦浪翻滚。 狂风骤起,卷起漫天黄沙。 孙冉站在土坡上,衣袍被风吹得不断作响。他看着那漫无边际的麦田,又看了看身后拼了命却依然进度缓慢的几百百姓,心沉到了谷底。 来不及了。 照这个速度,暴雨落下之前,绝对收不完。剩下的麦子,就成了老天爷嘴里的肉。 “大人!快看那边!” 老张突然惊恐地指着远处。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一条黑线蜿蜒而来,速度极快。 随着距离拉近,能看清那是黑压压的人群。三百多号壮汉,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家伙,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渗人的寒光。 “是秦家的人!” 正在割麦的老汉直起腰,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镰刀都在抖:“那是秦家别院的方向!秦白……秦白带着人杀回来了!” “他们是来报仇的!” “快跑啊!阎王来了!” 恐惧如同瘟疫在人群中蔓延,百姓们丢下麦子,惊慌失措地聚拢在一起,瑟瑟发抖。 “慌什么?!” 孙冉一声怒吼,震住了场面。 他跳下土坡,推开挡在身前的老张。 “大人!不可啊!”老张急得也下起了雨,伸手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那把惯用的钝刀落在衙门了,手里只有一把割麦子的镰刀,“这帮人来势汹汹,肯定是来拼命的!您快走,俺带人顶着!” “顶个屁!” 孙冉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目光冷冽,“这时候跑,民心就散了。民心散了,这麦子就真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迎着那黑压压的三百人走去。 一步,两步。 孙冉走得很稳,尽管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在赌,赌那晚的一顿饭,喂饱的不仅仅是肚子。 双方的距离在迅速缩短。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秦白走在最前面,一身锦袍已经换成了短打,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草鞋。他身后,秦怡面色铁青,秦少却是一脸兴奋。 两军对垒,气氛降低到了极点。 百姓们握紧了手里的农具,呼吸停滞。 孙冉停下脚步,隔着十步远的距离,看着秦白。 风,更大了。 “秦老爷。”孙冉率先开口,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带这么多人,拿着家伙,是来杀人的?” 老张紧紧握着镰刀,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扑上去挡刀。 秦白停下脚步,那张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静静地看了孙冉一会儿,突然,嘴角扬起弧度。 “杀人?” 秦白冷哼一声,从身后猛地抽出一把东西。 老张瞳孔一缩,就要暴起。 然而,秦白递过来的,不是刀,不是剑。 是一把磨得雪亮的镰刀。 “孙知府,你是读书人,怎么脑子里全是打打杀杀?”秦白将镰刀柄倒转,刀尖对向自己,递向孙冉,“废什么话!这天都要塌了,你这麦子还收不收了?”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孙冉愣住了。 老张愣住了。 身后几百名百姓也愣住了。 孙冉看着那把递到面前的镰刀,又看了看秦白那双异常坚定的眼睛。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荒谬感和狂喜涌上心头。 “收。”孙冉接过镰刀,入手沉甸甸的,“当然收。” “那就别愣着!” 秦白转过身,冲着身后那三百名愣神的私兵吼道:“都他娘的看戏呢?!还是想等着老子先下?给老子下地!割!” “谁要是敢偷懒,老娘扒了他的皮!”秦怡也吼了一嗓子,虽然语气还是那么凶,但手里的动作却不慢,拿着一把镰刀就冲进了麦田。 “冲啊!割麦子换牛肉饭啊!”秦少嗷嗷叫着,像只二哈一样撒欢地冲了出去。 三百名生力军,如猛虎下山扑向了金黄的麦浪。 孙冉握着镰刀,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算是洗白了?”孙冉调侃道。 秦白没理他,只是弯下腰,熟练地割下一把麦子,动作比老农还利索。 “洗白个屁。”秦白头也不回,声音闷闷地传来。“不杀我,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是是是,我等着后悔的那一天。” 孙冉笑了,笑的那么坦荡。秦白也笑了,笑的那么掩饰。 “老张!”孙冉大喝一声。 “在!”老张抹了一把脸,笑得连褶子都开了花。 “还愣着干什么?比比看,是这帮‘土匪’割得快,还是咱们割得快!” “得嘞!” 第70章 镰刀下的众生相 (紧急修改秦白的年龄为四十岁上下) 风更急了。 麦浪在风中疯狂翻滚,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田垄间,那原本属于秦家的三百号私兵和长工,此刻也没了往日的凶神恶煞。他们脱了上衣,手里的镰刀挥得飞快。毕竟,秦老爷发话了。 在这片热火朝天的金色海洋里,有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秦少穿着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残破锦袍,撅着屁股,双手死死攥住一把麦子的根部,脸憋得通红。 “起……给我起!” 秦少一声怒吼,腰部猛地发力。 “崩!” 一声脆响,带出了好大一坨泥土,直接甩在了他的脸上。秦少被反作用力带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周围正在割麦的百姓,原本手里的活计不停,但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不少人偷偷用余光瞄着。 看到平日里那个横行霸道的秦大少爷,此刻像个傻狍子一样在泥地里打滚,想笑,却又不敢。那可是秦少啊,以前谁敢多看一眼,轻则挨鞭子,重则被打断腿。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尴尬。 “那个……” 终于,一个正在旁边捆麦子的大妈实在看不下去了。 这大妈姓王,是三十里铺出了名的直肠子,平日里最看不惯糟蹋粮食。她直起腰,把手里的草绳往腰间一别,嗓门洪亮: “秦少爷,你这是割麦子呢,还是跟土地爷拔河啊?” 静。 方圆几丈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个老农吓得手里的镰刀差点脱手,惊恐地看向王大妈,心说这婆娘是不是疯了?那可是秦阎王家的少爷!就算现在落魄了,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敢这么编排他? 秦少愣住了。 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里还抓着一把麦子,脸上挂着泥点子,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敢呵斥他的村妇。 在扬州城,除了他爹和他娘,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王大妈被秦少这么一盯,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后背一阵发凉。完了,这张破嘴,怕是要惹祸……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秦少要暴起伤人的时候。 秦少突然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一脸憨笑: “嗨!大娘你早说啊!我说这麦子咋这么倔呢,亏我白费这半天力气,腰都快断了!” “噗……”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笑,彻底捅破了窗户纸。紧接着,压抑的笑声在田垄间此起彼伏,最后汇聚成了一片善意的哄笑。 百姓们看着那个满脸泥巴、傻呵呵笑着的秦少,心里的那座大山,似乎在这一刻崩塌了一角。 原来,剥去了那层权势的金衣,这秦少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半大小子,还是个干活不利索的笨小子。 孙冉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老张和秦白。 这边的画风,又是另一番景象。 老张(五十五岁上下)和秦白(四十岁上下),这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此刻像是两头争夺地盘的老公牛,并排占据了两条垄沟。 没有交流,只有镰刀划过麦秆的“唰唰”声。 老张那是苦出身,割麦子是童子功。他腰压得极低,左手拢麦,右手挥刀,脚下碎步移动,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而秦白,这个从小养尊处优,持续了几十年的老爷,此刻竟也不落下风。 他虽然动作没有老张那么舒展,但他胜在“算计”。每一刀下去,角度极其刁钻,正好卡在麦秆最脆的地方,省力且高效。而且他懂得利用惯性,借助身体的摆动来带动镰刀,一看就是个精通力学的老狐狸。 两人身后,倒下的麦子渐渐拉开了距离。 老张直起腰,抹了一把流进眼睛里的汗水,瞥了一眼旁边的秦白,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秦老爷,喘得跟风箱似的。要是累了就歇会儿,可别把自己给折在田里咯。” 秦白手里动作不停,连头都没抬,只是冷冷回了一句: “老张啊,你有这闲工夫盯着我喘气,不如回头看看,咱俩谁割得多?” 老张一愣,下意识地回头一看。 只见身后的麦田里,秦白的那条垄沟,竟然比自己多割出去了半丈远! “这……这咋可能?”老张瞪大了眼,一脸的不服气,“你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土财主,咋可能比俺还快?” 秦白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脊椎。 他指了指自己的镰刀,又指了指老张的。 “老张,你那是死力气。割麦子跟做生意一样,得讲究成本和效率。”秦白眼神里透着傲气,“你每一刀都用十分力,我只用七分,而且我刀出得快,角度找得准。这一来一去,你自然就慢了。” 说着,秦白还颇为欠揍地摇了摇头,摆出一副说教的姿态: “你这割麦技术,要是有你这嘴皮子一半厉害就好了。还得练啊,老伙计!” “呸!” 老张狠狠地啐了一口:“投机取巧!那是俺让着你!这次不算,再来!” “来就来,谁怕谁?”秦白也不甘示弱,提着镰刀又冲了上去。 孙冉站在后方,看着这一幕幕众生相。 看着和百姓打成一片、为了学割麦子被大妈拍脑袋的秦少;看着埋头苦干的秦家贵妇;看着明明累个半死却还要互相较劲的两个傻瓜。 他忍不住笑了。 这才是大明。 不是史书上冷冰冰的“洪武某年,扬州大饥”,而是鲜活的、有血有肉的人。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雷声,从头顶那团墨色的乌云中滚落,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孙冉猛地抬头。 天,已经黑了一半。 狂风卷起地上的麦秸,漫天飞舞。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都别乐了!” 孙冉收起笑容,脸色变得凝重。他跳上一辆装满麦子的板车。 “老天爷要跟咱们抢饭碗了!” 孙冉的声音在狂风中炸响,带着威严与紧迫: “秦少!别在那傻乐了!带着你那帮兄弟,把割下来的麦子往车上装!动作要快!” “老张!秦老爷!别比了!带着人去把那边的缺口堵上!最后五亩地,必须拿下!” “所有妇孺,拿绳子捆麦!哪怕是用背,也要把麦子给我背进仓里!” “是!!!” 几百人的吼声汇聚在一起,竟然压过了那滚滚雷声。 “来啊!小的们!” 秦少把镰刀往腰上一别,扛起一捆百斤重的麦子就往车上跑,一边跑一边嚎叫:“都给本少爷跑起来!” “杀——!” 秦家的私兵们也被这股气氛感染,一个个红着眼,仿佛这不是在割麦子,而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 秦白和老张对视一眼。 “老东西,还有劲吗?”秦白问。 “废话!俺能把你背起来跑二里地!”老张咬牙。 “那就别废话,干!” 两把镰刀,再次挥舞成残影。 孙冉站在风中,任由狂风吹乱他的发髻。他看着这群在天地之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顽强的人们,心中涌起一股豪气。 这一刻,没有官与民,没有富与贫,没有仇与恨。 只有一群敢于向老天爷亮剑的勇士。 第71章 扬州无你不行,京城没我不行 “轰隆——!” 最后一把麦子被扔上板车盖上油布的瞬间,天河决口。 豆大的雨点狠抽在龟裂的黄土地上,激起一阵阵土腥味。紧接着,天地间拉起了一道灰白色的雨幕,视线所及,尽是白茫茫一片。 所有人都在狂笑。 那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命来的笑。 孙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官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死沉死沉的。他顾不上形象,几步跨到秦白面前。 秦白此刻哪还有半点扬州老爷的样子? 头发散乱,满脸泥浆,但他腰杆挺得笔直,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脊梁骨都在今天竖起来。 “秦老爷。”孙冉大声吼着,试图盖过雨声,“雨太大了!山路难走,回不去别院了!衙门虽然破,好歹能遮风挡雨。那三百兄弟帮了大忙,我孙冉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留下来,我请大家吃热饭喝热汤!” 秦少缩在秦白身后,冻得直哆嗦,一听有热汤,眼睛刚亮起来,就被秦白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秦白看着孙冉,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在大雨中欢呼的百姓。 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神复杂至极。 羞愧、震撼、还有难以言说的解脱。 “不必了。” 秦白的声音在雨中有些发闷,他拱了拱手,动作郑重:“孙大人,麦子收完了,我们该走了。” 说完,秦白一拉秦少,转身就要走进雨幕。 “秦老爷!”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秦白的脚步猛地一顿。 “这么大的雨,那是下刀子啊!别走了!” “是啊秦老爷,以前的事儿那是以前!今天咱们还在地里一块流过汗,只要你不欺负俺们了,那就还是把兄弟!” “大人说得对,留下吧!孩子还小,别冻坏了!” 那个曾嘲笑过秦少的王大妈,此刻手里举着一块破油布,冲着秦少招手:“孩子!快过来躲躲!大妈这有刚烤干的红薯!” 秦白的背影,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 几百张脸,几百双眼睛。 没有仇恨,没有鄙夷,只有最朴素的关切。 这就是他曾经视如草芥、肆意践踏的“泥腿子”。 雨水顺着秦白的脸颊流下来,他深吸一口气。 “多谢……乡亲们。” 秦白深深一揖,腰弯成了九十度。 这一拜,拜的是民心,也是拜别过去的自己。 “多谢乡亲们的好意,心意秦某领了,但秦某……无颜留下。” 秦白直起身,再无犹豫,一把拽住想要往回跑的秦少,大步流星地冲进了暴雨之中。 “走!” 一声令下。 那三百名手持镰刀的汉子,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沉默着跟在秦白身后。 雨水冲刷着他们的脚印。 来时如风,去时如潮。 直到那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灰白色的雨幕尽头,孙冉才收回目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啧。”孙冉甩了甩袖子上的水,“老张,你说这老家伙从哪变出来的三百号人?看着不像是一般的家丁,倒像是练家子。” 老张把那把生锈的镰刀往腰上一别,咧嘴一笑:“管他哪来的。只要这刀口不再冲着老百姓,哪怕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的阴兵,咱也不在乎。” 孙冉一愣,随即失笑:“你这老货,倒是看得通透。” 他望着秦白消失的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 “秦家,若真能洗心革面,日后……未必不能再见。” …… 三日后,雨过天晴。 扬州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新麦混合的清香。 知府衙门后院。 一辆略显寒酸的马车停在门口,老马打着响鼻,似乎有些不耐烦。 老张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里面塞满了干粮、换洗衣物。他像往常一样,屁颠屁颠地凑到孙冉跟前,伸手就要去接孙冉手里的公文袋。 “先生,车套好了。咱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俺听说运河那边水涨了,要不咱还是走陆路稳妥,虽然颠了点,但胜在……” “老张。” 孙冉没有把公文袋给他,而是往身后缩了缩。 老张的手抓了个空,愣在半空:“咋了先生?落下东西了?” 孙冉看着眼前这张满是褶子、跟了孙家几辈子的老脸。 从东昌府的洪水,到京城的面馆,再到扬州的麦田。 这老货,既是仆,也是友,更是他在这个大明朝唯一的“亲人”。 “把包袱放下。”孙冉轻声说道。 “啊?”老张眨巴眨巴眼,一脸懵逼,“先生,这可是您最爱吃的酱牛肉,放下了路上吃啥?再说了,京城那地界物价贵得离谱,咱得省着点……” “我说,把包袱放下。” 孙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这次进京,我不带你。” “咣当。” 老张背上的包袱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他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过了好半晌,他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先生,您……您这是嫌俺老了?还是嫌俺笨?俺知道俺嘴碎,俺以后不说了成不?您别……” “想什么呢。” 孙冉上前一步,帮老张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领。 “老张,扬州现在的局面,你也看到了。” 孙冉指了指院墙外,那里隐约传来百姓们的吆喝声和集市的喧闹声,“麦子收了,粮仓满了,百姓的心也定了。但这只是个开始。” “杨宪在京城,地位非凡。我这次回去,是要去揭发他,是要去扳倒他的。” 孙冉的眼神变得凌厉,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京城是权力上的战场,我一个人去,反而利索。打不过,我还能跑。若带着你,我分心。” 老张急了:“俺不怕死!俺这条命就是孙家的!俺能给您挡刀!” “但我怕扬州乱!” 孙冉双手按住老张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老张,你听好了。这扬州城现在有近千张嘴等着吃饭,有咱们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 “我走了,这里不能没有主心骨。” “那些官吏,我不信;新来的通判,我也不信。我只信你。” 老张的嘴唇哆嗦着:“先……先生……俺就是个马夫,俺大字不识几个,您让俺管这么大个扬州城?俺……俺不行啊!” “谁说你不行?” 孙冉从怀里掏出一枚沉甸甸的官印,那是扬州知府的大印。 他郑重地将大印塞进老张那双粗糙的大手里。 “你会种地,你会看人,你懂百姓想什么,这就够了。” 孙冉拍了拍老张的手,“拿着这个。若是遇到闹事的,就拿这印砸他!实在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去寻找秦白,那老家伙肯定会帮你。” 老张捧着那枚大印,觉得比千斤还重。 他的手在抖。 “先生……” “行了,别做这小儿女姿态。” 孙冉转过身,大步走向马车,背对着老张挥了挥手,“守好扬州。这里是咱们的退路。” “就算我在京城把天捅个窟窿,也还回来吃你做的牛肉饭呢!” 孙冉跳上马车,一抖缰绳。 “驾!” 老马嘶鸣,车轮滚动。 马车卷起一阵烟尘,朝着北方的官道疾驰而去。 第72章 猛虎离山,杨宪出手 扬州城外,三十里铺。 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但秋后的秦少爷却蹦跶得正欢。 自从那天在麦地里跟百姓混了个脸熟,这位秦大少爷似乎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秦家别院的正厅里,秦白手里盘着两个核桃,那是刚从后山上摘下来剥皮的,还带着点青涩气。 “少儿。”秦白眼皮都没抬,听着院子里那咋咋呼呼的动静,喊了一声。 秦少手里抓着个烤红薯,满嘴黑灰地跑了进来,一脸的傻乐:“爹,咋了?这红薯是王大妈刚送来的,甜着呢,您尝一口?” 秦白看着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样,嘴角抽了抽,忍住了那一脚踹过去的冲动。 “孙知府走了。”秦白淡淡说道。 秦少啃红薯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他咽下嘴里的甜糯,有些失落:“走了?这么快?” “他是回京城办大事去了。”秦白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扬州城的方向,目光深邃,“猛虎离山,这扬州城,怕是要不太平了。” 秦少眨巴眨巴眼,没听懂:“不太平?麦子都收了,大家都有饭吃了,还能咋不太平?” 秦白转过身,盯着这个心思单纯的傻儿子:“你去点个三十人,带上家伙。” “啊?” 秦少手里的红薯差点掉地上,一脸惊恐地看着亲爹:“爹……您这是要干啥?咱们不是说好了,不欺负老百姓了吗?那王大妈对我挺好的,还有我、我这手不想再沾血了啊!” “混账东西!” 秦白终于没忍住,一个响指弹在秦少脑门上,“老子的话都不听了?你觉得老子让你带人去干什么?” 秦少揉着脑门,委屈地嘟囔:“带人带家伙,还能干啥?以前哪次不是去收钱、抢粮?爹,咱们现在虽然粮食少但钱多啊!况且也不能走回头路啊,孙大人走的时候可看着咱们呢。” 看着儿子这副“大义凛然”要劝父从良的模样,秦白是又好气又好笑。 气的是这小子脑子不转弯,笑的是这小子心里装了点“人味儿”。 “你这猪脑子!” 秦白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也知道孙知府走了?他在的时候,那是镇山虎,各路牛鬼蛇神都得缩着尾巴做人。现在虎走了,剩下的就是一群肥羊!” 秦白指了指门外:“扬州城现在粮仓满了,百姓手里有余粮了,可这城里没了主心骨。那些藏在阴沟里的地头蛇、水路上的盐枭,哪个不想趁机咬上一口?” 秦少愣住了,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消化这番话。 “爹,您的意思是……”秦少试探着问,“让我带人去……保护他们?” 秦白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臭小子还算有点脑子!” 笑罢,秦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扬州城,以前是咱们秦家的地盘,咱们欺负那是咱们的事。现在咱们虽然败了,但也轮不到那些阿猫阿狗来撒野!” “这也是让你去历练历练。孙知府虽然走了,但这份香火情咱们得续上。” 秦少听得热血沸腾。 保护人?这活儿新鲜啊!以前带人出去,那是人人喊打,没少被人骂。现在带人出去,那是当英雄,还能混红薯吃! “得嘞!” 秦少把剩下的半个红薯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吼道:“爹您放心!谁敢动王大妈一根汗毛,我让他知道本少爷的厉害!” 说完,这货抹了一把嘴,像个刚出笼的小老虎,嗷嗷叫着冲了出去:“小的们!抄家伙!” 看着儿子那风风火火的背影,秦白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盘着手里的核桃。 …… 南京,中书省。 此时的大明朝堂,风云诡谲。 胡惟庸虽然位极人臣,但最近却有些焦头烂额。杨宪如今已是一飞冲天,隐隐有了与他和李善长分庭抗礼的架势。 朱元璋是个念旧的人,也是个求贤若渴的人。杨宪那一手“扬州大治”的漂亮文章,加上在御前那副“鞠躬尽瘁”的做派,很是挠到了老朱的痒处。 如今的杨宪,出入御书房如入无人之境,俨然是皇帝心尖尖上的红人。 中书省的值房内,杨宪端坐在紫檀大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极品龙井,轻轻吹着浮沫。 他身上的官袍换了新的,补子上的飞禽绣得栩栩如生,每一根金线都在炫耀着主人的权势。 “大人。” 一名心腹匆匆推门而入,脸色煞白,直接跪倒在地,“出……出事了!” 杨宪眉头微皱,有些不悦地放下茶盏:“慌什么?是不是胡惟庸那个老匹夫又在背后搞小动作了?” “不……不是胡相。” 心腹吞了口唾沫,声音颤抖:“是……是孙知府回京了!” “当啷!” 那只价值连城的彩色茶盏,从杨宪手中滑落,摔在金砖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流了一地。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你说什么?!” 杨宪的声音变了调,死死盯着地上的心腹,“他不是在扬州种地吗?怎么可能回京?!谁让他回来的?!” “是……是他自己回来的。据探子报,他把官印留给了那个马夫,自己轻车简从,已经过了长江,不出七日便可抵京!” 杨宪身子一晃,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 恐惧。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淹没了这位当朝新贵的理智。 别人不知道,但他杨宪心里最清楚。他在扬州的那些“政绩”,全是虚的!那些亩产千斤的祥瑞,那些万民称颂的奏折,都是他用银子堆出来、用刀子逼出来的假象! 而孙知府手里,有着扬州最真实的账本,有着他欺君罔上的铁证。 孙知府回京,就是来索命的!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杨宪喃喃自语,牙齿咯咯作响,“他这是要鱼死网破啊!” 值房内回荡着杨宪粗重的喘息声。 片刻后,那喘息声突然变成了低沉的笑声,继而转为癫狂的大笑。 “好!好你个孙知府!” 杨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面色扭曲,“你想当青天?你想为民请命?你想拿扬州的事来压我?”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红光。 既然你要鱼死网破,那我就陪你玩玩!既然你要靠百姓,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人间炼狱! “来人!” 杨宪厉声喝道,声音阴冷。 “联系‘那帮人’。” 心腹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大人,您是说……” “对!就是那帮亡命徒!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杨宪绕过桌案,走到心腹面前,弯下腰,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让他们带上所有人,即刻前往扬州!告诉他们,不用留手,不用顾忌!” “见民就杀!见钱就抢!见粮就烧!” “我要让扬州变成一片废墟!我要让那里的百姓死绝!” 杨宪直起身,张开双臂,拥抱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毁灭:“等孙知府到了京城,他并不知道,他拼了命救下的扬州,即将变成地狱!” 心腹听得头皮发麻,冷汗浸透了后背。这是屠城啊!这是要绝户啊! “去办!”杨宪一脚踹在心腹肩上,“做不干净,你也别活了!” “是……是!”心腹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杨宪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想玩命?那咱们就看看,谁的命更硬!” 第73章 踹门也是一种传承 南京城,工部大营。 这里如今是整个大明最嘈杂、最热的地方。 黑烟滚滚,直冲云霄,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灰蒙蒙的颜色。叮当的打铁声、蒸汽的嘶鸣声、匠人的吆喝声汇成一片。 工部尚书木白,此刻正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他的袖子挽到胳膊肘,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灶王爷。 “你那边的连杆磨好了没有?磨不好今晚没饭吃!” “那个谁!炼铁炉的温度不够!加煤!给老子把风箱拉爆!” 木白手里挥舞着一根图纸卷成的纸筒,唾沫横飞,指点江山,颇有几分大将风度。 就在这时。 “嘭——!!!” 一声巨响,平地起惊雷。 工部那扇大门又又又又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那门板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门轴处腾起灰尘,晃荡了两下,险些当场寿终正寝。 整个大营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匠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木白站在高台上,连头都没回。 他身子僵了一下,手里的纸筒捏扁了一半。在这工部一亩三分地,敢这么踹门的,除了那位爷,找不出第二个。 哦不对,是找不出第二家! 木白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果然。 门口逆光处,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常服的年轻人。 风尘仆仆,衣摆上还沾着泥点子,那张书生脸上还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孙……孙指导?!” 木白条件反射地从高台上蹦了起来,双手乱摆:“我可没偷懒!这一百多号人也没偷懒!我们连拉屎都是跑着去的!” 由于动作幅度过大,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从三米高的台子上栽下来。 好在他身手矫健,一把抓住了旁边的立柱,这才挂在半空,像只猴子。 孙冉收回脚,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一脸无辜地挠了挠头:“我有那么可怕吗?” 木白挂在柱子上,嘴角抽搐,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三个大字:你说呢? 当初逼着工部三天造五百架犁,后来又要造火车。在工部这帮人眼里,孙冉那是真会要命的主儿。 “下来吧,挂着像什么话,当腊肉呢?” 孙冉摆摆手,大步走进院子。 木白这才手忙脚乱地爬下来,一边擦汗一边凑到孙冉跟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孙大人,您这趟扬州之行,可是威震天下啊!下官在京城都听说了,那地头蛇……” “少拍马屁。” 孙冉打断了他,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巨大的零件,“那条‘铁龙’,怎么样了?” 一提到正事,木白立马挺直了腰杆,脸上的黑灰都掩盖不住那一抹自豪。 “回大人!这么久以来,工部上下那是日夜颠倒,埋头苦干!那气缸已经造出来了,飞轮也……” “说人话。”孙冉瞥了他一眼。 木白的气势瞬间泄了一半,缩了缩脖子,干笑道:“还……还差一点。主要是那轮子和连杆的咬合,总是不顺畅,一跑起来就咔咔响,容易崩断。” 孙冉点点头,也没发火。 蒸汽火车这玩意儿,那是工业革命的集大成者,要是真能在大明朝短时间内手搓出来,那才叫见鬼了。 “不急,慢慢磨。”孙冉走到一张木案前,随手拿起一块木炭。 “这次回来,火车先放放。我有急用,需要你们先弄个小玩意儿。” 木白一听“小玩意儿”,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只要不是那种几吨重的铁疙瘩,啥都好说。 “大人您吩咐!只要工部有的,您尽管用!” “叫那几个大匠过来。” 片刻后,七八个工部顶尖的老师傅围拢过来。他们看着孙冉,眼里既有敬畏,也有狂热。毕竟,跟着这位爷,那是真能学到“神技”。 孙冉在木案上铺开一张草纸,手中的木炭飞快地勾勒起来。 线条简单,结构也不复杂。 一个巨大的滚筒,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倒刺。滚筒连接着皮带轮,皮带轮另一端连着蒸汽机的飞轮。 “这叫蒸汽脱粒机。” 孙冉一边画一边解释,言简意赅:“原理就三点。” “第一,蒸汽气筒出劲,带动皮带轮转。” “第二,滚筒上这些倒刺,高速旋转起来,把麦穗放进去,麦粒就能被打下来,麦秸从后面排出去。” “第三,架子要稳,能扛住这股震动。” 孙冉画完最后一笔,扔掉木炭,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环视众人。 “看懂了吗?” 几个大匠盯着图纸,眉头紧锁,时而点头,时而比划。 “妙啊……”一个老匠人喃喃自语,“用蒸汽之力代替摔打,这效率……怕是一台机器能顶一百个壮劳力!” “原理倒是简单,但这滚筒的转速得控制好,太快了麦粒碎了,太慢了打不干净。” 木白凑过来,看着那图纸,眼珠子转了转:“大人,这玩意儿……是为了扬州?” “为了大明。” 孙冉目光深邃,“地里的麦子收回来了,但这只是第一步。若是靠人工摔打脱粒,几千石麦子得干到猴年马月?一旦受潮发霉,前面的努力全白费。” 他在扬州麦田里累断了腰,深知人力有时穷。 既然有了蒸汽机这把屠龙刀,那就得让它砍在该砍的地方。 “这东西,技术难度不大。”孙冉指了指图纸,“给你们三十天时间,给我送到扬州去,能不能行?” 木白看着那图纸,咬了咬牙。 相比于火车那种精密怪物,这脱粒机确实算是“粗活”。 “行!”木白一拍胸脯,豪气冲天。 孙冉笑了,伸手拍了拍木白的肩膀,把那一身官袍拍得全是灰。 “好样的。你这家伙虽然滑头,但干活还算靠谱。” 孙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好好干,事成之后……我请你吃饭。” 木白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孙大人请客? 这位爷现在可是皇帝面前的红人。 这顿饭,怎么也得是秦淮河畔的燕春楼,或者是御膳房的席面吧? 木白受宠若惊,搓着手问道:“孙大人客气了!不知……请吃什么?” 孙冉看着木白那期待的眼神,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天在城南小巷里,他和老张吃的那一碗热气腾腾、只飘着几颗葱花的阳春面。 孙冉咧嘴一笑,“保密。” 第74章 咱要亲眼去看看! 奉天殿内,金砖漫地,冷硬如铁。 早朝的气氛比往日都要凝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大气都不敢喘。 大殿中央,两道身影并排而立,中间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左边一人,绯袍玉带,气度雍容,正是春风得意的中书省平章政事,杨宪。 右边一人,青袍染尘,身形消瘦却如标枪般挺拔,正是刚从扬州赶回的“刺头”,孙冉。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之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百官的心头。 “说吧。”朱元璋眼皮微抬,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孙知府,你火急火燎地从扬州跑回来,连家都不回就直奔皇宫,说是要弹劾杨宪。咱给你这个机会。” 孙冉的声音清朗,在大殿内回荡。 “臣,弹劾中书省平章政事杨宪,欺君罔上,祸国殃民!”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胡惟庸缩在袖子里的手微微一抖,嘴角却勾起不易察觉的微笑。 孙冉无视周围的目光,直视龙颜:“皇上!杨宪在扬州所谓的‘大治’,所谓的‘亩产倍增’,皆是伪造!他依靠扬州秦家,虚报田亩,伪造账册,粉饰太平!那扬州的繁华,是拿百姓的骨血染红的!” “一派胡言!” 杨宪猛地转身,大袖一挥,指着孙冉怒喝。他早有防备,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皇上!臣在扬州兢兢业业,扬州百姓谁人不知?反倒是孙知府……”杨宪冷笑一声,目光阴毒,“臣接到密报,孙知府在扬州期间,与那秦家过从甚密!前几日秋收,秦家家主秦白甚至亲自带了三百私兵,帮孙知府割麦子!” 杨宪转过身,对着朱元璋深深一拜:“陛下!秦家乃是扬州一霸,若非孙知府与他们有不可告人的勾当,那秦白岂会自降身价下地干活?依臣看,真正勾结秦家、图谋不轨的是他!” 这一招“倒打一耙”,狠辣至极。 百官的目光瞬间变了。在这个时代,官商勾结可是大忌,更何况是这种带着私兵的豪强。 孙冉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杨宪的消息网竟然这么快,连割麦子的事都知道了。 看到孙冉发愣,杨宪心中狂喜。“哼,嫩雏儿!跟本官斗,你还差得远!” 然而,孙冉脸上的错愕只停留了一瞬,随即化作了笑意。 “杨大人消息倒是灵通。”孙冉淡淡开口,语气平稳,“臣承认,那日确实是秦白带着三百人帮臣割麦。” 大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这就认了? “但是!”孙冉话锋一转,“那是因为秦家已经变了!早在那之前,臣便请魏国公徐达出手,抄了秦家总府,将五十箱白银全部充入国库,开仓放粮救济百姓!” 孙冉从怀中掏出一本沾着泥土的奏折,高举过头。 “秦家如今是在赎罪!是在洗心革面!同为扬州百姓,何来勾结之说?!” “倒是杨大人。”孙冉转头,目光如刀,“你治理扬州时,为何你的‘政绩’里,全是秦家贡献的税银?到底是谁在养虎为患?!” “你……”杨宪脸色一白。 他没想到徐达竟然也掺和进来了。那是军方的第一人,若是徐达给孙冉背书,这“勾结”的罪名根本扣不死。 杨宪心乱如麻,看着孙冉那咄咄逼人的气势,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强词夺理!巧舌如簧!”杨宪有些失态,指着孙冉吼道,“来人!给本官拿下这狂徒!” “够了!”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朱元璋猛地拍案而起,龙目圆睁,死死盯着下方的两人。 “当着咱的面抓人?杨宪,这奉天殿是你家的炕头吗?!” 杨宪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臣……臣有罪!臣是一时激愤……” 朱元璋冷哼一声,重新坐下,眉头紧锁。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杨宪,又看了看昂首挺立的孙知府。 一个是能干的孤臣,一个是硬骨头的清流。 杨宪的奏折写得漂亮,扬州的税银也确实交上来了。可孙知府的话,字字带血,况且徐达也确实抄了秦家。 谁在说谎? 朱元璋生性多疑,此刻心中的天平剧烈摇摆。 “父皇。”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太子朱标,此时走了出来。 朱标神色温润,先是看了一眼孙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后对着朱元璋拱手道:“儿臣以为,此事关乎扬州万民生计,不可只听一面之词。既然两位大人各执一词,不如……派人去扬州看一看。” 朱元璋眼睛一亮。 对啊!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标儿说得对。”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不过,派御史去,咱不放心。这官场上的弯弯绕,咱比谁都清楚。”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双手负后,走下御阶。 他来到孙冉和杨宪中间,目光灼灼。 “备车。” 朱元璋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咱要亲自去扬州!” “咱要亲眼看看,这扬州的百姓,到底是吃的白米饭,还是吃的观音土!百姓的嘴,不会骗人!” 轰——! 这句话,对于孙冉来说是定心丸,但对于杨宪来说,无异于五雷轰顶。 杨宪跪在地上,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完了! 他派出的那帮亡命徒,那帮专门用来干脏活的死士,早在七天前就出发了!必定比他们先到达! 那帮人的指令是:杀光、烧光、抢光! 如果皇帝这个时候去扬州,正好撞上那帮人在屠杀百姓…… 那画面,杨宪光是想想,就觉得脖子发凉。 “不……” 杨宪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声,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杨宪。不?这是要造反吗? 朱元璋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眼神幽深。 “不什么?” 恐怖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杨宪。 杨宪身子一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蠢事。他看着朱元璋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心脏狂跳,冷汗顺着额头滴落地砖。 “臣……臣的意思是……” 杨宪脑子飞速运转,结结巴巴地找补:“不……不错!” 这一刀补得精准但致命。 朱元璋冷笑一声,伸手拍了拍杨宪的后背。随后转过身,大袖一挥,声音响彻大殿。 “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孙冉拱手领旨,神色坦荡:“遵旨!” 杨宪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看着朱元璋大步离去的背影,耳边仿佛已经听到了扬州城传来的惨叫声,以及……自己人头落地的声音。 完了。 全完了。 这哪里是去视察?这分明是去奔丧啊!给自己奔丧! “杨大人?” 孙冉走到杨宪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瘫软的权臣,嘲讽的说。 “腿软了?要不要扶你一把?” 第75章 别给老子守寡 三十里铺的秋风里,如今没了愁苦味,全是葱油饼的香气。 秦少穿着那身还没来得及换的新短打,蹲在石磨盘上,手里捧着个比他脸还大的碗,吃得满嘴流油。 “慢点吃!慢点吃!”王大妈手里拿着把蒲扇,一边给秦少扇风赶苍蝇,一边慈爱地看着这曾经的混世魔王,“锅里还有呢!今儿个这饼,大妈特意给你多加了两个鸡蛋,那是隔壁二婶家老母鸡刚下的,鲜着呢!” 秦少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香!大妈,这比……比燕春楼的席面还香!” “这孩子,嘴真甜。”王大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突然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秦少爷,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虽说以前有些……咳咳,那啥,但现在大家都看在眼里,是个实诚孩子。东村的翠花,屁股大好生养,干活也是一把好手,要不改天俺给你们撮合撮合?” “噗——!” 秦少一口饼喷了出来,脸瞬间涨红。 “咳咳咳!大妈!我……我要保卫扬州!” 秦少把碗往磨盘上一搁,滋溜一下窜出去老远,连滚带爬地往别院方向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喊:“老张叔!救命啊!大妈要给我说媳妇!” 不远处,老张正靠在草垛上晒太阳,看着秦少那狼狈样,嘴角上扬,眼神里却透着几分宠溺。 “这兔崽子,跑得比偷鸡还快。”老张看不看秦少之前被捅过的腹部,那里的伤疤已经结痂,“臭小子,恢复的还真快。” 夕阳洒在金黄的麦垛上,给整个村庄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 夜色如墨,黑风林里死寂无声,连鸟叫都听不到。 一百五十名身穿夜行衣的死士,如幽灵般潜伏在林间。他们手中的兵刃透着令人心悸的血腥气。 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江湖人称“老陌”。他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独眼里满是不屑。 “头儿,前面就是扬州地界了。”一名探子低声回报,“现在入夜了,正是下手的好时机。咱们趁黑摸进去,杀他个措手不及,鸡犬不留。” 老陌嗤笑一声,匕首在指尖飞快旋转,划出一道道残影。 “急什么?”老陌往地上啐了一口,“不过是一群泥腿子,手里拿的也就是锄头镰刀。咱们是谁?那是京城里养出来的狼!狼吃羊,还用得着偷袭?”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赶了一路,兄弟们也都乏了。就在这林子里歇一宿,养足精神。明天一早,咱们大摇大摆地杀进去,让这帮泥腿子在绝望里看着咱们屠城,那才叫痛快!” “头儿英明!” 手下们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轻松与残忍,仿佛已经看见了满地的疮痍。 在他们看来,没了知府的扬州,就是一块没皮的肥肉。 然而他们没注意到,在距离营地五十步开外的一处灌木丛里,一双惊恐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一切。 那是秦家别院派出来巡山的下人,二狗。 二狗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听到了“屠城”,听到了“鸡犬不留”。 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背。 直到那帮死士开始生火造饭,放松了警惕,二狗才一点点向后挪动。退出百米后,他猛地跳起来,发了疯一样朝秦家别院狂奔。 …… “你说什么?!” 秦家别院的正厅里,秦白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他霍然起身,几步跨到跪在地上的二狗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看清楚了?多少人?带的什么家伙?” 二狗跑得肺都要炸了,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冷汗:“老……老爷!看清楚了!一百五十多号人!全是黑衣劲装,拿的都是军中的制式横刀!那个领头的独眼龙说……说要把扬州屠了,鸡犬不留!” 秦白的手一抖,松开了二狗。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脸色煞白。 不是地头蛇。 地头蛇没这胆子,也没这装备。 是京城来的! 秦白也是个聪明人,脑子转得飞快。孙知府刚走,这帮人就到了,而且张口就是屠城。这是杨宪的报复!这是要毁尸灭迹! “老爷,怎么办?”管家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要不咱们跑吧?带着少爷和夫人,连夜走水路……” “跑?”秦白惨笑一声,目光扫过窗外漆黑的夜空,“往哪跑?咱们的命现在和百姓拴在一块了,跑了能对得起孙知府吗?” 更重要的是…… 秦白脑海里浮现出秦少啃着红薯傻乐的模样,浮现出那些百姓在麦田里喊他“秦老爷”的场景。 他秦白当了一辈子恶人,临了临了,尝到了当好人的滋味。这滋味,有点上瘾。 “传令!” 秦白站直了身子,一股久违的煞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集结所有私兵!把库房里藏的那批朴刀全拿出来!哪怕是烧火棍也给老子带上!” “是!”管家被这股气势震慑,转身就跑。 “夫君!” 一声娇喝从屏风后传来。秦怡一身劲装,手里提着双刀,大步流星地走出来。她脸上没有惧色,只有兴奋和狠厉。 “一百五十人算个屁!老娘这就带人去砍了他们!”秦怡一甩长发,“敢动我秦家的地盘,活腻歪了!” “胡闹!” 秦白厉声喝道,声音大得连房梁上的灰都震落下来。 秦怡一愣,脚步顿住,不可置信地看着秦白。 “你……你吼我?” “我不光吼你,我还要告诉你!” 秦白大步走到妻子面前,那双平日里总是算计着银两的眼睛,此刻却红得吓人。他死死盯着秦怡,声音低沉而沙哑: “这一百五十人,不是一般的江湖草莽,那是京城豢养的死士!” “这一仗,九死一生。” 秦怡眼圈瞬间红了,手里的双刀都在抖:“那我也去!要死死一块儿!” “不行!”秦白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你得活着!” “你听好了!”秦白凑到秦怡耳边,语速极快,“我带人去保护百姓,但我会留下二十个人保护你,若是我回不来了,你就带上家里的细软和账本,连夜往北跑!去京城!去找孙知府!” “告诉孙知府,杨宪动手了!让他给我们报仇!” 秦怡的眼泪在眼眶打转:“夫君……” 秦白松开手,替妻子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角,他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怡儿,咱们这辈子,做了不少缺德事。这次,也算是积点阴德吧。” 秦白后退一步,咧嘴一笑。他努力装出一副洒脱的样子,指着秦怡的鼻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骂道: “记住了!要是老子回不来,别给老子守寡!找个老实人嫁了,别再祸害扬州百姓了!” 秦怡低头哭泣,再也提不起手中的刀。 秦白哈哈大笑,猛地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第76章 疯子与老狼 官道如龙,蜿蜒向南。 马蹄声声宛如密集的鼓点敲碎了夜的宁静。这支队伍虽然打着“巡视”的旗号,但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急行军。 一辆宽大的马车在队伍中颠簸。 其中一节车厢内,只有两个人。 孙冉靠在软垫上,随着车身的晃动闭目养神,但他睡不着。右眼皮总是跳个不停,惹得他心烦意乱。 “嘿……嘿嘿嘿……” 一阵低沉且神经质的笑声从对面传来。 孙冉睁开眼,借着车厢壁上摇曳的灯火,看向杨宪。 这位曾经风度翩翩的中书省平章政事,此刻正缩在角落里。他头上的乌纱帽歪了,几缕头发散乱地垂在额前,那双平日里精于算计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放大,正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发出渗人的怪笑。 “杨宪,因何发笑?”孙冉皱了皱眉,那种不安感愈发强烈。 杨宪猛地转头看向孙冉。 “笑?我当然要笑!” 杨宪突然凑近,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狰狞,“孙知府,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把皇上请到扬州,就能揭穿我?就能看清扬州的真相?” “难道不是吗?”孙冉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手却悄悄摸向了袖中的短刃。 这货现在的状态,很像狂犬病发作。 “是!也不是!”杨宪猛地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皇上会看到真相的……那是血淋淋的真相!那是地狱一样的真相!哈哈哈哈!” “你是个聪明人,但你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点。” 杨宪的声音嘶哑:“我完了,我知道我完了。欺君之罪,抄家灭族。但你以为你能好过?但是这扬州……扬州马上就要变成修罗场了!” “你我都要疯了!这天下都要疯了!” 孙冉的心猛地一沉。 他一把揪住杨宪的衣领,将他狠狠按在车壁上,眼神凌厉如刀:“杨宪!你到底做了什么?!” 杨宪不挣扎,反而把脸凑得更近,用一种找打的语气说道:“我不告诉你……你猜啊?哈哈哈哈……” 孙冉松开手,嫌恶地将他推开。 疯了。 这人已经被恐惧和绝望彻底逼疯了,成了一条只想拉着所有人陪葬的疯狗。 孙冉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车队距离扬州,还有不到半日的路程。 “老张……秦白……”孙冉在心里默念,“一定要没事啊!” …… 扬州,知府衙门。 夜已深,但衙门后堂的灯火未熄。 秦少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拼凑起来的木板床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老张则靠在门边的太师椅上,身上盖着一件旧羊皮袄,怀里抱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钝刀。 老张睡得很浅。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哪怕是在打盹,一只耳朵也是竖着的。 “踏、踏、踏……” 一阵沉闷且整齐的脚步声,穿透了窗户纸,从前院传来。 不是更夫的散漫步子,也不是衙役的巡逻声。 这声音,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肃杀的压迫感。 老张猛地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里精光爆射。 他几乎是弹射而起,手中的羊皮袄瞬间落地,那把钝刀已经横在了胸前。 “谁?!” 老张一声低喝,同时一脚踹在床板上:“小崽子!起来!有情况!” 秦少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咋了老张叔?开饭了?还是王大妈又要给我说媒?” “嘘!”老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身体紧绷成一张弓,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吱呀——” 房门被缓缓推开。 夜风灌入,烛火摇曳。 老张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正准备暴起一刀劈下,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硬生生止住了身形。 “秦……秦老爷?” 老张诧异地放下刀。 站在门口的,正是秦白。 但他今天的装束很奇怪。不再是平日里的员外绸衫,也不再是割麦子时的短打,而是一身早已过时的皮甲。 那皮甲有些年头了,上面布满了刀痕和磨损,却被擦拭得锃亮。他手里提着一把厚背朴刀,腰间还缠着一圈麻绳。 这副打扮,活脱脱一个准备去劫道的响马头子。 “爹?!”秦少从地上爬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大晚上的,您这是要唱哪出?” 秦白没有理会儿子。 他走进屋内,反手关上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别贫了。”秦白的声音低沉沙哑,“出事了。” 老张心头一跳:“是不是杨宪的人到了?” 秦白点了点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刚收到的消息。一百五十人,全是死士,装备精良。”秦白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他们就在城外十里的黑林口扎营,准备明日一早,破城。” “一百五?!”秦少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那咱们赶紧报官……哦不对,咱们就是官府的人。那赶紧守城啊!” “守不住。” 秦白摇了摇头,目光冷静得可怕,“扬州衙门里的衙役加起来不到五十个,还都是些只软脚虾。一旦让这帮死士进了城,那就是虎入羊群。” “巷战一起,百姓必遭屠戮。” 老张皱眉:“那咋办?俺这条命可以拼,但挡不住这么多人。” 秦白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黑林口。” 秦白指着那条线,“那是进扬州的必经之路,两边是密林,中间只有一条窄道。那是唯一的生机。” “伏击?”老张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对,伏击。”秦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带了二百五十个秦家别院的老弟兄,都是见过血的。我带上一百个在黑林口设伏,利用地形,能杀多少杀多少,一定把他们拖住!” “一百对一百五,还是死士……”老张看着秦白,嘴唇动了动,“秦老爷,这是送死。” “送死也得去。” 秦白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皮甲,语气平淡,“孙知府把扬州托付给了我们。要是等他回来,看到的是一座死城,我秦白这张老脸,往哪搁?” 说完,秦白转身看向老张。 “老张,你是孙知府的人,脑子比我好使。城里的防务交给你。”秦白语速极快,“你带着剩下的人,还有少儿,组织百姓撤到城北的关帝庙。那里地势高,易守难攻。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没拦住,你们就是最后的防线。” 第78章 老伙计,等等我 夜风如刀,刮得知府衙门的灯笼疯狂乱撞。 二百五十名秦家私兵在门外已经集结完毕。这些人大多是秦家养的打手,打打地痞流氓是把好手,可如今要去跟京城的死士玩命,一个个身子都在抖,但没一个人退缩。 秦老爷站在最前面。 秦少死死拽着秦白的袖子,那身新换的短打被他抓出了褶子。他眼圈通红:“爹!你让我去吧!这送命……不,这危险的活儿不能交给你一个人啊!你就当让我去历练历练行不行?” 秦白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从小被自己惯坏了的儿子。 以前觉得这小子除了吃喝玩乐啥也不会,是个标准的败家子。可自从那日麦田里滚了一身泥,这小子眼里那种浑浊的纨绔气散了,多了一股子让人心疼的清澈。 “历练个屁。” 秦白伸出手替儿子理了理衣领,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又带着威严:“少儿,从你懂得心疼百姓,懂得给王大妈扛麦子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小伙子了。不需要再历练了。” “可是我已经抛弃过你一回了,如今怎么能……”秦少还要争辩。 “闭嘴!”秦白眼一瞪,随即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那身老旧的皮甲,“今时不同往日,这次对手太硬,爹这把老骨头皮糙肉厚,正好打先锋。你嫩,扛不住。” 说完,秦白不再看儿子,转身大步走到正靠在门框上的老张面前。 老张的脸被阴影笼罩,看不清表情。 秦白伸出拳头,重重地在老张那干瘦的胸口捶了两下。 “老伙计。”秦白的声音压的很低,“这扬州城,我守不住,但我尽量多拖一会。少儿……就交给你了。” 老张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只要俺老张还有一口气,这小子就死不了。” 秦白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决绝:“我要是回不来了,让他认你当干爹。这小子虽然傻了点,但养老送终还是把好手。” “滚犊子。”老张骂了一句,眼角却有些湿润,“想当俺儿子,得看他有没有那个造化。你自个儿活着回来教训他。” “走了!” 秦白猛地转身,大袖一挥,再没回头看一眼那个哭成泪人的儿子。 “出发!” 一百条汉子,沉默地跟随着那个略显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秦少发了疯一样追出门去,却只看到门外竖立着的一百五十名自家私兵。 …… 黑林口。 这地方名副其实,两侧山坡上全是百年的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嘘——” 二狗趴在草丛里,他指着前方那片死寂的林子,牙齿打颤:“老……老爷,就在前面。那个独眼龙带着人就在那里面歇脚。” 秦白趴在他身边,眯着眼打量着前方。 太静了。 连声虫叫都没有。 秦白是老江湖,虽然没打过正规仗,但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不对劲。但他没有退路。 “传令下去。”秦白压低声音,手心全是冷汗,“所有人,把刀叼在嘴里,别出声。摸上去,听我摔杯……摔石头为号,一起杀进去!” 他身后的秦家私兵们,一个个紧张地吞着口水,学着老爷的样子,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一点点向林子里蠕动。 然而,他们忘了,他们面对的不是地痞流氓,而是杨宪用重金豢养、专门干脏活的死士。 黑暗中,一棵老槐树的树杈上。 一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下方这群笨拙的“猎物”。 那名负责放哨的死士,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营地深处。 营地中央,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 老陌盘腿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正在擦拭手中的短刀。 “头儿。”哨兵鬼魅般出现,单膝跪地,“来了。大概一百人,脚步虚浮,呼吸粗重,是一群乌合之众。正在往咱们这儿摸。” 老陌动作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呵,扬州的地头蛇?”老陌吹了吹刀刃上的寒气,独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本来想明天再去收拾他们,没想到这群老鼠自己送上门来了。” “头儿,怎么办?要不要摆阵?” “跟一群老鼠费什么话?把弟兄们都叫起来,给我横推过去!” …… 扬州城内。 “咣!咣!咣!” 凄厉的铜锣声,撕碎了深夜的宁静。 “杨宪派人来屠城了!乡亲们!快起来!紧急避险!!” 老张手里提着一面破铜锣,一边跑一边敲,嗓子都喊哑了。秦少跟在他身后,手里举着火把,脸色苍白,但脚下却没停。 原本沉睡的街道瞬间沸腾了。 灯火一盏盏亮起,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喝骂声混成一片。 “咋回事?屠城?谁要屠城?” “是孙知府的仇家!快跑啊!往城北关帝庙跑!” 百姓们衣衫不整地冲出家门,惊慌失措地顺着老张指引的方向涌去。人群拥挤,哭喊震天。 “别挤!都别挤!老人孩子先走!” 秦少站在一块石墩上,挥舞着手臂维持秩序。但他毕竟年轻,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嘈杂的人潮中。 看着这混乱的场面,秦少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猛地跳下石墩,一把抓住老张的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张叔!我爹……我爹那边是不是出事了?那边怎么没动静?” “别看了。”老张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强行压了下去,“你爹那是去拼命了。咱们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这些百姓带走!别让你爹白死!” “不行!我要去帮我爹!” 秦少一听这话,血直往脑门上涌。他一把甩开老张的手,转身就要往城门口冲,“我是秦家的种!我不能看着我爹一个人死!” “站住!” 一声暴喝。 “啪!” 老张一个箭步冲上去,抬手就是一个响指,狠狠弹在秦少的脑门上。 这一下极重,弹得秦少脑瓜子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懵了。 “你个混账东西!”老张怒目圆睁,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猥琐笑容的老脸,此刻竟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威严,“你去干什么?去送死?你爹拿命换来的时间,就是让你去送死的?” “我……”秦少捂着脑门,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拿着!” 老张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一把塞进秦少怀里。 那是孙冉临走时留下的官印。 “这是啥?”秦少愣住了。 “这是孙知府托付给俺的知府大印!”老张死死盯着秦少的眼睛,“现在,俺把它交给你了!” “孙知府说了,这方印,比刀沉!比命重!” 秦少捧着那方冰凉的官印,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抬头看着老张,又看了看远处那冲天的火光,最后看向周围那些无助的百姓。 王大妈正抱着孙子,一脸惊恐地看着他;那个曾经被他欺负过的卖菜老汉,此刻也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们在等。 等一个能带他们活下去的人。 秦少深吸一口气,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说完,秦少高高举起那方官印,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 “我是秦少!都别慌!听我的!跟我走!!” 看着秦少那虽然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老张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 他转过身,面向城门的方向,重新握紧了手中那把生锈的钝刀。 “老伙计,等等我,马上到!” 第79章 会咬人的野狗 黑林口的风停了。 秦白趴在半人高的灌木丛里,手心里的汗把刀柄浸得滑腻。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身边弟兄们的,而是从对面林子里传来的。 “来了。” 秦白心里咯噔一下。他也是在扬州地面上混了几十年的人,打架斗殴那是家常便饭,可眼前这股子压迫感,让他头皮发麻。 黑暗中,百十道黑影像是从地狱里渗出来的墨汁,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没有火把,没有呐喊,只有杂乱的人群猛冲,踩在枯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一群只会杀戮的鬼! 秦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这些平日里在扬州城横着走的秦家打手,此刻一个个牙关打颤,握刀的手都在抖。 不能等了。再等下去,这口气就泄了。 “点火!” 秦白猛地从草丛中窜起,嘶吼声撕裂了夜空:“杀——!!” “杀啊!!” 一百名秦家私兵被这一嗓子吼出了最后一点血性,他们举着火把,挥舞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乱糟糟地冲向了那群沉默的死士。 火光瞬间照亮了黑林口。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秦白看清了绝望的颜色。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秦家护院,那是秦白花了重金养的教头,使得一手好铁棍,平日里三五个大汉近不得身。他怒吼着,铁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向一名死士的脑袋。 那死士连眼皮都没抬。 侧身,滑步,出刀。 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 “噗嗤。” 一声轻响,那是利刃切开皮肉、割断气管的声音。 铁棍当啷落地。护院捂着喉咙,血像是喷泉一样从指缝里滋出来,他瞪大了眼睛,似乎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 那死士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多看尸体一眼,手腕一翻,横刀带着血珠,顺势划开了第二个冲上来的私兵的肚子。 一步杀一人,心跳不乱,呼吸不喘。 这就是京城的死士? 这就是杨宪养的狗? 秦白只觉得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屠杀!是职业屠夫在宰杀一群待宰的母鸡!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仅仅一个照面,秦家这边就倒下了十几个人。原本提起的那股气,瞬间就要崩塌。 有人开始后退,有人丢了刀想跑。 “都别慌!!” 秦白知道,一旦溃败,扬州城那么多百姓就成了案板上的肉。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一名死士正如鬼魅般收割着生命,刀锋一转,直奔秦白而来。 太快了! 秦白脑子里一片空白,但他身体的本能还在。那是几十年在江湖泥潭里滚出来的求生本能。 他没有像那些护院一样傻乎乎地去格挡,而是身子一矮,极其狼狈地来了一个“懒驴打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记抹喉的杀招。 那死士显然没料到这堂堂领头人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招式,动作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滞! 秦白从地上一跃而起,他不退反进,完全放弃了防守。 “死!!” 秦白怒吼,手中的厚背朴刀没有半分花哨,借着前冲的势头,狠狠地捅进了那死士的胸膛。 “噗!” 刀尖透背而出。 那死士死鱼般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惊愕。他想拔刀反击,但秦白根本不给他机会,双手握住刀柄,猛地一搅! 死士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热血喷了秦白一脸。 秦白喘着粗气,一脚将尸体踹开,拔出朴刀。他脸上挂着血珠,狰狞得像个厉鬼。 周围正在溃败的私兵们愣住了。 秦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环视四周,声音嘶哑透着一股狠劲: “都看到了吗?!” “他们也是人!挨了刀子也会死!!” 秦白举起还在滴血的朴刀,指着那群黑衣人:“老子见过一个老头,他比你们还不怕死,他为了护住孙知府,敢拿把破刀跟阎王爷拼命!” “老子是扬州秦白!虽然老子这辈子没当过好人,但今天,老子不想当软蛋!” “不想让全家老小死绝的,就给老子顶住!!” “杀!!” 秦白这一番话,像是往即将熄灭的炉火里泼了一瓢油。 “跟他们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私兵们虽然技不如人,但被逼到了绝境,那股子流氓地痞的疯劲儿也上来了。他们不再讲究章法,三五个人围住一个死士,抱腿的抱腿,丢泥土的丢泥土,用牙咬,用头撞。 场面瞬间变得混乱而惨烈。 然而,实力的差距终究是巨大的。 在这混乱的战局中,有一道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独眼汉子,手里拎着一把短刀,在人群中闲庭信步。他就像是一条滑腻的游龙,在秦家私兵的包围圈里穿梭。 刀光一闪,必有一人倒下。 没有多余的动作,全是杀招。 他杀人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那些私兵甚至来不及惨叫。 秦白盯上了他。 直觉告诉他,这就是这群死士的头领,那个叫老陌的家伙。 如果不拦住这个人,秦家的防线半柱香都撑不住。 “让开!” 秦白推开两名想要护住他的家丁,提着还在滴血的朴刀,大步走向老陌。 老陌停下了脚步。 他随手甩掉刀刃上的血珠,转过身,那只独眼上下打量着秦白,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有点意思。” 老陌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傲慢,“本来以为是一群只会叫唤的小狗,没想到这狗群里,还藏着一条敢咬人的野狗。” 秦白没有废话,双手紧握刀柄,浑身肌肉紧绷。 “扬州秦白,领教阁下高招。” 老陌嗤笑一声。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哆!” 老陌手腕一翻,那把杀人无数的短刀,竟然被他随手插进了脚边的泥土里。 然后,他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扬,用那只独眼轻蔑地看着秦白。 “领教?” 老陌摇了摇头,语气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童,“你也配?”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在生死搏杀的战场上,面对敌方的主将,他竟然弃刀不用,背手而立。 这是在告诉秦白:杀你,我甚至不需要动手。 秦白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但他没有暴怒,反而冷静了下来。他知道,这是对方在激怒他,在逼他露出破绽。 但他没有选择。 “找死!” 秦白一声低吼,脚下发力,整个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向老陌。 朴刀高高举起,借着助跑的惯性,一记力劈华山! 这一刀,势大力沉,哪怕是一块岩石也能劈开。 然而,老陌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刀锋距离他的头顶不足三寸。 他动了。 不是格挡,也不是反击。 他只是脚尖轻轻点地,身子向后飘出半步。 “呼——” 朴刀贴着他的鼻尖落下,狠狠地砍进了泥土里,激起一片尘土。 毫发无伤。 老陌依旧背着双手,身子微微前倾,那张冷漠的脸凑到秦白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秦白眼中的血丝。 “太慢了。” 老陌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嘲弄,“这就是你的拼命?连我的衣角都摸不到,你怎么拼?” 秦白想要拔刀再砍,却发现老陌的一只脚,不知何时已经踩在了他的刀背上。 千斤之力! 任凭秦白如何用力,那把刀就像是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瞄准了再打。” 第80章 疯狗的牙,杀手的刀 黑林口的风似乎凝固了。 老陌的那只千层底快靴,死死压在秦白的厚背朴刀上。 “起!” 秦白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蜿蜒的蚯蚓。他双手攥着刀柄,脸憋成了猪肝色,试图将刀抽出来。 纹丝不动。 老陌背着手,独眼微眯,脚尖再次发力,一股阴柔却霸道的劲力顺着刀身传导。 “别费劲了。”老陌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哄孩子,“我要是你,就松手跪下,求个痛快。” 秦白感觉虎口都要裂开了。那股力道压得他膝盖发软,胳膊酸痛。 跪? 秦白这辈子跪过当官的,跪过有钱的。 但今天,这膝盖骨里像是灌了铅,硬得很。 “去你娘的痛快!” 秦白猛地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嘶吼。 他没有再试图把刀往上抬,那是和石头硬碰硬。他手腕猛地一拧,利用刀背在地面的支点,强行将平压的刀身竖了起来! 这是一招险棋,也是一招烂招。 若是力气不够,手腕当场就得折。 “滋啦——”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竖起的刀刃如同锯齿,狠狠切开了老陌鞋底的纳线。锋利的刃口瞬间切入皮肉,鲜血顺着鞋帮渗了出来。 老陌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这只“野狗”在被压制到极限时,不想着逃命,反而想着咬人。 他迅速收脚,后撤半步。 低头看了一眼。 千层底被切开了一道大口子,脚底板火辣辣的疼。伤口不深,但侮辱性极强。 “有点意思。” 老陌抬起头,那只独眼中原本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我还真是低估你了。”老陌语气平淡,却透着森然杀气,“不过,同样的亏,我不会吃第二次。” 说完,他动了。 没有花哨的起势,就是简单的迈步。 一步,两步。 每一步落下,地上的枯叶都粉碎成渣。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秦白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心脏狂跳,撞击着胸腔。 会死。 真的会死。 秦白吞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这种恐惧感让他回想起了第一次在扬州抢地盘时的感觉。 那时候怕,是因为不想死。 现在怕,是因为怕死得太快,拖不住这帮畜生。 “啊!!” 秦白大吼一声,以此驱散内心的恐惧。他双手持刀,像个疯子一样冲了上去,一记毫无章法的直刺,捅向老陌的心窝。 太慢了。 在老陌眼里,这一刀慢得像是在水里挥动。 他只是微微侧身,那势大力沉的一刀便贴着他的衣襟滑了过去。 紧接着,老陌右手成拳,寸劲爆发。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秦白的小腹上。 “呕——” 秦白感觉肠子都要被打断了。胃里的酸水混合着胆汁,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 整个人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用刀拄着地,没有倒下。 疼。 真他娘的疼。 秦白大口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差距太大了。 这就是和职业杀手的区别。人家杀人是手艺活,自己杀人那是力气活。 “怎么?站不住了?” 老陌站在原地,甚至没有追击,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刚才那股疯劲儿呢?” 秦白抹了一把嘴角的酸水,视线有些模糊。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老张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手里拿着把钝刀,一脸鄙夷地看着他。 ‘秦老爷,你行不行啊?不行换俺来?’ 那个老东西…… 还有自家那个傻儿子,现在应该带着百姓跑远了吧? “嘿……嘿嘿……” 秦白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凄惨,又有些狰狞。 “老子……还没玩够呢!” 话音未落,秦白再次暴起。 这一次,他似乎吸取了教训,没有直来直去。 他拖着刀,身形压得极低,像是一条贴地飞行的毒蛇,冲到老陌身前三步时,猛地挥刀横扫! 攻下盘! 老陌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又是这种烂大街的招式。 他轻巧地跃起,身形在空中滞留了一瞬,准备等秦白招式结束,一脚踢碎他的天灵盖。 然而,就在老陌跃起的瞬间。 原本挥刀横扫的秦白,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凶光。 那是他在扬州街头打了无数次烂架总结出来的经验——永远别让对手猜到你要干什么。 “给老子下来!” 秦白手腕猛地一抖,那把原本横扫的朴刀,竟然在空中硬生生止住了去势! 强行变向! 惯性让秦白的手腕发出一声脆响,似乎是骨裂了。 但他不在乎。 刀锋在空中画出一个诡异的半圆,由横扫变为上撩,直奔半空中的老陌而去! 这一变招,完全违背了武学常理,全靠一股子蛮力。 老陌在空中无处借力,脸色骤变。 他只能拼尽全力扭动腰身,试图避开这致命的一撩。 “噗!” 血光崩现。 虽然避开了开膛破肚的下场,但锋利的刀尖还是狠狠划过了老陌的大腿。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绽开,鲜血染红了黑色的劲装。 老陌落地,踉跄了一下。 秦白也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一身泥土,狼狈不堪。 但他笑了。 笑得像个偷鸡成功的狐狸。 “呸!”秦白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京城的爷,腿上的肉也是红的啊?” 黑林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正在厮杀的双方都愣住了。 那个如同杀神一般的老陌,竟然受伤了? 老陌低头看着大腿上的伤口,鲜血顺着裤管滴落在枯叶上。 这一刀,不仅伤了他的身,更碎了他的傲。 “很好。” 老陌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之前插刀的地方。 他伸出手,握住那把短刀的刀柄。 “拔——” 短刀出土,带起一蓬泥屑。 寒光在月色下流动,映照出老陌那张已经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你很强。”老陌的声音不再轻浮,而是透着一种对死人的尊重,“作为一条野狗,你值得我认真动手。” 秦白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右手手腕已经肿得像个馒头,只能换左手持刀。 “少他娘的废话。” 秦白咬着牙,摆出一个并不标准的起手式,“来!” “嗖!” 风声未起,人已至。 老陌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如果说刚才是在戏耍,现在就是在处决。 秦白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寒光直奔咽喉而来。 挡不住! 本能驱使下,秦白举刀格挡。 “铛!” 火星四溅。 短刀与朴刀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老陌手中的短刀虽然轻薄,但在他特殊的发力技巧下,竟然震开了秦白沉重的朴刀。 紧接着,刀光如雨点般落下。 太快了。 太刁钻了。 每一刀都避开了朴刀的锋芒,直奔秦白的软肋。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接连响起。 秦白根本跟不上老陌的节奏,他只能护住头颈要害,任由那把短刀在他手臂、肩膀、大腿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血槽。 鲜血飞溅,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滚开!” 秦白怒吼着,拼着肩膀挨了一刀,左手猛地挥出一拳,想要逼退老陌。 老陌却只是微微侧头,那一拳擦着他的耳边打空。 随后,老陌手中的短刀一转,刀柄狠狠砸在秦白的太阳穴上。 “砰!” 秦白眼前一黑,重重地摔在一棵老槐树上,震落了一地枯叶。 他滑坐在树根下,大口喘息着。 虽然伤口浅,但耐不住伤口多啊。 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鲜血染红了那身破旧的皮甲,顺着衣角滴答滴答地流淌。 老陌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握着滴血的短刀。 他的大腿还在流血,但呼吸依旧平稳。 “结束了。” 老陌冷冷地看着秦白,一步步逼近,“你的把戏用完了,你的命,也到头了。” 第81章 老狗的牙,比狼毒 风停了,林子里静得如同坟场。 老陌手中的短刀高高举起,刀刃上还挂着秦白的血。 秦白靠坐在老槐树下,胸口剧烈起伏。他想抬手,但胳膊传来的疼痛让他使不上力气。 “完了。” 秦白心里冒出这么个念头,随后是一种释然。 他这辈子,前半截是个混蛋,后半截……也就是这几天,才算活得像个人样。 “少儿,爹尽力了。” 秦白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竟然是那天麦田里,老张那个猥琐的笑容。 “老东西,黄泉路上别走太快,咱俩做个伴……” “呼——” 风声骤起。 不是自然风,是一股子带着锈味儿的腥风! 老陌的刀已经劈下,距离秦白的脖颈不足三寸。这一刀下去,人头落地,这扬州的硬骨头也就碎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同发狂的野猪,从侧面的灌木丛里硬生生地撞了进来! 快! 太快了! 但这黑影的快,不是轻功那种飘逸的快,而是一种完全无视地形、无视障碍、甚至无视自己生死的“莽”! 两名挡路的死士刚想举刀格挡,那黑影根本不避,手中的东西横扫而出,直接用肩膀将两名死士撞开。 老陌瞳孔猛地一缩。 高手的直觉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这一刀如果继续砍秦白,自己的肋骨绝对会被来人捅个对穿。 杀手是求财的,不是求死的。 老陌手腕极其刁钻地一抖,原本劈向秦白的短刀强行变向,斩向那道黑影的脖颈。 “铛——!!!”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在寂静的黑林口炸响。 火星子溅起半尺高。 秦白猛地睁开眼。 他没死。 但他看见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挡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佝偻着背的黑衣人。此人手里拿着的,竟然是一把长满了红锈、刀口卷刃的……短刀? 不,那是一把钝刀。 就是这把破铜烂铁,硬生生架住了老陌那把削铁如泥的精钢短刃。 老陌的独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他感觉自己这一刀像是砍在了一块顽石上,虎口震得发麻。 “找死!” 老陌怒喝一声,短刀顺着钝刀的刀身滑下,直刺黑衣人的心窝。 这一招,刚才秦白就是吃了大亏。 但这黑衣人……他疯了! 面对刺向心窝的利刃,黑衣人竟然不躲不闪,反而身子前倾,主动迎了上去!同时,他手中的钝刀没有任何花哨,对着老陌的脑门就是一记“力劈华山”。 以命换命! 你要扎我心窝,我就劈你脑壳! 老陌怕了。 他是京城养尊处优的杀手头子,他有大把的银子没花,有大把的福没享。跟一个疯子换命?不值! 老陌脚尖点地,身形暴退。 “嗤啦——” 虽然退得快,但黑衣人的刀还是太狠了。钝刀划过老陌的右臂,那生锈的刀刃,硬生生扯下了一大块皮肉! “啊!” 老陌闷哼一声,捂着鲜血淋漓的右臂,连退七八步,退入了死士群中,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个站在秦白身前的身影。 与此同时,黑林口外喊杀声震天。 又有一百名手持老旧腰刀的汉子,嗷嗷叫着冲了上来,虽然阵型散乱,但那股子拼命的架势,硬是把外围的死士冲开了一个缺口。 秦白靠在树上,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背影,眼眶有点热。 “不知阁下是哪路好汉?”秦白喘着粗气,咧嘴惨笑,“为何要救我这个将死之人?” 黑衣人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秦白,缓缓直起腰,那把钝刀斜指地面,竟透出一股子宗师气派。 黑衣人压低了嗓子,用一种刻意装出来的苍老且沙哑的声音说道:“老夫……乃是浪迹天涯的一名剑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区区几个毛贼,何足挂齿……” 秦白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把扯下了黑衣人脸上的蒙面黑布。 “别装了!老张!” 秦白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个老东西,把自己裹成粽子我都能认出你!还浪迹天涯的剑客?” 随着黑布落下,露出了老张那张满是褶子、此时挂着笑容的老脸。 “嘿嘿……” 老张吸了吸鼻子,把那把钝刀往肩膀上一扛,:“秦老爷,您这就不厚道了。俺好不容易想装个高人,您非得给俺拆穿咯。” “没来晚吧?”老张问。 “晚了!”秦白瞪着眼,想站起来却腿软,“再晚半个屁的功夫,老子就去见阎王了!” 说着,秦白突然反应过来,脸色一变:“不对!老张,我不是让你带着少儿和百姓撤吗?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把他们扔下了?!” 秦白急了,挣扎着要爬起来揪老张的领子。 老张伸手扶住他,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秦老爷,放心。” 老张看着秦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护送百姓的事儿,俺交给秦少爷了。那是孙知府的官印,俺也给他了。” “啥?!”秦白愣住了,“你把官印给那个混小子了?他……他能行吗?” “咋不行?”老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小子虽然浑了点,但心里有热乎气儿。俺看他举着官印吼那一嗓子,有点知府大人的影子。” “这就当是……历练了。” 听到“历练”二字,秦白怔了半晌。 随后,他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好!好一个历练!” 秦白用朴刀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他看着老张,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算计,只有属于男人的那种默契。 “老东西,既然来了,那就别想简简单单地回去。” 秦白举起手中满是缺口的朴刀,与老张并肩而立。 “老伙计,可别拖我后腿。” 老张把那把生锈的钝刀横在胸前,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四射,唯唯诺诺的奴才气荡然无存。 “这句话,应该由俺来说才对!” 对面,老陌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那只独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堂堂京城金牌杀手,竟然被一个拿钝刀的老马夫给伤了? 奇耻大辱! “两个老不死的……”老陌咬牙切齿,声音阴森得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既然想死在一块,那我就成全你们!” “所有人听令!” 老陌举起完好的左手,猛地一挥:“不用留手!给我剁碎了他们!!” “杀——!!!” 剩下的几十名死士,此刻也杀红了眼。他们举起横刀,对着面前的私兵冲去。 风,再次呼啸起来。 卷起地上的枯叶,漫天飞舞。 秦白和老张背靠背站着。 “怕吗?”秦白问。 “怕个球。”老张啐了一口唾沫,“俺这辈子,给人当了一辈子牛马。今天,俺想试试,这杀人的活儿,是不是比牵马还累。” “那就……杀!” 第82章 讲武德?老子讲的是杀猪刀法! 黑林口,这片平日里连野狗都嫌阴森的地界,此刻活像一口煮沸了的红油锅。 没有战鼓擂动,只有刀锋入肉的闷响和濒死的惨嚎。 剩下一百七十多号秦家私兵宛如饿狼,红着眼珠子,嗷嗷叫着扑向那群京城死士。 论单兵作战,这帮平日里只会收租子、吓唬老实人的私兵,在京城死士面前连提鞋都不配。人家那是从小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招一式都是奔着要害去的。 但问题是,这帮私兵……他们不讲武德啊! “噗嗤!” 一名死士手中的横刀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直奔面前私兵的咽喉。这一刀,快、准、狠,乃是军中“破风刀法”的起手式,若是按常理,对方要么举刀格挡,要么后撤保命。 可他对面那私兵压根没看头顶的刀。 那私兵是个平日里杀猪的好手,眼见刀光来了,他非但不躲,反而把身子一矮,顺势就在地上滚了一圈,手里的杀猪刀照着死士的下三路就招呼了过去。 “铛!” 死士的刀砍空了,还没等他变招收势,就觉得大腿根子一阵凉飕飕的剧痛。 “啊——!” 那死士惨叫一声,低头一看,自己的大腿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大动脉都被豁开了,血像是喷泉一样滋了出来。 “你……你他娘的……”死士疼得脸都扭曲了,指着地上的私兵骂道,“你家杀人从大腿开始杀啊?!” 这完全违背了常理!杀人不是该取首级、刺心脏吗?砍大腿是个什么路数? 那私兵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血,啐了一口:“呸!俺不懂啥武功,俺只知道杀猪先断腿,腿断了,猪就跑不了了!” “弄死他!!” 还没等这死士从“杀人观崩塌”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旁边又有两个秦家护院扑了上来。这俩更绝,一个手里抓着把泥土迎面就撒,另一个举着粪叉子照着死士的肚子就捅。 “卑鄙!下流!!” 死士绝望地怒吼,眼睛被泥土迷得睁不开,只能胡乱挥刀。 然而乱拳打死老师傅,在这狭窄的林子里,高深的武功有时候还真不如一股子不要命的疯劲儿。 这种场景,在黑林口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上演。 原本气势汹汹、准备单方面屠杀的京城死士们,此刻彻底被打懵了。他们这辈子杀过高官,杀过猛将,唯独没杀过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流氓。 有人被咬掉了耳朵,有人被抱着大腿死不撒手,还有人被几个人压在身下用石头硬生生砸烂了脑袋。 局势,竟然奇迹般地僵住了。 而在战圈的最中央,气氛却凝重得连空气都仿佛结了冰。 这里没有乱糟糟的群殴,只有三个人的死斗。 老陌站在一地枯叶上,那只独眼中再也没了之前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鹰隼般的专注。 他对面,秦白和老张并肩而立,两人都喘得像破风箱。 “老东西,还能动吗?”秦白死死盯着老陌,手中的朴刀微微颤抖。 “废话。”老张咧嘴一笑,露出发黄的牙齿,那把生锈的钝刀横在胸前,“俺给先生喂马的时候,那马蹄子踢在身上比这疼多了。这点伤,也就是个蚊子叮。” 话虽这么说,但老张的左腿已经在打摆子了。 “上!” 秦白低喝一声,率先发难。 他知道不能等,越等气力流失越快。秦白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直奔老陌的脖颈。这是他在扬州码头砍人砍出来的经验——力大砖飞! 与此同时,老张也动了。 他身形佝偻,瞬间窜到了老陌的侧面。手中的钝刀不走空门,而是极其阴毒地捅向老陌的小腹。 一上一下,一刚一柔。 这要是换了旁人,哪怕是一流高手,面对这配合默契的夹击也得手忙脚乱。 但老陌只是冷冷一笑。 “雕虫小技。” 就在老张的钝刀即将触碰到他衣角的瞬间,老陌手中的短刃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空中画出一个诡异的半圆。 “叮!” 一声脆响。 老张只觉得手腕剧震,那股反震之力大得惊人,钝刀像是撞上了一堵铁墙,硬生生被弹开了三寸,贴着老陌的腰侧滑了过去。 “借力打力?”老张瞳孔一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老陌借着这一挡之势,身形微侧,手中的短刃顺势上撩,正好迎上了秦白劈下来的朴刀。 “铛——!!” 火星四溅。 秦白这势大力沉的一刀,竟然被那把轻薄的短刃轻描淡写地架住了! 老陌的手腕只是微微一沉,但他的身子,纹丝不动。 “这……怎么可能?!”秦白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这一刀怎么感觉像是砍进了一团棉花里,力道全被卸掉了? “太慢,太轻。” 老陌冷漠地点评道,那语气就像是私塾里的先生在教训写错字的蒙童。 就在秦白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尴尬瞬间,老陌动了。 他左手猛地探出,快得像是一条出洞的毒蛇,五指成爪,狠狠地扣向秦白的手腕。这要是被扣实了,秦白这只手当场就得废。 “休想!” 侧面的老张一声怪叫,他不顾自己空门大开,强行扭转腰身,手中的钝刀倒转,用刀柄狠狠地砸向老陌的后心。 围魏救赵! 老陌眉头微皱,似乎对这只苍蝇的纠缠感到厌烦。 他不得不放弃废掉秦白的打算,身形猛地一转。 老陌借着转身的离心力,右拳如炮弹般轰出。这一拳没有丝毫花哨,就是纯粹的速度与力量的结合。 老张想要躲,但他的身体已经跟不上脑子了。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老张的左肩上。 击打声在林子里响起。 “呃啊!”老张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 他捂着左肩,那条胳膊软绵绵地垂了下去,有点使不上力气。 “老张!!”秦白目眦欲裂。 他想要冲过去,却发现老陌已经挡在了他和老张之间。 老陌甩了甩手腕,那只独眼在两人身上扫过,眼神里透着一股令人绝望的冰冷。 他没有急着追杀,而是缓缓抬起手中的短刃,擦了擦刀锋上沾染的一丝鲜血。那是刚才交手时,从秦白手背上带下来的。 “热身结束了。” 老陌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周围那些正在厮杀的死士和私兵们,似乎都感受到了这股恐怖的气场,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老陌缓缓压低了身子,手中的短刃不再是反握,而是改为了正握。 这是一个进攻的姿态。 如果说刚才的他是一条盘踞的毒蛇,那现在的他,就是一头露出了獠牙的猛虎。 “你们这群蝼蚁,蹦跶得够久了。” 老陌看着面色惨白的秦白和扶着树喘息的老张,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是猎人看着猎物最后挣扎时的戏谑。 “接下来……” 老陌脚下的泥土猛地溅起,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原地。 “该我了!” 第83章 锈铁磨骨,局势反转? 风声骤紧,卷起地上的枯叶。 老陌动了。 他没有理会那个咋咋呼呼的秦白,那只独眼中锁定的目标,是靠在树干上喘息的老张。 杀手直觉告诉他,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老马夫,才是这局棋里唯一的变数。那把钝刀虽然破,但那股子不要命的阴狠劲儿,让他这把“京城黑刀”都感到脊背发凉。 “先送你上路!” 老陌脚尖一点,手中的短刃不再有任何花哨,直取老张咽喉。 快!太快了! 老张还没缓过劲,根本来不及抬起右手的钝刀格挡。 “老东西!!” 秦白眼眶欲裂。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秦白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他的儿子秦少 在自家后院不管不顾地将手中的刀扔向孙知府的场景。 那是一种把命交给运气的疯狂。 “去你娘的!” 秦白想都没想,甚至没有经过大脑思考,手臂肌肉暴起,将手中那把朴刀狠狠地朝着老陌的后背掷了过去! “呼——” 沉重的朴刀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声音。 老陌听到了背后的风声。 他不屑的冷笑。这种毫无章法的投掷,在顶尖高手眼里,就像是小孩子扔过来的泥巴,破绽百出。 他不退反进,只是微微侧身。 “刷!” 朴刀贴着他的衣角飞过,重重地插在了老张身侧的泥土里,刀柄还在嗡嗡作响。 “准头太差。” 老陌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只独眼看着赤手空拳的秦白,语气森然:“既然你这么急着想先死,那我就成全你!” 失去了武器的秦白,在他眼里就是一只待宰的猪。 老陌脚后跟一旋,调转刀锋,准备先解决这个不知死活的地头蛇。 然而,就在他转身背对老张的那一刹那。 那个老马夫,动了。 老张的老眼里爆发出精芒。他将手中那把一直死死攥着的、生锈的钝刀,狠狠地甩了出去! 这把刀,比朴刀轻,比朴刀阴! 而且,老张扔的角度极其刁钻,是贴着地面飞行的,专攻下三路! 老陌刚迈出一步,就感觉身后一阵恶风不善。 “还有?” 老陌心中大怒,这两人怎么跟地痞流氓一样,打架全靠扔东西? 他不得不再次停步,身体极其违和地向左一拧,那把生锈的钝刀擦着他的裤腿飞了过去,当啷一声掉在了秦白脚边。 “我看你们还有什么可扔的!” 老陌彻底被激怒了。他堂堂京城金牌杀手,竟然被两个泥腿子像耍猴一样戏弄。 他怒吼一声,身形暴起,手中的短刃化作一道寒芒,直扑秦白面门。这一次,他不再留手,势要将秦白一刀两断。 然而,就在他冲刺的瞬间。 钻心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右肩炸开! “噗嗤!” 老陌的身形猛地一滞,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 他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去。 只见那把原本插在老张身侧泥土里的朴刀,此刻竟然深深地插在了他的右肩胛骨上!刀刃入肉三分,卡在了骨缝里,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这……” 老陌瞳孔地震。 他看向老张。 老张正靠在树上,大口喘着粗气,那只完好的右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老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俺喂了一辈子马,往马槽里扔草料这活儿,练了三十年。这准头,还行吧?” 原来秦白那一掷,根本就不是为了杀老陌。 他是把武器“送”到了老张手边! 这把朴刀,就是给老张创造的机会! “啊!!!” 老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颤抖着想要拔出朴刀,但稍微一动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趁他病,要他命!!” 老张嘶吼道,声音破了音。 不需要老张提醒。 在老陌中刀的那一瞬间,秦白就已经动了。 他弯腰,一把抓起了刚才老张扔过来的那把生锈钝刀。 这把刀,刀刃卷曲,刀身满是红褐色的铁锈,看上去就是一块废铁。 但在此时的秦白手里,这就是阎王的请帖! “死来!!” 秦白像是一头红了眼的公牛,咆哮着冲向老陌。 老陌毕竟是高手,哪怕废了一只手,反应依然快得惊人。他强忍剧痛,左手迅速接过右手的短刀,试图格挡。 面对秦白这势大力沉的一记劈砍,老陌下意识地使出了他最擅长的“卸力”技巧。 只要刀刃接触,通过手腕的抖动和角度的倾斜,就能将对方的力道滑开,然后顺势反杀。这是武学常理,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铛!” 两刀相撞。 老陌手腕一抖,匕首倾斜。 按理说,秦白的刀应该顺着匕首滑下去,露出空门。 可是…… 没有滑! “滋啦——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如同指甲刮过黑板的刺耳摩擦声响起。 那把钝刀上的铁锈,粗糙得就像是砂纸,死死地咬住了老陌匕首光滑的刀面!巨大的摩擦力,让原本应该“丝滑”的卸力技巧,瞬间变成了一场力量的硬碰硬! 老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怎么……滑不动?!” 这是物理规则对武学宗师的降维打击! 秦白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此刻狰狞得可怕。他双手死死压着钝刀,整个人的体重都压了上去。 “卸力?卸你大爷!!” 秦白眼露凶光,咬牙切齿地吼道:“早就知道你会玩这套!老子这把刀,专治花里胡哨!!” 第84章 独眼恶鬼与生锈的魂 摩擦声尖锐刺耳。 秦白那张狰狞的脸涨红,双手死死压着那把生锈的钝刀,试图将这位京城来的顶尖杀手压垮在泥地里。 这是他这辈子最高光的时刻。 以市井无赖的蛮力,硬撼宗师的技巧。 然而,奇迹之所以被称为奇迹,是因为它罕见且短暂。 就在秦白以为自己得手的时候,老陌那张阴沉的脸突然平静了下来。 那种平静,就像是看着一只不知死活跳上案板的蚂蚱。 “力气不错。” 老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呢喃。 下一瞬,他那只完好的左腿毫无征兆地弹起。 没有蓄力,没有摆动,就像是一条藏在草丛里的毒蛇突然发动了袭击。这完全违背了发力的常识,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嗷——!!!” 秦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猛地一矮。剧痛顺着神经瞬间冲进大脑,让他原本死死压着刀柄的双手瞬间卸了力。 高手过招,一线之差便是生死。 更何况,这是天与地的差距。 老陌手中的短刃顺势一挑,刀身灵巧地转了一个圈。 钝刀瞬间脱手,旋转着飞了出去,插在几步之外的土里,刀柄还在微微颤抖。 “跪下。” 老陌冷哼一声,右脚重重踏出。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秦白那个吃痛的膝盖上。 秦白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轰然倒地。 但这还没完。 老陌眼中的戾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最恨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反抗,尤其是来自这种他眼中的“蝼蚁”。 “砰!砰!砰!” 老陌的靴底像雨点一样落下,每一脚都精准地踢在秦白的肋骨和小腹上。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秦白起初还想挣扎,但几脚下去,他只能蜷缩成一只煮熟的大虾,意识迅速模糊。 “住手!!!”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响起。 老张疯了。 他看着那个刚才还跟自己并肩作战、此刻却蜷缩成一团的秦白,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什么武功差距,什么生死恐惧,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个王八蛋!别打他!冲俺来!!” 老张右手胡乱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像头失去了幼崽的老狼,跌跌撞撞地冲向老陌。 没有章法,全是破绽。 老陌甚至连头都没回。 在那块石头即将砸到他后脑勺的瞬间,他只是微微侧身,手中的刀柄向后一送。 “噗!” 刀柄精准地撞在老张的胸口膻中穴上。 老张只觉得一口气没上来,胸口像是被大锤砸中,整个人瞬间佝偻成了虾米,那块石头也无力地掉落在地。 “滚。” 老陌厌恶地吐出一个字,借着转身的势头,一脚横扫。 “砰!” 这一脚踢在老张的腰眼上。老张在地上滚了两圈,正好停在秦白的身边。 黑林口,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和地上两个老人微弱的喘息声。 老陌没有急着补刀。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抓住插在右肩上的那把朴刀刀柄。 “哼……” 一声闷哼。 “滋——” 朴刀被硬生生地拔了出来。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老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将那把沾着自己血肉的朴刀扔在一边。 是个狠人。 对自己都这么狠,何况对别人。 此时,地上的老张艰难地蠕动了一下。 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每一次呼吸肺里都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 但他还是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 那只满是老茧、沾满泥土的手指,轻轻地探到了秦白的鼻子底下。 微弱,温热。 还有气。 “呼……” 老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张满是血污的老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秦白的身边,看着头顶支离破碎的夜空。 “老伙计……” 老张的声音嘶哑,“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秦白已经昏了过去,没有回应。 老张也不在意,他自顾自地念叨着,像是在说给秦白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看来……这就是咱俩的葬身之地了。” “这地儿也不错,有树有草的,就是有点冷……” 老张费力地转过头,看了一眼昏迷的秦白,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后的坦然。 “别怕,黄泉路上俺陪着你。而且……” 老张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那是信仰的光。 “孙知府……他一定会给咱们报仇的。” “他那个人俺知道,最护短了。咱们死在这儿,他肯定会把这帮狗杂种的皮都扒下来的。” “孙青天……俺老张……来陪你了。” “闭嘴。” 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了老张的絮叨。 老陌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黑衣被血浸透,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那只独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两人,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鄙夷。 “死到临头,还在做梦。” 老陌的声音里透着寒意,“你们这种天生的臭老鼠,就算穿上了人的衣服,拿起了刀,也改变不了是老鼠的事实。” “阴沟里的东西,就该烂在阴沟里。” 听到这话,原本已经认命闭上眼的老张,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费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老陌。 那眼神里没有求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倔强和愤怒。 老陌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讨厌这种眼神。 非常讨厌。 那是很多年前,当他还不是京城黑暗杀手,只是一个在街头乞讨的小乞丐时,经常会露出的眼神。 也是后来他被人挖去一只眼睛时,那个高高在上的权贵看他的眼神。 清澈,坚定,却又带着一种让他感到自卑的……“人味儿”。 “看什么看?!” 老陌突然暴怒。 这种无名火起得毫无征兆,却又猛烈异常。 他猛地抬起脚,狠狠地踹在老张的后背上。 “砰!” 老张闷哼一声,但他依然倔强地昂着头,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老陌,眨都不眨一下。 “我让你看!!” 老陌似乎觉得还不解气,他一只脚重重地踩在老张的背上,脚尖用力碾动,听着老张的呻吟声,脸上露出一抹扭曲的快意。 “你是在炫耀你有两个眼睛吗?” 老陌弯下腰,那张沾着血迹的脸凑到老张面前,独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你们这些健全的人,总是这么让人讨厌。” “如果你变得和我一样……变成和我一样的独眼,你还会用这种眼神看我吗?” 老陌一边说着,一边缓缓直起腰。 他的目光在四周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把插在泥地里的钝刀上。 那是老张刚才用来砍他的刀。 刀身满是红锈,刃口卷曲,上面还沾着泥土和草屑。 老陌走了过去,一把将钝刀拔了出来。 他拿着刀,重新走回老张身边,手指轻轻抚摸着那粗糙的刀身,感受着上面铁锈的颗粒感。 “好刀啊……” 老陌发出癫狂的低笑,“这么钝,这么锈,要是用来划开眼珠子……应该不会一下就划破吧?” “它会慢慢地磨,慢慢地锯……” “那个滋味,肯定很舒服,你说呢?” 老陌蹲下身子,受伤的右手死死揪住老张的头发,强迫他把头抬起来。 另一只手拿着那把生锈的钝刀,粗糙的刀尖,缓缓地逼近了老张的左眼。 第85章 绣春刀出,故人何在? 那把生锈的钝刀,距离老张浑浊的眼球,只剩下一张纸的厚度。 刀尖上的铁锈味,已经钻进了老张的鼻孔里。 老张没闭眼。 他这辈子窝囊惯了,临死这一遭,想硬气回给这贼老天看。 老陌的手很稳。他在享受这种慢慢碾碎猎物心理防线的快感,就像当年那个达官贵人,用银勺子一点点挖出他眼珠时一样。 “死吧。” 老陌手腕发力,准备送这个倔老头最后一程。 然而,刀不动了。 就像是被浇筑在了铁水里,纹丝不动。 老陌那只独眼猛地收缩。他是个顶尖的高手,对于力量的感知敏锐到了极点。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手腕仿佛被一只铁钳死死扣住,那股力量大得不讲道理,但有着他熟悉的味道? 谁? 在这黑林口,除了地上这两个半死不活的老东西,还有谁能拦住他? 老陌没有回头。 这是杀手的本能。回头,就意味着把脖子露给未知的敌人。 他冷哼一声,那只被扣住的手臂并没有试图挣脱,反而借着对方抓握的力道,手腕诡异地一翻。 “撒手!” 老陌五指松开刀柄,那把钝刀垂直落下。 紧接着,他腰身如拧麻花般旋转,右手在半空中精准地接住下落的钝刀,反手就是一记极度阴毒的“回首望月”,直刺身后之人的咽喉。 这一招,行云流水,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砰!” 一声闷响。 老陌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被猛撞了一下。 那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了数步。 “咳……” 老陌捂着胸口,他抬起头,那只独眼中满是惊骇。 月光下,一个身材壮实、穿着一身不起眼青布长衫的青年,正站在老张身前。 青年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脸若无其事,仿佛刚才踢飞一个顶尖高手的不是他,而是在路边踢开了一块绊脚石。 老张躺在地上,眼珠子瞪得老大,看着这个不算高大却如山岳般可靠的背影。 “毛……毛大人?” 老张的声音都在哆嗦,那是劫后余生的虚脱,“您……您咋来了?” 毛骧。 大明锦衣卫指挥使。 皇帝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毛骧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脸,余光扫了一眼地上惨烈的老张和昏迷的秦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歉意。 “孙知府在半道上就算准了扬州要出事。” 毛骧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他请求我先一步赶过来。抱歉,我来晚了。” “孙知府……” 听到这三个字,老张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他身子一软,彻底瘫在了泥地上,嘴里喃喃自语:“来了就好……来了就好……秦老爷,咱们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毛骧转过身,目光越过地上的两人,落在了远处的树下。 老陌正死死地盯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并没有火花四溅,反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死寂。 “老陌。” 毛骧开口了,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跟一个许久未见的老邻居打招呼,“你怎么在这?” 老陌没说话。 他缓缓直起腰,将手中的钝刀轻轻往空中一抛。 刀身翻转。 当刀柄再次落入他掌心时,握刀的姿势已经从反手变成了正手。 这是进攻的姿态。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老陌的声音沙哑,“没想到,你也成了官人的一条狗。” 毛骧眉头微微皱起。 他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气势瞬间化为一把出鞘的利刃。 “老陌,五年前我就劝过你。” 毛骧的手指轻轻搭在腰间,那里挂着一把制式的绣春刀,“金盆洗手,回老家种地,或许还能得个善终。为何还要执迷不悟,给杨宪卖命?” “金盆洗手?” 老陌突然笑了,笑得凄厉而癫狂。 他伸出手指,指着自己那个空洞洞的眼眶,黑洞洞的窟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毛骧,你忘了我这只眼睛是怎么没的吗?” “那天,我就在街上多看了那个侯爷一眼!就一眼啊!!” 老陌嘶吼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个狗杂种,让人按住我,用银勺子,硬生生把我的眼珠子给挖了出来!!” “他说,贱民不配直视贵人!”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这天底下的达官贵人,我见一个杀一个!我要让他们也尝尝这种绝望的滋味!!” 毛骧沉默了。 他和老陌是旧识。当年的老陌,也是个仗义疏财的江湖汉子,直到那场变故,彻底扭曲了他的人性。 “所以,这就是你滥杀无辜的理由?” 毛骧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重伤垂死的老张和秦白,“他们也是你要杀的权贵?” “只要是拦路的,都该死!” 老陌的情绪已经失控,他挥舞着手中的钝刀,“这世上,只有杨大人不嫌弃我是个残废!只有杨大人把我当人看!他说过,只要我帮他做事,总有一天,他会让我把那些侯爷公爵踩在脚底下!” “你为什么一直拦着我!!” 毛骧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遗憾,他实在不忍心对老友出手。 “老陌,你错了。” “杨宪不是在救你,他是在利用你。” 毛骧的手掌握住了刀柄,“孙知府早就说过,杨宪此人,最擅长利用人心的弱点。他把你变成了一把刀,一把替他干脏活、最后注定要被折断的刀。” “闭嘴!!” 老陌不想听,也不敢听。 那是他心中唯一的支柱,是他在黑暗中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是非对错,我已无心分辨!” 老陌一声怒吼,脚下的泥土炸开。 他动了。 这一次,比刚才对付秦白和老张时更快,更狠,更绝。 那是燃烧生命的一击。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手中的钝刀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劈毛骧的面门。 “你当真要如此冥顽不灵吗?” 毛骧少有失态的吼道。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声响彻黑林口。 绣春刀,出鞘。 不同于老陌那种充满戾气的刀法,毛骧的刀,纯粹堂皇。 那是大明律法的威严,是皇权的延伸。 “那就由我来……”毛骧痛苦的闭上双眼,最终没有说出那句话。 第86章 刀钝人心冷 “当——!” 火星在黑暗的林子里炸开,像是短暂的烟火。 毛骧手中的绣春刀乃是千锤百炼的利器,刀身如镜,寒气逼人。可这一刀劈下去,竟然被震得虎口发麻。 他定睛一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架住绣春刀的,是一把满是铁锈、刀刃卷曲的钝刀。 那刀身上坑坑洼洼的铁锈,像是一层粗糙的砂纸,死死咬住了绣春刀光滑的刀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钝刀?”毛骧手腕一抖,借力后撤半步,冷冷地看着老陌,“你还真是阴险。” 高手过招,讲究的是快。 但这把钝刀,主打的是“粘”和“磨”。一旦被缠上,那种生锈的锯齿感会让人极其难受,若是割在肉上,那更是皮开肉绽,伤口极难愈合。 “阴险?” 老陌咧嘴一笑,露出口中带血的牙齿,那只独眼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这你得问问那个老马夫了。” 老陌没有给毛骧喘息的机会。话音未落,他脚下的枯叶炸开,整个人如同鬼魅般欺身而上。 手中的钝刀不走直线,而是画出了一道道诡异的弧线,专攻毛骧的下三路和关节连接处。 招招致命,刀刀下作。 这根本不是武林高手的打法,这是街头烂仔拼命的招数,只不过被老陌用宗师级的速度施展出来,威力大了十倍不止。 毛骧一边格挡,一边步步后退。 他不是打不过,是被这把钝刀恶心到了。 每一次碰撞,钝刀上的铁锈灰尘都会飞溅,而且那种滞涩的手感,让他引以为傲的快刀根本施展不开。 “怎么?毛指挥使,嫌脏?” 老陌看出了毛骧的顾忌,攻势更加疯狂。 “当年我在阴沟里像条狗一样爬的时候,比这脏一万倍!!” 老陌嘶吼着,手中的钝刀猛地横扫,逼得毛骧不得不竖刀格挡。 “当!” 两刀相撞,两人相距不过半尺。 老陌那张扭曲的脸就在毛骧眼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毛骧脸上。 “毛骧!你告诉我!!” 老陌死死压着刀柄,独眼中满是怨毒的血丝。 “当年我因为多看了那个侯爷一眼,被人按在地上挖眼珠子的时候,你在哪?!!” 毛骧眼神微动,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松了三分。 老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破绽,钝刀猛地向下一压,顺势划向毛骧的腹部。 “刺啦——” 毛骧飞身急退,但这一下还是慢了半拍。锦衣卫特制的飞鱼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软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若是没有软甲,这一刀就是开膛破肚。 “五年前!!” 老陌得势不饶人,再次扑上,声音凄厉如鬼哭。 “我和你分开之后,被那侯爷的走狗追杀了整整三个月!我像个老鼠一样躲在粪坑里,吃泔水,睡死人堆!” “那个时候,你毛大指挥使又在哪?!!” “你在京城喝着御酒,穿着飞鱼服,当着你的大官!!” 这一声声质问,像是一把把尖刀,比那把钝刀更狠,直接扎进了毛骧的心窝子。 毛骧的呼吸乱了。 他一记横扫,强行逼退疯魔般的老陌,拉开了三丈的距离。 夜风吹过,林子里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毛骧握着刀的手指骨节发白。 他看着老陌那只空洞的眼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我不止一次说过。”毛骧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你被人挖去眼睛,是一个意外。那个侯爷……后来也死了。” “死了?”老陌冷笑,“那是他该死!可我被人追杀的时候,请问毛大人在哪?” 在哪? 毛骧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那个燥热的夏天。 那一年,他还没穿上这身飞鱼服,只是禁军中一名精锐斥候。 因为办事利落,身手了得,他被朱元璋看中,列入了新筹建的“检校”名单——那是锦衣卫的前身。 这是光宗耀祖的机会,是一步登天的梯子。 只要在那里不出错,不惹事,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就是他的。 可是,就在考核的最关键时刻,一封沾血的信送到了他手里。 老陌出事了。 权贵追杀,不死不休。 救,还是不救? 救,就要擅离职守,就要动用私刑,就要背上处分。那个即将到手的指挥使位子,绝对保不住。 不救,老陌就有生命危险。 那天晚上,毛骧在营帐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脱下了军装,换上了一身黑衣,单枪匹马去了那个侯爷的私兵营地。 那一夜,血流成河。 追杀老陌的那一队私兵首领,被他硬生生拧断了脖子。 为了掩盖痕迹,不让侯府继续追查老陌的下落,毛骧甚至伪造了现场,让人以为是江湖仇杀。 事后,他回营领罪。 擅离职守,降职三级,杖责八十。 那个原本唾手可得的指挥使位子,飞了。 他在底层又摸爬滚打了整整一年,靠着无数次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战功,才重新爬了上来,站在了朱元璋的面前。 这一年里,老陌销声匿迹。 这一年里,毛骧背着满背的伤疤,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一切的一切,老陌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他的好兄弟毛骧,没有出现。 “说啊!!” 老陌见毛骧沉默,以为他是心虚,笑得更加癫狂。 “怎么?没脸说了?还是说当了大官,贵人多忘事,早就把我这种烂命一条的兄弟给忘了?” 老陌举起手中的钝刀。 “毛骧,今天我就用这把钝刀,把你身上的官皮,一层一层地刮下来!!” 毛骧看着老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解释? 告诉他真相? 告诉他自己为了救他,差点断送了前程? 没用了。 看着老陌那只充满仇恨的独眼,毛骧知道,这人心里的那个窟窿,比眼眶上的窟窿更大,怎么填都填不满了。 现在的解释,在老陌听来,只会是虚伪的借口。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男人之间的情义,若是需要拿出来像账本一样一笔笔算清楚,那也就不是情义了。 “呼……” 毛骧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抬起绣春刀,刀尖直指老陌。 “少废话!” 毛骧的声音冷得像冰。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我就替以前的那个老陌……” “清理门户!” 第87章 你的刀果然比我快 毛骧动了。 这一动,便如猛虎下山,再无半点刚才的犹豫与温吞。 作为大明锦衣卫的头把交椅,毛骧的武功从来都不是花架子,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人技。绣春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刀光如练,泼水不进,带着一股子堂皇正大的威压,将老陌死死罩在其中。 “当!当!当!” 碰撞产生的交鸣之声密集如雨打芭蕉。 老陌手中的钝刀虽然诡异,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终究是落了下风。毛骧不再被那层铁锈干扰,绣春刀利用长度优势,大开大合,每一次劈砍都逼得老陌不得不回刀自救。 “嗤——” 一刀划过,老陌左臂鲜血飞溅。 “噗——” 又是一刀,老陌大腿再添新伤,身形一个踉跄。 但他没退。 这独眼汉子手中的钝刀舞得飞起,招式越发狠辣刁钻,甚至不惜以伤换伤,也要在毛骧的身上留下一道口子。 “几年不见……” 老陌喘着粗气,声音嘶哑,手中钝刀格开毛骧的一记直刺,身形借力后跃,“你的刀法,越来越好了嘛。” 毛骧面沉如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他一步踏前,绣春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捅老陌胸腹空门。 “回头吧!” 毛骧厉声大喝,刀尖在距离老陌心口三寸处微微一顿,“揭发杨宪,戴罪立功!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老陌笑了。 那笑容在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又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 他没有说话。 就在毛骧刀势微顿的那一刹那,老陌眼中精光暴涨。 机会! 他并没有后撤,反而迎着刀锋欺身而上,手中钝刀自下而上猛地一挑! 这一招用得极为精妙,恰好卡在绣春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节点上。 “崩!” 一股巧劲传来,毛骧只觉得虎口一麻,手中的绣春刀竟然拿捏不住,脱手飞出,旋转着插在了一旁的泥地里。 紧接着,老陌身随刀走,一记窝心脚狠狠踹在毛骧的胸口。 “砰!” 毛骧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退了几步,直到撞上一棵老槐树才稳住身形。 林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老陌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鲜血顺着他的裤管滴落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回头?” 老陌看着毛骧,独眼中满是嘲弄,“毛骧,你还是那么天真。”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满是鲜血的掌心,又指了指地上躺着的秦白和老张。 “我的手上沾满了血,这辈子,早就无力回天了。” 毛骧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胸口的气血翻涌。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但他无法接受这个结局。 “既如此……” 毛骧缓缓直起腰,没有去拔插在地上的绣春刀,而是赤手空拳地摆出了起手式。 “那就由我,亲自送你上路。” 风起,叶落。 两人同时冲向对方。 老陌一记横劈,毛骧不避不闪,手肘如枪,狠狠顶向老陌的手指关节。 “咔!” 一声脆响,老陌吃痛,动作慢了半拍。 高手过招,半拍就是生死。 毛骧抓住机会,欺身切入老陌内围,双拳如炮,连环轰在老陌的小腹和肋骨上。 “砰!砰!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令人牙酸。 老陌被打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鲜血,但他死战不退,硬扛着毛骧的重拳,反手捅向向毛骧的小腹。 毛骧避开这一刀,紧接着一记势大力沉的正蹬,直踹老陌心窝。 这一脚若是踹实了,老陌必死无疑。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老陌的身形诡异地一扭,竟然在毫厘之间躲过了这必杀的一脚。 毛骧一脚踢空,旧力已去,身形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僵直。 此时他的侧腰完全暴露在老陌面前。 只要老陌此时挥砍,毛骧非死即伤。 毛骧心中一凉,暗道不好。 可是……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老陌没有攻击。 他就像是没看到这个巨大的破绽一样,反而借着闪避的势头,向后连退数步,拉开了距离。 毛骧稳住身形,惊疑不定地看着老陌。 “你……” 老陌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指了指插在远处的那把绣春刀,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捡起来。” 毛骧愣住了。 “捡起你的刀。”老陌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没刀的锦衣卫,算个屁的锦衣卫。” 说完,老陌随手将那把钝刀扔在了一边。 “当啷。” 钝刀落地。 毛骧眉头紧锁,他不明白老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对劲。 他缓缓走过去,拔出了绣春刀。 刀身轻颤,寒光依旧。 当他转过身时,却看到老陌正背对着他,弯下腰,似乎在地上摸索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毛骧厉声喝道。 老陌没有回答。 他在地上摸索了一阵,似乎抓到了什么东西,然后紧紧握在手中。 “毛骧。” 老陌背对着他,声音低沉,“还记得当年我们比武吗?你说你的刀快,我说我的刀狠。” “今天,咱们就比比,到底是谁的刀,更快!” 话音未落,老陌猛地转身! 虽然光线昏暗,但毛骧依稀看到,老陌手中握着一截短小精悍的“兵刃”,在月光下看不真切,只觉得也是一柄短刀模样的东西。 老陌整个人不顾一切地向着毛骧冲来。 那气势,一往无前,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毛骧瞳孔骤缩。 他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那是真正想置人于死地的决绝。 本能驱使下,毛骧不再有任何保留。 他双手持刀,气机锁定老陌,迎着那道冲来的黑影,挥出了他此生最“巅峰”的一刀。 “斩!” 两道身影在林间交错。 “咔嚓——” 一声轻微的断裂声响起,紧接着是利刃破风的呼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两人背对背站立。 毛骧保持着挥刀的姿势,手中的绣春刀停在半空。 而老陌,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毛骧缓缓转过身,一脸震惊。 因为就在刚才交错的一瞬间,他看清了。 他看清了老陌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 那根本不是什么暗器,也不是什么短刀。 那是一根…… 枯树枝。 一根从地上随手捡起的、早已干枯腐朽的树枝。 刚才那一声“咔嚓”,正是绣春刀切断树枝的声音。 此刻,老陌手里只剩下半截光秃秃的树杈,断口平滑如镜。 老陌低头看着手里的断枝,左手紧紧捂住流血的脖子,那张狰狞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那只独眼中,戾气散尽,只剩下一片清明。 “你的刀,果然比我快。” 第88章 老陌已死,修罗现世 半截枯枝掉在地上,没发出什么声响。 但在毛骧耳朵里,这动静比刚才那声“咔嚓”还要响,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心口上。 月光惨白,照得那断口处格外刺眼。 毛骧的手在抖。 那把令江湖闻风丧胆的绣春刀,此刻在他手里重得像是一座山。他死死盯着老陌手里剩下的那半截枯枝,脑子里嗡的一片。 那是树枝。 一根早已枯死、脆得稍微用力就会折断的树枝。 刚才那一瞬间,老陌明明有机会。 那个侧身闪避后的空档,那个足以致命的距离…… 而且 他是迎着绣春刀撞上来的。 “噗通。” 老陌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鲜血从他脖颈处的伤口喷涌而出,那只独眼依旧睁着,看着头顶被树叶割碎的夜空。 毛骧感觉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 他踉跄着冲过去。 “为什么?” 毛骧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你明明……明明可以……” 老陌看着毛骧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 很难看,很狰狞,却又透着一股子解脱。 他想说话,可喉咙已经被切断了,气管里全是血沫子,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 毛骧急了,这位统领大明锦衣卫的指挥使,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把耳朵凑到老陌的嘴边。 “你别死……” 老陌的独眼里,那股子疯魔的戾气散尽了。 他看着毛骧,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和他一起在死人堆里分半个馒头的兄弟。 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像是风中的残烛。 “我……从不……后悔。” 后悔什么? 不后悔当年和你结识?不后悔走上这条不归路?还是不后悔……死在你手里? 没下文了。 老陌的那只独眼,缓缓闭上。 那只死死攥着半截枯枝的手,无力地松开。枯枝滚落进泥水里,和那把生锈的钝刀躺在了一起。 风停了。 黑林口静得可怕,只有毛骧粗重的喘息声。 他保持着那个跪姿,一动不动。 他想哭,可眼眶干涩得厉害,像是被火烧过一样。胸腔里那颗心在剧烈地跳动,每跳一下,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割他的肉。 疼。 真他娘的疼。 “老大!!!” 一声凄厉的怒吼打破了死寂。 不远处,那群原本被震慑住的死士,此刻看到老陌倒下,终于回过神来。 他们是杨宪养的死士,脑子里只有任务和恩情。老陌虽然疯,但他讲义气这点还是没变。 “他杀了老陌!!” “那是锦衣卫指挥使又怎么样!!” “兄弟们!一起上!给老大报仇!!” “杀——!!” 几十名死士红着眼,举起手中的横刀,如同潮水般向着跪在地上的毛骧涌来。 喊杀声震天。 毛骧没有抬头。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手,去探老陌的鼻息。 没有了。 这一刻,毛骧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轰!” 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以毛骧为中心,向着四周轰然炸开。 地上的枯叶无风自动,打着旋儿飞起。 毛骧缓缓站起身。 他低着头,半边脸沾满了老陌的血,在月光下显得如同厉鬼。 他没有摆出任何锦衣卫的起手式,只是那样随意地拖着绣春刀,迎着那群冲上来的死士,一步步走了过去。 “杀了他!!” 冲在最前面的死士是个彪形大汉,手中长刀借着冲势,对着毛骧的脑袋狠狠劈下。 毛骧连眼皮都没抬。 “死。”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绣春刀没有格挡,没有卸力,而是以一种极其蛮横的姿态,后发先至。 “噗嗤!” 刀光一闪。 那名大汉保持着劈砍的姿势,整个人从左肩到右腹,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血线。 下一秒,血液流了一地。 毛骧看都没看一眼,脚踩着那一地血腥,继续向前。 他不再是那个讲究法度、讲究招式的指挥使。 此刻的他,是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当!” 三把刀同时砍向他的后背。 毛骧身形一晃,不退反进,直接撞进了人堆里。 绣春刀太长,施展不开? 那就用拳头,用牙齿,用肩膀! “咔嚓!” 毛骧一拳轰碎了一人的喉结,反手抓住另一人的头发,狠狠地撞向旁边的大树。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不是战斗。 这是屠杀。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发泄式的屠杀。 毛骧的每一刀,都带着老陌死时的不甘;每一拳,都带着对自己无能的痛恨。 他在发泄。 他在用敌人的血,来浇灭心头那把烧得他五脏俱焚的火。 “为什么……为什么!” “噗!”一刀斩断手臂。 “为什么要给杨宪那个杂种卖命!!” “噗!”一刀刺穿心脏。 “为什么你要用那根破树枝!!!” “噗!”一刀枭首。 毛骧浑身浴血,飞鱼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变成了一团暗红。 他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在人群中穿梭,收割着生命。 那些原本悍不畏死的死士,怕了。 他们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疯的。 这哪里是人?这分明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跑……快跑啊!!” 有人崩溃了,扔下刀转身就跑。 “想跑?” 毛骧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抓起地上的一把横刀,看也不看,反手掷出。 “咄!” 长刀贯穿了那人的后心,随后倒地不起。 一刻钟。 仅仅一刻钟。 黑林口再次安静了下来。 只不过这一次,地上多了几十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血腥味浓烈得让人作呕,混合着泥土的腥气,直冲脑门。 毛骧站在尸堆中间,胸膛剧烈起伏。 手中的绣春刀还在滴血,“哒、哒、哒”,滴在地上汇成小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叶像是拉破的风箱。 结束了。 都结束了。 “咳咳……” 不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毛骧猛地转头,眼中的杀意还未完全褪去,吓得刚醒过来的秦家私兵差点尿了裤子。 “大……大人……” 几个胆子大的私兵哆哆嗦嗦地爬过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小的们……小的们是秦府的人……” 毛骧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暴虐的杀意。 再睁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一丝清明,只是冷得吓人。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老张和秦白。 “抬上他们。” 毛骧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送去扬州最好的医馆。” “是!是!!” 私兵们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去抬人。 老张被抬起来的时候,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着那个站在血泊里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晕了过去。 毛骧没有跟着走。 他转身,走到老陌的尸体旁。 毛骧蹲下身,伸出手,用袖口一点一点擦去老陌脸上的血迹。 动作轻柔,像是怕吵醒了他。 “兄弟。” 毛骧低声呢喃,“你这辈子太苦了。” 他解下身上的飞鱼服披风,盖在了老陌的身上。 然后,他站起身,捡起了那把属于自己的绣春刀。 刀身归鞘。 “咔。” 这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毛骧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树影,望向了来时的路。 “杨宪!” 第89章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天色微亮,透着股令人窒息的灰白。 官道上,御驾的队伍拉得很长。 朱元璋坐在最前头的宽大马车里,身上披着一件有些起球的旧大氅,手里捏着两个核桃,转得“咔咔”作响。 “还要多久?”朱元璋突然开口,声音雄厚。 驾车的御用太监急忙勒紧缰绳,隔着帘子小心翼翼地回话:“回皇上,路不好走,估摸着还得走到下午才能进扬州地界。” “下午……” 朱元璋嘟囔了一句,闭上眼,将身子往后靠了靠,不再言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没有通报,没有规矩,带着一股未散的血腥气。 朱元璋猛地睁眼,掀开窗帘一角。 只见毛骧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的飞鱼服已经变成了暗褐色,那是血浆干涸后的颜色。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点子和血痂,那双平日里精明冷酷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从御驾旁走过,连跪拜的意思都没有。 “站住。”朱元璋沉声道。 毛骧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脊背僵硬得像块铁板。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朱元璋盯着他的背影。 毛骧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皇上。”声音嘶哑,“等您到了,就知道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帝王的威严,抬脚就走。 那方向,直冲队伍后方关押杨宪和孙冉的马车。 朱元璋眯了眯眼,他没生气,反倒放下帘子,“看来出事了。” …… 队伍后方。 杨宪并没有被戴上镣铐,毕竟圣旨未下,他名义上还是中书省的高官。他正端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在赌。 赌老陌能赢,赌朱元璋不敢杀功臣,赌大明的律法还需要他这个“能吏”来粉饰太平。 “哗啦——!” 车帘被一只沾满鲜血的大手粗暴地扯了下来。 杨宪猛地睁眼,还没看清来人,衣领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揪住。 一股巨大的怪力传来,杨宪整个人像只小鸡仔一样被直接拖出了车厢。 “砰!” 杨宪重重地摔在满是泥泞的官道上,锦缎官袍瞬间被污泥浸透。他痛呼一声,刚想骂人,一道冰冷的寒意已经贴上了他的脖颈。 绣春刀。 刀刃上还带着未擦净的血丝,腥气直冲鼻腔。 杨宪抬头,对上了毛骧那双要吃人的眼睛。 “杨宪!”毛骧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你到底给老陌灌了什么迷魂汤!!” 周围的士卫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毛骧一个凶狠的眼神逼退。 杨宪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他死死盯着毛骧那张崩溃的脸,又看了看那把架在脖子上的绣春刀。 突然,他笑了。 先是低笑,接着是狂笑,最后笑得整个人都在泥地里打滚,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毛骧手腕一抖,刀刃划破了杨宪的表皮,渗出一丝血线,“回答我!!” “啪!” 毛骧反手将刀身竖起,狠狠地抽在了杨宪的脸上。 这一记耳光极重,杨宪半边脸瞬间红肿。 但他还在笑,笑得更加癫狂,指着毛骧的手都在颤抖。 “毛骧啊毛骧……你这副样子,真是好看。”杨宪喘着粗气,眼神中满是戏谑,“看来,老陌死了?” 毛骧的手在抖,那是极度愤怒下的生理反应。 “是你害死了他。”毛骧低吼。 “不不不。”杨宪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摆,“是你杀了他。动手的是你,刀在你手上,怎么能赖我呢?” “若非你蛊惑他,他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杨宪费力地从地上坐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眼神变得阴冷而诡谲。 “蛊惑?这个词用得好。” 杨宪凑近毛骧,压低了声音,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毛大人,你真以为老陌是个傻子?真以为几句好话、几两银子,就能让那个心高气傲的独眼龙为我卖命?” 毛骧一怔。 “告诉你个秘密。”杨宪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老陌之所以对我死心塌地,把命都卖给我,这还得……多谢你啊!” “谢我?”毛骧瞳孔骤缩,“你什么意思?” 杨宪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慢条斯理地说道:“当年,你还是个小小的禁军斥候。为了救被权贵追杀的老陌,你单枪匹马杀穿了那个侯爷的私兵营地,对吧?” 毛骧心中一寒,这是他内心最深处的伤疤。 “你做的很干净,甚至伪造了江湖仇杀的现场。”杨宪啧啧称奇,“可惜啊,你低估了那些勋贵的手段,也低估了我的消息网。” “那个侯爷查不到是你干的,但他很生气。死了那么多私兵,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于是,我找了个机会,跟那位侯爷喝了顿酒。” 杨宪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我跟侯爷说,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那个独眼龙有个生死兄弟,叫毛骧,正在禁军里当差。只要弄死这个毛骧,那个独眼龙肯定会现身。” 毛骧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然后呢?”毛骧的声音在颤抖。 杨宪哈哈一笑,“侯爷听了我的话,立刻发了花红,三千两银子,买你毛骧的人头!而且放出话去,要活剐了你!” 杨宪笑得愈发灿烂,“老陌这人,讲义气啊。他在阴沟里躲得好好的,一听说有人要买你的命,他急了。” “他知道,只要发布悬赏的人死了,你就安全了。” “所以,那个傻子,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的残废,提着一把短刀,连夜去闯侯爷的府邸。” 毛骧的呼吸几乎停滞。他从未听说过这件事。 “那天晚上他杀穿了外院。”杨宪耸了耸肩,“但是啊,在外院杀戮过程中他的大腿被人射了一支箭,这导致他在内院的厮杀过程中显得力不从心。” 杨宪指了指自己说道,“没错,那一箭就是我射的!” 第90章 鹰犬与疯狗 泥泞的官道上,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杨宪坐在泥水里,那身代表着中书省高官威仪的绯袍此刻脏得像块抹布,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亢奋得像个疯子。 “毛骧,你知道驯鹰吗?” 杨宪抹了一把嘴角被抽出的血渍,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神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理智。 “鹰这种畜生,心气高,野性足。你要想让它听话,光给肉吃是不行的。你得熬它,得折磨它,直到它精神崩溃,直到它觉得这世上只有你手里的那块肉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毛骧死死握着绣春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杨宪看着毛骧那双赤红的眼睛,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老陌在内院杀红了眼,可那毕竟是侯府啊,私兵一茬接一茬。我那一箭射得很有分寸,刚好穿透大腿肌肉,既影响了他的移动,又不至于让他当场流血过多而死。” 杨宪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仿佛在回味那个绝妙的瞬间。 “他跑不动了,那些私兵恨透了他,他们用棍棒打断了他两根肋骨,把他按在地上,拿着烧红的铁钳,准备挖他另一只眼睛……” “别说了!!!”毛骧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为什么不说?这可是我最得意的杰作!” 杨宪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尖锐刺耳:“就在那一刻!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彻底绝望的一刻,我带着人冲进去了!我杀了那些私兵,我把他抱起来,我找最好的大夫给他治伤,我给他饭吃,我给他酒喝,我告诉他——这世道不公,但我杨宪,给他公道!” “哈哈哈哈!”杨宪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你知道他当时看我的眼神吗?” “而这一切,都要感谢你啊,毛指挥使!” 如果不是你的‘悬赏令’,我怎么可能有机会得到这么一条好用的狗?” 轰——! 毛骧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一刻,他仿佛灵魂出窍,附身到了几年前的老陌身上。 在老陌的视角里,是什么样的? 兄弟遇难,毛骧没来。 兄弟被悬赏,毛骧没露面。 为了救这个“负心”的兄弟,老陌拖着残躯去拼命,结果身陷重围,受尽折磨。 在最绝望的深渊里,是杨宪伸出了一只手。 而就在刚才,就在那片黑林子里。 老陌明明被利用了一辈子,却在最后关头,用一根枯树枝,换了毛骧一条命。 然后说:“我从不后悔。” 他不后悔救毛骧。 哪怕他以为毛骧背叛了他。 “啊————!!!” 毛骧崩溃了。 这是一种比凌迟还要痛苦万倍的折磨。他的信仰,他的骄傲在这一刻被杨宪踩在脚底,碾得粉碎。 “我要杀了你!!” “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理智的堤坝彻底崩塌。毛骧不再是那个冷静的锦衣卫头子,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把眼前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魔,剁成肉泥! 绣春刀卷起一道凄厉的寒光,带着毛骧毕生的恨意与功力,直劈杨宪的天灵盖。 这一刀,快若惊雷。 杨宪坐在地上,看着那落下的刀锋,眼中竟然没有丝毫恐惧,反而透着一种赌徒赢钱后的狂热。 他在赌。 赌这里是御驾随行。 赌大明还有规矩。 赌有人……不敢让他死。 “当——!!!” 一声巨响,震得周围的泥水四溅。 毛骧只觉得虎口剧震,半边身子都麻了。手中的绣春刀像是砍在了一座铁山上,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一把造型古朴、厚重如门板的长刀,横在了杨宪的头顶。 持刀的人,身披重甲,面容刚毅,宛如一尊不可撼动的战神。 魏国公,徐达。 “徐帅!!”毛骧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徐达,“你也护着这个畜生?!” 徐达单手持刀,纹丝不动。他看着几近疯魔的毛骧,眼神复杂,那是对晚辈的怜悯,也是对军法的坚持。 “毛骧,把刀收起来。” 徐达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是在激你。你这一刀下去,你就不是锦衣卫指挥使了,你是杀害朝廷命官的罪犯。皇上就在前面,你想让皇上难做吗?” “我不管!!” 毛骧嘶吼着,拼命想要压下刀锋,“他害死了老陌!他该死!他该死啊!!” “他确实该死。”徐达手腕一抖,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巧劲涌出,“崩”的一声,直接将毛骧手中的绣春刀震飞出去。 绣春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插在远处的泥地里,刀尾还在嗡嗡作响。 “但他不能死在你的刀下。” 徐达收刀入鞘,动作行云流水。他上前一步,按住毛骧颤抖的肩膀。 “毛骧,看着我。”徐达盯着毛骧的眼睛,“等到了扬州,交给皇上,交给大明律。那是对他最狠的报复。你现在杀了他,反而是成全了他。” “放心,该来的,总会来的。” 毛骧浑身颤抖,瘫软在徐达的臂弯里。他死死咬着嘴唇,那是无能为力的恨。 “哈哈哈哈!咳咳……” 地上的杨宪,发出了胜利者的笑声。 他赌赢了。 “徐大将军,还得是你啊,识大体,顾大局。”杨宪擦了擦脸上的泥水,虽然狼狈,但那股子嚣张的气焰却更加高涨,“毛骧,听见了吗?你想杀我?下辈子吧!” “你这只只会咬人的狗,能奈我何?哈哈哈哈!” 杨宪的笑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刺耳,恶心,在每一个有良知的人心头来回拉扯。 徐达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他忍住了。 毛骧双手死死抓着泥土,指甲崩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 “嗖——!” 一道极其细微,却带着决绝杀意的破空声,突兀地响起。 这声音不大,但在场的高手都听见了。 徐达猛地回头,瞳孔微缩。 只见旁边的马车车帘,不知何时掀开了一角。 一把只有巴掌大小、平时用来削水果的小刀,从车厢里飞射而出! 目标——杨宪的咽喉! 这一刀,没有内力加持,没有精妙的招式,有的只是纯粹的、不计后果的杀意。 快!太突然了! 杨宪还在狂笑,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徐达毕竟是大明第一战神。他的身体本能快过大脑,几乎是下意识地,手中的刀鞘向上一挑。 “叮!” 一声脆响。 小刀的轨迹被强行改变。 原本射向咽喉的刀锋,微微偏了三寸。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 “啊!!!” 杨宪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把小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左臂,直没至柄!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袖子。 “谁?!谁干的?!”杨宪捂着手臂,疼得满地打滚,脸孔扭曲。 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那辆马车。 车帘被一只苍白的手完全掀开。 孙冉靠在车厢壁上,脸色冷清,“杨宪,你真是不得好死。” 第91章 咱最恨人不敬鬼神 徐达的手死死扣住孙冉的肩膀。 那把染血的小刀还在杨宪的手臂上晃荡,血顺着官袍滴答地往下淌。 “够了。”徐达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三人听得见。 孙冉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怒气被强行压了下去。他看着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狞笑的杨宪,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和一个注定要被剥皮填草的人置什么气?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杨宪的结局早就写在了史书泛黄的纸页上。 “魏国公说得对。”孙冉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尘,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杀你,脏了我的手。” 杨宪疼得冷汗直流,却依旧昂着头,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孙大人,你这是怕了?刚才那股子疯劲儿呢?来啊,往这儿扎!”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眼神挑衅。 徐达没给杨宪继续发疯的机会,大手一挥,两名亲兵上前把杨宪架了起来,塞回了马车。 紧接着,徐达看向孙冉,眼神复杂:“你也上去。” 孙冉点点头,在转身踏上马车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处于崩溃边缘的毛骧。。 “毛骧。”孙冉轻声说道,“留着这口气。有些账,阎王爷算不清,咱们大明律能算清。” 说完,他掀开帘子,钻进了车厢。 杨宪捂着伤口,缩在角落里,看到孙冉进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随即又挺直了腰杆。 “你等着。”杨宪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要参你一本!殴打朝廷命官,私藏利刃,你孙家就算有免死铁券也保不住你!” 孙冉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他看着杨宪,就像在看一个小丑表演。 马车在官道上吱呀吱呀地前行,车厢内陷入了寂静。只有杨宪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因为伤口疼痛发出的抽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 “停——!” 车外传来毛骧嘶哑的吼声。 马车猛地停住。 帘子被掀开,外面的光线刺了进来。 “下来。”徐达站在车外,面无表情,“皇上要看。” 孙冉率先跳下车。杨宪捂着手臂,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眼前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遮挡,透不进几分暖意。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四处弥漫。 黑林口。 朱元璋已经下了御辇。 这位大明的开国皇帝,身上披着那件旧大氅。他背着手,站在林子边缘,目光深邃如渊。 “皇上。”毛骧跪在地上,头深深地埋进泥土里,“就在前面。” 朱元璋没说话,迈开步子,踩着枯叶和泥水,向林子深处走去。 孙冉跟在后面,即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看到这炼狱般的场景,胃里依然一阵翻涌。 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没了头,有的断了肢,黑红色的血浆把地面染成了一块暗斑。 而在最中间的那棵老槐树下,躺着一具尸体。 身上盖着那件破损的飞鱼服披风。 那是老陌。 朱元璋停下了脚步。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见过的死人比这林子里的树叶还多。他没有捂鼻,也没有皱眉,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种眼神,像是在审视战场,又像是在祭奠亡魂。 毛骧爬了过去,颤抖着手掀开披风的一角,露出了老陌那张平静却狰狞的脸,还有手里那半截枯树枝。 “皇上……”毛骧的声音哽咽,像是杜鹃啼血,“这是臣的兄弟。当年臣欠他一条命。” “他是个残废。”毛骧猛地转头,手指向站在后面的杨宪,“是他!是杨宪!用花言巧语蛊惑他,把他变成了杀人的刀!这次更是让他带着几十名死士,来屠杀扬州百姓!” “若非这半截枯枝……”毛骧举起那截染血的树枝,“臣此刻已经躺在这里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杨宪身上。 杨宪的脸色苍白,但他知道,这时候绝不能认。认了,就是死。 他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皇上!冤枉啊!”杨宪声泪俱下,“臣根本不认识这个人!臣乃读书人,怎会结交这种江湖草莽?更别提指使杀人了!” 他指着满地的尸体,脸上露出一丝嫌恶:“这一群死人,跟臣有什么关系?毛指挥使这是受了刺激,乱咬人啊!” 说着,他用手挥了挥鼻子前的空气,仿佛要驱散那股血腥味,嘟囔道:“咱们御驾经过此地,碰上这种事,真是晦气。” 晦气。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孙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 看到了朱元璋原本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松开了核桃。 毛骧更是如遭雷击。他为了这兄弟,心都碎了,在杨宪嘴里,却只是“晦气”二字? “你说什么?!” 毛骧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整个人弹地而起。 “锵!” 绣春刀再次出鞘。 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刀锋直指杨宪的咽喉。 “你再说一遍!!!” 杨宪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朱元璋脚边缩:“皇上救命!毛骧疯了!他要杀臣!!” 刀尖距离杨宪的鼻子只有半寸。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布满了老茧,虎口处有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 朱元璋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了绣春刀的刀背上,微微用力一压。 “当。” 刀身下沉,没有砍下去。 杨宪大喜过望,以为皇上又要护着他,连忙磕头:“谢皇上隆恩!谢皇上……”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耳光声,在死寂的林子里炸响。 这一巴掌太重了。 杨宪半边脸瞬间肿起,一颗带着血丝的牙齿飞了出去。 杨宪被打懵了。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朱元璋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掌,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晦气?” 朱元璋的声音很轻。 “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朱元璋指了指地上的老陌,又指了指满地的尸体,“这些人,虽然生前是杀手,但是他们已经死了。”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那是一种看透了人心的冷漠。 “咱最恨的,就是那种就不把人命当回事的畜生。” “在咱这儿,死者为大。你说晦气?” 朱元璋弯下腰,那张布满威严的脸凑到杨宪面前,声音森寒: “杨宪,你给咱听好了。” 朱元璋伸出手指,在杨宪肿胀的脸上轻轻点了点。 “要是被咱查出来,这事儿跟你有一丁点关系……” “咱必将好好款待款待你。” 第92章 谁把你们当人看? 黑林口的血腥味还没散尽,扬州城的天色已经大亮。 幸存下来的五十多名秦家私兵,个个身上带伤,却没一个人喊疼。他们分成了两拨,一拨腿脚利索的,撒丫子往关帝庙跑,去给在那提心吊胆的百姓报平安;另一拨力气大的,抬着秦白和老张,脚步飞快地冲向秦家别院。 秦家别院的大门敞开着。秦怡就站在门口,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此刻煞白,手里的帕子快被绞烂了。 “回来了!夫人!老爷回来了!” 管家的一声喊,让秦怡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当她看到浑身是血、几乎成了血葫芦的秦白被抬进正厅时,眼睛“唰”地一下就红了,但她只是咬着嘴唇,指挥着下人:“快!把早就备好的热水端上来!去请回春堂的李大夫,快去!” 李大夫是被两个家丁架着跑进来的,气还没喘匀,就被按到了病床前。 正厅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金疮药的味道。 李大夫先看了看老张。这老头脸上全是泥垢和血痂。 秦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把脉,翻眼皮,听心跳。李大夫的眉头皱紧又松开,最后长出了一口气:“万幸。” “这位老哥身子骨硬朗,虽受了内伤,但最要命的是脱力。那是把精气神都耗干了导致的晕厥。”李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用老山参吊着气,好生静养,不出三日,必能苏醒。” 紧接着是秦白。 当剪开秦白身上的皮甲和衣物时,周围的人都吓得捂住了嘴。 密密麻麻全是刀口。有些伤口皮肉外翻,尤其是膝盖和手腕处,肿得发紫。 李大夫的手都有点抖。他一边迅速地清理创口,一边掏出祖传的黑玉断续膏,极其小心地涂抹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 “秦老爷这是……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啊。” 李大夫一边包扎一边感叹,“也就是秦老爷底子好,换个人早没气了。虽然看着吓人,但都没伤及脏腑要害。这种外伤,养起来慢,得遭罪。” 他开了方子,叮嘱道:“七天。这七天是坎儿,只要不发热,七天后人就能醒。但这期间,身边离不得人,得十二个时辰守着。” “多谢李大夫!多谢!”秦怡红着眼眶,命人封了厚厚的诊金。 看着两张病床上呼吸渐渐平稳的男人,秦怡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后背全是冷汗。 …… 城北,关帝庙。 这里挤满了从城里撤出来的百姓。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叹气声响成一片。 秦少站在高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枚沉甸甸的知府大印。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但他没退。 “都别慌!”秦少扯着嗓子喊,声音有些劈叉,“我爹和张叔去挡着了!只要秦家还有一个活人,那帮杀才就进不来!”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没底。那可是京城来的死士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 “赢了!赢了!” 几个浑身是血的私兵冲进庙里,挥舞着手里的破刀:“杀退了!咱们赢了!!” “轰——” 人群瞬间沸腾了。有人哭,有人笑。 秦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紧绷的那根弦断了,整个人差点瘫在地上。 赢了?爹和张叔……赢了? “少爷!老爷和那赶车的老张都被抬回别院了!听说是重伤,但命保住了!”私兵冲到台下喊道。 “我……我要回去!” 秦少眼圈一红,把大印往怀里一揣,跳下台子就组织乡亲们回家。 当他把乡亲们都带回“家”的时候,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哒哒哒——”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如同闷雷般从城门口滚滚而来。那种压迫感,和之前的死士截然不同。 那是正规军。是大明最精锐的铁骑。 紧接着,一面明黄色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出现在街道尽头。 “皇……皇上?!”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原本喧闹的氛围瞬间死寂。 百姓们哪里见过这阵仗?那可是传说中的洪武大帝啊!那个杀贪官如杀鸡、剥皮实草的狠人! “噗通、噗通。” 百姓们跪倒一大片头都不敢抬。 秦少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缓缓逼近的御驾,看着那些面无表情、手中握刀的士卫,两条腿瞬间就不听使唤了。 冷汗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下淌。 完了。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自己以前干的那些混账事——欺男霸女、打断佃户的腿…… “皇上来了……是不是来算账的?” 秦少牙齿打颤,那种来自皇权的天然威压,让他这个扬州地头蛇瞬间变成了土里的蚯蚓。他想跪,可膝盖僵硬得弯不下去。 就在他快要吓尿裤子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御驾旁的马车上跳了下来。 青布长衫,袖口沾着血,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那么淡定。 “孙……孙知府?!” 那一刻,所有的恐惧都消散了大半。 孙知府在,天就塌不下来! 孙冉快步走过来,还没等他开口,秦少已经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 “孙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秦少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枚还带着体温的大印,双手捧着递过去,声音带着哭腔:“这……这玩意儿太沉了,我……我扛不住啊!还给您,快还给您!” 孙冉接过大印,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塞进袖子里。 他一把抓住秦少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眼睛死死盯着秦少:“别废话!老张呢?老张怎么样了?” 孙冉的手在抖。在黑林口的时候看到了那把钝刀,但他没看到人。 秦少被晃得脑袋发晕,连忙喊道:“活着!都活着!刚才家里来报信,说张叔和我爹都抬回去了,大夫说了,虽然伤重,但没死!没死!” “呼……” 孙冉身子一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没死就好。 只要没死,哪怕是用药堆,我也要把你堆回来。 “孙大人,这……这位是……”秦少缩着脖子,眼神惊恐地看向孙冉身后。 孙冉回过头。 朱元璋已经下了御辇。 他没穿龙袍,依旧披着那件旧大氅,脚上的靴子沾满了黑林口的烂泥。但他往那一站,那股子不怒自威的霸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在朱元璋身后,两个士卫拖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那人左臂软塌塌地垂着,正是杨宪。 朱元璋背着手,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百姓,又看了看缩在孙冉身后的秦少。 “都起来吧。”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穿透力,那是常年发号施令养出来的嗓门,“咱是朱元璋,来看看大家伙。” 百姓们哪里敢起,头埋得更低了。 朱元璋也不恼,他往前走了两步,一点皇帝的架子都没有。 “乡亲们,别怕。咱今天来,不杀人,就是想问个事儿。” 朱元璋招了招手,士卫把杨宪拖到了左边,孙冉则自觉地站到了右边。 一个狼狈如狗,一个虽染血污却脊梁笔挺。 朱元璋伸出粗糙的大手,左手一指杨宪,右手一指孙冉。 他的目光如炬,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百姓,声音洪亮: “这扬州城,以前是他管,后来是他管。” “当官的嘴里没实话,咱不信折子,咱就信你们。” “你们给咱交个底,摸着良心说……” 朱元璋身子前倾,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这俩人,到底谁把你们当人看?!” 第93章 民心即天心,你算个什么东西? 风,带着血腥气和泥土味,卷过扬州城的长街。 御驾之前,死一般的寂静。 杨宪跪在泥水里,半边脸高高肿起,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赌徒梭哈前的亢奋,也是权臣惯有的傲慢。 他缓缓直起腰,目光如刀子般刮过面前那群黑压压跪着的百姓。 “说话啊!” 杨宪声音尖锐嘶哑:“哑巴了?皇上当面,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他猛地往前膝行两步,指着最前排的一个汉子:“赵老三!本官在任时,没给你们饭吃吗?没免你们的税吗?之前你们不是哭着喊着叫我‘杨青天’吗?!” “现在怎么不叫了?啊?!” 这一声吼,带着积蓄已久的煞气。 那汉子赵老三浑身一哆嗦,脑袋死死磕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连头都不敢抬。 恐惧。 百姓们本能地把头又低了三分,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看到这一幕,杨宪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赢了。 这帮泥腿子,就是一群欺软怕硬的贱骨头!只要你够狠,只要你手里有刀,他们就会怕你,就会顺着你说。 杨宪转头看向朱元璋,脸上堆起谄媚的笑:“皇上,您看。百姓们都不敢言语,那是感念臣的恩德,不忍心看臣蒙冤啊!这孙冉……” 他话音未落。 一道青色的身影,缓缓从右侧走了出来。 孙冉没有看杨宪,也没有看朱元璋。他径直走到了人群最前方,在那位浑身发抖的老汉面前蹲了下来。 孙冉伸出手,握住了老汉那双粗糙如同树皮的手。 没有嫌弃,没有做作。 “老人家。”孙冉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长街上清晰可闻,“起来说话。” 老汉身子一僵,缓缓抬起头。 清澈、平静,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暖意涌上心头。这位知府大人曾卷着裤腿,和他们一起抢收麦子时的眼神一样。 “孙……孙大人……”老汉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孙冉手上用力,将老汉稳稳地扶了起来,然后转身,面向身后那数百名跪着的百姓。 “乡亲们。” 孙冉朗声道:“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是一道惊雷,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孙冉指了指旁边的杨宪,“你们怕他秋后算账,怕他手里的刀。” “但今天,不一样。” 孙冉转过身,朝着朱元璋深深一拜,然后直起腰杆,声音铿锵有力:“大明的皇帝陛下就在这里!大明的天,就在这里!” “天理昭昭,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有什么冤,有什么苦,有什么恨!今天,全都可以说出来!” 风似乎停了。 杨宪那狰狞的吼叫,和孙冉这温言细语的搀扶,形成了如同天堑般的对比。 朱元璋坐在御辇上,手里捏着那两颗核桃,“咔咔”作响。 他看着孙冉的背影,原本冰冷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这小子,有点意思。 “皇上……” 人群中,那个被扶起来的老汉突然“噗通”一声又跪下了。这一次,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委屈。 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在这一刻决堤。 “皇上啊!!”老汉以头抢地,哭声凄厉,“杨宪……杨宪他不是人啊!他哪是为我们好?他简直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啊!!” 这一声哭喊,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压抑的沉默被打破了。 “皇上!草民冤枉啊!”一个妇人举着手里的破碗哭喊,“杨宪勾结秦家,把我们好好的良田都给占了!说是种祥瑞,其实种出来的粮食全进了他们的私库,我们连口汤都喝不上啊!” “什么狗屁青天!这扬州城看着光鲜,那是用我们的血肉刷出来的啊!”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数百名百姓的控诉,将杨宪刚才那副“青天大老爷”的伪装,割得支离破碎。 杨宪的他身子晃了晃,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群平日里任他宰割的“猪羊”。 反了……都反了! 朱元璋听着这些控诉,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平静。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洪武大帝动了真杀气的前兆。 “哦?” 朱元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越过杨宪,落在那个老汉身上,故作疑惑地问道:“既然他这么坏,那为什么吏部的考评里,杨宪的功绩那么耀眼?咱听说,扬州的粮食亩产,可是翻了一倍啊。” “那是假的!全是假的!!” “杨宪。”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得可怕,“百姓说的,可是真的?” 杨宪浑身冷汗直冒,他慌乱地摆手:“不……不是!皇上,这帮刁民在撒谎!这是孙知府教唆的!他们在诬陷忠良!” “诬陷?” 人群中,一个壮汉猛地站了起来,手里还抓着一把泥土:“杨宪!你说这话你良心不会痛吗?!‘多刃曲辕犁’那是能救命的神器啊!结果呢?!” 壮汉红着眼,指着杨宪怒吼:“被你带人全收走了!你说那是违禁品,转头就送给了秦家,去讨好那些地主老财!你个畜生!!” 多刃曲辕犁。 这个词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杨宪的天灵盖上。 他当然记得,他为了拉拢秦家,把这批农具当做顺水人情送了出去。 他以为这只是件小事。 可现在,这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你胡说!!” 杨宪彻底慌了,那种被剥光了扔在大街上的羞耻感和恐惧感让他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从地上窜起来,面目狰狞地冲向那个壮汉,手指几乎戳到对方的鼻子上:“你个刁民!谁给你的胆子污蔑本官?!你说!是不是孙知府给了你钱?!是不是?!!” 他想动手。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只要有人敢反对,就打到服为止。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那壮汉。 “啪!” 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扣住了他的后脖颈。 杨宪只觉得一股窒息感传来,整个人被提得双脚离地。 “杨大人。” 毛骧那张阴森的脸出现在他侧面:“皇上当面,你想干嘛啊?杀人灭口吗?” “咳咳……放……放开……” 杨宪拼命挣扎,被毛骧扔回了泥地里。 他大口喘着粗气,抬头看向朱元璋,却发现皇帝看他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绝望。 无尽的绝望笼罩了杨宪。 不!我不能死!我还有机会! 杨宪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恶毒的狠厉。既然我活不了,那我也要拉个垫背的! “皇上明察!!” 杨宪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额头上鲜血直流:“臣……臣或许有失察之罪,但臣绝无勾结秦家之心啊!这分明是孙知府的阴谋!” 他猛地指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孙知府,声嘶力竭地吼道:“孙知府一来,秦家就又是施粥又是修路,这分明是他们早就串通好的!孙知府才是秦家的保护伞!他在演戏!他在欺君啊!!” 这一招反咬一口,可谓是阴毒至极。 现场稍微安静了一下。 人群缓缓分开。 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 杨宪看到这个年轻人,瞳孔猛地一缩。 秦少。秦家的独苗。 他怎么会在这?他不是应该早就跑了吗? 秦少走到御驾前,看都没看杨宪一眼,“噗通”一声跪下。 他声音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草民秦少,秦家长子。” 第94章 咱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中用 秦少跪在烂泥地里,怀里那方知府大印仿佛有千钧重。 他浑身都在抖,那是对皇权的天然恐惧,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把大印抱得更紧了些。 秦少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脑门上瞬间沾满了黑泥。他直起身,没敢看朱元璋那张不怒自威的脸,而是转头看向了身后的乡亲们。 几百双眼睛盯着他。 秦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发颤:“乡亲们,我是秦少。” 人群一阵骚动。 “我秦家,之前的确干了不少坏事。”秦少咬着牙,“占你们的地,抢你们的粮,打断佃户的腿……这些缺德冒烟的事儿,都是我家干的。我爹干过,我也干过。” 说到这,秦少再次俯身,对着人群重重一拜。 “在这里,我给乡亲们赔罪了!” 没人说话。百姓们神色复杂。 秦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但是!自从孙青天来了,我秦家已经被打醒了!这次割麦子,我爹带着全府上下跟老天爷抢粮;这次黑林口,我爹带着家丁跟死士拼命!我们秦家,已经改过自新了,往后,我们想跟乡亲们一块儿,堂堂正正地做个人!” 说完,秦少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锁住了瘫在地上的杨宪。 “至于杨大人……”秦少冷笑一声,“您之前拿着东西到我家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啊!” 杨宪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顾不得身上的剧痛,拼命地给秦少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意思是:闭嘴!别说了!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但秦少根本不吃这一套。 经历了暴雨前的割麦,经历了关帝庙的托付,此时的秦少,早就不是那个纨绔子弟了。 他转过身,面向朱元璋,大声喊道:“皇上!草民要举报!杨宪在任期间,为了拉拢秦家粉饰太平,曾亲自带着‘多刃曲辕犁’送到秦府!” “他还跟草民的父亲说,只要秦家配合他演戏,把亩产数据做漂亮点,扬州的百姓,随我们秦家怎么盘剥!” 轰——! 这番话,无异于在人群中扔下了一颗震天雷。 原来如此!原来那些消失的农具,真的在秦家!原来这一切的苦难,根源都在这个所谓的“杨青天”身上! 杨宪彻底疯了。 他原本还指望秦家能顾及旧情,或者是顾忌同罪的风险拉他一把。没想到,这秦家小子竟然是个愣头青,上来就玩自爆! “你血口喷人!!” 杨宪恶狠狠地盯着秦少,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那模样恨不得扑上去咬断秦少的喉咙。 “皇上!!”杨宪手脚并用地爬向朱元璋,声音嘶哑凄厉,“臣承认!臣是一时糊涂勾搭了秦家!但那也是为了扬州的稳定啊!而且……而且对百姓做的那些恶事,秦家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鱼死网破。 既然我活不了,那你秦家也别想好过!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目光幽深如古井。他先是看了看歇斯底里的杨宪,又看了看跪得笔直的秦少。 那眼神,像是一把剔骨刀,在秦少身上刮了一遍又一遍。 秦少紧张到了极致,后背的冷汗早就浸透了衣衫。他知道,自己这是在赌命。赌孙大人说的那句话——“大明律法无情,但天理人情尚在”。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杨宪以为自己这一招“同归于尽”即将奏效时,人群中,突然传出了一个弱弱的声音。 “那个……皇上……” 说话的,是之前那个王大妈。 她有些畏缩地看了看朱元璋,又看了看秦少,最后鼓起勇气说道:“之前秦家……确实挺混蛋的。但是……但是刚才在关帝庙,是这孩子护着我们。要是没有他,我们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是啊皇上!” “秦家这次割麦子也出了力!” “功是功,过是过!秦家现在不做坏事了!” 百姓的声音,从稀稀拉拉,变成了连成一片的声浪。 他们是最朴实的一群人。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坏,心里哪怕以前有恨,但面对救命之恩,他们这杆秤,偏不了。 杨宪傻了。 他瘫坐在泥水里,嘴巴张得老大。 “不可能……这不可能……”杨宪喃喃自语,眼神空洞,“你们这群贱民……你们忘了他之前是怎么欺负你们的了吗?你们忘了腿是怎么断的了吗?为什么帮他?为什么不帮我?!” 一只手,轻轻拍在了杨宪的肩膀上。 杨宪浑身一颤,僵硬地转过头。 孙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悲悯。 “正是因为记得,所以才显得如今的将功抵过,尤为珍贵。” 孙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杨大人,你输就输在,你从来没把百姓当人看。你以为他们是傻子,是工具,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数字。但在他们眼里,谁给了一口饭,谁挡了一把刀,那都是天大的恩情。” 说完,孙冉不再理会杨宪。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到朱元璋面前,躬身行礼。 “皇上。” 孙冉朗声道:“秦家过往,确有恶行,按律当惩。但此次扬州大灾,秦家献粮、献力、献血。黑林口一战,秦家家主秦白率家丁死战不退,重伤垂死;秦少临危受命,安抚百姓,护佑一城平安。” “臣以为,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朱元璋听完,嘴角微微勾起弧度。 他看着孙冉,又看了看那一脸绝望的杨宪。 “呵呵。” 朱元璋笑了。 但这笑声听在杨宪耳朵里,却比地狱的勾魂索还要恐怖。 “杨宪啊杨宪。”朱元璋摇了摇头,“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咱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中用啊。” 杨宪惨笑一声,笑得眼泪鼻涕横流。 “世道不公啊……凭什么秦家没事!凭什么!!” “凭什么?” 朱元璋脸色骤然一冷,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杀气瞬间爆发。 “就凭秦家敢拿命去填黑林口的窟窿!就凭秦家敢把家底掏出来给百姓吃!你呢?你除了会把牛皮吹上天,除了会欺上瞒下,你还会干什么?!” 朱元璋猛地一挥袖袍,声音如雷霆炸响: “传朕口谕!” “中书省平章政事杨宪,欺君罔上,残害百姓,伪造功绩,即刻革去一切官职,打入死牢!” “着锦衣卫彻查黑林口刺杀一案!若是查实此事系杨宪指使……” 朱元璋死死盯着杨宪,一字一顿: “杨宪,咱诛你三族!!” “啊————!!” 杨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两眼一翻,直接吓昏了过去。 几个如狼似虎的士卫冲上来,把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杨大人拖了下去。泥地上,只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处理完杨宪,朱元璋的目光转到了秦少身上。 秦少只觉得头皮发麻,大气都不敢喘。 “秦家小子。”朱元璋开口了。 “草……草民在!”秦少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颤。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朱元璋语气淡漠,“你家那些不义之财,徐达已经抄得差不多了,就当是给扬州百姓的赔偿。至于你们父子俩……” 朱元璋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警告: “若是以后再让咱听到秦家干半点伤害百姓的事,或者是仗势欺人……” 朱元璋弯下腰,用只有秦少能听到的声音,森然道: “否则咱亲自带兵,推平你秦家祖坟,鸡犬不留!” “草民……谢主隆恩!!谢皇上不杀之恩!!”秦少痛哭流涕,那是劫后余生的宣泄。 朱元璋直起腰,目光最后落在了孙冉身上。 原本森寒的表情,瞬间融化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丝欣赏。 “孙知府。” “臣在。” “这扬州烂摊子,还得收拾。”朱元璋看着满目疮痍却生机勃勃的扬州城,“咱给你三个月时间。把这儿的尾巴扫干净,把百姓的日子安顿好。” 说到这,朱元璋拍了拍孙冉的肩膀,力道很重,那是帝王的期许,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三个月后,回京。” 朱元璋转身上了御辇,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到时候,咱给你升官。” “起驾——!!” 随着太监的一声高喝,御驾缓缓启动。 第95章 飞鱼入土,短刀出鞘 御驾的车轮碾过泥泞的官道,发出沉闷的声响。 朱元璋坐在车内隔着帘子,听着外面的动静。 “皇上。” 毛骧站在车旁,身子躬得很低。他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臣……想在扬州待上几日。” 毛骧的声音沙哑,“毕竟,老陌还在这里。臣想送他一程。”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准了。” 朱元璋的声音传出来,听不出喜怒。 “臣,谢主隆恩。” 毛骧重重地磕了个头。 随着太监的一声吆喝,御驾缓缓启动,带着那个瘫软如泥的杨宪,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尘埃落定。 秦少急的在原地转圈。一见皇上走了,他立马窜到孙知府面前。 “孙知府!” 秦少语无伦次,“我……我得回家!我爹还在床上躺着呢。” “回去吧。” 孙冉摆了摆手,“告诉你爹,好好养伤,别死了,扬州的烂摊子还得他帮我收拾。” “哎!哎!谢大人!” 秦少如蒙大赦,把大印往怀里一揣,撒丫子就往秦家别院跑。 孙冉看着秦少跑远,这才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原地没动的毛骧。 这位让大明百官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盯着风林的方向,眼神空洞。 “毛大人。” 孙冉走过去,没说什么节哀顺变的废话,只是轻声道:“不知可否与阁下一同前往黑风林?我想带他们……‘回家’。” 毛骧的眼珠子动了动,似乎才反应过来身边还有个人。 他看着孙冉,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拒绝,但最终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走吧。” …… 黑风林。 这里依旧保持着惨烈模样。 血腥味引来了不少乌鸦,盘旋在树梢上,发出令人心烦的“哇哇”声。 孙冉他招了招手,身后跟着的十几个秦家私兵——这些都是在之前的混战中受了轻伤还能动的汉子,默默地走了上来。 “把咱扬州的弟兄,都找出来。” 孙冉的声音很轻,但在林子里传得很远,“擦干净脸,抬回城东的义庄。回头找个向阳的山坡,风光大葬。” “是!” 私兵们红着眼眶,开始在尸堆里翻找。 至于那些京城来的死士…… 孙冉叹了口气,“挖个坑,埋了吧。尘归尘,土归土,各为其主,死了也就没仇了。” 安排完这一切,孙冉才看向毛骧。 毛骧没理会周围的动静。他径直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老陌还躺在那里,身上盖着那件飞鱼服披风。 毛骧慢慢蹲下身子,伸出手,想要去触碰老陌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他的手太脏了,全是泥和血。 他把手在衣襟上用力蹭了蹭,这才轻轻揭开披风的一角。 老陌那张脸,哪怕是死了,也透着股子狠厉。但孙冉看到,那只独眼里最后定格的神色是安详。 “扑棱棱——”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突然从头顶的树枝上落了下来。它没怕人,就站在离老陌尸体不到三尺的一块石头上,歪着头,用那双黑豆般的眼睛盯着毛骧。 毛骧身子一震。 他抬起头,和那只鸟对视。 良久,毛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微不可闻:“是你吗……老陌?” 乌鸦没叫,只是梳理了一下羽毛,振翅飞走了。 毛骧盯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孙冉走过来,递给他一把铁锹。 “毛大人。” 孙冉看着这阴森森的林子,皱了皱眉,“这地方阴气太重,终年不见天日。我觉得……不如把老陌兄弟迁到城外?那里有片桃林,开春了挺好看的。” 毛骧接过铁锹,摇了摇头。 “谢谢孙知府的好意。” 毛骧握着铁锹的手很稳,一下一下地铲开那浸透了黑血的泥土,“不过,我这兄弟……他这辈子都在阴沟里打滚,见不得光。他喜欢这种黑暗的氛围,让他睡在这儿,他踏实。” 孙冉一怔。 他看着毛骧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是啊。 有些人,生来就在影子里。光对他们来说,太刺眼了。 孙冉没再劝。他后退了两步,双手合十,对着老陌的尸体深深一拜,然后默默地退到了林子边缘。 他知道,这时候的毛骧,不需要安慰,不需要陪伴,只需要一个只有他和老陌的空间。 林子里,只剩下铁锹铲土的声音。 “沙沙……沙沙……” 每一铲下去,都像是铲在毛骧的心头肉上。 不知过了多久,坑挖好了。 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蜷缩着躺进去。 孙冉再次走了过来。 他身后,两个私兵抬着一口棺材。 那棺材很简陋,没有任何漆水,甚至板材上还带着些许毛刺。 “知府衙门里只有这个了。” 孙冉有些歉意地说道,“时间仓促,来不及定做好的。毛大人请见谅。” 毛骧看着那口棺材,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就是草席一卷,黄土一埋。 “谢谢。” 毛骧的声音有些发颤,“谢谢孙知府。” 孙冉摆摆手,示意私兵把棺材放下,然后带着人再次退了出去。 林子里,又只剩下了两个人。 毛骧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老陌抱了起来。 尸体已经僵硬了,很轻。 “兄弟,咱给你安个家。” 毛骧把老陌放进棺材里。 他看着躺在木板上的老陌,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毛骧的手,摸到了腰间的系带。 “刺啦——” 一声裂帛轻响。 毛骧解开了身上的飞鱼服。 这是大明锦衣卫指挥使的官服,是权力的象征,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荣耀。上面绣着的飞鱼纹,在昏暗的林子里闪烁着幽冷的光。 毛骧把这件染血的飞鱼服,盖在了老陌的身上,仔仔细细地掖好了边角。 “下面冷。” 毛骧低声说道,“这衣服虽然脏了点,但它是御赐的,能辟邪。你穿着它,下面的小鬼不敢欺负你。” 做完这一切,毛骧准备合上棺盖。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地面上的短刀。 毛骧弯腰握住了刀柄。 冰凉。 “这把刀,你带不走。” 毛骧看着老陌那张惨白的脸,轻声说道,“你走了,刀得留下。你的手艺,不能断。” “这样吧。” 毛骧把短刀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我用这身飞鱼服,换你这把短刀。咱俩谁也不亏。” “你放心。” 毛骧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我一定会找到最适合这把刀的人。我会让他像你一样,成为这大明最锋利的影子。” “砰。” 棺盖合上。 最后的一丝光亮,被隔绝在了木板之外。 就在棺盖合上的那一瞬间,林子里突然刮起了一阵风。 这风来得极怪,卷起地上的枯叶,围着毛骧转了三圈,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呜咽。 毛骧站在风中,身着白色的中衣,显得有些单薄,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他闭上眼,任由那风吹乱他的头发。 “走了吗……” 毛骧喃喃自语。 片刻后,风停了。 林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毛骧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再无半点波澜,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他拿起铁锹,开始填土。 第96章 老陌 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肚子里的酸水直往嗓子眼儿里冒。 面前站着个穿布衣的小孩,手里拿着个白面馒头。 那馒头真白啊,比这地上的雪还白,还冒着热气。 “给。” 那个小孩把馒头递了过来。 我没敢接。 我盯着那只手,干净整洁,跟我这双全是冻疮和黑泥的爪子,像是两个世道里的东西。 “拿着啊。”小孩笑了,两颗虎牙露在外面,“我叫毛骧,你叫什么?” 我还是没动。 我怕。 三天前,也是这么个下雪天。 爷爷把家里最后半袋陈米藏进了柜子里,然后拿把大锁,“咔哒”一声锁上了。 他转过身,看着缩在灶坑边取暖的我,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耗子。 “滚吧。”爷爷说。 我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 “爷爷,我不吃干饭,我就喝米汤……我一天就吃一顿……不,两天吃一顿也行。” “爷爷,外面冷,你别赶我走,我会冻死的。” 爷爷没说话。 他只是指了指那扇漏风的木门。 沉默。 那是比打骂还要让人绝望的沉默。 我知道,他是嫌我多余。家里粮食不够了,留着我,大家都得饿死;赶走我,他还能多活两月。 我被推了出来。 木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了落闩的声音。 那一声,把我和“家”这个字,彻底隔断了。 所以,面对眼前这个叫毛骧的小孩,我不敢说话。 我怕我一开口,惹他不高兴了,他也会像爷爷一样,把那个馒头收回去,再给我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哎呀,你这人怎么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毛骧见我不接,干脆把馒头硬塞进我手里。 馒头是热的。 那股子热气顺着手心钻进血管里,烫得我浑身一哆嗦。 “怎么不说话?哑巴?”毛骧歪着头看我。 我狼吞虎咽地把馒头往嘴里塞,嚼都不嚼,硬吞。噎得我直翻白眼,但我舍不得吐出来哪怕一点渣子。 “慢点吃,噎死算谁的?”毛骧拍了拍我的后背。 吃完了。 肚子里有了点底,我才敢抬头看他。 “我……我没名字。”我小声嘟囔,“家里不要我了。” 毛骧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露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他踢了踢脚边的雪块,“我没娘。今儿个我爹,说给我找了个江湖高人当叔叔,让我去学武术。” 我低着头,看着脚尖露在外面的破草鞋,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不也是被赶出来了吗?” 他突然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也是热的。 “走!” “去……去哪?”我想挣脱,但他抓得很紧。 “跟我去见那个‘叔叔’!”毛骧拉着我就往巷子深处跑,“以后你跟着我!我们一起学武术” 我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跑。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我却觉得,这风里好像没那么冷了。 …… 那个“叔叔”住的地方,是个很大的院子。 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眼珠子瞪得老大,像是在看守着什么吃人的怪物。 “叔叔!我来了!” 毛骧一点都不认生,一脚踹开大门,扯着嗓子就喊。 院子里空荡荡的,地上铺着青砖,角落里摆着个兵器架,上面插满了刀枪剑戟,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寒光。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得很单薄,一件灰布长衫,袖口挽得老高。 他不高,也不壮,但那一身腱子肉像是铁打的,紧紧贴在骨头上。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带一点活气。 他扫了一眼毛骧,又看了看缩在毛骧身后的我。 “这就是那个老东西送来的种?” “三两银子买来的,也不知道这钱花得值不值。” 毛骧挺起胸脯:“我爹说了,让你好好教我!” 男人没说话。 他甚至没正眼看面前的小孩。 他只是缓缓走到毛骧面前,毫无征兆地,抬手就是一拳。 “砰!” 这一拳打在毛骧的肚子上。 毛骧整个人向后倒出三四米,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哇——!” 毛骧毕竟才十四岁,哪受过这个? 他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眼泪鼻涕瞬间就流了下来。 “你……你干嘛打我?!” 毛骧哭得撕心裂肺,“我不学了!我要回家!” 男人面无表情,一步步走向毛骧。 “回家?” 男人冷笑一声,“进了这个门,除非死,否则没有家。” 他抬起脚,朝着毛骧踢去。 那一脚带着风声。 这哪里是教徒弟,这分明是要杀人。 毛骧吓傻了,忘了哭,呆呆地看着那只的大脚。 我站在旁边,浑身发抖。 跑吧。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快跑!这人是个疯子!再不跑连你也得死! 可是…… 胃里那个馒头,还没消化完呢。 那股子热气,还在肚子里顶着呢。 爷爷把我赶出来的时候,我哭过,求过,没用。 哭是没有用的。 这世道,要想活,就得比别人更狠。 “啊——!!” 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像是一条被逼到绝境的野狗。 我不退反进,猛地扑了上去。 我抱住男人的大腿,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咬了下去! “咯吱!” 牙齿穿透布料,刺破皮肤,嵌进肉里的声音。 嘴里瞬间充满了铁锈味。 那是血。 男人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乞丐一样的怂包,居然敢对他下嘴。 “找死!” 男人大怒,真气一震。 “崩!” 我感觉像是被一头牛撞在了下巴上。 但我没松口。 我死死咬着那一块肉,手指抠进他的裤管里,哪怕下巴骨像是裂开了一样疼,我也绝不松口! “松开!!” 男人抬起手,一掌拍在我的后背上。 我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眼前一阵发黑。 但我还是没松口。 我就像是一块长在他腿上的烂肉,死也要死在他身上。 “别……别打他!!” 地上的毛骧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顾不得肚子疼,爬起来冲过来,咬住男人的另一条腿:“叔叔!快放开他!” 风停了。 院子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男人停下了手。 他低头看着腿上挂着的两个孩子。 一个唯唯诺诺,却为了同伴敢扑上来反抗; 一个哭哭唧唧,却反应及时,咬着不松口。 “有点意思。” 男人突然笑了。 逐渐收起了杀气。 他伸手捏住两个人下巴,稍微用力一卸。 “咔吧。” 两个人的嘴被迫张开,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男人看了看腿上那两排带血的牙印,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两个孩子。 “这三两银子,值了。” 第97章 毛骧选剑当侠,我只想练短刀逃命 院子里的风停了,雪还在落。 那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男人,此刻背着手,慢悠悠地往正屋走,步子迈得四平八稳。 我和毛骧对视一眼。 毛骧捂着肚子,疼得龇牙咧嘴。我也疼得直抽抽,但我俩谁也没敢动。 “进来吧。” 屋里传出一声闷喝,听不出喜怒。 我和毛骧哆嗦了一下,随后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蹭到了门口。 门帘一掀,一股子浓烈霸道的肉香死死抓住了我们的胃。 桌子上摆满了菜。 酱红色的肘子还在滋滋冒油,整只的烧鸡趴在盘子里,旁边是一盆炖得奶白的鲫鱼汤,还有几大碗白米饭。 咕噜。 我和毛骧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得像打雷。 师傅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个酒盅,眼皮都没抬一下:“去水缸那把血洗干净,别脏了我的饭。” “是……是!” 毛骧反应快,拉着我就往墙角的水缸跑。 冰冷刺骨的井水泼在脸上,混着嘴角的血丝流下来,水缸里的水瞬间红了一片。但我俩谁也没觉得冷,脑子里只有那桌子肉。 什么恨意,什么恐惧,在这一刻全都被那股肉香给冲散了。 “吃。”师傅吐出一个字。 这一声令下,就像是给饿狼开了闸。 我和毛骧扑到桌边,甚至来不及坐下,伸手就抓。 滚烫的肘子皮烫得手心发红,但我感觉不到疼。大块的肥肉塞进嘴里,油脂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那种满足感让我甚至想哭。 毛骧更夸张,他一手抓着鸡腿,一手往嘴里扒饭,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噎得直翻白眼,抓起鱼汤就往喉咙里灌。 师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们,也不动筷子,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 直到最后一口汤被我用馒头蘸着擦干净,直到我和毛骧撑得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肚皮圆滚滚地像两只怀了崽的猫。 “嗝——”毛骧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饱嗝。 师傅放下了酒杯,嘴角似乎勾起了极淡的笑意,嘟囔了一句:“这么能吃,怪不得不养了呢。” 他站起身,走到我们面前,伸手在我们圆滚滚的肚子上拍了拍。 “吃了我的饭,就是我的人。” 师傅的声音很轻,“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徒弟。只要我不死,就有你们一口饭吃。” 我和毛骧愣住了。 下一秒,我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这个刚才还把我们打得半死的男人,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师傅!”毛骧喊得那叫一个亲热。 我也张了张嘴:“师傅。” ……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师傅虽然嘴毒手黑,但对我们是真的没话说。 那天,师傅把我们带到兵器架前。 “选一样。”师傅指着那一排寒光闪闪的兵刃,“选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毛骧眼睛发亮,直勾勾地盯着中间那把长剑。 “我选剑!”毛骧一把抓起长剑,虽然那剑对他来说还有些沉,但他摆了个并不标准的起手式,下巴扬得老高,“用剑帅气!一身正气!以后我要当大侠,路见不平一声吼!” 师傅点点头,看向我:“你呢?” 我没看那些长枪大戟,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把不起眼的短刀上。 刀身不长,用着方便。 “我选这个。”我拿起短刀,在手里转了个花,“这玩意儿轻,跑得快。打不过还能跑。” 师傅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笑得这么明显。他摸了摸毛骧的头,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个想当英雄,一个想活命。”师傅喝了口酒,“都挺好。” 从那天起,院子里就多了两个惨叫的身影。 师傅教徒弟的法子很简单——打。 他手里永远拿着一根两指宽的竹条。 “手腕塌了!” “啪!”竹条抽在毛骧的手背上,瞬间起了一道红痕。 “步子慢了!” “啪!”竹条抽在我的小腿上,疼得我直吸凉气。 那时候我们最怕的就是那根竹条,那是噩梦。但我们最盼的,是晚上的药酒。 无论白天打得多狠,到了晚上,师傅总会把我们叫到屋里,让我们趴在炕上,用那双粗糙的大手蘸着药酒,一点一点揉开我们身上的淤青。 那是他最温柔的时候。 “别恨师傅手黑。”师傅一边揉一边说,“现在多挨几下打,以后出了江湖,就能少挨几刀。命是自己的,丢了可没处买去。” 我只觉得药酒辣得皮肤发烫,心里却暖洋洋的。 春去秋来,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我们像两棵野草,在师傅的竹条和药酒下疯长。 十八岁那年。 毛骧的剑法已经有了火候。他身量长开了,剑眉星目,一把长剑舞起来行云流水,剑光如练,真有了几分他梦里大侠的模样。 而我,长得没他高,也没他壮。但我快。 我的短刀藏在袖子里,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出鞘。师傅说,我就像个影子,只要被我近身三尺,阎王爷也难救。 这天是毛骧的生辰。 我放下短刀,揣着攒了好久的碎银子,出了门。 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我不喜欢这种场合,人太多,气味太杂,让我本能地浑身紧绷。 我像条鱼一样在人群里穿梭,尽量不碰到任何人。 我直奔城东的皮具铺子。我看中了一对护腕,牛皮的,既威风又能护住手腕脉门。毛骧练剑费手腕,这东西他肯定喜欢。 付了钱,把护腕揣进怀里,我摸了摸贴着胸口的温热,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那家伙看见这东西,肯定得乐得蹦起来。 想着毛骧那副没见过世面的傻样,我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只想赶紧回去。 路过一条巷子口的时候,一阵嘈杂的喝骂声传了出来。 “瞎了你的狗眼!敢挡爷的路?!” 我脚步一顿,本能地想绕开。师父说过少管闲事。 可就在我转身的一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幕。 一个穿着破烂棉袄的乞丐,正蜷缩在雪地里,怀里死死护着半个脏兮兮的馒头。 在他面前,站着几个穿着布衣服饰的家丁,正中间拥簇着一个满脸通红、一身酒气的男人。 那男人穿着紫色的蟒袍,腰间挂着玉佩,一看就是个侯爷。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那侯爷似乎是喝多了,脚下虚浮,手里提着个马鞭,狠狠地抽在那个乞丐身上。 “啪!” “啊!”乞丐惨叫一声,皮开肉绽。 “爷赏你的酒你不喝,非要抱着个破馒头?”侯爷一脚踹在乞丐脸上,把那半个馒头踩进了泥水里,用力碾了碾。 “吃啊!你不是饿吗?给爷舔干净!” 乞丐满脸是血,哭着去抠地上的烂泥。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个乞丐的样子,和当年被爷爷赶出家门、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的我,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如果没有毛骧,如果没有师父,我现在……应该也正在哪个角落里,被人这样踩在脚底下吧? 第98章 一眼之罪,银勺剜心 怀里的护腕还是热的,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暖意。 我低着头想绕过那个是非之地。 那乞丐还在惨叫。 我没忍住,还是侧过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那个穿着紫蟒袍的侯爷,正一脚踩在乞丐的脸上,猛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透着股被酒色掏空的浑浊,还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暴虐。 “看什么看?!” 一声暴喝,带着浓重的酒气,喷在了这冰冷的雪地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师父说过,江湖上最忌讳的,就是眼神乱瞟。 我立刻收回目光,把头埋得更低,脚下的步子加快,想混进旁边看热闹的人群里溜走。 今天出门急,为了买护腕,我没带那把短刀。 如果带了…… 我摸了摸空荡荡的袖口,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后悔。 “站住!!” 身后传来那个侯爷的声音,“爷让你走了吗?” 周围的人群“哗”地一下散开了,瞬间把我孤零零地晾在了路中间。 几个家丁狞笑着围了上来。 “跑啊?接着跑啊?” 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我的后衣领。 紧接着,一股巨力传来,衣领勒紧了脖子,窒息感瞬间涌了上来。 我被狠狠地掼在地上。 “砰!” 膝盖磕在冻硬的青石板上,疼得钻心。 但我没叫。 我死死捂着怀里的袋子,那是给毛骧的护腕,不能弄脏了。 一双镶着金边的黑靴子,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抬起头。 那个紫衣侯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手里还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小银勺——那是他刚才用来舀酒喝的。 “刚才,就是这双眼睛在瞪爷?” 侯爷蹲下身,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凑了过来,笑得让人毛骨悚然,“贱民,你那眼神挺凶啊?不服?” 我咬着牙,没说话。 我知道,这时候求饶没用。 我想爬起来,可两边的肩膀被两个家丁死死按住。 “不说话?” 侯爷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啪!” 一记耳光,毫无征兆地抽在我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看!爷让你看个够!” 侯爷似乎被我的沉默激怒了,他揪住我的头发,强迫我仰起头,“你这种下贱胚子,也配直视本侯?!” 我死死盯着他。 哪怕被人按在泥地里,我还是盯着他。 师父说过,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 我老陌虽然命贱,但我不做狗。 “哟呵?还敢瞪?” 侯爷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眼里的暴虐变成了变态的兴奋。 他举起手里那个小银勺,在阳光下晃了晃。 “喜欢看是吧?” 他的声音变得轻柔,“看你少颗眼珠子,还看不看!” “话说回来……爷活了这么大,玩过鹰,斗过狗,还真不知道这人眼珠子后面,到底长什么样呢?”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疯子。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按住了!” 侯爷一声令下。 我想挣扎,我想咬人,可四肢被死死钉在地上,脑袋被人用膝盖顶住,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把眼皮给爷扒开!”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强行撑开了我的左眼皮。 寒风灌进眼球,酸涩难忍。 紧接着,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贴上了我的眼球。 是那个银勺子。 “别动哦,动了……可是会捅进脑子里的。” 侯爷嘿嘿一笑。 下一秒。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那勺子并没有直接挖出来,而是在眼眶里狠狠地搅动了一下,像是在捣碎一碗豆腐脑。 “唔——!!!” 我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能挤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那是神经被生生扯断的痛楚。 那是血肉被金属硬生生剥离的恐怖。 世界在一瞬间变成了血红色,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啧啧啧,这筋还挺结实。” 侯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嫌弃,“还得费点劲。” 他又用力往外一挑。 “啵。” 一声轻微的脆响。 有什么东西,离我而去了。 三分钟。 整整三分钟。 每一秒都像是一年那么漫长。 我感觉不到冷了,也感觉不到风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左眼眶里那个巨大的黑洞,在突突地跳着疼。 “晦气。” 侯爷站起身,甩了甩手里的银勺子,上面挂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他随手把勺子往旁边的雪堆里一扔,掏出一块丝绸帕子擦了擦手。 “走吧,酒都醒了,没劲。”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没有人说话。 周围围观的百姓里,有挑担的货郎,有挎篮的大婶。 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 眼神里有恐惧,有同情,但更多的是麻木。 没人敢上来扶我一把。 没人敢替我说一句话。 这就是世道。 我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顺着眼眶流下来,把身下的雪染成了刺眼的红。 疼吗? 疼。 但我没哭。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蜷缩起身体,颤抖着手,伸向腰间。 那个布袋子还在。 里面的护腕,还在。 “呼……” 我长出了一口气,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个笑容。 还好。 东西没丢。 这可是给毛骧的生辰礼,花了我所有的积蓄。 我挣扎着爬起来。 左边看不见了,视野缺了一大块,走路有点发飘。 我踉踉跄跄地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回挪。 血滴了一路。 ……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大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发出了“吱呀”一声。 正屋的灯亮着,师傅正坐在桌边擦拭他那杆铁枪,毛骧不在,估计是被师傅罚去蹲马步了。 听到动静,师傅头也没抬:“野哪去了?饭都凉了。” 我没说话,扶着门框,身子软得像面条。 师傅皱了皱眉,抬起头。 “当啷!” 手里的铁枪掉在了地上,砸得青砖火星四溅。 那个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脸色瞬间煞白。 他一个箭步冲过来,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谁干的?!” 师傅的声音在抖,那双杀人无数的手,此刻竟然不敢碰我的脸。 我看着师父,仅剩的右眼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师傅。”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沾了点血迹的布袋子,递了过去。 “这是给毛骧的护腕。” “今儿他生辰,您帮我给他。” 师傅没接袋子。 他看着我那个血肉模糊的黑窟窿,眼眶瞬间红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问你……是谁干的?!” “一个穿紫袍的侯爷。” 我平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事,“用银勺子挖的。” “畜生!!” 师傅仰天怒吼,一拳轰在旁边的门框上。 “咔嚓!” 碗口粗的木头门框,被这一拳硬生生轰断了。 木屑横飞。 “畜生啊!!!” 师傅一把抱起我,冲进屋里,翻箱倒柜地找药。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此刻温柔得像个女人。 药粉撒在伤口上,疼得我浑身抽搐。 但我一声没吭。 我就那么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房梁。 左眼没了。 但我心里却出奇的空。 不恨吗?恨。 想报仇吗?想。 但我现在只想睡觉。 太累了。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师父在低声咒骂,听见他压抑的哭声。 那个打断骨头都不喊疼的硬汉师傅,哭了。 “小陌……” 门帘被掀开。 毛骧冲了进来,手里还提着那把长剑,满头大汗。 当他看到躺在床上、半张脸裹着纱布渗着血的我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费力地转过头,看着他。 我咧嘴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布袋子。 “生辰快乐。” “以后练剑……别伤了手腕。” 毛骧没动。 他死死盯着那个布袋子,又看了看我的脸。 突然。 “啊————!!!” 少年凄厉的哭嚎声,响彻了整个院子。 那一夜,雪下得特别大。 第99章 从此,世间多了一把无鞘的刀 左眼那个空荡荡的窟窿,总是在半夜里发痒。 像是有蚂蚁在里面爬,又像是有风在往脑子里灌。 自从那天起,我变了。 以前我怕惹事,现在我只怕手里的刀不够快。 每天练完功,趁着师傅打盹,毛骧练剑的功夫,我会悄悄溜出去。 我不去热闹的集市,专往那些阴暗的巷子里钻。那里,总有穿着绫罗绸缎的畜生,在干着不当人的事。 “看什么看?贱民!” 又来了。 巷子口,一位满身肥膘的富家公子正踩着一个卖炭翁的头,鞋底在别人的脸上碾来碾去。 我停下脚步,左眼眶里的风停了。 那富家公子见我不动,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个鸟笼子:“瞎子,爷跟你说话呢!找打是吧?” 他抬起手,想扇我耳光。 若是以前,我会抱头鼠窜。 但现在,我看着他那张油腻的脸,只觉得反胃。 “噗嗤。” 短刀出袖,入喉,拔刀。 动作快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那富家公子捂着脖子,指缝里滋滋往外冒血,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我不认识他,也不想知道他是谁。 我只知道,他死了,这世上就少了一个欺负人的畜生。 这种感觉,比吃烧肉还上瘾。 毛骧总说要当大侠,要路见不平一声吼。我觉得他傻。吼有什么用?刀子捅进去,那才叫正义。 我开始频繁地杀人。 只要是仗势欺人的权贵,只要让我碰见,就是一刀。 直到那天。 那是个命大的人。 我那一刀捅进了他的小腹,随即倒在地上抽搐,我不管不顾的离开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毕竟我只是个没名没姓的野种,就算活下来了,这京城这么大,谁能找到我? 但我忘了,权贵之所以是权贵,是因为他们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要长。 …… 晚饭是咸菜配稀粥。 师父吃得很慢,一口粥要在嘴里抿半天。 我和毛骧在抢最后一块咸萝卜。 “咚!咚!咚!” 砸门声响起。很急,很重,带着股子要杀人的戾气。 “开门办案!有人举报此处窝藏刺客!!” 我的手一抖,筷子掉在了桌上。 毛骧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我。 师父没动。他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来了。” 师父的声音很轻,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我低着头,不敢看师父的眼睛。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 “师父……我……” “别说话。” 师父站起身,走到墙角的兵器架前。 他拿起了那杆沉寂了多年的铁枪。枪身黝黑,枪尖泛着寒芒。 那一刻,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子不见了。 “拿上你们的家伙。” 师父转过身,没看大门,而是指了指后院的那扇小门:“走后门,出城,往南跑。别回头。” “师父!为什么?!”毛骧跳了起来,抓起长剑,“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们?!” “因为我没教好徒弟。” 师父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凉。 “权贵杀人不用刀,用权。小陌,你以后一定要记得这一点。” 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师傅!我错了!我去跟他们拼了!!” “拼个屁!” 师父一脚把我踹翻,“你拿什么拼?拿你那把短刀吗?!” “轰——!” 大门被撞开了。 火把的光亮照进了院子,脚步声杂乱如雷。 “在那!就是那个独眼龙!!”有人在喊。 师父手腕一抖,铁枪发出嗡鸣。 他一把抓住我和毛骧的衣领,直接甩向了后门。 “滚!!” “师父!!”毛骧死死抓着门框不肯走。 师父厉声大喝,“活下去!要是咱们这一脉绝了,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说完,师父猛地关上了后门。 “咔哒。” 落闩。 就像当年爷爷把我关在门外一样。 只是这一次,门里的人,是为了让我活。 “砰!砰!砰!” 门内传来了兵器碰撞的声音,惨叫声,还有师父那豪迈的狂笑声。 “来啊!让老子看看,这京城的狗腿子,到底有多少斤两!!” 我瘫坐在地上,听着那声音,只感觉头好痛。 “走啊!!” 毛骧红着眼,一把将我从地上拽起来,拖着我就往巷子深处跑。 风雪很大。 我们就这么跑着,身后是冲天的火光,那是我们的家。 …… 城外,破庙。 毛骧把我甩在地上。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我。 “是你。” 毛骧声音很冷,“那些人,是你引来的。” 我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不敢说话。 “说话!!” 毛骧冲上来,一拳砸在我的脸上。 “师父早就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他一直在替你遮掩!他在等你收手!可你呢?!” 毛骧揪着我的衣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脸上,“你杀爽了?你痛快了?现在好了!师父死了!家没了!你满意了?!” 我任由他打,任由他骂。 该打。该骂。 “我……我只是想……想杀那些烂人……”我嗫嚅着。 “烂人?” 毛骧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像是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我。 “你那叫行侠仗义吗?你那叫泄愤!你那叫蠢!!” 毛骧指着京城的方向,手指在颤抖。 “师父原本可以安享晚年的。是你,是你把他害死的。” 这一句话,像是一把尖刀,彻底捅穿了我的心脏。 我抬起头,仅剩的右眼里,原本的愧疚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偏执的疯狂。 “是权贵害死他的。”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不是那个千户找上门,师父不会死。” “你还不知悔改?!”毛骧怒吼。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悔改什么?” 我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师父教过我们,命是自己的。权贵想要我们的命,我就要他们的命。这有什么错?” “你疯了。”毛骧摇头,“你彻底疯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看着庙外漫天的风雪。 “道不同,不相为谋。” 毛骧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很决绝,“从今天起,我去走我的阳关道。我要去考武举,我要进官场。我要站在最高的地方,用大明的律法,去压住那些权贵,从而保护更多像我们这样的人。” 他回过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充满了陌路人的疏离。 “至于……小陌,收手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风雪里。 我站在破庙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冷。 真他娘的冷。 我摸了摸空荡荡的左眼眶,又摸了摸怀里那把冰凉的短刀。 “律法?” 我嗤笑一声,对着空无一人的破庙喃喃自语。 “毛骧,你太天真了。这世道,只有血才能洗清血。” “既然这天下的权贵杀不完……” 我走出破庙,迎着风雪,走向了与毛骧相反的黑暗深处。 “那我就杀一辈子。” “杀到我死,或者……杀到这世上再无不公。” 那一夜,少年毛骧死了,活下来的是想当将军的毛大人。 那一夜,孤儿小陌死了,活下来的是只有一只眼、一把刀的杀手老陌。 第100章 灯下黑,心头血 分开后的日子,其实也没那么难熬。 我是阴沟里的老鼠,只要手里有刀,我就饿不死。 关于毛骧的消息,总是断断续续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听说他进了禁军,听说他骑马射箭都是头名。 真好。 每次听到这些,我就会特地买个白面馒头,蹲在城根底下慢慢嚼。馒头没有肉味,但我嚼出了甜味。 他是天上的鹰,就该在天上飞。我是地里的蛆,就该在泥里拱。 只要他好,我就觉得当年那一架,没白吵。 …… 那天是个阴天,风挺大,刮得脸生疼。 我在城南的一条窄巷子里,正要把刚买来的半只烧鸡塞进怀里。 冤家路窄。 巷子口停了顶轿子,那个化成灰我都认得的紫衣侯爷,正搂着个唱曲儿的姑娘往外走。 许久不见,他更胖了,但他身上的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酒气,还是一点没变。 “看什么看?臭要饭的!” 侯爷瞥见了我。 他没认出我。毕竟当年那个被他挖了眼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个满脸胡茬、一身煞气的独眼龙了。 “还看?另一只眼睛也不想要了?” 侯爷推开怀里的姑娘,狞笑着走过来,手里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马鞭。 以前见到他,我会抖,那是怕。 现在我也在抖。 那是兴奋。 那是血流加速、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的兴奋。 我没退,反而迎着他走了过去。 “找死是吧?”侯爷一挥手,身边那四个五大三粗的家丁立马围了上来。 “弄死他!别弄脏了爷的靴子!” 家丁们扑了上来。 在他们眼里,我是一块烂泥。 但在我眼里,他们全是破绽。 “噗嗤。” 第一刀。 冲在最前面的家丁捂着脖子倒下,血沫子喷了侯爷一脸。 侯爷愣住了,那张肥脸上的狞笑僵住,变成了惊恐。 剩下的三个家丁显然也是练家子,反应很快,拔出腰刀就砍。 太慢了。 我身子一矮,短刀上挑,扎进下颚,贯穿脑髓。 拔刀,侧身。 另外两把刀砍空了。 我一脚踹在第三人的膝盖骨上,“咔嚓”一声脆响,那人跪倒在地。我顺势踩着他的肩膀腾空而起,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圆。 “嘶——” 那是利刃割破布帛和皮肉的声音。 落地。 四个家丁,三死一废。 巷子里安静了。 只剩下那个紫衣侯爷,靠在墙根下,两腿打着摆子。 “你……你是谁……别杀我!我有钱!我有的是钱!” 侯爷哆嗦着去掏银票,手抖个不停。 我一步步走过去,把他逼进死角。 我指了指自己那个空荡荡的左眼眶。 “侯爷,您贵人多忘事。”我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这窟窿,您不记得了?” 侯爷盯着我的眼眶,瞳孔猛地收缩。 “是你……那个贱民……” “噗!” 我不喜欢听这两个字。 短刀扎进他的大腿,转了一圈。 “啊!!!”侯爷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这一刀,是替那个乞丐扎的。” 拔刀,再扎。 “这一刀,是替我师傅扎的。” “噗!” “这一刀,是替我自己扎的。” 我没有立刻杀他。 我像个有耐心的屠夫,在他那身肥肉上雕花。脸上,手臂上,肚子上,胸口上。 血流了一地,把他那件紫色的蟒袍染成了黑色。 直到他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口出的气。 我蹲下身,看着他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 短刀抹过脖子。 干脆利落。 我站起身,甩了甩刀上的血,转身没入黑暗。 …… 杀了侯爷,麻烦就来了。 通缉令贴满了大街小巷。画影图形虽然画得不像,但“独眼”、“短刀”这两个特征太明显了。 我成了过街老鼠。 白天躲在枯井里,晚上睡在死人堆里。 追杀我的人一波接一波。有官府的捕快,也有侯府养的私兵,甚至还有江湖上的赏金猎人。 我杀了不少人,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 但我不在乎。 大仇得报,死就死了。 直到第五天。 突然安静了。 那些像苍蝇一样盯着我不放的尾巴,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 我躲了一整天,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侯府死了当家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罢手? 当晚,我摸进了一个之前追杀过我的赏金猎人家里。 刀架在脖子上,那人慌了神。 “别杀我!别杀我!不是我不追了,是上面撤了悬赏!” “为什么撤?”我冷声问。 “因为……因为找到了!”那人哆哆嗦嗦地说,“侯府那边说,杀人的不是流民,是……是禁军里的一个总旗!” 我手一抖,刀刃划破了他的皮。 “谁?” “叫……叫毛骧!” 轰——! 我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你说谁?!”我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毛骧!就是毛骧!”那人哭喊着,“侯府发了江湖追杀令,说毛骧是杀人凶手,赏银三千两!还要……还要活剐了他!” 我松开了手。 那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站在黑暗里,只觉得浑身冰冷。 毛骧…… 那个傻子。 那个一心想当大将军、想走阳关道的傻子。 “噗嗤。” 我杀了他。 我走出屋子,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像个白面馒头。 “毛骧。” 我摸了摸腰间的短刀。 “这阳关道你走不成了。那就让我这只鬼,送你最后一程。” …… 侯府。 这里挂满了白灯笼,灵堂还没撤。 我翻墙进去的时候,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 外院的护院虽然多,但在我眼里,都是一群没见过血的土鸡瓦狗。 我像一阵风,卷过回廊。 短刀在月光下跳舞。 “什么人?!” “有刺客!!” 惨叫声此起彼伏。 我杀红了眼。 只要能撤销追杀令,就算把这侯府杀个鸡犬不留,我也在所不惜! 一直杀到内院门口。 地上躺满了尸体,我的身上也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就在我准备踹开内院大门的时候。 “嗖——” 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我本能地想躲。 但这支箭太快了,太刁钻了,它是从最黑暗的角落里射出来的,带着必杀的决心。 “噗!” 大腿剧痛。 一支黑色的羽箭,贯穿了我的右大腿,钉在了骨头缝里。 我身子一歪,重重地摔在地上。 完了。 我是个刺客,腿废了,就是个死人。 紧接着,内院涌出了无数的黑衣人。他们不像外院那些废物,他们进退有度,配合默契。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想挥刀。 但这支箭像是抽走了我所有的力气。 “砰!” 一根铁棍砸在我的后背上。 我趴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紧接着是第二棍、第三棍…… 无数只脚踹在我的身上、脸上、头上。 “打!往死里打!” “就是这个独眼龙!杀了他去领赏!” 我护着头,缩成一团。 我这把刀,还是不够快。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 “住手。” 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打骂声。 这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 那些正在踹我的黑衣人,瞬间停了手。 我费力地睁开那只肿胀的右眼。 透过血红色的视野,我看到一双干净的黑色官靴,停在了我的面前。 顺着靴子往上看。 是一袭青衫。 是个读书人。 他看起来很斯文,甚至有些瘦弱。手里没拿刀,也没拿剑,只是拿着一把折扇。 他低头看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怜悯? “这就是那个为了兄弟,敢独闯侯府的义士?” 青衫人轻声问道。 “回大人,就是这小子。”旁边的黑衣人恭敬地回答。 青衫人点了点头。 他突然转过身,看着那些刚才还在暴打我的侯府私兵。 “既然是义士,那就不该死在你们这种杂碎手里。” 话音未落。 青衫人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挥。 “杀。” 没有任何废话。 他身后突然窜出几个鬼魅般的身影。 刀光闪过。 刚才那些围殴我的侯府私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全部倒在了血泊里。 一瞬间,清场。 我惊呆了。 这是什么人? 他在侯府杀侯府的人? 青衫人没理会地上的尸体。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去我脸上的血污。 动作很轻,很温柔。 就像当年师傅给我擦药酒一样。 “疼吗?”他问。 我呆呆地看着他,嗓子里全是血沫子,说不出话。 “没事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那么干净,那么温暖。 “这世道太黑,好人没好报。”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那只沾满泥垢和鲜血的手。 他的手很暖。 “跟我走吧。” 他说。 “我叫杨宪。从今天起,我给你公道。” 那一刻。 我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尊从天而降的神佛。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的恶,吃过太多的苦。 他在我绝望的时候向我伸出手。 我反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杨宪笑了。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眼神里满是欣慰。 “好。” 第101章 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杨宪是个读书人,手很干净,心却比我还黑。 但这不妨碍我把他当成天。 他指哪,我就杀哪。杀完人,他会递给我一块白手帕擦手,还会温声细语地跟我说:“老陌,咱们这是在清理世道。” 我信。 因为在我像条狗一样被踩在泥里的时候,只有他伸手拉了我一把。 我也知道他在利用我,拿我当把刀。 那又怎样? 刀的命,就是见血。只要握刀的人不嫌弃刀脏,这就够了。 这天,杨宪给了我一个新的任务。 “去扬州。”他把玩着一把折扇,语气像是在说去踏青,“把看到的人,都杀了。一个不留。” 我没问为什么。 我点了点头,提着刀就走了。 黑林口是个杀人的好地方,树密,风大,血腥味散得快。 那个叫秦白的,骨头挺硬。 那个赶车的老马夫,有点手段。 但在我眼里,他们都已经是死人了。 我正准备把那个老马夫的眼珠子挖出来,让他也尝尝我当年的滋味。 就在这时候,林子里起风了。 一股子让我汗毛倒竖的气息,从树林深处卷了过来。 我松开了手,抬起头。 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我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衣服。 飞鱼服,绣春刀。 真威风啊。 那金线绣的飞鱼,在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下,闪得我那只独眼生疼。 是毛骧。 那张脸褪去了当年的稚气,变得棱角分明,带着股上位者的威严。 那一瞬间,我心里竟然涌上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高兴。 这小子,真出息了。 当年那个在破庙里哭着喊着要当大将军的傻小子,真的走通了那条阳关道。 他站在光里,干干净净。 我站在泥里,满身血污。 挺好。 真的挺好。 “老陌。”他叫了我一声。 声音有点抖,听得出来,他认出我了。 我捡起了地上那把老马夫丢下的生锈钝刀。 我的短刀太快,那是用来杀人的。 但这把钝刀,适合叙旧。 “毛大人。”我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好久不见。” 他拔出了绣春刀。 那刀真好,寒光凛凛,比师傅当年给的那把剑还要好。 我们撞在了一起。 “当!” 火星四溅。 他的力气很大,招式很正,是大开大合的剑法。 我侧身,卸力,钝刀像是毒蛇一样缠上他的刀身。 “为什么要给杨宪卖命?!” 两刀相抵,他在吼,脸涨得通红,“他在利用你!他在骗你!!” 骗我? 我手腕一抖,钝刀划过他的护腕,带起一串火花。 “骗我又怎样?”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痛惜和不解。 看着这双眼睛,我心底压了这么多年的怨气,像是火山一样喷了出来。 “利用我又怎样?!” 我一脚踹开他,像个疯子一样咆哮: “至少在我快死的时候,是他救了我!!” “你呢?!” “毛骧!我被那个侯爷踩在脚底下挖眼珠子的时候,你在哪?!” “我被满城追杀,躲在枯井里不敢露头的时候,你又在哪?!” 毛骧愣住了。 他的刀慢了。 “我……”他喃喃自语,眼神慌乱。 “闭嘴!!” 我不想听。 解释有什么用? 眼珠子能长回来吗? 那一个个在噩梦里惊醒的夜晚,能抹平吗? “杨宪给了我公道。” 我再次冲了上去,钝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现在,我要还他的情!” 几十个回合下来。 我累了。 真的累了。 大腿上的旧伤在隐隐作痛,那是当年那一箭留下的病根。 我知道,我今天走不出这片林子了。 也好。 死在别人手里,我不甘心。 死在毛骧手里,算是落叶归根吧。 我看着他。 我知道他下不了手。 这傻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心软。 心软在官场上可是大忌啊,我的指挥使大人。 既然你下不了手,那就让我帮你一把。 “苏秦背剑!” 我卖了个破绽,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把他的绣春刀磕飞了。 他被我踹退了几步,有些茫然地看着我。 我把手里的钝刀一扔。 “当啷。” 破刀落地。 “没刀的锦衣卫,不算锦衣卫。” 我指了指地上的绣春刀,冲他勾了勾手指,“捡起来。咱们一招定胜负。” 毛骧咬着牙,捡起了刀。 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决绝,变得凌厉。 这才对嘛。 这才是大明锦衣卫指挥使该有的样子。 我弯下腰,在地上摸索了一下。 摸到了一根枯树枝。 半截,干脆,一折就断。 但毛骧并不知道。 “来!!” 我大吼一声,抓着树枝,向着他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这招式,是我们小时候一起练过的。 叫“一往无前”。 风停了。 世界好像变慢了。 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惊恐。 刀光一闪。 “咔嚓。” 树枝断了。 紧接着,脖子上一凉。 血喷了出来,热乎乎的,溅了我一脸,也溅了他一身。 力气瞬间被抽干。 我向后倒去。 透过树叶的缝隙,我看到了天。 月亮真圆啊。 就像当年那个白面馒头一样圆。 “老陌!!” 毛骧扔了刀,扑过来。 我想笑,但是喉咙里全是血,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我本想抬手给他擦擦眼泪,就像当年他给我擦药酒一样。 但是手抬不起来了。 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画面。 有师傅板着脸教我们练功,有我们一起在河里摸鱼,有那个大雪天他把馒头塞进我手里…… 其实,杨宪是不是骗我,我心里大概是有数的。 我是个杀手,我看人的眼光很准。 但我不想醒。 醒了,就没人要我了。 现在好了。 不用醒了。 毛骧把耳朵凑到我嘴边,他在喊什么,我听不清了。 我攒足了最后的一点力气。 嘴唇动了动。 这辈子,太苦了。 但这辈子有你这么个兄弟,值了。 虽然闹了点矛盾。 但是,咱们两清了。 “我……从不……后悔。” 下辈子。 下辈子投个好胎。 别再练武了,别再混江湖了。 也……别再遇见我了。 我脏。 别脏了你的飞鱼服。 第102章 刀在手,谁是握刀人? 天边泛起鱼肚白,透着一股惨淡的凉意。 黑风林的风停了。 毛骧在那块新立的木牌前站了很久。没有香烛,没有纸钱,只有那把没入泥土半截的铁锹,和满地干涸发黑的血。 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寸土,都透着股阴沟的味道,也是老陌活了一辈子的味道。 “走了。” 毛骧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被晨雾吞没。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把冰凉的短刀,指腹划过刀柄上粗糙的缠绳。那是老陌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这世道里,最见不得光的一抹公道。 转身,大步流星。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重新活了过来。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黑。 …… 扬州城,秦家分府。 往日里笙歌燕舞的别院,此刻却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 秦少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冲进后院。 “爹!张叔!” 一进屋,秦少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秦白趴在床榻上,后背裹满了纱布,隐隐透出血色。那双曾经“顶天立地”的手,此刻无力地垂在床边。 另一张床上,老张面如金纸,身上的伤痕,看得人触目惊心。 “怎么伤成这样……”秦少不可置信的说道。 他以前觉得爹是铁打的,老张是铜铸的,天塌下来有这两个老东西顶着,他只管遛鸟斗鸡。可现在,天真的塌了一角,露出了血淋淋的现实。 秦怡端着药碗走进来,眼睛肿得像桃子,但脊梁挺得笔直。她是将门虎女,哪怕心里慌得要死,面上也不能乱。 “娘……”秦少抹了一把脸把这一天一夜的事儿说了。 从关帝庙的惶恐,到举起大印的决绝,再到御驾前的对质。他讲得语无伦次,但秦怡听懂了。 当听到儿子举着官印,带着几百号百姓撤离,又在皇帝面前拿命保下秦家时,秦怡的手抖了一下,药碗里的药水洒了几滴。 她放下碗,走到儿子面前,颤抖着手,摸了摸秦少沾满泥垢的脑袋。 “好……好啊。” 秦怡的声音哽咽,“少儿,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丈夫:“等你爹醒了,知道他儿子是个能护住百姓的爷们儿,他指不定得多高兴……咱们秦家,没出孬种。” 秦少吸了吸鼻子,把那方大印放在桌上,眼神里的稚气,似乎在一夜之间被战火烧了个干净。 …… 扬州知府衙门。 孙冉正指挥着几个衙役把被砸烂的公案桌拼起来。 “轻点!这可是紫檀木的,虽说是前朝的旧物,但好歹能充个门面。”孙冉心疼地直咧嘴。 这衙门穷得叮当响。 “孙大人,好雅兴。”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股还没散尽的寒气。 孙冉浑身一激灵,手里半截桌腿“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回头,只见毛骧站在大堂门口。 晨光打在毛骧的侧脸上,一半明媚,一半阴森。他手里把玩着一把没有鞘的短刀,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孙冉的……脖子? “毛……毛大人?” 孙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在了冷冰冰的墙上。 他不是怕死。 系统里那九十多条命在那摆着呢,真要死,他孙冉能变着花样死给别人看。 但他怕死得不值。 现在扬州刚刚有所起色,那几百张嘴等着吃饭,那被杨宪搞乱的吏治等着梳理。要是这时候被毛骧这个刚死了兄弟的疯子一刀捅了,那这大好局面,岂不可惜? “毛大人,有话好说。”孙冉咽了口唾沫,指了指空荡荡的大堂,“这衙门里就剩这几根烂木头了,您要是看上啥,尽管拿,千万别客气。” 毛骧看着孙冉那副“贪生怕死”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这几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只是这笑,比哭还难看。 “搞什么,孙大人。”毛骧迈过门槛,靴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要是敢在这儿取你性命,外面那么多百姓,不得活剥了我?” 孙冉眉头微微一皱。 这话听着像玩笑,但里面藏着针。 民心。 这是朱元璋最看重的东西,也是最忌惮的东西。 “毛大人说笑了。”孙冉直起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脸上的惊慌瞬间收敛,瞬间变得严肃,“不知毛大人此来,有何贵干?” 毛骧走到孙冉面前。 “孙大人,皇上临走前说要给你升官,让你回京。”毛骧压低了声音,“你知道……为什么吗?” 孙冉冷笑一声。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当初在东昌府,他“孙冉”成了孙青天,朱元璋就要把他调进京城。 如今在扬州,他又搞掉了杨宪,赢了满城民心。 功高震主?谈不上。但民心所向,这四个字在洪武朝,那就是催命符。 毛骧看着孙冉变幻莫测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虽然孙大人是个聪明人。但这官场如战场,有时候升官,未必是……” “毛大人。” 孙冉突然开口,打断了毛骧的话。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通透。 “谢谢毛大人的提醒。” 孙冉笑了笑,更多的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坦然。 毛骧愣住了。 他盯着孙冉看了好一会儿,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 这世上聪明人很多,杨宪也是聪明人。但杨宪的聪明用在了钻营上,而孙冉的聪明,用在了更高的领域上。 “好。好一个孙知府。” 毛骧深吸一口气,突然抬起手,将那把一直把玩在手里的短刀,递到了孙冉面前。 “孙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 孙冉低头看着那把刀。 刀身不长,锈迹斑斑,刀刃却磨得雪亮。 “这是老陌的刀。”毛骧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这辈子都在阴沟里,但他想做个好人。这把刀,代表着一种公道。一种大明律法管不到、照不进角落里的公道。” 毛骧看着孙冉,眼神灼灼:“我是锦衣卫,我走的是阳关道,这把刀我不能用。但我不想让这把刀断了传承。” “孙大人,您眼光毒,心肠正。我恳请您……” 孙冉没有接刀。 他背着手,在大堂里踱了两步。 这把刀太烫手了。 但是…… 孙冉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少年的身影。 孙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毛骧。 “毛大人,这刀太沉,我一介书生,拿不动,也不敢拿。” 毛骧眼中的光芒暗淡下去,刚想收回手。 “但是……” 孙冉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了秦家分府的方向,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我虽然不能帮你,但有一个少年,或许……能接得住这把刀。” 第103章 刀是凶物,得镇! 秦家别院的门槛很高,那是秦白当年花大价钱换的整块青石,说是能挡煞气。 如今看来,这钱算是白花了。煞气没挡住,倒是把血气给关在了院子里。 孙冉领着毛骧跨进大门的时候,秦少正端着一盆水往外泼。 “孙大人?” 秦少一抬头,手里的铜盆差点没拿稳,“咣当”一声磕在门框上,水溅了一地。他顾不上擦,胡乱在身上抹了两把,眼神里透着股热乎劲儿:“您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孙冉身后的那个男人身上。 他不认识毛骧。 但他知道这人危险,宛如一把没入鞘的刀。 “这位是……”秦少有些迟疑。 孙冉没急着介绍,只是拍了拍秦少的肩膀,背着手往里走。 “先进屋。”孙冉说了一句,“有些话,得当着秦老爷的面说。” 秦少心里咯噔一下。 内堂里药味冲天,熏得人脑仁疼。 两张床榻并排摆着。秦白趴在左边,后背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呼吸粗重;老张躺在右边,脸色蜡黄,胸口还有点起伏。秦怡正坐在床边给丈夫擦汗,见孙冉进来,连忙起身要行礼。 “秦夫人,犯不上。”孙冉扶了一把,目光落在秦白那惨不忍睹的后背上,心里也是微微一叹。 秦家老爷,真是个爷们。 孙冉转过身,看了毛骧一眼。 这一眼的意思很明显:人在这儿,伤在这儿,该咋办,你自己看着办。 毛骧没说话。 他死死盯着床上的两个人。 只一眼,他就看出来了这是老陌的手笔,是那种猫戏老鼠、慢慢折磨的虐杀路子。 如果不是秦白和老张命硬…… “噗通。” 一声闷响。 在秦少和秦怡惊恐的目光中,这个刚才还一脸煞气的男人,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两张病床中间。 膝盖砸在青砖上,听着都疼。 “你……你这是干什么?!”秦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孙冉身后躲。 毛骧没理会秦少,他对着昏迷的秦白和老张,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来。 “对不起。” 声音沙哑。 “伤两位的,是老陌。是我没管教好的……兄弟。” 秦怡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秦少更是瞪大了眼睛,一股子火气瞬间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他虽然不知道老陌是谁,但他听懂了——这人跟那个差点杀了他爹的人是一伙的! “你兄弟?!” 秦少猛地窜出来,指着毛骧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那人是你兄弟?!那你来干什么?看笑话吗?!还是觉得没杀干净,想来补一刀?!” 少年人的愤怒是纯粹的,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 孙冉站在一旁,没拦着。 这火得发出来,发出来才好谈事。 毛骧缓缓直起腰,那张脸上没有丝毫辩解,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老陌死了。” 毛骧看着秦少,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杀的。” 堂屋内瞬间死寂。 秦少张大了嘴巴,刚到嘴边的脏话被硬生生噎了回去。秦怡更是捂住了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杀……杀了? 拭兄? “他认错了主,走了歪路,伤了无辜。”毛骧从怀里掏出一个长条形的布包。 秦少愣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人……是个狠人啊。 杀兄弟这事说得容易,真要动刀子,那得是多硬的心肠? 毛骧没有在意众人的反应,他慢慢解开布包上的系带。 层层叠叠的布散开。 一把短刀,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刀不长,一尺有余。刀身不是那种雪亮的白,而是透着一股子暗哑的灰。 最扎眼的是那刀把。 原本应该是粗糙的木柄或者是缠着麻绳,但这把刀的刀把,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玉质感。 而在刀格护手的位置,隐隐透着暗金色。 孙冉眯了眯眼。 这把刀一露出来,屋子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戾气。 哪怕是孙冉这种不懂武功的门外汉,也能隐约感觉到这把刀上释放出来的那股戾气。 “这把刀,叫‘公道’。” 毛骧的手指轻轻抚过刀锋,“老陌用它,杀过贪官,杀过恶霸,也……伤过好人。” 毛骧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秦少。 毛骧双手捧刀,递到秦少面前,语气诚恳到了极点:“我想请你,收下这把刀。替老陌,也替我……把这把刀传承下去。让它以后只杀该杀之人,只走该走的路。” 孙冉在旁边挑了挑眉。 虽然他感觉秦少很适合这把刀,但是让受害者的儿子,去继承施暴者的凶器,还是有很大不妥。 秦少低头看着那把刀。 他没接。 他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就是这玩意儿,在他爹背上开了花?就是这玩意儿,差点让他成了没爹的孩子? 秦少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在刀和毛骧的脸上来回游移。 “好刀。” 秦少突然开口了,声音变冷,“锋利,阴毒,是好东西。” 毛骧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手又往前送了送。 “但是……” 秦少往后退了半步,嘴角勾起嘲弄的弧度,那股纨绔少爷特有的傲劲儿久违的又上来了,“这位大人,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传承?” 秦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是谁?我以后是要穿绸裹缎、在阳光底下堂堂正正做人的!” “你让我去继承一个躲在阴沟里的杀手的刀?” 秦少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这玩意儿戾气这么重,简直脏了本少爷的手。” 毛骧的手僵在半空。 眼中的光亮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不可察的失落。 是啊。 人家是少爷,是站在光里的。 老陌是烂泥里的鬼。 鬼的刀,人怎么会要呢? 毛骧叹了口气,苦笑一声,准备收回手。 “不过……” 秦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个大喘气。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把短刀的刀柄。 动作粗鲁,毫无敬意。 “嘶——” 入手冰凉,那股子凶煞之气顺着胳膊往上窜。 但他没松手。 不仅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传承这词儿,太好听了。” 秦少盯着毛骧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轻浮的眸子,此刻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儿。 “我秦家虽然以前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现在在孙大人的治理下重新做人,那就也得有点觉悟!” 秦少掂了掂手里的短刀,语气狂妄,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这刀太凶,放在外面容易咬人。既然是你兄弟留下的祸害,那就别让他再去祸害别人了。” “我不要传承。” 秦少猛地将刀拍在桌子上,“啪”的一声脆响。 “我要镇压!” “我要把这把刀里的邪性给镇住!让它给我老老实实地当个物件儿!” 秦少昂着头,像是一只骄傲的小公鸡,指着那把刀说道: “从今天起,这把刀姓秦了!什么戾气,什么因果,我都不惧!”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毛骧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秦少一样。 镇压? 这……这是什么路数? 他想过秦少会拒绝,也想过秦少会勉强接受。但他唯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学无术的纨绔少爷,竟然能说出这么一番……霸道至极的话! 不继承遗志,不模仿过往。 而是以主人的姿态,强行驾驭! 这比“传承”,高了不止一个境界啊! 秦少趁着毛骧震惊的时候,悄悄走到孙冉耳边,“孙大人,我没给你丢脸吧?” 第104章 以毒攻毒 孙冉那一巴掌拍在秦少后背上,力道不轻,拍得这小子一个趔趄。 “行啊,你小子现在说话是一套一套的。”孙冉收回手,嘴角挂着笑,“可惜你爹昏着,要是听见这话,高低得从床上蹦起来夸你两句。” 秦少揉了揉后背,嘿嘿一笑,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短刀,指节发白。 孙冉看着这一幕,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 像。太像了。 刚才秦少那股子“镇压邪性”的狠劲儿,跟黑林口那个只剩一只眼的老陌,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秦少这块料子虽然底子花哨,但要是没人看着,指不定哪天就被这把刀带进了沟里,成了下一个为了杀人而杀人的疯子。 “刀收好。”孙冉背过手,语气沉了几分,“镇得住是本事,镇不住就是祸害。别回头把自己玩进去了,还得本官去牢里捞你。” “大人放心!”秦少把刀往怀里一揣,胸脯拍得震天响,“我秦少要是被一把破刀给拿捏了,那这二十年的纨绔算是白当了!” …… 接下来的日子,扬州城的风向变了。 孙冉很忙。 留给他在扬州的时间不多了。朱元璋那句“三个月后回京”,不是商量,是圣旨。 他得留下点什么。 不是万民伞,也不是生祠,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他不稀罕。 他在写《扬州准则》。 “官不修衙,客不扰民。” “粮价设限,遇灾即开仓,无须请旨。” “凡扬州知府,卸任之日,需百姓投豆盈斗,方可离境。” 一条条,一款款,全是针对杨宪那种“能吏”留下的后门。 孙冉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他知道,人是会变的,好官也会变坏。但规矩是死的,只要这规矩立住了,往后谁来扬州当官,头顶上都得悬着这把剑。 “大人,夜深了。” 衙役老王端着碗热汤面进来,看着满地的废纸,小心翼翼地劝道,“您这都熬了三个晚上了,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啊。” 孙冉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自嘲一笑。 老王把面放下,憨厚一笑便离开了。 孙冉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面,摇了摇头。 这大明的官,真他娘的难当。 …… 知府衙门里文火慢炖,秦家分府里却是烈火烹油。 练武场上,尘土飞扬。 “太慢!” 一声冷喝,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 秦少整个人又重重地摔在沙地上,激起一片黄尘。 他还没来得及哼哼,一只黑色官靴已经停在了他的鼻尖前。 毛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根从柳树上折下来的细枝条,那眼神,比看死人多了一丝嫌弃。 “这就是你的镇压?”毛骧冷笑,“连我的衣角都摸不到,你拿什么镇?拿嘴吗?” 秦少“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他浑身上下全是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着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再来!” 秦少低吼一声,反手拔出怀里的短刀。 刀光一闪,直取毛骧下盘。 这跟老陌的招式竟如此相像,阴狠,刁钻,不讲武德。 毛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直到刀锋距离他的膝盖只有三寸时,他才微微侧身,手中的柳枝看似随意地一抽。 “啪!” 柳枝精准地抽在秦少的手腕麻筋上。 秦少手一抖,短刀差点脱手,但他硬是咬着牙,借着这股劲力,身形诡异地一扭,竟然在半空中变招,刀锋划向毛骧的咽喉。 这一变,有点意思了。 毛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小子,是块练武的料,更重要的是,他那种不要命的打法,跟老陌太像了。 可毛骧并不知道的是,他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是跟那对主仆学的…… “有点长进,但不多。” “砰!” 秦少再次倒在地上。 “起来。”毛骧面无表情,“什么时候能削断我手里的柳枝,什么时候算你入门。” 秦少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头顶刺眼的太阳,咧嘴笑了。 “妈的……这锦衣卫……真强啊。” …… 一日后。 孙冉正趴在公案上打盹,突然感觉有人在晃他的胳膊。 “大人!大人醒醒!” 孙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衙役一脸喜色:“怎么了?杨宪越狱了?” “呸呸呸!大人您说什么呢!”衙役急得直跺脚,“是秦家那边来人了!说那个老张……醒了!” “老张?!” 孙冉猛地坐直了身子,睡意瞬间不翼而飞。他立马喊道:“备马!快备马!” 两个时辰的路,孙冉硬是跑出了八百里加急的气势。 冲进秦家别院的时候,孙冉的官袍都被汗浸透了。 一进屋,就看见老张靠在床头,手里端着碗稀粥,正呲溜呲溜地喝着。虽然脸色还是不好,但那双贼溜溜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活气。 看见孙知府进来,老张把碗一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哟,孙大人,您这火急火燎的,是来给我收尸的?” 这一声调侃,听在孙冉耳朵里,简直比天籁还动听。 孙冉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喘匀了气,那颗悬了几天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收尸?”孙冉大步走过去,没好气地骂道,“你想得美!你要是死了,我上哪找不要钱的仆人去?我那马要是饿瘦了,唯你是问!” 老张嘿嘿直笑,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大人您这就是剥削,我都这样了,还惦记着让我喂马呢?” “少废话。” 孙冉从怀里掏出一个长条形的布包,往老张床头一扔。 “当啷”一声闷响。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秦少和毛骧都下意识地看过去。那声音太熟悉了,那是金属撞击木板的声音。 老张愣了一下,伸手解开布包。 一把锈迹斑斑、卷了刃的钝刀,静静地躺在那儿。 “给。”孙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特地把你的宝贝带过来了。省得你到时候赖账,说刀丢了不干活。” 老张的手指抚过那粗糙的刀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抬起头,看着屋里这几个人。 一个是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指挥使,一个是刚从纨绔变身狼崽子的少爷,还有一个……是心软得一塌糊涂的知府大人。 “大人。”老张把布包重新裹好,随手往枕头底下一塞,语气轻描淡写,“这就是把钝刀,没什么杀伤力。” 孙冉翻了个白眼:“有没有杀伤力你自己心里清楚,反正这刀现在还你了。” “得嘞。”老张笑得像朵菊花。 …… 老张是个闲不住的人。 躺了没两天,就能下地了。虽然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的,但他死活不肯在床上赖着。 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搬个小马扎,坐在练武场的边上,手里捧着把瓜子,看毛骧操练秦少。 “下盘!下盘不稳你那是找死!” “手腕子别硬!刀是活的,人是死的吗?!” 毛骧的训斥声在院子里回荡。 秦少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爬起来。那把短刀,在他手里越来越顺,那种阴狠诡谲的刀路,也越来越清晰。 阳光下,秦少浑身是汗,眼神凶狠。 孙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老张身后。 “怎么样?”孙冉问,“这小子,变化大吧?” 老张没回头,只是盯着秦少手中的那把短刀,看着那刀锋划过空气留下的残影。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黑林口,一只独眼、满身戾气的老陌。 “啧。” 老张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小兔崽子……拿着那把短刀,还真有点老陌当时的气势。” “这有啥?就当以毒攻毒了!”孙冉笑着回应。 第105章 这一跤,摔出了个安居乐业 院子里的风带着几分燥热,卷起地上的黄土。 “唰!” 一道灰扑扑的刀光贴着地面划过,刁钻阴毒,直奔下三路。 毛骧站在原地,他眼皮微抬,脚下看似随意地错开半步,那把本该削断他脚踝的钝刀便擦着靴底落了空。 若是三天前,这一刀落空,秦少必然收势不住,把自己摔个狗吃屎。 但今天,秦少身形诡异地一扭,借着挥刀的惯性,整个人像个没有骨头的皮影,贴地一滚,半蹲在地。 “有点长进。” 毛骧收回脚,手里那根柳条轻轻点地,“这招‘懒驴打滚’,你倒是学到了点皮毛。” 秦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咧嘴一笑:“那是,我这几天可是拿命在滚。” 坐在场边石阶上的老张“啪”地磕开一颗瓜子,吐出瓜子皮,眯着眼鼓了鼓掌:“好!这下盘稳住了。比你那个只知道睡觉的爹强多了。” 毛骧瞥了老张一眼,没说话,只是对着秦少勾了勾手指:“再来。” 老张嘿嘿一笑,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拎着那个空了的茶壶,晃晃悠悠地往内堂走去。 内堂里药味浓得化不开。 秦白趴在床上,呼吸倒是平稳了不少。 老张也不客气,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看着昏迷不醒的秦白,自顾自地唠了起来。 “我说秦老爷,你也该醒醒了。外头那日头毒着呢,你儿子正在那挨揍,你就不心疼?” 秦白没动静。 老张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唏嘘:“说实话,黑风林那一战……啧,你是个爷们。你儿子,也是个种。” 他喝了口茶,目光飘向窗外那个在尘土里翻滚的身影。 “这小兔崽子啊,以后肯定比咱俩强。这也多亏了孙大人的功劳啊,把一块废铁,炼成了钢。” 老张放下茶杯,伸手想去探探秦白的额头。 就在这时,那颗一直埋在枕头里的脑袋,突然毫无征兆地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秦白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清明得很,直勾勾地盯着老张。 “哎哟卧槽!” 老张吓得浑身一激灵,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退三步,后背撞在桌角上,疼得直吸凉气。 “鬼……鬼上身了?!”老张指着秦白,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没声儿啊!” 秦白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出一声极其虚弱却带着几分嘲弄的冷哼:“哼……你这老东西,嘴里就没一句好话。我儿子……自然是前途无量。” 老张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地走回来:“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我这是夸你呢!幸亏遇到了孙大人,不然你们秦家现在早就被杨宪给连锅端了。” 秦白费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是啊……孙大人……是活菩萨。” 老张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翻了个白眼:“行了,别在那感慨了。不够意思啊,我年纪比你大多了,挨的刀也不比你少,我都活蹦乱跳了,你醒得比我还晚。” 秦白趴在枕头上,斜眼看着老张,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过命交情才有的损劲儿:“要不是你那天来得晚,在那摆什么高人谱,我能躺这么久吗?” 老张一听这话,乐了:“嘿!你就得了便宜卖乖吧!要不是我这把老骨头拿着把钝刀冲进去救场,你早就去地下跟阎王爷喝茶了,还能在这跟我顶嘴?” 两人正斗着嘴,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爹!!” 秦少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浑身是土,手里那把短刀还没来得及收回鞘。 一进门,看见秦白睁着眼,秦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爹!你醒了?!” 秦少扑到床边,想抱又不敢抱,手足无措地站在那。 秦白看着面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儿子,目光落在那把格外熟悉的短刀上,眼神复杂。 “傻小子。”秦白声音沙哑,“哭什么?爹还没死呢。” 紧接着,一道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屋子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毛骧跨过门槛,目光扫过秦白身上的纱布,最后停留在秦白的脸上。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此刻脸上没有半分傲气。 “秦老爷。” 毛骧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都怪我没管教好兄弟,伤到了你。这一拜,是替老陌赔罪。” 秦白瞳孔微微一缩。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半辈子,眼力何等毒辣。这人身上的气势,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他看向老张,眼神询问:莫非就是此人……? 老张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要不是他最后赶到,咱俩早就不知道死哪去了。老陌……是他兄弟。” 秦白心中一震。 秦白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老张一把按住。 “毛大人言重了。”秦白趴在床上,语气虚弱却坚定,“各为其主,生死有命。况且……若非毛大人及时赶到,秦某早已是黑风林的一具枯骨。这救命之恩,秦家没齿难忘。” 毛骧直起腰,看着秦白,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这秦家跟着孙家这么久,身上也多了点硬骨头。 就在这时—— “轰——!!”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一声气急败坏的惨叫。 “哎哟我操!!” 屋里几人面面相觑,秦少反应最快,拔腿就往外跑。 院子里,尘土飞扬。 大明扬州知府、正四品大员、被百姓视作万家生佛的孙冉孙大人,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正龇牙咧嘴地往起爬。 在他脚边,横着一根用来练下盘功夫的梅花桩木头。 “不是……” 孙冉一边揉着摔疼的膝盖,一边指着那根木头,脸都气绿了:“谁把木桩丢在门口啊?!” 秦少愣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搐。 毛骧站在门口,万年冰山的脸上,也不禁裂开了一丝缝隙。 这就是平时那个运筹帷幄的孙青天? 孙冉一抬头,看见几个人像看猴一样看着自己,顿时脸一红。他干咳一声,迅速拍了拍身上的灰,努力摆出一副威严的架势。 “咳!我这是……体察民情,顺便检验一下这地面的硬度。” 第106章 毛骧的背影与吞烟吐雾的铁兽 扬州的日头晒得秦家别院那几棵老柳树都耷拉了脑袋。 院子里的血腥气终于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离别的酸涩味。 毛骧腰间的绣春刀擦得雪亮,他站在院子中央,脊背挺得像杆枪。 “各位。” 毛骧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孙冉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看向京城的方向,语气平淡:“扬州事了,我明日便启程回京。锦衣卫那摊子烂事,离了我,怕是要乱。” 孙冉正端着茶碗刮着茶沫子,闻言手顿了顿。 他知道毛骧得走。老陌死了,杨宪倒了,这把名为锦衣卫的刀,得回去重新插在朱元璋的腰带上。 “毛大人……”秦少往前窜了一步,“您这就走了?那我这刀法……我跟谁练啊?” 这几日被毛骧拿着柳条抽得皮开肉绽,秦少嘴上喊疼,心里却明白,那是真本事。 毛骧侧过头,他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后会有期”的废话。 “路就在脚下。” 毛骧扔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转身就走。那飞鱼服的衣摆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决绝,干脆,正如他这个注定要在大明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孤臣。 孙冉放下茶碗,对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京城再会。” 秦白趴在床上,脸色虽然还是惨白,但精气神好了许多。他费力地支起上半身,看着孙冉,眼神里满是复杂。 “孙大人。”秦白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些许萧索,“听闻圣上,您再过两月也要回京了。这一走……山高路远,怕是难再见了。” 孙冉笑了笑,走过去帮他掖了掖被角:“秦老爷这是哪里话?我是去升官,又不是去充军。再说了,扬州这地界,还得仰仗您秦家看着呢。” 秦白摇了摇头。 “孙大人,您是潜龙,扬州这浅滩困不住您。”秦白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孙冉的袖子,“我秦白是个粗人,也是个俗人。您救了秦家,这恩情我还不清。我没什么送的……” 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住站在一旁的秦少。 “这小兔崽子,您带走吧!” 秦少:“???” 秦少正低头琢磨毛骧那句“路在脚下”是什么意思,猛地听到亲爹要把自己送人,整个人都懵了。他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爹?我是您亲生的吗?我是物件儿吗说送就送?” 秦白没理儿子,只是看着孙冉:“这小子虽然混账,但心眼不坏。” 这是托孤。 孙冉突然站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秦老爷,我走之后,这扬州若再来个杨宪那样的官,百姓怎么办?” 秦白一愣。 “秦少得留下。”孙冉看着秦少,眼神里带着期许,“他得替我,替老张,替这扬州城的百姓,守住这里的规矩。他迟早会靠自己的能力,堂堂正正地走出扬州。” 秦少听了这话,胸膛不由自主地挺了起来。 守住扬州。 这四个字,比去京城当跟班,听着带劲多了。 秦白沉默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松了口:“既然大人这么说……那便依大人。” 他看着孙冉,郑重承诺:“孙大人放心。只要秦家还在一天,这扬州城,乱不了。以后若有狗官敢欺负百姓,我秦家第一个不答应!” “这就对了!”老张一直蹲在门口磕瓜子,这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一巴掌拍在秦少的肩膀上,疼得这小子一龇牙。 “孙大人您就放心吧。”老张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小子现在狠着呢,干起事来不含糊。有我老张看着,长歪不了!” 几人都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冲散了屋里的药味。 孙冉看着这一家子,心里从未有过的轻松。他知道,他在扬州种下的这颗种子,算是活了。 …… 接下来的几天,孙冉忙得脚不沾地。 不为别的,只为木白送来的一样大家伙。 三日后,城外麦场。 日头毒辣,百姓们挥汗如雨。传统的连枷拍打声“啪啪”作响,效率低得让人心焦。 “都停停!都停停!” 老张扯着那破锣嗓子吼了一嘴。 百姓们直起腰,抹着汗,疑惑地看着孙大人带着一群衙役,推着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进了场。 那是个黑铁疙瘩。 下面是个大炉子,上面连着个巨大的滚筒,旁边还有各种连杆和齿轮,散发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金属寒光。最怪的是,这玩意儿还连着个大水箱。 “孙大人,这是啥啊?新的刑具?”一位老汉凑过来,看着那黑漆漆的炉膛,吓得缩了缩脖子。 孙冉挽着袖子,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刑具?没错,这是专门给麦子上的刑具!” 他拍了拍那个铁疙瘩:“这叫——蒸汽脱粒机。” 百姓们面面相觑。蒸汽?脱粒?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那是听都没听过。 “老张!点火!”孙冉一声令下。 “得嘞!” 老张早就按捺不住了。他虽然不懂这玩意儿的原理,但孙大人说了,这东西只要喂煤就能动,比马还听话。 一铲铲黑煤送进炉膛,火苗子窜了起来。 没过多久,水箱里的水开了。 “呜——!!!” 一声尖锐的汽笛声骤然炸响,吓得周围的百姓齐刷刷退了三步。 紧接着,那个巨大的飞轮开始缓缓转动,越转越快,发出“况且况且”的轰鸣声。 黑烟从烟囱里喷涌而出,直冲云霄。 孙冉站在那“铁兽”旁边,大声吼道:“上麦子!” 几个胆大的秦家私兵,抱着几捆刚割下来的麦子递到了进料口。 “嗡——!” 滚筒高速旋转,麦穗刚一接触,瞬间就被那股巨大的力量卷了进去。 眨眼之间。 真的只是眨眼之间。 金黄的麦粒像下雨一样从下面的出口哗啦啦地流了出来,堆成了一座小金山;而打碎的麦秸和麦糠,则顺着后面的风口,“呼”地一下喷了出去,扬起漫天烟尘。 全场死寂。 只有那机器的轰鸣声在回荡。 老汉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脚面上。他手里还拿着那个用了半辈子的木头连枷,看了看那铁兽一眨眼吐出来的麦子,又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一小堆…… “我滴个乖乖……” “我的天老爷啊!这……这铁疙瘩吃麦子不吐骨头啊!” “神迹!这是神迹啊!!” 人群炸了。 这种视觉冲击力,对于还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大明百姓来说,不亚于亲眼看见孙悟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 那速度,那效率,那一斗斗流出来的粮食,哪里是机器,分明是聚宝盆! 孙冉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滚滚黑烟,听着乡亲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脑海中浮现出木白的脸上的笑容。 “可以啊木白。”孙冉在心里默念,“三十天,真给我送过来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第107章 满城黄豆送青天,孤车独行入京城 扬州城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那股子湿润的泥土味里,今日却夹杂着化不开的酸楚。 知府衙门前的青石板街上,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没有喧哗,没有哭天抢地,只有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朱红的大门。每一个人手里,都紧紧攥着一把黄豆。 “吱呀——” 大门开了。 孙冉一身布衣,并未穿官服,身后跟着背着行囊、腰间别着那把钝刀的老张。 刚一迈出门槛,孙冉的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衙门正门口,放着一只巨大的斗,那是量米的斗,此刻空空荡荡。 而在斗的旁边,站着两个人。 秦少扶着秦白。秦白脸色略显苍白,显然是重伤未愈,但他今日穿得极为体面,一身藏青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见孙冉出来,秦白推开秦少的搀扶,颤巍巍地拱手,声音虚弱却透着金石之音: “草民秦白,恭送孙大人!” “恭送孙大人——!!” 数百百姓齐声高呼,声浪震天响。 紧接着,最前排的一位老者起身,走到那只斗前,松开手。 “哗啦。” 一把黄豆落入斗中。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百姓们排着队,默默地走过,将手中的黄豆撒入斗中。那是孙冉之前定下的规矩——“凡扬州知府,卸任之日,需百姓投豆盈斗,方可离境。” 这规矩本是用来防贪官的,如今,却成了百姓们挽留清官的泪。 不大一会儿,那只斗便满了。满得溢了出来,金黄的豆子滚落在地上,铺成了一条金光大道。 孙冉看着这一幕,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却硬是挤出一副浑不在意的笑,大步走到秦白面前。 “秦老爷。”孙冉上下打量着秦白,眉头微皱,“不是让你躺着吗?这要是把伤口崩开了,回头还要吃点苦头。” 秦白惨白着脸笑了笑,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敬重:“孙知府,这一别山高水长。” 孙冉没有过多回应,语气平淡:“秦老爷,多注意身体。这扬州城的规矩,以后就靠你秦家撑着了。” 他又转头看向秦少。 这小子怀里依旧死死揣着那把短刀,嘴唇哆嗦着。 “秦少。”孙冉拍了拍他的肩膀,“刀在怀里,理在心里。多做好事,别给你爹丢人。” 秦少重重地点头,咬着牙挤出一个字:“是!” 孙冉不再停留,转身欲上马车。 “孙大人!!” 人群中,那个曾经教秦少割麦的王大妈冲了出来。她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满是老茧的手都在抖。 “大人,您还没吃早饭吧?这红薯甜,您带着路上吃!” “大人!这是俺家刚蒸的饭团!” “大人!这是俺纳的鞋底,京城路远,费鞋啊!” 百姓们涌了上来,一个个眼巴巴地递着手里的东西。那不是什么奇珍异宝,却是他们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 老张站在马车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嘟囔:“这帮家伙……真他娘的让人心里难受。” 孙冉看着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心头一颤。 他想接。但他知道,不能接。 只要接了一个,就会有无数双手伸过来。这车,今天就走不了了。 而且……他这具身体,怕是也吃不下用不上这些东西了。 “都回去!!” 孙冉突然气沉丹田,高喝一声。 这一嗓子瞬间镇住了场面。 “乡亲们!”孙冉站在车辕上,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朗朗,“心意我领了!但这东西,本官不能拿!我们孙家绝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后会有期!日后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就去找秦老爷!他会为你们主持公道!” 说罢,孙冉一掀帘子,钻进了车厢。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显得有些绝情。 “老张,走!” 车厢里传出闷闷的一声催促。 老张吸了吸鼻子,一扬马鞭:“驾——!” 车轮滚滚,碾过地上的黄豆,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马车在数百百姓的跪拜与哭声中,缓缓驶出了扬州城。 孙冉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手指死死扣着窗棱。 他不敢回头看。 …… 出了扬州地界,官道变得颠簸起来。 初秋的风卷着落叶,拍打在车窗上。 老张坐在车辕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试图驱散离别的愁绪。 “孙大人。”老张回头,隔着帘子喊道,“俺还真有点舍不得这扬州城呢。那秦家别院的伙食是真不错,秦老爷也是个敞亮人。”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 “是啊。”孙冉的声音有些飘忽,“是个好地方。” 老张挥了一鞭子,随口问道:“咱什么时候再回来啊?等您在京城升了官,是不是能申请外放?到时候咱还回扬州呗?” 车厢内。 孙冉低着头,看着自己这具身体的手掌。 再回扬州? 这具“孙冉”的身体,注定要烂在京城的权谋旋涡里。 “老张,你一定会再来到这里的。”孙冉轻声说道。 老张是个直肠子,没听出话里的深意,乐呵呵地问:“那敢情好!孙大人,那你呢?咱们一起回来?” 孙冉张了张口。 他想说:我不行了。 他想说:回来的可能是我,但那张脸,或许你就不认识了。 “孙大人,你刚才说什么?”老张没听清,大声问道。 就在这时,车轮狠狠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咣当!” 整个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木板发出刺耳的呻吟,将孙冉那句到了嘴边的“我回不来了”生生盖了过去。 孙冉的身子被颠得一歪。 他苦笑了一声。 这就是命吗?连句道别都不让说透。 “没什么……”孙冉重新靠回车壁,眼神变得深邃而幽暗,“赶路吧,别误了时辰。” …… 二十天后。 金陵。 这座大明的洪武帝都,吞吐着天下的气运与威严。 巍峨的城墙高耸入云,城门口披甲执锐的禁军眼神冷冽,光是那股子肃杀之气,就比扬州那种富庶温柔乡强了百倍不止。 喧嚣声扑面而来。叫卖声、马蹄声、巡街士卒的甲胄碰撞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洪流。 孙冉掀开帘子一角,目光冷冷地扫过这座繁华的城市。 “孙大人,这离您升官的日子还有点距离。”老张把马车赶到路边,挠了挠头,“咱们去哪?是先找个客栈住下,还是去吏部衙门报到?” 按理说,奉旨回京叙职,第一件事该去吏部点卯,或者去礼部递牌子等着皇帝召见。 但孙冉放下了帘子。 他的眼神穿过重重屋脊,看向了城西的一个方向。 在那里,有一个他早在几十天前就许诺的约定,现在应该已经发芽了。 “不去吏部,也不去客栈。” “去工部!” 第108章 尚书的煤灰与那碗阳春面 金陵城的日头高高挂在天上。 孙冉站在门口,抬头瞧了瞧那块“工部”的匾额,嘴角露出笑。三个月没见,这匾额上的灰倒是少了不少,看来木白这老小子最近没少折腾。 “大人,真不去吏部?”老张背着那个装了钝刀的布包,缩着脖子往里瞅。 孙冉理了理衣袖,侧头看向老张,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老张,还记得你以前在工部是怎么叫门的吗?” 老张一愣,随即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猥琐且怀念的笑意。他把布包往上提了提,嘿嘿一笑:“那哪能忘啊?那时候木白尚书还在造蒸汽机。” “那就……还那样?” “得嘞!” 两人对视一眼。 “一、二、三!” “砰——!!” 两只脚,几乎同时重重地踹在了那扇朱漆大门上。 这一脚力道十足,沉重的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猛地向内弹开,撞在门后的石墩上,震起一片尘土。 院子里,热浪滚滚。 巨大的蒸汽锅炉正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白色的蒸汽弥漫在半空。一个穿着短打、浑身黑得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家伙,正撅着屁股往炉膛里铲煤。 这一声巨响,吓得那人手里的铁铲一哆嗦,差点把自己给送进炉子里去。 “又是哪个王八蛋?!不想活了是吧!” 那“黑炭头”气急败坏地转过身,手里的铁铲高高举起,刚要发飙,却在看清门口那两道人影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阳光从孙冉背后洒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木大人,好大的官威啊。”孙冉背着手,笑眯眯地跨过门槛,“怎么,三个月不见,这工部大门都不让进了?” “哐当。” 铁铲掉在了地上。 木白那张只剩下眼白是白色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种极其夸张的惊喜。他顾不上手里的煤灰,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孙……孙指导?!” 木白冲到跟前,搓着黑乎乎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您……您回来了?不是说还有两天才到吗?哎哟喂,您可算回来了!我都快愁秃了!” 老张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捂着鼻子:“去去去,离远点!一身的煤灰味儿。好你个木白,堂堂工部尚书,怎么搞得跟个烧火工似的?没看见这还有人吗?” 木白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老张,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老张?你这老东西还没死呢?命够硬的啊!” “呸!你死了我都死不了!”老张瞪着眼,“我可是干大事的人,哪像你,天天在这玩泥巴。” “行了行了,见面就掐。” 孙冉打断了两人的斗嘴,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忙碌的工匠。比起他走之前,这里的工匠眼神里多了光,动作也更麻利了。 看来木白虽然人糙,但这摊子事管得不错。 “木白。”孙冉看着那张黑脸,突然说道,“之前我说过请你吃饭。这话还算数。” 木白一听“吃饭”二字,那双被煤烟熏得通红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灯泡。 “真的假的?!” 木白咽了口唾沫,肚子极其配合地发出“咕噜”一声巨响。他嘿嘿一笑,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结果越抹越黑:“孙指导,您现在可是扬州回来的大红人,这顿饭……规格不能低吧?” 孙冉嘴角微扬,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放心,绝对是……让你终身难忘的味道。” 老张站在一旁,看着孙大人脸上那抹熟悉的坏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这笑容……怎么看着这么渗人呢? …… 一刻钟后。 金陵城的街道上,出现了奇怪的三人组。 正是孙冉一行。 “孙指导,咱们去哪吃啊?” 木白兴奋得左顾右盼,“我跟您说,最近城东新开了家‘醉仙楼’,那里的红烧狮子头是一绝!还有城北的‘得月台’,那里的清蒸鲈鱼……” “我不吃鱼。”孙冉淡淡地回绝,“刺多,麻烦。” “那……那吃肉?酱肘子?”木白不死心,“我知道有家酱肉铺,那老汤……” “太腻。” “那……”木白挠了挠头,“那咱们到底去哪啊?” 老张跟在后面,越走这心里越发毛。 这路……怎么这么眼熟呢? 老张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很久之前的画面。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也是这条路。上一任孙大人——也就是那个造出火车的“孙疯子”,也是这样笑眯眯地带着他,说要请他吃顿好的。 结果…… 老张猛地打了个激灵,拼命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个不吉利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孙家虽然都抠门,但也不至于每个人都抠到那个份上吧?再说了,这可是请工部尚书吃饭,怎么也得是个有包厢的酒楼吧? “老张,你抖什么?”木白凑过来,一脸狐疑。 “滚滚滚!”老张没好气地骂道,眼神却死死盯着孙冉的背影。 孙冉走得很稳。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上,仿佛在丈量着什么。 终于,在一个挂着油腻腻招牌的小店门口,孙冉停下了脚步。 木白抬头,看着那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招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面……馆?” 念完,木白整个人都傻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满脸的不可置信:“孙……孙指导?这就是您说的……终身难忘的大餐?” “面馆?” 木白的声音都变调了,“我堂堂工部尚书,您堂堂扬州知府,咱们就……吃面?!” 老张站在后面,看着那个熟悉的招牌,整个人如遭雷击。 真的是这里。 就是这里! 上一任孙大人,就是在这个二楼,为了救一个被欺负的姑娘,得罪了五军都督府的朱勇,最后……血溅当场。 老张的脸色煞白。 “孙……孙大人……”老张颤抖着声音,想要劝阻,“咱们……换一家吧?这地儿……这地儿不吉利啊!” 孙冉转过身,看着面如土色的老张,又看了看一脸懵逼的木白。 他的眼神很平静。 “吉利?” 孙冉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这世上哪有什么吉利不吉利。有人死的地方,就是凶地?那这金陵城下埋了多少白骨,咱们是不是都得搬走?” 老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孙冉一撩衣摆,大步跨进了面馆。 店里没什么客人,几张桌子擦得油光锃亮。 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的老板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句:“客官几位?吃点什么?” “三位。” 孙冉找了张最中间的桌子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三碗阳春面。” 孙冉抬起头,看着那个因为听到声音而猛然抬起头、满脸惊恐的老板,嘴角忍不住露出笑容。 “老板,记得多放葱花。” “另外……每碗加个蛋。” 第109章 一碗面的恩仇 木白一屁股墩在长条板凳上,那架势,恨不得把板凳坐穿。 他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脑袋一低,盯着桌面上那道油腻腻的裂缝,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 堂堂工部尚书,被拉来这面馆子,居然还说请客。 这委屈,比蒸汽机炸了膛还大。 孙冉拿着筷子在桌上顿了顿,瞧着木白那副受气的小媳妇样,忍不住乐了:“咋了这是?木大人这是要在桌子上给我表演个‘坐禅’?要是嫌这板凳硬,要不我去给你借个软垫?” 木白猛地抬起头,那张脸上,写满了悲愤。 “孙指导!做人不能太……太孙家!” 木白指着空荡荡的桌面,手指头都在哆嗦:“我带着工部那帮兄弟,没日没夜地干啊!你就请我吃这个?白水面条?” “谁说是白水面条?”孙冉一脸正色,“我不是特意嘱咐老板,给你那碗加个蛋吗?那可是荤腥!” “我……”木白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差点背过气去。他算是看明白了,跟孙家的人讲道理,那就是对牛弹琴,还得被牛顶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咚、咚、咚。” 老张没坐下,反倒是一脚踩在了通往二楼的木楼梯上。那楼梯年久失修,发出让人牙酸的呻吟。 孙冉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转头问道:“老张,面还没上呢,咱们坐一楼大堂,你往二楼窜什么?咋了,这是要分桌吃?” 老张没回头。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那把钝刀的刀柄上,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视着二楼昏暗的回廊。 那里,曾经流着上一任“孙大人”的血。 “我上去看看。”老张的声音有些发闷,听不出情绪,“看看这次有没有哪个不开眼的在上面喝酒闹事。那种事……一次就够了。” 说完,他继续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那些不干净的回忆都踩碎。 孙冉看着老张略显佝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撇了撇嘴,轻声嘟囔了一句:“这老东西,还怪有心的。” 转过头,孙冉又换上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看着还在生闷气的木白:“行了行了,别在那运气了。这面馆虽然破,但味道是一绝。再说了,忆苦思甜懂不懂?吃了这碗面,咱们工部以后全是好日子。” 木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无语地看向孙冉:“孙指导,你这画大饼的手艺,比工部的匠人还熟练。我算是服了,你这抠门都能抠出清新脱俗的理由来。” 正说着,一股浓郁的肉香突然从后厨飘了出来,硬生生把木白的抱怨给堵了回去。 那香味霸道得很,带着果木的清香和油脂的焦香。 木白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睛瞬间亮了:“这……这面汤里还能炖出这味儿?” 向后一瞧。 面馆陈老板端着个巨大的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不是三碗面。 而是三只烤得油光锃亮、皮色金黄的烧鹅,旁边还挤着两大坛子拍开了泥封的陈年花雕,酒香四溢。 陈老板走得小心翼翼,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把托盘往桌上一放,两只手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最后挠了挠后脑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大人。” 陈老板不敢看孙大人的眼睛,视线躲躲闪闪,“真是对不住,都怪我那人才……哎!我这小本生意,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赔罪。这几只鹅是刚出炉的,酒也是存了十年的,就当是……请大人们尝个鲜,请求大人的原谅。” 当初,就是因为他受了威胁,泄露了住处,才导致了那场惨剧。 这几个月,陈老板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只要一闭眼,就是那位孙大人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今天又看到这位孙大人,陈老板差点没当场吓跪下。 木白看着那三只肥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又看了看孙指导,一脸懵逼:“孙指导,这……这也是您安排的?这面馆服务这么好?点面送鹅?” 这时,老张检查完二楼,确信没有闹事的,也走了下来。 看到桌上的烧鹅和酒,老张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冷冷地刺向陈老板。他的手又按在了刀柄上,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杀气。 陈老板被老张这一瞪,腿肚子一软,差点没坐地上,只能可怜巴巴地看向孙大人。 气氛有些凝固。 孙冉坐在那,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老板,看着这个被愧疚折磨得脊背佝偻的男人。 若是拒绝,这老板怕是这辈子都要活在惊恐和自责里。 人性这东西,有时候比账本还难算。 “行。” 孙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伸手撕下一只肥硕的鹅腿,油水顺着指尖往下滴。 “既然老板这么客气,那我就不推辞了。”孙冉咬了一大口鹅肉,含糊不清地说道,“这鹅烤得不错,火候正好。这顿饭,算你请的。” 陈老板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阳光。 “哎!哎!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赏脸!” 陈老板激动得语无伦次,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连连鞠躬,“大人们慢用,要是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一分钱都不要!管够!” 说完,他默默地退回了后厨,那背影依旧显得落寞。 老张和木白看着陈老板佝偻的背影,一时间都愣住了。 谁都没有动嘴。 木白虽然馋,但他不傻,看出了这里面的道道,这顿饭,吃得有点沉重。 老张则是心情复杂。他恨这个老板吗?恨。但他更知道,在这个世道,像陈老板这种升斗小民,在权贵面前连条狗都不如,哪里有选择的余地? “吃啊。” 孙冉又撕下一块肉,扔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看着两个发呆的人,“还愣着干什么?鹅肉凉了就腥了。木白,你不是要吃大餐吗?这不比狮子头强?” 木白咽了口唾沫,看了看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终于还是没忍住诱惑,伸手抓起一只鹅翅膀:“吃!不吃白不吃!” 老张叹了口气,也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孙大人。”老张端起酒碗,声音有些沙哑。 孙冉笑着摆了摆手。 “那木大人,来干!” “干!” 三个爷们,在这个曾经发生过命案的小面馆里,啃着热乎的烧鹅,吃得满嘴流油。 第110章 他不要,我就不给吗? 三只烧鹅剩下的骨架子堆在桌上,两坛十年陈的花雕见了底,木白打了个带着酒气的饱嗝,那张黑脸上泛着红光,眼神都有点发直。 “舒坦……”木白拍着肚皮,毫无尚书的仪态,“孙指导,这顿饭,值!” 孙冉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阵。 “啪。” 一块碎银子,大概五两重,被拍在了桌面上。 正准备起身走人的木白和老张同时愣住了。 “孙指导,您这是……”木白指着银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刚才那陈老板不是不要钱吗?您这又是何必?” 老张也是一脸牙疼的表情,凑过来小声道:“大人,这白送上门的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啊。” 孙冉没理会老张的吐槽,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银子,眼神平静如水。 “人家不要,我就不给吗?”孙冉抬起头,看着这两个人。 老张啧啧两声,摇着头感慨:“还得是您。” 木白还是没转过弯来:“那直接给他不就行了?何必……” 孙冉笑了笑,没说话。他拿起那个空了的酒坛子,然后当着两人的面,将那五两的银子顺着坛口塞了进去。 “当啷”一声脆响,银子落底。 老张看着这行云流水的动作,随即一巴掌拍在木白的肩膀上,差点把这位尚书大人拍个跟头。 “木大人啊,你这脑子要是能分一半在人情世故上,也不至于一辈子待在工部了。” 老张指了指后厨的方向:“你想想,要是孙大人把钱拍在柜台上,陈老板敢收吗?他就是敢收,心里那道坎过得去吗?” 木白愣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普普通通的酒坛子,又看了看一脸云淡风轻的孙指导,脑袋轰的炸开。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见多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见多了施恩图报,也见多了高高在上的赏赐。 但这种……把人的尊严捧在手心里,还怕摔碎了的小心翼翼,他没见过。 “孙指导……” 木白深吸一口气,突然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对着孙指导深深一揖到底。 “真乃好官!” 这一拜,没带半点官场上的虚情假意,全是服气。 孙冉摆了摆手,嫌弃道:“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吃饱了就快回去干活。” “得嘞!” 木白直起腰,脸上的醉意全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 “孙指导,就此别过!我一定要把这事儿告诉工部那帮匠人!让他们知道,咱们跟着的,是个什么样的主儿!” 说完,木白也不管孙冉答不答应,转身就往外跑,那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像是要去传什么捷报似的。 看着木白消失在街角,孙冉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走吧。” 两人走到门口,陈老板见状赶紧跑了出来,点头哈腰的询问。 “大……大人,您这就走了?不再坐会儿?”陈老板一脸惶恐,生怕招待不周。 孙冉停下脚步,侧过头,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略带痞气的笑。 “烧鹅不错,火候到了。” 孙冉指了指桌上那个酒坛子:“就是这酒嘛……可能保存的时候有点漏气,封泥没封好,你得空自己查查。” 说完,也不等陈老板反应,孙冉带着老张,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金陵城的喧嚣中。 陈老板愣在原地,一脸茫然。 “漏气?不可能啊……” 他是做老了生意的,这花雕是他的命根子,怎么可能漏气? 带着满腹狐疑,陈老板走到桌前,拿起那个酒坛子晃了晃。 “哗啦——” 不是液体的声音,而是重物撞击陶壁的脆响。 陈老板浑身一震。 他颤抖着手,将酒坛子倒了过来。 “当啷!” 一锭雪花银滚落在桌面上,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五两。 这一顿饭,顶破天也就二三两银子。这五两银子,够他这小店半年的流水了。 陈老板死死盯着那银子,眼泪毫无征兆地就下来了。 他猛地冲出店门,站在街道上四处张望。 人流如织,车马喧腾,哪里还有那道青衫背影? “大人……” 陈老板对着虚空,深深的鞠了一躬,随即泣不成声。 “要不了这么多……真的要不了这么多啊……” …… 金陵城的风,带着几分秋意的肃杀。 老张跟在孙冉身后,嘴里还叼着那根狗尾巴草。 “孙大人,这饭也吃了,好人也做了,咱们现在去哪?回工部?” 孙冉背着手,脚步未停。 “回工部干什么?看那帮大老爷们抡大锤?” 孙冉眯起眼,看向远处那座阴森森的建筑。那是大明刑部的死牢,关着的都是秋后问斩的重犯。 “老朋友都要走了,咱们不得去送送?” 孙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去看看咱们的杨青天。” 刑部死牢。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稻草味。墙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映照出囚犯们麻木而绝望的脸。 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 杨宪靠墙坐着。 他身上的官服早就被扒了,换成了脏兮兮的囚衣,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那张曾经在朝堂上口若悬河、指点江山的脸,此刻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但他还没疯亦或者是早就疯了。 “哗啦。” 牢门上的铁链被人打开了。 杨宪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火把的光亮下,死死锁定了站在铁栏外的那个人。 “呵呵……” 杨宪发出两声干涩的笑:“我就知道你会来。来看我的笑话?来欣赏你的杰作?” 孙冉站在过道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的对手。 “羞辱你?” 孙冉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你太高看你自己了。我来,是为了确定一件事。” “确定我什么时候死?”杨宪讥讽道。 “不。”孙冉俯下身,那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吓人,“我倒是想看看,你该怎么逆风翻盘。” 杨宪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 杨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哗作响。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把我扳倒了,这大明就是你的天下了?” 杨宪猛地扑到铁栏前,那张狰狞的脸几乎贴到了孙冉的鼻尖上。 “你是个什么东西?工匠!不入流的杂碎!” 杨宪的声音变得阴森可怖:“你以为皇上看好你,你就能活?你放心……”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孙冉的眉心。 “我在下面等你。你活不长了,真的活不长了。” 第111章 最后一课,私闯学堂 杨宪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铁栏外,手指抓着铁栅,指着孙冉的眉心,嘴里喷着恶毒的诅咒:“我在下面等你……你活不长了!” “呛啷——!” 一声脆响,火星子在昏暗的过道里炸开。 老张手里的那把钝刀狠狠地磕在了铁栏杆上。这老汉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的,可一旦有人咒孙冉,他那身怒气势不可挡。 “狗东西!”老张眼眶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手里的刀把子攥得咯吱作响,“再给老子胡说八道,俺现在就砍烂你的嘴!” 他是真怕了。 他再也不想看见孙家人死在自己的面前了,杨宪这话,正好戳在了他的心窝。 “来啊!”杨宪把脸贴在栏杆上,五官扭曲, ,“往这儿砍!你个老奴才,你敢吗?我就在这里,你来砍我啊!哈哈哈哈!” 老张气得浑身都在抖,那把钝刀眼看着就要从缝隙里捅进去。 一只手,稳稳地搭在了老张的肩膀上。 “老张。”孙冉的声音很轻,浇灭了那即将燎原的怒火。 老张回头,眼里还噙着泪:“大人,他……” “没事的。”孙冉带着笑,眼神越过老张,平静地看着癫杨宪,“他杀不了我。” 老张愣了一下,狠狠地瞪了杨宪一眼,这才不甘心地把钝刀插回腰间。 “走吧。”孙冉转过身,连头都没回,“杨宪,你已经疯了。”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牢狱里回响,渐行渐远。 杨宪抓着栏杆,看着那道背影,嘶吼声在身后回荡:“你逃不掉的!我在下面等着你!等你!!” …… 出了刑部大门,外面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金陵城的深秋,风里带着股萧瑟味儿。 老张跟在孙冉屁股后头,嘴里还在骂骂咧咧:“那狗东西说的话真气人,也就是您拦着,不然俺非得给他身上开几个窟窿。” 孙冉走在前面,没接茬。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那抹残阳,心里却是一片澄明。 杨宪说得没错,这具身体,确实活不长了。或者说,不能再活下去了。 这次回京,扬州的功绩太大,民心太盛。朱元璋最忌讳的就是臣子功高震主,尤其是这种能煽动百姓的“能臣”。升官是肯定的,但升了官,就得进中书省,就得天天受皇上监视。 离百姓远了,离地气就远了。 孙家的路,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在工部的炉火边,在田间地头的泥腿子里。 “是时候了。”孙冉心里盘算着 突然一阵凉风吹过。 孙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老张。这老汉头发花白,背也驼了,跟着自己这一路,没享过一天福,净担惊受怕了。 “老张。”孙冉突然开口。 老张赶紧凑上来:“咋了大人?饿了?前面有家烧饼铺子……” “不吃烧饼。”孙冉笑了笑,伸手帮老张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这一趟回来,估计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到处跑了。你跟了我这么久,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或者想要的东西?” 老张一愣,挠了挠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 “这个嘛……”老张眼珠子转了转,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孙大人,既然您问了,那俺就不客气了。其实吧,俺想去秦淮河边的那个……那个青楼,想好久了。” 孙冉脸一沉:“你这老家伙,能不能有点出息?都多大岁数了,还惦记那点事?也不怕闪了腰!好好说!” 老张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上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沉默了许久。 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但这热闹仿佛都跟老张没关系。 过了好半晌,老张才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认真,甚至带着点怯懦。 “孙大人。”老张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笑话,“俺想……俺想去学堂。” “啥?” 孙冉以为自己听岔了。 刚才还要去青楼,这会儿就要去学堂?这跨度是不是大了点?冰火两重天也没这么玩的啊! “你说你想去哪?”孙冉掏了掏耳朵。 “学堂。”老张挺直了腰杆,虽然还有点弯,“就是那种……读书人去的地方。有先生,有书桌,有那个……那个孔圣人像的地方。” 孙冉脸上的戏谑慢慢消失了。 他看着老张。这老汉大字不识一个,一辈子都在泥里刨食,手里拿的是刀,是马鞭,从来没拿过笔。 “为什么?”孙冉轻声问。 老张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把头埋得低低的:“俺知道俺这岁数,也就是个笑话……” 孙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孙冉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行。”孙冉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包在我身上。” 老张猛地抬头,一脸狐疑:“大人,您别哄俺。俺这身打扮,人家先生能让进?” “正经进去肯定不行。” 孙冉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爬上了柳梢头。他邪魅一笑,那是又要搞事情的前兆。 “常规路线肯定进不去。”孙冉指了指城南的方向,“但是据我所知,城南那家‘松风社学’,墙可不高。” 老张目瞪口呆,下巴差点掉地上:“莫非……” 孙冉一巴掌拍在老张后背上,“走!今晚我带你去体验体验,闻一闻圣贤气!” …… 月黑风高,杀人夜……不对,读书天。 松风社学是金陵城里数得着的老学堂,这会儿早过了下学的时间,大门紧闭,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院墙外,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蹲在墙根底下。 “大人……这、这不合适吧?”老张看着那近两米高的墙头,腿有点软,“您是朝廷命官,我是良民,咱们这叫私闯民宅,要是被抓了,那是要打板子的!” “少废话。”孙冉正把长衫的下摆往腰带里塞,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读书人的事,能叫闯吗?那叫侵……不对,那叫旁听!这叫求学若渴!” 孙冉蹲下身子,拍了拍肩膀:“来,踩着我上去。” “使不得!使不得啊!”老张吓得连连摆手,“哪有主子给奴才当垫脚石的?这要折寿的!” “快点!”孙冉低喝一声,“你想不想看孔圣人了?想不想摸摸那书桌了?” 老张咬了咬牙,一跺脚:“豁出去了!” 他颤巍巍地踩上孙冉的肩膀。孙冉闷哼一声,这老汉看着瘦,分量可不轻,也就是这具身体底子还行,换个文弱书生早趴下了。 “起!” 孙冉低吼一声,猛地直起腰。老张借力一窜,双手扒住了墙头,两条腿乱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翻了上去。 紧接着,孙冉后退两步,一个助跑,双手一搭,身轻如燕地翻身而入。 落地无声。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松树的沙沙声。 孙冉带着老张,猫着腰穿过回廊,来到了一间最大的讲堂外。 门没锁,只是虚掩着。 孙冉轻轻推开门。 一股子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一排排整齐的矮桌上。正前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孔子行教图,画像前的香炉里,还有着熄灭的线香。 老张却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了。 第112章 十个苹果与两张白纸 讲堂的门槛不高,也就是几寸厚的木头,被无数读书郎的脚底板磨得锃亮。 可对老张来说,那就是一道天堑。 他那双穿着布鞋的脚,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这双脚踩过死人堆,趟过黑林口的烂泥,此刻却在这干干净净的青砖地上发颤。 “孙大人……” 老张的声音又涩又哑。他缩着脖子,两只手在衣角上搓了又搓,似乎想搓掉那层渗进骨子里的卑微。 “俺这等人……真的能进吗?” 孙冉没回头,只是反手一把攥住了老张的手腕。 那手腕粗糙得像根枯树枝,脉搏却跳得急促。 “老张。”孙冉的声音在空旷的讲堂里回荡,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奴才?马夫?还是那个拿钝刀跟人拼命的疯老头?” 孙冉猛地一拽,直接把老张拽进了门槛。 “记住了,你永远是我孙家的亲人。这世上,没你进不去的地儿。” 老张踉跄了两步,站稳了。 月光如水,顺着窗泼洒进来,把屋里的尘埃照得像是飞舞的银屑。 屋里摆着二十几张矮桌,整整齐齐,那是后世教室的雏形,也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资源。正前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孔子行教图,画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早已熄灭的香,却依然透着股令人心安的墨檀味。 老张屏住了呼吸。 他麻木着一步一挪地走到第一排的书桌前。 他伸出那双满是老茧、裂口的手,颤巍巍地摸上了桌面。 凉的,糙的。 没有刀柄上的铁锈味。 “原来……这就是学堂啊。” 老张的手指顺着桌沿一点点摩挲,眼神里满是遗憾,嘴角却咧开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从俺那个破草棚子到这儿,明明只有十几二十天的路,俺却走了五十多年才走到。” 孙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大步走上讲台,撩起青衫下摆,也不嫌那蒲团上有灰,盘腿坐下。随后拿起桌上的惊堂木——其实就是块戒尺,往桌上轻轻一拍。 “啪!” 清脆的响声把老张从恍惚中震醒。 “张学生!”孙冉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喝道,“上课了,还不速速落座?是想挨板子吗?”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一屁股坐在了中间那张桌子后面,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桌面上。 “嘿嘿,先生请讲,俺听着呢。” 孙冉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教室,最后落在老张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 “今儿个,咱们不讲四书五经,也不讲之乎者也。咱们讲算术。” 孙冉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 “听好了。有一位主子,买回来了十个苹果。这苹果又大又红,脆甜多汁。” 老张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位主子呢,胃口好,一口气吃了九个。”孙冉突然盯着老张,“请问张学生,奴才还能吃几个?” “这题俺会!俺会!” 老张把手举得高高的,像是怕被别人抢答了似的,脸上的笑容彰显了此刻他的内心。 “奴才一个都不能吃!” 老张回答得斩钉截铁,“那是留给主子明天吃的!或者是留给小主子的!奴才要是敢动心思,那是大不敬,要被打断腿的!” 说完,他还得意地看了一眼孙冉,仿佛在说:这规矩俺懂,俺可是守规矩的人。 讲台上,孙冉沉默了。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他看着老张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里像是有根针在扎。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逻辑。 吃人的逻辑。 “打错了。”孙冉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沉。 “啊?”老张一愣,“不可能错啊,俺以前在侯府……” “我说错了就是错了。”孙冉突然提高了音量,盯着老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正确答案是——奴才也能吃九个!”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老张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孙冉。过了好半晌,他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花子都飞出来了。 “哈哈哈哈!孙大人,您怕不是傻了吧?” 老张一边笑一边拍桌子,“总共就十个苹果,主子吃了九个,就剩一个了!您难道还能凭空变出八个来?再说了……” 老张止住笑,抹了一把眼角,眼神里透着一股看透世态炎凉的沧桑。 “这天底下,哪有人会对奴才这么好?主子吃肉,奴才喝汤,那是天经地义。能给口汤喝的主子,那都是活菩萨了。” 孙冉没有笑。 他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那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老张。” “如果十个不够分。”孙冉看着他,无比认真地说道,“那我就去给你再买八个。买十八个,买一百个。” “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看着。” 老张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讲台上那个年轻的男人,瞬间鼻子一酸。 这不是算术题。 这是承诺。 老张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道浅浅的刻痕,久久没有说话,泛红的眼眶却出卖了他的情绪。 孙冉走下讲台。 他没再端着先生的架子,而是拉过一张凳子,就在老张旁边坐下,成了他的同桌。 “现在能说说吗?”孙冉从怀里摸出两颗有些干瘪的红枣,递给老张一颗,自己塞嘴里一颗,“为什么非要来学堂?别跟我扯什么想考状元,你这岁数,考上也是个老童生。” 老张接过红枣在手里摩挲着。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眼神逐渐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冬天。 这也是他第一次,向别人敞开那扇紧闭的心门。 “俺有个弟弟。” 老张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书卷气,“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家里穷,穷得连耗子都跑了。那天,俺爹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两个铜板,说是卖了最后一只鸡换来的。” “他说,这点钱,只够供一个娃去私塾念书,哪怕只念一个月,识几个字,将来进城当个账房伙计,也比在地里刨食强。” 孙冉嚼着红枣的动作慢了下来。 “俺爹就弄了两个纸团。”老张比划了一下,“抓阄。谁抓到空白的,就去大户人家签死契,当奴才,换点钱给那个读书的买笔墨。” 孙冉用手托着下巴,“所以你抓到白纸条了?” “是啊,我们都抓到了!” 第113章 老张老张,不要慌张,迎着阳光,盛大逃亡! 讲堂内,月光惨白,如同一层薄霜洒在老张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老张的手指死死扣着桌角,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泥,那是洗不净的卑微。 “都抓到了?”孙冉眉头微蹙,手里的两颗红枣停在半空,“什么意思?私塾只收一个,你们两个都抓到了白条,那谁去?” 老张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大人,您是聪明人,还没听明白吗?”老张低下头,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俺是哥哥,俺得让着弟弟。那天抓阄,俺先抓。俺手抖得厉害,伸进那个破碗里,摸出一张纸条,打开一看——白的。” 孙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俺就想啊,这就是命。”老张吸了吸鼻子,“既然俺抓到了白的,那有字的那张,肯定在弟弟手里。俺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没想着去看看碗里剩下那张纸条,扭头就给俺爹磕了个头,跟着那个大户人家的管家走了。” 孙冉把红枣塞进嘴里,嚼得咔吧作响,眼神却冷得吓人:“所以,从一开始,碗里就是两张白纸?” 老张的身子猛地一颤,仿佛说到了他的内心最敏感的地方。 “是啊……”老张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俺爹其实早就想好了,要把俺卖了。但他下不去手,也不敢面对俺,所以就弄了这么个抓阄的戏码。让老天爷来当这个恶人。” “俺走了之后,以为弟弟能过上好日子,能读书,能考秀才,能光宗耀祖。” 老张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在月光下晶莹剔透。 “可哪有那么容易啊。” “俺离家第三年,俺那地方遭了灾。官府催税催得紧,说是要修河堤。俺爹交不起,被衙役吊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活活打死了。” 孙冉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这是典型的史书上的一粒灰,个人头上的一座山。 “那……你弟弟呢?”孙冉轻声问道。 “弟弟?”老张脸上露出一丝极度讽刺的苦笑,“俺爹死了,家里没了顶梁柱。那个收了钱的私塾先生,看俺弟弟没了依靠,转手就把他卖给了人牙子,说是抵债。” “抵什么债?抵他没学会的圣贤书吗?”孙冉忍不住骂了一句,“狗屎的世道。” “后来呢?” “后来……”老张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后来俺赎了身,发了疯一样找他。找到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在个黑煤窑里,染了一身的病,瘦得就剩一把骨头。” 老张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仿佛又抓住了当年那只冰冷枯瘦的手。 “他死前,死死拉着俺的袖子,哭得像个孩子。” 老张模仿着当年的语气,声音凄厉:“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其实……其实当年我的那张纸条,也没有字……” 轰! 孙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虽然早知道了结果,但亲耳听到这句遗言,依然像是一把刀子在心口狠狠绞了一下。 那个弟弟,当年看着哥哥被带走,手里攥着那张同样空白的纸条,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是庆幸?是恐惧?还是深深的绝望? 他背负着哥哥的牺牲,却最终也没能逃脱被吃掉的命运。 “他说哥……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老张趴在课桌上,双肩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五十年的情绪,终于在这个充满墨香的夜晚,彻底爆发了出来。 “俺恨啊!俺恨俺爹狠心,恨先生贪财,更恨俺自己!”老张捶着桌子,“俺要是当时多看一眼,哪怕多看一眼!俺就不会让他一个人留在那个吃人的家里!俺哪怕带着他去要饭,去当流民,也好过让他一个人在煤窑里烂掉啊!” 眼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课桌上,洇湿了那桌面上的木纹。 孙冉沉默着。 他站起身,走到老张身边。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的废话,在这个时代,这种安慰太苍白了。 他伸出袖子,此刻成了老农的擦脸布。 孙冉动作轻柔,一点点擦去老张脸上的泪水。 “老张。”孙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过去的,就不要再计较了。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爹的错。是那个世道病了。” 老张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躲开了孙冉的袖子,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让大人见笑了。”老张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俺就是……突然想起来有点难受,现在好了,俺现在有大人,有孙家。俺这把老骨头,往后就只想好好辅佐孙家。” 辅佐孙家。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了孙冉的心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忠心耿耿的老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愧疚。 老张不知道,他马上又要死了。 他这一次死后,恐怕老张又要难受了。 “对不起。”孙冉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孙冉一把抓起桌上的那张宣纸——那是之前学生练字留下的废纸,反面还是白的。 他抓起一根炭笔,那是给穷学生用的,不用研墨。 “唰唰唰!” 孙冉笔走龙蛇,炭笔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大人,您这是……”老张一脸懵逼,看着孙冉那龙飞凤舞(其实是狗爬)的字迹。 片刻后,孙冉把笔一扔,将那张纸“啪”地一声拍在老张面前。 “念!” 老张凑过去,借着月光,眯着眼辨认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老……老张老张……”老张磕磕巴巴地念道,“不……不要慌张……” “迎着……阳光……” “盛……盛大……逃亡?” 老张念完,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孙冉,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想笑又不合适,但最后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喷了出来。 “大人……哈哈哈哈……您这写的啥啊?”老张笑得眼泪又出来了,不过这次是乐的,“这是哪门子的诗啊?打油诗都比这强!还有,啥叫盛大逃亡啊?俺们不是刚回京吗?又要逃哪去?” 孙冉却没笑。 他双手撑在桌子上看着老张。 “老张,你以为逃亡就是跑路吗?” 孙冉的声音在空旷的学堂里回荡,带着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你错了。” “所谓的盛大逃亡,不是让你逃离京城,当然也不是让你逃离孙家。” 孙冉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心脏。 “是让你逃离这里。” “逃离那个在黑煤窑里哭泣的弟弟,逃离那个在歪脖子树下吊死的爹,逃离那个在私塾门口磕头认命的你自己!” 老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逃出阴影,逃离自卑,逃出所有那些想把你拉回泥潭的负面情绪!” 孙冉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像是一个在布道的疯子,又像是一个在呐喊的战士。 “老张,你记住了!不要让过去的你,杀死现在的你!” “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次,是为了自己而活。哪怕只有一瞬间,哪怕是在这破学堂里,你也要挺直了腰杆,告诉那该死的老天爷——去你妈的命!老子不认!” “这就叫——盛大逃亡!” 第114章 最后的晚餐 老张的手指在粗布衣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写着歪诗的纸折好,贴身揣进了怀里最深处的兜。那动作,比揣着几千两银票还要慎重。 就在这时,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铜锣的敲击声和更夫的吆喝声。 紧接着,学堂大门处传来了哗啦啦的开锁声,还有人说话的动静:“先生,您听错了吧?这大半夜的哪有人?” “胡说!我明明听见有动静,莫不是进了偷书贼?” 讲堂内,孙冉的脸色瞬间一僵。 那种感觉,像极了后世在网吧通宵打游戏,正推水晶呢,结果警察叔叔来查身份证了。 一种久违的、属于少年的慌乱感涌上心头。 “孙大人!”老张这会儿反应倒是比猴还快,一把拽住孙冉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您说的没错,非常有道理,但是现在俺们确实要盛大逃亡了!” 孙冉嘴角一抽:“……” 这老货,现学现卖倒是快。 “跑!” 老张根本不给孙冉反应的机会,拉起他就往后墙根狂奔。 月光下,两个身影如同受惊的野猫。 来到墙根底下,流程还是老样子。孙冉扎了个马步,双手一搭,低喝一声:“上!” 老张这回没犹豫,一脚踩在肩膀上,借力一蹬,双手扒住墙头。要是放在以前,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踩主子的肩膀,可今晚,这墙头仿佛不是墙头,是通往那个“盛大逃亡”的出口。 “嘿!”老张翻了上去,骑在墙头上伸手,“孙大人,手!” 孙冉退后两步,助跑,起跳,手掌搭上老张满是老茧的大手。 两人合力,翻身落地。 “谁在那边?!”墙内传来了先生的呵斥声。 两人落地后根本不敢停留,顺着漆黑的小巷一路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两边的灯笼残影向后飞退。孙冉大口喘着气,心脏剧烈跳动。 直到跑回了住处小院,两人才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息。 “呼……呼……”老张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亮得惊人,“孙、孙大人,俺们这是……逃亡成功了吗?” 孙冉直起腰,平复了一下呼吸,看着老张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当然。”孙冉拍了拍胸口,“真是太险了,还真刺激。” 老张嘿嘿傻笑,也不知是累的还是乐的。 “行了,天色不早了。”孙冉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眼神微微一暗,“你赶紧睡觉吧,折腾大半宿了。” 老张诧异了一下,抹了把汗:“孙大人,您还不睡吗?” “你先睡吧。”孙冉走到院子里的石磨旁坐下,“我还不困,看会月亮再睡。” 老张犹豫了一下,凑了过来:“那……孙大人,俺陪您看。” “去去去!”孙冉嫌弃地挥挥手,“赶紧睡觉!明天一早还要起来赶马车带我去上朝呢!” 老张缩了缩脖子:“得嘞,那俺先睡了。大人您也早点歇着,更深露重,别着凉。” 老张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屋。 没过多久,屋里就传来了震天响的呼噜声。这老汉今天是真累着了,也是真把心放肚子里了。 孙冉独自坐在院中,四周寂静无声。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那种在人前的玩世不恭、在学堂里的激昂慷慨,此刻统统褪去,只剩下深深的忧郁。 他回头看了看屋子,听着里面传来的呼噜声,嘴角露出苦涩的笑。 “这老家伙……” 孙冉低声呢喃,“也不知道这次你会难受多久。” 孙冉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小的匕首。 那是把很普通的匕首,锋利,冰冷。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刀刃,然后反手将其藏进了宽大的袖口里,贴着手腕固定好。 “真是不好意思啊老张,下一……不,下一生再见。” 孙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院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决绝。 …… 刑部大牢。 这里是整个金陵城阴气最重的地方,哪怕是白天,路过的人都要绕着走。 到了晚上,更是如同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 孙冉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着一壶酒,一只烧鸡,还有一碗刚出锅的阳春面。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站住!” 刚到门口,两名披甲执锐的狱卒就横过长枪,挡住了去路。 借着昏暗的灯笼光,狱卒上下打量着孙冉。 一身青衫,文质彬彬,手里还提着食盒,怎么看都不像是官面上的人,倒像是哪家来探监的书生。 “干什么的?”左边的狱卒喝道,“刑部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这么晚了,谁也不许进!” 孙冉停下脚步,也没恼。 他微微挺直了腰杆,那种在朝堂上养出来的气度自然流露。 “扬州知府。” 孙冉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明日就是杨宪的死期,我想让他吃上最后一顿饱饭。” “扬州知府?” 那狱卒眉头一皱,显然没反应过来,“什么扬州知府,就算是知府也不能……等等!” 狱卒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手里握着的长枪都哆嗦了一下。 “孙……孙知府?!” “那个……那个在扬州把秦家抄了,把杨宪大人……不,把杨宪那个狗官拉下马的孙青天?!” 旁边那个狱卒更是夸张,直接把枪一收,“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就给您开门!” 人的名,树的影。 如今这京城里,谁不知道孙家全是硬骨头?那可都是敢在金殿上跟皇上叫板的狠人! 在这些底层小吏眼里,孙家比阎王爷还可怕,也比菩萨还亲切。 左边那个狱卒也反应过来了,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赶紧收起长枪,满脸堆笑。 “哎哟喂,原来是孙大人!您看小的这双狗眼,真是瞎了!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狱卒一边开门,一边点头哈腰,“孙大人您千万别跟小的一般见识,小的要是知道是您,借个胆子也不敢拦啊!” 孙冉看着这两个诚惶诚恐的狱卒,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 孙冉淡淡地问道,“难道我长得很吓人吗?” “不不不!您长得那是……那是英明神武,一身正气!”狱卒赶紧拍马屁,“只是您给人的压迫感太重,小的们腿软,腿软!” 孙冉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提着食盒,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孙冉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死亡的味道。 也是自己即将离开的地方。 “杨宪。”孙冉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袖口里的匕首。 “此局,你怎么破?。” 第115章 用我的命,换你三族! 刑部大牢。 杨宪盘腿坐在烂草堆上,虽然落魄,但他脸上并没有多少即将赴死的恐惧,反而透着一股子“愿赌服输”的淡然。 甚至,还有一丝庆幸。 脚步声在寂静的甬道里响起,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杨宪缓缓睁开眼,看着那个停在栅栏外的青衫身影。 “你果然来了。”杨宪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嘲弄,“怎么,孙大人是觉得律法杀我不够痛快,想亲自带壶毒酒来送我上路?” 孙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孙冉慢条斯理地打开食盒,将里面的烧鸡、阳春面,连同那壶酒,一股脑地倒在了栅栏内的脏地上。 酒水溅起,散发出一股怪异的味道。 杨宪眉头一皱,眼神冷了下来:“孙知府,这是何意?羞辱我?” “羞辱?”孙冉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渗人,“杨大人,你想多了。” 杨宪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成王败寇,随你怎么说。反正明日午时一过,我也听不见了。” “你倒是看得开。” 孙冉往前凑了凑,双手抓住了冰冷的铁栏杆,那双眼睛死死锁住杨宪,“杨宪,你为什么能做到这么从容?黑林口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把自己摘的那么干净的?” “哈哈哈哈!” 杨宪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孙知府啊,你终究还是太嫩了。只要是我杨宪想藏的事情,没人能找的到!” 杨宪猛地转过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皇上是想杀我,但他没有实证!他只能定我个欺君罔上、贪赃枉法的罪名!这罪名,顶多砍我杨宪一颗脑袋!” “而我的家人,他们都能活!” “用我一条命,保全整个家族的富贵,这笔买卖,我杨宪赚了!” 杨宪越说越激动,仿佛他不是输家,而是那个把皇帝和孙冉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赢家。 孙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原来如此。”孙冉点了点头,“所以我们拿你的家人没办法是吧?” “大明律法如此!”杨宪傲然道。 “大明律法……” 孙冉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他的右手极其自然地从袖口滑落,掌心里多了一把黄铜钥匙。 那是刚才进门时,他从那个对他点头哈腰的狱卒腰上顺来的。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牢房里响起。 杨宪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孙冉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那把沉重的铁锁应声而开。 “你……”杨宪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你想干什么?私放死囚可是死罪!” 孙冉没有理会他。 他推开铁门,迈步走了进去。 然后,在杨宪惊愕的目光中,孙冉转过身,将铁门重新合上,隔着栅栏,反手将铁锁重新锁死。 做完这一切,孙冉手腕一抖。 “叮当——” 那把唯一的钥匙,划出一道抛物线,远远地落在了铁栏外的阴影里。 死牢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杨宪彻底懵了。 他看着把自己锁进来的孙知府,就像看着一个疯子。 “你疯了吗?”杨宪站起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疑惑“又是倒饭,又是锁门,又是扔钥匙……,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是想杀我,直接动手便是,何必搞这些玄虚!” “杀你?” 孙冉摇了摇头,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冠,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杨大人,我记得你熟读大明律。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孙冉往前逼近了一步,将杨宪逼到了墙角。 “你说,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死囚,如果在行刑前夜,在狱中暴起杀人,杀的还是一位正四品的朝廷命官……按大明律,该当何罪?”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在杨宪的天灵盖上炸响。 杨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孙冉,牙齿都在打颤:“你……你说什么?” “我帮你回忆一下。” 孙冉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大明律:死囚狱中再犯恶逆,罪加三等。若杀害朝廷命官,视为谋逆,其罪当诛其三族。” “不……不可能……” 杨宪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死死盯着孙冉,仿佛要看穿这个年轻人的皮囊,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魔鬼。 “你以为我傻?我觉得我真的会上当杀了你吗?”杨宪歇斯底里地吼道。 “上当?” 孙冉嗤笑一声,右手缓缓抬起。 寒光一闪。 一把锋利的匕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那匕首的刃口,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是开了刃的杀器。 “杨宪,你记住了。” 孙冉的声音低沉而阴冷,像是来自九幽地狱的审判,“对于你们这种把百姓当草芥的畜生,一家子死的必须整整齐齐!” 话音未落,孙冉反手握住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对准自己的腹部,狠狠地刺了下去! “住手!!!” 杨宪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这一刻,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他不怕死,但他怕孙知府死! 如果孙知府死在他的牢房里,死在他的面前,那他杨家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全都要给这个疯子陪葬! 那是真正的断子绝孙,永世不得翻身! 杨宪疯了一样扑上来,想要去夺孙冉手里的刀。 这一幕荒诞至极——一个杀人如麻的贪官,此刻却拼了命地想要救活那个要把他送上断头台的清官。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刺耳。 鲜血瞬间染红了孙冉的青衫。 孙冉的动作太快,太决绝,杨宪根本来不及阻止。 当他的手碰到孙冉时,那把匕首已经没柄而入,只剩下一个刀把露在外面。 “呃……” 孙冉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你……你……” 杨宪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捂住孙冉流血的伤口,鲜血温热,却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他看着孙冉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看着那双直到死都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疯子……你这个疯子!!” 但孙冉已经听不清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看着满脸绝望的杨宪,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老张,别哭,我去换个号,咱们……下辈子见。” 第116章 活着的,死了的,算计的 天光微亮,刑部大牢的窗户透进几缕惨白的光,照得那地上的血格外刺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铁锈味,混杂着牢房特有的霉烂气息,直冲天灵盖。 “哐!哐!哐!” 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甬道里炸响,一声比一声凄厉。 老张像头疯了的老狼,双手死死攥着那把生锈的钝刀,疯狂地劈砍着儿臂粗的铁栅栏。火星子四溅,他却像感觉不到手麻似的。 “出来!你个狗杂种!你给俺滚出来!” 老张嗓子已经哑了,每一声嘶吼都带着怒气。 “孙大人好心来送你上路,给你带酒,带肉!你居然……你居然把他杀了!” 牢房内,杨宪瘫坐在烂草堆里,双眼空洞地盯着虚空。他对那近在咫尺的刀锋视而不见,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成了一具会呼吸的行尸走肉。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死那么简单。孙冉用一条命,给他换了个“诛三族”的豪华套餐。 “你说话啊!你刚才不是挺狂吗?躲在里面装什么死人!” 老张把脸挤在铁栏杆的缝隙里,五官扭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个怂货!孬种!你有本事杀官,你没本事出来跟俺老张拼命吗?!” 钝刀不断砍在铁栏上。 那不仅仅是一把刀,那是老张这辈子唯一的指望和信仰。现在,那个给过他指望的人,就躺在离他不到五步远的地方,身下一滩血,再也不会醒来跟他开玩笑了。 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甲胄摩擦声传来。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 当他的目光触及地上那具青衫尸体时,脚步骤然一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咽喉。 孙大人死了。 那个在扬州跟他谈笑风生,那个让他把老陌的刀传下去的书生,就这么死了? 毛骧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心脏被千万根针同时扎透。老陌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就在他的眼前。 如今,孙大人也死躺在自己的眼前。 “老张……” 毛骧嗓子发干,上前一步,想要去拍老张的后背。 “别碰俺!!” 老张猛地回头,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手里的钝刀虽然指着杨宪,但那股子恨意,却像是要烧毁整个世界。 “毛大人!你看清楚了!这是孙知府!是孙大人啊!” 老张指着地上的尸体,手指剧烈颤抖,“昨天晚上他还叫俺不要慌张,叫俺盛大逃亡……这才几个时辰?啊?才几个时辰他就死了!” “就是这个畜生!就是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生害的!” 老张崩溃到无力的喊道,“毛大人,你是锦衣卫,你给俺杀了他……俺求你,杀了他吧!!” 毛骧站在原地,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杀了他? 他做梦都想! 老陌的仇,孙冉的仇,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把杨宪剁成肉泥都不解恨。 可是……他是锦衣卫指挥使。 他是皇上的刀,是维护大明律法的最后一道防线。 “啊——!!” 毛骧仰天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怒吼,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石墙上。 “砰!” 顿时拳峰上鲜血淋漓。 就在这时,又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工部尚书木白,那个平日里的技术痴人,此刻发冠歪斜,满脸的煤灰都没来得及擦。 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孙大人。 那一瞬间,木白觉得喉咙里像是吞了一万根烧红的钢针。 “怎么……怎么会这样?” 木白踉跄着扑过去,双手死死抓着铁栏杆,甚至想要把铁条掰弯。 “明明昨天……昨天我们还一起吃面啊!” 木白的眼睛不争气的泛红,“他说还要看蒸汽火车跑起来,他说还要带我去吃好的……骗子!都是骗子!” 木白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杨宪,平日里的木讷老实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杨宪!!” “你个坏事做尽的王八蛋!你贪污,你欺君,你杀人!你凭什么杀孙指导?!” “你毁了大明的国运!你是个千古罪人!!” 木白的咆哮声在牢房里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老张在哭,木白在骂,毛骧在忍。 这一方小小的死牢,仿佛成了人间炼狱,充满了绝望、愤怒和无力。 “都在闹什么?” 一道阴冷而沉稳的声音,突兀地在牢门口响起。 众人回头。 只见胡惟庸背着手,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整洁的绯色官袍,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一双眼睛,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愚蠢。 真是愚蠢。 胡惟庸在心里暗赞了一声。这一刀下去,不仅送走了自己的三族,更是给淮西勋贵们腾出了位置。 “胡……胡相……”木白哽咽着,像是看到了主心骨,“孙指导他……” 胡惟庸摆了摆手,示意木白不必多言。 他走到铁栏前,先是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杨宪,嘴角露出无尽的嘲讽。 随后,他转过身,左手轻轻搭在老张颤抖的肩膀上,右手拍了拍木白的后背。 动作轻柔,像是一个宽厚的长者。 “不要伤心。” 胡惟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或者说,是一种绝对理性的冷酷。 “人死不能复生,无论是孙大人的宽厚,还是杨宪的狡诈,皇上都会记得的。” 老张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俺想杀了他……俺想把这狗官千刀万剐!” “杀他?” 胡惟庸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他弯下腰,凑到老张耳边,用只有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老人家,你糊涂啊。” “现在一刀杀了他,那是便宜了他。那是给了他个痛快。” 胡惟庸直起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杨宪那张死灰般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留着他。” “让他活着。” “让他睁大眼睛看着,看着大明律法怎么罚,看着自己犯下了多么愚蠢的错误。” 胡惟庸的声音渐渐变得森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让他亲眼看着,他的家人,是怎么因为他一个个走上断头台的。” “让他听听,那些人头落地时的声音。” “那,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牢房里一片死寂。 诛心。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第117章 孙家规矩:善待老张 刑部大牢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张死死盯着瘫软如泥的杨宪,那双老眼里只剩下两团燃烧的火焰。胡相说得对,死太便宜这狗官了。 老张抬起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杨宪。” 老张的声音已经嘶哑了,“你就睁大那双狗眼,在这阴沟里等着吧。”老张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等着看你全家老小,一个个死绝!” 说完,老张转身就走。 他的背影佝偻,脚步虚浮,却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木白站在阴影里,脸上全是煤灰冲出来的泪痕。他看着老张离去,嘴唇动了动,想追上去,却发现脚下像生了根。 追上去又能说些什么呢? …… 京城的天,冷得像冰窖。 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小院,此刻静得吓人。 老张像个游魂一样回到了院子。他没有进屋,而是鬼使神差地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了那盘石磨旁。 那是昨晚孙大人坐过的地方。 那时候孙大人笑着跟他说什么“盛大逃亡”。 老张颤抖着手,从怀里最深处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宣纸。他看着上面那龙飞凤舞、丑得别具一格的字迹。 “老张……老张……” 老张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墨痕,“不要……慌张,迎着阳光,盛大逃亡……” “可是孙大人呐……” 老张的声音突然哽咽,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你教俺逃亡,你怎么自己就没有逃呢?” “那一刀捅进去……得多疼啊……” “为什么不叫醒俺呢?俺这条老命不值钱,俺替你去送啊,俺替你去死啊!” 老张终于忍不住了,空旷的院子里回荡着,凄厉,绝望。 就在这时。 一只手,轻轻地拍在了老张的肩膀上。 那手掌温热,有力。 “谁?!” 老张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腰间的钝刀。他猛地回过头,泪眼朦胧中,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的脸庞。 二十岁出头,剑眉星目,虽然五官和之前的孙大人不太一样,但那股子似笑非笑的神情,那个站姿,甚至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这人不正经”的气质…… 太像了。 老张愣住了,甚至忘了拔刀。 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到了老张面前。 “看看。”年轻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熟悉的戏谑。 老张哆嗦着接过纸条。 纸条很新,上面只有七个大字,字迹潦草,歪歪扭扭,丑得惊天地泣鬼神,和老张怀里那张“盛大逃亡”简直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照顾好老张。】 轰! 老张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看了看手里的新纸条,又看了看怀里的旧纸条。一模一样。这世上哪怕是最顶尖的仿造高手,也模仿不出自家大人这股子“狗爬”的神韵! “这是……”老张抬起头,嘴唇颤抖,“这是孙大人……留下的?” 年轻人挺直了腰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白牙:“在下受族兄所托,特来京城接手家业。” “如若不嫌弃,你也叫我孙大人便好。” 孙大人。 又是孙大人。 老张呆呆地看着他,恍惚间,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影,似乎和昨天那个青衫书生,还有更早之前那个死在面馆的青袍身影,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孙大人……” 老张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尽的疲惫和悲凉,“不瞒你说,俺这辈子,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死在俺身边的孙家人了。” 老张低下头,“大人,你说俺是不是个扫把星?你说俺该怎么办啊?” 孙冉的心里猛地一抽。 造孽啊。 系统啊系统,你这“死亡读档”的玩法,费的不是我的命,费的是老张的心啊。 孙冉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子,视线与老张平齐。 “老张。”孙冉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认真,“无论是昨天的先辈,还是之前的先辈,他们从来没有责怪过你。” “你知道为什么吗?” 老张茫然地摇摇头。 “因为我们孙家上下流传着一条死规矩。”孙冉指了指老张手里的纸条,“那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谁死谁活,必须善待老张。” “因为有你在,孙家才有根。” 老张听着这话,原本干枯的心里,注入了一股暖流。他低下头,死死攥着那张纸条,肩膀耸动,却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有了着落的踏实。 …… 千里之外,扬州。 夕阳如血,将田埂染成了一片金黄。 秦少赤着上膊,手里握着那把老陌留下的短刀,正在疯狂地挥汗如雨。 “唰!唰!唰!” 刀光凛冽,每一刀都带着一股子狠劲,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空气,而是千军万马。 “歇会儿吧,天都黑了。”一个秦家老仆心疼地喊道。 秦少收刀而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那张曾经稚嫩纨绔的脸上,如今已满是坚毅。 他抬头,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眼神亮得吓人。 “不歇。”秦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孙大人在京城等着我呢。他说过,要在京城给我留个位置。” “俺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秦少握紧了刀柄,喃喃自语:“到时候,孙大人,你一定会被我成长的速度吓一跳!” 少年轻狂,满心期许。 可他不知道的是…… …… 京城,孙家小院。 夜色已深,更夫的梆子声在巷子里回荡。 孙冉打了个哈欠,看着还坐在院子里的老张,习惯性地摆摆手:“行了老张,天不早了,你先去睡吧。明天一早你还要起来备车,咱们还得去……” 话还没说完,孙冉就愣住了。 只见老张非但没动,反而搬着马扎,直接挪到了孙冉旁边,一屁股坐下。 “不去。”老张脖子一梗,那副倔驴脾气上来了。 “哎?我说你这……”。 “俺不管。”老张抱着膝盖,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孙大人,仿佛一眨眼人就会没了一样,“你们孙家人,一个个嘴上说得好听,肚子里全是坏水,都爱骗人!” “昨晚那个也是这么说的,‘老张你先睡’,结果呢?睡醒了人就凉了!” 老张一脸坚定:“这一次,说什么俺也不先睡了。俺就在这守着,你们孙家要是敢再玩什么‘盛大逃亡’,俺就……俺就……” 孙冉看着老张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原本想调侃两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叹息。 他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又有些温暖。 看来这次“死亡”,对老张的打击还真不小。 “老张啊……”孙冉在心里默默说道,“当初我是不是不该把你拽进这滩浑水里?让你在东昌府那个破庙里当个杂役,是不是会快乐点?” 但看着老张那双虽然布满血丝却充满依恋的眼睛,孙冉摇了摇头。 “行,不睡就不睡。” 孙冉伸了个懒腰,也在旁边坐下,“那咱们爷俩,就再看一宿月亮。” 这一夜,院子里很静。 老张真的没睡,哪怕眼皮子都在打架,他也强撑着,每隔一会儿就要看看孙冉,确定还活着,才敢松一口气。 …… 次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刚刚洒进院子,老张就猛地从马扎上弹了起来。 “孙大人!!” 老张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他居然睡着了! 老张疯了一样四处张望,院子里空空荡荡,石磨旁空无一人。 “完了……又没了……又没了!” 老张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那种熟悉的绝望感再次袭来。 “鬼叫什么呢?” 厨房里,孙冉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走了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根咸菜,“赶紧洗把脸吃饭,一会就去上朝。” 看到那个活生生的身影,听到那带着嫌弃的语气。 老张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哎……哎!这就来!” 老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脸上绽放出了昔日的笑容。 第118章 疯狗的落幕 谨身殿内的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猪油。 朱元璋手里捏着那份刑部的奏报,指节有些发白。死了?那个在扬州敢跟天抢粮的人,就这么被捅死在牢里了? 老朱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神复杂难明。 有一种“朕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折了”的肉疼。 “啪。” 奏报被扔在御案上。朱元璋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眼皮都没抬:“宣刘伯温。” 片刻后,那个被称为“再世诸葛”的老头子,如同受惊的鹌鹑挪进了大殿。 刘伯温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他太了解这位洪武大帝了。孙知府死了,杨宪倒了,作为杨宪名义上的恩师,这把火怎么烧,全看上面那位的心情。 “伯温呐。”朱元璋吹了口热气,声音听不出喜怒,“咱记得,你是杨宪的老师吧?” 刘伯温浑身一激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皇上……臣……臣有罪。”刘伯温声音发颤,“臣也没想到,此子竟如此狼子野心,欺君罔上……” “没想到?” 朱元璋轻笑一声,放下茶盏,那瓷器磕碰桌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如同惊雷。 “你是诚意伯,你是神机妙算的刘伯温。这大明朝还有你看不透的人?”朱元璋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刘伯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是说……你看见了,但是不想说?想留着他给咱添堵?” “臣不敢!臣万死不敢!”刘伯温慌了起来,“臣确实是有眼无珠!臣这就上表,撤其职,回青田老家种地,以此赎罪!” 这是刘伯温唯一的念头。 “回乡?” 朱元璋眉毛一挑,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他弯下腰,伸手拍了拍刘伯温的肩膀。 “伯温啊,咱听你这话,怎么感觉你不是在请罪,反倒像是要去享清福呢?” 刘伯温身子一僵,心脏差点骤停。 “皇上,臣……” “你想那青田老家,想很久了吧?”朱元璋的手劲很大,“咱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朱元璋直起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 “孙知府死了,咱这朝堂上已经少了一个能干活的贤官。” “这时候你想跑?”朱元璋冷哼一声,“你走了,这朝堂的秤,谁来给咱压?” 刘伯温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这点小心思,被这位要饭出身的皇帝看得透透的。 “臣……遵旨。”刘伯温瘫软在地上,最后一点心气儿也没了。 “够了,别在那装死。”朱元璋挥了挥手,“明日早朝,你来看看。看看……咱的大明律,到底是不是摆设!” …… 次日,奉天殿。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一个个低垂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殿正中央,跪着一个人。 杨宪。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中书省平章政事,此刻披头散发,一身囚服脏乱不堪。但他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发抖,只是双眼无神地盯着地面。 自从那晚亲眼看着孙知府死在自己面前,杨宪的心就已经死了。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带上来!” 随着一声尖细的唱喏,殿外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哭喊声。 数百名杨家老小,不管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是嗷嗷待哺的稚童,全都被五花大绑,跪在了午门外的广场上。那哭声穿透厚重的宫门,直钻进每一个官员的耳朵里。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杨宪。” 老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你欺君罔上,贪赃枉法,为了粉饰太平,勾搭秦家,为了掩盖罪行,又在狱中逼死朝廷命官。” “咱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要把路走绝。” 杨宪依旧跪着,一动不动,仿佛聋了一般。 “依大明律。”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杀气四溢,“诛三族!” “拖出去!斩首示众!!” 几个金瓜武士如狼似虎地冲上来,架起杨宪就要往外拖。 百官噤若寒蝉。李善长眼观鼻鼻观心,胡惟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刘伯温则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看。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年轻人缓缓抬起了头。 孙冉穿着一身素白的官服,站在工部官员的末尾,位置并不显眼。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就在杨宪被拖过他身边的那一刹那,孙冉突然往前迈了半步。 这半步,极其突兀。 押解的武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杨宪那原本死灰般的眼珠子动了动,有些迟钝地转过头,看向这个挡路的年轻人。 四目相对。 杨宪浑身一震。 这眼神……太熟悉了。 那种带着三分戏谑、三分悲悯,还有四分漫不经心的眼神……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有! 孙冉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吐出了一句话: “杨宪,我早就说过,你斗不过我的。”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闪电,直接劈进了杨宪的天灵盖。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张虽然陌生、但神情却无比熟悉的脸。 没死? 他怎么会没死? 那天晚上,那把刀明明插进了他的肚子,血流了一地,呼吸都停了……怎么可能没死?!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杨宪。 如果他是人,杨宪不怕。但如果他是鬼……是一个杀不死、灭不掉、换个皮囊就能卷土重来的厉鬼…… 那还怎么斗? “哈哈……哈哈哈哈!” 杨宪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笑声凄厉,状若疯癫。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杨宪一边笑,一边流泪,整个人剧烈地挣扎起来。 押解的武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疯吓了一跳,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分。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杨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我没输!!” 他猛地暴起,一口咬住旁边武士的手腕。武士吃痛,手一松,腰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杨宪像条疯狗一样扑过去,一把抄起地上的刀。 “护驾!!!” 殿内瞬间大乱,太监尖叫,武将拔刀。 但杨宪根本没有冲向朱元璋,也没有冲向孙冉。 他握着刀,满脸是血,仰天长啸: “老天爷!你不公啊!!” “孙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噗嗤! 寒光一闪。 杨宪双手反握刀柄,狠狠地捅进了自己的心窝。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孙冉一身。 孙冉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任由那温热的血洒在自己洁白的白衣上,染出一朵朵凄艳的梅花。 杨宪的身子晃了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直到死,他的眼睛都死死瞪着孙冉,嘴角还挂着仿佛看透了这世间的笑容。 大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幽深如潭。 老朱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 “拖出去,一家人一起埋了。” 第119章 阎王爷要当判官 午门外的惨叫声终于歇了。 那不是因为行刑结束,而是因为能叫唤的人头都已经落地了。剩下的,不过是些冲洗地砖的哗哗水声。 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里似乎还飘着杨宪临死前喷出的那股子血腥味。 孙冉站在工部官员的末尾,微微抬眼,目光扫过前排的大佬们。 胡惟庸站在左侧,背脊挺得笔直,嘴角那一抹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那是胜利者的姿态,杨宪一死,中书省便再无人能掣肘他,这大明朝的相位,几乎已经刻上了他胡惟庸的名字。 再看右侧的刘伯温。 这位大明第一智者,此刻却像个被抽了魂的老农,肩膀塌陷,双眼微闭,仿佛殿内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孙冉在心里啧了一声。 “伯温大人啊,神机妙算的你,怎么会看不透呢。你以为退一步能海阔天空?在那位洪武大帝眼里,退一步,那就是心怀鬼胎。” 孙冉摇了摇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淮西勋贵的这潭浑水,总得有个不怕死的跳下去搅一搅。 龙椅之上,朱元璋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穿过层层官袍,精准地落在了孙冉身上。 虽然脸换了,身形也变了。 但这股子哪怕站在角落里也掩盖不住的“混不吝”的气质,除了那个把扬州天翻地覆的孙家人,还能有谁? “你,出来。”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带起了回音。 百官的目光瞬间汇聚。 孙冉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容出列,走到大殿正中,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臣在。” 朱元璋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孙知府治理扬州有功。咱大明赏罚分明,你说,你想要个什么赏赐?” 这话是个坑。 说要钱,俗;说要官,贪。 孙冉抬起头,迎着老朱的目光,一脸正气地说道:“皇上,赏赐臣不敢当。臣家里长辈自小就教导臣,做人呐,最要紧的就是要做个诚实的人。” “噗——”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嗤笑。 紧接着,大殿内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诚实? 在这奉天殿上,在这大明官场里,讲“诚实”? 那跟在青楼里劝妓女从良有什么区别? 胡惟庸更是用袖子掩住口鼻,眼中的讥讽毫不掩饰。这孙家人怕不是读书读傻了,这种场面话也敢拿出来说? 朱元璋的嘴角也抽搐了一下,但他没笑,只是饶有兴致地问道:“哦?诚实的人?那你倒是告诉咱,你想怎么个诚实法?” 周围的窃笑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孙冉没有急着回答。 他缓缓转过头,脖子转动的速度很慢,像是一只巡视领地的狮子。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胡惟庸那张得意的脸上,然后一点点扫过后面那些淮西勋贵,最后定格在几个刚才笑得最欢的言官身上。 那眼神,冷得像冰,利得像刀。 原本还在窃笑的官员,被这目光一扫,笑声戛然而止。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孙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朱元璋,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臣想当——监察御史!”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惊雷,直接在金銮殿上炸响了。 刚才还在嘲笑孙冉“天真”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一样。 监察御史是什么? 那是朝廷的“疯狗”,是专门咬人的职位! 这职位若是旁人来做,大家也就是多送点银子,多摆几桌酒席,总能糊弄过去。毕竟大家都在官场混,谁屁股底下没点屎?花花轿子人抬人嘛。 可要是孙家人来做…… 那是阎王爷来当判官啊! 想想这孙家人的战绩吧:死谏、骂皇帝、抄家灭族…… 这特么是个连命都不要的主儿! 这种人手里要是握着“监察百官”的权力,那以后大家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生怕半夜被这疯子拖出去砍了! 胡惟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让这孙疯子进了都察院,那就像是在自己枕头边放了一条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绝对不行! “皇上!” 胡惟庸几乎是下意识地跨出一步,拱手高呼,“臣认为不妥!” 朱元璋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胡相有何高见?” 胡惟庸脑子飞快转动,急切地说道:“孙冉虽有才学,但毕竟年轻气盛,且并无在京任职的经验。监察御史一职,位卑而权重,需得老成持重之人方能胜任。臣以为……” 说到这里,胡惟庸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孙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心中更是焦躁,脱口而出道:“况且,此人乃是一介书生,臣并不觉得他有能力胜任监察百官之重任!” 话音刚落。 大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比刚才还要安静。 连刘伯温都忍不住睁开了眼,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胡惟庸。 胡惟庸说完之后,也愣住了。 他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戏般的冷漠。 “胡惟庸。” 朱元璋淡淡地开口,“你说……你不觉得他有能力?” 胡惟庸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 质疑孙家人的能力? 如果这样的人,你都说他没能力当个御史? 那满朝文武,还有谁有能力? 孙冉笑了。 他转过身,直面这位当朝丞相,微微拱手,语气谦卑。 “胡相所言极是。” “下官确实年轻,不懂规矩。” 孙冉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下官只懂得一件事——那就是谁贪了大明的银子,谁坏了皇上的江山,下官就让他全家整整齐齐地去见阎王!” “胡相,您觉得,这个能力,够不够?” 胡惟庸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 很好。 这把刀,够快,够狠,够硬。 正如他所愿。 “准了。” 朱元璋大手一挥,声音如洪钟大吕,定下了乾坤。 “即日起,任都察院监察御史,代朕巡视百官!” “退朝!”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落下,百官如蒙大赦,却又个个腿软。 第120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午门外的日头毒得很。 百官散去,一个个走得飞快,生怕沾上孙冉这个瘟神。 孙冉慢悠悠地跨过金水桥,那一身崭新的七品御史官服穿在他身上,不像官袍,倒像是一件随时准备染血的战甲。 宫墙根下,老张正蹲在那儿。见孙大人出来,他立即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 “孙大人!” 老张上下打量着孙冉,确认没少胳膊少腿,这才松了口气。 “咋样?” 孙冉伸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噙着笑:“赏了个官。” “啥官?”老张眼睛亮了,“能管饭不?” “监察御史。”孙冉眯着眼,看着远处巍峨的宫殿,“专门盯着当官的找茬,看谁不顺眼就咬谁。说白了,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刀尖上舔血的活计。” 老张愣了一下。 他虽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找茬”这活儿最得罪人。 “怕了?”孙冉侧头看他,“要是怕了,现在离开还来得及。跟着我,以后这种掉脑袋的事儿,多着呢。” 老张吧嗒了一下嘴,胸膛一挺。 “孙大人,您这就埋汰人了。” 老张嘿嘿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混不吝,“俺老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刀尖上行走?那是贵人的说法,对俺们这种泥腿子来说,活着哪天不是在刀尖上?” “只要大人您不嫌弃俺这把老骨头,您就是去阎王殿当判官,俺也给您拎提刑箱子!” 孙冉心头一暖,刚想伸手拍拍这老家伙的肩膀。 一道阴影,突兀地盖了下来。 “好一副主仆情深的戏码。” 声音温润,却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凉意。 孙冉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 胡惟庸。 这位即将权倾朝野的未来丞相,此刻正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主仆二人。绯红色的官袍在阳光下刺眼得很,那是权力的颜色。 老张本能地缩了缩脖子,这是底层百姓对权贵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孙冉却没动。 他微微仰头,迎着刺眼的阳光,直视胡惟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胡相有何指教?”孙冉语气平淡,甚至连礼都没行。 胡惟庸也不恼,只是迈着四方步,一步步走来,直到停在孙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你很聪明,也很狠。” 胡惟庸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但你终究只是一介农户出身,读了几本圣贤书,便觉得自己能翻天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这四四方方的天。 “这朝廷的风,很大。这京城的水,很深。” 胡惟庸露出轻蔑的笑容,那是世家大族对寒门子弟天然的鄙夷,“泥腿子终究是泥腿子,洗得再干净,也上不了台面。御史这把刀,小心握不稳,割了自己的手。” 孙冉听着,突然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笑什么?”胡惟庸眉头微皱,这笑声让他很不舒服。 “我笑胡相这双眼睛,看高处看得太久,怕是已经忘了地是什么颜色。” 孙冉收敛笑容,往前逼近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 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竟从这个七品芝麻官身上爆发出来,逼得胡惟庸下意识地想后退。 “胡相觉得风浪大?” 孙冉歪了歪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看穿历史长河的戏谑与狂傲: “告诉胡相一句话——” “风浪越大,鱼越贵!” 胡惟庸瞳孔猛地一缩。 这话粗俗,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惊肉跳的贪婪与野心。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孙冉缓缓抬起手,食指隔空点了点胡惟庸的胸口。 “刚才在奉天殿上,胡相说我不行,说我没能力,这话让我很不爽。” 孙冉的声音低沉,犹如恶魔的低语,“我这人爱记仇。胡相既然质疑我的能力,那下官只能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了。” “你……你想干什么?”胡惟庸色厉内荏地喝道,“本相乃中书省……” “嘘——” 孙冉竖起手指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胡惟庸,你给我听好了。” 孙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审判”的冰冷,“把你的尾巴藏好了。千万、千万别让我抓到。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能力’。” “到时候,别求我放过你。” 说完,孙冉后退一步,极其敷衍地拱了拱手,“下官还有公务,就不陪胡相看风景了。” 转身,挥袖,走人。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胡惟庸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孙冉离去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 胡惟庸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终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咱们走着瞧!” 他猛地一甩袖子,气急败坏地钻进了旁边的轿子。 …… 去都察院的路上。 老张跟在孙冉屁股后面,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踩在棉花上。 刚才那一幕,把他魂都快吓飞了。 指着当朝宰相的鼻子威胁?这事儿要是传回村里,能把祖坟都给吓冒烟了。 “孙……孙大人……” 老张吞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您刚才那话……太霸气了!那压迫感,俺在旁边都觉得喘不上气。可是……” 老张叹了口气,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担忧,“那是丞相啊。咱们就是平头老百姓,是种地的农民。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穷不与富斗。面对这些达官贵人,咱们农民……真有还手之力吗?” 在老张的世界观里,权贵就是天。 蚂蚁咬大象,那是戏文里才有的事。现实里,蚂蚁只会被一脚踩死。 孙冉停下了脚步。 此时正值正午,日头高悬。 孙冉缓缓抬起头,眯着眼,直视那轮刺目的烈日。阳光洒在他身上,将那个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老张。” 孙冉的声音很轻,却仿佛穿透了数百年的时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你觉得农民弱吗?” “弱啊。”老张老实回答,“没钱没权,命如草芥。” “不。” 孙冉摇了摇头,眼底深处,仿佛燃起了一团红色的火焰。 在那火焰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个伟岸的身影。 那个人,穿着打补丁的中山装,站在橘子洲头,站在天安门城楼上。那个人曾指着这片土地,用最浓重的湘音告诉世界: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那个被称为“教员”的伟人,就是从农田里走出来的。他带着亿万像老张这样的“泥腿子”,砸碎了一个旧世界,建立了一个新中国! “老张,你记住了。” 孙冉转过头,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庄重,“永远不要小看农民,也不要小看书生。” “迟早有一天,会有一位真正的人民,带着我们,带着所有人,站起来,走向真正的富强。” “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在人民的汪洋大海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老张听不懂什么汪洋大海,但他看着此刻的孙大人,只觉得眼前的年轻人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那光,比太阳还耀眼。 “俺……俺信您。”老张攥紧了拳头。 第121章 下秦淮,入花船 都察院的公房里,冷清得像刚出过殡。 新晋监察御史孙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那块惊堂木,眼神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扫来扫去。别的御史忙着写奏折、弹劾同僚,唯独他这儿,门可罗雀。同僚们路过门口都得踮着脚,生怕呼吸声大了被盯上。 “无聊啊。” 孙冉把惊堂木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得蹲在墙角打盹的老张一激灵。 “孙大人,您这就嫌无聊了?”老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把手里那半块没吃完的烧饼往怀里塞了塞,“俺觉得挺好,没人来找茬,俺还能多睡会儿。” 孙冉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老张,这几天跟着我在衙门里吃糠咽菜,憋坏了吧?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老张一听这话,浑身的瞌睡虫瞬间跑光了。 他警惕地缩了缩脖子,屁股往后挪了半寸:“大人,您这话……怎么听着耳熟呢?” 上次那个孙大人,也是这么问的。结果呢?大半夜去学堂,讲一宿大逃亡。 “学堂俺是去过了,那地方太素,不适合俺。”老张眼神有些飘忽,小声嘀咕道,“俺听说秦淮河上的姑娘……咳咳,俺是说那里的曲儿唱得好。不过您是读书人,又是御史,那种烟花柳巷,您肯定是不让去的。” 孙冉闻言,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去!怎么不去!” 孙冉霍然起身,整了整身上的官袍,眼中精光四射:“咱去的就是青楼!” “啥?!” 老张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或者是眼前这位孙大人被鬼魂附了体。 “大人,您……您认真的?”老张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们孙家人,以前不都是……不都是那个……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吗?上个孙大人连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您这……” 孙冉大步走到老张面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别废话,快收拾收拾!今儿个咱们去办大事!” 老张愣了足足三息,随后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竟泛起了红晕。 “嘿……嘿嘿!”老张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嘴都要咧到耳后根了,“那个……大人,俺这就收拾!您放心,俺老张虽然年纪大了,但收拾收拾,那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 没想到啊没想到,当了一辈子奴才,伺候了三代孙大人,终于碰上个“开窍”的! 这才是好主意嘛!秦淮河上的花酒,那才是男人该去的地方! …… 入夜,金陵,秦淮河。 灯影浆声,画舫凌波。空气中弥漫着脂粉与酒香混合的甜腻味道,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将这座大明帝都装点得如同人间仙境。 一艘挂着“醉红楼”灯笼的巨大画舫,正缓缓破开水面。 老张跟在孙冉身后,脚踩在软绵绵的红地毯上,感觉像是在踩棉花。他看着周围那些穿红着绿、娇声软语的姑娘,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手心里全是汗。 “孙……孙大人。”老张咽了口唾沫,拽了拽孙冉的袖子,声音都在抖,“这……这地方也太气派了!这船得花多少银子啊?咱们那点俸禄……够喝壶茶不?” 他是真怕。怕喝完了酒没钱付账,被人扣下来刷盘子。 孙冉背着手,走在前面,目光冷冷地扫过四周的奢靡景象,淡淡道:“老张,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情?” “啊?”老张正盯着一个路过的舞姬发呆,闻言一愣,“啥事?” 孙冉停下脚步,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谁跟你说,我是带你来潇洒的?” “嘎?” 老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不……不是潇洒?”老张急了,一屁股坐在甲板上,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了,“孙大人!您不能这么玩俺啊!俺倒腾了半天,结果您告诉俺不是来潇洒的?!” “您看看这灯,听听这曲儿,再闻闻这味儿!”老张指着四周,委屈得像个丢了糖的孩子,“来这地方不潇洒,难不成是来查账的?” 孙冉看着老张这副撒泼打滚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声爽朗,引得周围几个路过的恩客纷纷侧目,心想这是哪来的土包子。 笑够了,孙冉的脸色陡然一沉,原本玩世不恭的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冰冷。 “老张。”孙冉压低了声音,“钝刀,带了吗?” 这一声问,像是兜头一盆冰水,把老张那点旖旎心思浇了个透心凉。 老张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空荡荡的。 “坏了……”老张脸色煞白,“孙大人,俺……俺以为是来喝花酒的,那玩意儿杀气太重,俺怕冲撞了姑娘们,就……就没带。” 说完,老张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再说了,虽然这地方风气不好,但也罪不至死啊……咋还要动刀呢?” 孙冉无奈地抚了抚额头,这老家伙,关键时刻掉链子。 “早就知道你个老色鬼靠不住。” 孙冉从宽大的袖袍里,缓缓抽出那把用破布包裹着的生锈钝刀,递了过去。 “拿着。” 孙冉的声音很轻:“记住咱们的身份。我们是御史,既然来了这销金窟,就不是为了当恩客的。” 老张颤抖着手,接过了那把钝刀。 熟悉的粗糙触感传来,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奴性瞬间退去,他的脊背不再佝偻,眼神也不再飘忽。 “大人。”老张把刀往怀里一揣,声音变得沉稳而沙哑,“您直说吧,这次是要砍谁?” 他算是明白了。孙家人带他出来,不是去送死,就是在去送死的路上。 孙冉抬起头,看着眼前奢靡的花船。 “钝刀收好,别暴露身份。” 第122章 这一跪,你受不起 脂粉味太冲,简直要把人的天灵盖给掀开。 刚跨进那道雕花的月亮门,一群莺莺燕燕就围了上来。轻纱薄翼,藕臂如雪,一声声“客官”喊得那是百转千回,酥到了骨头缝里。 “哎哟……这……这也太……” 老张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直了,哈喇子差点没流到衣襟上。一只手被左边的红衣姑娘挽着,另一只手被右边的绿衣姑娘拽着,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堆里,飘飘欲仙,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客官,去奴家房里坐坐嘛~” “去我那儿,我那儿有上好的女儿红~” 老张嘿嘿傻笑,脚底抹油就要跟着走。 啪。 一只手搭在了老张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像是有千斤重。 孙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清明得像是一盆冰水:“老张?” 老张浑身一激灵,眼里的迷离瞬间散去大半。他猛地想起怀里揣着的那把钝刀,顿时觉得胸膛挺了起来。 “咳咳!”老张老脸一红,连忙把手从姑娘们的胳膊里抽出来,板着脸装正经,“那什么……俺就是看看这布料结不结实。” 孙冉没理会他的浑话,轻轻挥手拨开挡在身前的几个女子。 那动作虽然温柔,但尽显君子本性。 “抱歉,没钱。” 简简单单三个字,把那群原本还想往上凑的姑娘们噎得一愣,随即一个个翻着白眼散开了。 穿过外厅,便是这醉红楼的内里乾坤——天字号雅座。 这里的装潢更是奢靡到了极点,金粉涂墙,玉石铺地。但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孙冉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几个大腹便便的权贵正瘫坐在太师椅上,怀里搂着衣不蔽体的女子。 更过分的是,大厅中央,还有人被当成狗一样在地上趴着。 周围爆发出一阵阵肆无忌惮的哄笑声。 “哈哈哈,刘兄,你看你看。” 孙冉闭上了眼睛。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是大明。这就是封建时代的“盛世”。 在这里,人不是人,是玩物,是畜生,是可以随意践踏的草芥。 他突然很想念现代。想念那个男女平等,每个人都能挺直腰杆走路的世界。 “老陌啊……”孙冉在心里叹了口气,“你要是还活着该多好。这种场面,还是你那把刀看着更顺眼些。” 正想着,一个刺耳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哟,这是哪来的穷酸破落户?” 孙冉睁开眼。 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正斜眼看着他。这胖子一身锦缎,手上戴满了宝石戒指。 胖子怀里搂着个妖艳女子,指着孙冉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嗤笑道:“醉红楼什么时候档次这么低了?这种货色也能放进来?怕不是进来讨饭的吧?” 周围的权贵们闻言,纷纷转过头来,目光在孙冉身上扫了一圈,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啧啧,看那穷酸样,估计连杯酒钱都付不起。” 胖子捏了捏怀里女子的下巴,指着孙冉问道:“宝贝儿,这种客官,你愿意服侍吗?” 那女子瞥了孙冉一眼,眼神里满是嫌弃。 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鼻尖下,像是闻到了什么臭味似的,娇滴滴地说道:“哎呀,王爷您真会开玩笑。奴家才不愿意呢,一看就是个穷鬼,身上那股子酸味儿,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 “哈哈哈!听见没?连婊子都嫌你穷!”胖子笑得满身肥肉乱颤。 孙冉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个女子。 他没想到,自己明明是来解放她们的,结果她嫌这只伸出的手太脏,太穷?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紧接着,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这怒火不是为了自己被羞辱,而是为了这扭曲的世道。 既然讲道理没人听,那就换种方式。 孙冉随手抄起旁边桌上的一只琉璃盏。 砰! 一声脆响,琉璃盏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四溅。 原本喧嚣的大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正在调笑的权贵、正在爬行的女子、正在奏乐的乐师,全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那名刚才还一脸嫌弃的妖艳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尖叫一声,捂着脑袋缩进了胖子怀里。 胖子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他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肉抖了三抖,恶狠狠地吼道:“混账东西!你个穷酸鬼,敢在这里闹事?你知道这琉璃盏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怀里的女子见自家“王爷”发威了,胆子也壮了起来,指着孙冉尖声叫骂:“客官大气!王爷,快让人打断他的腿!这种穷鬼就是欠收拾!” 一直站在孙冉身后的老张,此刻脸上的那股子猥琐劲儿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歪着头,看着那个狐假虎威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一群靠卖肉还要看人下菜碟的贱骨头。”老张嘟囔了一句,手已经悄悄摸向了怀里。 随着胖子的怒吼,周围几个桌子上的权贵也都站了起来。 “哪来的野小子,活腻歪了?” “敢扫了爷的雅兴,今儿个让你横着出去!” 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神凶狠。 孙冉站在包围圈中,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看着那个胖子,又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禽兽,突然笑了。 “我是谁?” 孙冉往前迈了一步,脚底踩在琉璃碎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既然你们诚心诚意地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们。” 孙冉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大吕,震彻整个画舫! “我乃——” “奉天殿死谏者!” 第一声出,气势如虹。胖子脸上的横肉一僵。 “东昌府知府!” 第二声落,孙冉再进一步。周围的家丁下意识地后退。 “扬州城知府!” 第三声起,带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那些原本看戏的权贵们,脸色开始发白。扬州城?那个把杨宪送进地狱的扬州知府? “工部特聘指导!” 孙冉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那个妖艳女子,吓得她浑身颤抖,连头都不敢抬。 “以及……” 孙冉走到了胖子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过一米。他微微俯身,一字一顿地吐出了最后的身份: “都察院,监察御史——孙家人!” 轰! 这最后四个字,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监察御史! 那个刚上任就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孙疯子?! 胖子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那张原本嚣张跋扈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冷汗顺着额头哗哗往下流。 他看着面前这个青衣少年,只觉得那根本不是什么穷酸书生。 那特么是阎王爷派来索命的无常! 孙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轻声问道: “这位‘王爷’,刚才你说,要把谁的腿打断?” 第123章 这一巴掌,叫规矩 画舫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紧接着被一声怒喝撕裂。 “放屁!少在这装神弄鬼!” 说话的是那个刚才还要打断孙冉腿的年轻权贵。他一身锦衣已被酒气熏得通红,眼里的恐惧在酒精的作用下迅速转化为恼羞成怒。 “孙疯子早就死在牢里了!杨宪都被砍了脑袋,你算个什么东西?” 年轻人猛地站起,抄起桌上的酒壶就朝孙冉砸来:“来人!给我把这骗子往死里打!出了事小爷担着!” 酒壶在空中的速度很慢,孙冉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微微侧头。 啪! 酒壶摔在红木柱子上,碎片四溅。 与此同时,那年轻人的拳头已经递到了孙冉面门。孙冉双手负后,神色淡漠如水。 就在拳风即将触及孙冉的刹那,一道身影鬼魅般横插进来。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老张手里的钝刀并未出鞘,而是连着那层破布包裹的刀鞘,狠狠地磕在了年轻人的手腕上。 “啊——!” 年轻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向后跌去,捂着手腕在地上打滚。那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手,此刻软塌塌地垂着。 老张单手持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股狠劲。 “小子,说话就说话,手别乱动。”老张声音沙哑,“这次是刀背,下次砍到你身上的,可就是刀刃了。” “我的手……我的手!”年轻人疼得满脸冷汗,五官扭曲地看向周围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同伴,嘶吼道,“都愣着干什么!一起上啊!别被这俩人唬住了!弄死他们!” 这一嗓子,倒是把周围几个权贵喊醒了。 “对!咱们这么多人,怕他个鸟!” “敢在秦淮河上动咱们,反了天了!” 几个平日里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互相对视一眼,仗着人多势众,纷纷抄起凳子、酒瓶,就要围上来。 孙冉看着这群乌合之众,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抚了抚额角。 “唉,本来没想见血的。” 他轻叹一声,目光透过指缝,看向老张,微微颔首。 那个眼神,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子森寒的杀意。 老张心领神会。 他手腕一抖,那把生锈的钝刀“锵”的一声,从破布中抽出半截。 寒光一闪,锈迹斑斑的刀刃在灯火下显得格外狰狞。 噗嗤!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老张一步跨出,刀锋精准地划过那带头叫嚣的年轻人的大臂。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地上的地毯。 “啊!!杀人啦!!” 年轻人的惨叫声比刚才凄厉了十倍,他惊恐地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臂,整个人彻底崩溃。 这一刀,不仅砍断了权贵的嚣张气焰,也砍断了这画舫内最后的旖旎。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姑娘们尖叫着四散奔逃,那些只是来喝花酒的客人们更是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往外冲,生怕沾上一身血。 不过眨眼功夫,偌大的天字号雅座,就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几个腿软走不动的“大人物”。 孙冉不紧不慢地走到座椅前,一撩官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戏谑地扫过面前这群瑟瑟发抖的权贵。 “跑啊?怎么不跑了?” 孙冉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刚才不是还要打断我的腿吗?我就坐在这儿,你们过来打啊?”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个断了手的年轻人还在低声哀嚎,却被老张一个眼神瞪得死死捂住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那个满身肥肉的胖爷,此刻早已没了刚才“王爷”的威风。他脸色惨白。 胖爷吞了口唾沫,强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哭腔。 “孙……孙大人。”胖爷哆哆嗦嗦地说道,“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您是御史,是清流,咱们是勋贵,是皇亲。井水不犯河水啊……我们哪里得罪您了,还请您指点一二,若有冒犯,改日必登门谢罪……” 这番话,说得那是相当卑微。 在大明朝,勋贵虽然地位高,但也怕这种不要命的疯狗御史。尤其是孙冉这种连杨宪都敢往死里整的狠人。 孙冉看着他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突然笑了。 “啧。”孙冉摇了摇头,一脸惋惜,“胖子,你这态度我不喜欢。我还是喜欢你刚才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胖爷一愣,差点哭出来:“孙大人,您就别拿小的开涮了……” “谁跟你开涮?” 孙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你说你没得罪我?没错,你是没得罪我。” 他缓缓站起身,指着地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葡萄皮,以及那些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地毯。 “但你得罪了一群人!” 胖爷满脸茫然:“谁?哪群人?” “人!”孙冉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些被你们当狗一样戏耍的,也是人!” 胖爷顿时感到一阵天大的委屈,这算什么理由?在大明,玩几个风尘女子,算个屁的罪过啊! “孙大人!这……这没这规矩啊!”胖爷急得直跺脚,“自古以来,秦淮河上就是寻欢作乐的地方,咱们花钱买乐子,怎么就得罪人了?” “没这规矩?” 孙冉冷笑一声,几步走到胖爷面前。 胖爷下意识想躲,却被孙冉的眼神钉在原地。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胖爷那张肥硕的脸上。 这一巴掌极重,直接把胖爷抽得嘴角都渗出了血丝。 “这就是规矩!” 孙冉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声音森寒,“以前没规矩,是因为我没来。现在我来了,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你……”胖爷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孙冉。他堂堂皇亲国戚,竟然在青楼被一个七品芝麻官打了脸? 周围其他的权贵见状,一个个咬牙切齿,眼中喷火。 这不仅仅是打胖爷的脸,这是在打整个金陵勋贵圈子的脸! “你欺人太甚!” “你等着!明日早朝,我们定要在皇上面前参你一本!滥用私刑,殴打皇亲,你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看着旁边提着滴血钝刀的老张,这群人硬是没一个敢上前半步。 孙冉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这群色厉内荏的废物,再次抚了抚额头。 “你们这帮废物,还真是没种。”孙冉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沉闷而有力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这脚步声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连地板都在随着震颤。 画舫内的喧嚣似乎都被这脚步声压了下去。 那群权贵听到这声音,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 “来了!救兵来了!” “你完了!” 胖爷更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顾不得脸上的疼,指着孙冉狞笑道:“孙疯子!你刚才不是很狂吗?现在我看你怎么狂!” 孙冉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终于来了。” 下一秒。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掀开了门口的纱帘。 那并不是什么巡城卫的统领,而是一个身穿常服,却依旧掩盖不住满身悍气的中年男人。 大明开国名将,凉国公——蓝玉! 第124章 蓝玉,把你的尾巴藏好 蓝玉没穿甲胄,一身常服却透着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那双三角眼微微眯着,目光如刀,在满地狼藉和那个还在哀嚎的青年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孙冉身上。 “孙御史。” 蓝玉的声音很沉,“砸我的场子,打我的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围的权贵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个个腰杆瞬间挺直了。 “蓝公爷!这疯子无法无天!” “他还要打断俺的腿!” “弄死他!这种文官就是欠收拾!” 孙冉坐在椅子上,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他眼神轻飘飘地落在蓝玉脸上,嘴角勾起厌恶的弧度,仿佛根本没把这大明战神放在眼里。 “意思?” 孙冉冷笑一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蓝大将军,你这场子太脏,让我感到恶心。我这人胃浅,看不下去,就顺手帮你清理清理。” “脏?”蓝玉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怒极反笑,“孙御史若是嫌脏,回你的都察院喝茶去!来这儿装什么圣人?” “我是嫌这里的人脏。” 孙冉站起身,拍了拍官袍,直视蓝玉,“一群寄生在大明身上的蛀虫,聚在一起互相舔舐伤口,还要比谁吸的血更多。蓝玉,你身为开国国公,不觉得掉价吗?” 轰!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蓝玉身后的四名亲兵瞬间上前一步,整齐划一地抽出腰间佩刀。 锵! 寒光凛冽,杀气逼人。 “孙御史。”蓝玉往前压了一步,巨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你这张嘴确实厉害。但你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恐怕没法安然无恙地走出这扇门。御史这层皮,虽挡得住笔墨,但挡不住钢刀。” 老张动了。 他默默地从侧面滑步,挡在了孙冉身前。那把生锈的钝刀横在胸前,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亡命徒的决绝。 “想动我家大人?”老张啐了一口唾沫,“先问问俺这把钝刀答不答应。”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只要一点火星,这画舫就会变成屠宰场。 孙冉却伸手拨开了老张,毕竟他心里清楚,老张虽然不弱,但对上蓝玉,恐怕是凶多吉少。 他往前走了两步,直到鼻尖几乎要碰到蓝玉的胸膛。 “蓝玉!你好大的胆子!” 孙冉突然一声暴喝,声音之大,震得蓝玉耳膜嗡嗡作响。 “私收义子!强占东郊民田三千亩!纵容家奴在集市打死卖炭翁!甚至还在军中私设公堂,截留战利品!” 孙冉每说一句,就往前逼一步。 “蓝玉!你有把大明律法放在眼里吗?你有把坐在奉天殿那位放在眼里吗?!” 蓝玉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好的狠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收义子是为了培植党羽,占民田是为了敛财,这些事在勋贵圈子里是潜规则,大家心照不宣。但若是被御史台拿到台面上,那就是谋逆的苗头! 蓝玉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背脊突然窜上一股凉气。 这哪里是来喝花酒的?这分明是拿着生死簿来点名的! 蓝玉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横,什么时候该怂。 “你……”蓝玉咬着牙,声音压低了三分,“你到底想怎么样?” 孙冉冷笑一声,凑到蓝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以为我就知道这么一点吗?蓝大将军,你那点破事,我一清二楚。” 说完,孙冉后退一步,大声说道:“蓝玉,你给我把那小尾巴藏好了!千万别让我逮住你!否则,杨宪就是你的榜样!” 蓝玉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但他不敢动。 真的不敢动。 这孙疯子手里绝对有实证! 蓝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杀意,挥了挥手:“把刀收起来!在孙御史面前动刀兵,成何体统!” 亲兵们面面相觑,但军令如山,只得愤愤收刀。 旁边的胖爷看傻了。 这剧情不对啊! 蓝公爷不是来撑腰的吗?怎么被骂了两句就软了? 胖爷捂着肿胀的脸,凑上前去,急切地说道:“蓝哥,他是骗你的!这小子就是个刚上任的愣头青,他在诈你!不要被他唬住了,弄死他……” 啪! 一记耳光,比刚才孙冉打得还狠,直接让胖爷的嘴角渗出血。 “这有你说话的份吗?!” 蓝玉正一肚子邪火没处撒,这一巴掌是用足了力气。他指着胖爷的鼻子怒吼:“谁让你得罪孙御史的?啊?!” 胖爷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瘫在地上瑟瑟发抖:“蓝哥,我……我没有……” “闭嘴!再说话,老子把你扔进秦淮河喂鱼!”蓝玉恶狠狠地骂道。 周围的权贵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懂了。 这孙御史,连凉国公都得给面子! 骂完了人,蓝玉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对着孙冉拱了拱手。 “孙御史,今日是蓝某管教无方,让这群不开眼的冲撞了你。请给个面子,这事儿……翻篇?” 这是认怂了。 也是试探。 孙冉看着蓝玉那张憋屈的脸,心中冷笑。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彻底扳倒蓝玉的时候,今日也只是给个下马威而已。 孙冉掸了掸袖子,语气瞬间变得慵懒起来,“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毕竟咱们都是为皇上办事,公事公办罢了。只要蓝将军以后‘遵纪守法’,我也懒得盯着你了。” 蓝玉嘴角抽搐了一下。 遵纪守法?这四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讽刺? “多谢孙御史宽恕。”蓝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为了缓解这尴尬到极点的气氛,也是为了进一步试探孙冉的“成色”,蓝玉转头对着身后的老鸨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贵客还在吗?” “去!挑几个最好看的女子!少女、妇女,各种类型都要!送过来,好好伺候孙大人!” 蓝玉转过头,看着孙冉,眼中闪过试探:“孙御史,火气这么大,得败败火。”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孙冉身上。 孙冉还没说话,一直站在旁边当门神的老张,眼睛突然亮了。 老张咧开嘴,原本那股视死如归的杀气瞬间变了味。 第125章 这一头槌,为了清平县! 画舫内的气氛有些诡异。 刚才还剑拔弩张,这会儿却飘起了脂粉香。 蓝玉挥手间,老鸨带着一队女子鱼贯而入。环肥燕瘦,琵琶古筝,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几个雏儿,怯生生地缩在后面,眼神像受惊的小鹿。 “孙御史,请。” 蓝玉大马金刀地坐回主位,端起酒杯,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这些都是秦淮河上的尖货。你是读书人,讲究个红袖添香。今儿个这顿花酒,算蓝某给你赔罪。” 这是给台阶,也是试探。 若是孙冉接了这杯酒,点了这姑娘,那大家就是“同道中人”。只要下了水,以后谁也别嫌谁脏。 孙冉没动。 他只是冷眼看着这群浓妆艳抹的女子,心里那股子厌恶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大明的脊梁,就是被这群在脂粉堆里打滚的勋贵给泡软的。 “嘿嘿……” 旁边传来两声傻笑。 老张这老货,刚才还提着钝刀要杀人,这会儿眼珠子又不够用了。 他伸长了脖子,在那群姑娘身上扫来扫去。 孙冉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差不多行了,丢不丢人?” “大人,您这就不懂了。”老张揉了揉屁股,一脸正气,“俺这是在帮您把关。这秦淮河的水深,万一藏着刺客咋整?俺得看仔细了。” 孙冉翻了个白眼,刚想骂这老货两句。 突然。 老张的身体僵住了。 那双原本色眯眯的浑浊老眼,猛地瞪得滚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恐怖画面。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队伍最后方。 那里站着个格格不入的女人。 年纪偏大,约莫快四十了,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农妇。她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艳丽纱衣,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却遮不住眼角的淤青和嘴角的血痂。 她缩着身子,双手死死抓着衣角,浑身都在发抖。 “翠……翠芬?” 老张的声音在颤抖,像是喉咙里卡了块烧红的炭。 孙冉眉头一皱,顺着老张的视线看去。 他愣住了。 下一秒,老张疯了。 “操你姥姥!!” 一声凄厉的怒吼,瞬间撕裂了画舫内的淫靡。 老张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老狼,猛地拔出怀里的钝刀,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领头的老鸨冲了过去。 “你们这群畜生!那是翠芬嫂子!那是俺们清平县的翠芬嫂子啊!!” 老张双眼赤红,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他忘不了。 当年洪水滔天,孙青天把生的机会留给了百姓。翠芬嫂子给孙大人磕过头,给孙大人立过长生牌位! 那是孙大人的子民!是孙大人拿命换回来的人! 现在,竟然被人逼良为娼,弄成了这副鬼样子?! “杀!俺杀了你们这群王八蛋!” 老张手中的钝刀高高举起。 变故太快。 老鸨吓得尖叫一声,瘫坐在地。 “放肆!” 一声暴喝。 蓝玉动了。 这位大明凉国公虽然人品不咋地,但一身功夫却是实打实的。 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出现在老张身侧,一只大手如同铁钳般探出,死死地架住了老张挥刀的胳膊。 砰! 老张毕竟年老体衰,被蓝玉这一架,整个人倒退两步。 “在老子面前动刀?”蓝玉阴沉着脸,一身煞气逼人,“给脸不要脸是吧?真当老子不敢杀人?!” 周围的亲兵瞬间围了上来,刀光凛冽,直指老张。 老张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他死死盯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农妇,嘶吼道:“孙大人!那是翠芬嫂子!那是孙青天救过命的人啊!!” 这一嗓子,喊得撕心裂肺。 孙冉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孙冉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农妇。 农妇似乎也认出了老张,更认出了孙冉那张酷似先辈的脸。 “孙……孙大人?” 翠芬嫂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声凄厉,“孙大人啊!您显灵了吗?呜呜呜……俺没脸见您啊……”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暴戾情绪,瞬间冲垮了孙冉的理智。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蓝玉以为他要对老张动手,刚想开口嘲讽两句文官的软弱。 谁知。 孙冉看都没看蓝玉一眼,径直走到了那个还在发愣的老鸨面前。 没有废话。 没有质问。 孙冉双手猛地抓住老鸨的肩膀,上半身向后一仰,狠狠地砸了下去! 咚!!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头槌! 最原始、最野蛮、最不讲理的街头打法! “嗷——!!” 老鸨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双手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特么是御史?这特么是读书人? 这简直比地痞流氓还狠! 蓝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行惊得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干什么!!” 蓝玉一步跨出,挡在孙冉面前,指着他的鼻子怒吼:“你他娘的疯了?!当着老子的面打人,你把老子当死人吗?!” “去你妈的蓝玉!” 孙冉猛地抬头。 这一刻,他的脸上再无半点玩世不恭,五官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双眼通红如血。 他比蓝玉骂得更响,更狠! “你他妈什么意思?!”孙冉唾沫星子喷了蓝玉一脸。 蓝玉被这股气势震得后退半步,眉头紧锁:“你发什么疯?不就是个女人吗?老子……” “不就是个女人?!” 孙冉往前逼近一步,胸膛狠狠地撞在蓝玉身上。 “你给老子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孙冉指着跪在地上的翠芬,手指都在颤抖,“那是清平县的百姓!是我先祖孙青天拿命从洪水里换回来的命!!” “她应该在田里收麦子!应该在家里抱孩子!而不是在这个肮脏的地方,穿着这种恶心的衣服,被你们这群畜生当玩意儿耍!!” 孙冉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 “蓝玉,你告诉我,这就是大明吗?这就是我们孙家几代人拼了命守护的大明吗?!” 蓝玉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状若疯魔的文官,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心悸。 他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狠人。 但他没见过这种眼神。 那种眼神里,不仅仅是愤怒,还有一种让他这个杀人如麻的武夫都感到恐惧的悲凉和绝望。 蓝玉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蓝玉声音也没了刚才的底气,“人是李家送过来的,跟我没关系……” “李家?”孙冉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字眼。 老张此刻已经冲到了翠芬身边,脱下自己的外衣,颤抖着裹住翠芬满是淤青的身体。 “别怕,别怕啊……”老张老泪纵横,“孙大人在这儿,孙青天的后人在这儿!没人敢欺负你了!” “呜呜呜……” 翠芬嫂子抓着老张的手,哭得几乎断气。 “老张大哥……清平县好起来了啊,日子好过了……俺家娃儿长大了,他说想进城看看,想看看京城是啥样……” “俺就带着娃,跟着老汉进了城。谁知道……谁知道刚进城,就被那李王爷的车队撞了……” 翠芬嫂子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和恐惧。 “俺们没敢挡路啊!俺们跪下磕头了啊!可那李王爷说俺们穿得穷,脏了他的眼,晦气……” “他让人抢走了俺的娃,说带回去养……把俺家老汉抓去当壮丁抵罪……说俺虽然年龄大了点,但收拾收拾还能卖几个钱……” “呜呜呜……孙大人,俺不活了……俺没脸见您啊……” 画舫内,一片死寂。 只有翠芬凄厉的哭声,在空气中回荡。 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权贵,一个个低下了头,不敢出声。 就连那些浓妆艳抹的姑娘,也红了眼眶,偷偷抹泪。 太惨了。 仅仅是因为穿得穷,仅仅是因为挡了贵人的眼。 家破人亡。 这就是大明律法?这就是天子脚下? 孙冉站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这就是自己用命换回来的人间。 孙冉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的红血丝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他机械式地转动脖子。 目光,死死地锁定了蓝玉。 第126章 乌纱帽?买路钱! 画舫内的空气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孙冉死死盯着蓝玉。 “蓝玉。”孙冉的声音很轻,透着寒意,“把李家所有的资料,全部拿给我。” 蓝玉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身子往太师椅上一靠,二郎腿翘得老高。 “孙御史,你是不是气糊涂了?”蓝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戏谑,“那李家好歹也是个权贵。我怎么会有他们家的资料?没有。” 孙冉没有争辩。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团炸裂的火强行压回去。 啪嗒。 一块黑沉沉的木牌被他随手甩在地上。那是都察院的腰牌,像块破砖头一样滚到了蓝玉脚边。 “蓝玉。”孙冉睁开眼,瞳孔里没有一丝情绪,“你要是不给我,老子孙家上下,全跟你玩命。” 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但就是这份平静,让蓝玉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酒洒出来半杯。 玩命? 孙家人的命,在大明朝那就是个诅咒! 死了一个,皇帝都要震三震;要是全家跟自己玩命…… 蓝玉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朱元璋那张阴沉的脸,还有那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屠刀。为了区区一个李家,惹上这一窝疯狗?不值当。 太不值当了! “妈的,晦气!” 蓝玉骂骂咧咧地放下酒杯,指着孙冉的鼻子:“孙疯子,我警告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要是再敢找事,老子拼着爵位不要,也要跟你鱼死网破!” 说完,他冲着旁边的亲兵偏了偏头:“去!把那个柜子里的东西拿过来!” 亲兵领命而去。 孙冉连看都没看蓝玉一眼,转身蹲在了翠芬嫂子面前。 那个曾经在清平县大堤上扛着沙袋健步如飞的农妇,此刻缩成一团。 粗糙的脸上涂着脂粉。 孙冉伸出手,想要帮她擦擦脸,却看到她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眼神里全是恐惧。 孙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他轻轻撩起翠芬嫂子的衣袖。 青紫色的淤青爬满了手臂。嘴角还带着血痂,那是刚才为了掩盖伤痕,被人硬生生用粉扑盖住的。 “翠芬嫂子……” 孙冉的声音哽咽了,喉咙里像是塞了把沙子,“辛苦了。” 他低下头,不敢看那双浑浊的眼睛。 “先辈曾说过,清平县是他的心血。我真是没用……我当了官,却连先辈拼了命护下来的人都保护不好。”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他在扬州斗倒了杨宪,在工部造出了机器,自以为能改变这世道。 可现实却狠狠抽了他一耳光。 若是自己治理过的地方,百姓出了村就活不下去,那自己这么久的努力,到底算个屁? 一只粗糙的手,颤巍巍地搭在了孙冉的肩膀上。 “孙大人……”翠芬嫂子的声音很小,带着浓浓的乡音,“这事不怪你。是俺们不好,俺们贪心,想进城看看……要是不出村,就不会给大人添麻烦了。都是俺们自找的……” 哪怕到了这时候,她还在怪自己。 这就是大明的百姓。 只要给口饭吃,他们就感恩戴德;只要遭了灾,他们就怪自己命不好。 孙冉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过身,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他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蓝玉这种人面前哭。 “大人,东西拿来了。”亲兵捧着一叠厚厚的卷宗走了过来。 孙冉一把抓过,手指飞快地翻动。 纸张哗啦啦作响,在死寂的画舫里格外刺耳。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指尖死死按在一个名字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纸张戳破。 “就是他……”翠芬嫂子缩在老张怀里,看了一眼那画像,浑身发抖,“就是这个人……化成灰俺也认得!” 李秋田。 金陵城有名的“花花太岁”。 孙冉死死盯着这三个字,眼神阴冷得像是一条毒蛇。 好。 很好。 这颗复仇的种子,算是种下了。 孙冉合上卷宗,揣进怀里,站起身看向蓝玉。 “蓝玉。”孙冉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翠芬嫂子在你这儿待了五天。” 蓝玉眉头一皱:“怎么?你还要查封我这画舫不成?” “待一天是二十两银子。”孙冉伸出一只手,“五天,一百两。赔钱。” “哈?!” 蓝玉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孙御史,你脑子被驴踢了吧?”蓝玉指着翠芬,“就这……这村妇?一百两?你当她是金子做的?” “她是被抢来的,被逼着接客。”孙冉面无表情,“这是误工费,也是精神损失费。怎么,堂堂凉国公,连这点钱都要赖?” “你……”蓝玉气得胸口起伏。 这特么不是钱的事! 这是面子的事! 从来只有他蓝玉抢别人的钱,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勒索过? “给不给?”孙冉往前逼了一步,“不给,明天早朝,我就参你一本‘逼良为娼,强抢民女’。虽然弄不死你,但恶心恶心你,我还是做得到的。” 蓝玉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得老高。 他不想给。 但他更不想被这块狗皮膏药粘上。 一百两银子,对他来说也就是一顿酒钱,但这口气,咽不下去啊! “给他!”蓝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亲兵不情不愿地掏出一张百两银票,拍在桌子上。 孙冉一把抓过银票,看都没看,直接塞进翠芬嫂子手里。 “走。” 孙冉扶起翠芬,老张在另一边搀着,三人转身就走。 “站住!” 身后传来蓝玉阴恻恻的声音。 孙冉脚步一顿。 “孙御史,钱我给了,资料我也给了。”蓝玉站起身,挡在门口,脸上挂着一丝狞笑,“但这人,可是李家存我这儿的。也就是这醉红楼的‘物件’。” “你想把人带走,那是赎身。” 蓝玉伸出手,搓了搓手指:“按照规矩,赎身得给钱吧?一百两是赔偿,那一千两的赎身费,孙大人是不是该结一下?” 老张脸色一变,手又要往怀里摸钝刀。 孙冉按住了老张的手。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得意的蓝玉。 “要钱?”孙冉笑了,笑得有些渗人,“我没钱。” “没钱?”蓝玉冷笑,“没钱就想从我蓝玉手里带人走?你当我是开善堂的?” “但我有这个。” 孙冉指了指地上那块孤零零的御史腰牌。 那是刚才他为了威胁蓝玉,随手扔掉的。 “这玩意儿,给你了。”孙冉淡淡道,“这就是赎身费。” 全场死寂。 蓝玉看着地上的腰牌,又看了看孙冉,整个人都懵了。 那是御史的腰牌! 是朝廷命官的身份象征!是乌纱帽! 这疯子……拿乌纱帽抵嫖资?! “你……”蓝玉指着孙冉,手指都在哆嗦,“你拿朝廷法度当什么?!” “当买路钱。” 孙冉说完,再也没看蓝玉一眼,带着老张和翠芬,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画舫。 第127章 你是无价之宝 秦淮河畔的脂粉香气还没散尽,西山煤窑的黑灰就已经呛进了嗓子眼。 这地方离金陵城不过三十里,却把人间劈成了两半。一半是醉生梦死的销金窟,一半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罗殿。 下了马车,翠芬嫂子还不停的对孙冉道谢。 “嫂子,不要再谢了。”孙冉无奈的乞求。 翠芬嫂子捂住嘴,眼泪却还在眼眶里打转。 老张提着那把生锈的钝刀走在前面,脚下的路全是煤渣子铺的,踩上去咯吱作响。越往里走,空气越浑浊。 “咳咳……”老张捂着口鼻,皱着眉头“大人,这地儿……不是人待的。” 孙冉没说话,目光冷冷地扫过四周。 一个个黑漆漆的洞口里不断有人背着沉重的背篓从里面爬出来。那些人全身上下除了眼白和牙齿,没一处是白的。他们佝偻着背,像是被抽去了脊梁的牲口,麻木地重复着运煤的动作。 皮鞭的脆响声不时在空地上炸开,伴随着监工的喝骂:“动作快点!没吃饭啊?敢偷懒老子抽死你!” “大哥!” 翠芬嫂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疯了一样冲向一个正在卸煤的身影。 那人正要把背篓里的煤倒进车里,听到喊声身子一僵,背篓一歪,黑漆漆的煤块滚了一地。 “啪!” 旁边的监工一鞭子就抽了过去:“瞎了你的狗眼!煤撒了你赔得起吗?!” 那一鞭子结结实实抽在那人背上,破烂的衣衫瞬间渗出了血痕。可那人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呆呆地转过头,看着冲过来的翠芬,浑浊的眼珠子里满是不可置信。 “翠……翠芬?” 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大哥!!”翠芬嫂子扑过去,“都是俺的错,要是俺不带孩子进城就不会这样了。” 那男人正是老汉。 他愣了一瞬,随后立马反应过来。 “你怎么来了……”老汉嘴唇哆嗦着,“这地儿吃人……你快走,快走啊!” “不走!大哥都是俺不好……”翠芬嫂子哭得撕心裂肺。 孙冉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老张在他身后,手里的刀柄被攥得咯咯作响。 “孙大人……”翠芬嫂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拉着老汉转过身,“大哥这是孙大人!是孙青天的后人!是他救了俺,带俺来找你的!” 老汉麻木的脸上闪过惊愕。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 那一瞬间,老汉恍惚了一下。 这张脸……虽然年轻了些,但这眉眼,这神情,怎么跟当初在清平县的孙青天……那么像? “孙……孙大人?”老汉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草民……草民给大人磕头了!” 说罢脑袋就要往那满是煤渣的地上磕。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手掌白净,有力,和老汉那双如同枯树皮般的黑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孙家人面前,不兴跪。” 孙冉的声音很轻,他手上微微用力,硬是把老汉给拽了起来。 老汉身子发抖,低着头不敢看孙冉,只是一个劲儿地把手往回抽:“大人……脏……” 孙冉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些。 “脏的是这世道,不是你。” 老汉猛地抬起头,他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阵公鸭嗓打破了这难得的温情。 “哟呵?哪来的大瓣蒜,跑到爷的地盘上撒野?” 一个穿着布衣的男人带着几个打手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这就是这煤窑的话事人,人称“黑皮赵”。 黑皮赵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老汉,又看了看孙冉那身整洁的官袍,心里有了数。这年头,有些文官就好这口,爱管闲事。 “想赎人啊?”黑皮赵吐了口唾沫,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想带走这老东西也行。这老东西是李爷送来的,十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十两。 在扬州,这够买一头壮牛;在清平县,这够一家人嚼用三年。 老汉一听这个数,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挣脱孙冉的手,发疯似的推搡着孙冉和翠芬:“走!你们走!俺不走!俺在这挺好的!有吃有喝还能干活……你们快走啊!” “大哥!”翠芬哭喊着。 “我不值钱!我不值那个钱啊!”老汉吼得声嘶力竭,“俺这条烂命,哪值十两银子啊!” 在他心里,自己就是个废人,是个累赘。 孙冉看着老汉那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这就是大明的百姓。 “闭嘴。” 孙冉突然开口,老汉的哭嚎戛然而止。 孙冉上前一步,注视着老汉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老人家,你看着我。” 老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你觉得自己不值这十两银子,对吗?”孙冉指着这漫天的黑灰,“你觉得你就是用来烧的煤渣子,对吗?” 老汉低下头,肩膀耸动。 “我告诉你,你值。” 孙冉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煤场上回荡:“你勤恳了一辈子,清清白白做人,踏踏实实干活!在那些吸血鬼眼里你是个屁,但在我们眼里……” “你是无价之宝!” “因为你是人!是堂堂正正的大明百姓!”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老汉的心口上,也砸在周围那些麻木的苦力心上。 不少人停下了手里的活,呆呆地看着这边。那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黑皮赵被这气势震得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无价之宝?行啊,既然是宝,那就拿钱来啊!没钱就别在这儿充大尾巴狼!” 孙冉转过身,冷冷地看着黑皮赵。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 他连看都没看,随手一扔。 “咣当!” 沉甸甸的银锭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煤灰,滚到了黑皮赵的脚边。 “这人,我要了。”孙冉淡淡道。 黑皮赵眼睛瞬间直了。他这辈子见过钱,没见过给钱给得这么痛快的!而且看起来不止十两! 他展现出了惊人的灵活,猛地扑过去,一把将银锭抓在手里,还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确认是真的后,那张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喂!这位爷敞亮!敞亮!”黑皮赵一边把银子往怀里揣,一边冲手下挥手,“放人!赶紧放人!这老东西归这位爷了!” 老汉傻了。翠芬也傻了。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有人为了他们,像是扔石头一样把钱扔出去。 “走吧。”孙冉重新对老汉伸出手,这一次,他的眼神柔和了许多,“去救孩子。整整齐齐的出来,整整齐齐的回去。” 老汉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地上的脚印,终于,他颤颤巍巍地伸出那只黑手,搭在了孙冉的手心里。 “对……救孩子……”老汉喃喃自语,那原本佝偻的腰杆,似乎直起来了一点点。 周围的那些苦力们,看着老汉被赎走,一个个眼中露出了羡慕、渴望,甚至是嫉妒的神色。他们眼巴巴地看着孙冉,就像是一群溺水的人看着唯一的浮木。 那种眼神,看得人心碎。 孙冉深吸一口气,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指着那群苦力,看向正数钱数得眉开眼笑的黑皮赵。 “这些人,全赎了,要多少银子?”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煤山的呜咽声。 苦力们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巴,就连黑皮赵也愣住了。 全赎了? 这煤窑里足足有十几号人! 黑皮赵的小绿豆眼转了转,那股子贪婪的劲儿又上来了。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个年轻官儿是个愣头青,还是个有钱没处花的愣头青。 这哪是来赎人的?这是财神爷下凡啊! “哎哟,这位爷,您这可就难为我了。”黑皮赵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这些人虽然都是贱命,但我这煤窑不能没人干活啊。这可是李爷的产业,要是停了工,李爷怪罪下来,我这脑袋可保不住……”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孙冉的脸色。见孙冉面无表情,他心里更有底了。 “不过嘛,既然爷您有一颗菩萨心肠,我也不能不成人之美。” 黑皮赵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头张得大大的,在孙冉面前晃了晃。 孙冉眉毛一挑:“五两一人?行。” 说着,他就要去摸银子。 “慢着!” 黑皮赵怪叫一声,脸上露出一个令人作呕的狞笑。 “您听岔了。”黑皮赵往前凑了一步,那股子贪婪的恶臭味扑面而来,“我说的是……五十两一人。” “少一个子儿,谁也别想走出这煤窑半步!” 第128章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西山煤窑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孙冉的手指在袖口里捏得发白。他拿不出这么多钱。 刚才那银子扔出去的时候有多潇洒,现在面对黑皮赵那张贪婪的脸就有多无力。 “五十两一个人,少一个子儿都不行。”黑皮赵晃着二郎腿,手里的皮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靴子,眼神里满是戏谑,“孙大人,这煤窑是李爷的聚宝盆,少个苦力,那可是少一份进项。” 孙冉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身后那群黑漆漆的矿工。 他们原本燃起希望的眼神,此刻正在一点点熄灭,重新变回了那种死灰般的麻木。那种眼神像是一只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孙冉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 若是以前,孙冉或许会讲道理,或许会搬出大明律。 但现在,他只想杀人。 “我也想被……”一个年轻矿工小声嘟囔了一句,被旁边的监工一鞭子抽在背上,皮开肉绽。 “看什么看!干活去!”监工怒骂。 孙冉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那块能震慑住场子的御史腰牌,被他当做赎金留在了醉红楼。 没了那层皮,在这群认钱不认人的亡命徒眼里,他这个七品官也就是个穿得干净点的书生。 几个打手围了上来,手里提着哨棒和皮鞭,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老张往前跨了一步,那把生锈的钝刀横在胸前,浑浊的老眼里杀机毕露。他凑到孙冉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人,这帮畜生不讲理。要不……俺跟他们拼了?” “不。”孙冉摇了摇头,声音冷得像冰,“还没到那一步。” 这里是煤窑,是死地。一旦动手,这些矿工一个都活不了。李家可以把这说成是矿难,也可以说是暴民造反,到时候死无对证。 孙冉抬起头,死死盯着黑皮赵。 “黑皮赵。”孙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你记性好吗?” 黑皮赵愣了一下:“啥?” “记住这张脸。”孙冉指了指自己,“也记住今天这个日子。” “我把话放在这儿。这些人,我一定会赎出去。到时候,我会让你跪在地上,把吞进去的银子,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只有陈述事实的冷漠。 黑皮赵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但他看了看周围全副武装的打手,胆气又壮了起来。 “哈哈哈哈!”黑皮赵夸张地大笑,“孙大人,您这笑话讲得不错!我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个跟我放狠话的文人了。上一个这么说的,骨头都烂在坑底下了!” “既然没钱,那就滚吧!” 孙冉没有再废话。他转过身,对那些绝望的矿工深深鞠了一躬。 “等我。” 只有两个字。 说完,他拉着一步三回头的翠芬嫂子和老汉,大步走出了煤窑。 直到走出很远,孙冉才停下脚步。他回过头,看着那座吞噬人命的黑山,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就是大明的底层。 “大人……”翠芬嫂子看着孙冉阴沉的脸色,不知道说些什么。 “嫂子。”孙冉转过身,脸上的阴霾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神色,“你不能跟着我们。接下来的路太危险。” 他从怀里掏出一些碎银子,塞进翠芬手里。 “去工部大营,找一个叫木白的人。你就说是孙疯子让你去的,叫他来帮忙。” “那……那你们呢?”翠芬紧紧攥着银子。 “我们?”孙冉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老张,还有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一块石头的 老汉。 孙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们去李家。去讲讲道理。” …… 金陵城东,李府。 朱漆大门,高墙深院。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张牙舞爪地俯视着过往的行人。 这里离西山煤窑不过二十里地,却像是两个世界。 一边是人间炼狱,一边是富贵温柔乡。 孙冉带着老张和老汉,站在了李府大门前。 老汉浑身都在发抖,他下意识地捂住了怀里那块在路上捡的尖锐石头。 “站住!” 门口的家丁斜着眼,手里提着哨棒,“干什么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要饭去别处,别在这儿脏了地儿!” 孙冉连眼皮都没抬,脚下步子不停,径直往台阶上走。 “聋了是吧?!”家丁大怒,手中哨棒带着风声就朝孙冉肩膀砸来,“找死!” 砰! 一声闷响。 哨棒没落在孙冉身上,而是被人硬生生接住了。 老张用钝刀抵着哨棒的一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 “在监察御史面前动武?”老张手腕一弯,一股蛮力涌出。 咔嚓! 坚硬的哨棒竟被硬生生砍断! 那家丁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脖子一凉。一把生锈的、带着缺口的钝刀,已经贴在了他的大动脉上。 那刀虽然钝,但那股子铁锈味,却是实打实的。 “滚。”老张吐出一个字。 家丁双腿一软,这老头身上的杀气,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主儿才有的! “你……你们……”家丁哆哆嗦嗦地后退,连滚带爬地往里跑,“有人闯府!有人闯府啊!!” 孙冉理了理衣领,就像是刚掸去了一粒灰尘。 “走。” 三人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好一座精致的园林!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池塘里的锦鲤肥硕得像是小猪崽子。 而在那湖心亭中,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正半躺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紫砂壶,旁边两个俏丽的丫鬟正在给他捏腿。 李秋田。 金陵城有名的“花花太岁”,李家的独苗。 听到动静,李秋田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孙冉三人,最后定格在孙冉那身官袍上。 “哟,稀客啊。”李秋田嘬了一口茶,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孙御史吗?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 语气轻佻,满不在乎。 孙冉走到亭子前,隔着栏杆,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纨绔子弟。 “孩子呢?”孙冉开门见山。 李秋田挑了挑眉,一脸茫然:“孩子?什么孩子?孙大人,您在说些什么?” “你放屁!!” 一声怒吼,老汉再也忍不住了。他从孙冉身后冲出来,指着李秋田,双眼赤红:“就是你!那天在城门口,就是你让人抢走了翠芬的娃,你这张脸化成灰俺都认得!” 李秋田皱起眉头,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拿手帕捂住了鼻子。 “哪来的野狗,在这儿乱吠?”李秋田厌恶地挥了挥手,“来人,把这脏东西扔出去,别熏坏了本少爷的茶。” “李秋田。”孙冉往前跨了一步,挡在老汉身前,“我在问你话。孩子,在哪?” 李秋田笑了。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冉。 “出去打听打听,这金陵城,谁不知道我李家最讲规矩?我们怎么会藏孩子呢?” 李秋田摊开手,一脸无辜,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戏谑。 “李秋田,你在跟我装什么?” 第129章 绝户计 李秋田脸上的戏谑一点点僵住。 “你……?”李秋田的声音有些发干,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紫砂壶的把手,“本少爷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孙冉没有急着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李秋田的肩膀,落在了亭子角落的一个红木箱子上。箱盖半掩,露出一角色彩鲜艳的布老虎,还有一只拨浪鼓。 “那箱子里,全是小孩子用的物件吧?” 孙冉收回目光,平静地看着李秋田,像是在看一个可怜虫:“李少爷,你这就有点自欺欺人了。满院子都是婴儿的玩具,连那边的海棠树下都埋着‘麒麟送子’的石雕。”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想要孩子,想疯了。” 孙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可惜啊,老天爷不开眼。金陵城的花花太岁,御医换了一波又一波,偏方吃了一缸又一缸,可这李家的香火,就像是被掐断了的灯芯,怎么点都点不着。” “我说错了吗?天阉之人?” 当啷! 紫砂壶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碎片四散。 李秋田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这是他心底最深、最痛、最见不得光的烂疮,此刻却被孙冉硬生生撕开,撒上了一把盐。 “闭嘴!你闭嘴!!”李秋田歇斯底里地吼道,五官扭曲,“这种事……这种事连刘伯温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话音刚落,亭子里瞬间死寂。 孙冉的瞳孔猛地一缩。 刘伯温。 大明朝的智囊,神机妙算的诚意伯。如果连他都不知道李家的这个隐疾,说明李家把消息封锁到了何种恐怖的程度。 更重要的是,李秋田下意识的这句话,暴露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淮西勋贵集团,一直在防着刘伯温,甚至在某些情报上,已经压了刘伯温一头。 蓝玉给的这份资料,分量比想象中还要重。 “原来如此。”孙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连刘伯温都瞒得过,看来你们李家在金陵城的手段,确实通天。” 李秋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化作更加凶狠的戾气。 “你知道得太多了!”李秋田咬牙切齿,“我劝你不要不知好歹!赶紧把那老东西带走,孩子的事烂在肚子里,否则……” “否则怎样?” 老张突然嗤笑一声,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钝刀虽然没有出鞘,但那股痞劲儿却扑面而来。 “李大少爷,俺发现你们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人物,都有个毛病。”老张用那满是老茧的手指掏了掏耳朵,一脸鄙夷,“说话办事,怎么都这么俗套?除了威胁就是恐吓,一点新意都没有。” 老张用钝刀指向李秋田。 “像你这样的软脚虾,俺见过不止一个。平时叫得比谁都欢,真见了血,尿得比谁都快。” 老张啐了一口唾沫,眼神轻蔑至极:“还有,你刚才吼那一嗓子,听着真别扭。尖声细气的,真娘!” “你——!!” 李秋田气得浑身发抖,脸瞬间涨红。被揭了短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被一个低贱的下人指着鼻子骂“娘”? 这是奇耻大辱! “来人!!”李秋田尖叫道,“给我拿下!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剁碎了喂狗!!” 哗啦啦—— 四周的回廊里、假山后,瞬间冲出来二十几个手持长棍和短刀的护院,一个个凶神恶煞,将亭子团团围住。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老张脸色一沉,横刀立马挡在孙冉身前:“大人,小心!这帮孙子要玩真的!” 然而,孙冉却轻轻拍了拍老张的肩膀,示意他让开。 “大人?”老张一愣。 孙冉没有说话,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口,然后抬起脚,一步一步,朝着李秋田走去。 没有拔刀,没有怒吼,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就那么平静地走着,仿佛周围那些明晃晃的刀枪都不存在,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群亡命徒,而是空气。 一步,两步,三步。 包围圈在缩小,护院们的刀尖已经快要戳到孙冉的鼻子上。 可孙冉的脚步,没有哪怕一瞬的停顿。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冷漠,空洞,却又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疯狂。就像是一个已经死过无数次的人,正看着一群蝼蚁在张牙舞爪。 李秋田被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干什么?”李秋田的声音都在哆嗦,“你不要命了吗?!” 孙冉依旧没有停下。 前面的护院被这股气势震慑,竟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直到走到李秋田面前,只有一拳之隔,孙冉才停下脚步。 他微微低头,看着面前的纨绔子弟。 “李秋田。”孙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真的敢对我下手?” 李秋田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我……我是李家少爷!这里是李府!我有何不敢?!” “是吗?” 孙冉缓缓抬起手。 周围的护院瞬间紧张起来,握紧了兵器。 可孙冉只是伸出手,帮李秋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动作轻柔,像是在帮老友整理仪容。 “我告诉你。” 孙冉看着李秋田的眼睛,一字一顿:“今天只要我不死,明天这金陵城就会传遍你李少爷‘不能人道’的消息。” “到时候,你李家这块招牌,还有你那想尽办法遮掩的脸面,就全完了。” “收兵。交人。” 只有四个字。 却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压在李秋田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李秋田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恐怖如斯的男人。 为了一个抢来的孩子,搭上整个李家的名声? 不值。 太不值了! 李秋田嘴唇颤抖着,刚要开口下令放人。 就在这时。 “废物。” 一道苍老而阴沉的声音,突然从回廊深处传来。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满院的嘈杂。 李秋田浑身一震,整个人瞬间矮了半截,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爹……” 孙冉缓缓转过身。 只见一个穿着暗紫色员外袍的老者,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 他须发皆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透着一股子阴狠和精明。 李家家主,李青。 李青连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儿子一眼,目光直接锁定了孙冉,眼中满是嫌弃和冷意。 “生不出孩子,那是你没用。但这到手的孩子,你还打算交出去不成?” 李青走到亭子前。 “孙御史。” 李青看着孙冉,皮笑肉不笑:“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既然来了,有什么话,不如跟我这个老头子说说?” “这李家,只要我没死,还轮不到那个废物做主。” 第130章 刀枪炮 李青的话音刚落,亭子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李秋田跪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他不敢抬头,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孙冉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荒谬感。 这就是豪门。 在李青眼里,李秋田不是儿子,而是一个失败的工具,一个因为无法传宗接代而报废的物件。既然大号练废了,那就抢个别人的孩子当消耗来练。至于这个过程中会不会毁了另一个家庭,会不会逼死一对父母,李青不在乎。 甚至连李秋田此时的恐惧和屈辱,李青也不在乎。 “李家主。”孙冉突然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刚才的凌厉,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这当爹的,挺失败的。” 李青转动铁胆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皮:“孙御史,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思操心别人的家事?” “死到临头?”孙冉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李家主,这里是大明京师,天子脚下。你敢杀我?” “杀你?” 李青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慢条斯理地走到石桌旁,也不嫌脏,径直坐了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你身后有魏国公徐达撑腰,我就不敢动你?” 李青抬起手,指了指西边的天空。 “很不巧,半个时辰前,北边来了急报。魏国公已经被皇上急召入宫,商讨北伐军务。这会儿,他怕是连宫门都出不来。” 孙冉的瞳孔微微一缩。 李青很满意孙冉的反应,他继续说道:“你是不是还指望着毛骧?锦衣卫确实厉害,但更不巧的是,毛指挥使今天奉旨去查京郊的皇庄了,一时半会儿,他也回不来。” 孙冉的心沉了下去。 这就是淮西勋贵。 这就是那张笼罩在整个大明朝堂之上的巨网。 哪怕是皇帝的动向,哪怕是锦衣卫的行踪,他们都能第一时间掌握,甚至利用这些时间差,布下一个必杀的死局。 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李府深院,孙冉就是一座孤岛。 “本来,我是不想动你的。”李青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遗憾,“毕竟杀个御史,处理起来手尾很麻烦。但你千不该万不该,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李秋田。 “这废物的丑事,若是传出去,我李家的脸往哪搁?” 李青站起身,挥了挥手。 哗啦—— 四周的护院齐刷刷地拔出了刀,雪亮的刀光在阳光下泛着森森寒意。 “孙御史,下辈子投胎,记得把招子放亮一点。”李青转过身,背对着孙冉,淡淡道,“动手。做干净点。” “慢着!” 孙冉突然大喊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惊慌,“李家主!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寡不敌众,这不公平吧?你敢不敢等我一会儿?” 李青停下脚步,转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孙冉。 “公平?”李青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园林里回荡,“你是在过家家吗?这世上哪来的公平?权力就是公平!刀子就是公平!” “你就乖乖等死吧!没有人会来救你了!” 家丁们狞笑着逼近。 老张大吼一声,向孙冉跑来:“大人!俺挡着!你快跑!!” “跑?往哪跑?”李青冷笑,“关门!打狗!” 然而。 就在那第一把刀即将劈向老张的瞬间。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平地起惊雷,炸响了整个李府的宁静! 那扇朱漆木门,不是被推开的,也不是被撞开的,而是像纸糊的一样,被人硬生生地从外面—— 踹飞了! 是真的飞了。 两扇原本紧闭的大门,带着破碎的木屑和扭曲的门栓,轰然倒塌在院子里,激起漫天的尘土。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青猛地转过身,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烟尘散去。 门口,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 这群人没穿甲胄,没拿制式兵器。 他们穿着满是油污和煤灰的粗布短打,有的甚至光着膀子,露出黑红色的腱子肉。他们手里拿的也不是刀剑。 是铁锤。 是半人高的扳手。 是烧得通红的火钳。 是用来开山的撬棍。 为首的一个,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官袍,官帽歪戴着,脸上还蹭着一道黑灰。他手里提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桌子腿,气喘吁吁,却站得笔直。 工部尚书,木白。 “他妈的!!” 木白把手里的桌子腿往地上一杵,发出一声闷响,扯着嗓子吼道: “哪个不长眼的王八蛋,要动我们孙大人?!!” 寂静。 李青懵了。他看着这群暴徒,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这是哪来的流氓?金陵城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帮派? “木……木大人?” 李青终于认出了那个灰头土脸的领头人,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这是干什么?” 木白没理他。 他看都没看李青一眼,扔掉手里的桌子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孙大人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孙大人没少胳膊少腿,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吓死老子了……”木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孙大人,你要是死了,俺该咋面对死去的孙指导?” 孙冉看着眼前这个毫无尚书威仪的男人,笑了。 他胳膊搭在木白的肩膀上。 “木大人,来得真及时。”孙冉轻声道。 “那是!翠芬嫂子一到大营,老子把炉子都给停了!你是不知道,这帮兔崽子一听你要被人砍了,那是抄起家伙就往这儿跑,拦都拦不住!” 说着,木白转过身,指着身后那群杀气腾腾的壮汉。 “介绍一下。”孙冉从木白身后探出头,看着脸色铁青的李青,笑得极其灿烂,“这就是我的底牌。” “刀、枪、炮。” 李青皱着眉头:“什么乱七八糟的?木尚书,你带着工部的人私闯民宅,你疯了吗?” “私闯民宅?” 木白身后,一个胳膊比李青大腿还粗的铁匠走了出来。他手里拎着一把铸造用的大铁锤,锤头上还带着暗红色的火星。 “老东西,你跟谁俩呢?” 铁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俺们是工部!俺们是给皇上造东西的!孙家人都是俺们的老大!你动他,就是动俺们的饭碗!动俺们的饭碗,就是杀俺们的爹娘!” “你……”李青气得浑身发抖,“粗鄙!粗鄙之徒!!” 他指着木白:“木白!你别忘了!我李家背后可是凉国公蓝玉!你跟我为敌,就是跟凉国公为敌!你想好了吗?!” 这就是李青的底气。 在这大明朝,除了皇上,还没人敢不给蓝玉面子。 然而。 木白还没说话,那个大铁匠就把手里的大锤往地上一砸。 轰! 地面都震了三震。 “凉国公?”铁匠咧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凉国公能给俺们发银子吗?凉国公能带俺们造出会跑的铁龙吗?凉国公能把俺们当人看吗?” 铁匠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铁锤直指李青的脑门。 “俺们只认孙大人!” “你妈的,就干你,怎么着?!” “废什么话?干他!!” 身后近百号工匠齐声怒吼,声浪如潮,震得李府的瓦片都在哗哗作响。 那是一股最原始、最野蛮、也最纯粹的力量。 他们不懂朝堂局势,不懂谁是淮西勋贵,不懂什么叫权衡利弊。他们只知道,是孙家人给了他们尊严,是孙家人带着他们造出了神迹,是孙家人把他们从下九流的匠人变成了大明的脊梁。 谁动孙家人,他们就跟谁拼命。 李青看着这群红了眼的糙汉子,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恐惧。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豪门遇到流氓,那更是没辙。 孙冉看着这一幕,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就是他为什么管工部叫“刀枪炮”。 第131章 你不是人 日头偏西,李府内院却冷得像冰窖。 孙冉脚步未停,鞋底碾过碎裂的门板,发出脆响。老汉紧紧抱着怀里那块充当武器的尖石,佝偻着背,却死死跟在孙冉身后,像是个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的老狗。 李青站在回廊下,脸色铁青。 眼见孙冉就要闯入女眷所在的后堂,李青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伸出手,一把抓向孙冉的胳膊:“孙冉!你也算是朝廷命官,懂不懂什么叫非礼勿视?那是内眷……” “啪。” 一只粗糙的大手,像是铁钳一般,半道截住了李青的手腕。 李青只觉得手腕像是被一道铁箍给锁住了,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还没等他叫出声,一股寒气,瞬间喷在了他的脸上。 老张不知何时转到了身后,一只手搂住了李青的肩膀,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亲热得有些过分。 “李家主,别急啊。” 老张咧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另一只手里的钝刀“轻轻”在李青脸上拍了拍。 刀面冰凉,带着粗糙的锈迹,刮得李青脸有点麻。 “咱们孙大人忙着去讲道理,没空跟您唠嗑。”老张嘿嘿一笑,眼里的凶光却像是要吃人,“有什么事,跟老奴说也是一样的。老奴虽然不识字,但这把刀,它识血啊。” 李青身子僵硬,眼睁睁看着那把带着缺口的钝刀在自己颈动脉旁比划,喉结剧烈滚动,愣是一个字都不敢崩出来。 周围的工部壮汉们也没闲着。 木白提着桌子腿,往那帮想要护主的家丁面前一站,唾沫星子横飞:“动?谁敢动一下试试?老子手里的家伙事可没长眼!” 百名铁匠如同黑色的铁流,将李家引以为傲的护院团团围住。只要这帮家丁敢动一下,迎接他们的就是雨点般的铁锤和火钳。 前院死寂,后堂却是一片莺莺燕燕的惊呼。 孙冉一脚踹开雕花的月亮门。 映入眼帘的,是四五个花容失色的年轻女子,一个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而在正当中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妇人。 那是李青的正妻,李秋田的生母,韩婉。 她虽然保养得当,但此刻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五官因为愤怒和惊恐而扭曲在一起,显得格外刻薄。 “反了!反了天了!” 韩婉猛地拍案而起,手指上尖锐的护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直指孙冉的鼻子:“你是哪里来的野种?敢闯我李家内宅?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孙冉没理她。 他的目光扫过那群缩在角落里的女子。 这些女子大多年轻貌美,却一个个眼神空洞。而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襁褓正放在软塌上,孩子似乎是哭累了,正在抽噎着睡去。 “那个……”老汉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指着那个襁褓,声音嘶哑,“那就是翠芬的娃啊!” 说着,老汉就要冲过去。 “站住!” 韩婉尖叫一声,几步冲到软塌前,死死挡住老汉:“哪里来的老叫花子?满身臭气也敢往我孙子跟前凑?滚出去!” “你孙子?”老汉气得浑身发抖,怀里的石头都快抱不住了,“你还要不要脸?那明明是翠芬生的!是被你们抢来的!” “抢?” 韩婉冷笑一声,那双三角眼里满是恶毒的光:“这孩子进了我李家的门,就是我李家的种!你说是翠芬的?凭什么?这孩子脸上写名了?” 她上下打量着老汉,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最后落在那满是煤灰的破烂衣衫上。 “再说了,那个叫翠芬的贱人,谁知道她在外面勾搭了多少野汉子?” 韩婉突然掩嘴一笑,声音尖锐刺耳:“我看你这么关心这个孩子。保不齐啊,这就是你跟那个贱女人生下来的野种!现在想赖到我们李家头上?做梦!” 轰! 这几句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老汉的天灵盖上。 老汉整个人都懵了。 这不仅是在骂他,更是在把翠芬嫂子的清白,尊严,扔在泥地里狠狠践踏! “你……你……”老汉嘴唇哆嗦着,“你再敢胡咧咧!俺撕烂你的嘴!!” 老汉疯了似的就要扑上去,却被孙冉伸手拦住。 孙冉的脸色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吓人。 他缓缓走到韩婉面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韩婉被孙冉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但一想到这是在自家地盘,外面还有自家老爷,胆气又壮了起来。 “看什么看?”韩婉脖子一梗,唾沫横飞,“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你们这群下贱胚子,什么脏事干不出来?想讹钱讹到我李家头上了?我告诉你,今天你们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让老爷把你们全……” 啪!!! 一声脆响。 清脆,响亮,透彻。 整个后堂瞬间死寂。 韩婉的话戛然而止,发髻上的金钗都被震飞了出去。她捂着左脸,眼珠子瞪得滚圆,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你敢打我?” 韩婉尖叫起来:“你敢打我?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人打断你的腿!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孙冉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抬起手。 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比刚才更狠,直接抽在韩婉的右脸上。巨大的力道打得她嘴角崩裂,鲜血混合着脂粉,顺着下巴往下流。 韩婉被打蒙了。 她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两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脑瓜子嗡嗡作响。 孙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缓缓开口:“我平生,最不爱打女人。” 韩婉捂着脸,披头散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刚才那股嚣张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和狡辩:“那你还打?你这不是……” 孙冉抬起手。 韩婉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缩成一团:“别打了!大人别打了!是我嘴贱!是我胡咧咧!都是我的错!求求你别打了!” 孙冉的手悬在半空。 看着眼前这个丑态毕露的贵妇人,孙冉眼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这就是大明的权贵。 欺负弱小时,她们比豺狼还凶狠;一旦遇到比她们更狠的,她们跪得比谁都快。 “我确实不打女人。” 孙冉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是从九幽地狱里飘出来的。 “但你不是人。” 啪! 啪! 又是两巴掌。 孙冉每一巴掌下去,都在宣告着某种审判。 “这巴掌,是替翠芬打的。” “这巴掌,是替老汉打的。” “这巴掌,是替大明律打的。” 韩婉被打得瘫软在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孙冉掏出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随后随手丢在韩婉脸上。 “去。” 孙冉转过头,对早已呆滞的老汉说道,“抱孩子。” 老汉如梦初醒。 他扔掉手里的石头,双手在衣襟上用力蹭了又蹭,生怕上面的煤灰弄脏了孩子。他颤颤巍巍地走到软塌前,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襁褓。 孩子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娃……俺对不起你……” 老汉抱着孩子,眼里微微泛红。 周围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女子,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她们都是良家女子,却被李家强行纳进来,只为了给那个天阉的少爷“冲喜”。如今看到李家主母被打成这副模样,她们心里竟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第132章 不是,又来? 孙冉五指如钩,死死扣住韩婉的后领,大步向外拽去。 韩婉那身织金的锦缎长袍在青石板上拖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孙大人,慢着!慢着!” 李青看着自家夫人这副狼狈样,眼角剧烈抽搐。他想上前,可老张那把带着铁锈味的钝刀,始终若有若无地在他颈侧晃悠。 “孙御史,人你也打了,孩子你也抢回去了。这李府的大门你也拆了。”李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快要炸开的怒火,咬牙切齿道,“见好就收吧?这下,咱们总该扯平了吧?” “李青你这个窝囊废!”韩婉突然发疯似地嚎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刺破耳膜,“老娘被人打成这样,你居然连个屁都不敢放!你李家的祖宗脸都让你丢尽了!” 孙冉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韩婉那张扭曲的脸,又看了看李青那张青白交替的脸。 “聒噪。” 孙冉反手又是一巴掌,抽得韩婉直接瘫在了李青脚下。 “你!”李青目眦欲裂。 “别误会。”孙冉慢条斯理地揉了揉手腕,语气诚恳,“这一巴掌,我是替你打的。身为一家之主,连自家婆娘的嘴都管不住,传出去,勋贵圈子里谁还瞧得起你?” 李青气得心口疼,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向下压了又压:“好了……孙御史,收手吧。这孩子的事,咱们两清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守我的李府门,如何?” 李青心里盘算着,只要这疯子出了门,他立刻就去凉国公府告状。 “两清?” 孙冉松开韩婉,任由她像烂泥一样瘫着。他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李家主,你记性似乎不太好。这孩子的账是算完了,可咱们之间的‘大账’,才刚翻开第一页。” 李青心里咯噔一下:“你什么意思?” “西山煤窑。”孙冉吐出四个字,眼神瞬间冷厉如刀,“你家那煤场,给大明的工业大计制造了不小的麻烦啊。这笔账,怎么算?” “姓孙的!你别给脸不要脸!” 一直缩在后面的李秋田见父亲退让,以为孙冉好欺负,忍不住跳出来叫嚣:“那煤窑是李家的私产!死几个苦力算什么?你一个七品御史,管得也太宽了!” “妈的,给脸不要脸怎么啦!” 木白身后的百号匠人齐刷刷踏前一步。 轰! 上百把铁锤、撬棍重重砸在地上,震得李府的假山都晃了三晃。 “再叫一声试试?”大铁匠满脸横肉一横,手里烧红的火钳滋滋冒烟。 李秋田脸色瞬间惨白,脖子一缩,再不敢放半个屁。 李青看着这架势,知道今天不扒下一层皮,这帮工部的“土匪”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他闭上眼,颓然地垂下头,声音沙哑:“孙御史,开个价吧。你想要什么?银子?还是地契?只要我李家拿得出,都给你。” “我要银子干什么?”孙冉嗤笑一声,走近李青,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李家主,你和那些淮西勋贵们关系不浅吧?我想知道,每年你往那些公爵、侯爵府上送的‘孝敬’,到底是个什么数目。” 李青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你……你要这个干什么?这是要捅破天的!” “捅破天,也有高个子顶着。”孙冉笑得意味深长,“你把贿赂他们的金额、名目、经手人告诉我。这事,就算了。” 李青陷入了死一般的纠结。 一边是眼前这帮如狼似虎、随时可能拆了李府的工匠;一边是背后深不可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凉国公集团。 哪边都得罪不起,哪边都是死路。 “李老爷,俺劝你好好想想。”老张用钝刀轻轻拍了拍李青的脸颊,冰冷的铁锈味直钻李青的鼻孔,“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些大人们离得远,俺这把刀,离得可近。” 李青打了个冷战。 他看了一眼满身煤灰的匠人们,又看了一眼眼神疯狂的孙冉。 “去……去书房,把那本‘进项折子’拿来。”李青像是老了十岁,整个人都垮了。 片刻后,一本厚厚的、封皮没有任何标记的账册递到了孙冉手里。 孙冉随手翻开两页。 “洪武五年三月,送凉国公府白银三千两,东海明珠一对……” “六月,送平越侯府典当银票五千两……” 孙冉合上账册,眼中精芒一闪。这哪里是账册,这是淮西勋贵的催命符。 “李家主好气魄。”孙冉将账册揣入怀中,向李青拱了拱手,笑得如沐春风,“咱们的事情,两清了。” 李青长舒一口气,仿佛虚脱一般。 可就在孙冉转身要走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工部尚书木白突然开口了。 “慢着。” 木白提着那根桌子腿,斜着眼瞅着李青,一脸“我很不爽”的表情:“李家主,孙大人的事结了,可俺们工部这帮兄弟的事还没完呢。俺们这一百多号人,停了皇上的活计,大老远跑来你这儿出汗,难道就这样空着手回去?” 李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又来?!” 孙冉没回头。 他拽着老张,领着抱着孩子的老汉,大步走出了李府大门。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孙冉背对着木白,不动声色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老张嘿嘿一笑:“木大人这敲竹杠的本事,见长啊。” 孙冉看着怀里的账册,又看了看远处的夕阳,眼神深邃,“走,这京城的风,该刮大一点了。” 身后,李府内传来了木白中气十足的咆哮声: “啥?才给五十两?你打发叫花子呢!兄弟们,我看这影壁上的砖不错,拆了带回去修炉子!” “别别别!木大人,有话好说!再加!再加一百两!” 第133章 这一巴掌,教你做人 李府门外,夕阳如血,把长街染得一片通红。 那两扇倒塌的朱漆大门还在冒着尘土味,工部那百十号汉子此时也不急着走了,一个个蹲在墙根底下,要么擦着手里的家伙什,要么拿眼斜楞着李府里头探头探脑的家丁。 翠芬早就等得望眼欲穿。 直到看见那个浑身煤灰的老汉,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走出来,这个饱受苦难折磨的妇人,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娃……我的娃……” 翠芬手脚并用爬过去,看到孩子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并没有受到虐待,她嗓子眼里才发出一声类似于野兽呜咽般的哭声。 “哭啥!” 老汉把孩子往翠芬怀里一塞,那双布满老茧和黑灰的大手想去拍拍翠芬的肩膀,又怕弄脏了她的衣裳,只能在半空中尴尬地搓了搓。 “孙大人把天都给捅了个窟窿,才把这命根子给你抢回来。”老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黑脸膛的映衬下格外显眼,“赶紧的,给大人磕头!” 翠芬抱着孩子就要磕响头。 孙冉一步跨过去,单手托住了翠芬的胳膊。 “嫂子,使不得。” 孙冉的声音有些沙哑,刚才在李府里那一通发泄,耗费了他不少心神,“之前让你受委屈,是我孙冉没本事。今后在扬州,在清平县,只要孙家还在,这种烂事,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这话若是别人说,那是场面话。 但此刻,看着身后那片狼藉的李府,看着这群手持铁锤火钳的工匠,翠芬知道,孙大人是用命在践行这句话。 “谢……谢孙大人……”翠芬泣不成声。 老张这时候凑了过来,一把搂住那个浑身煤灰的老汉,那一身绸缎官服瞬间被蹭得乌漆墨黑,但他毫不在意。 “老哥,今儿多亏你了。”老张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个被压扁的酒壶,“走,找个地儿整两口?要不是你当初拦着俺,俺这把老骨头,估计早就死在钝刀下了。” 砰! 老汉反手就是一拳,狠狠捶在老张的肚子上。 这一拳没留力,打得老张一那个趔趄,差点把苦胆水吐出来。 “你个老东西!”老汉瞪着牛眼,唾沫星子喷了老张一脸,“还有脸说?多大岁数的人了?动不动就想死?” 老汉指着老张的鼻子骂道:“俺救你,不是让你去寻死的!也就是孙大人把你当个人看,换了别的主家,早把你这丧门星扔乱葬岗喂狗了!” 老张捂着肚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尴尬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孙冉,眼神闪烁,不敢接话。 “行了,不说了。”老汉也是个爽利人,骂完就舒坦了,“俺得送翠芬回清平县。京城这地界,太金贵,俺们这种土里刨食的,待不住,也踩不起。” 孙冉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两银票,塞进老汉手里。 “拿着。” 见老汉要推辞,孙冉按住他的手,语气不容置疑:“路费,饭钱。别让孩子饿着。下一回,我会以孙家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去清平县,慰问乡亲父老。” 老汉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把银票视若珍宝地揣进怀里最深处。 “好!孙大人,只要您来,俺叫全村老少爷们,出十里地去迎您!” 老汉也不啰嗦,招呼着翠芬,背着那个装满破烂的行囊,迎着夕阳大步离去。他们的背影佝偻而坚韧。 人走了。 热闹散了。 风卷起几片枯叶。 老张站在原地,看着老汉远去的背影,眼神有些发直。过了许久,他才长叹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落寞。 “唉……这世道,事情还真是不少。”老张摇了摇头,伸手去摸腰间的钝刀,“大人,咱们回吧?” 没人应声。 一股寒意突然从背后窜上来。 老张下意识地一缩脖子,转过头,正对上孙冉那双冷得像冰一样的眼睛。 “大人……?”老张心里咯噔一下。 孙冉没说话,只是一步步逼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老张的心尖上。 “回去?回哪去?” 孙冉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阴森,“老张,刚才那老汉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老张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捂住嘴,眼珠子乱转:“没……没啥意思啊!那老东西喝多了,胡咧咧呢!大人您别信……” “胡咧咧?” 孙冉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扣住老张的肩膀。 “看着我的眼睛!”孙冉低吼一声,“你之前想死?是不是?!” 老张被那双通红的眼睛吓住了。 他跟了孙家两代人,见过杀人,见过发疯,但从来没见过孙冉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那是愤怒,是失望,更是一种深到骨子里的后怕。 “俺……”老张嘴唇哆嗦着,“那时候……那时候俺寻思着,孙青天为了救俺都死了,俺这条贱命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不如……” “不如死了干净?”孙冉接过了话茬,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老张低下头,不敢看孙冉,声音细若蚊蝇:“俺……俺心里愧疚……” 愧疚。 好一个愧疚。 孙冉的心里腾地一下窜起一股无名火,这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这就是老张。 这就是那个在扬州黑林口敢跟老陌拼命的老张,那个在工部敢为了他跟尚书叫板的老张。 可骨子里,他依然觉得自己是个随时可以为了“主子”去死的消耗品。他把孙家人的命看得比天高,却把自己看得比草还贱! 如果今天不把这根刺拔出来,早晚有一天,这个老东西会再次寻死! “把头抬起来!”孙冉厉声喝道。 老张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恐惧。 啪!!! 一声脆响,在空旷的长街上炸开。 第134章 谁说我不会来了? 老张被打懵了。 他捂着左脸,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这一巴掌太狠了,通红的巴掌印显现出来。 这也是孙家人第一次打他。 以前孙家人骂他,踹他,那都是带着玩笑性质的打闹。可这一次,这一巴掌里,没有半点玩笑,只有实打实的恨铁不成钢。 “孙……孙大人……”老张眼里噙着泪,委屈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您……这是为何?” “为何?” 孙冉指着老张的鼻子,手指都在颤抖,“老张,你这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吗?!” “你觉得你死了一了百了,就是忠义?你觉得你去下面陪我先祖,就是报恩?” “愚蠢!混账!!” 孙冉咆哮着,声音在街道上回荡,连远处的工匠们都吓得噤若寒蝉。 “我,孙家先祖,用命把你从洪水里换回来,是为了让你再去送死的吗?!” 孙冉一把揪住老张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你这条命,是孙家用命换的!在孙家把这笔债讨回来之前,你没资格死!听懂了吗?!” “如果我先祖知道,他拼了命救回来的人,是个只会寻死觅活的懦夫,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这笔买卖亏到了姥姥家!他会觉得他救了个废物!!”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老张的心口上。 老张从来没这么想过。他只觉得自卑,只觉得欠孙家的太多,多到只能用死来还。可孙冉的话,却像是把他的心剖开,扔在太阳底下暴晒。 “俺……俺错了……”老张低着头,不敢看孙冉的眼睛。 “老张,你记住了。” 孙冉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孙家没有奴才,只有家人。孙家的规矩只有一条——活着。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得给我咬着牙活下去。” “哪怕有一天我死了,你也得活着。你要替我活着,替孙家人活着。” “这,才是报恩。这,才是孙家的人。” 老张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 夕阳照在孙冉的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沧桑和坚定。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孙大人,您放心。”老张抬起头,眼神坚定“俺老张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您不让俺死,阎王爷来了也带不走!” 孙冉看着他,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笑意。 “行。” 孙冉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尘土,目光投向煤窑的位置。 “既然不想死了,那就得干点活人该干的事。” 孙冉拍了拍老张的肩膀,示意他把那把生锈的钝刀收好。老张此时眼神清亮,脊梁挺得笔直,再没了一丝死气。 “木大人!”孙冉对着府内大吼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激起阵阵回响。 “怎么啦,孙大人!” 木白的声音从影壁后面传出来,瓮声瓮气的,显然正忙着指挥匠人们往外搬东西。 孙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看来这一笔,你工部没少捞啊!不过我听先辈说,你木尚书一向是个老实人,怎么今儿个手脚这么麻利?” 府内突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一阵如雷般的哄笑声,那是百十号工部匠人在齐声发笑。 “孙大人呐!” 一个粗嗓门的铁匠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个李府的青花瓷瓶,大声喊道:“这木老爷子看着老实,实际上就他最飘了!刚才李家主想留几个花瓶,被木大人一桌子腿抡过去,愣是多要了五十两‘出场费’!” “胡说八道!” 木白终于露了面,他手里拎着那根断裂的桌子腿,脸上还沾着灰,眼珠子却亮得吓人:“那是给弟兄们修炉子的钱!孙大人,你这御史刚上任,可不能空口白牙坏了老夫的名声!” 李青此时被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着,整个人像只霜打的茄子。 “等等……孙御史,你要干什么去?”李青见孙冉要走,挣扎着喊了一句。 他心里怕极了。 这疯子拿走了李家的账册,那可是能让淮西勋贵们集体炸锅的火药桶。 “这就是你跟孙大人说话的态度?昂!” 大铁匠眼珠子一横,手里的火钳子在李青鼻子尖上晃了晃。 李青脖子一缩,当场哑火。 孙冉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木大人,一会西山煤窑,你们再来帮帮我啊。” “得嘞!就算拆了那煤窑也就是一锤子的事儿!”匠人们齐声应和。 孙冉带着老张,迎着即将落山的残阳,直奔煤窑。 …… 西山煤窑,黑烟滚滚,空气里到处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十几个赤着上身、浑身漆黑如炭的壮丁,正拖着沉重的铁链,在泥泞的矿道口进进出出。他们的眼神麻木,像是一具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啪!” 一记响亮的皮鞭声抽在空中。 黑皮赵穿着一身绸缎对襟,手里拎着一根浸了盐水的皮鞭,站在高台上,正对着这群苦力训话。 “都给老子听好了!” 黑皮赵吐了一口浓痰,眼神阴狠:“你们心里那点小九九,老子清楚得很!是不是还在盼着那个姓孙的回来救你们?” 苦力们动作一滞,几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奢望。 “呸!” 黑皮赵冷笑一声,皮鞭指着远处的官道:“动动你们的猪脑子想想!那姓孙的现在是朝廷的七品大御史!他救了那个小崽子,那是为了博名声,为了给皇上看!” “你们算什么东西?” 黑皮赵跳下高台,走到一个年老的苦力面前,用鞭柄戳着对方的脑门:“你们就是一堆烂煤渣!他救你们?他凭什么救你们?那得花多少银子?那得得罪多少侯爷、公爷?” 老苦力的眼神迅速暗淡下去。 “看见没?刚才他跑得比兔子还快!”黑皮赵狂笑着,声音在寂静的煤场显得格外刺耳,“估计这会儿,他正搂着小娘子在秦淮河上快活呢!” “老子让你们活,你们才能喘气;老子让你们死,你们连个坑都占不着!” 黑皮赵越说越兴奋,手中的皮鞭再次扬起,作势要抽向那个老苦力。 “谁说我不会回来的?” 一道平淡却清冷的声音,突然从煤场入口处传来。 第135章 道理讲不通,那就讲拳头 西山煤窑的风,弥漫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黑皮赵站在高台上,手里那根浸了盐水的皮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他看着去而复返的孙冉,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呦,孙御史。”黑皮赵把那口浓痰吐在孙冉脚边,大拇指往身后那群像牲口一样的矿工一指,“我当是谁呢,没想到你还真会回来。怎么着?银子凑够了?” 孙冉低头看了看那口痰,又抬头看了看黑皮赵,面无表情。 “我说过,我会回来。我也说过,人,我一定要带走。” “少废话!”黑皮赵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耐烦,“这里是西山,不是你的都察院。五十两一个人,缺一个子儿都不行。这是规矩,也是买命钱。” 孙冉笑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那身洗得发白的官袍在黑煤灰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刺眼。 “黑皮赵,咱们打个赌吧?”孙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寒意,“就赌我今天一分银子不出,就能把这些人都带走,你信不信?” 黑皮赵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连手里的鞭子都差点拿捏不住。 “孙御史,你是读书读傻了,还是在窑子里把脑子玩坏了?”黑皮赵猛地收住笑,脸色骤然阴狠,指着自己的脖子,“我就把话撂这儿!你今天要是能一分不出就把人全带走,我这颗人头,摘下来给你当球踢!” “好。”孙冉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向那群瑟瑟发抖的矿工。 “大伙们!都听见了吗?这地方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跟我走,出了这煤窑,天高海阔,咱们回家!” 孙冉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十几号矿工,一个个低着头,眼神浑浊而麻木。他们看着孙冉,就像看着一个疯子。走?往哪走?没交赎身银子,出了这道门,就会被李家的私兵打断腿,扔进乱葬岗喂狗。 “哈哈哈哈!”黑皮赵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孙御史,这就是你的高招?想空手套白狼?想强行把人带走?你也太不懂规矩了!大明律法,欠债还钱,卖身契在我手里,这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个理字!” 孙冉深吸了一口气。 又是规矩。 李府有规矩,勋贵有规矩,连这吃人的煤窑也有规矩。这大明王朝,哪来这么多的规矩? “去你娘的规矩!”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在场中炸响。 一直站在孙冉身后的老张,猛地跨前一步。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带锈的钝刀,眼珠子瞪得溜圆,唾沫星子喷出三尺远。 “俺怎么发现全是你们这帮王八蛋定的规矩?!”老张指着黑皮赵的鼻子骂道,“杀人偿命是规矩,欠债还钱是规矩,可这帮人没欠你的!他们是被你们抢来的!这也是规矩?!” 孙冉转过头,对着老张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老张这嘴,如今是越来越利索了,真乃吾之嘴替。 “给脸不要脸!”黑皮赵脸色一沉,大手一挥。 哗啦啦! 四周的工棚里,瞬间冲出来十几个手持哨棒和皮鞭的打手。他们个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一看就是平时手里沾过血的狠角色。 包围圈迅速缩小。 那些原本就恐惧的矿工们,吓得浑身发抖。 “跪下!都给老子跪下!” 一个打手为了立威,抡起鞭子,“啪”的一声抽在一个瘦弱少年的背上。 “啊!”少年惨叫一声,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染红了漆黑的脊背。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深深地埋进煤渣里,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这一鞭子,像是抽掉了所有人最后的脊梁。 噗通!噗通! 十几号汉子接二连三地跪了下去。他们不敢抬头,不敢反抗,甚至不敢大声呼吸。恐惧,像瘟疫一样在煤场里蔓延。 黑皮赵得意地看着这一幕,挑衅地看向孙冉:“看见没?孙御史,这就是贱骨头!你跟他们讲道理?讲个屁!只有鞭子,才是他们听得懂的道理!” 孙冉看着那一个个跪伏在地上的身影,看着那少年背上触目惊心的血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痛。 太痛了。 这偌大的王朝,竟然还有人活得不如一条狗。 “站起来!” 孙冉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声音嘶哑而悲凉。 “都给我站起来!!” 他冲进人群,一把拽起那个受伤的少年,不顾少年满身的煤灰和血污,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看看我!我是人,你也是人!他黑皮赵也是人!凭什么你们就要跪着?!” 少年浑身颤抖,眼神里满是惊恐,想要挣脱,却被孙冉死死抓住。 “不要恐惧!不要害怕!”孙冉环视四周,目光如刀,“他们也会疼!他们流的血也是红的!只要你们把拳头挥出去,他们也会倒下!” “你们还要跪多久?跪到死吗?跪到你们的儿子、孙子,也像你们一样,被人叫做龟儿子,被人当牲口使唤吗?!” 孙冉的声音在煤场上空回荡,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疯狂。 然而,没人动。 长久以来的奴性,早已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 黑皮赵冷笑一声,拎着鞭子走了过来:“孙御史,省省吧。你喊破喉咙也没用。来人,把这疯子给我叉出去!” 两个打手狞笑着逼近。 孙冉松开少年,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逼近的黑皮赵,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写满了不可一世。 道理讲不通。 语言太苍白。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想要唤醒装睡的人,唯有—— 砰!!! 毫无征兆。 孙冉猛地冲了出去,右拳紧握,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黑皮赵的面门上。 咔嚓! 那是鼻梁骨断裂的脆响。 “啊!!!” 黑皮赵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向后仰倒,鼻血如同喷泉般飙射而出,瞬间染红了他那身衣裳。 全场死寂。 打手们愣住了。 跪在地上的矿工们也愣住了。 那个高高在上、掌握着他们生死的黑皮赵,那个仿佛阎王爷一样的黑皮赵,竟然被人打了? 而且,打得满脸开花? 孙冉没有停。 他骑在黑皮赵身上,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砰!砰!砰! “人啊!反抗吧!” 一拳,砸碎了黑皮赵的门牙。 “回击啊!怒吼吧!” 一拳,砸烂了黑皮赵的眼眶。 “告诉他们!你们不是牲口!你们是人!!” 孙冉一边打,一边嘶吼,鲜血溅满了他的官袍,让他看起来宛如一尊浴血的修罗。 下一秒,黑皮赵的鞭子猛地抽打在孙冉的后背上,但孙冉一声不吭。 旁边的壮丁被感染到了“鞭子抽在身上是何等的疼痛?可孙大人竟一点声音都没有!原来这就是人!” 第136章 就你会叫人? 十几号平日里被当做牲口使唤的壮丁,此刻像是被孙冉那一拳砸碎了名为“恐惧”的枷锁。 “去你妈的!老子忍你们很久了!” 一个瘦得只剩排骨的汉子,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口咬住打手的手腕,那架势恨不得连皮带肉撕下一块来。 “天天抽我们跟抽狗一样!老子也是爹生娘养的!” 煤渣飞溅,鲜血横流。 这群打手平日里仗着皮鞭和哨棒作威作福,可一旦被这群不要命的“黑鬼”近了身,长兵器的优势瞬间荡然无存。 这是最原始的斗殴。没有章法,只有牙齿、指甲,和那一块块坚硬的煤矸石。 你越懦弱,他越嚣张;你一旦豁出命去,这帮欺软怕硬的狗腿子便瞬间慌了神。 “滚开!” 黑皮赵毕竟是练家子,身体底子在那摆着。他在乱战中缓过神来,一脚踹在孙冉的小腹上,将孙冉踹出一米远。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鼻血,眼神阴毒,伸手就要去抽腰间的梢棒,准备给这个疯子御史一点教训。 然而,一道寒芒比他更快。 冰凉的触感紧贴着他的脖颈大动脉,粗糙的铁锈味直冲鼻腔。 老张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那把标志性的钝刀,正亲昵地贴着他的喉结。 “想干什么?跟我说说呗!” 老张的声音很轻,像是老友间的低语,却让黑皮赵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什……什么时候?”黑皮赵僵住了,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满是缺口的刀刃。 老张打了个哈欠,单手捂着嘴巴,眼神慵懒:“像你这样的坏蛋,俺收拾了不止一个。当然,你肯定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就在这时,混乱的人群边缘,一个机灵的打手趁着混乱,悄悄溜向了后山的矿道。 老张眼皮都没抬一下,手腕微微用力,钝刀压得黑皮赵皮肤生疼。 “人,你是放,还是不放?” 黑皮赵不敢动。他是个识货的,这老仆虽然看着不起眼,但这拿刀的手法,稳得像块磐石。 这是杀过人的手。 “大人!老人家!咱有话好好说,价格可以商量嘛!”黑皮赵眼珠子乱转,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孙御史……” 他在拖延时间。 西山煤窑不止这一处矿坑,后山还有二十几个看场子的硬茬子,只要那个报信的兄弟跑到,这几个人插翅难飞! 老张转头看向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孙冉:“孙大人,这孙子说价格可以商量。” 孙冉拍了拍官袍上的煤灰,那一身官服此刻已经变成了黑紫色。他看着周围还在扭打的壮丁们,虽然个个皮开肉绽,但眼睛里那种名为“人”的光彩,却是怎么也遮不住。 孙冉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人民该有的样子。 “商量?”孙冉走到黑皮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黑皮赵的脸,“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一分不出,把人放了!” 黑皮赵心里暗骂,脸上却堆满了谄媚的笑:“可以!当然可以!大人您把刀挪开,我什么都答应!卖身契我这就去拿!” 孙冉歪着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你真有这么好心?” “当然!俺黑皮赵在西山这一片,说话那是出了名的算话!”黑皮赵信誓旦旦,甚至还举起了三根手指发誓。 孙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这货在放屁。 但他要的就是这一刻。 “行。”孙冉挥了挥手,“老张,把刀挪开,让他去拿契约。” 老张愣了一下:“大人,这孙子眼神不正,怕是有诈。” “让他去。”孙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把底牌都亮出来,省得以后还得再来一趟。” 老张撇了撇嘴,手腕一翻,钝刀离开了黑皮赵的脖子。 就在刀锋离开的那一瞬间—— 嗖! 黑皮赵像是兔子一样窜了出去,连滚带爬地冲向后山的转角处。 “哈哈哈哈!傻子!你们这群大傻子!” 黑皮赵一边跑一边狂笑,声音尖锐刺耳,“给老子等着!老子要把你们剁碎了喂狗!” 老张脸色一变,提刀就要追:“孙子别跑!” 可就在他追到转角处的一刹那,脚步猛地刹住。 只见昏暗的矿道深处,火把连成了一条长龙。二十几个手持铁棍的壮汉,正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 为首的一个光头,手里拎着两把开山斧,每一步踩在地上都震得煤渣乱颤。 黑皮赵已经冲进了人群里,指着老张的方向嘶吼:“就是他们!给我杀!一个不留!” 老张头皮一麻,转身就往回跑。 “不好了!孙大人!这孙子摇人了!有二十几号!” 原本还在肉搏的矿工们,看到那黑压压一片冲过来的打手,刚刚燃起的热血瞬间冷却。 那是绝望。 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们只有十几个人,手里只有石头和牙齿。而对方,是全副武装的亡命徒。 “跪下!!” 黑皮赵有了靠山,气焰比刚才嚣张了十倍。他抢过一把砍刀,指着孙冉的鼻子,“小子!你不是很能打吗?你不是要带人走吗?来啊!我看你今天怎么走出这西山!” 二十几号打手呈扇形包围过来,手中的兵器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几个胆小的矿工双腿一软,又要往下跪。 “站直了!” 孙冉一声厉喝,伸手托住那个矿工的胳膊。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群杀气腾腾的打手,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黑皮赵,你刚才说,要跟我比人多?” 孙冉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正好,我这人最不喜欢以多欺少。既然你叫了人,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黑皮赵一愣,随即狂笑:“你叫人?你往哪叫?这黑煤窑,你难不成还能把阴兵叫上来?” 话音未落。 咚!咚!咚! 大地突然开始颤抖。 那不是脚步声,那是某种沉重的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 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从煤窑的入口处传来。 黑皮赵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第137章 拿李家压本官? 咚!咚!咚! 那声音沉闷如雷,每一下都踩在人的心坎上。 黑皮赵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煤窑入口的烟尘中,缓缓走出了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没有穿号衣,没有披甲胄,甚至连队形都算不上整齐。但他们每一个人,都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肌肉虬结得像是一块块花岗岩。 一百多号人,就像是一群从炼钢炉里爬出来的火魔,带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灼热与压迫感,硬生生地把那二十几个手持铁棍的打手给逼停了。 为首一人,穿着正二品的绯色官袍,但这官袍此刻却显得有些滑稽——袖子被高高挽起,下摆掖在腰带里,手里还拎着一根断裂桌子腿。 工部尚书,木白。 “这就是你叫的人?”黑皮赵吞了口唾沫,握着砍刀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当然认识木白。 西山煤窑虽然是李家的产业,但挖出来的煤,七成都要送去工部。工部就是他们的财神爷,也是他们的阎王爷。只要工部说一句“煤质不行”,这煤窑立马就得停摆。 “怎么?不欢迎?” 木白拎着桌子腿,一步三晃地走了过来。他身后的百名匠人齐刷刷地往前压了一步,那二十几个打手吓得连连后退,手里的铁棍都在哆嗦。 这帮铁匠,那是天天抡大锤的主儿,一锤子下去能把生铁砸成饼,这要是砸在人脑袋上…… “木……木尚书?” 黑皮赵脸上抽搐了两下,刚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嚣张劲儿瞬间烟消云散。他迅速换上了一副难看的笑脸,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 “您……您怎么来了?这种脏地方,别污了您的官靴啊!” 木白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黑皮赵,眉头紧锁。 “黑皮赵,你刚才不是挺威风吗?” “误会!全是误会!”黑皮赵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那张被打烂的脸往下流,混着鼻血,看起来分外狰狞。 说着,黑皮赵眼珠子一转,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木尚书,今儿这事儿是个误会。小弟这边有点私事要处理,能不能请木尚书给个面子,改日再来?回头李家那边,定有重谢。” 他特意咬重了“李家”两个字。 在他看来,木白虽然是尚书,但李家可是淮西勋贵,这面子总得给吧? 木白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李家啊……” “对对对!李家!”黑皮赵以为有门,脸上的喜色刚浮现出来。 啪!!! 一记清脆无比的耳光,毫无征兆地甩在了黑皮赵的脸上。 这一巴掌,木白可是抡圆了胳膊。 全场死寂。 黑皮赵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木……木尚书?” “这就是你说话的态度?”木白甩了甩手,一脸的云淡风轻,“拿李家压本官?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李家的大门是谁刚才带人踹开的?” 黑皮赵身后的打手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谁也不敢上前。 开玩笑,没看见那群铁匠手里的火钳还在冒烟吗? “对……对不起,木尚书,我的错,我嘴贱!”黑皮赵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主,左右开弓给自己脸颊来两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木白豪放地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孙冉式的狡黠。 他走上前,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比刚才还重,直接把黑皮赵扇得眼冒金星。 “木尚书……您这又是?”黑皮赵捂着肿成猪头的脸,欲哭无泪。 “看你认错态度诚恳,”木白笑眯眯地俯下身,拍了拍黑皮赵的肩膀,“这巴掌是奖励你的。” 噗嗤。 不远处的孙冉没忍住,笑出了声。老张更是咧着嘴,手里的钝刀都快拿不稳了。 这木老头,跟在孙家人身边久了,学坏那是肉眼可见啊! 黑皮赵跪在地上,心里那叫一个恨啊。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等这老东西一走,他一定要把孙御史那个小白脸剥皮抽筋! 然而,他没等到木白离开,却等到了一道晴天霹雳。 木白直起腰,收敛了笑容,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高高举起。 “传令!” 木白的声音中气十足,在空旷的煤窑上空回荡。 “鉴于李家私采滥挖,克扣工钱,甚至强抢民男!即日起,剥夺李家开采权!” “从现在起,煤窑全部收归工部直接管理!!”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油锅里。 那些原本跪在地上的矿工们,一个个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工部……管了?” “我们……我们不用死了?” “苍天有眼啊!!” 欢呼声瞬间爆发,十几个汉子抱头痛哭,那是劫后余生的宣泄。 而另一边,黑皮赵和那一众打手,却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个个面如死灰。 “木……木大人,您没开玩笑吧?”黑皮赵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声音都在颤抖,“这可是李家的摇钱树啊……这煤窑要是交了公,兄弟们吃什么啊?” “是啊大人!这可是肥差啊!我可不想走啊!” “大人开恩啊!” 一群打手纷纷哀嚎。在这煤窑里当差,那是神仙日子,每天抽抽人,喝喝酒,银子大把地拿。这一旦失业,他们这群只会欺负人的流氓能干什么? 木白看着这群哭天抢地的打手,嘴角突然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 “肥差?确实是肥差。” 木白背着手,慢悠悠地说道:“这里既可以拿到银子,还可以发泄多余的力气,这世上哪找这么好的活计?” 黑皮赵一听,眼睛亮了:“大人!您的意思是……” “你们放心。”木白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核善,“本官是个惜才的人。你们这些兄弟,个个身强体壮,正是挖煤的好手。本官绝对不会让你们离开的。” “谢木大人!谢木大人!” 黑皮赵身后的打手们没听出话里的深意,一个个喜出望外,欢呼雀跃。在他们看来,只要能留下来,哪怕换个主子,他们依然是这里的土皇帝。 “完了……” 矿工们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那个受伤的少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原来,天下乌鸦一般黑。 赶走了李家,来了工部,这群恶狗依然是恶狗,只不过换了条链子罢了。 “看来我们这贱民,从一出生就注定了……”老矿工惨笑一声,重新跪了下去。 只有黑皮赵,低着头,眼珠子乱转。 不对劲。 这木尚书的眼神,怎么那么奇怪呢? 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木白。 木白歪着嘴,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随后从袖子里掏出了令黑皮赵这些人彻底绝望的东西。 第138章 天真得翻过来了? 风,突然停了。 煤窑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煤灰还在不知死活地往人鼻孔里钻。 木白手里那几张薄薄的桑皮纸,在这一刻,比刚才那一千把大铁锤还要沉重。 黑皮赵跪在地上,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几张纸,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风箱漏气的声响:“身……身契?” “眼神不错。” 木白抖了抖手里的纸张,发出哗啦啦的脆响,“李家主是个讲究人。既然把这煤窑‘捐’给了工部,那这窑里的物件、牲口,自然也就一并转让了。” 他特意在“牲口”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黑皮赵的脸瞬间惨白。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卖身契。 他们这群亡命徒为了寻求李家的庇护,为了能在这个肥得流油的煤窑里当土皇帝,每个人都签了这张死契。 在大明,签了这玩意儿,你的命就不是你的了,是主家的。主家让你吃肉你便吃肉,主家让你吃屎……你也得谢赏。 现在,主家换人了。 换成了那个刚才还被他们喊打喊杀的工部尚书,和那个疯子御史。 “这……这怎么回事?” 孙冉背着手,慢悠悠地溜达到木白身边,伸手抽走那几张契约。他借着夕阳的余晖,像是在欣赏一幅绝世名画,啧啧称奇。 “木大人,你这招……太阴了。”孙冉一脸坏笑,压低了声音,“我原本以为你是个老实搞技术的,没想到心肠比那煤炭还黑。” “彼此彼此。” 木白拍了拍孙冉的肩膀,“你小子不愧是孙家人!俺跟孙家先烈打了半辈子交道,别的没学会,这点的硬骨头精神,多少还是沾了点。” 孙冉乐了,没想到自己的影响力这么强。 他转过身,扬了扬手里的契约,目光落在黑皮赵那张绝望的脸上。 “黑皮赵,咱们再打个赌?” 孙冉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刮在黑皮赵的耳膜上,“你猜猜,木大人拿着这玩意儿,是想干什么?” 黑皮赵浑身哆嗦,嘴唇发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他身后那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打手们却没反应过来。 那个领头的光头壮汉,手里还拎着斧头,梗着脖子喊道:“还能干什么?不就是解雇我们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不了老子去投奔别的侯爷!” “凭什么解雇我们!” “我们可是签了长约的!要解雇也行,给银子!” 一群打手群情激奋,叫嚣声此起彼伏。在他们简单的脑回路里,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丢了这份差事,换个地方继续作威作福。 毕竟,他们有一身力气,还有一股子狠劲。 “赔钱?” 孙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喷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 然后,猛地一握! 轰!!! 没有任何废话。 站在外围的一百多号工部匠人,像是接到了军令。 一百多柄沉重的大铁锤、火钳、撬棍,整齐划一地重重砸在地面上。 大地狠狠颤抖了一下。 那一声闷响,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叫嚣声。 烟尘四起。 那群还在嚷嚷赔钱的打手们,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他们看着那一群匠人,看着那些还在冒着火星的铁器,终于感到了一丝透骨的寒意。 这不是斗殴。 这是来自工部的压制力。 孙冉在烟尘中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煤渣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解雇?” 孙冉走到那个光头面前,用手里的契约轻轻拍了拍光头那油光锃亮的脑门,“你是不是对‘身契’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光头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孙冉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黑皮赵,笑容灿烂得让人心慌:“黑皮赵,你是聪明人,你给这帮蠢货解释解释,为什么木大人说,不会让你们离开?” 黑皮赵瘫软在地,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太清楚了。 一旦身契落入官府手中,他们就不再是良民,甚至不再是人。 他们是官奴。 是工具。 是死在矿坑里都不用赔一文钱的消耗品。 “不……不……” 黑皮赵突然像疯了一样的爬向孙冉,脑袋磕在煤渣地上,砰砰作响,“孙御史!我求你!我求你解雇我!把我赶走吧!这肥差我不要了!我滚!我现在就滚!” 这一幕,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黑皮赵,此刻卑微得像条断脊之犬。 “黑老大!你疯了?”光头急了,上前想拉黑皮赵,“你脑子坏掉了吗?放着肥差不要?咱们要是走了,去哪找这好活儿?” “蠢货!闭嘴!!” 黑皮赵反手一巴掌抽在光头脸上,嘶吼道,“那是卖身契!那是命!你想死在这吗?!” 光头被打懵了,捂着脸呆立当场。 “哈哈哈哈!” 孙冉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煤窑里回荡,“要不说你能当上话事人呢?黑皮赵,你果然比这群猪队友聪明那么一点点。” 笑声骤停。 孙冉猛地后退一步,高高举起手中的契约,面向那群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矿工。 他的声音变得冷酷、威严,宛如宣判命运的判官。 “都听好了!” “从今天起,这煤窑,规矩改了!” “这群……”孙冉手指指向那群打手,“以前是话事人,是监工,是拿着鞭子抽人的大爷。但从这一刻起,他们降为壮丁!下井!挖煤!没挖够定额,不准吃饭!不准睡觉!” 轰! 这道命令如同晴天霹雳,把所有人都劈懵了。 打手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可置信。 让他们下井? 让他们去干那种累死人的贱活? “而你们……” 孙冉转过身,目光柔和地看向那群原来的矿工(壮丁),“从今天起,你们是自由身!愿意走的,发路费回家;愿意留下的,升为监工!工钱翻倍!” “谁敢偷懒,谁敢炸刺……” 孙冉从地上捡起黑皮赵那根浸了盐水的皮鞭,随手扔到少年脚下,“就给我往死里抽!只要不出人命,那就都不算事!” 死寂。 长久的死寂。 矿工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真的翻过来了? “你放屁!!” 那个光头终于反应过来了,恐惧瞬间化为愤怒,“你说当就当?你说降就降?老子不干了!老子现在就走!我看谁敢拦我!” 说完,光头拎着斧头,转身就往山下冲。 他这一动,剩下的二十几个打手也躁动起来,纷纷想要突围。 只要冲出去,只要逃进深山,这狗屁契约就是废纸一张! 然而,光头刚跑出两步。 一道寒光,如鬼魅般横在了他的脖颈前。 老张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手里那把生锈的钝刀稳稳地拦在路中间。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慵懒而危险: “你和李家的契约还在这呢。” “你想去哪?” 光头看着眼前这个干瘦的老头,恶向胆边生:“死老头!滚开!不然老子劈死你!” 他举斧便劈。 当! 一声脆响。 老张钝刀的刀背精准地磕在了光头手臂的麻筋上。 光头手臂颤抖,斧子也随之脱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老张一刀拍在他膝盖弯上。 噗通! 光头跪倒在地,正对着那群他曾经欺压过的矿工。 “想走?” 孙冉冷冷地看着这群试图反抗的打手,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监工们,你们的壮丁不听话,怎么办? “他们之前怎么对你们的……没忘吧?” 第139章 恶犬的觉悟 夕阳如血,将西山煤窑染成了一片惨烈的暗红。 风里夹杂着煤灰和即将爆发的血腥气。 那根浸透了盐水和黑血的皮鞭,就静静地躺在一个瘦骨嶙峋的矿工脚边。那矿工浑身颤抖,满是煤黑的脸上,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鞭子。 不敢拿。 哪怕孙冉已经把话撂在这儿了,哪怕身后站着一百多号手持铁锤的工部壮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监工长年累月的恐惧,依旧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怎么?不敢?” 孙冉的声音像针扎进了在场每一个矿工的心窝子。 他走到那个矿工面前,弯腰捡起鞭子,粗暴地塞进对方手里,然后抓着对方的手腕,强行举向半空。 “看看跪在你面前的是谁!” 孙冉指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此刻却跪在煤渣堆里的打手头目,厉声喝道: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用这根鞭子给你兄弟抽出了血!你求饶的时候,他放过你了吗?你给他磕头的时候,他手软了吗?!” 矿工的手在剧烈颤抖,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冲刷着脸上的煤灰,冲出两道白印。 “他没把你当人!现在,机会就在你手里!”孙冉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如刀,“要么,你抽下去,出口气;要么,你把鞭子扔了,离开这里,把气一辈子憋在心里!” “啊——!!!”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矿工干瘪的胸腔里炸开。 那是压抑了数年、数十年,那是被践踏在泥泞里无数次的尊严,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啪! 皮鞭破空,狠狠抽在了那个光头头目的脸上。 一道血痕瞬间绽开,皮肉翻卷。 “我草你姥姥!!” 矿工疯了。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苦力,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手中的皮鞭化作雨点,疯狂地落下。 这一鞭,是为了出血的兄弟! 这一鞭,是为了被抢走的口粮! 这一鞭,是为了老子这辈子受的窝囊气!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 原本死寂的矿工群体,瞬间被点燃了。 “打死这帮畜生!” “报仇!报仇!!” 无数只枯瘦的手伸向了地上的鞭子、哨棒,甚至是煤块。他们冲向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监工,将所有的愤怒、屈辱、绝望,统统宣泄出来。 “哎呦!别打了!我错了!” “饶命啊!我也是听命行事啊!” 惨叫声、求饶声、皮鞭入肉的闷响声,瞬间响彻整个煤窑。 有几个身体强壮的打手试图反抗,刚想站起来,就被旁边守着的工部匠人一脚踹翻。 “老实点!” 一个铁匠抡起那把还在冒烟的火钳,直接烫在那个试图反抗的打手屁股上。 滋啦—— 一股焦味弥漫开来。 “啊!!!”那打手惨叫一声,重新跪了回去,再也不敢动弹。 工部这帮匠人,平日里打铁那是多大的手劲?此刻他们就像是一群最忠实的狱卒,死死地围成一个圈,冷眼看着这场名为“复仇”的盛宴。 这是一场权力的交接仪式。 只不过,祭品是血与肉。 孙冉站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了最中间的那个人身上。 黑皮赵。 这个西山煤窑曾经的土皇帝,此刻正跪在最显眼的位置。他把上衣脱了,露出精壮却满是伤痕的脊背。 三个矿工围着他,手中的鞭子、木棍雨点般落下。 啪!啪!啪! 每一鞭下去,都是皮开肉绽。 可黑皮赵一声没吭。 他既没有像别的打手那样哭爹喊娘,也没有试图求饶,甚至连身体都没有晃动一下。他就死死地跪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眼睛,穿过飞舞的鞭影,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孙冉。 那眼神里没有怨毒,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坚毅。 汗水混着血水流进他的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孙冉眯起了眼睛。 有点意思。 这世上,有一种人是狼,有一种人是狗。 但这黑皮赵,却是一条还没被驯服的狼狗。 孙冉缓步走下高台,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到了黑皮赵面前。 周围的矿工见孙御史来了,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喘着粗气,眼神里带着敬畏。 孙冉低头,看着满背鲜血的黑皮赵。 “疼吗?”孙冉问。 黑皮赵抬起头,咧开嘴笑得狰狞又难看:“孙御史,这点劲儿,给爷挠痒痒都不够。” “嘴还挺硬。”孙冉点了点头。 “愿赌服输。”黑皮赵喘了一口粗气,声音沙哑,“孙御史手段高,把老子的卖身契都搞到手了。既然落你手里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是你养的!” “我不杀你。”孙冉蹲下身,视线与黑皮赵平齐,“我刚才说了,让你当壮丁,那就是当壮丁。我这人,最讲信用。” 黑皮赵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那你就不怕老子哪天翻了身,咬死你?” “咬死我?” 孙冉笑了,笑得极其轻蔑。他伸出手,拍了拍黑皮赵那张肿胀的脸,就像拍一条听话的狗。 “黑皮赵,你记住了。在这个世道,能咬人的狗多了去了。但能忍着不叫唤,等着主子给骨头才下嘴的狗,才值钱。” 黑皮赵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以为你跪在这儿受着,我就能高看你一眼?”孙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你受着,是因为你知道反抗只有死路一条。你在赌,赌我对你还有用。” 被戳穿了心思的黑皮赵,身体微微一僵。 “不过,你赌对了。” 孙冉转过身,背对着黑皮赵,声音冷淡地飘来: “好好干。这煤窑以后归工部,产多少煤,决定你能吃多少饭。你要是有本事,把这群废物……”孙冉指了指那些还在哀嚎的打手,“……给我带出来,让他们比以前的矿工还能干,我就给你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黑皮赵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孙冉的背影。 重新做人。 这四个字,对于一个在刀口舔血的流氓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孙御史!”黑皮赵突然大吼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你说话算话?” 孙冉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看你表现。现在的你,连跟我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 说完,孙冉径直走向一旁正在指挥匠人搬运物资的木白。 “木大人。” “哎!孙老弟!”木白此刻正乐得合不拢嘴。这一趟白捡了一片煤窑,多了二十几个免费的壮劳力,还有不计其数的银子。这对于正缺煤缺人缺银子缺得眼红的工部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这边交给你了。”孙冉指了指那群还在发泄的矿工,“让大伙发泄差不多就行了,别真弄出人命。毕竟,这些以后都是工部的财产,打坏了还得花钱治。” “放心!”木白拍着胸脯保证,“老夫省得!这帮匠人手上有准头,专往肉厚的地方招呼,伤皮不伤骨!” 孙冉点了点头,这一刻,他觉得木白这老家伙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可爱多了。 “走了。” 孙冉招呼了一声老张。 老张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把玩着那把钝刀,看着那群被打得哭爹喊娘的监工,脸上满是解气的笑容。 “得嘞!”老张跳下石头,把刀往腰后一别,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回城的官道上,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 老张驾着车,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显然心情极好。 “孙大人,今儿个真痛快!”老张忍不住回头说道,“您是没看见,那个平时咋咋呼呼的光头,刚才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该!真他娘的该!” 车厢里,孙冉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脑海里,全是黑皮赵最后那个眼神。 隐忍,凶狠,贪婪。 第140章 名动京师,舍我其谁? 金陵城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都察院那扇略显斑驳的大门就被“砰”的一声踹开了。 这种粗鲁的进门方式,在讲究仪态的京城官场本该引来无数弹劾,但今日,整个都察院却诡异地陷入了死寂。 孙冉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老张怀里抱着那柄用黑布缠着的钝刀,亦步亦趋。 “早啊,诸位。” 孙冉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哗啦—— 正前方,一名正埋头翻阅卷宗的御史手一抖,厚厚的公文散落一地。他没去捡,反而像是见到了活阎王一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屁股底下的长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孙冉眉头微皱,转头看向左边。一名正在喝茶的同僚直接僵在原地,茶杯悬在嘴边,滚烫的茶水顺着胡须往下滴,他却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老张,我今天脸上有脏东西?”孙冉摸了摸下巴。 老张凑过来,像模像样地在孙冉脸上左看右看,最后笃定地摇头:“大人,这也没刀疤脸啊。除了比昨天帅了点以外,看起来一点都不凶。” “那他们这副见了鬼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孙冉有些疑惑。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发现桌上原本堆积如山的陈年卷宗,竟然被人整理得整整齐齐,甚至连墨砚都给磨好了。 孙冉刚坐下,周围那几个御史竟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得像是受过训练的死士。 “孙……孙御史,您坐,您请坐。” “孙大人,这窗户透风,下官这就给您关上。” “孙大人,这是今早刚出的雨前龙井,您润润嗓子。” 几个人点头哈腰,脸上堆着的笑比哭还难看。尤其是那个送茶的,手抖得像是在筛糠,茶盖撞击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孙冉盯着那杯茶,没接,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诸位,这是唱的哪一出?我孙不过是出去溜达了一圈,怎么回来就成这副待遇了?” 没人敢搭腔。 直到中午时分,这种压抑的气氛才被打破。 一名年纪稍长、名叫张同的御史,像是下定了某种慷慨赴死的决心,手里攥着一份邸报,颤巍巍地挪到了孙冉跟前。 “孙……孙御史,借一步说话?” 孙冉眉毛一挑,靠在椅背上:“张大人,有什么话在这儿说就行,咱们都察院不是讲究言路通畅吗?” 张同咽了口唾沫,眼角的余光扫了一圈周围那些竖起耳朵的同僚,压低声音问道:“孙御史,您就给句实话……您是怎么做到的?” 孙冉眼神瞬间变得玩味,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什么叫我怎么做到的?我做什么了?” 呛啷! 一旁的老张反应极快,手已经不自觉地伸进怀里,握住了钝刀的柄。他一步跨到孙冉身侧,盯着张同:“这位御史,你到底想干什么?是奉了谁的命来套话?直接说吧,省得俺这刀不认人。” 张同吓得差点跪下,连摆手带摇头:“不不不!老人家误会了!我……我就是想问问……” 他酝酿了好久,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您……您是怎么给李家捅破天的?” 孙冉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张同,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哎哟我的孙大人呐!”张同见孙冉没否认,一拍大腿,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几分,“现在整个京城都传开了!从秦淮河的画舫到午门外的早点摊子,谁不知道您孙御史和木尚书联手,把李青李老爷子的老脸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孙冉和老张对视一眼。 老张原本紧绷的脸瞬间松垮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亢奋。他甚至没等孙冉发话,直接上前一步,大喇喇地搂住了张同的胳膊。 “既然你诚心发问了,那我便大发慈悲地告诉你!”老张这词儿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说得那叫一个顺溜。 张同立马认真起来,侧耳倾听,周围那几个御史也顾不得装模作样了,纷纷伸长了脖子。 “那是一个杀气腾腾的下午!”老张唾沫横飞,手舞足蹈,“我们家大人,只身前往李家!面对那几十个护院,大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冲进后院,把那李秋田李少爷拎出来,像拎小鸡仔一样!你们还不知道吧?李秋田那孙子,其实他是……” “老张!” 孙冉眼瞅着老张的嘴没个把门的,要把李秋田天阉的事情当众捅出来,立马上前一脚踢在老张的屁股上。 “哎哟!”老张捂着屁股,一脸委屈。 “不知道的事情别瞎说,小心祸从口出。”孙冉瞪了他一眼。 李秋田不能生育这事儿,是李家的死穴。这种事儿捏在手里是核武器,一旦传得满城风雨,李家就会彻底发疯,到时候未必好收场。 孙冉将老张拉到一边,转头对张同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张大人,其实也没什么难的。李家也好,勋贵也罢,只要他们坏了大明的法度,那就是几只跳梁小丑。古人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李家,怕是觉得自己这艘船太重,水托不住了。” 张同听得心惊肉跳。 敢在都察院这种地方,把“勋贵李家”比作“跳梁小丑”的,孙冉绝对是大明开国以来的头一个。 “孙御史高义……”张同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由衷地感叹道,“不过您得小心。我听说,李青昨晚连夜去了凉国公府。蓝玉那脾气,您是知道的,他最护短。” 孙冉冷笑一声,蓝玉?昨晚在画舫上,那老小子已经被自己唬住了一回。只要手里攥着李家那本账册,蓝玉短时间内不敢轻举妄动。 “除了这个,还有其他什么消息吗?”孙冉不着痕迹地打探道。 张同摇了摇头:“孙御史,目前传出来的,就是您强闯李府救人,还有西山煤窑被工部强行接管了。除此之外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哦对了,还有个传闻,说李家主母韩氏,昨儿个不小心摔了一跤,把牙都摔掉了几颗……” 孙冉嘴角微微上扬。 摔了一跤?那是被老子抽的! 看来李家还是嫌丢人,没敢把被当众扇耳光的事情说出去。至于李秋田的事情,看来自己也算是暂时守住了这个“秘密”。 “多谢张大人告知。”孙冉拱了拱手。 张同连连摆手,倒退着走了回去,临走前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孙御史,往后您在都察院,有什么跑腿的活儿尽管吩咐。” 孙冉哑然失笑。 这就是官场。当你展现出足以掀翻棋盘的力量时,原本那些对你冷嘲热讽的人,会瞬间变成最忠诚的走狗。 【祝各位新年快乐!】 第141章 学孙冉,逛花船! 都察院的公房内,光线略显昏暗。 孙冉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块惊堂木,眼神却有些飘忽。西山煤窑的事情算是暂时平了,工部那帮铁匠虽然好用,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要想彻底撬动大明这盘死棋,光靠硬砸是不行的,还得学会“借力”。 借谁的力? 自然是那些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勋贵们。 “老张。”孙冉突然坐直了身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说,那蓝玉现在在干嘛?” 老张正蹲在门口磨那把钝刀,闻言抬起头,想了想道:“俺估摸着,正在府里摔杯子,或者琢磨着怎么把您套麻袋扔进秦淮河里喂鱼。” “知我者,凉国公也;知凉国公者,老张也。”孙冉大笑一声,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官袍,“既然他这么惦记我,咱们也不能不懂礼数。走,去看看他。” “去哪?”老张一愣,“凉国公府?” “去什么府里,那多没意思,全是刀斧手。”孙冉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是猎人嗅到猎物气息时的躁动,“去花船!去他最得意、最销金的那个窟窿!” 老张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刀都差点掉地上:“大……大人,这大白天的,不太好吧?再说,俺……俺也没换洗的衣裳……” “换什么衣裳?咱们是去办案,又不是去成亲。”孙冉一把拉起老张,大步流星往外走,“兵法有云,先下手为强。等他蓝玉想好怎么整我,黄花菜都凉了。咱们这就送上门去,我倒要看看,这头大明朝的猛虎,牙口到底有多好!” 两人一阵风似的卷出了公房,只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御史。 公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一名年轻御史咽了口唾沫,看向资历最老的张同:“张大人,孙御史这是……又要去哪家抄家了?” 张同手里还捏着狼毫笔,笔尖的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黑渍。他盯着孙冉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什么关乎国家社稷的大难题。 “花船……”张同喃喃自语,“孙御史说要去花船。” “啊?这……”年轻御史大惊失色,“身为监察御史,白日宣淫,流连烟花之地,这可是大忌啊!若是被陛下知道了……” “肤浅!” 张同猛地一拍桌子,吓得周围同僚一激灵。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公房里踱步,脸上露出一副“早已看穿一切”的高深莫测。 “你们懂什么?那是普通的逛窑子吗?”张同指着门口,痛心疾首地教育道,“那是孙御史!那是敢得罪的孙御史!他那样的人,会贪图那点胭脂俗粉?” 众御史面面相觑:“那……那是为何?” “体验风情,体察民情啊!”张同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秦淮河那是消息最灵通、藏污纳垢最深的地方!权贵们在哪里交易?在哪里密谋?不都在那花船之上吗?” 说到这里,张同深吸一口气,感慨道:“孙御史这是不惜自污名声,也要深入虎穴,去探查那些我们平日里看不见的黑暗啊!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魄力?” “原来如此!”年轻御史恍然大悟,羞愧地低下了头,“下官惭愧,竟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都愣着干什么?”张同大手一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本本,郑重其事地写下一行字:逛花船,进青楼,深入烟花之地,体察民情,磨炼心性。 “记下来!都记下来!”张同环视四周,“这也是一种修行!以后谁要是敢弹劾孙御史逛青楼,我张同第一个不答应!” 一时间,都察院内笔走龙蛇,御史们纷纷掏出本子,神情肃穆地记录下这一条“宝贵”的官场经验:去青楼,体验风情,乃御史必修之课。 …… 秦淮河畔,画舫如云。 虽是白日,但这里的脂粉气依旧浓得化不开。丝竹之声隐隐约约,夹杂着女子的娇笑和酒杯碰撞的脆响。 孙冉带着老张,熟门熟路地摸到了那艘蓝玉的大花船。 两人刚踏上跳板,船上的气氛就变了。 “哎哟~这不是孙大人吗?” 一声娇滴滴的呼唤,酥得人骨头都轻了三两。只见船舱里涌出一大群莺莺燕燕,红的绿的,香风扑面。为首的老鸨脸上堆满了笑,那粉厚得稍微一动就能掉渣。 “奴家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您给盼来了!” 还没等孙冉开口,四五个身段妖娆的女子就贴了上来。她们也不嫌弃孙冉那一身廉价的官袍,也不在乎老张身上那股子马厩味儿,就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热情得让人发毛。 “大人,您这胸膛可真结实~” “老人家,您这刀抱得不累吗?奴家帮您拿着?” 老张瞬间沦陷。 他被两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一左一右挽着胳膊,整个人都僵成了木头,脸上红得像猴屁股,嘴里只会“嘿嘿嘿”地傻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孙冉却眯起了眼睛。 不对劲。 太热情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蓝玉那老东西是什么人?那是睚眦必报的主儿。前几天刚被自己下了面子,今天自己送上门来,按理说应该是刀斧手伺候,或者是闭门羹,怎么可能是这种众星捧月的待遇? 一只柔弱无骨的小手顺势摸上了孙冉的胸口,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衣襟,带着几分挑逗:“孙大人,别板着脸嘛。既然来了,就是咱们醉红楼的贵客。今儿个,奴家一定要陪您好好喝两杯,不醉不归哦~” 孙冉不动声色地推开那只手,退后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理了理衣襟,摆出了那副招牌式的穷酸嘴脸,两手一摊:“各位,我想你们是误会了。本官今日来,只是路过,顺便看看风景。至于喝酒……” 孙冉拍了拍空空如也的腰间,理直气壮地说道:“抱歉,没钱。” 这一招,孙冉屡试不爽。 在花船这种地方,没钱就是原罪。只要亮出“穷鬼”的身份,这些势利眼的女子立马就会变脸。 然而,剧本并没有按照孙冉的设想发展。 听到“没钱”两个字,周围的女子不仅没有露出鄙夷的神色,反而笑得更欢了。 “哎哟,孙大人真会说笑。”刚才那个摸胸的女子掩嘴轻笑,身子软得像条蛇一样再次贴了上来,“钱那种俗物,咱们今儿个不谈。” “就是就是。”另一个女子也凑了过来,媚眼如丝。 “人家不要钱,就想和大人谈谈心嘛~” 一瞬间,香风更加浓烈,十几只手从四面八方伸了过来,拉胳膊的拉胳膊,推背的推背,硬生生把孙冉往船舱里架。 “孙大人,咱们进去嘛,里面有好酒,还有好戏呢~” 孙冉被簇拥在中间,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看着周围这些笑靥如花却又眼神坚定的女子,心中猛地一沉。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热情好客。 这是“糖衣炮弹”。 还是加了料的那种。 蓝玉那老杀才,竟然学聪明了?他知道跟自己硬碰硬讨不到好,也知道自己是个滚刀肉,不怕打不怕骂。所以,他改策略了。 他不跟你打,他跟你玩“软”的。 他要用这满船的脂粉气,把孙冉这把“尖刀”给泡软了、泡废了。甚至,只要孙冉踏进这船舱一步,明天京城就会传遍谣言——铁面无私的孙御史,在凉国公的画舫上白日宣淫,醉生梦死,甚至还是“白嫖”。 一旦名声臭了,那“孙家人”这块金字招牌,也就烂了。 “好一个蓝玉。” 第142章 一文一武,准没好事 花船包间。 这里听不到外面的喧嚣,只有极淡的龙涎香在空气里浮动。 一名涂着厚粉的老鸨快步穿过回廊,在雕花木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缝,闪身而入。 屋内,两道人影对坐。 左边一人,身形魁梧,满脸横肉,正是凉国公蓝玉。 右边一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手里捏着一只极薄的白玉酒杯,正是当朝左丞相,胡惟庸。 “公爷,相爷。”老鸨跪在地上,脸上堆着谄笑,“那孙御史已经被姑娘们围住了。里三层外三层,那是铁打的汉子也得化成水。奴家瞧着,他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哈哈哈!” 蓝玉仰头大笑,震得桌上的酒壶都在颤,“胡相,你瞧瞧!我就说这孙冉毕竟是个雏儿。在朝堂上那是装的大尾巴狼,到了这温柔乡,还不是原形毕露?有点小成就就敢来我这画舫撒野,真是小孩子气!” 胡惟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轻蔑。 他抿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说道:“到底是年轻。读了几本圣贤书,就以为自己是金刚不坏。殊不知,这世上最利的刀,往往是软的。羞涩、腼腆、缺少定力……这种人,在官场上活不长。” “活不长?” 蓝玉来了兴致,身子前倾,“胡国公,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这孙家的小子,什么时候在那堆脂粉里彻底沦陷,跪在地上求着给姑娘赎身!”蓝玉眼中闪烁着恶趣味的光芒。 胡惟庸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 “赌这个,没意思。” 胡惟庸低下头,阴影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声音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不如赌赌……他什么时候死?” 空气瞬间凝固。 蓝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虽然狂,虽然杀人如麻,但那是战场上的杀伐。在京城,在天子脚下,直接谈论弄死一个刚立了大功、简在帝心的御史,这性质完全不同。 蓝玉压低了声音,试探道:“怎么?胡相你已经有办法了?” 胡惟庸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斜眼看着蓝玉:“怎么?你不觉得他有点碍事吗?他今天敢动煤窑,明天就敢动盐引,后天……怕是就要动咱们的脑袋了。” 蓝玉眉头紧锁,抓起酒壶灌了一口:“是挺烦人。但这小子邪性,又是孙家之后。沾了孙家的血,这手……可不好洗啊。陛下那边,不好交代。” “哈哈哈哈!” 胡惟庸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驰骋沙场的凉国公,哪怕是面对北元铁骑都不曾皱眉,如今连这点胆量都没有了吗?” 蓝玉脸色一沉:“杀容易。但洗起来,麻烦!” “麻烦?”胡惟庸举起酒杯,在此刻的灯火下,那杯中酒红得像血,“只要死得干净,死得‘意外’,有什么麻烦的?” 蓝玉盯着胡惟庸那双毒蛇般的眼睛,良久,他咧嘴一笑,举起酒杯重重一碰。 “来,喝!” 两人一饮而尽,相视而笑。 …… “哎呀孙大人~您别躲嘛~” “大人,奴家这心口疼,您给揉揉?” 孙冉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这哪里是花船,这简直就是盘丝洞。十几双柔弱无骨的手在他身上游走,浓烈的脂粉味呛得他想打喷嚏。 他扶了扶额,一脸无奈。 蓝玉这老杀才,这招“物理淹没”还真是让人头疼。 孙冉深吸一口气,突然转身,双手死死按住身后正一脸陶醉、哈喇子都快流出来的老张的肩膀。 “老张!听令!” 老张正被两个丰满的姑娘夹在中间,乐得找不着北,迷迷糊糊地问道:“啊?大……大人,啥事啊?这儿……这儿挺好的……” “好个屁!” 孙冉凑到老张耳边,低吼道:“左前方,给我冲过去!” 老张浑身一激灵,酒醒了一半。 他看着那些娇滴滴的姑娘,脸上露出一丝不情愿和挣扎:“大人……难道来一次,咱要不就……” “就你个头!” 孙冉手上猛地用力,掐住了老张肩膀上的麻筋,“这是糖衣炮弹!糖衣吃了,炮弹会炸死人的!快走!” “哎哟!” 老张吃痛,那股子蛮劲儿瞬间上来了。 他虽然贪恋美色,但更愿听从孙冉的命令。 “得罪了!” 老张大吼一声,随后闭着眼睛就往左前方撞去。 “哎呀!别走呀!” “死鬼!踩着奴家脚了!” 一阵惊呼声中,老张硬生生撞开了一条血路。孙冉紧跟其后,抓着老张的肩膀,像是躲在坦克后面的步兵,狼狈不堪地冲出了包围圈。 两人一口气把那一众香风甩在身后。 孙冉大口喘着粗气,整理着被扯乱的官袍。 老张靠在柱子上,一脸意犹未尽,咂吧着嘴:“孙御史啊孙御史,这也太狼狈了。” 孙冉摇头叹气,“蓝玉这招太狠了。这就是软刀子杀人,比真刀真枪还难防。”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上。 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而锐利。 “走,去见见正主。” 老张立马收敛了嬉皮笑脸,跟在孙冉身后。 孙冉走到门前,连门都没敲,直接伸手推开。 吱呀—— 木门洞开。 屋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映入眼帘的,是两个正举着杯子、表情错愕的大人物。 孙冉愣了一下。 蓝玉在这儿,他不意外。 但旁边那个阴恻恻的家伙…… 孙冉的瞳孔微微收缩。 胡惟庸。 大明朝的丞相,百官之首,那个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奸相”。 这两人凑在一起,准没好事。 “哟,这么热闹?” 孙冉很快调整了表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胡相也爱来这地方啊?” 蓝玉放下了酒杯,脸上的错愕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戏谑。 “孙御史,来得正好!” 胡惟庸撇了孙冉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晃动着手里的酒杯,仿佛孙冉是一只闯入宴席的苍蝇。 “既然来了,那就喝两杯吧!”胡惟庸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多谢二位大人赏脸。” 孙冉也不客气,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两人对面。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还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的老张招了招手。 “老张,愣着干嘛?进来坐。” 老张傻了。 他看看那两个穿着蟒袍玉带的大人物,再看看自己这一身粗布麻衣…… “大……大人,俺……俺站着就行……” “坐!” 这一嗓子,把屋里另外两个人都喊愣了。 蓝玉眉头一皱,眼里满是不悦。 胡惟庸也是眉头紧锁。 让一个车夫跟当朝丞相平起平坐?这是在打谁的脸? 孙冉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直接伸手把老张拽了过来,按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 孙冉笑眯眯地看着蓝玉,“老张可是凭本事制服了那个黑皮赵。论功劳,他不比某些贪官污吏差。怎么,凉国公觉得他不配?” 蓝玉被噎了一下,刚想发作,却见胡惟庸摆了摆手。 “算了。” 胡惟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第143章 孙家人的命 画舫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股子甜腻的脂粉气被这一桌子权谋算计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压抑。 胡惟庸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手里捏着那只极薄的白玉酒杯。他并没有看向孙冉,而是透过半开的窗棂,看着秦淮河上破碎的波光。 “孙御史。” 胡惟庸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将酒杯举到了孙冉面前。 “这杯酒,本相敬你。不为别的,就为你们孙家这根骨头。”胡惟庸眼神玩味,语气里带着三分赞赏,七分讥讽,“从洪武爷开国到现在,满朝文武,像你们孙家这么硬的,还真找不出第二个。” 蓝玉坐在旁边,大马金刀地岔着腿,手里抓着一只烧鸡腿,吃得满嘴流油。听到这话,他随手抹了一把嘴,端起面前的海碗,冲着孙冉晃了晃。 “胡相说得对。”蓝玉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桌上的碗筷都在颤,“孙家之名,如雷贯耳。无论是那个被斩死在金殿上的,还是那个把自己淹死在黄河里的,嘿,都是狠人。” 两人一唱一和,看似敬酒,实则是在扒孙冉的伤疤。 是在提醒他:你们孙家,没好下场。 孙冉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看着面前那杯酒,酒液清澈,倒映着他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抱歉。” 孙冉缓缓起身,甚至还略微躬了躬身,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我不喝酒。” 说完,他伸出手,将那杯御赐贡酒端了起来,却并没有送进自己嘴里,而是手腕一转,递到了旁边早已看呆了的老张面前。 “老张,这一路辛苦,赏你的。” 老张愣住了。 他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对面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的胡惟庸和蓝玉。这可是当朝宰相敬的酒啊!自家大人就这么……给了一个车夫? 这不仅仅是拒绝,这是把胡惟庸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喝。”孙冉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老张浑身一激灵,骨子里对孙冉的服从压过了对权贵的恐惧。他一咬牙,双手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老张抹了把嘴,大声赞道。 啪。 胡惟庸手里的空酒杯轻轻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孙御史好大的架子。”胡惟庸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连本相的面子都不给,看来这都察院的门槛,是被你孙御史给抬高了。” “胡相言重了。”孙冉重新坐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下官只是体质特殊,沾酒即醉。若是醉了,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怕是会让二位大人不高兴。” “不高兴?” 胡惟庸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他身体前倾,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孙冉,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孙御史,你是个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难道就没发现一个规律吗?” 胡惟庸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 “你们孙家,确实个个都是硬骨头,个个都是青天大老爷。可结果呢?” “撞柱的;治水的;还有那个在工部造火车的……”胡惟庸啧啧两声,满脸惋惜,“好像也没活多久吧?” 蓝玉在一旁听得直乐,把鸡骨头往地上一吐,接茬道:“胡相这一说还真是。这孙家的人,就像是地里的韭菜,长一茬,割一茬。虽说名声好听,可这命……实在是太短了些。” “哈哈哈哈!” 两人放声大笑。 笑声在封闭的画舫内回荡,刺耳至极。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们在告诉孙冉:你再跳,也不过是下一个死鬼。在大明朝,只有活下来的人,才配谈输赢。 孙冉静静地看着他们笑,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但老张受不了了。 那股子刚喝下去的酒劲儿直冲脑门,再加上之前积攒的怒气,瞬间点燃了这个老实巴交的车夫。 砰! 老张猛地站起来,抓起面前的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笑声戛然而止。 胡惟庸和蓝玉同时收敛了笑容,眼神错愕地看着这个卑贱的车夫。 “笑什么笑!” 老张双眼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指着这两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俺们孙家的大人……每一次死,都是为了大明的百姓!是为了让俺们这些人能吃上一口饱饭!是为了不让你们这些贪官污吏祸害人!” 老张喘着粗气,记忆中的画面倒映在眼眶里。 他想起了那个暴雨夜,那个把自己推上岸、独自沉入水底的身影。 他想起了那个叫自己迎着阳光,盛大逃亡的笑脸。 “你们懂个屁!你们这种人……身居高位,吃香的喝辣的,把人命当草芥……你们哪怕活一万岁,也是个老王八!俺家大人哪怕只活一天,那也是真豪杰!” 画舫内死一般的寂静。 蓝玉的脸色黑得像锅底,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胡惟庸的眼神更是阴冷得能滴出水来。 一个车夫,竟敢指着当朝宰相和国公的鼻子骂? 这简直是反了天了! “找死。”蓝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老张吼完这一嗓子,酒劲稍退,看着蓝玉那要杀人的眼神,腿肚子开始转筋。但他没有退,反而梗着脖子,死死护在孙冉身前。 就在蓝玉准备拔刀的一瞬间。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按住了老张的颤抖的肩膀。 “老张,坐下。” 孙冉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大人,他们……”老张还要再说。 “我说,坐下。” 孙冉稍稍用力,将老张按回了椅子上。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抬起头,迎上了胡惟庸和蓝玉那杀人的目光。 “胡相,凉国公。” 孙冉甚至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我这助手,话糙,二位别见怪。” 胡惟庸冷笑一声:“孙御史,管教下人无方,这要是传出去……” “不过。” 孙冉打断了胡惟庸的话。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漆黑的眸子瞬间变得深不见底,仿佛两个巨大的漩涡,要将眼前的一切都吞噬进去。 “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 胡惟庸愣住了。 蓝玉握刀的手也僵住了。 “二位刚才在笑我孙家短命。”孙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其实,我也觉得挺遗憾的。” “遗憾什么?”胡惟庸下意识地问道。 “遗憾的是……”孙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每一次孙家人死的时候,总会带走一大批人。” 咚。 咚。 咚。 敲击声很有节奏,像是丧钟。 他看着面前这两位大明朝最有权势的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眼神却越来越冷。 “胡相,凉国公。” “你们有没有算过一笔账?” 孙冉的声音轻柔得像是情人的低语。 “我们孙家人的命,确实不值钱,用一条命换一个清明世道,我觉得挺划算。” 第144章 英雄难过美人关 画舫内的空气,因为孙冉的一句话,瞬间从冰点沸腾到了燃点。 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引爆的火药味。 蓝玉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抽搐了一下,手中的酒碗被捏得咯吱作响。他盯着孙冉,像是盯着一只不知死活的跳蚤。 “孙御史。”蓝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血腥气,“你这话什么意思?” 胡惟庸虽然没说话,但那双阴鸷的眼睛在孙冉和蓝玉之间来回扫视,眉头微皱,显然也没听懂孙冉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孙冉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看着蓝玉,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 “凉国公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孙冉甩了甩手,语气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耳光扇在蓝玉脸上,“李家那档子烂事,难道不是我请你喝了一壶好茶吗?”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子,直接掉进了蓝玉的火药桶里。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是在告诉蓝玉:你的脚,被我踩痛了,你还得憋着。 蓝玉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那是极度愤怒却又无法发作的憋屈。 胡惟庸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仅不怕死,还要在临走前,往他们的伤口上撒把盐。 “老张,走了。” 孙冉没再看这两人一眼,转身拉起还在发愣的老张,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走到画舫的雕花木门前,孙冉突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两人,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身后,声音清朗,传遍了整个船舱: “二位大人,把你们的小尾巴给我藏好了。要是露出来被我踩到,可就不是喝一壶那么简单了。” 说完,他一脚踹开木门,扬长而去。 船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孙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砰! 一声巨响。 蓝玉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那个价值连城的青花酒坛,狠狠地砸在地上。 碎片飞溅,酒液横流。 “他在装什么!他在装什么!” 蓝玉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船舱里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区区一个七品御史,竟敢如此嚣张!竟敢威胁我!胡相,你别拦着我,今晚我就让人去把他剁碎了喂狗!” “坐下。” 胡惟庸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那只捏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剁碎了?然后呢?”胡惟庸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蓝玉,“让陛下拿着这把刀,顺势砍了你的脑袋?他现在巴不得你动手。他是瓷器,你是铁锤,但他这块瓷器上,刻着‘大明律’三个字。” “那就能让他这么骑在我们头上拉屎?”蓝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气得胸口疼,“好一个孙御史,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这也不怕,那也不怕,这世上还有能治他的人吗?” 胡惟庸低头看着地上的酒渍,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 “人只要活着,就有弱点。” 胡惟庸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他不怕死,是因为他觉得死得其所。他不怕权,是因为他心里有傲气。这种人,硬刀子杀不死,软刀子也未必管用。” “那怎么办?”蓝玉急了,“胡相,你有何高招?” 胡惟庸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蓝玉一愣,随即一脸嫌弃地摆手:“胡相,你糊涂了?刚刚那场面你不知道?那十几个姑娘围着他,他眼皮都不眨一下。这小子要么是个太监,要么就是个榆木疙瘩,这套对他没用!” 胡惟庸看着蓝玉,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凉国公,你以为的美人计,就是找几个漂亮女人,往他床上送?” 蓝玉茫然:“不然呢?” “肤浅。” 胡惟庸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秦淮河。 “对于孙冉这种自诩正义、心怀天下的‘圣人’来说,皮肉之欲是最下乘的诱惑。” 胡惟庸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要钓这种鱼,饵料得特殊。得让他觉得,这个女人需要他救;得让他觉得,这个女人懂他;得让他觉得,他是这个女人的天。”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胡惟庸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找个身世凄惨、美丽动人、又对他崇拜至极的女人。让他去救,让他去护,让他动了恻隐之心。只要心动了,刀就钝了。” 蓝玉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这……能行吗?” 胡惟庸眯起眼睛,轻声说道: “抛长线,钓大鱼。只要钩子吞进肚子里,什么时候收线,就是咱们说了算了。” …… 秦淮河畔,夜风微凉。 离开了那艘销金窟般的画舫,老张却并没有那种死里逃生的庆幸,反而一脸的闷闷不乐。 他跟在孙冉身后,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嘴里嘟嘟囔囔。 “怎么?”孙冉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老仆,“还在想刚才那些姑娘?” “呸!” 老张啐了一口,快走两步追上孙冉,那张老脸上满是愤懑,“大人,俺是那种人吗?俺是生气!真让人生气!那两个老东西,凭什么那么高高在上?凭什么拿咱们的命当笑话讲?难道您就不生气吗?” 刚才在船上,虽然孙冉最后放了狠话,但在老张看来,自家大人还是太“斯文”了。要是换了他,早就拔刀跟那两个老王八拼了。 孙冉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条繁华散尽、露出几分萧索的长街。 “生气?” 孙冉笑了笑,伸手帮老张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老张,记住了。在官场上,生气是最没用的情绪。愤怒如果不能转化为力量,那就是无能的狂怒。” “那咋办?就这么憋着?”老张瞪大了眼睛。 “憋着?”孙冉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是为了积蓄力量。是为了完成先辈的遗愿。是为了有一天,能把这桌子彻底掀了,而不是只摔几个杯子。” “只有把事情做成了,把规矩立住了,才是真正的道理。” 老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心里还是不爽,但看着孙冉那挺拔的背影,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大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喧闹的街市,拐进了那条通往自家院子的僻静胡同。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胡同里没有灯,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惨白的光。 快到院门口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救命!救命啊!” 伴随着凄厉的呼救声,一个白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巷口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素色长裙的女子,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惊恐的泪痕。她跑得太急,脚下一软,直接摔倒在孙冉面前不远处。 “臭娘们!跑?我看你往哪跑!” 紧接着,三四个流里流气的大汉追了上来。他们手里拿着棍棒,满脸横肉,一看就是那种常年在街面上混的泼皮。 “孙大人!” 老张眼尖,指着那群人喊道,“你看,有人遇到危险了!光天化日……不对,这都晚上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女子听到声音,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虽有泥污却难掩清丽的脸庞。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祈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公子……救我……” 那几个大汉已经冲到了跟前,为首的一个狞笑着伸手去抓女子的头发:“找你陪睡,那是看得起你!” 第145章 安久拉贝比? 月光如洗,倾泻在幽深的胡同里,将地面映得白惨惨一片。 孙冉还才从刚才花船里的窒息感中缓过劲来,眼前这一幕就让他太阳穴突突乱跳。 “臭娘们,跑?老子看你往哪跑!” 为首的泼皮手里拎着根乌黑的棍子,步步紧逼。在他身前,那名素裙女子瘫坐在地,裙摆被地上的碎石划破,露出一截如霜雪般的脚踝。 孙冉站在阴影里,大脑飞速运转。 这大晚上的,偏僻胡同,英雄救美? 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念头不是“路见不平”,而是胡惟庸那双毒蛇般的眼睛。 如果是蓝玉派来的死士,这会儿冲过去,肯定会正中圈套。 可如果……她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我这身官袍穿着,就是为了看戏的? 孙冉自嘲一笑。前世作为现代人的那点三观,终究还是压过了这辈子的官场厚黑。 “住手。” 孙冉迈出阴影,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几个泼皮动作一僵,扭过头来。领头的斜眼打量着孙冉,见对方只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腰间连个像样的配饰都没有,顿时嗤笑一声。 “哪来的穷酸官儿?爷的浑水,你也敢趟?” 孙冉没废话,只是跨前一步,挡在女子身前。他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那股子杀气,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那是经历过数次死亡、在奉天殿上当众自刎攒下来的“势”。 “都察院,监察孙御史。” 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 “你们手里的棍子,是想往本官头上招呼,还是想往诏狱的刑具上招呼?” 听到“都察院”三个字,那几个泼皮的脸色瞬间变了。 领头的泼皮手一抖,棍子差点掉在地上。他看了看孙冉那双死鱼眼,又看了看旁边正慢条斯理摩挲着钝刀柄的老张,咽了口唾沫。 “走!算你走运!” 几个泼皮连狠话都没敢留,扭头就跑,鞋底撞击地面的声音在胡同里渐行渐远。 孙冉松了口气,那股子紧绷的劲儿一松,才觉得后背有些凉。 他转过身,弯下腰,试图扶起地上的女子。 “姑娘,没事了。” 那女子抬起头,月光恰好落在她的脸上。 孙冉扶人的动作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产生了一种时空错乱的荒诞感。 眼前的女子,脸上虽然沾着些许泥污,却遮不住那精致到近乎完美的五官。双眼因为恐惧而蒙着一层水雾,睫毛轻颤,鼻梁挺翘,尤其是那微微抿起的嘴唇,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脆弱感。 这种美,不是大明朝那种传统的端庄,而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清纯与妩媚的揉杂。 卧槽,安久拉贝比? 孙冉心里咯噔一下,现代人的记忆瞬间苏醒,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安久拉贝比?” 女子愣住了,泪珠还挂在腮边,眼神中透着迷茫:“公子……您说什么?卑鄙?” “咳!” 孙冉赶紧直起身子,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完了,失态了。 老张这会儿凑了过来,那张老脸笑得跟朵风干的菊花似的,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起哄: “哎呀!英雄救美啊!大人,您刚才说啥?卑鄙?俺搁这儿坏了大人的好事,那确实是挺卑鄙的!” 孙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滚蛋!什么卑鄙?你这老东西,不懂别瞎说。” 老张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浑不在意:“是啊,俺是老东西。坏了大人的好事,俺就成了个老东西了。大人您看,这姑娘吓得脸都红了,您还不赶紧给人领进屋里压压惊?” 那女子原本煞白的脸色,此时竟真的浮起两抹红晕。她低着头,手指绞着破碎的裙角,那副娇羞却又强撑着礼数的模样,看得孙冉心里莫名一颤。 前世的他哪见过这种阵仗? 在现代,没人会对他露出这种神情。在这里,他要么是死谏的疯子,要么是杀人的御史,所有人见了他都像是见了瘟神。 这突如其来的娇羞,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他那颗坚硬如铁的心尖上。 “公子……小女子苏云,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苏云盈盈一礼,声音细若蚊蝇。 老张在旁边笑得更盛了。他拍了拍孙冉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大人,俺在这儿碍事,先不打扰了。俺先进院子把床收拾收拾,给这位‘卑鄙’姑娘腾个地方。” 说完,老张也不管孙冉那杀人般的目光,哼着不知名的乡间小调,一溜烟钻进了院门。 胡同里,只剩下了孙冉和苏云。 “那个……苏姑娘。” 孙冉轻咳一声,试图找回御史的威严,“这么晚了,你家住何处?我让老张送你回去。” 苏云听到这话,眼眶又是一红。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大眼睛里满是凄苦: “家?小女子的家……已经被那些恶霸占了。他们逼我陪睡抵债,小女子是拼死才跑出来的。如今……已是无家可归。” 孙冉眉头一皱。 来了。 身世凄惨,无家可归,长得还像顶流女星。 这剧本,胡惟庸写的吧? 他心里很清楚,这大概率是个坑。可看着苏云那瑟瑟发抖的肩膀,还有那双写满了“救救我”的眼睛,孙冉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那个“滚”字。 他叹了口气。 “既然没地方去,先在偏房凑合一宿吧。” 孙冉转过身,往院子里走,声音有些发闷,“我这院子穷得叮当响,除了老张这个碎嘴子,没别的。” 院子不大,老张已经利索地掌了灯。 孙冉把苏云安置在西厢的偏房,又让老张去烧了热水。 等一切安顿好,孙冉回到自己的书房,坐在那张缺了角的书桌前,盯着摇曳的烛火出神。 “老张,你觉得这姑娘有问题吗?” 孙冉头也不抬地问道。 老张正蹲在门口剔牙,闻言嘿嘿一笑:“大人,您问俺?俺就知道那姑娘长得真俏,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至于有没有问题,那俺就不知道了。” 孙冉沉默了。 刚在花船上给了胡惟庸一个下马威,转头就送来这么个极品。这哪里是美人计,这分明是阳谋。 他知道你会怀疑,但他更赌你不会见死不救。 孙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院子,能看到西厢房那淡淡的灯火。 *胡惟庸,你想玩攻心?* 那咱们就看看,谁先拿下谁的心! 第146章 显眼包老张 夜色如墨,西厢房的灯火早已熄灭,唯有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 苏云蜷缩在坚硬的木床上,被褥带着一丝陈旧的皂角味。她紧紧咬着下唇,身体微微颤抖,极力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洇湿了枕巾。 “奶奶……你再等等。”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脑海中浮现出胡惟庸那张阴鸷的脸,以及被关在阴冷地窖里、白发苍苍的奶奶。那是她唯一的软肋。 她必须成功,必须让这个男人爱上她。 翌日,清晨。 金陵城的雾气还没散尽,孙冉家的小院里已经响起了劈柴声。 孙冉推开房门,伸了个懒腰。昨晚睡得并不安稳,脑子里全是胡惟庸和蓝玉那两张老脸。 “大人,您醒了。” 一道柔弱的声音响起。 苏云不知何时已经起床,身上换了一件干净却略显局促的粗布衣裳,那是老张从邻居家借来的。她端着一盆温水,俏生生地站在台阶下,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角,被晨露打湿,显得楚楚动人。 孙冉挑了挑眉,没说话。 洗漱完毕,苏云又转身进了厨房。不多时,一阵米香味在小院里弥漫开来。 院子里的石桌旁,孙冉刚坐下,苏云就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里只有两碗白粥,两碟咸菜。 苏云纤手端起一碗粥,小心翼翼地递到孙冉面前,眼帘低垂,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风:“大人,昨夜劳烦您救命,小女子无以为报,做了些清粥,请大人将就用些。” 孙冉看着那碗粥。米粒晶莹,火候掌握得极好,显然是用心熬出来的。 他刚要伸手去接,旁边突然横出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 “哟,喝粥好啊!这粥熬得真亮堂!” 老张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一把夺过苏云手里的白粥。他吸溜了一口,烫得直缩脖子,却还一边阴阳怪气地嚷嚷:“喝粥都有人送到嘴边,啧啧,大人,您这命可真好。” 苏云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孙冉瞥了老张一眼。这老货,绝对是故意的。 “既然老张喜欢,那这碗就给他吧。”孙冉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我去都察院点个卯,你们慢慢喝。” 说完,孙冉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门。 苏云愣住了。她准备了一晚上的台词,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转过头,看向正捧着碗喝得底朝天的老张,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张叔,那这碗也给你?” 老张把碗一放,抹了把嘴,惊讶道:“是给我的吗?姑娘,你可真是个好人!怪不得孙大人稀罕你呢,心地善良,手艺又好。” 苏云嘟着嘴,转过身去,在老张看不见的地方,狠狠地跺了跺脚。 下午,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院子里洒下细碎的金斑。 孙冉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份邸报,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桌上摆着一套简陋的茶具。 苏云见状,轻移莲步走了过来。她手里拎着一把小铜壶,动作优雅地为孙冉斟茶。 “大人,这是小女子找邻居借的新茶,您尝尝。” 苏云微微俯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抹白皙。她眼神如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崇拜,直勾勾地看着孙冉。 孙冉闻着茶香,正准备端杯。 “这喝茶好啊!这茶,得喝!” 老张那破锣嗓子再次响起。他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孙冉对面,端起那杯还没凉透的茶,仰脖子就灌了下去。 “哈——舒坦!”老张咂吧着嘴,“姑娘,你这茶斟得真准,不多不少,正好一口。” 孙冉叹了口气,再次放下邸报,起身往屋里走。 “大人,您不喝了?”苏云急了,拎着壶跟了两步。 孙冉摆摆手:“没胃口,进屋躺会儿。” 苏云站在原地,壶里的热水差点溅在鞋上。 她转过头,看着老张那张笑嘻嘻的脸,恨不得把手里的铜壶直接扣在他脑袋上。 “这是给我的吗?姑娘,你真勤快!”老张又发出了那种夸张的惊叹声,“怪不得孙大人稀罕你呢,这眼力见儿,绝了!” 苏云对着老张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转过身,眉头紧紧皱起,嘴唇都快被咬破了。 这个老不死的,上辈子是饿死鬼投胎吗? 她不知道的是,孙冉虽然进了屋,却一直透过窗户缝,冷冷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苏云的表情变化全落在了孙冉眼里。 表情还真是精灵古怪,安久拉贝比。孙冉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傍晚时分,夕阳将院墙拉出长长的影子。 孙冉走出主屋,在石凳上坐下。苏云正蹲在角落里择菜,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苏云姑娘,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孙冉突然开口。 苏云浑身一颤,像是受惊的小鹿,急忙站起身,双手不安地在裙上搓着。 “大人……”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颤抖,“小女子……小女子没家了。那些坏人肯定还在到处找我,我若是出去了,怕是……” 说着,她的眼眶又红了,泪珠在眼里打转。 “孙大人,俺害怕那些人又来欺负我。俺能不能在您这儿院子里……做个丫鬟?” 孙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苏云见孙冉沉默,心里一慌,急忙补充道:“俺能干活!俺真的能干活!洗衣服、做饭、打扫院子,俺什么都行!俺吃的不多,一天……一天就吃一小口米饭就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竟然带了一丝祈求。 孙冉摩挲着指尖,心中已经有了万全之策。 “行吧。”孙冉点了点头。 苏云脸上顿时露出一抹狂喜。她刚想上前两步,说几句感激涕零的话,趁机拉近一下身体距离。 “哦,不好意思,俺来的不是时候,你们继续,继续。” 老张拎着一兜刚买的烧饼,笑嘻嘻地穿过院子。 孙冉站起身,第三次给了老张一个白眼,转身回了书房。 院子里,只剩下苏云和老张。 苏云死死盯着老张的后脑勺,两只手紧紧抓着衣角,牙齿在衣领上来回摩擦。 那种愤怒又显得有点可爱的表情,都被孙冉看在眼里。 老张回过头,苏云瞬间切换成了温婉的笑脸。 “张叔,烧饼沉吗?我帮你拿。” “不沉不沉,俺不能打扰姑娘,姑娘你歇着。”老张嘿嘿一笑,钻进了耳房。 第147章 别演了,我嫌假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西厢房内,一点如豆的灯火在风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苏云坐在那面斑驳的铜镜前,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胭脂盒。那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 “奶奶……” 苏云的手抖了一下。脑海里那个阴冷潮湿的地窖,还有奶奶蜷缩着咳嗽的声音。 如果不尽快拿下这个男人,如果不能把这把“软刀子”捅进孙冉的心窝里,奶奶就会死。 没时间了。 苏云咬了咬牙,指尖挑起一抹嫣红的口脂,缓缓涂在唇上。 一下,两下。 苍白的脸瞬间有了几分妖冶的血色。她解开领口的盘扣,将衣领向下拉了拉,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镜中的女子,清纯中透着一股子令人疯狂的媚意。 这是一场战争。 她输不起。 …… 正屋内,一片漆黑。 孙冉背对着门侧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绵长。 但他没睡。 他在数羊。 不是为了助眠,是为了计算胡惟庸那个老狐狸下一步的棋会落在哪里。 突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钻进了耳朵。 紧接着,是一股少女特有的体香,混合着夜露的凉意,直往鼻子里钻。 来了。 孙冉的眼皮跳了一下,身体本能地紧绷起来。 这算是穿越者的福利,还是阎王爷的催命符? 被角被轻轻掀开。 一股凉意钻进了被窝,紧接着是一具温热柔软的身躯。 苏云动作僵硬地钻了进来。她在发抖,抖得很厉害,那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和羞耻。 孙冉依旧没动,呼吸甚至都没有乱哪怕一拍。 他在等。 苏云见男人没有反应,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小手颤巍巍地贴上了孙冉的后背。 隔着单薄的中衣,那只手的触感异常清晰。它顺着脊椎骨,一点点向上游走,动作生涩得像是在擦桌子,完全没有半点勾引的技巧。 这业务能力也太差了。 孙冉在心里吐槽。胡惟庸这是看不起谁?派个新手村的来刷我这个满级大号? 苏云见孙冉还是像根木头一样,心里更急了。 她一狠心,整个人贴了上去。 那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触感。少女玲珑有致的曲线,毫无保留地压在了孙冉的背上。 孙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是硬骨头,不是性无能。这种级别的主动送上门,只要是个正常男人,火气都会瞬间窜上来。 苏云的手越过孙冉的腋下,摸向了他的胸膛,然后一路向下……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危险区域的一瞬间。 啪!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扣住了苏云的手腕。 力道之大,捏得苏云骨头生疼。 “啊!” 苏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下一秒,天旋地转。 两人四目相对。 虽然屋里很黑,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苏云还是看清了那双眼睛。 那不是意乱情迷的眼睛。 那是一双标志性的、毫无波澜的死鱼眼。冷静、戏谑,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 “别演了。” 孙冉的声音冷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苏云的所有幻想,“我嫌假。” 苏云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孙冉或许会推开她,或许会顺水推舟,甚至或许会大发雷霆。但她唯独没想到,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是醒着的,像看猴戏一样看着她表演。 羞耻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我……我没有……” 苏云偏过头,不敢看孙冉的眼睛,声音哽咽,“大人,我只是冷……我想……” “冷?” 孙冉嗤笑一声,扣着她手腕的手指骤然收紧,“苏姑娘,你是把我当傻子,还是把你自己当傻子?” 剧痛传来,苏云疼得眼泪直掉。 说。 孙冉语气森寒如刀,“谁让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没……没人……”苏云还在嘴硬。 孙冉眯起眼睛。 “不说?” “你知道都察院有个地方叫‘小黑屋’吗?” 孙冉的声音低沉沙哑,“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老鼠和蟑螂。把人关进去,三天不给水喝。到了第四天,人就会产生幻觉,会看见这辈子最害怕的东西。” 苏云的瞳孔猛地收缩。 最害怕的东西? 奶奶! 如果被关起来,消息传不出去,凉国公的人就会让奶奶受皮肉之苦,甚至…… “别关我!求求你别关我!” 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苏云猛地挣扎起来,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打湿了枕头,也打湿了孙冉的手背。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我也不想害你,可是我没办法……” 苏云哭得梨花带雨,那张涂了口脂的脸因为哭泣而变得花猫一样,却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真实。 孙冉愣了一下。 这反应,不像演的。 他松开了钳制苏云的手,翻身坐起,靠在床头,顺手扯过被子盖住了苏云有些走光的身体。 “把衣服穿好。” 孙冉揉了揉眉心,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哭什么哭?我又没把你怎么样。说吧,到底是谁?胡惟庸?” 苏云缩在床角,双手紧紧抓着被子,身体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听到“胡惟庸”三个字,她茫然地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孙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善一点,“你只要老实交代,我保你不进小黑屋。说,是不是胡惟庸派你来的?” 苏云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胡惟庸……是谁?” 孙冉正在整理衣领的手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苏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你在耍我?” 孙冉的声音陡然拔高,那种压迫感再次降临,“整个京城,除了他,谁还会费这么大劲给我下套?你跟我说你不认识胡惟庸?” “我真的不认识!” 苏云吓得往后一缩,后背撞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我……我只见过凉国公。是他……是他把我带出来的,也是他让人抓了我奶奶,逼我来……来伺候大人。” 蓝玉? 孙冉眉头紧锁。 不对。 以蓝玉那个莽夫的脑子,想不出这种“攻心为上”的阴损招数。蓝玉只会提刀砍人,或者直接拿钱砸人。这种温水煮青蛙、直击人性弱点的局,绝对是胡惟庸的手笔。 但苏云却说不认识胡惟庸。 孙冉的大脑飞速运转。 只有一种可能。 物理隔绝。 胡惟庸这个老狐狸,太谨慎了。 他躲在幕后出谋划策,却让蓝玉出面执行。苏云只是这盘棋里的一颗弃子,一颗连执棋者是谁都不知道的弃子。 即便事情败露,孙冉顺藤摸瓜,也只能摸到蓝玉头上。 他以为蓝玉是开国公爵,有免死铁券(虽然被烧了,但爵位还在)只要不是谋反的大罪,朱元璋很难直接杀了他。 好一招金蝉脱壳。 好一招借刀杀人。 孙冉看着缩在床角的苏云,眼神复杂。 这姑娘,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甚至连卖她的人是谁都没搞清楚。 “凉国公……” 孙冉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你们想玩,那咱们就玩把大的。 “苏姑娘。” 孙冉突然开口,语气变得异常平静。 苏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大……大人?” “想救你奶奶吗?” 孙冉转过身,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苏云愣住了,随即疯狂点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想!做梦都想!大人……您愿意帮我?” “帮你可以。” 孙冉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但咱们得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苏云急切地问道,“只要能救奶奶,让苏云做什么都行!哪怕是……哪怕是……” 她看了看孙冉,脸又红了。 孙冉翻了个白眼。 “把衣服穿好,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孙冉下床,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压下体内的燥热。 “从今天开始,你继续演你的戏。” 孙冉放下茶杯,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蓝玉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他让你汇报我的行踪,你就汇报。但是……” 孙冉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汇报什么内容,得听我的。” 苏云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大人的意思是……让我骗凉国公?” “聪明。” 孙冉打了个响指,“这就是所谓的——碟中谍。” 苏云虽然听不懂什么叫“碟中谍”,但她听懂了孙冉的意思。 这是要让她做双面间谍。 这很危险。一旦被蓝玉发现,她和奶奶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但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挺拔的背影,想起他刚才虽然凶狠却在关键时刻停手的君子之风,苏云心里莫名涌起一股信任感。 比起那个动不动就拿人命威胁的凉国公,眼前这个虽然嘴毒但有底线的孙大人,似乎更值得依靠。 “好。” 苏云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我都听大人的。” “行了,回你屋去吧。” 孙冉挥了挥手,开始赶人,“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传出去坏我名声。” 苏云如蒙大赦,抱着衣服手忙脚乱地爬下床。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孙冉。 “大人……” “又怎么了?”孙冉不耐烦地问道。 “那个……”苏云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刚才……谢谢您。” 孙冉一愣:“谢我什么?” “谢您……没碰我。” 说完,苏云脸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推开门一溜烟跑了。 孙冉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表情有些古怪。 “这算是夸奖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苦笑一声。 “妈的,老子这算是凭实力单身吗?” 第148章 既然要演戏,那就演全套 清晨的金陵,雾气还没散尽,空气中带着一股子潮湿的泥土味。 孙冉推开房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脑细胞死了不少,得补补。 院子里静悄悄的。往常这时候,苏云那丫头应该已经把粥熬上了,米香味能飘出二里地。可今天,灶房冷锅冷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孙冉撇了撇嘴,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胡乱抹了把脸。 “哟,起了?” 一道极其欠揍的声音从耳房门口飘来。 老张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手里拎着半个烧饼,一脸坏笑地倚在门框上。那表情,三分猥琐,七分八卦,剩下九十分全是“我都懂”。 孙冉没搭理他,自顾自地漱口。 老张见状,更是来劲了。他三两步凑到孙冉跟前,贼眉鼠眼地往正屋里瞄了一圈,然后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唉,这世道变了啊。昨儿个还一口一个大人的叫着,今儿个连口热乎粥都没了。” 他顿了顿,用胳膊肘捅了捅孙冉的腰眼,压低声音道:“大人,是不是昨晚折腾得太狠了?那姑娘身子骨看着就弱,哪经得起您这般……嘿嘿?现在还在床上趴着休息呢吧?” “噗——” 孙冉一口漱口水直接喷了出来,差点没呛死。 他转过头,看着老张那张笑成了菊花的老脸,太阳穴突突直跳。这老货,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怎么一沾上男女之事,这车速就跟装了蒸汽机似的,拉都拉不住? “老张。”孙冉擦了擦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这脑子里除了那点破事,还能装点别的吗?” “食色性也,圣人都这么说。”老张啃了口烧饼,含糊不清地说道,“再说了,俺这是关心大人您的身体。年轻人火力壮,俺懂,但也要节制……” “闭嘴。” 孙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把这老货塞进水缸里的冲动。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一阵有节奏的脆响。 “苏云走了。”孙冉淡淡地说道。 老张啃烧饼的动作一顿,脸上的坏笑瞬间凝固。他眨巴了两下眼睛,似乎没反应过来:“走……走了?去哪了?买菜去了?” “离开这儿了。”孙冉看着院墙外露出的一角天空,眼神深邃,“她在为她的人生做出选择。” 老张愣了半晌,手里的烧饼“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紧接着,这老货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且更加猥琐的笑容:“哦——!俺懂了!俺懂了!” 孙冉挑眉:“你懂什么了?” “这是要见父母啊!”老张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我就说嘛,那种好姑娘,肯定讲究个明媒正娶。她这是回家通知父母去了吧?大人,您这速度可以啊,一晚上就把终身大事给定了?那俺是不是得准备彩礼了?” 孙冉看着老张那副恨不得立马张罗喜酒的架势,只觉得一阵头大。 “老张。”孙冉揉了揉眉心,声音冷了下来,“别做梦了。她是蓝玉派来的。” 空气突然安静。 老张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寒风冻住了一样,僵在脸上。他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足足过了五六息,老张才猛地跳了起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石凳。 “啥?!蓝……蓝玉?!” 老张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破锣嗓子在清晨的胡同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孙冉,满脸的不可置信:“那个……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姑娘……是蓝玉那个杀才派来的?!” “小点声。”孙冉嫌弃地掏了掏耳朵,“生怕街坊邻居听不见是不是?” 老张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看,然后凑到孙冉跟前,脸色煞白:“大人,您……您没开玩笑吧?虽然俺昨晚心里也犯嘀咕,觉得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不靠谱,可……可真知道是这么个结果,俺这心里还是有点……有点那啥……” 他说不下去了。 对于老张这种底层百姓来说,美人计这种高端操作,只存在于说书人的故事里。真发生在他身边,那种冲击力不亚于告诉他母猪会上树。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孙冉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胡惟庸和蓝玉想搞死我,硬的不行,自然就来软的。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这招真老套。” 老张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孙冉的袖子,上下打量:“大人!那您……您没事吧?昨晚……昨晚她没对您动刀子吧?我就说那茶水怎么那么香,是不是下毒了?哎呀俺滴娘哎,俺还喝了一口!” 看着老张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孙冉心里涌起一丝暖意。 这老货虽然嘴碎,但关键时刻,是真的关心自己。 “放心,没毒,也没刀子。”孙冉拍了拍老张的手背,“他们要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命。至少,暂时不是。” 老张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那就好,那就好……吓死俺了。一个个看着人模狗样的,肚子里全是坏水。” 孙冉笑了笑,没说话。 这就是官场。 比战场更脏,比地狱更冷。 老张缓了一会儿,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眼神诡异地看着孙冉。 “大人……”老张欲言又止。 “有屁就放。” “既然您知道她是奸细……”老张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表情再次变得精彩起来,“那您昨晚……为什么还要留她在屋里过夜?” 孙冉:“……” 这老货的关注点,永远这么清奇吗? “而且……”老张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既然是送上门的肉,不吃白不吃。大人,您昨晚到底……那个了没有?要是没那个,岂不是亏大了?反正都是敌人,占点便宜也是应该的嘛!” 孙冉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老张,你过来。” “哎,来了,怎么啦?” “我撕烂你的嘴!” 第149章 朱门酒肉臭 金陵城的日头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可苏云却觉得自己像是走在冰窖里。 她站在凉国公府那扇朱红得有些刺眼的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的汗把袖口都浸湿了。脑子里全是孙冉昨晚那副吊儿郎当却又眼神锐利的模样——“演戏,懂吗?就是骗死人不偿命。” 骗孙冉,她良心不安;骗蓝玉,她是拿命在赌。 “呼……” 苏云调整了一下呼吸,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一进院子,富贵逼人的气息就扑面而来。这简直就是个用金银堆出来的销金窟。 脚下踩的是从苏州运来的金砖,每一块都用桐油浸泡七七四十九天,踩上去温润如玉。院子里种的也不是寻常花草,而是一株株半人高的红珊瑚,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苏云虽然不懂行,但也知道,这随便一盆珊瑚,怕是就够买下十个孙大人的小院子,外加那个只会吃烧饼的老张! 这就叫朱门酒肉臭。 苏云低着头,不敢多看,顺着回廊往主屋走。沿途的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每一处都透着令人窒息的奢靡。她想起了被关在地窖里的奶奶,心里的恨意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差点让她腿软。 主屋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披甲的卫士,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 “那个……军爷。”苏云壮着胆子走上前,声音细若蚊蝇,“我是……我是来向凉国公禀报消息的。” 其中一个卫士斜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清纯动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在。” “不……不在?”苏云一愣,急道,“那国公爷去哪了?我有急事,是关于那位孙御史的……” 卫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国公爷去秦淮河上的花船听曲儿了。你要找就去那儿找,别在这儿碍眼。” 花船? 苏云的脸色瞬间煞白。 在金陵城,谁不知道秦淮河的花船是什么地方?那是男人的极乐窝,女人的火坑。良家女子要是上了那种船,哪怕只是站一站,脊梁骨都能被唾沫星子戳断。 可她没得选。 蓝玉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像是一条毒蛇,死死缠在她的脖子上——“如果有进展尽快来,若是迟迟不来,或者想跑……你那个瞎眼的老太婆,怕是不好受了。” 苏云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外跑。 去秦淮河的路并不远,但苏云却觉得自己走了一辈子。等到她站在那艘巨型花船前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此时虽是白天,但这艘船上依旧是笙歌燕舞,热闹非凡。 巨大的画舫足有三层楼高,雕梁画栋,彩旗飘飘。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味,混合着酒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直往鼻子里钻,熏得苏云直想吐。 甲板上,一群衣着暴露的女子正倚着栏杆,手里挥舞着香帕,对着岸上的男人们娇笑连连。她们的声音像是被蜜糖浸泡过,又像是被指甲刮过黑板,尖细、做作,带着一股子勾人的骚劲儿。 “大爷,上来玩呀~” “刘公子,奴家可想死你了~” 那些男人们则是一脸猥琐的笑意。 苏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想起了孙冉那个破院子。虽然只有清粥咸菜,虽然有个嘴碎的老张,但那里干净,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人味儿。 “这就是权贵们的世界吗?”苏云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顺着跳板走上了船。 刚一上船,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就迎了上来。这老鸨脸上的粉足有一指厚,笑起来的时候,粉渣子直往下掉。 “哎哟,这位姑娘,看着面生啊。”老鸨上下打量着苏云,那双透着精光的眼睛像是要把苏云身上的衣服扒光,“是来找人的,还是……” “我……我找凉国公。”苏云强忍着恶心,低着头说道。 “找凉国公?”老鸨一愣,随即发出一阵刺耳的尖笑,“哎哟喂,今儿这是怎么了?想爬凉国公床的小浪蹄子都能排到秦淮河尾巴去了,你算哪根葱?” 她根本没听苏云在说什么,满脑子都是这姑娘长得真水灵。 这身段,这脸蛋,尤其是那股子还没被风尘气污染的清纯劲儿,简直就是摇钱树啊! “哦哟,这货色不错啊!” 就在这时,一道轻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哥,手里摇着把折扇,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长得倒是不赖,只是眼底青黑,脚步虚浮,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这人名叫李三思,家里是做盐引生意的,虽不是什么顶级权贵,但在金陵城也算是个富少了。 李三思一双桃花眼死死盯着苏云,舌头舔了舔嘴唇,眼神里满是贪婪:“这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这小腰细得……啧啧,老鸨,你这儿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极品?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给本少爷享用?” 老鸨是个人精,一看李三思这架势,立马换了一副谄媚的嘴脸:“哎哟,李少爷,您要是喜欢,直接抱走就是了!这丫头刚来的,不懂规矩,您多调教调教。” “我不……我是来找凉国公的!”苏云吓得连连后退,声音都带了哭腔,“你们别过来!我有急事!” “找凉国公?”李三思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小美人儿,凉国公那是你能见的?他老人家正在顶层跟贵人喝酒呢,哪有空理你这种送上门的野鸡?” 说着,他把折扇一合,一步步逼近苏云,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本少爷最喜欢你这种烈的。装什么清纯?” “滚开!有流氓啊!” 苏云尖叫一声,转身想跑。 可这船上到处都是人,哪里跑得掉? 周围的那些嫖客和妓女听到动静,非但没有人上前帮忙,反而一个个围了过来,脸上挂着看好戏的表情。 “流氓?哈哈哈哈!”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大汉指着苏云大笑,“小娘子,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来这儿的哪个不是流氓?你要找正人君子,得去孔庙啊!” “就是,装模作样。”一个浓妆艳抹的妓女撇了撇嘴,语气酸溜溜的,“到了这儿还立牌坊,给谁看呢?” 李三思被周围的起哄声刺激得更加兴奋了。 他猛地向前一扑,一把抓住了苏云的手腕。 “啊!放开我!” 苏云拼命挣扎,另一只手胡乱挥舞,指甲狠狠划过李三思的手背,带起一道血痕。 “嘶——!臭婊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三思吃痛,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狰狞。他反手一巴掌抽向苏云的脸,却被苏云低头躲过,紧接着苏云抬起脚,狠狠一脚踩在了他的脚面上。 这一脚,她是用了死力气的。 “嗷——!” 李三思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抱着脚在原地跳了起来。 “妈的!给我抓住她!老子今天非得就在这甲板上把她办了!”李三思恼羞成怒,对着身后的几个家丁吼道。 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立刻围了上来,将苏云逼到了船舷边。 苏云背靠着栏杆,身后就是滚滚的秦淮河水。她看着眼前这些面目狰狞的男人,绝望得浑身发抖。 孙大人……救我……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孙大人是御史,是清流,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就算来了,他现在也是自身难保,怎么可能为了她这个“奸细”得罪这么多人? “抓过来!按住!”李三思恶狠狠地喊道。 两只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死死按住了苏云的肩膀,将她强行拖到了李三思面前。 李三思狞笑着伸出手,想要去撕扯苏云的衣领:“我看你还往哪跑!今儿个少爷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欲仙欲死!” 苏云闭上了眼睛,眼泪夺眶而出。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触碰到苏云肌肤的一瞬间—— “谁让你动她的?” 一道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威压的声音,突兀地在甲板上响起。 这声音并不大,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原本喧闹的甲板,刹那间死一般的寂静。 李三思的手僵在半空,那种源自动物本能的恐惧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战战兢兢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二楼的楼梯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身材魁梧如熊,领口微微敞开。他手里端着个白玉酒杯,眼神慵懒,却透着一股视苍生如草芥的漠然。 大明开国名将,凉国公,蓝玉。 第150章 泰山压顶,请君入瓮 秦淮河的风带着几分脂粉气,却吹不动蓝玉的衣角。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蝼蚁。那双眸子里没有愤怒,全是漠然。在大明朝,除了那位坐在龙椅上的洪武大帝,还没几个人能让他蓝玉正眼相看。 李三思的手还僵在半空,距离苏云的衣领只差毫厘。 “凉……凉国公?” 李三思的声音都在抖,他虽然是个混吃等死的纨绔,但他爹没少在他耳边念叨京城的“阎王簿”。 排在第一的,是锦衣卫诏狱。 排在第二的,就是这位杀人如麻的蓝大将军。 蓝玉没说话,只是缓缓走下楼梯。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嫖客和妓女们,此时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裆里,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当年北伐,这位爷可是敢在军中私自纳妃的主儿。 蓝玉走到李三思面前,停下脚步。 他比李三思高出一个头,阴影笼罩下来,压迫感十足。 “你刚才说,要让谁欲仙欲死?” 蓝玉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致命的威胁。 李三思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国公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眼瞎!小的不知道这位姑娘是……是您的……” 李三思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求饶。他脑补了一出大戏:这绝色美人肯定是蓝玉养在别处的外室,结果被自己这个不开眼的给调戏了。 调戏蓝玉的女人? 这跟在老虎嘴里拔牙有什么区别? “是我的什么?”蓝玉挑了挑眉,一脸疑惑。 “是您的菜!是您的心头肉!”李三思以为自己猜对了,急忙大声喊道,试图用这种方式表忠心,“小的该死!小的这就滚!绝不敢染指国公爷的女人!”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苏云站在一旁,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抓着衣角。她想解释,却又不敢开口。 蓝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 菜? 心头肉? 在他蓝玉眼里,苏云不过是一颗棋子,一个用来对付孙冉的工具,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物件”。 把一个用来送给政敌的工具,说成是他蓝玉的女人? 这简直是在侮辱他的品味! 更是对他智商的羞辱! “你的意思是……”蓝玉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三思那张惨白的脸,“老子看起来很缺女人?” 李三思懵了。 这剧本不对啊? 不是英雄救美吗?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吗? “国……国公爷……” “砰!” 一声闷响。 蓝玉毫无征兆地起脚,狠狠踹在李三思的胸口。 这一脚势大力沉,李三思整个人重重地砸在两丈开外的红木桌子上。桌子瞬间四分五裂,酒水菜肴泼了他一身。 “噗——” 李三思捂着胸口在地上打滚,疼得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却没人敢上前搀扶。 蓝玉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嫌弃地擦了擦鞋面。 “有眼不识泰山?” 蓝玉冷笑一声,随手将丝帕扔在地上,“既然你这么想认识泰山,那老子就成全你。”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招了招手。 两个身穿铁甲的亲兵大步走上前来。 “带这位李少爷去甲板边上。”蓝玉指了指李三思,语气平淡,“让他好好认识认识,什么叫泰山压顶。” 李三思虽然疼得死去活来,但脑子还没坏。 听到这话,他以为蓝玉只是想吓唬吓唬他,或者是让他跪着反省。 他强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谢国公爷教诲!谢国公爷开恩!小的以后一定好好做人,再也不敢了!” 那两个亲兵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的笑意。 他们一左一右架起李三思,直接拖到了船舷边。 “谢?” 其中一个亲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小子,下辈子投胎,记得把眼睛放亮得点。” 李三思愣住了:“什……什么意思?” 下一秒,两个亲兵同时抬手,按住李三思的肩膀,猛地往下一压,随后膝盖狠狠顶向他的后腰。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喧闹的秦淮河上显得格外刺耳。 “啊——!!!” 李三思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呈一种诡异的姿势反折过来,脊椎骨显然是断了。 “这就叫泰山压顶。”蓝玉看都没看李三思,转身看向已经吓傻了的苏云,“懂了吗?” 苏云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太狠了。 仅仅是因为一句话说错了,就废了人的一辈子。 这就是权贵。 这就是大明朝顶层的生存法则。 人命在他们眼里,连草芥都不如。 “懂……懂了……”苏云低下头,不敢看蓝玉的眼睛。 苏云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和恶心,迈着沉重的步子跟了上去。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 雅间内。 这里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熏香袅袅,布置得极尽奢华。 蓝玉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 苏云站在他面前,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低眉顺眼。 “说吧。” 蓝玉没有废话,直奔主题,“在那个破院子里,发生了什么?那个孙疯子,碰你了吗?” 苏云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 她想起孙冉昨晚的教导—— “面对蓝玉这种自负的人,你不能表现得太聪明,也不能表现得太顺利。你要让他觉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而我正在一步步掉进他的陷阱。” 苏云咬了咬下唇,脸上露出一丝羞涩和慌乱。 “回……回国公爷的话。”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昨晚……孙大人没……没碰奴家。” “没碰?” 蓝玉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废物!老子费这么大劲把你送进去,你连个男人的床都爬不上去?” 冰冷的杀意瞬间锁定了苏云。 苏云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喷涌而出。 这也是孙冉教的——遇事不决先下跪,眼泪是女人最好的武器,尤其是对付蓝玉这种大男子主义爆棚的人。 “国公爷息怒!国公爷息怒!” 苏云哭得梨花带雨,“不是奴家不努力,是……是孙大人他……他太谨慎了!” “哦?”蓝玉眯起眼睛,“怎么个谨慎法?” “昨晚奴家本来已经……已经进屋了。”苏云抽噎着说道,半真半假地编造着谎言,“可是孙大人突然醒了,他……他把我赶了出来。” 蓝玉冷笑一声:“我就知道,这孙疯子没那么容易上钩。然后呢?” “然后……” 苏云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和“惊喜”,“然后今天早上,孙大人的态度……好像变了。” “变了?”蓝玉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嗯!”苏云用力点了点头,“早上奴家起来做饭,孙大人看见了,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但他问奴家饿不饿。他还让那个叫老张的仆人,把他的那份粥分给奴家喝。” 说到这里,苏云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而且……而且那个老张还偷偷跟奴家说,孙大人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他对一个女子这么上心。” “哈哈哈哈!” 蓝玉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颤抖。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孙疯子啊孙疯子,老子还以为你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原来也不过是个闷骚的货色!” 蓝玉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 在他看来,苏云的话合情合理。 男人嘛,哪有不偷腥的? 孙冉之所以昨晚拒绝,无非是文人的假清高,或者是出于警惕。 但只要是个男人,面对苏云这种清纯的美人,又是温柔小意、又是洗手作羹汤,怎么可能不动心? 所谓的“问饿不饿”,所谓的“分粥”,就是防线崩塌的开始! “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哪怕是个疯子英雄,也得死在温柔乡里。” “你做得很好。” 蓝玉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那个孙疯子,已经开始把你当自己人了。甚至连他那个心腹老奴才,都被你收买了。” “这都是国公爷教导有方。”苏云忍着恶心拍马屁。 “哼,少拍马屁。” 蓝玉收回折扇,脸色瞬间变得阴冷,“不过,你别以为这样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这只是第一步。” 他俯下身,凑到苏云耳边,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你那个老太婆,昨晚在地窖里可是咳了一宿。听大夫说,要是再不见点荤腥,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苏云的瞳孔猛地收缩。 奶奶! “国公爷!您答应过我,只要我听话,您就善待我奶奶的!”苏云哀求道。 “我是答应过。” 蓝玉冷冷地说道,“但前提是,你要有价值。现在孙疯子只是对你有好感,还远远不够!我要你彻底拿下他!我要让他对你言听计从!我要让他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 “只要你做到这一点,别说给你奶奶治病,就是给她在金陵城买个宅子养老,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蓝玉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随手扔在地上。 “拿着,去把自己打扮得骚一点,男人都吃这一套。” 银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苏云的膝盖前。 那白花花的银光,刺得苏云眼睛生疼。 这是施舍。 也是羞辱。 苏云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银子,紧紧握在手里。 “奴家……谢国公爷赏。” 她低下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没人看到,在那张卑微的面孔下,她的眼神中燃烧着怎样的仇恨之火。 蓝玉,你这个畜生。 你以为你在钓鱼,殊不知,你才是那条咬钩的鱼。 孙大人说得对,风浪越大,鱼越贵。 第151章 干票大的! 都察院。 午后的阳光洒在青石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墨汁味和令人昏昏欲睡的颓废气息。 十几名御史伏在案头。有的在假寐,有的在用毛笔给苍蝇画圈,还有的对着一本早已翻烂的《大明律》发呆,眼神比死鱼还浑浊。 在这个讲究资历和背景的京城官场,没靠山的御史就是一群只会写写无关痛痒折子的“哑巴”。 直到一只脚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孙冉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那一身七品官袍穿在他身上,硬是走出了一品大员巡视领地的架势。老张像个门神一样跟在后面,绿豆眼滴溜溜地乱转,一脸“俺来视察工作”的欠揍表情。 看着这群仿佛被抽了脊梁骨的同僚,孙冉眉头一皱。 太安逸了。 这种氛围,怎么能配得上他即将要在京城掀起的血雨腥风? 他走到大堂正中央的公案前,随手抄起那块落满灰尘的惊堂木。 高高举起。 狠狠落下。 “啪——!!!” 一声巨响,仿佛晴天霹雳,在死寂的大堂里炸开。 “啊!” “地震了?走水了?” “何人喧哗!” 一群御史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毛笔掉了一地,有人甚至直接从椅子上出溜到了桌子底下。 待看清站在案前那个一脸冷笑的年轻人时,众人的脾气瞬间憋回了肚子里。 孙疯子。 “各位大人,睡得挺香啊?” 孙冉把玩着手里的惊堂木,目光扫视全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都在这儿给苍蝇相面呢?” 大堂里鸦雀无声,没人敢接茬。 “都醒醒神。” 孙冉把惊堂木往桌上一扔,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案上,压迫感十足,“我今天来,就问一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各位御史,敢不敢跟我干票大的?” 死寂。 足足过了三息,人群中才传来一阵骚动。 干票大的? 这群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御史们,眼神突然变得古怪起来。那种眼神,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猥琐? 御史张同第一个跳了出来。 这人之前就对孙冉佩服得五体投地,此刻更是满脸红光,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孙大人!您终于开口了!我们等这句话,等得花儿都谢了!” 孙冉一愣。 我有这么大号召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其余御史也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是啊孙大人!您就说吧,今晚去哪家?” “自从学着孙大人去花船‘体察民情’,下官觉得自己写折子的文采都好了不少!” 孙冉:“???” 他看着眼前这群眼神狂热、满嘴跑火车的同僚,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去哪家? 凑份子? 体察民情? “等等。”孙冉抬手打断了众人的七嘴八舌,脸色有些发黑,“你们说的‘干票大的’,是指……” 张同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孙大人,您就别装了。大家都懂!您那是为了麻痹政敌,不惜自污名声,深入烟花柳巷搜集情报!我们这几天那是痛定思痛,纷纷效仿您的壮举,那是夜夜查案啊!” “是啊是啊!”另一个御史附和道,“虽然有点受不了,但为了大明,为了正义,这点牺牲算什么!” 孙冉的嘴角疯狂抽搐。 神特么为了正义。 这帮孙子,分明就是把公款吃喝嫖赌说得如此清新脱俗!还要把这口黑锅扣在老子头上? 我成了大明官场“青楼团建”的带头大哥? 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孙冉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旁边看戏的老张。 老张正抱着刀,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看着这群御史,嘴角还挂着一丝欣慰的笑容。 “老张。”孙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哎,大人,咋了?”老张一脸无辜。 “是不是你出去乱嚼舌根了?”孙冉抬脚就是一下,狠狠踹在老张的屁股上,“老子的一世英名,全毁在你这张破嘴上了!” “哎哟!” 老张夸张地往前跳了一步,捂着屁股叫屈,“大人!冤枉啊!俺啥都没干啊!” 说完,他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唉,自从有了那个苏姑娘,大人的脾气是越来越差了。这就是有了心上人,忘了老仆人哟……” 孙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把这群人和老张一起扔进秦淮河喂鱼的冲动。 他重新站直身体,脸上的嬉笑怒骂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大堂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御史们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收起了嬉皮笑脸,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我说的干票大的,不是去嫖。” 孙冉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是指人。” “人?”张同愣了一下,“谁?” 孙冉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轻得像风,重得像山。 “蓝玉。” 空气突然凝固。 刚才还热闹得像菜市场的大堂,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有的人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有的人脸色煞白,腿已经开始抽筋了。 蓝玉。 凉国公。 大明开国名将。 手里握着兵权,背后站着淮西勋贵集团,连可是狠角色。 查他? 这跟提着灯笼进厕所——找“死”有什么区别? “怎么?” 孙冉看着这群瞬间变怂的同僚,嗤笑一声,“刚才不是一个个挺能耐吗?不是为了正义连腰子都不要了吗?听到个名字就吓尿了?” 没人说话。 这已经不是敢不敢的问题了,这是有没有命的问题。 孙冉失望地摇了摇头。 烂泥扶不上墙。 他转身欲走,“既然都想当缩头乌龟,那就继续在这儿给苍蝇相面吧。老张,我们走。” “慢着!” 一声大喝,突兀地响起。 孙冉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张同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脸色涨红,额头上全是冷汗,显然内心正在经历剧烈的挣扎。但他还是站了出来,挡在了孙冉面前。 “有何指教?”孙冉挑眉。 张同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一群瑟瑟发抖的同僚。 “各位!” 张同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洪亮,“咱们是御史!咱们手里的笔,是用来安邦定国的,不是用来画苍蝇的!” “咱们天天喊着效仿孙大人,结果呢?学人家逛窑子?学人家喝花酒?丢不丢人!我就问你们一句,丢不丢人!” 张同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眼眶通红。 “蓝玉怎么了?凉国公怎么了?” 他猛地一拍胸脯,发出一声闷响,“他蓝玉就算是一头老虎,难道还能大得过大明的律法吗?难道还能大得过陛下吗?” “孙大人只有一颗脑袋,他都不怕,咱们这几十颗脑袋凑在一起,还怕他个鸟!” 大堂里依旧安静。 但这种安静,和刚才的死寂不一样了。 第152章 疯狗出笼 都察院的大堂内,空气燥热得仿佛划根火柴就能点着。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孙冉,眼底翻涌着的不再是之前的麻木与颓废,而是一种饿了三天三夜的狼见到肉时的绿光。那种光芒,叫做野心,也叫做豁出去的疯狂。 张同站在最前面,胸膛剧烈起伏,官帽都有点歪了,但他毫不在意。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对着孙冉深深一揖,动作僵硬得像块铁板,声音却嘶哑得像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 “请大人下令!” “请大人下令——!!!” 身后几十名御史齐声怒吼,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孙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块惊堂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帮人,压抑太久了。 在金陵这潭死水里泡着,要么烂在泥里,要么变成食人鱼。显然,张同这帮人选择了后者。 “好。” 孙冉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 “啪!” 这一声脆响,像是发令枪。 “既然各位大人的血都热了,那就别凉着。”孙冉目光如刀,扫视全场,“蓝玉这棵大树,根深叶茂,但也正因为太茂盛,底下的烂根也就越多。”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门外,那是凉国公府的方向。 “我要你们去查。” “查他强占的民田,哪怕是一分一厘;查他打死的家奴,哪怕是陈年旧账;查他收受的贿赂,哪怕是一针一线!” “只要是姓蓝的,或者是跟蓝家沾亲带故的,凡是有欺压百姓、贪赃枉法的,全都给我记下来!” 孙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我要让百姓知道,都察院还没死绝!我要让那帮勋贵知道,这大明律,不是擦屁股纸!” “是!!!” 众御史齐声应诺,声浪几乎掀翻了屋顶。 众人屏住呼吸,期待着孙冉抛出一个惊天动地的连环计,或者一个精密复杂的布局。 然而,孙冉只是眨了眨眼,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没……没了?”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孙冉抿了一口茶,耸了耸肩:“没了。” 大堂内瞬间安静了一秒。 “你们只管去咬……哦不,去查。”孙冉放下茶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把肉叼回来就行,至于怎么烹饪这盘菜,交给我。” 这一刻,孙冉在他们眼里,不再是个年轻的疯子,而是一尊深不可测的魔神。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动员。 信任,往往建立在共同的疯狂之上。 “走!!!” 张同大吼一声,转身就往外冲。 “去户部查黄册!老子就不信蓝家的地都能对得上账!” “去刑部翻旧案!蓝家家奴打死人的卷宗肯定还在!” “我去城外走访!谁敢拦我,老子就死给他看!” 轰隆隆—— 十几名御史如同决堤的洪水,疯了一般涌出都察院。他们跑得帽子都掉了,鞋都跑飞了,却没人回头捡。那架势,倒像是一群饿狼下山去抢食。 门口的守卫吓得贴在墙上,瑟瑟发抖,以为都察院炸窝了。 片刻功夫,偌大的大堂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的纸张和还没散去的硝烟味。 孙冉看着空荡荡的大门,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像样嘛。” “疯狗出笼,寸草不生。蓝大将军,这份礼物,希望你能咽得下去。” “孙大人……” 一直蹲在旁边的老张终于凑了上来,一脸懵逼地挠了挠头,“这就……完事了?咱们不用跟着去?俺刚才看那个张大人跑得太快,裤子都快掉了,不用去帮把手?” 孙冉瞥了他一眼,起身伸了个懒腰。 “帮什么?这种时候,谁拦着他们咬人,谁就是仇人。” 孙冉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后堂走去,“走吧,回院。” “回院?”老张更懵了,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大人,咱们回去干啥?睡觉?这大白天的……” 孙冉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门外刺眼的阳光,又看了看远处天边聚拢的乌云。 “等。” “等?”老张不解,“等谁啊?等蓝玉杀上门来?” 孙冉撩了撩额前的碎发,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等风停,等雪化,等雨干,等到春风吹又生……” 老张嘴角抽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说人话。” 孙冉一秒破功,严肃的表情瞬间垮掉,嫌弃地看了老张一眼:“没文化的粗人。”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淡淡地说道: “等苏云回家。” “等御史们的调查结果。” “在这场局里,谁先动,谁就露破绽。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最高级的猎手。” 老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嘿嘿一笑:“俺懂了,就是回家躺平呗!这个俺擅长!” …… 苏云从花船上一路走回孙家小院,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脑子里全是蓝玉那双漠然的眼睛,还有李三思被折断脊椎时的惨叫声。 那是权力的碾压,是生死的无常。 她摸了摸怀里那锭银子,冰冷坚硬,硌得心口生疼。 “孙大人……” 苏云喃喃自语。她现在满脑子都很乱,既有对蓝玉的恐惧,也有对孙冉的复杂情绪。孙冉本是她的目标,是她要算计的人,可不知为何,只要一想到那个充满烟火气的破院子,她心里竟然生出一丝诡异的安全感。 也许是因为那里没有杀戮,只有那个嘴碎的老仆人和那个看起来不太正经的御史吧。 苏云深吸一口气,在巷子口调整了一下表情。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苏云迈过门槛,刚想喊一声“大人”,一道极其欠揍的声音就从阴影里飘了出来。 “哟哟哟——” 老张正蹲在水井边洗抹布,见苏云进来,立马把抹布往水里一扔,甩着手上的水珠子,一脸阴阳怪气地凑了上来。 “这不是苏云姑娘吗?这脸白的,跟刚从面粉缸里爬出来似的。” 苏云强压下心头的厌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张叔说笑了……”苏云低着头,想要绕过老张往屋里走,“我有些累,先回房休息了。” “别啊!” 老张脚下一滑,像堵墙一样挡在苏云面前,脸上挂着猥琐的笑容,“这几天没你送粥,没你倒茶,俺这心里可是空落落的,不是滋味啊!” 苏云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第153章 一心为“明” 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孙冉那张年轻却显得过于深沉的脸。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棂透进来的几缕夕阳,像是一道道金色的栅栏,将两人隔绝在不同的世界里。 苏云坐在阳光照射下的对面,双手紧紧绞着手帕,指节泛白。 “苏姑娘,说吧。” 孙冉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死寂。他没看苏云,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上,仿佛那里面藏着大明朝的国运。 苏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孙御史,我已经按您说的做了。我在凉国公面前极力贬低您,说您虽然谨慎,但终究是个男人,已经开始对我动心了。凉国公……他信了,什么都没发现。” “什么都没发现?” 孙冉眉头微微一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这节奏很乱。 蓝玉那种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老狐狸,真的会这么轻易相信一个弱女子?除非蓝玉真和自己说的那么自负一样,又或者苏云的演技真的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但孙冉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这是一个局中局。 “路上,有遇到什么麻烦吗?”孙冉突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是刚磨好的刀锋,直刺苏云心底。 苏云心头一跳,想起李三思那张扭曲的脸,还有蓝玉那轻描淡写的一挥手,委屈和恐惧瞬间涌上心头。 “有……”苏云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在花船上,有个叫李三思的富家少爷想……想对我动手动脚。后来凉国公来了,让人把他……把他的脊梁骨折断了。” 说完,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孙冉。 她在等。 等一句安慰,等一个愤怒的表情,甚至是一个关切的眼神。哪怕是假的也好,至少能证明在这个冰冷的棋局里,她不仅仅是一颗棋子,还是个人。 然而,她失望了。 孙冉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愤怒,没有怜惜,甚至连眉头都没再皱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透着一种让她看不懂的悲凉。 “李三思……盐商李家的那个败家子么。” 孙冉低声喃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盖了嘴角的苦涩。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安久拉贝比啊,在这个没有人权的封建时代,拥有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从来都不是恩赐,而是诅咒。 美貌如果没有权力做护盾,那就是招灾的幡。 他对苏云失望,对这个时代失望,更是对此时此刻无能为力的自己失望。 “苏姑娘。”孙冉放下了茶杯,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既然蓝玉信了,那这戏就得继续演下去。这段时间,你就在偏房好生歇息,没有我的吩咐,不要随意走动。” 苏云愣住了。 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希冀,像肥皂泡一样“波”地一声碎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一句“难道您就不怕我真的出事吗”,但看着孙冉那张冷漠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是……告退。” 苏云缓缓站起身,行了一个僵硬的礼。转身的那一刻,她的肩膀垮了下来,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房门。 …… 日头西沉,金陵城的喧嚣逐渐被夜色吞没。 孙冉的小院里却并不清净。 老张像个守财奴一样,蹲在院子中间的石桌旁,面前堆着一座小山似的纸卷。那是都察院那帮“疯狗”御史们一天的战果。 十几个御史,为了在孙冉面前露脸,也为了那口憋了多年的恶气,这一天差点把金陵城的地皮都给翻过来。 他们不敢进这院子打扰孙冉,只能把东西一股脑塞给老张,然后一个个顶着黑眼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大人,吃饭了。” 老张端着两碗阳春面走过来,顺脚踢了踢那堆纸卷,“这帮当官的真能写,这得费多少墨啊?俺看着都眼晕。” 孙冉没搭理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借着昏黄的烛火,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映入眼帘。 “蓝家管家强占城南刘家良田五十亩,刘家老父上门理论,被打断双腿,三日后气绝……” “蓝玉义子在闹市纵马,踩死幼童一人,赔银五两,扬长而去……” “蓝家私设关卡,盘剥过往商旅……” 一张张,一卷卷。 这哪里是账册?这分明是百姓的血泪,是压在大明律法上的一座座大山! 孙冉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他知道蓝玉狂,知道淮西勋贵贪,但他没想到,这帮人已经烂到了这种地步! 在他们眼里,大明的江山是他们打下来的,百姓就是他们的战利品,想怎么宰割就怎么宰割! “啪!” 孙冉猛地将手中的卷宗拍在石桌上,震得那碗阳春面汤汁四溅。 老张吓了一跳,嘴里还叼着半根面条:“咋了大人?面不好吃?您不是最爱吃了吗?” 孙冉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那堆卷宗,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老张。” “哎。” “我等不及了。” 老张吸溜一声把面条咽下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大人,您这变脸比翻书还快。前两天还说要‘等风停,等雨干’,要在家里躺平,这才过了一天,又要搞事情?” “说等的也是你,说等不及的也是你,你们读书人是不是都有那个什么……选择困难症?” 孙冉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夜色中,那座巍峨的宫殿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 “风向变了。” “备轿……不,备马!” 孙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明天早朝,我要准备一份大礼!” 老张看着孙冉那副要吃人的样子,也不再贫嘴。他默默放下碗,擦了擦嘴,从腰间摸出那把生锈的钝刀,在衣摆上蹭了蹭。 “行,只要大人不死,俺这条老命就陪您疯一把。” …… 翌日,奉天殿。 金陵的清晨透着一股子湿冷的寒意,百官们缩着脖子,按照品级鱼贯而入。 大殿之上,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朱元璋高坐在龙椅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无聊地拨弄着御案上的一颗橘子。 这几日的早朝实在乏味。 胡惟庸那帮人天天歌功颂德,说大明风调雨顺;李善长那个老狐狸也是只打太极,不干实事。 这朝堂,死水一潭。 朱元璋打了个哈欠,眼皮子直打架。他甚至在想,要不要找个理由发顿火,把这帮尸位素餐的家伙骂一顿提提神。 就在这时,大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同于其他官员的小心翼翼,这脚步声沉稳、有力,甚至带着几分嚣张的节奏感。 朱元璋那双半眯着的虎目瞬间睁开,精光四射。 只见大殿门口,一个身穿七品御史官袍的年轻人,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没有拿笏板,而是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高得几乎挡住了他的下巴。 又是孙家的小子! 朱元璋原本死气沉沉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甚至连那个被他拨弄了半天的橘子都被扔到了一边。 他太了解孙家人的尿性了。 只要孙家人抱着东西上朝,那今天这奉天殿的地板,怕是又要洗上一遍了。 “哟,来了。” 朱元璋坐直了身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咱的刀,出鞘了。” 第154章 朱元璋,你是贪官吗? 奉天殿的地砖是金砖,每一块都浸透了桐油,黑得发亮,不仅能照出人影,也能照出人心。 此时,这光亮的地砖上,正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卷卷宗。有的摊开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墨字;有的还在滚动,发出“咕噜噜”的沉闷声响。 那是金陵城权贵们的遮羞布。 孙冉拍了拍手,动作轻描淡写。灰尘在透过窗棂的阳光柱里飞舞。 满朝文武的脖子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呼吸声瞬间消失。 蓝玉的眼皮跳了一下,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摸了个空——上殿不许佩刀。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卷宗,那里头肯定有他蓝家的烂账。他想过孙疯子会参他,但他没想过这疯子会用这种“泼皮无赖”的方式开场。 “孙御史,你……”旁边太监刚想出列呵斥这有辱斯文的举动。 下一刻,孙冉抬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那根修长的手指移动。 李善长缩了缩脖子,胡惟庸眯起了眼,蓝玉挺起了胸膛准备接招。 然而,那根手指既没有指向淮西勋贵的武将列,也没有指向中书省的文臣堆。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嚣张的弧线,最后稳稳地定格在正前方。 台阶之上。 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端坐于龙椅上的男人。 空气凝固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刀斩断。 连大殿外当值的锦衣卫都感觉到了殿内那股刺骨的寒意。 “这……” 有人牙齿打颤,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咯咯”声。 指皇帝? 大不敬! 这可是死罪! 蓝玉愣住了。他那颗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脑袋,此刻竟然有些转不过弯来。这孙疯子是不是瞎了?老子站在这儿呢,你指上面干什么? 李善长原本微闭的老眼猛地睁开,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刘伯温,低声问道:“伯温兄,这是何意?这小子疯得没边了?” 刘伯温没有说话。他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几根胡须被生生扯断。他看着孙冉那挺拔如松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惊骇,随即化作深深的无奈。 “好一招自爆。”刘伯温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哪里是疯,这是把人心算到了骨子里。” “放肆!” 一声尖利的怒喝打破了死寂。 胡惟庸一步跨出列,手指颤抖地指着孙冉,唾沫星子横飞:“疯子!你瞎了眼吗!你知道你指的是谁吗?那是当今天子!是万岁爷!” 这一嗓子,把众人的魂儿喊回来了。 “反了!反了!” “叉出去!乱棍打死!” 文官们义愤填膺,武将们更是摩拳擦掌。 蓝玉反应最快,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得地砖砰砰响,脸上满是“忠心护主”的暴怒:“皇上!此子目无君父,公然犯上!只要您一声令下,臣现在就徒手撕了他!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大殿上喊杀声一片。仿佛孙冉不是一个御史,而是刚刚攻破城门的敌军主帅。 处于风暴中心的孙冉,却像是聋了。 他保持着那个指着皇帝的姿势,纹丝不动。甚至,他还闭上了眼睛。 他在听。 听这些权贵的咆哮,听这些伪君子的怒吼。这声音越嘈杂,说明他们越心虚,说明这一刀,扎得越准。 龙椅上,朱元璋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那双虎目死死盯着台阶下的年轻人。一股属于开国帝王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倾泻而下。 他杀过贪官,杀过功臣,杀过无数人。但从来没有人,敢在奉天殿上,用手指着他的鼻子。 这是一种挑衅。 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感。 朱元璋没有立刻发作。他看着孙冉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心中那股暴虐的杀意反而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奇异猎物的兴趣。 “都给咱闭嘴!”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轰——! 这一声,比惊雷还响。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满朝文武,瞬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蓝玉跪在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朱元璋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孙御史。” 朱元璋身体前倾,那双眼睛像是两把钩子,“你给咱说说,放着满地的官员你不指,为啥指着咱?咱欠你银子了?” 这话问得粗俗,却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杀气。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孙冉的回答。或者是,等待着血溅五步的下场。 孙冉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清亮无比,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悲悯和狂热。 他的手指依旧没有放下,直指朱元璋的面门。 “朱元璋。” 三个字出口。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直呼名讳!这已经不是找死了,这是想被凌迟啊! 孙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你是贪官吗?” …… 静。 死一般的静。 连大殿角落里计时的铜壶滴漏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胡惟庸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他设想过孙冉的一万种死法,却没想过这种。问皇帝是不是贪官?这就好比问老虎是不是吃素的,荒谬,且致命。 蓝玉趴在地上,偷偷抬起眼皮,看傻子一样看着孙冉。完了,这小子脑子里装的肯定是浆糊。 朱元璋愣住了。 他这辈子被骂过和尚、骂过乞丐、骂过暴君,唯独没被人问过是不是贪官。 “哈……” 朱元璋气极反笑,那笑容狰狞得有些吓人,“有点意思。咱富有四海,天下都是咱的,咱贪什么?贪你那两袖清风?还是贪你那颗不值钱的脑袋?” “既然你不贪。” 孙冉收回手指,双手负后,在大殿中央踱了两步,脚下的靴子踩在那些卷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既然你是清官,是大明最大的青天。” 孙冉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目光如电,扫视着两旁的文武百官,最后重新定格在朱元璋脸上。 “那为什么,你的眼皮子底下,全是屎?”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扔进了火药桶。 “大胆!” “狂悖!” “这是污蔑满朝文武!” 官员们炸锅了。这是指着和尚骂秃驴,把所有人都骂进去了。 第155章 谁是耗子,谁是猫? 奉天殿内,死寂得仿佛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孙冉那句“眼皮子底下全是屎”,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抽在了文武百官的脸上,更像是把一盆脏水泼向了高高在上的龙椅。 所有人都觉得孙冉疯了,这次是真疯,透心凉的那种。 胡惟庸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和煦微笑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草纸。他一步跨出,手指颤抖地指着孙冉: “孙御史!别仗着你孙家人的身份,就敢在陛下面前给脸不要脸!孙家人确实是硬骨头,但这不代表你能把这奉天殿当成你撒泼的菜市口!” “给脸不要脸?” 孙冉嗤笑一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他甚至懒得正眼看胡惟庸,只是歪着头,死死盯着龙椅上那个面色阴沉的男人。 “胡相这话说的,好像这脸是你给的一样。我孙家人的脸,是用命换来的,而你们的脸……”孙冉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是靠舔出来的吧?” “你——!!”胡惟庸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哇呀呀!气煞我也!”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蓝玉早就忍到了极限。作为大明战神,他习惯了用刀说话,而不是在这里听一个七品芝麻官阴阳怪气。他双眼赤红,浑身的煞气瞬间爆发,猛地冲向孙冉。 “你这疯子……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皇上!是天!” 砰! 没有丝毫悬念。 孙冉那副文弱书生的身板,在蓝玉这种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猛将面前,脆得像张纸。蓝玉一只手就扣住了孙冉的咽喉,巨大的惯性带着两人重重地砸在金砖地面上。 “唔……”孙冉后背传来的冲击让他闷哼一声。 但他没有挣扎。 相反,被按在地上的他,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笑容。那种笑,轻蔑、怜悯,甚至带着一丝……鼓励? 【打啊,用力打。蓝玉,你这蠢货,你越是嚣张,我的赢面就越大。】 蓝玉单膝跪压在孙冉胸口,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卡住孙冉的脖子,唾沫星子喷了孙冉一脸,“老子今天就替陛下清理门户,捏碎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喉咙!” 孙冉的脸迅速涨红,呼吸困难,但他眼中的嘲弄之意却越来越浓。 “够了!” 一声低沉却充满威压的怒吼,瞬间冻结了整个大殿的空气。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台阶下那荒唐的一幕——他的大将军,当着他的面,在奉天殿上按着他的御史暴打。 这打的是孙家人吗? 不,这打的是他朱元璋的脸!是皇权的威严! “蓝玉,放开。”朱元璋的声音阴冷“难道这里是你凉国公府的后院吗?你想打谁就打谁?” 这一句话,比千军万马还要管用。 蓝玉浑身一僵,那股冲上天灵盖的怒火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他猛地松开手,慌乱地从孙冉身上爬起来,跪伏在地。 “臣……臣该死!臣只是一时激愤,这疯子侮辱陛下,臣实在……”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蓝玉的辩解。 孙冉揉着脖子,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官袍,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刚熨好的礼服,完全看不出刚才差点被人掐死。 他站直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蓝玉,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口型说了一句: “你也就这点能耐。” 蓝玉瞳孔猛地一缩,差点又要暴起,但感受到头顶那道冰冷的目光,硬生生忍住了。 “孙家小子。” 朱元璋强压着心头的怒火,目光阴鸷地盯着孙冉,“你刚才问咱是不是贪官,又说这大殿上有屎。现在,你若不给咱说出个所以然来,明年的今天,咱就让人去孙家坟头给你烧纸!” “皇上圣明。” 孙冉拱了拱手,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死?他求之不得。 系统任务摆在那儿呢,要是能用自己这颗脑袋换大明一个朗朗乾坤,顺便刷个S级评价投胎,那简直是双赢。 “皇上不贪,但这天下却有人替皇上贪了;皇上不抢,但这天下却有人替皇上抢了。” 孙冉转过身,脚尖踢了踢地上散落的那堆卷宗,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让我说出个所以然?皇上,这一地的老鼠屎,您难道看不见吗?” 胡惟庸眼皮狂跳,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上前一步,跪地高呼:“陛下!此人满口胡言,他这是在离间君臣,意图扰乱朝纲!臣请陛下即刻将其拿下,严刑拷打!” “胡相急什么?”孙冉瞥了他一眼,“是不是屎,闻闻不就知道了?还是说,胡相怕这屎里,有你自己拉的那一份?” “你……粗鄙!有辱斯文!”胡惟庸气得胡子乱颤。 一直闭目养神的刘伯温此刻终于睁开了眼。他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孙冉,又看了一眼暴跳如雷的胡惟庸和蓝玉,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急躁,太过急躁了。这帮淮西勋贵,在战场上是老虎,在朝堂上……怎么就被一个毛头小子牵着鼻子走呢?】 工部尚书木白站在角落里,急得满头大汗,想出来帮腔却又不敢。这神仙打架,他要是掺和进去,怕是连渣都不剩。 朱元璋冷冷地开口,“把地上的东西,给咱呈上来。” 王太监连忙小跑下台阶,弯着腰,将散落在地上的卷宗一份份捡起来。每一份卷宗经过蓝玉身边时,蓝玉的心脏就猛跳一下。 但他还在自我安慰:不可能,这小子才当御史几天?能查出什么?顶多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再说了老子是开国功臣,皇上还能因为这点小事杀我不成? 卷宗被放在了御案上。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朱元璋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第一页。 “三月,凉国公府管家强占城南张家水田三十亩,张家老母上门理论,被家丁放狗咬死,弃尸荒野……”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一下。 第二页。 “五月,蓝玉义子当街纵马,踩死幼童两人,其母哭诉,被当街掌掴,后悬梁自尽……” 朱元璋的手指顿住了。 第三页,第四页…… 随着书页翻动的声音,朱元璋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原本只是阴沉的脸色,逐渐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像是一条条蚯蚓般暴起。 大殿下的气氛变了。 刚才还对着孙冉喊打喊杀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因为他们发现,皇上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看疯子的眼神,而是……看死人的眼神。 而这种眼神,不是对着孙冉,是对着跪在地上的蓝玉。 孙冉动了。 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中,他像个没事人一样,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到蓝玉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凉国公,声音轻得像是在拉家常: “蓝大将军,刚才掐我脖子的时候,手劲挺大啊。” 蓝玉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着孙冉,压低声音吼道:“孙疯子,你别得意!皇上最重情义,老子跟皇上打天下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情义?” 孙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蹲下身,视线与蓝玉平齐,那双眸子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你猜,在皇上眼里,是你的情义重,还是这大明的江山重?” “你猜,皇上是想做个念旧情的昏君,还是想做个为民除害的圣主?” “你再猜……”孙冉伸出手,轻轻帮蓝玉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头盔,“皇上看完这些东西,会先对谁下手?” 蓝玉的瞳孔剧烈收缩。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顺着脊椎骨爬上了天灵盖。他下意识地看向龙椅。 只见朱元璋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他没有说话,没有咆哮。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摩挲着那本卷宗,眼神空洞得可怕。 他的脸上不是愤怒,而是失望,透顶的失望,以及……必须见血的决绝。 胡惟庸还在揣摩孙冉刚才话里的意思,试图寻找破局之法。 而站在文官队列首位的刘伯温,却是摇了摇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还是小看了这小子啊。这一招借刀杀人,玩得比谁都溜。他哪里是疯子?他分明是把陛下的脉,把得死死的。】 第156章 这一口血,来的正是时候 奉天殿内,空气凝固成了实质的水银,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元璋手里捏着那本卷宗,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他看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页翻过,都会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纸张摩擦声。 “嘶啦——” 又一页翻过。 这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简直就像是刽子手在磨刀。 第一本,看完。朱元璋随手一扔,卷宗“啪”地一声摔在御案上,滑落到蓝玉的膝盖前。蓝玉没敢抬头,但他那宽大的脊背,明显颤抖了一下。 第二本。 朱元璋的呼吸声开始变得粗重,像是风箱在拉动。 “呵。” 一声冷笑从龙椅上传来。 这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透入骨髓的寒意。 “好啊,真好。”朱元璋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咱当年要饭的时候,地主老财也没这么狠。抢民女,占良田,杀人抛尸……”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蓝玉。 “蓝玉,你义子的一匹马,要吃三户人家的口粮?” 蓝玉把头磕在金砖上,声音颤抖:“臣……臣不知,那是下人……” “不知?”朱元璋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卷宗如同暗器一般狠狠砸向蓝玉的脑袋。 砰! 书角砸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个瞎子吗!还是说,你觉得这大明的天下是你蓝家的,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这一声咆哮,如同惊雷炸响。 大殿两侧,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刚才还叫嚣着要严惩孙冉的那些人,此刻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生怕被帝王的怒火波及。 然而,在这跪倒的一片人海中,却有一个人,突兀地站着。 孙冉。 他站在大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他没有低头,反而微微仰着下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暴怒的朱元璋。 那眼神,不像是臣子在看君王,倒像是导演在看演员。 【情绪还要再饱满一点,愤怒还要再真实一点。老朱,别让我失望,把这把刀磨快点,一刀剁了蓝玉那个王八蛋。】 胡惟庸跪在人群里,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孙冉的背影,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突然明白了。 这疯子刚才为什么要指着皇上的鼻子骂?为什么要问皇上是不是贪官? 他在激怒朱元璋! 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杀心是最重的。孙冉是用自己的命做引子,把朱元璋的怒火点燃,然后再把这团火,引到蓝玉身上! “借刀杀人……”胡惟庸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小子,是拿皇上当刀使啊!完了,蓝玉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另一侧,李善长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刘伯温,压低声音问道:“伯温兄,这孙家小子是不是疯得有点过头了?故意激怒皇上,他就不怕把自己也搭进去?” 刘伯温半阖着眼,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掐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 “善长兄,你没看出来吗?皇上现在越愤怒,对他就越有利。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什么意思?” “他骂皇上,是为了证明他不怕死;他不怕死,是为了证明这些罪证是真的。一个连死都不怕的御史,拿出来的东西,皇上能不信吗?”刘伯温叹了口气,“这小子,把人心算透了。只不过……” 刘伯温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看向龙椅上的那位:“光凭这些,想要扳倒一位国公,恐怕还不够啊。” 就在这时,朱元璋的怒火似乎达到了顶峰。 他绕过御案,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一脚踹在蓝玉的肩膀上。 蓝玉那种魁梧的身躯,竟然被这一脚踹得翻了个跟头,但他立刻爬起来,重新跪好,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咱跟你们说了多少遍!咱是穷苦人出身,咱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最恨的就是欺压百姓!” 朱元璋指着蓝玉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倒好!顶风作案!你是觉得你是开国功臣,咱就杀不得你?” 孙冉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来了!终于来了!老朱,别废话了,拔剑吧!砍了他!只要你砍了他,我这条命就算不辱使命了。】 孙冉甚至已经做好了看血腥场面的准备。 “凉国公蓝玉!”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冰,“欺压百姓,肆意妄为,贪污受贿,治家不严!数罪并罚!” 孙冉眼睛一亮,心中狂呼:【死刑!死刑!剥皮实草!凌迟处刑!】 大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传朕旨意!” 朱元璋转过身,背对着蓝玉,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削去蓝玉凉国公爵位,降为永昌侯!夺去大将军印,罚禄米三年!即日起,闭门思过三个月,无诏不得出府!” …… 风停了,雨歇了,孙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安静。 孙冉眨了眨眼,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啥?】 【这就完事了?】 【降爵?罚款?关禁闭?】 【老朱,你玩呢?刚才那股子要吃人的劲儿呢?刚才那句“咱最恨贪官污吏”呢?合着雷声大雨点小,你就给我看这个?】 孙冉站在原地,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把自己搭进去,结果就换来蓝玉的一个“降职处分”? 这就像是你蓄力一万年,准备放个大招毁灭世界,结果最后只放出了一个哑屁。 刘伯温在远处看着孙冉那张呆滞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跪在地上的蓝玉,听到宣判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保住了。 虽然丢了国公的爵位,虽然没了大将军印,但只要脑袋还在,一切都有机会。 “臣……”蓝玉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臣谢主隆恩!陛下教训得是,臣回去一定痛改前非,闭门思过!” 这一声“谢主隆恩”,听在孙冉耳朵里,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不仅仅是任务失败的问题。 这是对那些被蓝家害死的百姓的羞辱! 翠芬嫂子的眼泪,西山煤窑矿工的血汗,还有那些被踩死的孩子,被抢走的良田……就值一个“降为永昌侯”?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失望夹杂着毒药,从孙冉的胸腔里炸开。 “噗—— 孙冉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殷红的血雾在阳光下散开,点点滴滴,洒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七品官袍上,像是一朵朵盛开的梅花。 孙冉看着地上的血: 【来的正是时候,还好我留了一手。】 第157章 孙家人,向来说话算话 大殿之上,那滩殷红的血迹在金砖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刚刚维持住的虚假平衡。 蓝玉跪在地上,原本紧绷的背脊松弛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一个弧度。他低着头,没人能看见他眼底那抹近乎狂喜的精光。 这孙疯子,要把自己气死了? 真是天助我也! 只要这疯子一死,哪怕今天被罚了俸禄,丢了爵位,过个一年半载,凭着他在军中的威望和皇上的旧情,东山再起不过是时间问题。 不远处的胡惟庸,袖子里的手轻轻搓了搓,脸上那抹惊愕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惋惜。 “年轻人,过刚易折啊。”他在心里冷笑。 站在文官之首的刘伯温,眼睛睁开,眉头瞬间锁成了“川”字。他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手指下意识地捏断了一根胡须。 这小子……虽然行事疯癫,但这股子为了大明百姓敢把天捅破的劲头,满朝文武,独此一份。若是真折在这里,这大明的朝堂,怕是又要回到那死气沉沉的泥潭里去了。 “传太医!!”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突兀地炸响在死寂的大殿中。 工部尚书木白,这个平日里在朝堂上存在感极低的“老实人”,此刻却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狮子。 他顾不得什么御前失仪,顾不得什么君臣礼法,甚至顾不得旁边太监惊恐的阻拦,连滚带爬地冲出队列。 “快请太医!都愣着干什么!救人啊!” 木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不懂什么政治博弈,也不懂什么帝王心术。他只知道,以前那些孙家人,都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死在阴暗的角落里。 但这一次,孙指导就在他面前,活生生地把血都吐出来了! “皇上!救救孙御史!”木白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工部不能没有他,大明不能没有他啊!” 这一声声嘶吼,让原本还在看戏的百官们,心里莫名地抽搐了一下。 …… 奉天殿外,日头正毒。 老张坐在汉白玉台阶下的石墩子上,手里拿着个草根剔牙,眼神却时不时地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瞟。 苏云坐在他旁边,双手绞着手帕,指节泛白。 “张叔,”苏云的声音有些发颤,“孙御史……真能救下我奶奶吗?那可是凉国公,连太子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人” 老张吐掉嘴里的草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苏老妹啊,在这大明,你可以不信神,不信佛,甚至……” 他压低了声音,往皇宫深处指了指:“连那位爷你都可以不信。但唯独,唯独不能不信孙家人。” 苏云愣了一下,低下头,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烛光下看卷宗的背影。 “蓝玉也曾告诫过我,”苏云轻声说道,“他说孙家个个都是硬骨头,不好啃。” “那是!”老张一拍大腿,脸上满是自豪,“别说他,就连俺,跟了少爷这么久,也算半个硬骨头!” 苏云看着老张那没心没肺的笑脸,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了地,但随即又悬了起来:“那……孙御史在里面,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老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那是对宿命的恐惧。孙家人的命,好像从来都不属于他们自己。 但他很快抬起头,用力拍了拍胸口,声音大得像是在给自己壮胆:“肯定不会的!孙大人出发前跟俺说过,他命硬着呢!他说还要带俺吃阳春面,还要看着大明的火车跑遍天下!他说话,向来算数!” 风吹过广场,卷起几片落叶。老张的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着那把生锈的钝刀。 …… 殿内。 眩晕感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胸腔里火烧火燎的剧痛。 孙冉视线有些模糊,他看到木白正跪在地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扭曲成了一团。 【这老木,平时看着木讷,关键时刻嗓门还挺大。】 孙冉心里吐槽了一句,想要笑,却扯动了嘴角的血渍,尝到了一股铁锈味。 他缓缓抬起手。 那只沾着血迹的手,在半空中颤颤巍巍地竖起,掌心正对着木白的方向。 一个简单的“停止”手势。 木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手势。他看懂了,孙御史在说:不用,我还没死。 木白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大声地叹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起!” 孙冉咬着牙,双手撑着膝盖。他的腿在抖,全身都在抖,那模样就像是从地狱里刚爬出来的恶鬼,又像是风中随时会折断的枯草。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倒下。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那原本洗得发白的官袍袖口,瞬间被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他就这么站着,眼神穿过跪在地上的蓝玉,直直地对上了龙椅上的那个人。 “皇……上。” 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朱元璋此刻看到孙冉这副模样,整个人都僵在了龙椅上。 他见过无数死人,见过战场上肠穿肚烂还在冲锋的猛士,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权力的敬畏,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一种要把这金銮殿烧穿的执拗。 “你……”朱元璋的手指微微颤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传太医,先治伤。” 这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吗? 满朝文武都听出了皇上语气中的那一丝……慌乱。 是的,慌乱。 朱元璋怕了。他不是怕孙冉造反,他是怕这根脊梁,真的就在他面前活生生断掉。 “不。” 孙冉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沉重得仿佛有千钧之力。 “臣……还没说完。” 孙冉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发出呼啸声。他盯着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笑。 “皇上让太医来,是想治臣的病,还是想治这大明的病?” 朱元璋瞳孔猛地一缩。 孙冉指了指地上的那滩血,又指了指跪在一旁、满脸错愕的蓝玉。 “这血,是从臣的心口里出来的。热的。” “但这大殿之上,有人心,是黑的。冷的。” 孙冉的声音越来越大,虽然依旧颤抖,却字字如刀,在大殿内回荡。 第158章 老张,我又失约了 大殿之上,血腥味盖过了龙涎香。 孙冉的身子晃了晃,像是一根被狂风折断的枯竹,随时都会倒下。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龙椅上的朱元璋,嘴角挂着血沫,一字一顿。 “皇……上。” 声音很轻,却像砂纸磨过每个人的耳膜。 “蓝玉……不仅抢人,还要挟民女,绑架其老奶,藏于暗无天日的冰窖之中……”孙冉惨笑一声,手捂着胸口,“此等行径,深受皮肤之痛啊!” 轰! 蓝玉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猛地抬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苏云? 那个在花船上被自己吓得瑟瑟发抖,为了奶奶性命不得不委身求全的弱女子? 她不是应该已经把孙冉迷得神魂颠倒,把这疯子变成废人了吗?怎么这疯子不但没废,反而像是知道了一切? 蓝玉下意识地看向孙冉。 两道目光在空中撞上。 孙冉的眼神里没有丝毫迷乱,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戏谑和嘲弄。 一股寒意顺着蓝玉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被耍了! 被那个贱人和这个疯子联手耍了! 怒火瞬间烧毁了理智,蓝玉的脸颊肌肉疯狂抽搐。好啊,好一对狗男女!等老子回去,定要把那个老不死的剁碎了喂狗,让苏云那个贱人生不如死! “蓝玉?” 朱元璋的声音阴恻恻地飘了下来,听不出喜怒,“孙御史说的,有这事吗?” 蓝玉浑身一僵,刚想张嘴狡辩。 “皇上!” 胡惟庸一步跨出,脸上挂着那一贯的假笑,指着孙冉道:“此人已经疯了!您听听,这满口的污言秽语,出口成脏。一个疯子为了攀咬国公,编造出这种荒唐故事,若是信了,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闭嘴。” 朱元璋连眼皮都没抬,手里把玩着那本染血的卷宗,“咱在问蓝玉,没问你。” 胡惟庸的笑容僵在脸上,悻悻地退了回去。 朱元璋身子前倾,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威压,死死锁定了蓝玉:“说。” 蓝玉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砸在金砖上。 他不敢认。 这要是认了,那就是罪加一等,绑架民女家眷,这是下三滥的手段,传出去他蓝大将军的脸还要不要了? “臣……臣冤枉啊!” 蓝玉把头磕在地上,声音颤抖,“臣身为国公,怎会做这种事?定是……定是府中下人背着臣,仗势欺人,臣……臣回去一定严查!都是下人不懂事……” 又是下人。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又是这一套。 每次出事,不是管家就是义子,不是义子就是家丁。合着你蓝玉府上全是坏种,就你这一朵白莲花? “又是下人,又是下人!”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 哗啦! 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蓝玉!你当咱是傻子吗?!”朱元璋指着蓝玉的鼻子咆哮,“你连几个下人都管不好,还带什么兵?打什么仗?你要是管不好,咱就替你好好管管!把你这身皮扒下来,看看你能不能管好你自己!” 蓝玉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抖如筛糠:“是是是……皇上息怒,皇上说的是,臣回去就杀……就把那些刁奴全杀了!” “皇上。” 就在这时,孙冉再次开口。 他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涌出一股血沫,染红了下巴。 “人……现在就在蓝玉府上的地下冰窖里。那老人家年过七十,本就体弱……再晚,就来不及了。 “恳请陛下……出手相救!” 这一求,求的不是皇权,是人命。 大殿内一片死寂。 谁去救? 去凉国公府搜人,这可是彻底得罪淮西勋贵的事。若是搜到了还好,若是没搜到,蓝玉反咬一口,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和魏国公徐达不在,谁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父皇。” 一个温润醇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太子朱标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到朱元璋身边。他看了一眼孙冉,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和敬重,随即转身面向朱元璋,躬身行礼。 “这件事,就交给儿臣吧。” 朱元璋愣了一下,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儿子:“标儿,你要去?” “孙御史以命死谏,为的是大明律法,为的是百姓公道。”朱标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儿臣身为储君,理应为父皇分忧,为百姓做主。凉国公府,儿臣去得。”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那就劳烦标儿走一趟了。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这四个字一出,蓝玉彻底瘫软在地上。 完了。 彻底完了。 如果是别人去,他还能让府里的亲兵阻拦一下,趁机转移人质。或者干脆杀人灭口,来个死无对证。 可去的是太子! 是大明未来的皇帝!是朱元璋的心头肉! 借他蓝玉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拦朱标的路。而且朱标仁厚归仁厚,但并不傻,若是让他看见那个冰窖…… 蓝玉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盯着孙冉。 眼神里全是怨毒。 是你! 都是你这个疯子! 你不仅毁了我的爵位,还要把我的脸皮彻底撕下来踩在泥里! “噗——” 孙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身子猛地一颤,又是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这一次,血色暗红,触目惊心。 “孙御史!” 工部尚书木白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四处乱转,冲着殿外大吼:“太医呢!这太医是属乌龟的吗?怎么还不来!要出人命了啊!” 蓝玉看着孙冉那副随时都要断气的样子,心里的恐惧突然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快意。 “哈哈哈……” 蓝玉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狞笑,“孙疯子,这就是报应!你就算把太子搬出来又怎么样?你活不成了!你这条贱命,换老子降几级爵位,你亏大了!” 孙冉的视线开始模糊。 大殿的金顶在旋转,朱元璋的脸变成了重影,木白的哭喊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亏吗?】 【不亏。】 【这一波,S级评价稳了。】 【就是有点……困。】 孙冉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大殿门口。 阳光真好啊。 老张那老东西,估计还在外面等着去吃面吧? 还有苏云…… 那丫头虽然演技烂了点,但心眼不坏。 “看来……已经到极限了。” 孙冉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老张……这次我又失约了……” “苏云……你的奶奶……一定会被救出来的……” “大明的火车……还没跑起来呢……” 最后这半句,卡在了喉咙里。 下一秒。 孙冉的身子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一声闷响。 他倒在自己吐出的血泊中,鲜血浸透了官袍,像是一朵盛开在金銮殿上的彼岸花。 “孙御史——!!” 木白凄厉的哭喊声响彻大殿。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手里的卷宗“啪”地掉在地上。 大殿外,老张手里的草根断成了两截,心里莫名地一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第159章 孙冉满腔热血,只换蓝玉一艘花船 随着孙冉生命的停止,连着奉天殿内的风,也停了。 那滩血迹在金砖上迅速氧化,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孙冉倒在那里,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工部尚书木白走至身前,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探向孙冉的鼻翼。 一息。两息。 没有温热的气流,只有指尖触碰到皮肤时那股透心凉的死寂。 木白的手指猛地缩了回来,像是被火烫了一样。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缓缓转过头,看向龙椅上的方向,眼神空洞得可怕,最后只是无力地垂下头,瘫软在孙冉的尸体旁。 这一垂头,便是宣判。 死了。 那个敢指着皇帝鼻子骂的孙御史,真的死了。 蓝玉跪在地上,余光瞥见木白的反应,紧绷的背脊瞬间松弛下来。他低着头,嘴角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眼底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死得好!死得妙!这疯狗终于把自己作死了!】 若是此刻能大笑,蓝玉定要笑上三天三夜。没了孙冉,那什么狗屁账册,什么欺压百姓的罪名,不过是过眼云烟。只要人死了,这朝堂还是他淮西勋贵的天下! 不远处的胡惟庸,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年轻人,过刚易折。拿命去搏一个清名,愚不可及。跟我斗?你这辈子是到头了。】 龙椅之上。 朱元璋的身子重重地靠回了椅背。 就在刚才,他还恨不得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御史拖出去砍了。可现在,看着那具再也不会动弹的身体,看着那滩触目惊心的血,他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解气。 反而……空了。 像是手里握着的一把绝世好刀,还没来得及真正挥向敌人,就这么“咔嚓”一声,断在了手里。 那种空荡荡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让他觉得这偌大的奉天殿,冷得有些刺骨。 “死了?”朱元璋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木白没有抬头,肩膀剧烈地耸动。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下,两一下。 “蓝玉。” 这一声唤,让正沉浸在喜悦中的蓝玉猛地一激灵,连忙收敛笑意,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臣在。” “孙御史是用命在告你的状。”朱元璋睁开眼,目光如刀,刮过蓝玉的脸,“人死了,但这事儿没完。” 蓝玉心里咯噔一下:“陛下,臣……” “你名下秦淮河上那艘最大的花船,叫什么来着?”朱元璋打断了他。 蓝玉一愣,下意识道:“回陛下,是‘醉红楼’。” 那是蓝玉的聚宝盆,日进斗金的销金窟,更是他拉拢权贵、收集情报的核心据点。 “既然你治家不严,纵容下人作恶,这船你也别要了。”朱元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即日起,‘醉红楼’及其名下所有地契、人员,全部转到孙家名下。算是……给孙御史的烧埋费。” 啥! 蓝玉猛地抬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把他的摇钱树,赔给那个死人?这简直是在挖他的肉! “陛下!这……”蓝玉刚想抗辩。 朱元璋身子前倾,眼神幽冷:“怎么?你有意见?” 那眼神里,藏着尚未散去的杀意。 蓝玉只觉得喉咙发干,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咬着后槽牙,把所有的不甘和怨毒都咽进了肚子里,重重叩首:“臣……谢陛下!臣,没意见!” “退朝。” 朱元璋有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起身向后殿走去。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起身。 蓝玉站起来时,腿还有些发软。他路过孙冉的尸体,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骂道:“死疯子!死了都要咬老子一口!活该你短命!那船给你又怎样?你有命拿,我看你孙家有没有命花!” 说完,他黑着脸,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大殿。 木白依旧待在那里,像是丢了魂。 直到大殿内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几个提着药箱的太医才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哎哟,紧赶慢赶……木尚书,是谁吐血了?陛下呢?”为首的太医擦着汗,探头探脑地问道。 木白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显得极为瘆人。 “滚。” 太医一愣:“木大人,您说什么?” “我问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木白猛地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掀翻了太医手里的药箱。 “人死了!人都凉透了你们才来!!”木白指着太医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声音嘶哑,“你们是来救人的吗?啊?!你们是来收尸的吧!!” 太医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傻了,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木白吼完这一嗓子,像是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看着地上那张年轻却苍白的脸,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孙御史没了。 木白摆了摆手,背过身去,不想让人看到他眼角的泪,“给孙大人……擦擦脸。” …… 坤宁宫。 这里的暖意与前朝的肃杀截然不同。 朱元璋一进门,就卸下了那副帝王的架子,一屁股坐在软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妹子。” 马皇后正在纳鞋底,闻言放下手中的活计,抬眼看了看他:“怎么了?今儿个上朝不是挺精神的吗?又是谁惹你生气了?” “又折了一个。”朱元璋看着窗外,眼神有些发直,“硬骨头,真他娘的硬。” 马皇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她太了解这个跟自己过了一辈子的男人了。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既心疼又无奈,还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全天下只有一家人。 “又是孙家人吧?”马皇后站起身,走到朱元璋身后,熟练地替他揉捏着僵硬的肩膀,“除了孙家人,谁还能让你这铁石心肠动容啊?”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把头向后仰,靠在马皇后身上。 “这小子,够狠。”朱元璋闭着眼,喃喃自语,“直接死在金銮殿上,血都溅到咱的板砖上了。他是用命在逼咱啊……逼咱动蓝玉,逼咱整顿吏治。” “那你动了吗?”马皇后轻声问。 “动了皮毛,没动筋骨。”朱元璋苦笑一声,“咱把他的花船罚给了孙家,算是……给那小子一点交代吧。” 马皇后手下的力道加重了几分:“重八啊,孙家满门忠烈,这都是为了大明。你心里要有数,别让忠臣寒了心。” “咱知道。”朱元璋拍了拍马皇后的手背,声音低沉,“咱心里……空落落的。你说这孙家人是不是傻?一个个前赴后继地送死,就为了那点理?” “这世上,总得有人傻一点。”马皇后柔声道,“要是人人都精,这大明,才真的没救了。” 朱元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是啊……傻点好,傻点好啊。” 第160章 这世道,好人活不长! 午门的红墙在斜阳下红得发黑,像是刚凝固的血。 老张手里的草根已经被掐成了绿色的汁液,黏在指尖上,但他浑然不觉。他屁股底下的石墩子烫得像块烙铁,可他就是坐不住,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每隔几个呼吸就要站起来,伸长了脖子往那深不见底的宫门里瞅。 百官们陆陆续续地出来了。 这群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大人们,今天的脸色都不太对劲。有的低头疾走,有的面色惨白,还有的聚在一起,用极低的声音嘀咕着什么,眼神里透着股子没散干净的惊恐。 “张叔,这都一个多时辰了,孙御史还没出来。”苏云坐在台阶上,手里的帕子被绞成了麻花。她脸色苍白,那种不祥的预感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急啥?”老张吐掉草根,强行挤出一个笑脸,只是那笑怎么看都透着股僵硬,“咱家大人那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死人都能被他夸活了,皇上肯定是听得入迷,留他在里面说悄悄话呢。” 苏云抿着唇,眼眶微红:“可我刚才看见蓝玉黑着脸出来了,后面那些官儿,一个个看咱们的眼神都跟看鬼似的。” 老张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摸向袖口里那把生锈的钝刀。 【老张心想:这帮当官的懂个屁。大人可是孙家人,孙家人命硬,阎王爷见了都得绕道走。】 “那是大人赢了!”老张猛地站起身,声音大得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以前的孙家人,哪次不是跟皇上聊到天黑?别瞎想,大人说过要带咱去吃阳春面的,他说话,向来算数。” 就在这时,沉重的宫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缓缓裂开一道缝。 一个失魂落魄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是木白。 他身上那件原本体面的工部尚书官袍,此刻沾满了煤灰和血液,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他低着头,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 “老木!”老张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一把抓住木白的胳膊,“木尚书,咱家大人呢?是不是被皇上留下来了?” 木白停住了,但头依然埋得很低。 “说话啊!”老张嘿嘿笑着,拍了拍木白的肩膀,“大人是不是又立了大功?我就知道,蓝玉那老王八蛋肯定没好果子吃。” 木白依旧沉默,唯有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怎么啦?老木?”老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声音开始变了调,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孙御史是被留下来了吗?还是……皇上罚他跪着呢?” 老张用力摇晃着木白的身子,幅度越来越大,仿佛只要摇得够响,就能把那个他最怕听到的答案摇碎。 “老木,你说话啊!”老张的眼睛瞬间泛红,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执拗,“他说过会出来带我吃面的,他那种人,最讲信用了,从不骗人……” 苏云走上前来,一只手搭在老张狂乱摇晃的手臂上。她的手冷得像冰,眼泪无声地滑落。 “够了,我说够了!” 木白终于抬起了头。那张原本老实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泪痕,眼神里的绝望浓得化不开。 “孙御史他……吐血身亡了。就在我面前,就在那金銮殿上。” 老张的手猛地松开了。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原地。 “为什么!”老张突然爆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怒吼,狠狠推了木白一把,力气大得直接将这位正二品大员推了个趔趄,“他说过还会再见面的!他答应过我的!他在你面前吐血,你为什么不救他?你工部那么多匠人,你那么多本事,你为什么不救他!” 木白没有反驳,只是任由老张咆哮,悲愤地吼了回去:“我叫过太医了!我嗓子都喊哑了!可是孙御史他……他把自己那颗心都呕出来了,他没能撑到太医来啊!” 老张不停地摇着头,眼神涣散,嘴里神经质地呢喃着:“不可能,你在骗我。孙大人说过,孙家是折不断的脊梁,怎么可能死?” 老张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宫门里冲去。 “我要去见他!他在等我接他回家!” “老张!”苏云从后面死死抱住老张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被他拖在地上,“孙御史已经死了!他不会再回来了!你清醒一点!” 老张像是没听见,依旧疯狂地向宫门挪动,脚下的布鞋在青石板上磨出了血迹。 那种绝望不是瞬间爆发的,而是像冰冷的海水,一寸一寸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最后彻底淹没口鼻。 他想起了昨晚,孙冉在灯下写字的样子。 他想起了那句,“脏的是世道,不是百姓”。 骗子。孙家人全他娘的是骗子。救了那么多人,最后自己连碗面都没吃上。 老张的力气突然消失了。他颓然跪倒在午门外的石砖上,双手死死抠着地缝,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孤零零地投射在紧闭的宫门上。 老张的嘴唇颤抖着,身体里的力气好像被抽干。 “骗子……” “说好的吃面呢……” “把我也带走啊……” 老张把头埋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嚎。那声音凄厉、绝望,在午门广场上空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颤。 木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仰起头,任由泪水流进嘴里,苦涩无比。 这该死的世道。 好人,怎么就活不长呢? 第161章 恩赐?惩罚? 夕阳像一团被揉烂的带血棉絮,死死堵在金陵城的西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叮!本次死亡评价:S级。】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里炸响,像是在嘲笑这场闹剧的荒诞。 孙冉猛地睁开眼。 他又活了。 孙冉苦笑一声,甚至来不及检查这具新身体的样貌,拔腿就往午门方向跑。 他得去看看老张。 那个老东西,刚才在殿外肯定急坏了。 …… 午门广场的风,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 孙冉气喘吁吁地跑过转角,脚步却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几十步外,工部尚书木白正踉踉跄跄地拽着老张,而老张…… 老张瘫在地上,那把从不离身的生锈钝刀被扔在一旁。他双手死死抓着木白的官袍下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发出阵阵呜咽声。 “骗子……都是骗子……” “说好的吃面……” 隔着这么远,孙冉都能听到那声音里破碎的绝望。 木白想要拉他起来,却怎么也拉不动。那个平日里只会吹牛打屁、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的老马夫,此刻像是一滩烂泥,一滩被抽走了脊梁骨的烂泥。 孙冉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老张”,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下意识地躲到了一根巨大的汉白玉华表后面。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这算什么? 孙冉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一直以来,他都把这当成是一场必须要通关的游戏。他利用系统的复活机制,利用那些所谓的“孙家先烈”,一次次地去碰瓷皇权,去挑战勋贵,去推动这个庞大帝国的齿轮。 虽千万人吾往矣。 可是现在,看着那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五十岁老人,孙冉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这对老张来说,真的是恩赐吗? 一次次给他希望,又一次次在他面前惨烈地死去。让他刚挺直的腰杆再次弯下去,让他刚燃起的光再次熄灭。 这哪里是救赎,这分明是凌迟。 “我真他妈是个混蛋。” 孙冉顺着石柱滑坐下来,双手捂住脸。这是这具新身体的本能反应,也是那个灵魂深处的颤栗。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广场的死寂。 孙冉猛地惊醒,探头望去。 只见一队金甲骑士护送着一辆马车疾驰而来,为首那人一身明黄色的蟒袍,面容温润却不失威严,正是太子朱标。 朱标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的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老张,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随即转头,正好对上了躲在华表后面、探头探脑的孙冉。 四目相对。 此时的孙冉,顶着一张陌生的脸,穿着一身布衣,鬼鬼祟祟。 “你是何人?” 朱标眉头微皱,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玉带上,“在此窥探宫门,意欲何为?” 这一声喝问,带着太子储君的威压。 孙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涩。他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草民……孙家人。” 孙冉拱手,声音还有些沙哑,“乃是刚故去的孙御史的……族人。” 朱标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样貌平平无奇,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倔强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竟然和刚才在大殿上吐血身亡的孙御史,有七分神似。 又是孙家人。 朱标眼中的戒备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重。 他大步上前,竟然没有顾及身份,主动伸出手,握住了孙冉那双有些粗糙的手。 “原来是孙家义士。” 朱标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真挚的歉意,“孙御史在殿上以死谏言,乃是我大明真正的脊梁。请……节哀。” 孙冉感受着朱标手掌的温度,心里五味杂陈。 节哀? 节谁的哀?我节我自己的哀吗? “殿下言重了。”孙冉抽出手,摆了摆,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孙家的人……命都不值钱。只要能为大明做点事,死几个……又算得了什么?反正我们家人多,死不绝。” 这话听着有些混不吝,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但朱标却听出了其中的悲凉。 “孙家满门忠烈,孤……铭记于心。”朱标叹了口气,似乎不愿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多做停留,他指了指身后的马车,“孤已将苏姑娘的祖母接来了,就在车上。” 孙冉点了点头:“多谢殿下。” “你……”朱标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老张,又看了看孙冉,“不进去看看吗?” “不必了。” 孙冉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瘫在地上的身影,“草民身份低微,就不进去了。” 朱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强求。 “既如此,孤先进宫复命。” 朱标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马车挥了挥手。 车帘掀开,一个满头银发、神色惶恐的老妇人被搀扶了下来。 一直呆坐在台阶上的苏云,像是触电一般跳了起来。 “奶奶!!” 苏云哭喊着冲了过去,一把抱住那个佝偻的身影,祖孙俩抱头痛哭。 “云儿啊……奶奶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事了奶奶,没事了……是孙御史救了咱们,是太子殿下救了咱们……” 苏云一边哭,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宫门。 那里,牺牲了她的恩人。 朱标看着这一幕,轻声道:“苏姑娘,先随孤进宫吧。有些事情,还需要你做个人证。” 苏云擦干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依旧瘫在地上的老张,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但终究还是扶着奶奶,跟着太监走进了那道深邃的宫门。 吱呀—— 沉重的宫门再次合上。 广场上,只剩下了两个人。 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老张依旧坐在马路牙子上。 他没有去管苏云,也没有去管太子。此时此刻,仿佛整个世界都跟他没关系了。 “骗子……” 老张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说好的再见面呢?”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却怎么也擦不干那些浑浊的老泪。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并不宽厚,甚至有些瘦弱,但拍击的力度和节奏,却熟悉得令人心悸。 一下。两下。 老张浑身一僵。 那股子凉意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 他猛地回过头。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麻衣的年轻人。 这人正低头看着他,那眼神…… 那眼神里带着三分戏谑,三分无奈,还有四分藏得极深的愧疚。 第162章 为什么面会咸呢?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道道黑色的伤疤贴在午门的青砖上。 孙冉裹了裹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麻布衣裳,这具新身体哪都好,就是有点畏寒。 “谁?” 老张猛地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一头受了伤被逼到绝境的孤狼。 唰! 一把生锈的钝刀瞬间出鞘,刀尖虽然不快,但那股子杀气却是实打实的,直愣愣地指着孙冉的鼻尖,距离眼球不到三寸。 “滚远点。”老张声音嘶哑,“老子今天心情不好,别来招惹我。想看笑话,去别处看。” 旁边的木白也抬起头,眼神空洞,虽然没说话,但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比刀子还硬。 孙冉没退。 他看着那把熟悉的钝刀,甚至能看见刀身上的铁锈。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孙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搭在冰凉的刀背上,慢条斯理地将刀锋往旁边拨了拨,“火气别这么大,容易伤肝。” 老张愣了一下。 这动作,这语气,还有这种见了刀子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欠揍劲儿……怎么这么眼熟? “嘿呀!” 老张非但没收刀,反而手腕一抖,刀锋再次逼近,甚至削断了孙冉额前的一缕碎发,“小子,你很嚣张啊?你是哪家的?你不怕死啊?” 木白眉头皱了皱,终于从悲伤中回过神来。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那双眼睛…… 太静了。 静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和刚才在大殿上那个吐血身亡的身影,竟然诡异地重合了。 孙冉看着老张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心里一阵无语。 这老东西,对自己人唯唯诺诺,对外人倒是重拳出击。 “行吧。” 孙冉收回手,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就走,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和戏谑,“原本呢,是有位先辈托人留了封信给我,让我来这午门外,找一位叫老张的‘和蔼’老人。” 他特意在“和蔼”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既然你这么凶,想必不是我要找的人。告辞。” 轰!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老张的天灵盖上。 先辈?信?和蔼? 这世上除了那个刚死的“疯子”,谁会用“和蔼”这种词来形容他一个杀猪宰羊的马夫? “等等!” 老张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蹭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 刚才那股子要杀人的戾气瞬间烟消云散,他手忙脚乱地把钝刀往裤腰带里一塞,甚至因为太急差点割破了裤子。 他两步冲到孙冉身后,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腰也弯了下去,声音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你说的那个先辈,是不是姓孙?” 孙冉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慢慢转过身,一脸无辜:“是啊。不过我看大爷你印堂发黑,杀气腾腾,肯定不是我要找的那位慈祥长者。我还是去别处问问吧。” 说完,孙冉作势又要走。 “别介啊!” 老张急了,一把抓住孙冉的袖子,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布料扯下来,“我就是老张!这金陵城里,就没有比我更和蔼的老张了!你看我这笑,多真诚!” 说着,他还拼命冲木白使眼色。 木白深吸一口气,直觉让他做出了判断。 这人,是孙家来的。 只有孙家人,才会这么折腾人。 “抓住了。”木白低喝一声。 “好嘞!” 老张心领神会,刚才还“和蔼可亲”的老头,瞬间化身绑匪。他和木白一左一右,像是两把铁钳,死死架住孙冉的胳膊。 “哎?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男啊?”孙冉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少废话!”老张在他耳边低吼,“跟我们走!” 两人架着孙冉,一路脚不沾地,像是一阵风似的卷进了旁边的一条深巷。 七拐八绕之后,三人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馆前停了下来。 陈记面馆。 那个曾经死过人,流过血,也吃过面的地方。 老板老陈正坐在门口打盹,一看见这三个人飞快的冲进来,吓得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尤其是看见老张那张哭花了一半、还挂着鼻涕印子的脸,更是魂飞魄散。 “三……三位爷,今儿个不做……” “少啰嗦!” 老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筷子筒乱跳,“三碗阳春面!每碗都要加个蛋!要流油的那种!快点!” 老陈被吼得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进了后厨。 孙冉被按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上。 这张桌子,正是当初“孙疯子”坐过的位置。 气氛有些诡异的沉默。 老张和木白死死盯着孙冉,像是要把他脸上盯出一朵花来。 孙冉放下茶杯,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目光平静地看着老张,又看了看木白,“孙家的人死不绝。” 木白浑身一震。 那眼神……太像了。 那种看透世事、把生死当儿戏的淡漠,那种藏在骨子里的狂傲,根本装不出来。 “来了来了!面来了!” 老陈端着托盘跑了过来,三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上面各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葱花翠绿,香气扑鼻。 “吃吧。” 孙冉拿起筷子,挑了一大口面,也不怕烫,呼噜呼噜地吸进嘴里,“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开关。 老张看着碗里的那个荷包蛋,原本强撑着的那股子狠劲儿,瞬间崩塌了。 他拿起筷子,手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 “吃……吃……” 老张把头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面。他吃得很急,很凶,像是跟这碗面有仇,又像是怕这碗面下一秒就会消失…… 呼噜。呼噜。 面条混着热汤吞进肚子,烫得食道生疼,却暖不了心里的那个窟窿。 木白也没说话,默默地吃着。只是吃着吃着,他的肩膀开始耸动。 老张嚼着嚼着,动作慢了下来。 他满嘴都是面条,腮帮子鼓鼓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流下来,流进嘴里,流进碗里。 “老板……” 老张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哽咽,“你这面……怎么做得这么咸啊?是不是盐不要钱啊?”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地往嘴里塞面。 一只手伸了过来。 手里捏着一张粗糙的草纸。 孙冉轻轻地替老张擦去脸上的泪水,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对啊。” 孙冉看着老张那双泛红的眼睛,轻声说道,“为什么会咸呢?” 第163章 继承御史,收获花船 面馆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老张吃得很急。汤汁混着眼泪流进嘴里。他咽下面条,端起旁边的粗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烧酒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他直皱眉头。他用破旧的衣袖随意抹了一把脸,把碗重重磕在桌面上。 木白放下筷子。他拿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满是煤灰的官袍。 他看着孙冉。两人对视。 木白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个长揖。他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出面馆,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他知道孙家没绝后,这就够了。 老张又倒了一碗酒。他连喝了三碗。 孙冉结了账。他把几枚铜钱拍在桌上,伸手架起摇摇晃晃的老张。 两人走出面馆。夜风吹过金陵城的街道。更夫敲响了梆子,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老张打了个酒嗝。他脚步踉跄,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孙冉身上。 “老张,你这家伙能不能少喝点?”孙冉皱着眉头,用力往上提了提他的胳膊。这老小子的骨架子还挺沉,满身的酒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俺老张,千杯不醉!”老张大手一挥,挣脱了孙冉的搀扶。他站在青石板路上,拍着胸脯,“来,上酒!接着喝。” 孙冉瞥了他一眼。他没有接话。 “往哪走?”孙冉停下脚步。 老张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伸出手指着前方:“那边。拐个弯就到了。” 孙冉跟着他指的方向走。他其实知道回院子的路。那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但他现在是孙家新来的族人。他不能暴露,必须严谨。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老张嘴里还在嘟囔着酒话。 “大人啊……”老张含糊不清地说着。他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哭迷糊了,走路一晃一晃的。他突然停下来,指着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次……上次大人就是在这儿,踹了那个地痞。” 孙冉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夜色。 “大人是个好人。”老张继续往前走,声音低了下去,“好人怎么就活不长呢。” 拐过街角,孙家院子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孙冉愣住了。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宫里的服饰,手里拿着一根拂尘。是个太监。太监身后还跟着两个带刀的侍卫,地上放着一个红木箱子。 孙冉一头雾水。他一把将老张甩到一边。 老张一个踉跄,扶着墙才稳住身形。他甩了甩头,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前面的人影。 孙冉上前两步,打量着对方:“请问,阁下?” 太监转过身。他借着月光看清了孙冉的书生模样,脸上堆起笑容:“您就是,孙家的后人吧?” 孙冉脸色一沉。他带上警戒,往后退了半步:“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太监看到孙冉误会了,连忙摆手,拂尘在空中晃了晃:“大人您误会了,臣是奉皇上旨意特来此宣告。” 太监说完,站直了身子。他看着孙冉。 按照规矩,听到奉旨,臣子必须下跪。太监在等孙冉跪下。 孙冉知道太监的意思。但他怎能如他的愿。孙家人的骨头一直是硬的。 孙冉不仅没有下跪,反而挺起了身子。他双手背在身后,直视太监的眼睛:“大人,请说。” 太监皱了皱眉。他看着孙冉那张平静的脸,想起了白天在奉天殿上吐血死去的那个孙御史。孙家人都是不要命的疯子。他不敢惹。要是惹急了,这人敢在宫门口撞柱子。 太监眼看孙冉迟迟不跪,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展开手里的一份诏书。 “皇上有旨。孙家后人,明日起担任御史一职。此外,蓝玉的花船‘醉红楼’转移到孙家名下。” 太监念完,合上文书,递向孙冉。 孙冉大为震惊。 担任御史一职,他能理解。这是朱元璋在给他递刀,让他继续去咬那些贪官污吏。 可这花船怎么就到自己手上了?那可是蓝玉的产业。金陵城最大的销金窟。那里日进斗金,更是淮西勋贵们交换情报、拉拢官员的秘密据点。 孙冉没有接文书。他摆了摆手:“大人,这御史职位我没怨言,可这花船您还是拿回去吧。” 他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拿着蓝玉的花船,等于直接把蓝玉的脸踩在脚下摩擦。虽然他本来就要对付蓝玉,但开妓院这种事,不符合他的人设。 旁边扶着墙的老张突然动了。 他猛地窜了过来。此时的他酒也醒了,眼睛瞪得溜圆。 老张上前一把压下孙冉的手,顺势将太监手里的文书抢了过来。 “孙大人,您就收下吧!”老张把文书死死抱在怀里,“这花船可值不少钱呢!” 孙冉转过头,看着老张那副财迷心窍的样子。他瘪了瘪嘴:“我说老张?你怎么就这么下流呢?” 老张挺起胸膛。他把文书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连忙还嘴:“孙大人,这你可就说错了。俺老张,风流,但不下流。” 孙冉看着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太监在一旁都无语了。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宣过无数次旨,还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个拒接圣旨,一个抢着要花船。 太监叹了口气:“孙御史,这都是皇上的旨意。您不收,臣没法交差。” 太监转过身,示意身后的两个侍卫。 侍卫上前,将地上的红木箱子抬到台阶上。 “箱子里装着官袍和御史印。”太监说完,一甩拂尘,带着侍卫匆匆离去。 街道重新恢复了安静。 孙冉看着台阶上的红木箱子。老张蹲在箱子旁边,伸手摸着上面的铜扣,嘴角咧到了耳根。 “大人,咱发财了。”老张抬头看着孙冉,“醉红楼啊。那地方的酒,香得很。那地方的姑娘……” 孙冉一脚踢在老张的屁股上。 “哎哟!”老张捂着屁股站起来。 “把箱子搬进去。”孙冉命令道。 老张嘿嘿笑着,弯腰抱起箱子,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孙冉跟在后面。他关上院门,插上门闩。 院子里很黑。老张把箱子放在石桌上,跑去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端出来。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石桌。 孙冉走过去。他伸手拨开铜扣,打开了箱子。 里面放着一套崭新的七品青色官袍。官袍上放着一方用黄绸包裹的御史印。印旁边,压着几张盖着官印的纸。 老张伸手就去拿那几张纸。 孙冉拍开他的手。他自己拿起那几张纸,借着灯光看了看。 是醉红楼的地契和人员卖身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产权归属孙家。 孙冉捏着这些契纸。纸张很薄,但他知道这分量有多重。 朱元璋把蓝玉的钱袋子直接交给了他。这不仅是补偿,更是挑拨。 同时,这也是在逼蓝玉狗急跳墙。 第164章 这些,够了吗? 秦淮河的水泛着胭脂色。画舫连成一片,灯笼将河面照得通明。 醉红楼是最大的一艘。雕栏玉砌。丝竹管弦声混着女人的娇笑,顺着江风飘到岸上。 老张跟在孙冉身后,踩上跳板。 老张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孙冉则是一身青衫。 两人刚踏上甲板,热闹的喧嚣声诡异地停顿了一瞬。 几个穿着暴露的姑娘正端着酒壶路过。她们瞥见老张的脸,脸色一变,立刻转身走向另一边,脚步走得极快。 老张愣在原地。他伸出手,想招呼面前的姑娘,手却僵在半空。 甲板上空出了一片。没人搭理他们。 老张低下头,揪起自己的衣领,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他又抬起胳膊,闻了闻腋下。 “孙大人。”老张凑到孙冉身边,压低声音,“你闻我身上有味吗?” 孙冉转头看了他一眼。 【以前我带你来砸过场子,还差点杀了蓝玉的人。这些姑娘知道咱俩不是善茬,躲还来不及。】 孙冉收回目光。他现在是孙家新来的族人,不能暴露身份。 “没有啊。”孙冉随口说道,“估计是她们不愿意接待吧。” 老张挠了挠头,满脸疑惑。他嘀咕着:“奇了怪了,上次来的时候,她们还一口一个爷叫得欢。今天怎么躲着走。” 孙冉没接话,径直往船舱深处走。 大厅里摆着十几桌酒席。达官贵人们搂着怀里的姑娘,推杯换盏。 两人刚走到通往深处的走廊,一个涂着厚重脂粉的女人挡住了去路。 是醉红楼的老鸨。 老鸨手里捏着一把团扇,上下打量着孙冉和老张。她认出了老张,眼神里闪过忌惮,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停停停。”老鸨用团扇敲了敲楼梯扶手,“你们这俩是来干什么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老张眉头一皱,刚要说话,老鸨身后钻出一个龟公打扮的下手。 下手尖嘴猴腮,指着老张叫了起来:“妈妈,这老头我认识!他就是那个孙御史身边的马夫!” 老鸨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原来是他啊。” 下手撇了撇嘴,声音拔高了八度:“只要他一来,准没好事。怎么今天没见你那主子了?” 下手故意探头往老张身后看了看,脸上堆起夸张的讥笑:“不会是犯了事,被打死了吧?” 大厅里的喧闹声小了下去。 不少官员和富商转过头,看向楼梯口。他们中有人认出了老张。 “那不是那孙疯子的狗吗?” “孙疯子怎么没来?是不是去哪快活去了?” 人群中爆发出哄笑。男人的大笑声和女人的娇笑声混在一起,刺耳至极。 老张的脸瞬间涨红。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你找死!”老张怒吼一声,大步上前。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直奔那下手的脖颈抓去,“再乱说话,老子撕烂你的嘴!” 下手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躲在老鸨身后。他虽然害怕,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这么大反应?”下手缩着脖子,小声嘀咕,“不会真死了吧。真是晦气,大晚上的跑来冲撞我们的生意。” 老张气得浑身发抖。他的手摸向了腰间。那里藏着他那把生锈的钝刀。 老鸨见状,脸色一沉。她猛地收起团扇,厉声喝道:“干什么?干什么!想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老鸨拍了拍手。 深处的阴影里,立刻窜出四个膀大腰圆的打手。他们手里提着水火棍,将孙冉和老张团团围住。 老鸨有恃无恐。她双手叉腰,冷笑看着老张。 “我可是都听说了。”老鸨的声音尖锐,“孙御史昨天死在了大殿上。你那个最大的靠山,已经没了!” 老鸨往前逼近一步,指着老张的鼻子:“没人能护得住你了,知道不?” 周围的官员们纷纷点头附和,看戏的表情溢于言表。 “这老东西还认不清形势。” “没了孙疯子,他算个什么东西。” 老张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握住了刀柄。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度不大,却让老张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孙冉从老张身后走上前。他看着老鸨,表情平静。 “别冲动。”孙冉对老张说道。 老张转过头,眼睛通红:“大人,他们骂……” “我听见了。”孙冉打断他。 孙冉转身面向老鸨。他看了一眼周围的打手,又看了一眼老鸨那张嚣张的脸。 【这船现在是我的。船上的钱自然也是我的。左手倒右手的事,没必要见血。】 孙冉最终还是决定息事宁人。 “鸨母。”孙冉开口,声音平稳,“请问,你要多少银子?” 老鸨愣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生的年轻人。 “你是谁?”老鸨问。 “我是他的新主子。”孙冉指了指老张,“也是孙家人。” 老鸨嗤笑一声。她仰起头,脚下的绣花鞋在木地板上跺了跺。 “孙家人?孙家人就了不起啊?”老鸨一脸不屑,“你们今天吓到了我的人,还搅了客人们的兴致。若是不拿点钱出来平事,今天怕是不好走出这艘船啊!” 孙冉没有反驳。他伸手探入怀中。 他摸到了那叠地契和卖身契。他没有拿出来。他摸到了钱袋。 孙冉掏出钱袋,解开绳扣。里面是十几两碎银子。 孙冉倒出几块碎银,在手里掂了掂。大约有八两。 他把这八两银子递了出去,递到老鸨面前。 “这些,成吗?”孙冉问。 老鸨看着那几块银子,眼睛亮了一下。她笑呵呵地伸出手,一把将银子抓了过去。 孙冉收回空荡荡的手。 他以为事情结束了。 老鸨把银子塞进袖口,抬起头。她看着孙冉,脸上的笑容变得充满戏谑。 老鸨摇了摇头。 “不够。”老鸨慢条斯理地说,“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再多拿点。” 老鸨歪着头,摆出一副欠打的表情。 老张再也忍不住了。 “欺人太甚!”老张怒吼,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打手,就要往上冲。 孙冉一把抓住老张的手腕。 “哎呀,大人!”老张急得直跺脚,“你别拦我!这老鸨子摆明了是讹人!我今天非宰了她不可!” 孙冉没有松手。他转过头,看着老鸨。 老鸨依然保持着那个欠打的表情,甚至还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孙冉笑了。 他笑得很淡。 他松开老张的手腕。他把手伸进钱袋。 他抓出了里面剩下的所有碎银。 孙冉握紧拳头。他看着老鸨那张涂满白粉的脸。 他猛地扬起手。 手臂抡圆。 砰! 孙冉用力将手中的碎银,狠狠地砸在老鸨的脸上。 碎银带着凌厉的风声,重重地砸在老鸨的额头、鼻梁和颧骨上。 “哎哟!”老鸨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脸倒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楼梯上。 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流了下来。 银子散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大厅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没人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出手竟然这么狠。 孙冉站在原地。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老鸨。 “妈的。”孙冉骂了一句。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他妈要要要!”孙冉指着地上的老鸨,语气森寒,“这些,够了吗!” 第165章 这黑暗的世道 老鸨捂着脸,鲜血从指缝里溢出。她尖叫出声。 四个膀大腰圆的打手见状,提着棍子冲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打手抡起棍子,带着风声砸向孙冉的脑袋。 老张横跨一步,挡在孙冉身前。他拔出腰间的生锈钝刀,自下而上撩起。 当! 木棍砸在钝刀的刀刃上。木屑迸射。 老张手腕翻转,刀身顺着木棍往前滑。他右腿猛地抬起,鞋底精准地踹在打手的膝关节上。 咔嚓。 打手惨叫一声,右腿弯折,重重地跪在木地板上。 老张没有停顿。他手中的钝刀翻转,用厚重的刀背狠狠砸向打手握棍的手背。 砰。 打手的手背吃痛,棍子脱手落地,砸在甲板上发出声响。 老张上前一步,一脚将棍子踢飞。他双手握住钝刀,高高举起,刀尖直指剩下的三个打手。 “来啊!”老张怒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你们这些畜生!不怕死的就上来!” 剩下的三个打手被老张的悍勇震慑,脚步停滞。 老鸨松开捂着脸的手。她满脸是血,五官扭曲。 “给我打死他!”老鸨指着老张,声音尖锐,“打死算我的!” 三个打手咬牙,再次举起棍子。 “我看谁敢!” 孙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举在半空。 三个打手愣住了。他们看着孙冉手里的纸,又看了看老鸨。 “妈……妈妈,”一个打手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头询问,“这什么情况?” 老鸨愣在原地。她眯起眼睛,视线穿过脸上的血迹,死死盯着孙冉手里的那叠纸。 那是几十张契约。最上面的一张,赫然写着她的名字,按着她的红手印。 老鸨的呼吸停滞了。 她太熟悉那东西了。那是卖身契。整个醉红楼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卖身契。蓝玉的产业,怎么会在这人手里? 老鸨顾不上脸上的剧痛,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她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来到孙冉脚边。 “孙大人!”老鸨把头磕在地板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该死!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这一回……” 孙冉看着脚下的老鸨。他知道老鸨接下来要说什么。无非是受人指使、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之类的套话。 他没兴趣听。 孙冉弯下腰,伸手抓住老鸨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老鸨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孙冉没有理会她。他转过身,面向大厅里那些目瞪口呆的达官贵人和富商。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卖身契和地契。 “看清楚了。”孙冉的声音传遍整个大厅,“从今天起,这艘花船,姓孙!” 大厅里一片死寂。 官员和富商们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孙家人人硬骨头。现在这艘船落到了孙家人手里。蓝玉的摇钱树,被栽在了孙家的院子里。 “各位还想留在这里,可以。”孙冉收起契约,塞回怀里,“打开门做生意,孙家欢迎。” 几个富家子弟撇了撇嘴。 其中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公子哥摇了摇扇子。 “换个老板而已。”公子哥满不在乎地说道,“小爷有的是钱。大不了不来你这醉红楼。” “就是。”旁边的人附和,“孙家接手,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不成?” 孙冉看着那个公子哥。 “可以来。”孙冉竖起三根手指,“但是,我孙家的船,有三点规矩。” 大厅里的人安静下来。 “什么规矩?”有人大声询问。 孙冉放下手,目光扫过那些搂着姑娘的男人们。 “只欣赏。” “只倾听。” “不许碰!” 孙冉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厅里再次陷入死寂。几秒钟后,男人们中间爆发出一阵低语。 “什么玩意儿?” “来花船不让碰?那来干什么?听和尚念经吗?” “有病吧。花了银子只能看?” 男人们纷纷摇头,满脸不屑。他们推开怀里的姑娘,站起身。 “走走走,没意思。” “这孙家的人脑子都有坑。” 官员和富商们陆陆续续往外走。没有人停留。对于他们来说,来这里就是为了寻欢作乐。不让碰,这艘船就失去了最大的价值。 孙冉站在原地,看着客人们成群结队地离开。 那些被推开的妓女们站在桌边。她们低着头。有几个年纪小的姑娘抬起头,偷偷看向孙冉。她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是一种压抑的兴奋。她们的手攥紧了衣角。 老张站在孙冉身边。他看着空荡荡的甲板,又看了看孙冉。老张伸出手,拉了拉孙冉的袖子。 “孙大人。”老张压低声音,“你立这种规矩,是没人来的。” 孙冉看着最后几个客人走下跳板。他尴尬地挠了挠头。 “我也没想到会走这么多人。”孙冉叹了口气。 他原本的计划很完美。接手醉红楼,利用这些达官贵人寻欢作乐时的口无遮拦,建立一个庞大的情报网。但他高估了这帮人的底线。不让碰,他们连一秒钟都不愿意多待。 草率了。 大厅里空了。只剩下老鸨、四个打手,还有几十个妓女。他们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老鸨捂着脸。打手们扶着那个断了腿的同伴。他们想跑。可是卖身契在孙冉手里。跑了就是逃奴,抓回来是要打死的。 孙冉走到大厅中央,拉开一把太师椅坐下。老张提着钝刀,站在他身后。 “都过来。”孙冉招了招手。 老鸨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打手和妓女们也慢慢聚拢过来。 “生意黄了。”孙冉看着他们,“客人跑光了。” 老鸨不敢接话。 “但饭还得吃,人还得活!”孙冉敲了敲桌子,“我既然接了这艘船,就不会让你们饿死,我会让你们堂堂正正的活着!。” 就在这时,一位年纪稍小的姑娘轻轻拉了拉孙冉的衣角“真得不用再和别人睡觉了吗?” 孙冉看着正值青春的少女满身淤青,他默默低下了头,心脏隐隐作痛。 随后孙冉从怀中掏出一块糖,偷偷塞进袖口。 他伸出手抚摸着少女的头哽咽的说着“当然不用,我说话算话,哥哥给你表演个节目。” 下一秒孙冉高抬手臂,在空中转了个圈,迅速下落,掏出袖口中的糖块,放在掌心递给少女。 然而面前的少女却在手臂下落的瞬间,闭着眼睛浑身颤抖,头不自觉的向后躲。 孙冉见此情形,再也绷不住,他用双手罩住脸,眼睛泛红。 第166章 理解,但不接受! 孙冉用手掌用力抹了一把脸。他站直身子,将那股翻涌的酸涩强压进胸腔。 大厅里静得只剩下江水拍打船舷的声响。 老鸨瘫在地上,打手们互相搀扶着不敢出声。几十个妓女低着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孙冉缓过劲了。他对着周围的人挥了挥手。 “都散了。找地方睡觉。”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转身往后舱走。脚步杂乱且急促。 孙冉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他抬起手,指着走在末尾的一个女人。 “你,留下来。” 女人脚步一顿。她转过身。 她的眼神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死寂。听到孙冉的话,她脸上没有惊恐,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和疲惫。 【天下男人都一样。装什么清高。】她心里叹了口气。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女人垂下手,默默站在原地,一副认命的姿态。 孙冉见此情形,默默走到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向她点了点头,眼神中写满了“别担心” 老张凑了过来。他盯着女人看了两眼,喉结滚了滚。 “孙大人。”老张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这是……给俺老张留的?” 孙冉转过头,看着老张那张布满褶皱的脸。 老张搓着手,嘴角咧开弧度,眼神在女人身上来回打转。 孙冉紧闭双眼。 他知道老张这大半辈子是怎么过来的。在最底层的泥沼里打滚,被人当畜生使唤,好不容易跟着孙家翻了身,手里有了点权力,沾染上这种流氓习气再正常不过。这世道就是个大染缸。 但理解,不代表接受。 孙家的人,不能沾这种脏东西。今天必须把老张这毛病连根拔起。 孙冉睁开眼,什么话都没说。 他转身走向走廊深处的一间客房。 “跟上。” 女人顺从地跟在后面。老张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脚步轻快。 推开房门。 屋内陈设奢华。红木圆桌,锦缎大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味。 孙冉走到桌边,点燃了桌上的烛台。 火光跳跃。 “请坐那。”孙冉指了指床边。 女人没有犹豫,走到床沿坐下。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她甚至没有四处打量这间屋子。 老张站在门边,反手关上房门。他看着坐在床边的女人,眼睛瞬间放光。 孙冉转过身。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老张。烛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入黑暗。 老张的脚步停住了。 他常年跟在孙冉身边,对这种眼神太熟悉了。 这种感觉让老张感到极度陌生和恐惧。 老张脸上的猥琐笑容僵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老张啊。”孙冉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冰寒。 老张咽了口唾沫:“大人,您……?” “你还是人吗?” 老张愣住了。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孙大人,你这话是……” “我在问你话呢!” 孙冉突然拔高音量,一声怒吼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老张浑身一哆嗦,双膝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你还是人吗!”孙冉上前一步,死死盯着老张的眼睛。 老张的嘴唇开始打颤:“孙……孙大人,俺……俺就是好久……” “好久没碰女人了?没享受过当大爷的滋味了?”孙冉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老张低下头,不敢看孙冉的眼睛。 孙冉胸膛剧烈起伏。他指着门外的方向。 “你还记得翠芬嫂子吗!” 老张猛地抬起头。 “你还记得她在花船上哭诉的样子吗?你还记得她被逼良为娼,身上那些青紫的伤痕吗?”孙冉的声音在发抖,“这些,前辈在卷宗里记得清清楚楚!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老张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刚才看见那个孩子了吗?她才十八岁!花一样的年纪!现在却满身淤青,连拿一块糖都要下意识地躲闪!” 女人坐在床边,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愤怒的背影。 “她们是人!不是物件!”孙冉转过头,再次看向老张,“你跟着孙家,口口声声说要给百姓争一口气。现在呢?你有了点地位,就迫不及待地要骑在别人头上?你以为你穿上丝绸,手里拿了刀,你就是大爷了?” 老张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的头重重地垂了下去。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角。粗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床边的女人眼眶泛红。 她在这秦淮河上待了两年。见惯了达官贵人的虚情假意,见惯了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她从未见过有人会为了她们这些贱籍女子,发这么大的火。 这个穿着青衣的年轻人,是真的把她们当人看。 孙冉看着沉默不语的老张。 愤怒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 孙冉摇了摇头。 “你不是想要女人吗?”孙冉的声音变得低沉,“我给你这个机会。” 老张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 “大人!俺错了!俺真的错了!”老张卑微说道。 孙冉没有理会他。 他转身走向房门。 手搭在门栓上,孙冉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记住,老张。”孙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你可是要上孙家族谱的人。” 咔哒。 房门打开,又关上。 走廊里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张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孙家族谱。 这四个字,重重地砸在老张的心口上。 他是个奴才。是个为了让弟弟读书,自己抓阄卖身的奴才。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吃饱饭,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孙家人救了他的命,教他认字,教他做人的道理。 现在告诉他,他要上孙家的族谱。 他老张,一个连大名都没有的马夫,要成为孙家堂堂正正的族人。 老张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女人坐在床边,看着地上痛哭的老人。 她叹了一口气。 【孙大人这样的君子,世间罕见。】女人心里想着,【怎么能奢求他的马夫也是君子呢。】 她站起身。 这是她的命。她认了。 女人走到床头,伸手解开领口的盘扣。 外衣滑落。 她的手搭在里衣的肩带上,准备褪去最后一点遮掩。 就在她的手刚碰到肩膀的瞬间。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女人一惊,转过头。 老张站在她面前。 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红肿得厉害。但他眼中的那种猥琐和贪婪,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老张松开女人的手腕。 他后退一步,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外衣。 他把外衣披在女人的肩膀上。 女人愣住了。她不解地看着这个刚才还对她垂涎三尺的老人。 老张站直身子。 他看着女人的眼睛。 “抱歉。”老张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稳,“我是人,不是畜生。” 第167章 俺真得错了! 老张猛地拉开房门。他低着头,脚步杂乱地冲向走廊。 门外光线昏暗。孙冉双手抱胸,后背贴着走廊的木壁,隐在暗处。 老张冲得很急,根本没注意到门边的孙冉。他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向楼梯口,嘴里还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孙冉看着老张的背影。他站直身子,点了点头。 这老小子,骨头还没全烂。 孙冉转身,跨进房门。 屋内的女子正低头拢紧衣襟。听到脚步声,她身子一僵,抬起头。 看到是孙冉,她愣住了。 孙冉走到桌边。烛火摇曳。 “谢谢你的配合。”孙冉开口。 女子连忙站起身。她连连摇头,双手绞着衣角。 “孙大人,您是好官。”女子的声音有些发紧,“配合您,是俺自愿的。” 孙冉看着她。他摇了摇头。 “不,我不是好官。”孙冉的语气很平淡,“我还没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没让大明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女子看着孙冉。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见过无数当官的,喝醉了会吹牛,喝疯了会打人。但从没人会在一个妓女面前,露出这种痛苦的神色。 房间里安静下来。 良久,孙冉吐出一口浊气。 “好了,今天你就在这里睡吧。”孙冉指了指那张大床,“今天是你们待在这的最后一天了。” 女子的脸色瞬间僵住。 最后一天? 她曲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在秦淮河,最后一天通常意味着被沉江,或者被卖到更下贱的暗娼窑子。 “孙大人……”女子双腿一软,就要跪下,“我不想死……” 孙冉伸手托住她的胳膊。 他瘪了瘪嘴。 “什么啊。”孙冉把她扶正,“好好睡个觉,别想太多。” 孙冉转身准备离开。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女子的眉眼依然紧紧绞在一起。恐惧写满了她的脸。 孙冉停下脚步。他走回女子面前。 女子诧异地看着他。 孙冉高抬右臂,在空中转了个圈。他的动作有些生硬,甚至有些滑稽。 手臂迅速下落。 孙冉摊开掌心。 一颗用油纸包着的糖块静静地躺在手里。 他把糖递到女子面前。 “睡吧。”孙冉说,“迎接明天的曙光。” 女子呆呆地看着那块糖。她伸出颤抖的手,接了过去。 孙冉转身出门。 甲板上江风阵阵。 老张正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他一边转一边抹眼泪,嘴里还嘀咕着什么。 孙冉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老张的后衣领。 老张惊呼一声。 孙冉手上用力,将老张拖到大厅中央。他一脚踢开一张圆凳,把老张按在太师椅上。 老张一抬头,对上了孙冉的眼睛。 “欸,孙大人?”老张胡乱擦了一把脸,“你怎么在这?” 孙冉没有回答。他居高临下,冷眼看着老张。 老张的目光躲闪了一下。他低下头。 “孙大人。”老张的声音有些闷,“俺知道错了。” 孙冉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他挑了挑眉。 “这有什么错?”孙冉语气戏谑,“你没错。男人本色嘛。” 老张急了。他猛地抬起头,双手在大腿上搓了搓。 “俺就是错了!”老张扯着嗓子喊,“今天你给俺骂醒了。她们也是被迫干这个的。俺刚才要是真碰了她,俺就真不是人了!” 孙冉看着老张通红的眼睛。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要怎么做?”孙冉问。 老张直起腰板。他平视着孙冉的眼睛。 “给她们放身。”老张吐出四个字。 孙冉站起身。他抡起拳头,一拳捶在老张的肚子上。 力道不大。 老张闷哼了一声,没有躲。 “你这不是知道吗?”孙冉收回拳头,“以后别再给我摆出一副流氓样子!” 老张咧开嘴,笑了。 次日清晨。 江面上的雾气还没散。 醉红楼的大厅里站满了人。 妓女、老鸨、打手,还有几个龟公。他们缩着脖子,站在木地板上。 没人知道这位新东家一大早把他们叫起来要干什么。 孙冉坐在太师椅上。老张双手抱胸站在他身后。 孙冉从怀里掏出那叠厚厚的契纸。 他把契纸拍在桌面上。 “都听好了。”孙冉的目光扫过全场,“从今天开始,你们就要离开这艘船了。”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欢呼。没有惊讶。 几十双眼睛看着孙冉。眼神里全是麻木。 孙冉皱了皱眉。他以为她们没听懂。 他站起身,拿起那叠卖身契。 嘶啦~ 孙冉双手用力,将契纸撕成两半。 嘶啦~嘶啦~ 他不停地撕扯。厚厚的纸张被撕成碎片。 孙冉扬起手。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在大厅里飘落。 “从现在起。”孙冉拍了拍手上的纸屑,“你们自由了。” 纸片落尽。 大厅里依然没有声音。 女人们站在原地。她们的脸上没有重获自由的喜悦。只有深深的茫然。 老鸨站在人群最前面。她看着地上的碎纸片。 她叹了一口气。 “孙大人。”老鸨的声音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疲惫,“您就别逗我们了。” 孙冉眉头紧锁。他上前一步。 “我没开玩笑。”孙冉指着大门,“契约没了。你们可以走了,想回老家的回老家。” 老鸨苦笑了一声。她摇了摇头。 “回老家?”老鸨指着身后的女人们,“大人,您看看她们。她们是贱籍。” 老鸨往前走了一步。 “出了这艘船,谁敢要她们?正经人家嫌她们脏。走在街上,地痞流氓会把她们拖进巷子里。官府查户籍,她们没有路引,就是流民。” 老鸨指着地上的纸屑。 “你虽然撕了这几张纸。可你没撕掉她们身上的贱籍。您把她们赶下船,也就是个死。” 孙冉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女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对自由的渴望,只有麻木。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用现代人的思维,简单粗暴地处理了封建社会的毒瘤。 他以为撕毁契约就是解放。 老张看着孙冉的背影。 大厅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江风吹进大门,卷起地上的碎纸片。 孙冉闭上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里灌满了秦淮河的寒气。 再睁开眼时,孙冉眼底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冷静与狠戾。 “户房那里我自会去,你们已经自由了。” 话落,妓女们慢慢抬起头。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工部的贱籍都是孙家人改的。”老张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的说。 孙冉背过身去“我能做的都做完了,接下来该怎么选就看你们自己了。” 第168章 孙家,孙御史 大厅里死寂无声。 那个拿到糖块的年轻女孩最先有了动作。她攥紧手中的油纸包,缓缓站起身。她转过身,对着孙冉的方向,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击木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女孩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舱门。她的脚步起初有些迟疑,跨过门槛后,步伐越来越快,最终变成了一路小跑。 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 女人们陆陆续续站起身。她们没有说话,也没有欢呼。每个人都在离开前,对着孙冉鞠躬或磕头。她们排成一列,沉默地走出醉红楼。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少。 那几个龟公和打手面面相觑。他们愣了一瞬,立刻转身跟上女人们的步伐。他们走得极快,生怕孙冉反悔。老张握着生锈的钝刀,站在太师椅旁,冷眼看着这群人滚蛋。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宽敞的大厅彻底空了。 只剩下老鸨一个人站在原地。 老鸨看着满地的碎纸屑,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舱门。她转过头,视线落在孙冉身上。她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 “你真的很不一样。”老鸨开口,声音沙哑。 孙冉坐在太师椅上,理了理青衫的袖口。他没有说话。 老鸨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纵观古今,能为妓女做到如此地步的,也就只有你了。”老鸨语气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她见惯了达官贵人的虚情假意,也见惯了文人墨客的逢场作戏。真金白银买人放良的,她听过。但直接撕毁契约,不求任何回报的,她这辈子只见过眼前这一个。 孙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走吧,和我一块去户房。”孙冉语气平静。 老鸨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她知道孙冉要去做什么。撕毁卖身契只是第一步,不销毁户房里的乐籍名册,这些女人依然是贱籍,依然寸步难行。 “放心吧。”老鸨拍了拍胸口,“这花船上下几十人的名字,我都铭记于心。一个都不会错。” 孙冉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老张。 “老张,你留下来,守住这里。”孙冉下令。 老张挺直腰板,用力点头。他把钝刀往腰带里一插,大声回应:“大人放心!今天谁敢来这艘船上撒野,俺老张就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孙冉转身走向舱门。老鸨紧随其后。 应天府户房。 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正堂大门敞开,里面传出密集的算盘声和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孙冉带着老鸨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一个穿着青色皂服的库子正在整理卷宗。听到脚步声,库子转过头。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孙冉的青布长衫,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老鸨。 库子皱起眉头,语气极度不耐烦。 “干什么的?懂不懂规矩?这里是户房重地,闲杂人等退出去!”库子挥了挥手,赶苍蝇一般。 孙冉没有理会他的叫嚣。他径直走到宽大的书案前。 “诶诶诶,你有何问题?”库子见孙冉不退反进,脸色沉了下来,上前一步挡住去路。 孙冉大手一挥,直接将库子拨到一边。 “把你们书吏叫过来。”孙冉声音冷硬。 库子脚下一绊,愣在原地。他见眼前这青衫年轻人气度森寒,举手投足间带着上位者的威压,不敢发作,连忙转身跑向内堂。 片刻,一名书吏皱着眉走出来。 不等书吏开口,孙冉沉声下令:“把秦淮河醉红楼乐籍名册全部取出来!本官要当场销籍、放良,路引,一应手续,即刻办结!” 书吏脸色一变。销毁贱籍是大事,对方开口就要办结整个花船几十口人的手续。他眼看这年轻人来者不善,转头吩咐库子:“去,把户房典吏叫过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户房典吏挺着腰跨出内堂。 “你是干什么?”户房典吏上下打量孙冉,面露不悦,“这户籍,你想改就改?” 孙冉没有退让。他平视着典吏的眼睛,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 “孙家,孙御史。”孙冉吐出五个字。 话音刚落,户房典吏猛地一抖,双眼瞬间瞪大。 孙家的口碑和做派,如今在金陵城人尽皆知。那是个连凉国公都敢死磕、在金殿上拿命换命的疯子家族。他区区一个户房典吏,哪敢染上这煞星。 典吏的腰瞬间又弯了下去,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原来是孙御史!好说,好说,请随下官来。” 孙冉偏了偏头,看向身后的老鸨。老鸨心领神会,快步跟上典吏的步伐。 一炷香后。 两人从内堂走回正厅。 “大人,好了,已经全部弄好了。”户房典吏捧着一厚沓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恭敬地放在书案上。 孙冉点了点头。 户房典吏看着桌上的文书,面露难色。他看向孙冉:“大人,您要给她们开路引……可她们人呢?这路引往哪儿开、交给谁?” 孙冉头也没抬。 “不用知道她们在哪。”孙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我放的人,去哪是她们的自由。我不追、不问、不绑。你只管把她们的贱籍销了,民籍上了,路引一人一张全开出来。” 典吏一怔,面露难色:“可路引……” “路引不送人,送关卡。” 孙冉抬眼,目光冷硬如铁。 “你把开好的路引,全数送到四门城门、各渡口、各驿站,留底备案。”孙冉一字一顿地吩咐,“就说——这些是秦淮河醉红楼放良的女子。只要有人来报是我孙家人放的良,报上名字,就把路引交给她,立刻放行。”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彻底堵死所有封建规矩的漏洞。 “我已经把她们的身份洗白了。路引只是个凭证,不是枷锁。她们人在哪,自由就在哪。” 这番话如同重锤,砸在户房正厅。大明朝立国至今,从未有过这种把官府文书当成服务工具的做派。 司吏额头冒出冷汗。他不敢反驳,连忙躬身到底:“属下明白!立刻照办!” 孙冉转身,大步跨出户房大门。阳光倾泻在他的青衫上。 老鸨跟在后面,看着孙冉的背影,她知道,从今天起,秦淮河上再也没有醉红楼了。那些被世俗踩在脚底的浮萍,终于有了落地的根。 第169章 欠收拾的老张 户房门外的石狮子旁,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过。 老鸨手里攥着那张崭新的路引,指尖有些发白。她抬头看了看刺眼的日头,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御史,恍惚间觉得这半日的经历比她前半辈子都要荒诞。 孙冉摆了摆手,打破了这份沉寂,“老鸨……哦不,女士,你也自由了。” 老鸨苦笑一声,伸手摸了摸脸颊上被碎银子砸出的伤口,刺痛感让她倒吸一口凉气:“是啊,不过我得先去找地方治治脸了。” 孙冉干咳一声,尴尬地从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硬塞到老鸨手里:“哈哈……费用我出,我出。算是工伤。” 老鸨捏着银子,深深看了孙冉一眼。她没推辞,收进袖口,转身欲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孙大人。”老鸨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我提醒你一点,防着点蓝玉。你先辈跟他有些过节……” 孙冉收起脸上的嬉笑,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多谢。” 老鸨走了,背影有些佝偻,但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孙冉目送她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往秦淮河方向走去。 回到码头,远远就看见那艘花船静静停泊在江面上。甲板上,一个身影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个壶,跟个大爷似的晃悠。 老张搬了个太师椅,旁边地上插着那把生锈的钝刀,跟门神似的。 孙冉走上跳板,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欧呦,张师傅,好不快活啊!”孙冉阴阳怪气地开口。 老张眯着眼,滋溜一口茶水,发出斯哈一声满足的叹息:“孙老弟啊,这就叫生活。以前俺就在想,这帮当官的天天坐船上干啥,原来光是看这水流子都这么得劲。” 话音未落,屁股底下的太师椅猛地一震。 孙冉一脚踹在椅腿上:“去去去!快起来干活!我是让你来看大门的,不是让你来当大爷的!” 老张手里的茶水洒了一裤裆,烫得他原地蹦了起来:“干啥啊孙大人?这人不都走光了吗?还有啥活?” “你傻啊?” 孙冉翻了个白眼,指着身后那几层楼高的花船,“蓝玉那是谁?凉国公!大明朝顶级的权贵!这船经营了这么多年,除了人,难道就没点别的?这船这么大,那些暗格里藏了点好东西也说不定啊!” 老张一听,浑浊的眼珠子瞬间亮了,一拍大腿:“对对对!俺听说那些贪官都喜欢把金砖砌在墙里!蓝玉那老小子肯定藏了不少好东西!” “那还愣着干什么?抄家会不会?不会我教你!” “得嘞!” 一老一少两个财迷对视一眼,瞬间达成共识,像两头闯进羊圈的饿狼,嗷嗷叫着冲进了船舱。 “分头行动!你去搜那个号房,我去搜账房!” “好嘞!” 老张提着钝刀,兴冲冲地踹开了二楼最豪华的一间厢房。 一进屋,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老张把刀往桌上一拍,开始翻箱倒柜。 “金子……银子……银票……” 老张嘴里念叨着,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往外扔。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从柜底勾出一个精致的红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叠着几件薄如蝉翼的布料。 老张拎起其中一件。 那是两根细细的红绳,连着一块巴掌大的菱形红布,上面绣着戏水的鸳鸯。 老张愣住了。 他把这玩意儿举在半空中,对着窗外的阳光比划了一下,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这还能叫衣服吗?”老张喃喃自语,满脸困惑,“这布料是为了省钱?” 就在这时,孙冉正好搜完一圈没收获,背着手溜达到门口。 一眼就看见老张手里提着那件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衣服”,正对着阳光发呆。 孙冉脑子里的那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他对老张的刻板印象瞬间占领了高地。 “好你个老东西!我就知道你狗改不了吃屎!” 孙冉暴怒,助跑两步,飞起一脚狠狠踹向老张的屁股,“不是说知错了吗?不是说要做个堂堂正正的人吗?躲这儿闻味儿来了是吧?!” “砰!” 老张毫无防备,被这一脚踹得整个人扑倒在柔软的大床上,手里的红布片飞了出去。 “孙大人!冤枉啊!” 老张翻过身一脸委屈,“俺真没非分之想啊!俺就是琢磨这玩意儿到底是戴头上的还是穿脚上的!这也太省布料了!” 孙冉双手叉腰,气得鼻子都歪了:“还装!你在那研究个什么劲?还穿脚上……你怎么不套脖子上上吊呢!” 老张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孙大人,您这就不讲理了。再说了,这玩意儿看着也不保暖啊……” 孙冉似信非信地盯着他:“真的?” “比真金还真!”老张举起三根手指,“俺要是动了歪心思,就让俺这辈子吃不上加蛋的阳春面!” 这誓发得够毒。 孙冉哼了一声,指了指楼梯:“去去去,你去三楼找,那里一般是库房。这层我来搜。” 老张如蒙大赦,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嘴里没好气地嘟囔:“有眼不识泰山,净冤枉俺这好人。明明是你自己思想不干净……” 孙冉耳朵一动,猛地扭头,脸上挂起核善的微笑:“你说什么?我没听清,要不你回来,凑近点跟我再说一遍?” 老张又嘟囔着“看来这耳朵还不好使。” 孙冉举起右手,对着老张说道“有本事你站那别动。” 老张后背一凉,瞬间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跑了:“孙大人您慢忙!” 脚步声蹬蹬蹬远去。 孙冉站在房间里,看着满地狼藉的衣物,长叹了一口气。 “这老小子……” 第170章 北伐的寒风 夕阳如血,将秦淮河染得一片通红。 醉红楼顶层的奢华厢房内,却是一片狼藉,仿佛刚被一群野猪拱过。 “哐当!” 一个青花瓷碗被随手扔在桌上,在桌面上转了好几圈,最终摇摇晃晃地停下。 孙冉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银票,脸上写满了“晦气”二字。 “五十三两。”孙冉抖了抖手里的银票,嘴角抽搐,“堂堂凉国公,大明军方的二把手,这艘日进斗金的销金窟里,现在就特么五十三两?” 老张蹲在地上。听到这话,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刀往旁边一扔,满脸绝望。 “大人,别找了。”老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指着空荡荡的多宝格,“刚才俺去底舱看了,连压舱的备用铜锭都被搬空了。蓝玉那老王八蛋,估计全拿跑了!” 孙冉叹了口气,拿起桌上那个青花瓷碗,对着夕阳照了照。 “老张,你看这碗。” 老张有气无力地瞥了一眼:“看啥?不就是个吃饭的碗吗?这花纹还没俺老家那破庙里的好看。” “你懂个屁。”孙冉屈指在碗沿上一弹,听着清脆的回响,“这玩意儿要是放个几百年,那是价值连城的大宝贝,够你吃一万碗加蛋的阳春面。” 老张翻了个白眼:“几百年后?那时候俺骨头渣子都烂没了。大人,咱能不能聊点现乎的?这几百年后的宝贝,现在能换俩烧饼不?” “现在?”孙冉嫌弃地把碗扔回桌上,“现在它就是个装饭的,还得是蓝玉用过的,嫌脏。”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长叹。 穷。 太穷了。 原本以为接手了醉红楼能发一笔横财,结果除了这艘船本身,连根毛都没剩下。 “大人,这船咋整?”老张拍了拍身下的红木地板,“这么大个家伙,停在这一天得交不少停泊费吧?咱现在可是把人都放跑了,没进项啊。” 孙冉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拍了拍厚实的窗框。 “好木头啊。”孙冉眯起眼睛,“都是上好的楠木和铁力木,防腐防潮,硬度也没得说。” 老张眼睛一亮,搓着手凑过来:“咋?大人要把这船卖了?这木头拆下来卖给棺材铺,应该能值不少钱!” “棺材铺?”孙冉回手就在老张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你就这点出息!这木头给死人睡浪费了。” 孙冉转过身,目光穿过秦淮河的烟柳,似乎看向了遥远的南京城外工部大营。 “把它送给工部。” “啥?送?”老张瞪大了眼睛,捂着胸口,仿佛被割了一块肉,“大人,咱自家日子还没过明白呢!这就送人了?” “你懂什么。”孙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咱们要造的那条‘钢铁长龙’,脚下得踩着东西。这种硬木,做枕木最合适不过。不如把它拆了,铺在地上,让大明的货物跑得飞快。” 老张听不懂什么枕木,但他听懂了“拆了”。 他看着这艘雕梁画栋、曾让无数男人魂牵梦绕的花船,砸吧砸吧嘴:“可惜了,这么漂亮的船,居然要变成烂木头了。” “不可惜。”孙冉背着手,往楼下走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大明的世道,也该拆一拆了。” …… 南京皇宫,谨身殿。 殿内的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一张巨大的军事舆图铺在御案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插着红蓝两色的小旗。 朱元璋穿着一身常服,手里抓着一只油光发亮的烧鸡腿,吃得满嘴是油。他对面,魏国公徐达正端着一大碗酒,咕咚咕咚地往下灌。 这两人,一个是九五至尊,一个是开国名将,此刻却像两个田间老农一样,毫无形象地蹲在地图旁。 “上位。”徐达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渍,打了个饱嗝,“这蒸汽机,真他娘的是个好东西!工部那边送来的新式锻锤,俺去看了,那力道,哐当一下,顶得上十个铁匠抡半天大锤!” 朱元璋哼了一声,把啃干净的鸡骨头往盘子里一扔:“少跟咱扯淡。上次你也是信心满满,结果呢?岭北那一仗,被王保保打得满地找牙!咱大明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徐达老脸一红,梗着脖子辩解:“那能怪俺吗?那是天时不利!再加上后勤跟不上……上位,这回不一样!有了这蒸汽锻锤,咱能造出更硬的甲,更快的刀!俺敢立军令状,这次北征,定要打得北元那帮兔崽子片甲不留!” “军令状?”朱元璋斜了他一眼,从旁边扯过一块布擦了擦手,“你的脑袋咱留着还有用,别动不动就砍。这次北征,咱不求速胜,但求一个‘稳’字。” 朱元璋站起身,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 那个位置,是漠北。 “王保保虽然死了,但北元的骑兵还在。他们就像草原上的狼,打得过就咬,打不过就跑。”朱元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们要深入漠北,最大的敌人不是蒙古骑兵,是老天爷。” 徐达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他放下酒碗,看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白色区域。 “冷。”徐达吐出一个字。 “对,冷。”朱元璋背着手,在殿内踱步,“洪武五年的那场仗,咱们冻死了多少弟兄?还没看见敌人的影子,就被风雪吞了大半人命!这笔账,咱记得清清楚楚。” 徐达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抓了抓头皮:“上位,这事儿俺也愁啊,棉衣的制作根本就跟不上。”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徐达:“就算快入冬了,但这仗,咱也必须得打。不把北元打残了,边境永无宁日。” “那咋办?”徐达摊开双手,“总不能让弟兄们光着膀子去雪地里跟人拼命吧?那不是打仗,那是送死。” 大殿内陷入了沉默。 只有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朱元璋盯着摇曳的烛光,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前些日子,工部呈上来的一份奏折,上面画着一种奇怪的机器,说是能把羊毛纺成线。当时他只当是个奇技淫巧,没太在意。但现在想来…… 那个奏折的落款,似乎是…… 与此同时,徐达也猛地抬起头。 两人对视一眼。 多年的默契,让他们瞬间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上位……”徐达试探着开口,“你不会是想……” “徐达。”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说,那个曾把杨宪送走的孙家,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徐达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闲!太闲了!俺听说孙御史正在秦淮河上玩呢!这种人才,让他玩船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事……去找孙家人?”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说完,君臣二人相视大笑,笑声中透着一股算计得逞的狡黠。 第171章 不讲!不讲! 夕阳将秦淮河的水面铺上一层碎金。 画舫顶层甲板。 孙冉靠在太师椅上,双腿交叠,望着江面出神。 老张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块破布,正吭哧吭哧地擦着他那把生锈的钝刀。 擦了两下,老张放到地上,抬头看了看孙冉,欲言又止。 “有屁就放。”孙冉没回头。 老张凑近了点,压低声音:“大人,俺刚才真没想贪墨那件肚兜……” “滚。”孙冉吐出一个字。 “得嘞。”老张麻溜地缩回原位。 码头边,一道魁梧的身影停下脚步。 徐达穿着一身常服,没有带随从。他抬头看了一眼这艘名震金陵的“醉红楼”,又看了看甲板上那一老一少的背影。 夕阳光晕给两人镀上了一层金边。这画面出奇的安静。 徐达愣了一下。 这孙家人,怎么走到哪都带着这老马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爷俩。 徐达摇了摇头,抬腿踩上跳板。 实木跳板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大明开国第一名将,尸山血海里练出来的身法。哪怕他体重超过两百斤,脚步依旧轻如鬼魅。 甲板上。 老张脚边放着一杯茶。 茶水表面,突然泛起了一丝极细的涟漪。 涟漪越来越密。 老张猛地顿住。 这震动,不是水流拍打船体,而是有极其沉重的东西压在了龙骨上。 蓝玉的残党? 老张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来不及去摸地上的钝刀。因为敌人已经到了身后。 老张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弹簧般从地上弹起。他没有转身,而是借着起身的冲力,腰部猛拧,右臂屈起,一记凶狠的顶肘直奔身后之人的面门。 快。准。狠。 带着撕裂空气的破风声。 徐达刚走到老张身后,眼前一花,一个手肘已经放大到了鼻尖。 “哟?”徐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不退反进,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子微侧避开肘击。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食中二指并拢如刀,精准地戳在老张腋下的极泉穴上。 “砰!” 一声闷响。 老张只觉得半边身子仿佛被雷劈中,瞬间一麻。蓄满力气的手臂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他大惊失色,猛地转过头。 看清来人的面孔,老张倒吸一口凉气,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魏国公?”老张揉着酸麻的膀子,一脸郁闷,“您老走路怎么连个动静都没有?俺还以为是来寻仇的贼呢。” 徐达收回手,没搭理他的抱怨。他上下打量了老张两眼,大手重重拍在老张的肩膀上。 “你这反应力,这杀招,可不像个五十多岁喂马的。”徐达啧啧称奇。 孙冉依旧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何止啊。”孙冉慢悠悠地接茬,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精力旺盛得很,比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都强。” 老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急得直跳脚。 “不讲!不讲!”老张连连摆手,“孙大人,咱不是说好这事儿翻篇了吗?” 孙冉轻笑一声,这才站起身。 他转过头,看着面前如铁塔般的徐达,双手抱拳,行了个礼。 “魏国公来得不巧。”孙冉指了指空荡荡的船舱,“这花船,今天刚倒闭。姑娘们都遣散了。您要是想听曲儿,就让老张给您来两首吧。” 徐达指着孙冉,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误会了不是?”徐达大步走上前,声如洪钟,“俺老徐来这儿,专程找你。” 孙冉眼皮微抬,嘴角勾起意料之中的笑意。 “堂堂国公爷,大明军方柱石,找我一个七品都察院小卒。”孙冉语气平淡,“所为何事啊?” 徐达没有立刻回答。 他定定地看着孙冉。 这气度,这眼神,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架势。面对他徐达的威压,整个朝堂上能如此从容的文官,屈指可数。 “像!真他娘的像!”徐达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老张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憨憨地插嘴:“像谁啊?” 没人理他。 孙冉当然知道徐达说的是谁。前几任“孙疯子”,不都是他自己? “我不过一介书生。”孙冉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怎能与我那几位舍生取义的先辈相提并论。” 徐达咧开大嘴,上前一步。 他左手一把揽住老张的脖子,右手一把搂住孙冉的肩膀。两百多斤的体重压下来,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气。 “在这甲板上吹风多没意思?”徐达不由分说地拉着两人往跳板走,“走!边吃边聊!” 孙冉被他夹着,倒也没挣扎。 “那我要吃阳……”孙冉开口。 “打住!”老张一听这俩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立刻扯着嗓子打断:“孙大人,你们老孙家怎么都好这口白水面条?只要不吃阳春面,吃啥都行!” 徐达看着这拌嘴的一主一仆,再次大笑出声。 “放心吧!”徐达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俺带你们吃烧鹅!管够!” 第172章 你吃鹅腿吗? 金陵城,醉仙楼。 徐达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面。木质楼梯被他踩得咯吱作响。孙冉双手拢在袖子里,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老张提着那把生锈的钝刀,东张西望,眼睛在那些端着托盘的店小二身上来回扫视。 二楼靠窗的雅座。徐达大马金刀地坐下,随手将腰牌拍在桌面上。 店小二立刻跑过来,弯着腰等候吩咐。 “小二,上三只烧鹅!”徐达大嗓门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要肥的流油的那种!还有,再来两壶酒,要你们店里最烈的!” 店小二连声应诺,转身跑下楼。 老张一听“三只烧鹅”,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大口唾沫。他拉开椅子,一屁股坐在孙冉旁边。 “瞧瞧!”老张把钝刀往桌边一靠,压低声音对孙冉说道,“这才叫大餐!你非要去吃什么阳春面啊!跟那些孙大人一个样,抠搜的!” 老张想起前几任“孙疯子”,心里就一阵憋屈。孙家人当官,清廉得让人发指。别人家的马夫跟着主子吃香喝辣,他跟着孙家人,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一点荤腥。今天好不容易国公爷请客,他觉得自己的胃终于有救了。 孙冉白了老张一眼,什么都没有说。他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徐达看着这对主仆的互动,咧开大嘴笑了笑。他没有绕弯子,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孙御史,俺需要您帮忙织衣服。”徐达开门见山。 老张正端着茶碗准备喝水,听到这话,手一抖,茶水洒在手背上。 “啥?”老张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瞪着眼睛看向徐达,满脸不可思议。 “魏国公,你指望一介书生织衣服?”老张伸手指着孙冉那身青布长衫,“俺告诉你,白费!他连针线都捏不住,你让他织衣服?你这不是难为人吗!” 老张护主心切。他觉得徐达这是在故意刁难孙冉。堂堂一个七品监察御史,大明朝的言官,去干织女的活儿,更重要的是还干不利索,这传出去还不被朝堂上那些文官笑掉大牙。 随后,老张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下巴一抬。 “魏国公,你可以去东昌府打听打听,谁不知道俺老张手最巧了?”老张语气里满是自豪,“当年俺在东昌府,那破马厩里的草席子,俺补得严严实实!就连那些大人的官服破了洞,也是俺一针一线缝好的。这织衣服的活儿,你找他没用,得找俺!” 孙冉坐在椅子上,听着老张这番大言不惭的吹嘘,默默抬起手,用手捂住脸。 真丢人啊。 一个喂马的,把缝抹布的本事拿出来在国公爷面前显摆。孙冉觉得自己的脸皮都在发烫。 徐达没有生气。他看着老张那副认真的模样,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老张,你手巧,这俺信。”徐达语气平静,“但如果是上千件、上万件衣服呢?” 老张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张了张嘴,刚刚那股气吞山河的架势荡然无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双手,又在心里拨弄了一下算盘。一件衣服,他就算不吃不喝,也得缝上好几天。一万件? 老张顿时蔫了。他慢慢坐回椅子上,肩膀耷拉下来。 “那织一辈子,也织不完。”老张嘟囔着,“但是您找孙大人也没用。他更不行。” 孙冉放下手,把茶碗推到一边。他看着对面的徐达,又看了看旁边垂头丧气的老张。 “谁说没用?”孙冉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绝对的自信。 他转过头,一脸坏笑地看向老张。 “老张,你信不信我织衣服的速度是你的好几倍?”孙冉挑了挑眉毛。 老张一听,立刻乐了。他觉得孙冉在吹牛。 “孙大人啊,你是书生。”老张摆了摆手,“这种细活还是看俺老张吧!你拿笔杆子行,拿绣花针?别扎了手。” 徐达没有理会老张的调侃。他盯着孙御史的眼睛。他知道孙家人从不轻易说大话。工部那个轰鸣的蒸汽机,就是眼前这个人的家族捣鼓出来的。 “怎么?你有想法了?”徐达沉声问道。他太需要这批御寒的衣物了。北征大军的生死,就在这棉衣上。 孙冉没有立刻回答。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店小二端着一个大大的木托盘走过来。托盘里放着三只烤得焦黄油亮的烧鹅,还有两壶散发着浓烈香气的烧酒。 “客官,您的烧鹅!”店小二把盘子摆在桌上。 烧鹅的香气瞬间弥漫在雅座里。油脂顺着酥脆的表皮滴落在盘子里。 孙冉的注意力立刻被烧鹅吸引。他伸出手,直接拧下一根肥大的鹅腿。鹅肉的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 他正准备把鹅腿往嘴里送。 老张突然凑过来,眼睛盯着孙冉手里的鹅腿。 “孙大人,你吃鹅腿吗?”老张询问。 孙冉停下动作。他看了看老张那真诚的样子,以为这老家伙变好心了,想把最好的肉留给自己。但孙冉讲究个礼让。 “不吃,你吃吧。”孙冉礼貌地回应。 老张眼睛一亮。 “得嘞!我吃。”老张眼疾手快,直接伸手接过孙冉手上的鹅腿。他毫不客气地张开大嘴,狠狠咬了一大口。满嘴流油。 孙冉愣在原地。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又看了看正嚼得起劲的老张。 他被套路了。 孙冉气极反笑。 “好啊,你个老张跟我玩这套!”孙冉指着老张的烧鹅,“鹅腿你吃吗?” 老张嘿嘿一笑。他没有停下咀嚼的动作,左手直接伸向孙冉面前那只缺了一条腿的烧鹅。 “咔嚓!” 老张用力一扯,把孙冉那只烧鹅的另一条腿也扯了下来。 “谢谢孙大人,孙大人真好。”老张把刚扯下来的鹅腿抓在手里,“我吃,我吃。” 孙冉的脸色了下来。他没好气地瞥了老张一眼。 老张感受到这股寒意。他停下咀嚼的动作,看了看孙冉的脸色,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流油的鹅腿。 老张干笑两声。他把那根还没咬过的鹅腿递了回去。 “孙大人,你吃,你吃。”老张笑呵呵地赔着笑脸。 孙冉冷哼一声,接过鹅腿。他没有客气,直接咬了一口。外酥里嫩。 徐达坐在对面,看着这对主仆抢鹅腿的闹剧,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大碗烈酒,一口干了。 “痛快!”徐达擦了擦嘴,“孙御史,鹅腿也吃进肚了,现在能说说你的想法了吧?” 孙冉咽下嘴里的鹅肉。他扯过一块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魏国公,你刚才说上万件衣服。”孙冉看向徐达,“工部和织造局现在的产能,一个月能出多少?” “不到二千件。”徐达脸色变得凝重,“这还是没日没夜赶工的结果。漠北的冬天来得早。如果再拖下去……” 孙冉点了点头。 “老张刚才说得对。靠人手,一辈子也织不完。”孙冉手指敲击着桌面,“人的体力有极限。手脚的速度也有极限。” 老张在旁边啃着鹅腿,含糊不清地附和:“就是就是。俺一天最多补两三件。” 孙冉没有理会老张。他用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但是,机器没有极限!”孙冉声音低沉。 第173章 徐达兜底,工部遇“袭” 醉仙楼二楼雅座。 徐达听到“机器没有极限”这几个字,眼睛猛地一亮。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壶,清冽的烧酒砸进瓷碗,溅出几滴酒星。 “好!”徐达将海碗推到孙冉面前,“孙御史,俺就知道你们孙家个个都是硬骨头,脑子里装的都是真本事。这机器织布,具体该怎么做?” 孙冉抬手,用手背挡住碗沿。 “抱歉,不爱喝酒。”孙冉语气平淡。 徐达也不恼。他端起那碗酒,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随手抹去胡须上的酒渍,徐达直直盯着孙冉。 “帮是可以帮。”孙冉收回手,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两下,“但是缺东西。这事,不好办。” 徐达放下酒碗,身体前倾。 “缺什么?”徐达问。 “机器吃煤,织布吃棉花。”孙冉看着徐达的眼睛,“十几万大军的冬衣,需要的棉花是海量。工部没钱,户部那帮文官更不会批银子给我折腾。” 徐达听懂了。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盘子直跳。 “俺当是什么难事!”徐达拍着胸脯,声如洪钟,“孙御史,你放手去干!这次你们工部只需要造机器、出衣服。这棉花,这烧机器的煤炭,全由俺出面征调,全额报销!谁敢在钱粮上卡你的脖子,俺亲自去掀了他的衙门!” 孙冉等的就是这句话。 大明朝现在的文官集团被胡惟庸把持,想要站稳脚跟,必须拉拢军方这把快刀。 孙冉嘴角上扬,伸出右手。 “魏国公对我孙家有恩,这忙不帮也得帮。”孙冉说道。 徐达伸出长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握住孙冉的手。两人相视一笑,达成了这场关乎大明国运的交易。 老张坐在旁边,手里还举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鹅腿。他左看看徐达,右看看孙冉,满脸疑惑。 “大人。”老张咽下嘴里的肉,“这煤炭和棉花,有啥关系啊?煤球那么黑,棉花那么白,放一块不就弄脏了吗?” 孙冉松开手,瞥了老张一眼。 “煤生火,火烧水,水生汽,汽推机器,机器织棉花。”孙冉丢下这句话。 老张听得直翻白眼,继续低头对付手里的烧鹅。 酒足饭饱。徐达留下几块碎银结账,以军务繁忙为由大步离开。 雅座里只剩下孙冉和老张。 孙冉看着满嘴流油、肚子撑得溜圆的老张,打趣道:“怎么样?这烧鹅是不是还没阳春面好吃啊?” 老张立刻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 “得了吧!”老张抹了一把嘴,“孙大人,阳春面这种绝世美食,还是留着您自己享用吧。俺老张命贱,就配吃这油腻腻的烧鹅。” 孙冉笑了笑。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风变冷了。街上的行人裹紧了衣服,行色匆匆。 “要有大事发生了。”孙冉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轻声感叹。 老张拎起那把生锈的钝刀,凑到窗边。 “可不是嘛!”老张一脸兴奋,“帮了魏国公这么大一个忙,解决了大军的冬衣。孙大人,您这官职没准又要往上升几级啊!到时候咱们换个大宅子!” 孙冉转过头,看着老张那张写满市侩的脸,笑着摇了摇头。 “要打仗了。”孙冉说。 老张愣住。他刚准备开口问打谁,孙冉已经一巴掌拍在他的胳膊上。 “走了。”孙冉转身往楼下走,“反正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先去给木尚书上点强度。听闻他曾在三天之内造了五百架多刃曲辕犁?” 老张跟在后面,差点被门槛绊倒。 想起木白之前向他哭诉的惨状,老张忍不住咧开嘴。 “忙点好。”老张幸灾乐祸,“木尚书最不怕忙了。他骨头硬,抗造。” …… 南京城外,工部大营。 院子里弥漫着刺鼻的煤烟味。木白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官服,站在一个庞然大物面前。 这是一台刚刚组装完成的蒸汽机车头。 黑色的铁皮外壳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六个巨大的铁轮并排停在一段短轨上。粗壮的连杆连接着车轮和气缸。 木白伸出粗糙的手,抚摸着冰冷的铁皮。 他既兴奋,又遗憾。 兴奋的是,孙家人一直心心念念的“铁龙”,终于在工部匠人的日夜赶工下成型了。 遗憾的是,那几个给工部带来灵魂的孙指导,再也看不见这台机器跑起来的样子了。 “按照孙疯子之前的交代,接下来就是造铁轨了。”木白低声自语。 一想到铺设铁轨需要耗费的海量钢铁和硬木,木白就感到一阵心累。 就在这时,木白耳朵一动。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沉。两个人。 工部大营平时除了匠人,很少有外人来。如果有两个人同时出现,并且脚步声这么嚣张,木白脑海里只能浮现出那两个惹事精的身影。 木白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厚重的木制大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木白双手握住门栓,用力向内一拉。 大门敞开。 好消息,这次工部大门没有被踹。 坏消息,木白被踹了。 门刚拉开一半,一只穿着布鞋的大脚迎面飞来。 “砰!” 木白毫无防备,结结实实挨了这一脚。力道极大。他一屁股摔在满是煤渣的地上。 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谁他娘的……”木白捂着胸口,刚想破口大骂。 他抬起头,看清了门外站着的两张脸。 老张右腿还悬在半空,保持着踹门的姿势。孙冉站在旁边,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 老张见门开了,慢悠悠地收回腿。 “哟!”老张一脸坏笑,出言调侃,“木尚书,挺稀罕自家大门啊。宁愿自己挡着,也不让俺踹门。这觉悟,高!” 木白坐在地上,盯着老张,脸瞬间红了。 第174章 机械狂潮,降维打击 木白坐在煤渣地上,视线又转移在孙冉脸上。 那眉眼,那神态,还有那股子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欠揍的淡漠劲儿。和那些死去的孙疯子如出一辙。 孙冉走上前,伸出右手。 “没事吧,木尚书?”孙冉语气客气。 木白没有去拉那只手。他自己撑着地面爬起来,拍打掉官服上的煤灰。 “孙家人。”木白声音有些沙哑。 “孙御史,我们见过面了。。”孙冉收回手,报出名号。 木白早就明白了。孙家的规矩,死了一个,立刻补上一个。这群疯子永远死不绝。 老张把生锈的钝刀往肩膀上一扛,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 “行了老木,别在这煽情了。”老张拍了拍手,“俺家孙大人今天来,是给你准备了个大礼物。秦淮河上的醉红楼,知道不?现在是你的了!” 木白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看看老张,又看看孙冉,满脸疑惑。 “孙大人。”木白语气严肃,“那不是凉国公名下的花船吗?您送我一座花船干什么?俺们工部全是糙汉子,可没钱上那地方挥霍。” 孙冉低头,伸手揉了揉眉心。 “醉红楼解散了。”孙冉放下手,看着木白,“姑娘们都回家了。现在停在码头上的,只是一艘空船。” 木白还是没转过弯来。 “空船给我作甚?”木白问。 “木头结实。”孙冉指了指院子中间那台黑色的蒸汽车头,“铁力木和上好的楠木。防腐防潮。拆了它,锯成木条,垫在铁轨下面当枕木。想必对工部有用。” 木白愣在原地。 几秒钟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修铁路最缺什么?除了钢铁,就是垫在下面的硬木枕木!普通木头埋在土里,下几场雨就烂了。只有铁力木和楠木这种极品硬木才能胜任。 一艘三层高的豪华花船,能拆出多少极品木料? 木白在心里飞快地拨弄算盘。这笔木料如果去市场上买,少说也要几千两白银。户部绝对不会批这笔钱。 现在,孙冉直接把这近万两砸在了他脸上。 “全要拆?”木白声音发颤。 “全拆了。”孙冉点头。 木白欣喜若狂。他原本还在为铁轨的成本发愁。这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多谢孙大人!”木白激动地双手抱拳,对着孙冉深深鞠了一躬。 他刚直起腰准备继续道谢,孙冉开口打断了他。 “先别急着谢。”孙冉迈步走向后院,“我听先辈留下的手稿里提过,工部前些日子造了一辆新式纺车?” 提到这个,木白立刻挺直了腰板。 “是啊!”木白快步走到前面引路,“就在半个月前造出来的。多亏了你先辈留下的图纸。来,这边看。” 三人穿过堆满铁锭和煤炭的前院,来到后方的一排大工棚。 工棚里摆着十几台木制机器。几十个女工正坐在机器前,双脚不停地踩动踏板。 随着踏板的起伏,机器上的木轮飞速旋转,带动着上方一排排纱锭。白色的棉条被迅速拉伸、加捻,变成细密的棉线缠绕在纱锭上。 木白指着正在运转的机器,脸上满是自豪。 “孙大人您看。”木白大声介绍,“以前的纺车,一个人只能摇一个锭子。这新机器,加到了十六个锭子!脚踏驱动,双手解放出来理线。纺线速度比原来快上几倍!” 【孙冉:废话,我还能不知道吗?】 随后孙冉看着那些忙碌的女工。 踏板发出单调的“咯吱”声。女工们的额头上布满汗水,双腿机械地重复着踩踏动作。 孙冉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够。”孙冉声音不大。 木白脸上的笑容僵住。 “远远不够。”孙冉转过头,看着木白。 木白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试探着询问:“是速度不够?还是数量不够?数量的话,工部可以再加派人手赶制。” “都不够。”孙冉指着那些女工,“靠人力踩踏,人的体力有极限。那么多大军的冬衣,靠这十几台脚踏车,纺到明年春天也纺不完。” 木白急了。 “那还能怎么办?”木白摊开双手,“这已经是全大明最快的纺车了!” 孙冉往后退了一步,让出视野。他指了指前院那台巨大的蒸汽机。 “光靠纺车是远远不够的。”孙冉盯着木白的眼睛,“我们不仅要纺线,还要织布。而且,不用人踩。” 木白顺着孙冉的手指看去。 黑色的蒸汽机。 木白倒吸一口凉气,指着蒸汽机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要用那玩意儿……织布?”木白觉得孙冉疯了。 工棚内的织机发出“咯吱咯吱”的噪音。 木白瞪大眼睛,看着孙冉。蒸汽机那狂暴的力量,能把几千斤的铁锤抡得飞起,现在要用来干织布这种细活? “对,用蒸汽。”孙冉没有理会木白的震惊,直接走到一块平整的泥地上。 他随手捡起一根烧焦的木棍。 “看好了。”孙冉在地上画出一个大圆,代表蒸汽机的飞轮,“第一步,动力接入。” 木白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老张也扛着刀蹲在旁边看热闹。 “在织机的一侧,加装一组齿轮和一根偏心轴。”孙冉手中的木棍在地上快速勾勒出机械结构,“用粗皮带,把这根轴和蒸汽机的飞轮连起来。飞轮转,织机的主轴就跟着转。” 木白盯着地上的线条,脑海中开始模拟皮带传动的画面。 “第二步,开口。”孙冉在主轴上方画了几个椭圆形的轮廓,“把原本靠脚踩的踏板全部拆掉。换成凸轮连杆机构。主轴转动带动凸轮,凸轮的凸起部分有规律地顶起连杆。连杆直接提拉综框,自动开合梭口。” 几个原本在旁边休息的老工匠,听到动静,悄悄围了过来。 “第三步,引纬。”孙冉的木棍在地上重重一点,“飞梭两旁加装拨杆。由主轴上的曲轴带动。梭口一开,曲轴触动拨杆,拨杆猛击飞梭。一左一右,自动穿梭。” 一个老工匠忍不住开口:“大人,那飞梭打过去的力道怎么控制?轻了过不去,重了线就断了。” 孙冉抬头看了老匠人一眼。 “问得好。”孙冉用木棍在拨杆后方画了一个弹簧状的结构,“加装簧片缓冲。曲轴只负责触发,簧片的弹力决定击打力度。力度可以通过调节簧片紧度来锁死。” 老工匠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第四步,打纬。”孙冉继续画,“筘座也不再靠人力推送。直接由连杆牵引。飞梭穿过一次,连杆拉动筘座猛击一次。机械发力,力道绝对均匀,速度极快。” 木白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最后,送经与卷布。”孙冉在织机的两端画上小齿轮,“全部连上主轴。一边放纱线,一边卷布。整套机械,全由蒸汽机一股动力带活。” 孙冉扔掉手里的木棍,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 不知不觉,周围已经围满了工匠。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那幅草图。 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远处蒸汽机锅炉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这套机械结构,完全打破了他们几十年来的认知。没有脚踏板,没有手抛飞梭,没有人力推拉。 所有的动作,开合、穿梭、打紧、卷取,全部通过齿轮、连杆和曲轴,精妙地结合在同一根主轴上。 只要蒸汽机在转,这台机器就会不知疲倦地疯狂吐出布匹。 “这蒸汽……还能用来织布!”一个老工匠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敬畏。 木白猛地站起身。他一把抓住孙冉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图纸呢?”木白双眼通红,像个赌徒,“这东西的详细图纸在哪里?齿轮的咬合比例,偏心轴的偏心距,这些数据在哪?” “我只知道这些,剩下的就靠你们摸索了。”孙冉叹了口气。 第175章 咱的茶杯,对不准嘴了 工部大营内,孙冉捡起的那根烧焦木棍,在泥地上划出的不仅是草图,更是大明国运的齿轮。 匠人们在木白的带领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了那些旧织机。没人再看孙冉一眼,因为在他们眼里,孙冉已经不是人,而是神。 “老张,走,回了。” 孙冉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神情淡然得像刚在路边摊吃了一碗阳春面。 老张提着钝刀,一步三回头,嘴里嘟囔着:“大人,这就完了?那木尚书跟魔怔了似的,咱不等他请吃饭?” “他现在眼里只有齿轮,你就算把烧鹅塞他嘴里,他都能给你吐出来。”孙冉跨出门槛,心中却在计算着另一件事。 【孙冉:蒸汽织机一旦问世,大明的纺织业就不是‘快’的问题,而是‘屠杀’。老朱,你准备好迎接这场风暴了吗?】 与此同时,谨身殿内。 魏国公徐达正大大咧咧地坐在锦凳上,手里抓着橘子,剥得汁水横飞。 “上位!孙家那小子,当真是个妖孽!”徐达一边嚼着橘子,一边含糊不清地喊道,“这些衣服,不愁了!俺什么时候出发?” 朱元璋端着茶杯,坐在龙椅上,嘴角挂着一抹意料之中的笑容。 “徐达,你也是老将了,稳重些。孙御史到底给你出了什么招,让你这百战名将如此失态?” 徐达咽下橘子,一拍大腿,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上位,您敢信?那小子说,他要用那个冒黑烟的蒸汽机,全自动织衣服!不用人踩,不用手摇,说是只要那铁疙瘩一转,布就跟瀑布似的往下掉!” 朱元璋刚送到嘴边的茶杯顿住了。 他眉头微皱,斜睨着徐达:“不用人干?徐达,你是不是喝大了?这天下哪有不吃草的马,哪有不干活就能出的布?” “上位!千真万确啊!”徐达急了,站起身比划着,“那小子在地上画的那些圈圈道道,俺虽然看不懂,但工部那帮老匠人的眼神告诉俺,那速度比人织快上十倍不止!” “十倍?” 朱元璋冷笑一声,下意识地举起茶杯喝茶。 可他的目光却有些发直,脑子里全是“十倍产能”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大明可以瞬间武装出穿得暖的精锐! 这意味着那些塞外的风雪,将不再是大明铁骑的禁区! “呲——” 茶水顺着朱元璋的下巴流进了脖子里。 他这一下竟然没对准嘴,茶杯磕在了鼻尖上。 朱元璋若无其事地放下茶杯,用袖子抹了抹下巴,眼神深邃得可怕:“孙家人……当真是大明朝最硬、也最怪的一块骨头。” 他缓缓坐下,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徐达,北伐之事,不可轻动。这次,我们要的不仅是打赢,是要彻底把北元的气运掐死。” 徐达神色一正:“上位的旨意是?” “先派一支小队,勘察地形,寻找元廷残部的粮草转运点。”朱元璋眼中寒芒闪烁,“这次,咱们要精准放血。” 徐达陷入沉思:“勘察地形……这活儿不好干。漠北苦寒,元人游骑神出鬼没。这带队的人,得武能杀敌,文能绘图,还得命硬。”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臣,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求见陛下!” 朱元璋和徐达对视一眼,齐刷刷看向门口。 毛骧身穿飞鱼服,腰跨绣春刀,本是来汇报金陵地头蛇被镇压的后续,结果一进殿,就发现两尊大佛正用一种“看猎物”的眼神盯着他。 场面一时间陷入死寂。 朱元璋率先反应过来,呵呵一笑:“你看看,这不是巧了吗?” 徐达也咧开大嘴,笑着:“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毛指挥使,身体可还好?” 毛骧挠了挠头,心里有些发毛:“敢问魏国公、陛下,所说何事?” 朱元璋挥了挥手,把毛骧叫到跟前:“毛骧啊,咱这正缺个能深入大漠、命硬如铁的人去勘察地形呢,你就撞进来了。” 毛骧心领神会,当即单膝下跪,甲片碰撞声清脆悦耳:“臣,定不辱使命!” “哎,等会儿。”徐达摸着胡子开口,“这事儿,光有你这杀人的武将可不行。漠北地形复杂,还得有个心细、懂算筹、能记账的文官跟着。可刘伯温现在称病不出……” 三人同时抬头。 眼神中的迷茫瞬间被一股名为“孙家”的光芒驱散。 毛骧:“是个文官,还要有头脑,那就是……” 朱元璋:“不怕困难,善于观察,那就是……” 徐达:“头脑灵活,敢于挑战,关键是命硬得连阎王都嫌弃,那就是……” 三人异口同声,声震屋瓦:“孙家!” …… 工部大营,后院。 孙冉正四仰八叉地靠在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陈茶。 老张蹲在旁边,正用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磨刀石,磨着那把生锈的钝刀。 “阿嚏!” 孙冉猛地打了个喷嚏,手里的茶水溅了一身。 “阿嚏!阿嚏!” 连着三个,震得躺椅咯吱响。 老张斜眼瞅着他,调侃道:“大人,俺说啥来着?这金陵的秋风毒着呢,您这身子骨,怕是变虚了吧?” “滚蛋。”孙冉揉了揉鼻子,眼神疑惑,“肯定又是哪个老混蛋在背后算计我。” 下一秒。 “砰!” 工部那扇厚重大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整个院子的地皮似乎都跟着颤了颤。 “老张!你又踹我门!” 木白那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作坊里传出来,他满脸煤灰地冲出来,手里还拎着个扳手。 可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门口,毛骧带着几个精干的锦衣卫,挺拔如松。 那身飞鱼服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流光。 老张跳起来,一脸诧异:“指挥使毛骧?你来干什么?怎么,来工部抓壮丁了?还是你想通了,要来帮俺们大人织布?” 毛骧没理会老张的浑话,大步流星走到孙冉面前。 他先是拍了拍老张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老张直咧嘴:“你这老家伙,越活越结实了。” 随后,毛骧对着孙冉抱了抱拳,神色肃穆:“孙御史,朝廷有紧急任务,需要你帮忙。” 孙冉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喝茶。 【孙冉:我就知道。徐达那老狐狸,烧鹅果然不是白吃的。】 “不去。”孙冉吐出一个茶叶沫子。 毛骧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孙冉回答的这么干脆。 他四处打量了一番,见工匠们都围在远处好奇地张望,便压低声音,凑到孙冉耳边:“秘密行动,这里不方便。陛下亲自点的将。” 孙冉叹了口气,把茶杯往老张手里一塞。 “行吧,这是要把我往死里使唤啊。” 毛骧一把拉住孙冉的胳膊,作势就要往外走。 孙冉另一只手顺势拽住了老张的后领子。 毛骧回头看了一眼老张,皱眉道:“这任务凶险,带着他?” “他不跟着,谁给我牵马?谁给我挡刀?”孙冉理直气壮,“再说了,老张命硬。” 老张挺起胸膛,虽然心里打鼓,但嘴上不怂:“就是!俺老张可是孙大人的贴身肉盾!” 走到门口,孙冉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对着作坊大喊一声: “木尚书!好好干!等我回来,要是看不见第一匹蒸汽织出来的布,我就把醉红楼那根主梁拆了给你当棺材!” 木白站在煤渣堆里,看着那三人远去的背影,欲哭无泪。 “这孙家人……真是天生的讨债鬼啊!” 第176章 老张越活越年轻 谨身殿内,地龙烧得很旺。 毛骧领着孙冉和老张跨入门槛。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深秋的冷风。 大殿正中,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手里翻阅着奏折。徐达坐在下首的锦凳上,手里正捏着半个橘子。 安静。 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御阶上倾泻而下。这是实打实掌杀伐大权的帝王威势。 老张刚迈进殿内,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金砖上。膝盖磕得生疼,他连大气都不敢喘,额头死死贴着地面,浑身发抖。 孙冉没跪。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腰杆挺得笔直,直挺挺地站着,目光平视前方。 毛骧站在一旁,眼皮跳了跳。 朱元璋合上奏折,抬眼看向阶下。 “孙御史,见朕不跪?”朱元璋声音平淡。 “臣膝盖有疾,跪不得。”孙冉张口就来,“再者,陛下深夜召见,定有要事相商。站着脑子转得快些。” 【孙冉:老朱这会儿正指望我呢,他舍得砍我才怪。】 朱元璋盯着孙冉看了半晌,笑出声来。 “你这副滚刀肉的脾气,和你们孙家先辈一模一样。”朱元璋摆了摆手,“罢了。那个老仆,起来吧。地上凉,别真把膝盖冻坏了。” 老张松了口气,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躲到孙冉身后,只敢用余光偷瞄龙椅。 徐达把手里的橘子皮扔进炭盆,站起身走到孙冉面前。 “孙御史,俺老徐是个粗人,不绕弯子。”徐达拍了拍孙冉的肩膀,“大军冬衣的事,你出了大力。但北伐要赢,光有衣服不够。” 孙冉挑眉:“还需要什么?” “需要一双眼睛。”徐达收起笑容,神色肃穆,“漠北地形复杂,元人游骑神出鬼没。朝廷要派一支精锐小队深入大漠,勘察地形,摸清元廷残部的粮草转运路线。” 徐达停顿一下,继续说道:“这活儿危险。带队的是毛骧,但他是个武夫。队伍里需要一个有勇有谋、懂算筹、能看懂山川地脉的文官。刘伯温称病不出,放眼整个朝堂,这重任只能落到你身上了。”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孙冉的反应。 文官怕死,这是通病。深入漠北,九死一生。他想看看,这个敢在奉天殿上死谏的孙家人,面对真正的刀山火海,会不会退缩。 孙冉没有犹豫,气定神闲地开口:“接下任务没问题。”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但是,”孙冉话锋一转,“我有个条件。” 朱元璋身子前倾:“说。要兵,要钱,还是……要官?” “我能带着老张吗?”孙冉指了指身后的老张。 大殿内瞬间安静。 徐达愣住了。毛骧也愣住了。 朱元璋靠回椅背,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咱还以为你要狮子大开口。”朱元璋笑得直摇头,“没想到,你这狮子小开口。就带个老仆?” 孙冉点头:“臣用惯了他。他牵马稳当。” 老张站在孙冉身后,眼眶瞬间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强行挤出两滴眼泪。透过朦胧的泪眼,他看着孙冉挺拔的背影,只觉得自家大人身上在发光。 【老张:大人这是去哪都不忘带着俺啊!俺老张这辈子值了!】 毛骧看着老张那副感动得稀里哗啦的模样,出声调侃:“老张,这可不是去玩的。漠北冰天雪地。这次勘察地形危险重重,就算这样,你也愿意跟着孙御史去送死?” 徐达和朱元璋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老张身上。 老张猛地抬起头,一把抹掉眼角的泪水。 他向前迈出一步,挺起胸膛,右手拍在胸脯上。 “把最危险的地方交给我。”老张压低嗓音,一字一顿。 说完这句话,他迅速低下头,四十五度角看着地面,摆出一个自认为极其冷酷的姿势。 孙冉憋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孙冉:这老头子最近怎么越活越年轻,还学会装杯了?】 “好!有胆气!”朱元璋一拍御案,“咱准了!这老仆算你随从,一并编入队伍。” “谢陛下。”孙冉拱手。 “毛骧。”朱元璋收敛笑容,语气转冷。 “臣在!”毛骧单膝跪地。 “队伍由你挑选,务必摸清元人底细,活着回来。” “遵旨!” 离开谨身殿,夜风吹过。 老张刚才装出来的冷酷瞬间破功。他双腿一软,扶住宫墙,大口喘气。 “大人,俺刚才没丢人吧?”老张擦着额头的冷汗。 “没丢人。”孙冉大步往前走,“就是有点恶心。” 第177章 月亮挺好看的 毛骧拍了拍老张的肩膀。 “你这决心还真不赖。” 老张用胳膊捅了捅孙冉,嘴咧到耳根子。 “你瞧瞧人家,说话多好听?” 孙冉没搭理他。 毛骧也不废话,领着两人七拐八拐,穿过几条窄巷,在离宫城不远的一处客栈前停下脚步。 “悦来客栈”四个字挂在门楣上,漆皮剥落了一半。 “孙御史,两天后出发。这两天希望你忍耐一下。”毛骧抱了抱拳,“住处简陋了些,但胜在安静,不引人注目。” 孙冉扫了一眼。 院子不大,两间厢房,一张石桌,几棵槐树。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灶台上扣着一口铁锅。 没什么豪华可言,但好在物件齐全。 老张笑呵呵地率先跨进门槛,左看看右看看,满脸知足。 “没事没事,这比俺东昌府那破房子简直不能比。”老张拍了拍木床板,咯吱响了两声,“结实!睡上去保准踏实!” 孙冉点了点头,对毛骧说:“没问题。” 毛骧转身要走,顿了顿,回头看了孙冉一眼。 他嘴角抽了抽,没再说,带着锦衣卫消失在巷口。 …… 就这样,孙冉和老张迎来了出征前“最后一段安静日子。” 白天无事,孙冉窝在屋里翻看毛骧给的漠北舆图。老张则满客栈转悠,跟掌柜的套近乎,蹭了两碗免费的绿豆汤,还顺走了一把花生米。 傍晚,两人在院子里吃了顿简单的晚饭。 老张打了个饱嗝,拍着肚子心满意足地回屋躺下。鼾声不到半刻钟就响了起来。 孙冉躺在隔壁床上,听着墙那边的呼噜声,没有睡意。 他盯着房梁上的蛛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第三次北征。 历史上,明军渡黄河,越贺兰山,穿流沙,一路打到了脱火赤和爱足乃路。战果辉煌。 但“战果辉煌”四个字背后,是无数人的尸骨。 而他这次,连战场都不用上。 他只需要——有人把地形图带回来。 他自己死不死都没关系。 孙冉闭上眼。 要命的是,老张毛骧跟着他。 老张他们没有傀儡,没有系统,只有一条命。 隔壁的鼾声突然断了。 孙冉侧耳听了听。 一阵急促的喘息声穿墙传来,夹杂着含混的呓语。 “大人……别走……” “大人!” 老张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孙冉坐起身,正要过去看看,隔壁的门已经“吱呀”一声开了。 老张披着外衣走出来,头发散乱,脸色发白。 他站在院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井边,用木桶打了半桶水,捧起来往脸上泼。 水很凉。 老张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回屋。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搬了张凳子,坐到了槐树底下。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了一地。 …… 孙冉没有出声。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自己的房门,也搬了张凳子,坐到了院子里的石桌旁。 他没看老张,只是仰着头,看天上那轮月亮。 快圆了…… 孙冉默默在心里推演着行军路线。 “渡黄河,越贺兰,穿流沙……”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孙大人?” 老张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 “你怎么像小孩子一样看着月亮发呆啊?”老张搓了搓手,语气故作轻松。 孙冉笑了笑。 “你不也在看?” 老张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沟壑和皱纹填得更深了。 “其实俺不喜欢看月亮。”老张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孙冉侧头看他。 老张的眼睛盯着天上,但焦距不在月亮上。 “小时候家里穷,没钱,没什么能玩的东西。唯一的消遣……就是俺娘带着俺和弟弟,坐在门槛上看月亮。” 孙冉没有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听老张提起母亲。 在此之前,老张的过往只有“抓阄”、“卖身”、“煤窑”这些血淋淋的字眼。而“母亲”这个词,从未出现过。 老张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俺娘不识字,大道理一个不懂。她就指着月亮跟俺说,'月亮圆的时候,你思念的人就会在月亮上看着你。'” 他笑了一下。 但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苦。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蛐蛐叫。 老张吸了吸鼻子,把情绪往回拽了拽。 “其实也不是喜欢看月亮。”他偏过头,看着孙冉的侧脸,“只是有重要的人陪在身边,连看月亮这种小事,都变得有意思了。” 孙冉愣了一下。 他张嘴,下意识地想用一句玩笑话把气氛岔开。 “可是现在你的母亲又不——” “但是有大人您在啊。” 老张抢在他前面,把话堵了回去。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了孙冉心口上。 院子里的风停了。 槐树叶子一动不动。 孙冉看着老张。 老张看着月亮。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俺早就把你们孙家人当家人了。”老张的声音有点发颤,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大人,弟弟没了,娘没了,爹也没了。这世上,就剩孙家了。” 孙冉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 但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这次北征……我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我能活,但老张不能。】 【他只有一条命。】 孙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上的月亮。 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张以为他睡着了。 “老张。” “嗯?” “到了漠北,不管发生什么事。”孙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就跟在我身后,别往前冲。” 老张咧嘴一笑。 “大人,您这话说反了吧?应该是俺在前面挡着,您——” “这是命令。” 孙冉的语气突然变了。 不是玩笑,不是调侃。 是那种在奉天殿上直面朱元璋时才会用的语气。 老张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孙冉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低下头。 “……知道了。” 风起了。 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气。 孙冉站起身,拍了拍老张的肩膀。 “早点睡。后天赶路。”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手搭上门框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张。” “嗯?” “月亮挺好看的。” 第178章 茶凉了,路远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切成一条条细长的光带,落在桌面上。 孙冉坐在石桌边,手里捏着粗瓷茶碗。老张坐在对面,正把花生米一粒一粒地码成两排,码完了又推倒,推倒了再码。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蛐蛐在墙根底下叫唤。 茶是刚泡的。 老张用掌柜送的新茶叶,特意多抓了两把。他说这茶贵,得泡浓点才对得起那价钱。结果泡出来的茶汤跟锅底灰似的。 孙冉端起碗,吹了一口,没喝。 太烫了。 他就那么端着,看着碗里的茶叶一片片沉下去。 院子外面,巷子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下,两下,三下。 铁靴踩在青石板上,节奏均匀,带着军人特有的分量。 孙冉放下茶碗。 “走吧。” 老张正往嘴里扔花生米,动作一顿。 “啊?茶还没喝呢。” “太烫了,先不喝了。”孙冉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 老张看着杯里刚倒好的浓茶,那茶汤还在冒着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升。 “大人。”老张忽然开口。 孙冉回头。 “你知不知道关二爷温酒斩华雄?” 孙冉脚步停住。 老张咧开嘴,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人家关二爷出去砍人,回来酒都没凉。” 他指了指桌上的茶碗。 “俺这茶比酒烫。” 孙冉看着他。 老张抬起下巴:“等我们回来喝!” 满脸的笑。 笑得皱纹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孙冉默默低下头。 他没接这句话。 院门被推开。 毛骧站在门口,飞鱼服上的金线在午后的日光下反着冷光。 “孙御史。”毛骧拱手,“部下二十人已携粮草先行,往灵州方向出发。我们也该上路了。” 孙冉点头,跨出门槛。 院子外面拴着三匹马。 两匹枣红,一匹青骢。毛色油亮,腿脚精壮,一看就是军中精挑出来的好货。 毛骧翻身上了青骢马,动作干脆利落,甲片碰撞声清脆。 孙冉走到一匹枣红马跟前,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他忽然转头看向老张。 “老张,你牵了一辈子马。”孙冉眯起眼睛,“你会骑吗?可别拖后腿啊。” 老张正弯腰系绑腿,闻言直起身子。 他面色平静地看了孙冉一眼。 下一秒。 老张左手抓住马鬃,右手按住马背,脚尖在马镫上一点。 整个人如同一条鲤鱼跃龙门,干净利落地翻上了马背。 坐稳之后,老张居高临下俯视着孙冉。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扬,那副做派,真像个征战多年的老骑兵。 “大人,你去东昌府打听打听。”老张拍了拍马脖子,语气里全是欠揍的得意,“俺老张啥不会?” 孙冉挑了挑眉。 行,有两下子。 他转身面向自己那匹枣红马。 深吸一口气。 左手抓鬃,右脚踩镫。 跳。 屁股擦着马背滑了下来。 孙冉稳住身形,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角。 再跳。 这次连马背都没碰着。鞋底在马镫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差点蹲劈叉。 枣红马扭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分明写着两个字——“废物”。 孙冉站在原地,忽然僵住了。 一个可怕的事实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他不会骑马。 准确地说,他穿越前是个现代人。 骑过自行车,但没骑过马啊! 而之前所有出行,都是老张赶车。 孙冉的表情逐渐凝固。 老张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越瞪越大。 “大人。”老张的声音开始发颤,但那不是害怕,是在憋笑,“你……别告诉俺你不会骑马。” 孙冉缓缓转过头。 “哈哈。” “哈哈。” 他挤出两声干笑,笑得比丧事还勉强。 毛骧坐在青骢马上,手按刀柄,面无表情。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老张终于没绷住。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整个人在马背上直晃。 “行了行了!”老张一边笑一边骑马凑过来,弯下腰伸出右手,“来吧!还不是得俺老张带着你?” 五指摊开,掌心朝上。 粗糙的手掌上满是老茧。 孙冉抬头看着那只手。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 用力往上蹬。 脚底下意识找了个支撑点——踩在了马肚子上。 枣红马吃痛,猛地往前蹿了一步。 老张的身体跟着向前一晃。 但孙冉的力气还在往下拽。 物理定律在这一刻精准生效。 一个向下的拉力,一个失去平衡的支点。 老张整个人的重心瞬间被抽空。 “不对——”老张眉头皱起来,“马没动啊,俺怎么在动——” 话没说完。 孙冉一个大力,把老张从马背上硬生生拽了下来。 “砰!” 老张后背着地,四脚朝天摔在地上。尘土炸起一片。 老张眼前金星乱冒。 “孙大人!”老张躺在地上仰天怒吼,“俺叫你上来!没叫你往下拽啊!” 孙冉站在旁边,手里还保持着拉人的姿势,表情比老张还懵。 那匹枣红马扭头看了看地上的老张,又看了看站着发呆的孙冉。 然后它慢悠悠地走到路边,低头啃起了墙根的野草。 毛骧在前面闭上了眼睛。 他的肩膀在抖。 绣春刀的刀柄被他攥得咔咔响。 三秒后,毛骧睁开眼,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孙御史。”毛骧的声音充满无奈,“上我的马。我带你。” “不用。”孙冉干咳一声,“让老张带我就行。” 老张从地上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土,龇牙咧嘴。 “行行行,俺带你。”老张一瘸一拐地走向枣红马,翻身上去,回头伸手,“这次你给俺听好了——脚踩镫,手抓俺腰,别踩马肚子!” 孙冉这次老老实实地照做。 一手抓住老张的腰带,一脚踏稳马镫,借着老张往上拉的力,总算歪歪扭扭地爬上了马背。 坐稳之后,孙冉的脸有点发烫。 “说出去俺都嫌丢人。”老张抖了抖缰绳,嘴里嘟囔着,“堂堂七品监察御史,金殿上怼天怼地怼皇帝,结果连马都上不去……” “闭嘴,走。” “驾!” 第179章 城门遇难 灵州城门 二十五天。 从金陵到灵州,快马加鞭,走了整整二十五天。 这二十五天里,孙冉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旅程。不是因为路远,而是因为老张的嘴。 “大人,你们孙家人怎么都不找媳妇啊?” 第三天,老张问。 孙冉没答。 “大人,你看路边那姑娘,长得多水灵。” 第七天,老张夸。 孙冉闭眼。 “大人,你们孙家为什么一个个都那么厉害啊?是不是祖坟冒青烟了?” 第十二天,老张悟。 孙冉用手扶住额头,感觉太阳穴在跳。 “大人——” “你再说一个字,我把你绑马肚子底下。” 老张闭嘴了。 安静了大概半炷香。 “大人,俺就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孙冉深吸一口气。 前面的毛骧肩膀一直在抖。 二十五天。 老张问了六十七个问题。孙冉回答了三个。其中两个是“闭嘴”,一个是“滚”。 但每到夜里住驿站,老张就变了个人似的。他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把马喂好,把孙冉的铺盖展开,再把那把生锈钝刀搁在枕头底下。 有两次,孙冉半夜醒来,看见老张坐在门口。 没睡。 眼睛盯着院子外面的黑暗。 他在守夜。 从东昌府到扬州,从金陵到灵州。每一个夜晚,老张都在守。 …… 灵州。 远远看见城墙的时候,老张精神头一下子上来了。 “到了到了!”他在马背上伸长脖子,手搭凉棚往前看,“大人你瞅,那城墙虽然不咋地,但好歹算个落脚的地方!” 孙冉坐在老张身后,目光掠过灵州城头。 黄土夯筑的矮墙,角楼歪了一半。城门口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兵,有的靠墙蹲着嗑瓜子,有的蹲在阴凉底下掰指甲。 枪矛竖在墙根,上面挂着一双布鞋。 【孙冉:好家伙,边防重镇,军纪涣散成这样。老朱要是亲眼看见,怕是得当场气死。】 三匹马走到城门口,还没停稳。 “站住!” 一个歪戴着头盔的护卫横着长枪拦过来,枪杆子差点怼到马鼻子上。枣红马受惊侧了一步,老张骂了一声“操”,死命勒住缰绳。 “你们是干什么的?”护卫上下打量三人,目光在孙冉和老张的布衣上停了三秒,又扫了一眼毛骧,语气傲慢,“有路引吗?” 老张抢先开口:“俺们到这来还需要路引?” 护卫的脸沉下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枪杆子往地上一杵,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你是谁?来了就要守规矩!” 这一嗓子喊得底气十足。城门口蹲着嗑瓜子的几个兵纷纷扭头看过来,有的还站起身,手搭上了腰间的刀柄。 孙冉拍了拍老张的后背,示意他别说话。 他从马背上滑下来——姿势依然不怎么好看——走上前两步,语气平和。 “这位卫士,我们是皇上派来的,身上并未携带路引。可否通融,让我们进去?” 护卫歪着脑袋看他。 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 青衣。旧靴。没佩刀,没腰牌,连匹像样的马都骑不稳。 “没有路引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皇上派来的?”护卫嘴角一撇,声音里带上了嘲弄,“万一是哪个地痞流氓怎么办?” 老张的太阳穴开始跳。 他翻身下马,手指戳过去:“你丫的怎么说话的!” 右手已经摸到了腰后那把钝刀的刀柄。 孙冉皱了皱眉,上前一步。 “我好好跟你说话,你为何如此叫嚣?” 护卫扫了孙冉一眼,表情里写满了四个字——“不值一提”。 “给脸不要脸怎么啦?” 这话一出,老张的刀都抽出来一半了。 孙冉没动。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城门口嗑瓜子的兵都听见了。 “比我还狂。” 老张刀出鞘,脚步跨出去。 毛骧伸手拦住他。 “这是守城兵。”毛骧的声音很平,“你惹不起。” 老张瞪眼:“可是——” “惹不起就滚啊!”护卫更来劲了,枪杆子往前一横,脸上全是得意,“还等着吃饭啊?边关没闲饭给你们这种野路子吃!” 毛骧转过身。 动作不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他走到护卫面前,个头比对方高出小半个脑袋。飞鱼服被风沙磨得发白,但那上面的暗金纹路在午后的日头底下,还是泛出了一层冷光。 护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毛骧的右手抬起来。 五指张开。 扣住了护卫的天灵盖。 整个脑袋被一只大手攥住的感觉,让护卫的身体瞬间僵了。他想挣,但脖子被那股力道压得纹丝不动。 “你挺狂啊?” 毛骧的声音不高。 城门口的风沙灌进来,呜呜作响。 其他护卫反应过来,呼啦啦围上来五六个,手按刀柄,却没一个敢先动。 毛骧头也没回。 “对待同行都这么嚣张。”他捏着护卫的脑袋,缓缓转向那几个围上来的兵,“遇到百姓,还不得让你们吃了?” 被捏住的卫兵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你敢动我?”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可要想好了!” 毛骧松开手。 护卫刚想喘口气。 “啪!” 一巴掌。 结结实实。 扇得护卫脑袋歪了,头盔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弹了两弹。 “聒噪。” 城门口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连风都不敢吹了。 围上来的五六个兵,看着自家同袍嘴角挂着血丝、站都站不稳的样子,攥刀柄的手不约而同地松开了。 那护卫捂着脸,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不是没挨过打。 但从来没有人,只用一巴掌,就把他从头顶到脚底的气焰全扇没了。 三秒后,那股被恐惧压住的愤怒重新翻上来。 “你完了!”护卫的声音走了调,半是嘶吼半是尖叫,“老子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毛骧一把攥住他的前襟,整个人像拎小鸡一样被提起来,脚尖离地三寸。 然后松手。 护卫屁股着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毛骧居高临下看着他,把右手的灰在衣摆上蹭了蹭。 “我给你这个机会。” 护卫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他一边往城里跑,一边回头嚎:“你等着!你给老子等着!” 剩下的几个守城兵面面相觑,有的想追,有的想拦,最后谁都没动,全愣在原地。 孙冉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跟着那个跑远的背影。 老张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这龟孙搬救兵去了吧?” 孙冉点了点头。 老张又问:“那咱怎么办?” 孙冉看了一眼毛骧。 毛骧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 孙冉收回目光,看向灵州城那扇歪歪扭扭的大门。 “等着。” 他在城门口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 “我倒要看看,这灵州的天,到底是谁的。” 第180章 是不是喝大了? 军营后帐。 油灯昏黄,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水酒味。千户长翘着二郎腿,靠在铺着虎皮的交椅上。桌上摆着吃剩的烧鸡和几坛空酒罐。 卫兵连滚带爬冲进帐篷,鼻血糊了半张脸,身上的皮甲沾满尘土。 “哥,城门口有人闹事,我实在没招了!”卫兵捂着脸哭诉,声音里带着哭腔。 千户长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四字展现到极致。 “这点小事就要找我?”千户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手底下的人死绝了?连个叫花子都打发不掉?” 卫兵赶忙凑上前,指着自己肿胀的脸颊:“哥,那一伙人看着爵位应该不低!而且力气大得出奇,头盔都给我扇飞了。他们连路引都没有,还敢这么嚣张,根本不把灵州卫兵放在眼里!” 千户长正准备送到嘴边的茶碗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碗,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 “又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跑来边关镀金。”千户长站起身,把腰刀往胯上一挂,铁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行吧,我就跟你走一趟。让他们知道知道灵州的规矩。” 卫兵大喜过望,抹了一把鼻血,恶狠狠地说:“对!给他点颜色看看!” 城门口。 风沙一阵又一阵,墙头的旌旗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孙冉坐在石头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时间过去了好久。 “大人,他不会跑了吧?”老张蹲在旁边,手里摆弄着那把生锈的钝刀。刀刃上的铁锈在风沙打磨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孙冉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居然敢骂我。” 毛骧靠着城墙,双手抱胸,闭目养神。飞鱼服的下摆在风中微微摆动。 孙冉脑子里一直盘旋着老张转述的那些话。关于那个叫老陌的死士。 “被杨宪利用了一辈子。” 孙冉在心里默念这句话。他没有见过活着的老陌,但他能想象出那个人握着枯树枝冲向毛骧时的决绝。 老陌干的事不一定对,但也不一定错。 大明的世道烂透了。从金陵到灵州,一路走来,贪官污吏、兵痞恶霸多如牛毛。灵州作为北伐的重镇,军纪涣散至此,前线的将士吃什么穿什么? 即使看清了局,也还是无法割舍。 这个世道需要老陌那样的人去打破规矩,需要有人把这潭死水搅浑,哪怕粉身碎骨。 马蹄声打断了孙冉的思绪。 城门洞里冲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那个千户长,满脸横肉,目光凶狠。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顶盔掼甲的士兵,个个手持利刃。 卫兵缩在队伍后面,指着孙冉三人喊:“哥,就是他们!没有路引还敢动手打人!” 千户长勒住马缰,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他居高临下地扫视孙冉三人。 粗布麻衣,旧靴子,连匹像样的马都没有。 千户长冷笑一声,翻身下马,手按刀柄大步走过来。铁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是谁要对我弟弟下手啊?”千户长声音洪亮,带着浓浓的挑衅意味。 老张握紧了钝刀的刀柄,双腿微微弯曲,准备起身迎战。 孙冉拍了拍老张的肩膀,示意他退后。他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尘土,迎着千户长走了过去。 他有系统保底,遇到危险必须第一个站出来。 孙冉在距离千户长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管个灵州就这么狂。”孙冉看着千户长,语速平缓,字字清晰,“这要是让你管到京城,是不是连我都敢管了?” 千户长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笑声在城门洞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京城?”千户长指着孙冉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还连你都敢管了,你以为你是谁?” 卫兵从千户长身后探出头,狐假虎威:“这可是千户长!你一辈子都企及不到的高度。” 老张从孙冉身后窜出来,手里的钝刀指向千户长。 “升个千户长好威风啊!”老张扯着嗓子骂道,“是不是喝大了?” 千户长脸色铁青,他举起右手,猛地挥下,阻止了身后想要上前的卫兵。 “废什么话?给我上!”千户长怒吼,“死活不论,出了事我担着!” 十几个士兵同时抽出腰刀,呈半扇形围了上来。刀刃摩擦刀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毛骧依然靠在城墙上,看着孙冉挺拔的背影。 “孙家人一直都这么好玩吗?”毛骧偏过头,对老张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调侃。 老张用手捂住脸,叹了口气:“就这还天天说俺,大人这脾气,到哪都能惹出天大的麻烦。” 士兵们一拥而上。 大部分人冲向孙冉和老张。老张冷哼一声,手中钝刀横扫,直接架住了劈向孙冉的腰刀。火星四溅,老张借力打力,一脚踹退了一个士兵。 但有一个身材魁梧的士兵,目光越过孙冉,直接锁定了靠在墙根的毛骧。 这名士兵刚才在城头嗑瓜子,没看到毛骧动手。他只看到这个高个子,从头到尾不动,连刀都不拔,活像个吓傻的木头桩子。 “看你一直坐着,其实就你最弱吧!” 魁梧士兵狞笑一声,提着刀绕过孙冉,径直朝毛骧走去。挑软柿子捏,既能立功,又不用费力气。 老张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出声提醒,反而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他把钝刀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摸了摸下巴。 “这年头,欠着收拾的人还真不少。”老张低声嘟囔。 毛骧看着走到面前的魁梧士兵,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本来没想闹这么大的。”毛骧叹了口气,声音很轻。 他站直身体。原本松垮的肩膀瞬间绷紧。一股远超灵州边军的浓烈杀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风沙停滞,连不远处的战马都感受到了危险,不安地打着响鼻,连连后退。 魁梧士兵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冷了。眼前这个男人明明没有拔刀,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心悸。手心全都是冷汗。 “装什么蒜!”魁梧士兵大喝一声,企图用声音驱散内心的恐惧。他双手握紧腰刀,举过头顶,当头劈下。 毛骧的右手搭上了绣春刀的刀柄。 锦衣卫指挥使的刀,出鞘必见血。 就在毛骧拇指发力,刀锷弹出一寸,寒光乍现的瞬间。 “住手!” 一声暴喝从城门内炸响。声音浑厚,中气十足,夹杂着浑厚的内力,硬生生压过了兵器碰撞的杂音。 所有人同时停下动作。魁梧士兵的刀停在半空,再也劈不下去。 千户长皱起眉头,转头看向城门洞深处。 一个挺拔的身影从阴影中大步走出。 来人身披重甲,大红披风在风中翻滚,腰悬制式长剑,面容冷峻。 第181章 沐英登场 脚步声从城门洞深处传出。 不急不缓。 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来人的披风在风沙中翻滚。他没戴头盔,面容冷峻,下巴上留着一圈青色的胡茬。眼神扫过全场,带着常年带兵杀伐的厚重威压。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魁梧士兵,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千户长脸色惨白。他快步上前,单膝砸在地上,头深深低下。 “侯爷。”千户长的声音在发抖。 来人正是西平侯,沐英。 沐英没有看地上跪着的两人。他的目光越过千户长,落在了对面的三个人身上。 孙冉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袖子里,身形挺拔。他默默看着沐英,脸上毫无惧色。 老张站在孙冉身后,手里还提着那把生锈的钝刀。他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沐英,显然不认识这位大人物。但他看千户长都跪了,心里嘀咕,却见自家大人没动,他也就梗着脖子站得笔直。 毛骧松开了握着绣春刀刀柄的右手。 他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参见西平侯。”毛骧声音平稳,“奉皇上旨意,前往漠北执行任务。” 沐英的目光在毛骧的飞鱼服上停顿了一瞬,随后转向孙冉。 “既然是皇上派来的人。”沐英开口,声音浑厚,“有话不能好好说?何必在城门口大打出手,伤了和气。” 这话听着客气,却透着护短的意味。 毛骧眉头微动。他官阶低于沐英,且锦衣卫在边关将领面前行事本就敏感,有些话他不好说。 孙冉看出了毛骧的顾虑。 但他不在意。 孙冉上前两步,直视沐英的眼睛。 “西平侯管教不好手下,我替你管管罢了。”孙冉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边关重镇,守城兵卒不问青红皂白,张口就骂,拔刀就砍。这就是西平侯的治军之道?” 千户长跪在地上,身子抖了又抖。 老张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大人这脾气,真是阎王爷门前也敢撒泡尿。 沐英没有发怒。 他上下打量了孙冉几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 “一介书生,气度倒是不凡。”沐英点点头,语气转冷,“但是年轻人,不要太倔。这里是灵州。风沙大,容易迷了眼。” “风沙再大,也大不过大明的律法。”孙冉寸步不让。 两人目光交汇。 没有刀光剑影,却让周围的空气凝结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上卷起一阵尘土。 马车在风沙中显露出身影。这时毛骧手下的队伍,终于姗姗来迟。 马车停在城门外,锦衣卫力士们迅速下马整队。 沐英收回目光。他看着这支队伍,脸上的冷意消散了几分。 他侧过身,主动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既然人齐了,进城吧。”沐英说道。 孙冉没再多言,带着老张往城门走去。 沐英转头,看向那个捂着脸、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魁梧士兵。 “该怎么做?不用我说了吧?”沐英声音不大。 那士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溜烟跑到城门边。他面朝夯土墙壁,笔直地站立,开始面壁思过。 孙冉余光扫见这一幕。打一巴掌揉三揉。这沐英,手段可以啊!下次也让老张面壁思过。 众人随着西平侯进入城门,来到千户所正厅。 正厅宽敞,陈设简单。墙上挂着几幅边关地形图,长条桌上堆满了公文。 孙冉和老张被安排在侧房先行歇息。 毛骧则留在正厅,与沐英对接此行的机密任务。 时间极其紧急。 皇上给的期限很死,必须快点摸清漠北元军的粮道和地形。 出发时间定在一天后。 让孙冉意外的是,接下来的一天里,沐英没有摆侯爷的架子。 他亲自带着人,去库房为这二十多人的小队挑选棉衣。 边关的很多棉衣里的棉花都板结了。沐英让人把最好的挑出来,又命人在夹层里塞了些羊毛。 水囊全部换成牛皮缝制的加大版。粮草更是精挑细选的肉干和炒面。 孙冉站在院子里,看着沐英亲力亲为的背影。这位西平侯,对北伐是真上了心。大明有这样的将领,难怪能把北元赶到大漠吃沙子。 出发前夜。 月亮被乌云遮住,风沙停了,灵州的夜晚透着刺骨的寒意。 孙冉坐在客房的桌前,借着油灯翻看毛骧送来的漠北简图。 老张坐在床沿,正在擦拭他的钝刀。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接着是两声急促的敲门声。 “谁?”老张握紧刀柄,站起身。 “孙御史,是我。”门外传来一个略显耳熟的声音。 老张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那天在城门口被毛骧扇了一巴掌,又被沐英罚面壁的那个魁梧卫兵。 他没穿铠甲,穿着一身粗布便服,手里提着一个黑陶酒壶。 卫兵看到老张手里的刀,瑟缩了一下,随后硬着头皮走进屋。 他来到孙冉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孙御史。”卫兵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涩,“抱歉,那天是我做的有点过火了。” 孙冉放下手里的简图,抬眼看他。 卫兵的脸颊上还有未消的淤青。 孙冉心里清楚。这卫兵能主动来道歉,必然是沐英在背后敲打过了。沐英善待手下,军纪严明,连这种嚣张的兵痞都能治得服服帖帖。 真乃神人。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故意板起了脸。 孙冉站起身,走到卫兵面前。他抬起手肘,用力捅了捅卫兵结实的肚子。 “我无所谓。”孙冉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严厉,“但如果是位逃荒的难民,你也要如此刁难吗?他们没有路引,是不是就活该饿死在城门外?” 卫兵被捅得后退半步,头垂得更低了。 “我……我错了。” 老张在旁边听得来劲,把钝刀往桌上一拍。 “就是!”老张指着卫兵的鼻子骂道,“俺就是个农民!俺最恨你们这些强人所难的军爷了!拿着朝廷的饷银,不杀敌军,就知道欺负老百姓。算什么英雄好汉!” 卫兵被骂得满脸通红。 他默默掏出那个黑陶酒壶,双手递向老张。 “这位老哥。”卫兵语气诚恳,“这是我攒了半个月军饷换的烧刀子。这灵州城里最好的酒。算我给二位赔罪。” 老张刚张开的嘴瞬间闭上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黑陶酒壶上。鼻翼抽动了两下。 一股浓烈的酒香顺着壶嘴飘了出来。 老张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咽了口唾沫,刚才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张一把接过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哎呀,其实吧。”老张拍了拍卫兵的肩膀,语重心长,“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俺们乡下人有句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这兄弟,能处!” 孙冉看着老张这副嘴脸,彻底无语了。一壶酒就把你收买了?你的骨气呢?你的阶级仇恨呢? 但看着老张抱着酒壶那副满足的傻样,孙冉心里又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愧疚。老张跟着他,没享过什么福,整天提心吊胆。一壶劣质的烧刀子,就能让他高兴成这样。 孙冉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手足无措的卫兵。 孙冉抬起手,重重拍了拍卫兵的肩膀。 “这次就算了。”孙冉语气放缓,但眼神依然锐利,“但如果下次,再让我知道你刁难百姓。不用军法处置,我孙家跟你拼命!” 卫兵浑身一震。 他看着孙冉认真的眼神,知道这句话绝不是玩笑。 “小人记住了!绝不再犯!”卫兵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退出了房间。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张迫不及待地找了两个缺口的瓷碗,倒了满满两碗酒。 “大人,来一口?”老张端起碗,凑到孙冉面前。 酒气刺鼻。 孙冉嫌弃地推开他的手。 “你自己喝吧。明天一早就要出关,少喝点,别误事。” 老张咧嘴一笑:“大人放心,俺老张千杯不醉。明天保证精神抖擞!” 说完,他仰起脖子,将一碗烈酒一饮而尽。 “哈——痛快!”老张咂吧咂吧嘴,满脸陶醉。 第182章 灵州风沙远,黄土漫天行 清晨的风沙打在人脸上,生疼。 沐英没穿铠甲,一身常服,直挺挺地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他看着整装待发的队伍,下巴微收,对着孙冉和毛骧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有边关将领特有的干脆。 毛骧坐在马背上,看了一眼沐英。他右手拽住缰绳,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前蹄踏地,发出一声嘶鸣。毛骧率先骑马冲出城门,将灵州城甩在身后。 孙冉站在那匹枣红马旁,看着高高的马背,叹了口气。他踩着马镫,双手死死扒住马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去。 老张早就坐在马背上,伸手拉了孙冉一把。孙冉顺势坐在老张身后,双手抓住老张腰间的粗布衣服。他对即将到来的大漠危难,没有任何畏惧。系统给了他底气,也给了他一种看客般的从容。 队伍沿着驿道向西北方向行进。 出了灵州,地貌迅速发生变化。平坦的官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破碎的地表。 黄土高原。 入眼全是连绵不绝的黄土坡。沟壑纵横交错,像大地被一把钝刀反复劈砍留下的伤疤。梁峁相间,高低起伏。道路只能沿着河谷的边缘,或者狭窄的山脊线蜿蜒向前。 风一吹,漫天黄土。 马蹄踩在松软的黄土上,扬起一阵阵尘烟。锦衣卫力士们纷纷拉起面罩,遮住口鼻。 孙冉坐在马背上,目光扫过两侧高耸的土崖。崖壁上全是风化剥落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悬空突出。他嗅到了一股深深的危机。这种地形,不仅容易遭到伏击,更可怕的是天灾。一旦下雨,或者有剧烈的震动,随时可能发生塌方。 孙冉全身肌肉绷紧,警惕地盯着四周。 老张却完全没有这种觉悟。他坐在前面,手里晃荡着缰绳,眼睛四处乱瞟。 “孙大人,你看看那土,真黄。”老张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沟壑里回荡。 孙冉闭上眼睛,把脸埋在老张的后背上,躲避风沙,嘴里吐出两个字:“不讲,不讲!” 老张没听出孙冉的无奈,继续指着远处的一座土包:“大人你看,那个土包长得像不像个大馒头?俺以前在乡下,逢年过节才能吃上那么大的馒头。” 队伍里的锦衣卫力士们听见这话,纷纷转过头。看着这一老一青骑在一匹马上,一个喋喋不休,一个生无可恋,原本紧张的行军气氛被冲淡了不少。几个力士忍不住笑出声。 一个骑着黑马的百户凑过来,马鞭指着老张,冲孙冉调侃道:“孙御史,老张这么热情,一路上给您解闷,您可不能不理人家啊!” 孙冉连头都没抬。他太累了,心累。从扬州到金陵,再从金陵到灵州,他的一根弦始终紧绷着。现在还要面对老张这无休止的废话。 他把脑袋死死抵在老张的背上,感受着马背的颠簸,默默思考人生。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接下这个见鬼的任务,思考系统到底还要折腾他多久。 老张见孙冉不搭理自己,反手拍了拍孙冉的肩膀:“孙大人?孙大人?你睡着啦?” 孙冉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老张觉得没趣,撇了撇嘴。他一抖缰绳,催着枣红马往前赶了几步,凑到毛骧身边。 毛骧正全神贯注地观察前方的路况,右手始终搭在绣春刀的刀柄上。 老张伸长脖子,指着右侧一道几乎垂直的土崖:“毛指挥使,你看这山上的土,松松垮垮的,不会滑下来吧?” 毛骧握刀的手一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老张。 “你可别给我乌鸦嘴。”毛骧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警告。 老张没眼力见,继续卖弄自己那点可怜的见识:“俺在乡下听老人说过,这种黄土坡最不结实。遇到大雨,或者声音太大,一滑坡规模可不小。那土浪滚下来,连人带马全得活埋在里头,挖都挖不出来。” 毛骧的脸黑得像锅底。前面带路的几个锦衣卫也下意识地放轻了马蹄声,生怕弄出点动静把土崖震塌。 孙冉坐在老张身后,听得清清楚楚。他猛地直起身子,双手越过老张的肩膀,一把捂住老张的嘴。 “你个乌鸦嘴,快给我闭上!”孙冉在老张耳边低吼。 老张被捂得喘不过气,双手乱抓,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队伍在老张的“呜呜”声中,提心吊胆地穿过了那片最危险的土崖区。 太阳逐渐西沉。黄土高原的温差极大,白天晒得人脱皮,太阳一落山,刺骨的寒风就顺着沟壑灌进来。 毛骧抬起右手,握拳。 队伍停止前进。 “就地扎营。”毛骧下达命令。 锦衣卫力士们翻身下马,动作麻利地开始安营扎寨。有人去河谷底部打水,有人去捡拾干枯的灌木枝条。 孙冉从马背上滑下来,双腿有些发麻。他走到一块避风的岩石后面,靠着岩石坐下。 老张把马拴好,跑去帮着力士们生火。 不多时,几个火堆在营地里燃起。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也带来了一丝温暖。 力士们从马背上解下干粮袋,拿出灵州城里带出来的肉干,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堆上烤。油脂受热融化,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肉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孙冉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衣服,往火堆边凑了凑。 老张一屁股坐在孙冉旁边,搓了搓冻僵的手。他伸手探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那个黑陶酒壶。这是离开灵州前夜,那个卫兵送给他的烧刀子。 老张拔开木塞,把壶嘴凑到鼻子底下,深吸了一口气。酒香混着劣质酒精的刺鼻味,让老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举起酒壶,刚想仰头来上一口。 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按住了酒壶。 毛骧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老张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诶,老张你干什么?”毛骧眉头挑起。 老张手里握着酒壶,仰着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毛骧:“喝酒啊,还能干什么?这天寒地冻的,喝口酒暖暖身子。” 毛骧在老张旁边蹲下,表情无比认真:“喝酒?你知不知道规矩?” 老张愣住了。他转过头,看向孙冉。 孙冉双手摊开,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锦衣卫在野外扎营喝酒有什么规矩。 毛骧看着老张的呆样,嘴角抽动了一下,一把夺过老张手里的酒壶。 “真的是,有酒还不知道先拿给我喝。长官先喝,这都不懂?”毛骧掂了掂手里的酒壶。 说时迟那时快,毛骧拔掉塞子,仰起头,对着壶嘴直接灌了一大口。 “斯哈!”毛骧放下酒壶,吐出一口酒气,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第183章 篝火夺酒闹,老张念旧诗 老张瞪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 旁边几个烤肉的锦衣卫士兵见状,立刻扔下肉串,扑了过来。 “指挥使,给属下留一口!” “我也来一口暖暖身子!” 一个百户眼疾手快,从毛骧手里夺过酒壶,仰头就灌。另一个力士上去抢,几个人在火堆旁闹成一团。 老张这才如梦初醒。 “不对!毛骧你太恶毒了,那是俺的酒!”老张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扑进人堆里,伸手去抢酒壶。 火光摇曳,人影晃动。 经过一番激烈的拉扯,老张终于把酒壶抢回了怀里。他像护着宝贝一样把酒壶抱在胸前,气喘吁吁。 他满怀期待地晃了晃酒壶。 没有水声。轻飘飘的。 老张把壶嘴朝下,倒了半天。一滴酒都没流出来。 老张人傻了。他呆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酒壶,嘴唇颤抖。 “我……我一口都没喝呢!”老张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控诉着这群兵痞的强盗行径。 抢到酒的士兵们抹着嘴巴,哈哈大笑。 “好了好了,一壶酒嘛。老张别这么抠门。”百户拍着老张的肩膀安慰。 毛骧坐在火堆旁,看着老张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脸上的冷酷线条在火光中柔和了许多。 孙冉坐在一旁,看着老张愁眉苦脸的样子。他摇了摇头,伸手摸向自己腰间的褡裢。 孙冉掏出自己的牛皮水囊,拔掉塞子。他拿着水囊,凑到老张脸前,轻轻触碰了一下老张的脸颊。 老张吓了一跳,猛地扭头。 看到孙冉手里的水囊,老张抽动了一下鼻子。酒香。比刚才那壶烧刀子还要纯正的酒香。 老张的眼睛亮了,满脸的愁容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欣喜若狂。 孙冉把水囊塞进老张怀里,笑着骂道:“喝吧,还好我离开灵州的时候,给你装了一壶。” 老张抱着水囊,像抱着亲孙子。 “孙大人!还是你对俺最好!”老张激动得语无伦次,“没媳妇就这么会照顾人,这要是有媳妇,那更不得了了。” 孙冉脸一黑,抬腿作势要踹。 “滚,你这臭老头。”孙冉没好气地骂道。 老张拿到酒,什么都不管了,连连点头附和:“行行行,俺是臭老头,臭老头。只要有酒喝,叫俺什么都行。” 老张拔下塞子,美美地灌了一口,发出一声舒坦的长叹。 毛骧拿着一条烤得焦黄的鱼,递给孙冉:“孙御史,你就惯着老张吧,下次他还蛐蛐你。” 孙冉接过烤鱼,撕下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外焦里嫩,带着淡淡的盐味。 “无妨。”孙冉嚼着鱼肉,看着抱着水囊傻乐的老张,“不给他喝,一会他又要乱说了。这荒郊野岭的,堵住他的嘴最要紧。” 老张喝了几口酒,酒劲上涌,脸色泛红。他盘腿坐在火堆旁,身体随着夜风微微摇晃。 老张举起水囊,对着夜空中的残月,开始扯着嗓子嚎。 “老张老张,不要慌张。”老张闭着眼睛,声音在寂静的河谷里回荡,“迎着这……阳光,盛大!逃亡!” 毛骧听着这几句词,觉得新鲜。他咬了一口手里的肉串,哈哈一笑,完全没有锦衣卫指挥使的官架子。 “老张啊老张,你从哪学的句子啊?还挺押韵。”毛骧随口问道。 老张睁开眼,打了个酒嗝,大声喊道:“是……是孙大人写给俺的!” 孙冉手里的烤鱼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看着老张。火光映照在孙冉脸上,他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像哭,又像笑。 孙冉盯着老张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 “还记得那是第几任孙大人写给你的吗?”孙冉问。 刚才还在傻笑的老张,整个人僵住了。 他手里的水囊掉在地上,酒液洒在黄土上,渗出一个深色的印记。 老张张着嘴,眼神变得慌乱。他的眼珠快速转动,试图在记忆里搜寻那个画面。 “是……是第三任!”老张结结巴巴地说,“不……应该……应该是……” 老张的记忆开始混乱。孙冉身死的面庞全都在他脑子里交叠、重合、碎裂。 他分不清谁是谁。他只知道,那些对他好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了他面前。 老张双手抱住脑袋,手指死死抠进头发里。他猛地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头。 “不能忘……不能忘啊!”老张发出痛苦的嘶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孙冉上前想要拉住老张却被一把推开。 老张声嘶力竭的吼着,“我还要替他们活着!要是连我都把他们忘了,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记得他们的默默付出啊!” 孙冉看着手足无措、拼命捶打自己的老张,鼻子一酸。 他知道这具身体里装的始终是同一个灵魂,但老张不知道。老张背负着几代“孙大人”的生死,那份沉重的记忆不仅由他一人承担。 孙冉深知自己不能在这里露馅。他猛地站起身,转过头,大步跑进篝火照不到的黑暗里。 毛骧见状,扔下手里的肉串,刚想迈步去拉孙冉。 孙冉在黑暗边缘停下脚步,背对着火光,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坚决的制止手势。 毛骧停下脚步。他转头看向还在疯狂捶打自己的老张,大步走上前。 毛骧一把抓住老张的手腕,铁钳般的手指死死扣住老张的脉门,阻止他继续自残。 “别捶了!”毛骧厉声喝道,“孙御史都被你气走了!” 老张挣脱不开毛骧的钳制。他放弃了挣扎,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他默默地抱住膝盖,把身体蜷缩成一团。 “不能忘……”老张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动,声音沙哑得变了调。 毛骧看着老张颤抖的脊背,终于明白孙家人和老张之间的感情有多深。那不是简单的主仆,那是拿命换来的羁绊。 毛骧松开手,在老张旁边蹲坐下来。 “忘不了,就一直记着吧。”毛骧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毛骧抬起头,看向天上的残月。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满脸污泥的少年。小陌,脸上带着纯真的笑,对他说:“练剑不要太累哦!” 下一秒他仿佛又看见了,小陌躺在床上,明明失去了一只眼睛,但他却显得极为平静,看见自己第一时间便想着送生辰礼。 但那张脸,最终定格在黑林口,变成了一具握着枯树枝的尸体。 毛骧眼眶发热。他靠着身后的树干,学着老张的样子,把头埋在屈起的双腿上。 篝火旁的锦衣卫士兵们看着这一幕,全都沉默了。 他们默默坐在火堆旁,听着风刮过黄土坡的呜咽声。有人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肉串。 原本美味的烤肉,此刻吃在嘴里,味如嚼蜡。 第184章 黄河拦去路 接下来的几天,队伍的气氛变得沉闷。 老张不再话痨,整天低着头牵马。孙冉也少有言语,只是默默地观察着地形。毛骧恢复了那副冷酷的面孔,催促着队伍加快行军速度。 他们跨过了一片危险的沼泽地。 马蹄陷入黑色的烂泥里,拔不出来。锦衣卫力士们纷纷下马,把缰绳套在肩膀上,连拉带拽地把战马拖出泥潭。恶劣的环境大量消耗着众人的体力,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散发着恶臭的淤泥。 终于穿过沼泽,耳边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水声。 如同万马奔腾,如同雷霆滚滚。 队伍爬上一个高坡。 黄河出现在眼前。 波涛翻滚,泥沙俱下。黄色的河水像一条狂怒的巨龙,咆哮着向东奔流。水流湍急得让人头晕目眩,巨大的水浪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激起丈高的水花。 孙冉站在岸边,狂风吹得他青色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看着这水流极急的黄河,脑海中浮现出历史上的画面。当年王保保兵败,被明军追击至黄河边。前有天险,后有追兵。 孙冉深吸一口气,大声感慨:“水流这么急,真不敢想王保保当年是怎么凭借一根木头,带着妻儿老小渡过这黄河的。怪不得他会被老朱称为天下第一奇男子!” 老张牵着马走到孙冉身边。他看着翻滚的黄水,咽了口唾沫。 “孙大人,这水跟煮开的锅一样。”老张指着河面,声音有些发颤,“俺们该咋过去啊?” 孙冉收回目光,看着宽阔的河面,陷入思索。 按照历史记载,沐英北伐时,是靠后勤部队运送大量木材,搭建浮桥让大军渡河的。但现在他们只是一支二十多人的侦察小队。没有那么多物资,也没有那么多人手去搭浮桥。 毛骧走到孙冉身边,看着河面,眉头皱起成一个川字。 “出军走得急,未带羊皮筏。”毛骧看着孙冉,“孙御史,可有良策?” 孙冉转过身,看着毛骧和老张。 “找浅滩,织木排,牵马过!”孙冉吐出九个字,干脆利落。 毛骧点头赞同:“眼下也只能这样做了。硬闯这激流,人马都得交代在河里。” 孙冉开始分配任务。 他指着黄河上游的方向:“老张,你带几个人跟我走。我们沿着河岸往上游去,寻找水面宽阔、水流平缓的浅滩区。” 毛骧接话,指着身后的树林:“我带剩下的人去附近林子里砍树。找些粗壮的木头,用麻绳扎成木排。” 队伍一分为二,分头行动。 孙冉带着老张和三个力士,在河滩上艰难跋涉。脚下全是湿滑的淤泥和尖锐的碎石。黄河水一次次冲刷着岸边,把他们的靴子全打湿了。 老张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棍,一边走一边探试水深。 “大人,这边水太深,棍子插不到底!”老张大声喊着,声音被水浪声掩盖了大半。 孙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继续往上游走!水面越宽的地方,水流越缓!” 毛骧那边,锦衣卫力士们挥舞着绣春刀,充当了伐木工的角色。 锋利的刀刃劈砍在树干上,木屑横飞。一棵棵粗壮的树木倒下。士兵们用随身携带的麻绳,将原木两两并排,捆绑结实。 经过几个时辰的努力。 孙冉终于在距离原营地十里外的地方,找到了一处河面极宽、水流相对平缓的浅滩。 毛骧也带人拖着四个简易的木排,顺着河岸来到了浅滩汇合。 木排放在水边,随着水波上下浮动。 孙冉看着面前的黄河,“王保保都能过,我凭什么不能过?你说你是天下奇男子,但这里遍地都是奇男子!” 老张将手搭在孙冉的左肩膀上,毛骧将手搭在孙冉的右肩膀上,他们看向孙冉的表情充满了信任。 渡河的准备就绪。黄河的咆哮声依然震耳欲聋,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坚毅。大漠就在河的对岸,他们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毛骧一马当先,他将粮草放置于木排之上,右手牵着马绳,毅然决然的踏上了木排。 刚上木排,受力不平衡,毛骧的身子剧烈摇晃,但有着常年战斗经验的毛骧迅速稳住了身形。 孙冉鼓足勇气,刚准备一脚踏上去,却被老张拉了回来,“等等,俺们负责垫后……吧?万一突然来敌军了怎么办?” 孙冉一脚踹了上去,“还来敌军?我看你就是胆小!” 老张支支吾吾的回答“是……是孙大人教俺的盛大逃亡。” 孙冉两眼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第188章 渡河前夕的闹剧 正当孙冉无语的时候。 旁边几个正在整理麻绳的锦衣卫停下手里的活计。 李四提着一根削尖的竹篙走过来。他拿竹篙在满是卵石的河滩上戳了戳,看着老张直乐。 “老张啊,平时看你吹牛吹得震天响,怎么一到正事就掉链子了?”李四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老张脖子一梗,脸涨得通红。 “谁掉链子了?俺这是谨慎!谨慎懂不懂!”老张扯着嗓子反驳,双手在身前胡乱比划。 百户左依大步走上前。他抬起右手,一巴掌拍在老张的肩膀上。 老张被拍得一个踉跄。 “行了老张,俺们先到前面去了,你可别掉队呀。”左依收回手,顺势从老张手里夺过枣红马的缰绳。 左依牵着马,转身往最大的那个木排走去。 “马我就替你牵着了,不然照你这胆量,马都会被你吓跑。”左依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 周围的人爆发出一阵哄笑。笑声在空旷的黄河岸边回荡。 老张站在原地,双手攥成拳头,又羞又恼。 他转过身,一把拉住孙冉的胳膊。 “走!孙大人,别让他瞧不起俺们!”老张拽着孙冉就往水边走,脚下踩得卵石哗啦作响。 孙冉被拽得脚下打滑,整张脸皱成苦瓜。 “说垫后的人也是你,说走的人也是你!”孙冉用力往回抽手,试图挣脱老张的钳制,“还有,是瞧不起俺,不是俺们!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 老张充耳不闻,死死抓着孙冉的袖子不放。 “都一样都一样!”老张闷着头往前冲,脚步迈得极大。 两人来到水边。 岸边停着四个新扎的木排。 毛骧已经站在最大的那个木排上。他双脚分开,钉在原木上,右手按着绣春刀柄。 左依牵着枣红马也登了上去。战马半个身子没在水中。 七八个力士紧随其后,把大木排压得稳稳当当。河水没过木排边缘。 另外两个中型木排上也站满了人。 孙冉和老张面前,只剩下一个最小的木排。 四根粗壮的原木用麻绳绑在一起,随着水波上下颠簸。一根粗麻绳一头拴在小木排前端,另一头连着毛骧所在的大木排。 老张站在岸边,咽了口唾沫。 他抬起右脚,悬在木排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孙冉站在后面,抬腿踹在老张大腿上。 老张惊叫一声,整个人扑向木排。 双脚踩在湿滑的原木上,老张乱晃,拼命保持平衡。 木排剧烈摇晃,河水顺着缝隙涌上来。 “站稳了!”孙冉喝道。 老张张开双臂,双腿微曲,死死踩住原木接缝处。 木排渐渐平稳。 孙冉迈开步子,稳稳踏上木排。 两人重量压下,木排吃水变深。 老张蹲下身子,双手抱住最外侧的一根原木。 孙冉双手负在身后,调整呼吸,适应木排的起伏。 毛骧站在大木排最前方。 河风吹乱他的头发。 “撑篙!”毛骧下达命令。 站在木排两侧的八名力士齐齐举起粗长的竹篙。 竹篙顶端包着铁皮。力士们将竹篙斜插入水。 “起!”左依大吼。 八名锦衣卫同时弯腰,双臂肌肉贲张,用力向后推。 大木排摩擦着岸边的泥沙,缓缓滑动。 水流的拉扯力瞬间变大。 大木排顺着水流方向发生偏转。 “左舷用力!右舷收篙!”毛骧语速极快。 左侧四人咬紧牙关,死死抵住竹篙,对抗水流。 右侧四人迅速拔出竹篙,带起一串水珠。 大木排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弧线,重新对准对岸。 那些马受到惊吓,一个个想要乱扑腾。 左依双手死死拽住缰绳。 “吁——”左依大声呵斥。 毛骧双腿微曲,底盘稳如磐石,身体随着木排的起伏而摆动。 浑浊的河水拍打在木排前端,溅起半丈高的水花。 水珠落在毛骧脸上,顺着下巴滴落。 毛骧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死死盯着对岸的登陆点。 紧随其后,另外两个木排也驶入河道。 力士们配合默契,撑篙、收篙、调整方向。 三个木排呈品字形,在宽阔的河面上稳稳推进。 孙冉和老张的小木排被那根粗麻绳拴在大木排尾部。 大木排前行,麻绳瞬间绷直。 小木排被往前一拽。 老张惊呼一声,一屁股坐在原木上。 孙冉身体前倾,右脚后撤半步,稳住重心。 河水漫过原木,淹没孙冉的脚背。 小木排脱离岸边,被水流裹挟着向前漂去。 河中央的水流更加湍急。 毛骧抽出绣春刀,刀背拍打在战马的臀部。 战马受惊,往前猛划一步。 力士们的号子声被水浪声淹没。 他们只能靠手势和默契配合。 竹篙一次次插入水中,又一次次拔起。 大木排在波涛中艰难前行。 小木排跟在后面,像一片树叶般随波逐流。 麻绳时而绷紧,时而松弛。 木排不停地打转。 孙冉双腿像钉子一样扎在木排上。 他低头看着脚下翻滚的黄水,计算着到达对岸的时间。 第189章 狂浪中的沉默 一眼望去尽是黄色。 小木排在水面上打着旋。 老张趴在原木上,脸贴着粗糙的树皮。 河水不时溅起,打湿老张的后背。 老张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孙冉双手负在身后,双腿分开,随着木排的颠簸调整重心。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老张。 老张的身体抖得像筛糠。 “看你那点出息!”孙冉开口嘲讽。 老张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孙冉,又迅速闭上。 孙冉抬起右脚,用鞋底踢了踢老张的肩膀。 “要是王保保当时带的是你,你没被淹死就被吓死了。”孙冉撇着嘴,语气里全是嫌弃。 老张抬起头。 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没有一丝血色。 他松开一只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河水。 “不讲不讲!”老张慌慌张张地喊道,声音在风浪中显得有些单薄。 他重新抬起头,死死盯着孙冉。 “你也注意点,俺不想再让河水夺走身边人的性命了。”老张咬着牙,吐出这句话。 孙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嘴角的嘲讽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僵在脸上。 这句话直接打出暴击。 东昌府运河溃堤的画面砸在孙冉面前。 狂暴的洪水卷起泥沙。 断裂的至正木桩在漩涡中沉浮。 自己推开老张,被卷入河底的瞬间。 孙冉的呼吸停滞。 他看着老张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恐惧和执拗的眼睛。 原来老张怕的不是水。 怕的是重蹈覆辙,怕的是再次失去。 孙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 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转过头,视线投向越来越近的对岸。 狂风卷着水珠打在孙冉脸上。 孙冉站得笔直,任凭河水打湿棉衣。 一直到河对岸,孙冉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老张也趴在木排上,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再出声。 竹篙撑水的哗啦声和麻绳的摩擦声在耳边回荡。 对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浅滩上的卵石在夕阳下泛着白光。 毛骧打出手势,示意手下们准备靠岸。 大木排的速度减慢,顺着水流斜插向河滩。 孙冉站在小木排上,双手依然负在身后。 风吹干了脸上的水珠,留下淡淡的泥痕。 大木排的底部摩擦到河滩的卵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木排停住。 毛骧率先跳下木排,河水没过他的小腿。 他反手抓住木排边缘,用力向岸上拖拽。 手下齐刷刷跳下水,喊着号子,合力将大木排推上河滩。 左依牵着那几只枣红马,小心翼翼地走下木排。 马蹄踩在坚实的卵石上,打了个响鼻。 另外两个中型木排也陆续靠岸。 拴着小木排的麻绳松弛下来。 小木排顺着惯性,缓缓靠近河岸。 距离岸边还有三尺远。 老张再也按捺不住。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双腿用力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 老张重重落在河滩上,由于冲力太大,往前扑倒,啃了一嘴泥沙。 他顾不上擦嘴,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在卵石上,大口喘着粗气。 孙冉站在小木排上,看着老张狼狈的样子,摇了摇头。 他准备跨步上岸。 上游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一股湍急的水波,夹杂着大量泥沙和枯枝,毫无征兆地袭来。 水浪狠狠撞击在小木排的侧面。 简陋的小木排承受不住这股巨力。 绑着原木的麻绳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崩断。 四根原木向四周散开。 孙冉脚下一空。 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冰冷浑浊的河水近在咫尺。 “孙大人!” 老张刚坐起身,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老张双腿蹬地,整个人快速扑向水边。 在孙冉即将坠入河水的瞬间。 老张的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抓住了孙冉的右胳膊。 水流的拉扯力极大,带着孙冉往下沉。 老张被这股力量带着往前滑行。 老张咬紧牙关,面目狰狞,死死抓着孙冉不放。 毛骧听到吼声,转头。 看到孙冉半个身子已经悬在水面上。 毛骧脚下发力,踩着卵石飞奔而来。 冲到水边。 他探出左手,一把揪住孙冉的后衣领。 “起!”毛骧低喝一声。 右臂肌肉隆起,配合着老张的力量,往上一提。 孙冉整个人被从水面上硬生生拔了起来。 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河滩上。 孙冉躺在卵石上,胸膛剧烈起伏。 冰凉的河水打湿了他的后背。 孙冉的脑子一片空白。 老张瘫坐在孙冉旁边,双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我就是怕这点啊!”老张的声音嘶哑,双手还在发抖。 毛骧松开手,站直身体。 他居高临下看着孙冉,伸出右手,在孙冉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还好没湿透,不然这大漠里的夜风,可有你冻的了。”毛骧语气平淡。 孙冉坐起身,甩了甩头,甩掉发梢上的水珠。 河滩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几人稍作调整。 力士们将木排拖到隐蔽的灌木丛中藏好,抹去地上的痕迹。 左依从马背上取下干粮袋,给枣红马喂了几口豆料。 孙冉脱下湿透的棉衣,换上毛骧递过来的一件粗布短打。 虽然不合身,但至少干爽。 “上马!出发!”毛骧翻身上马,下达命令。 老张先爬上马背,伸出手把孙冉拉了上来。 二十多骑排成一列,离开黄河岸边,向西北方向疾驰。 穿过一片荒芜的平原,地势开始明显升高。 植被越来越稀少,黄土逐渐被裸露的岩石取代。 不知过了多久,一座巨大的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挡住了去路。 贺兰山。 山峰连绵不绝,高度直插云霄。 山体呈现出铁青色,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冷峻。 队伍停在山脚下。 前方是一个狭窄的山口,两边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 三关口。 老张坐在马背上,仰起头,看着高耸入云的山峰。 脖子都酸了,也看不到山顶。 “孙大人,这山也太高了。”老张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虚,“俺们真的能穿过去吗?” 一阵穿堂风从隘口里猛烈吹出。 风里夹杂着细小的冰碴,打在脸上生疼。 孙冉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把双手拢进袖子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侧的绝壁。 “快速穿越隘口!”孙冉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所有人提高警惕,注意两边崖壁,小心元军的埋伏!” 他转头看向毛骧:“这天气越来越冷了,一旦入夜,气温骤降,我们要快一点!” 毛骧手按绣春刀柄,目光扫视着前方的峡谷。 他点了点头。 “是得快一点。”毛骧拔出半截绣春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直指关口“快,事不宜迟!” 锦衣卫力士们纷纷回应。 毛骧双腿用力夹马腹。 战马嘶鸣一声,率先冲入三关口。 孙冉和老张乘坐的枣红马紧随其后。 二十多骑在狭窄的峡谷中狂奔。 马蹄铁踩在坚硬的碎石上,溅起一溜溜火星。 清脆的马蹄声在峡谷中回荡。 越往里走,地势越高。 两边的峭壁几乎要合拢在一起,遮天蔽日。 光线变得极其昏暗。 锦衣卫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血液里流淌着热血。 孙冉坐在老张身后,紧紧抓住老张的衣服,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路。 他知道,在这片茫茫大漠之中,他们很快就要遇到真正的困难了。 第190章 贺兰山风雪行 马蹄铁踩在碎石上,清脆的撞击声在狭窄的峡谷中回荡。 风从三关口深处吹来。风里夹着指甲盖大小的冰碴。冰碴砸在锦衣卫力士的铁甲上,叮当乱响。 海拔不断拔高。 两侧的悬崖峭壁向中间挤压,遮挡住天光。峡谷内的光线暗了下去。岩壁上挂着一溜溜冰棱,尖端朝下,透着寒气。 气温急剧下降。 马鼻孔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白气刚冒出来,就被狂风吹散。战马打着响鼻,前蹄在结冰的岩石上打滑,行进速度被迫放慢。 孙冉贴在老张背后。扯过粗布衣摆,挡住脸颊。风刮过耳朵,刮出几道红痕。 孙冉吐槽道,“这天气本来就冷,这来到山上,更冷了!” 老张十指冻得通红,骨节突出。他听到孙冉这么说,突然感到诧异,“孙大人,这你还冷,俺在前面还替你挡着风呢。” 孙冉侧过头看向老张通红的双手“注意点,要是血管冻裂,血液流不进去,你这手可就不能要了。” 闻言,老张感动的说道“怎么?孙大人你要替俺骑?” 孙冉顿时蔫了,把头缩了回去。 空气突然安静,只有耳边的狂风在提醒时间并没有禁止。 良久,没有听到回答的老张询问“嗯?孙大人,你说话啊?” 孙冉笑了一下说道“我感觉我们快越过这座山了,再坚持坚持。” 老张忍不住骂道“孙大人,你是不是故意的?不,你肯定是故意的!” 孙冉没有说话,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如果他会骑马的话,那么此刻受冻的可就不是老张了。 随即老张叹了口气,“孙大人啊,你关心俺,俺都知道,不过这点小冷还不至于让俺屈服。” 孙冉疑惑,“这还不冷,你难道还过过更苦的日子?” 老张抬头看着天,“苦,何止是苦!对于那时的俺来说,现在已经是享福了。” 队伍前方。 毛骧骑在最前面。腰背挺直,宛如一杆标枪。右手按住绣春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战马踩中一块石头,身子往右侧一歪。 毛骧双腿用力夹紧马腹。左手猛拽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硬生生稳住身形,重新站直。 风越来越大,吹得队伍阵型开始散乱。后方的几个锦衣卫连人带马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毛骧回头。视线扫过疲惫不堪的队伍。 锦衣卫们脸上覆着白霜。嘴唇冻得发紫。有人甚至闭着眼睛,全靠战马的本能往前走。 士气在极寒中快速流失。 毛骧扯开嗓子吼出声:“不要怕!穿过这座山,所有困难都迎刃而解了!” 声音在峡谷岩壁间碰撞,传到队伍末尾。 锦衣卫们听到吼声,勉强睁开眼睛。用力拍打马颈,催促战马跟上步伐。 毛骧转回身。面朝前方的风雪口。 牙齿咬住下唇,咬出血丝。握着刀柄的右手骨节用力过度。 穿过这座山,真的就没有困难了吗? 前方是茫茫大漠。黄沙漫天,水源断绝。真正的死局,还在山的那一边。 毛骧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将血水咽进肚子里,马鞭一挥,继续开路。 孙冉坐在老张身后,听着毛骧的喊话。 探出头,目光越过老张的肩膀,看向毛骧挺直的脊背。 视线从毛骧身上移开,扫向峡谷两侧。 碎石遍地。枯死的树木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树干断裂处,露出尖锐的木刺。 孙冉拍了拍老张的后背。 “抓紧缰绳,看着点路。”孙冉出声提醒。 老张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双手再次收紧。 队伍像一条僵硬的黑蛇,在贺兰山的绝壁间缓慢爬行。 风啸声盖过了马蹄声。 队伍中段。 一位手下脑袋发懵。 连续几天的极速行军,加上黄河渡河的体力透支,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风吹得眼睛睁不开。眼睫毛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上下眼皮黏在一起,视线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白。 战马低着头,喘着粗气往前挪动。 路边,一棵枯死的松树从岩壁缝隙里斜伸出来。树干早已折断,断口处像一杆锋利的长枪,直指路面。 他闭着眼睛,身体随着马背的颠簸左右摇晃。 距离那截尖锐的枯树枝,只剩下不到一寸。 风向突然改变。一股侧风撞在其身上。 他身子一歪,重心偏移。 战马往前迈出一步。 “哧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枯树枝的尖端毫无阻碍地划过他的腰间。 挂在腰带上的牛皮水囊首当其冲。 尖木刺穿透坚韧的牛皮。水囊破裂。 清澈的饮用水喷涌而出。水花四溅。水珠落在冰冷的岩石上,瞬间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壳。 木刺去势不减。 顺着破裂的水囊,划破铁甲下方的中衣,直直扎进大腿。 血肉被生生撕开。 血液飞溅而出。 剧痛袭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痛呼出声。 双手下意识地去捂大腿的伤口。缰绳脱手。 身体彻底失去平衡。 整个人从马背上倒栽下来。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他摔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左脚却死死卡在马镫的皮套里,拔不出来。 战马受到惊吓。听到背后的动静,加上鼻腔里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战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 四蹄发力,发足狂奔。 他被战马拖拽着,在崎岖的碎石路上往前滑行。 后背摩擦着地面。身体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沙沙声。 “救人!” 身后的手下大吼出声。 喊声惊动了前方的队伍。 毛骧听见动静,猛地扯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双腿夹紧马腹,腰部发力。战马在狭窄的过道上强行调转马头。 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毛骧迎着冲过来的惊马,纵马狂奔。 两匹马在峡谷中相对冲刺。距离快速拉近。 十步。五步。三步。 两马交错的瞬间。 毛骧脚踩马镫,身子完全探出马背。 左手精准无比地探出,一把揪住惊马的辔头。 手臂肌肉瞬间绷紧,青筋如小蛇般凸起。巨大的拉扯力差点将毛骧带下马背。 毛骧死死咬住牙关。右手成拳。 带着护腕的拳头,狠狠砸在惊马的脖颈侧面。 “砰!” 一声闷响。 惊马吃痛。前蹄发软,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那位手下也停止了翻滚。 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背面磨的血肉模糊。 毛骧翻身下马。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单膝跪在身边。抽出腰间匕首。 寒光一闪。 割断卡住左脚的马镫皮带。 毛骧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人从地上拖起。拖到避风的岩石后方,靠墙坐下。 视线扫过他的身体。 大腿处一条长达半尺的口子翻卷着。 鲜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滴在地上,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旁边。 那个挂在腰间的牛皮水囊,瘪成了一张皱巴巴的皮。 最后几滴水顺着破口滴落,渗进泥土里,消失不见。 毛骧盯着那个干瘪的水囊,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孙冉和老张骑着马赶到近前。 老张勒住马。看着地上那一摊血迹,倒吸了一口凉气。 孙冉坐在马背上,看着靠在岩壁上的手下。目光在那个破裂的水囊上停留了三秒。 周围的锦衣卫们纷纷下马,围拢过来。 峡谷里的风依然在刮。 毛骧解下腰间的布袋。倒出里面仅有的一些零碎物件。 没有金疮药。没有止血散。 任务紧急,轻装简行。医疗物资匮乏到了极点。 毛骧伸手扯住自己的里衣下摆。用力一撕。 “哧啦!” 扯下一长条白色的粗布。 双手捏住布条两端,在大腿伤口上方用力扎紧,阻断血流。 随后,掏出一卷泛黄的简易纱布。 对准那道翻卷的伤口,一圈一圈地缠绕。 动作粗暴而迅速。 纱布很快被鲜血浸透,变成刺眼的暗红色。 毛骧双手捏住纱布两头,用力打了一个死结。 那位受伤的手下死死咬住嘴唇。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汗水刚流出来,就被冷风吹成了冰渣,挂在眉毛上。 十指抠进地面的碎石里,指甲缝里全是泥土。 硬是一声没吭。 “还能走吗?”毛骧开口。声音夹在风里,听不出波澜。 第191章 “假仁假义” 狂风呼啸,那人抬起头。 视线略过毛骧的肩膀,死死盯着自己腰间那个破裂的水囊。 干裂的嘴唇剧烈抖动。眼眶通红。 风灌进峡谷。呼啸声如野兽嘶吼。 他盯着那个干瘪的牛皮袋子。喉结上下滚动。 “还能走。”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停顿了一下。 手指颤抖着指向腰间。 “就是这水囊……” 话音未落,声音被风吹散。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过了这座贺兰山,前方就是漫无边际的腾格里大漠。 没有补给点。没有绿洲。 每个人身上携带的这只水囊,就是一条命。 水囊破了。水漏光了。 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在这片死亡之海里,没有水,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那人的眼神黯淡下去。双手松开地上的碎石,垂在身体两侧。 毛骧看着他。 风刮过岩壁,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两人身上。 毛骧手指扣住腰带上的铜扣。一挑,一拽。 那个饱满的牛皮水囊落入掌心。里面装满清水,晃荡出声。 他把水囊递过去。 “无妨,喝我的!”毛骧吐出五个字。 他盯着递来的水囊,连连摇头。 双手撑着地面,拼命往后缩。大腿的伤口被扯到,鲜血渗出纱布。他疼得直抽冷气,牙齿咬得咯咯响。 “指挥使,不可!进了大漠,水就是命!”声音劈了叉,干哑得刺耳。 毛骧手腕一翻,一把将水囊塞进他怀里。 “拿着!”毛骧提高音量,盖过风声,“本指挥使命大,渴不死!” 他还要推辞,手背青筋暴起。 旁边左依跨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 “得了,大人的脾气你还摸不透?给你你就收着。”左依压低嗓门。 毛骧站起身,拍打飞鱼服下摆的尘土。 “老子八字硬,阎王爷不收。”毛骧瞥了王七一眼。“真当老子这指挥使是靠运气得来的?” 周围几个锦衣卫没憋住,扑哧笑出声。压抑的气氛被这几声笑冲散大半。 他抱着那个水囊,低头看着上面的粗糙缝线。牛皮硌着手心。 “大人……” “少娘们唧唧的。”毛骧转身走向战马,“休整完毕,上马,赶路。天黑前必须走出这道口子。” 他抱着水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孙冉坐在枣红马背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目光扫过毛骧那张冷硬的脸。 逞强。 孙冉看破了,但没有说破。 一个人喝一壶水,在大漠里勉强能活。两个人分一壶水,大概率会一起死在沙丘上。 水囊破了,不仅意味着那人陷入绝境,也把毛骧拉进了生死边缘。 但是,谁又能抛下自己的兄弟呢? 这就是大明的军人。这就是锦衣卫的袍泽之谊。 况且,如果今天受伤的人是老张,那么孙冉也绝对会像毛骧一样。 你当然可以说孙冉假仁假义,可是……他若是假仁假义“几辈子”呢? 在这个残酷的时代,总有一些东西,比命更重。 孙冉转过头。 目光投向前方。 峡谷的尽头,隐隐透出一丝昏黄的光。那是大漠的颜色。 前方的路,崎岖,漫长,充满未知的杀机。 孙冉叹气。 胸腔里呼出一口浊气。白色的雾气在面前散开。 伸手拍了拍老张的肩膀。 “走吧。”孙冉出声。 老张拉动缰绳。枣红马迈开蹄子,踩着碎石,继续往前走。 毛骧翻身上马。 “全军听令!”毛骧坐在马背上,抽出绣春刀,刀锋再次指向前方。 “加速行军!天黑前,必须翻过这座山!” “遵命!” 二十多骑齐声回应。声音在贺兰山的绝壁间震荡。 马鞭挥舞。 贺兰山的风依旧凛冽。一行人重新编队,迎着风口继续前行。 马蹄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坚定。 孙冉紧紧抓住老张的衣服。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而晃动。 闭上眼睛。 倾听着风声,马蹄声。 真正的困难,还在前方等着他们。 战马踏碎冰层。 冲向峡谷的尽头。 第192章 大漠孤烟 天黑透了。 队伍从三关口的最后一段隘道钻出来,眼前豁然开朗。 没有山了。没有峡谷。没有头顶那两面遮天蔽日的山谷。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黑。 沙漠。 夜风裹着沙粒扑在脸上。比起贺兰山上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这里的风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冷是冷的,但至少不会把人冻僵。 孙冉从老张身后探出头,深吸了一口气。 干。 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棉花。舌头舔过嘴唇,舔到一层硬壳似的死皮。 老张也好不到哪去。他用袖口擦了擦脸,袖子上留下一道黑灰色的泥印。 “总算出来了。”老张嘟囔着,声音沙哑得像用砂纸磨过。 毛骧勒住马,在队伍前方停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人。 一个一个地数。 左依。老张。孙冉。受伤的六子也待在马背上,脸色灰白,但胸口还在起伏。后面的人也歪歪斜斜地骑在马上。 都在。 毛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个不少。 他收回目光,面朝前方。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沙丘的轮廓在星光下若隐若现。远处的天际线与沙漠连成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就地扎营。”毛骧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沙漠里传出去很远。 没有人回话。 力士们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翻身下马的动作拖泥带水,有人甚至是从马背上直接滚下来的。 战马也不行了。 几匹马站在原地,四腿打颤。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又急又短,肋骨一根根地突在皮毛下面。从黄河出发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喂过水。 毛骧把战马拴在一根枯死的灌木桩上。拍了拍马脖子。 马抬头看了他一眼,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掌。 没有水。 毛骧缩回手。 营地很快搭好。 说是营地,其实就是在一个沙丘的背风面清出一小块平地。没有帐篷。几块油布扯开,用短刀插在沙地里撑着,勉强挡住迎面的风沙。 火倒是生了。 枯死的灌木根茎一点就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四周被照亮了一小片。 孙冉蹲在火堆旁,双手烤火。 他的目光越过火焰,看向外面的黑暗。 不远处,沙地上隆起一个不规则的鼓包。风在上面吹过,带走表层的浮沙。鼓包的形状慢慢清晰。 像是一头趴在地上的…… “毛指挥使。”孙冉开口。 毛骧走过来,顺着孙冉的视线看过去。 又一阵风刮过。 沙层被揭开一角。 一颗头颅从沙地里露了出来。 长脸。阖着的眼睛深陷进眶骨。嘴唇翻卷,露出发黄的门牙。一截弯曲的脖子连着埋在沙里的躯干。 骆驼。 一头死了不知多久的骆驼。 风继续吹。更多的沙被掀开。骆驼的半个身子暴露在星光下。驼峰已经瘪了,像两只泄了气的皮囊。 老张端着半碗干粮走过来,凑近看了一眼。 碗差点掉地上。 “骆……骆驼!”老张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劈了叉。 孙冉站起身。 他盯着那头骆驼的尸体。 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去。 骆驼。沙漠之舟。能在极端干旱的环境下存活数日的物种。驼峰里储存着脂肪,可以转化成水分和能量。 可这头骆驼死了。 干死的。 驼峰瘪成那个样子,说明它死前已经把储备的脂肪全部消耗殆尽。 孙冉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群。 那些战马歪歪斜斜地站着,有的已经卧在了沙地上,连站都站不稳。 “毛指挥使。”孙冉压低声音,走到毛骧身边。 毛骧的眉头已经拧成了死结。 “粗略算了一下。”孙冉伸手指向四周的黑暗,“方圆几十里没有一处水源。就算我们忍忍,不被渴死。”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转向马群。 “可马忍不了。” 毛骧沉默。 他当然知道。 马的饮水量是人的三到五倍。人扛一天不喝水还能撑住,马如果超过两天没水,就会脱力倒毙。 而他们距离脱火赤军营,还有段路程。 老张在旁边听了个大概。左手砸在右手手掌上,眼睛一亮。 “对!骆驼可以十天不喝水!我们可以骑骆驼!” 孙冉偏头看了他一眼。 “老张,你上哪去给我们这么多人整骆驼去?” 老张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低头看了看那头从沙里刨出来的骆驼尸体。 也是。唯一一头骆驼还是死的。 火堆旁陷入沉默。 风从沙丘顶上刮过来,把火苗压得歪向一边。火光在所有人的脸上跳动。 左依靠在沙丘壁上,闭着眼假寐。其余的人或坐或躺,没人说话。疲惫像两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孙冉蹲回火堆旁。 他拿起一根枯枝,在沙地上画着什么。 画了几笔,又抹掉。 再画。 大脑飞速运转。 现有水量。人数。马匹。路程。气温。蒸发量。 每一个数字都在把答案往同一个方向推—— 不够。 远远不够。 孙冉闭上眼。 枯枝在手里折断。 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金属摩擦的声音。 孙冉猛地睁眼。 转过身。 火光照亮了六子的脸。 那个大腿被枯枝刺穿、水囊被划破的锦衣卫力士。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了起来。 半跪在沙地上。 左手撑着地面。纱布缠裹的大腿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右手举着一把绣春刀。 刀刃横在自己的喉咙上。 火光映在刀面上。 六子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瞳孔放大。嘴唇开裂。干涸的血痂粘在嘴角。 他的手在抖。 但抵着喉咙的刀刃,稳得可怕。 “也就是说。” 六子开口。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砂纸摩擦般的干涩。 “人越少,活的可能性越大。是吧?” 孙冉的心往下一坠。 毛骧、老张、左依同时转过头。 火堆旁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毛骧最先反应过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摊开,掌心朝向六子。 “六子。” 毛骧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把刀放下。别做傻事。” 六子没看他。 眼睛盯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 “相信我。”毛骧又往前移了半步,“一切都会有办法的。” 六子突然放大了声量。 “你没办法的!” 吼声在夜空中炸开。几个已经睡着的力士被惊醒,翻身坐起。 六子的喉结剧烈滚动。刀刃贴着皮肤,随着他的呼吸上下起伏。 “都怪俺!” 六子的嘴唇哆嗦。泪水从通红的眼眶里滚出来,划过灰扑扑的脸颊,掉进沙里。 “弄破了水囊。这后果只能由俺一人来扛!” 孙冉的手指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六子。”孙冉开口,“即使你没打破那个水囊,我们的困难也不会减少。”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有活着,才有机会。” 第193章 六子自杀 闻言,六子的目光从火焰上移开。 转向孙冉。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孙冉看不懂的东西。 “你这么聪明。”六子的嗓子已经哑透了,“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停顿了一秒。 “只要俺死了,你们的负担就减轻了。” 孙冉的脚步顿住。 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脊柱。 他张嘴想说什么。 左依比他快。 左依平时话不多。但这一刻,他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从斜后方扑过去。 手掌精准地扣住六子握刀的手腕。 另一只手从下方托住刀背。 一推一拧。 绣春刀脱手。 金属落在沙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六子!”左依按住六子的肩膀,俯下身,脸几乎凑到六子脸上。 “你别给我犯傻!不就是水吗?” 左依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往六子怀里一塞。 “喝我的!” 孙冉三步并两步冲上前。弯腰捡起沙地上的绣春刀。 刀柄还带着六子手掌的温度。 孙冉把刀握在手里,退后两步。 “就是。”孙冉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只有活着,才有可能。” 毛骧走过来。 他蹲下身。 伸出双臂。 把六子整个人抱住。 “活着。”毛骧说。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放弃。” 六子被抱在怀里,整个人僵硬着。 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 毛骧松开手。站起来。 他看向孙冉。 两个人的目光在火光中交汇。 都没说话。 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睛里的东西。 水不够。这是事实。 二十几个人,十几匹马,横穿大漠。现有的水量,撑不过两天。 孙冉垂下目光。看着手里的绣春刀。 火光在刀面上流淌。 他思索了很久。 “马。” 孙冉突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 “我们没法供给那么多马了。”孙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讨论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接下来两人骑一头。多余的马——” 他顿了一下。 “全部杀掉。” 空气凝固了两秒。 毛骧率先点头。 他明白孙冉的意思。马血可以饮。马肉可以食。减少马匹的数量,也就减少了饮水的消耗。更重要的是—— “杀马沿途放尸,也好防止我们迷路。”孙冉补了一句。 沙漠里没有地标,没有参照物。白天有太阳可以辨方向,夜里有星辰可以定位。但一旦遇上沙暴,天地混沌,连脚下的路都找不到。 沿途杀马用尸体留痕,相当于在沙漠里画出一条回家的路。 左依也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六子的肩膀。 “好好活着,别犯傻。”左依说。他朝孙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就知道孙御史有高招。” 六子没回话。 他坐在沙地上。双手抱着左依塞过来的水囊。 低着头。 火光照着他灰白的脸。 看不清表情。 众人开始忙活。 毛骧分配人手,清点马匹,计算每两人配一匹马后多余的数目。左依带人去解马鞍、卸辎重。老张蹲在火堆旁,翻检干粮袋里还剩多少口粮。 孙冉站在原地。 他看了六子一眼。 六子一个人瘫坐在沙地上,抱着水囊,一动不动。 孙冉的眉头微微皱起。 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涌上来。 他压下去了。 转身走向马群。 第一匹多余的马已经被牵了出来。老张替孙冉解下马鞍,拍了拍马脖子,退到一边。 孙冉握着那把绣春刀,走到马的侧面。 马偏头看了他一眼。 大眼睛。里面映着火光。 孙冉举起刀。 他深吸一口气。 没有犹豫太久。刀落下去—— 突然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死死攥住了刀柄。 孙冉偏头。 六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六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挪到了他身后。 六子的手按在绣春刀的刀背上。 他抬起头,看着孙冉。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 “孙御史。” 六子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你这么聪明。” 他的嘴角动了动。 “一定能带大家走出去的吧?” 孙冉的心猛地揪紧。 他双手摊开,掌心朝向六子。 “咱们一起想办法。你别着急。” 声音传出去。 毛骧听见了。 他扔下手里的马鞍,大步走过来。 左依也放下活计,快步跟上。 老张端着半袋干粮,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六子的手从刀背上滑下来。 他握住了刀柄。 绣春刀再次横在喉咙前。 这一次,没有颤抖。 毛骧停下脚步。 距离六子三步远。 “六子。”毛骧的声音沉下去。眼眶泛红。“把刀放下。” 六子看着他。 “别犯傻。”毛骧吞咽了一下。“相信我。好吗?” 左依也开口了。声音急切。 “还有机会。咱们哪一次任务不是死里逃生?别放弃啊。” 六子的目光从毛骧脸上移到左依脸上。又移到孙冉脸上。最后停在老张脸上。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火光在他的瞳孔里燃烧。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浅。 “是啊。”六子说。 “死里逃生。” 他闭上眼睛。 “但这次,换俺来。” “为你们——” 绣春刀缓缓移动。 速度不快。 但所有人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一条红线,从刀锋划过的地方浮现。 如同一根红丝线,挂在六子的脖子上。 红线迅速变宽。 六子的身子往前倾。 毛骧扑上去。 三步并两步。 双手接住六子倒下来的身体。 六子的后脑勺靠在毛骧的小臂上。 血从喉间涌出来。浸湿了毛骧的棉衣。 毛骧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六子的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 但毛骧看懂了。 ——哥。 ——活下去。 毛骧的嘴唇剧烈颤抖。面部肌肉扭曲。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想喊。 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半晌。 “六子——!” 吼声撕裂了夜空。 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回音打在沙丘上,一层一层地散开,像涟漪。 没有回应。 六子的嘴角微微上扬。 头往右一偏。 不动了。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 瞳孔里残留着最后一缕火光。 视线的方向—— 正对着孙冉。 孙冉站在原地,眼神空洞。 他看着六子的眼睛。 那双已经没有焦距的眼睛。 风吹过来。 火苗歪了一下。 六子瞳孔里的光熄灭了。 毛骧抱着六子的身体,肩膀剧烈起伏。飞鱼服的前襟被血浸透,贴在胸口上。 他低下头,没有哭。 眼泪早已流干。 “等着。” 毛骧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等哥回来。带你回家!” 第194章 系统的惩罚 火堆快灭了。 枯枝的余烬泛着暗红,风一吹,碎屑飘起来,落在六子的脸上。 毛骧没有动。 他跪在沙地里,抱着六子的尸体。棉衣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胸口上,凉得刺骨。双手环着六子的肩膀,指节发白。 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左依蹲在旁边。 他伸出手,合上了六子的眼睛。 动作很轻。指腹触到六子眼皮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那双眼睛还带着体温,却已经没有了焦距。 左依的手垂下来。 拳头攥得死紧。 老张站在两步之外。半袋干粮还端在手里,一粒没动。嘴唇抿成一条线。老脸上的皱纹拧在一起,眼眶里的东西在火光下发亮,但硬是没让它掉出来。 没有人说话。 风从沙丘顶上刮过。火苗又歪了一下,差点熄灭。营地里的其他锦衣卫或坐或跪,全都低着头。 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孙冉站在火堆的另一侧。 离他们有五六步远。 他看着毛骧抱着六子。看着左依合上那双眼。看着老张端着干粮一动不动。 视线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然后,眼前的画面突然模糊了。 不是泪水。 是一串字。 半透明的、悬浮在视野正中央的一串字。 【本具傀儡——伤害免疫——关闭。】 孙冉愣住了。 字迹停留了三秒。没有闪烁,没有特效,只是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伤害免疫。 关闭。 两个字砸进脑子里。 孙冉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疑惑。 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程度。 “……为什么?” 没有回应。 系统面板的光泽暗下去,字迹一行一行地消退。 “为什么关?” 还是没有回应。 孙冉的嘴巴张着,问题卡在喉咙里。面板上的字已经完全消失了,视野重新变得清晰,火堆、沙丘、毛骧抱着六子的身影——一切都回到眼前。 但系统没有回答他。 一个字都没有。 孙冉闭上嘴。 不回应。 不回应也就是最好的回应。 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动了动,又停下来。 系统不回应,因为系统不需要回应。 它什么都知道。 从第一条命开始,从奉天殿摔杯死谏开始,从一次又一次倒在血泊里再从新的傀儡身体里醒过来开始——系统一直都在。它记录每一次死亡的评价。它计算每一条命的价值。它给予痛觉屏蔽。它给予伤害免疫。 它给了他一百条命。 让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去死。 去死谏。去救人。去搅弄风云。去改变大明。 因为死亡对他来说,不是终点,是手段。 他可以骗朱元璋。可以骗老张。可以骗木白。可以骗毛骧。可以骗满朝文武。可以骗天下所有人。 一次又一次地“壮烈牺牲”,一次又一次地以“孙家后人”的身份复活,继续挥洒热血,继续慷慨赴死。 他骗了所有人。 但他骗不了系统。 系统看得一清二楚。 它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正的舍生取义。 它知道他的初心是什么。 也知道他现在站在六子尸体面前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惩罚。” 孙冉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伤害免疫关闭。 从此刻开始,这具傀儡躯体不再感受不到疼痛。 很扯淡。 六子那是一条实打实的命。 不可逆的。 没有备份的。 没有下一具傀儡可以载入的。 死了就是死了。 而他孙冉呢? 系统看穿了孙冉。 所以它关了。 关得干干脆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给。 孙冉站在原地。风灌进领口,冷得骨头疼。他没有动。也没有再问。 扯淡归扯淡。 但他认了。 心甘情愿。 六子用一条命换所有人的水。 孙冉低下头。两只手慢慢攥紧。 ——从现在起,疼痛会再现。 就在这个念头刚落下去的瞬间—— 脑袋炸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炸了。 一股剧痛从后脑勺劈进来,顺着脊柱往下灌。太阳穴突突跳动,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砸。眼前的画面扭曲,火堆分成了三个,沙丘歪成了两半。 “嘶——” 孙冉弯下腰。双手捂住脑袋。十指死死扣住头皮。 疼。 真的疼。 不是系统模拟的那种“提示性”疼痛。是实打实的、从神经末梢传上来的、每一根血管都在膨胀的那种疼。 伤害免疫关了。 头却离奇的疼痛。 孙冉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在沙地上。牙齿咬住嘴唇,咬出了血。额头上的青筋突出来,一根一根的。 老张听见动静,转过头。 “大人?” 孙冉摆了摆手。 “没事。”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疼痛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像潮水一样涌来,又缓缓退下去。 孙冉松开捂着脑袋的手。手掌上全是汗。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起伏。空气干燥,每吸一口都像在嗓子里拖过一张砂纸。 他直起身。 目光落在六子的身上。 毛骧还抱着他。左依跪在旁边。血已经不再流了。沙地吸走了大部分,剩下的在六子脖颈处凝固成暗红色的一道。 孙冉看着那道痕迹。 嘴唇动了。 声音极小。小到三步之外的人根本听不见。 “对不起。” 三个字。 说完了。 孙冉收回目光。弯腰从沙地上捡起那把绣春刀。刀柄上还沾着六子的手汗和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转过身。 面朝马群。 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杀马。留命。 火光照亮了最近的一匹马。就是刚才六子的那匹。它站在离火堆四五步远的地方,四腿打颤,尾巴夹在后腿之间。 大眼睛对着孙冉。 眼睛里映着火光,也映着地上那滩暗红的血。 孙冉握紧绣春刀。走上前。 举刀。 马盯着他。 刀举到最高点。 那匹马的四条腿突然绷直了—— 猛地扭头。 蹄子刨开沙地。后腿一蹬。 跑了。 沙子扬起来一片。 正正糊在孙冉脸上。 嘴里、鼻子里、眼睛里,全是沙。 孙冉的刀劈了个空。整个人踉跄了两步。绣春刀插进沙地里。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满手的沙粒。 那匹马已经蹿出去十几步了。四蹄翻飞。脑袋低着,鬃毛在夜风里飞扬。绝望地往黑暗里冲。 孙冉拔出刀。 还没来得及追。 两道影子从左右两侧同时掠出去。 “嗖——” “嗖——” 两把刀。 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把锦衣卫制式绣春刀。 几乎在同一个瞬间脱手。 钝刀在空中翻了三圈。刀身上的锈迹在星光下闪了闪。旋转的轨迹平稳得离谱。 绣春刀飞得更直。像一根标枪。刀尖朝前,带着破空的声响。 两把刀一前一后。 几乎同时。 扎进了马的脖子。 钝刀从左侧没入。整个刀身吃进去大半。 绣春刀从右侧贯穿。刀尖从另一面露出来一截。 那匹马跑出去的惯性让它又往前冲了两步。前腿一软。脖子歪了。 轰—— 栽倒在沙地上。 扬起一片尘。 老张走上前。两手叉腰。低头看着那匹倒地抽搐的马。 “我让你走了吗?” 毛骧走上前。把六子的尸体轻轻放在了沙地上。站起身。走到马的尸体旁边。 他弯腰。 拔出那把绣春刀。 刀刃上带着热血。滴在沙地上。 毛骧看着那匹马。 “要是没有你——” 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六子也不会受伤。” 马的身子抽搐了最后两下。不动了。 孙冉站在原地。 满脸沙土。 嘴唇上沾着沙粒,舌头舔过去,满嘴的干涩。 他没有看马。没有看老张。没有看毛骧。 他抬头。 望着天上。 月亮。 半弯的月亮挂在漆黑的夜空中。周围零零散散几颗星。光很淡。照不亮什么东西。 孙冉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那轮月亮。 满脸沙土。 一脸茫然。 第195章 六子,等我带你回家 天亮了。 太阳从沙丘后面钻出来。光线平平地铺在沙面上,把每一粒沙子都染成了橘红色。 没有人睡过觉。 整整一夜。 火堆早就灭了。只剩一堆白灰和几截烧焦的灌木根。 毛骧蹲在六子身边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才站起来。膝盖在沙地里压出两个深坑。站起来的动作很慢,腿已经麻了。 他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向马群。 老张在他身后跟上。 计划在昨夜就定下了。两人一匹。多余的马,全杀。 第一匹马被牵出来的时候,没有反抗。战马训练有素,主人拍拍脖子,它就安静地站好。 毛骧拔刀。一刀割断颈动脉。 血涌出来。 第二匹。 第三匹。 第四匹。 每一匹倒下去的时候,蹄子都会在沙地上蹬几下。血渗进沙里,留下深色的印记。 孙冉站在旁边。 他没有动手。不是不想。是手还在抖。 脑袋还隐隐作痛。伤害免疫关掉之后,身体的每一个信号都变得清晰起来。膝盖传来的寒痛,大腿上不知道何时出现的淤青隐隐作痛——全都在提醒他一件事。 这具身体,不再有疼痛免疫了。 老张割完第五匹马的时候,手上全是血。 他用袖子擦了擦,走到孙冉身边。 “大人,该挪了。” 孙冉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到六子的尸体旁边。 毛骧已经把六子的棉衣整理好了。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脖子上那道伤口被一条撕下来的布条裹住,看不见刀痕。 面容平静。 像是睡着了。 左依在旁边挖了个坑。沙地松软,挖起来不费劲。但也留不住。风一吹,沙子就会填回去。 毛骧蹲下身。双手穿过六子的腋下,把他抱起来。 轻得不像话。 毛骧把六子放进坑里。 仰面朝天。 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然后毛骧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排成一排的马尸。 “把马搬过来。” 左依等锦衣卫动手了。 第一匹马尸被拖过来,放在六子身体的左侧。第二匹摞在上面。第三匹。第四匹。 马尸一具叠一具。 沙漠里没有石头。没有木头。没有任何可以垒坟的材料。 马的骨骼就是碑。马的血肉就是土。 第五匹。 第六匹。 昨晚被老张和毛骧一人一刀杀死的那匹也被拖了过来。脖子上还插着两个窟窿。 所有多余的马尸全部堆在了六子的身上。 坟堆起来的时候,有一人多高。 风吹过来。鬃毛在阳光下微微飘动。 所有人站在坟前。 没有香。没有纸。没有酒。 沙漠里什么都没有。 毛骧站在最前面。 脊背挺直。 他看着那座由马尸堆成的坟。 安静了很久。 身后的风卷起细沙,打在棉衣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六子。” 毛骧开口。 声音很平。 “等着。” 停了一下。 “等我带你回家。” 没有人接话。 左依别过头去。两个拳头垂在身侧,青筋暴起。旁边的人低着头,有人用力咬着嘴唇。 老张站在孙冉身后。眼眶红了。 孙冉看着那座坟。 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 “走。” 这一个字让所有人动了起来。 剩余的马已经重新分配好了。每两人一匹。马鞍上挂着从马尸身上割下来的肉,用布条捆着。 腥气冲天。 但没人在乎。 孙冉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已经利索了很多。这些天下来,虽然不像老张那么自如,但至少不会再摔下来了。 老张坐在他前面。 “坐稳了。”老张说。 “嗯。” 毛骧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 拉过缰绳。 马蹄踏出去。 身后,由马尸堆成的坟头,在阳光下越来越小。直到被一个沙丘挡住。 再也看不见了。 --- 队伍在沙漠里跑了两个时辰。 太阳升到正午的位置。热浪从沙面上蒸腾起来,空气扭曲变形。远处的沙丘像是在水里晃动。 马的速度慢下来了。 两人一匹。负重大了将近一倍。战马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口鼻里喷出的白沫挂在嘴角,一甩头就飞出去。 毛骧勒住马。 队伍停下来。 “灌水。”毛骧下令。 左依跳下马,解开水囊,先给马灌了一口。马的舌头卷住囊口,呼噜呼噜地喝。 只灌了几口就被左依拽开了。 “省着点。” 左依自己喝了一小口。 孙冉也从马上下来。 他走到毛骧旁边,蹲下身。 拿起自己那只水囊。 晃了晃。 大概还有三分之一。 抬头看了看其他人。 左依的水囊差不多也是这个数。 加上老张的。 加上毛骧的。 孙冉在沙地上划了几道。粗略一算。 不够。 而目的地—— 孙冉抬头看向毛骧。 “什么计划?” 毛骧把水囊塞回腰间。 站起来。目光朝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 沙丘连绵。看不到尽头。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毛骧的声音很淡。 “全速前进。” 四个字。 没有废话。 孙冉盯着他看了两秒。 点了点头。 翻身上马。 老张在前面拽了拽缰绳。 “大人,抓紧了。” 孙冉没回话。两只手扣住老张的腰带。 毛骧一磕马腹。 战马嘶鸣。 蹄子刨起沙子。 整个队伍同时加速。 第196章 那点水留给你 话落,孙冉盯着毛骧看了两秒。 点了点头。 翻身上马。 老张在前面拽了拽缰绳。 “大人,抓紧了。” 孙冉没回话。两只手扣住老张的腰带。 毛骧一磕马腹。 战马嘶鸣。 蹄子刨起沙子。 整个队伍同时加速。 沙漠无边无际地铺在前方。天和地的交界线模糊成一片灰白。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物。只有毛骧凭经验,带着所有人往西北方向死命地跑。 风灌进耳朵。 老张眯起眼。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大人——” 老张扭头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碎了一半。 “这么跑下去……马也撑不住啊!” 孙冉没回答。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 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已经不知道哪个方向,是六子的坟。 孙冉收回目光。 脑袋又开始隐隐发痛了。 他低下头。 前面是毛骧笔直的背影。肩膀上落了一层薄沙。 全速前进。 那就全速前进。 孙冉攥紧了老张腰上的带子。 马蹄声。 在空旷的沙漠里远远地传出去。被风吹散。 太阳往西偏了。 影子从马蹄下拉出去,歪歪斜斜地贴在沙面上。 整整一个下午。 没有人说过一句话。 连老张都闭嘴了。 不是不想说。是嗓子里干得冒烟。舌头肿了一圈,粘在上颚上。每咽一口口水——假如还有口水的话——喉咙管子就像被砂纸刮了一遍。 水囊空了三个。 马也不行了。 领头的那匹还能小跑。后面的已经只能颠着碎步往前挪了。蹄子踩在沙地上,深一脚浅一脚。鼻孔张到最大,呼哧呼哧地喘。 毛骧的马是状态最好的。 但也在减速。 “毛指挥使。” 左依从后面催马上来,跟毛骧并排。 “再这么跑……后面的马今晚之前就得倒。” 毛骧扭过头。 孙冉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去,谁都没先开口。 但彼此都读懂了。 “用上最后的水囊。”毛骧说。 “孤注一掷。”孙冉几乎同时说出来。 老张从旁边探过脑袋,眼睛亮了一截。 “孙大人,您又有高招了?” 孙冉把头撇过去。 “听天由命。”他顿了一下。“但我就算拼上全部,也要带你回家!” 老张愣了半秒,没说话。 营地里其他几个锦衣卫都没吭声。视线齐刷刷转到毛骧脸上,满眼都期待着一句话。 毛骧扫了一圈,表情整了整,咳嗽了两下。 “都别死了。” 四个字。没有废话。 左依哼了一声,算是应了。其他人也跟着点头。 老张低下头,声音闷。 “俺不会让你死的。”他说。“俺会保护你。” 孙冉没有回答。 背过身去。 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点发酸,赶紧把眼皮夹紧。 “开始吧。”他说。 --- 还剩十匹马。 十几个水囊。 毛骧把所有水囊从马鞍上解下来,码在沙地上,让老张逐个拎了拎重量。 “都灌给马?”老张问。 “都灌给马。” 老张拔开第一个木塞,蹲下去,走向最近的一匹。 马已经好几个时辰没沾过水了,老张把水囊凑到马嘴边,还没来得及倒,那匹马就低下头,鼻子顶着囊口,舌头往里卷,呼噜噜地猛抢,腮帮子一鼓一鼓,吞得飞快。 水囊里那点水,眨眼就没了。 老张换上第二个,去喂第二匹。 第三匹。 孙冉站在旁边,没有动手。 他就这么看着老张蹲在第四匹马面前,水囊越来越轻,马越喝越贪,老张的手举得越来越高,把最后一点水都挤出来,倒进马嘴里。 然后老张扭过脸,准备去拿下一个。 喉咙那里动了一下—— 咽了口干口水。 孙冉把这一幕按进脑子里,记住了。 --- 马都喝完,沙地上只剩两个水囊。 毛骧拎起来,晃了晃,铃铛一样的轻响。 “两个。”他说。“二十几口人。” 没人接话。算术不用算,这个数是什么意思,人人清楚。 毛骧解开其中一个满的,举起来。 “从左依开始。一人一口,看着喝。” 左依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口,递给旁边那个人。 水囊就这么一个手传一个手地转下去。 沙漠里什么声音都没有,风也歇了。只有水咽下去的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空气里清晰得离奇。 很快,第一个水囊瘪了。 毛骧换上第二个,继续传。 等第二个水囊到了最后几个人手里,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毛骧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水囊塞给孙冉。 “你先。” 孙冉推回去。 “你任务还重着。喝。” 毛骧没废话,又喝了一口,把水囊重新压回孙冉手里。 孙冉接住了。 手里捏着水囊,他没有立刻喝。 转头看了老张一眼。 老张站在旁边,脖子往前伸着,目光粘在水囊上,嘴唇抿紧,喉咙那里又动了动—— 又咽了一口干口水。 孙冉想了两秒,把事情想清楚了。 如果现在直接递给老张,老张估计会少喝。 不是因为不渴。是因为他会给他留着。 这个犟老头,宁可渴死自己,也会把剩下的全给他。 孙冉仰了仰头,眼神扫过老张。 “老张,我都喝完了哦。” 老张脸色猛地一变。 “别开玩笑,孙大人!给俺留点!” 孙冉抬高水囊,抬得很高—— 只喝了一小口。 连半口都算不上,勉强够润了舌根,让嗓子里那团烧着的干意稍微压了压。 他把水囊塞给老张。 老张接过来,颠了颠,发现还有水:“嘿呀,孙大人果然没喝完。” 然后仰起脖子,灌了两大口。 喝完,老张用手背蹭了蹭嘴角,吐出一口长气。 “痛快。”他感叹了一声,“好久没喝这么爽了。” 孙冉看着老张那副如释重负的傻样,嘴角动了动,把表情压了回去。 “走了。” 所有人翻身上马。 老张先坐上去,伸手拉孙冉。孙冉借力翻上,双手扣住老张腰间的带子。 马蹄踏开沙地,队伍重新跑起来。 第197章 这老东西绝对是故意的 马匹在沙漠中狂奔。 跑出去还没一刻,老张扭过头来。 “孙大人。” “嗯。” “你喝水喝得舒服不?” 孙冉把嘴唇抿了抿。 刚才那一小口水的余味早就让风刮干净了,喉咙重新开始发紧,舌头贴在上颚上,一动就涩。 “挺好。”他说。 “俺那两口,哎。”老张晃了晃脑袋,表情里透着回味。“喝进去的时候,从嗓子一路往下,那感觉,就跟——” “行了。” “——就跟喝了二十年的老酒一样!”老张没被打断,把话说完了,颇为陶醉。 孙冉没吭声。 舌头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 没什么用。嘴唇微裂,皮翘起来一层,一舔还是干的,带着一点腥气。 前面毛骧的马没减速。 蹄子踩在沙面上,节奏稳,一踏一沉,扬起的尘土往两侧散开。 太阳走到了西边,把影子拉得斜长,贴在沙地上晃荡。 “大人。”老张又开口了。 “嗯。” “你说这水,”老张声音悠悠的,带着几分哲理感,“喝的时候感觉不出来有多好,不喝的时候才知道它有多好。” 孙冉低下头。 暗骂了一句。 这老东西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他把头埋进老张后背和领口之间的缝里,不看老张,不说话,把舌头按在口腔底部,不让它乱动。 风从侧面刮过来,把细沙打进脖子里,凉嗖嗖地钻。 “孙大人,”老张又来了,“你说那营帐里,会不会有水?” 孙冉的舌头动了一下,把那个念头按下去。 “会。”他说。 “那俺要喝三大碗。”老张语气郑重,像是在宣布一件正经事。“第一碗咕嘟咕嘟一口干,第二碗慢慢品,第三碗——”他停了一下,“第三碗拿来泡脚。” 孙冉盯着他后脑勺。 “就这点出息。” “俺这是实际。”老张不服气,“大人难道不渴吗?” 孙冉没接话。 嘴唇又舔了一下,这回舔破了,腥味漫出来。把嘴抿紧,把那点腥气压下去。 不渴是假的。只是没功夫说。 --- 月亮还没爬起来。 天地之间一片墨黑,沙丘的轮廓变成了剪影,连绵起伏,看不到边。 毛骧没有停。 沙漠里停下来跟等死没区别。夜里气温骤降,人不动起来,体温流失得飞快。 孙冉把领子往上拉,缩进棉衣里。 老张也沉默了。 两个人骑在马上,随着马背起伏一颠一颠,像两块压上去的死重。 月亮爬起来了,半弯的,光淡得像蒙了层布,把沙面照成浅灰色。 队伍里有人开始咳嗽。 干咳。 沙漠的空气把喉咙壁磨得发痒,忍不住,就只能这么闷着咳。 左依咳了两声,掩着嘴,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旁边那个锦衣卫跟着咳了一声。 孙冉咽了一口唾沫。 嗓子里真的在冒烟了。 喉咙里像是被人塞进一把干沙,每呼吸一次,沙子磨一次,磨得两侧都肿起来,吞口水都费劲。 改成用鼻子呼吸。 没用。鼻腔也是干的。 老张没动静了,把身体往后倚,脊背贴在孙冉胸口,沉默地坐着。 孙冉把手从老张腰上移开,落在老张后背,拍了两下。 老张没回话,但把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得更实了一点。 ---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钻出来,光平平地铺在沙面上,把每一粒沙子都染成橘红色。 整整一夜。 没有人睡过觉。 马的口鼻都是白沫,蹄子抬起来的高度越来越低,几乎是在贴着沙面拖步子。 毛骧没有下令停,但速度已经快不起来了。 队伍里有人的马速度掉了,毛骧回头看了一眼,重新调整了一下节奏,把速度压到能撑住的极限,不快,但不能停。 孙冉坐在老张背后,头往前低着,嗓子里渴到说不出话来。 嘴唇裂开了几道口子,风一吹,灼辣辣地疼。 那种疼是真实的。 伤害免疫关掉之后,这具身体每一分钟都在提醒他:他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手指发僵,膝盖传来寒痛,大腿上淤青的地方钝钝地胀。 他把这些感觉一个一个地确认过去,然后按下去,继续坐稳。 “大人。” 老张的嗓子已经哑成一块破锣,说话都含着沙。 “嗯。”孙冉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像从砂纸上刮过。 “俺……”老张停了一下。“如果出不去。你别担心俺。” 孙冉没答。 老张继续说:“俺这辈子活了大半截,能跟着孙大人走这一遭,够了。” 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把他后半句话吹散了大半。 孙冉把手从老张腰间挪开,在老张后背上拍了两下。 没说“我们能出去”。 也没说“别说晦气话”。 就只是拍了两下。 老张没再说什么,把脑袋往前低下去,眯起眼睛,顶着风骑着。 --- 毛骧勒住马。 所有人跟着停。 孙冉直起身,抬头往西北方向看。 沙丘连绵。 天边的线模糊成一片灰白。 毛骧开口,就两个字。 “出发。” --- 马蹄重新踏起来。 不是冲刺,是挣扎着加速。 马早跑到了极限的边缘,这一把像是最后一口气,四条腿抖着,脖子往前拉长,蹄子刨进沙地,往前挣一步算一步。 老张把缰绳攥紧,俯下身贴在马背上。 孙冉跟着俯下去,脸贴着老张后背,风在耳边割过,沙粒打在脸侧,一下一下的,生疼。 前面左依的马速度掉了,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身体往一侧倾,被身旁的锦衣卫伸手抵住,重新扶正。 没有人说话。 风声,蹄声,沙子被带起来的那种细碎的摩擦声。 孙冉闭上眼睛。 脑袋里已经空了,没有力气去想任何事情。 就跑。 跟着跑。 跑到跑不动为止。 队伍里有人的马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到沙地上,旁边的人扯住缰绳,才稳住。 马不行了。 是实打实的不行。 嘴里的白沫已经从嘴角流到胸前,呼吸声重得像风箱,每踏出一步,蹄子抬起来的角度越来越小。 毛骧勒住马,队伍停下来。 他没有说话。 所有人也没说话。 就这么停在沙漠里,风吹过来,把沙子打在每个人脸上。 孙冉从马背上滑下来,脚踩在沙地上,腿一软,扶着马侧面站稳了。 头里面在轰鸣,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钝器往太阳穴上顶。 他吞了口唾沫。 没有唾沫。嗓子眼里是干的,一点水分都没有了。 这时候,左依突然扬起手,手指向前方。 “那是什么?” 声音哑,但是颤了一下。 不是疑惑的颤,是那种强压着不敢确认、憋在嗓子里快喷出来的颤。 孙冉抬起头。 远处。 在连绵的沙丘和天边那道灰白的交界线之间—— 有一堆深色的影子。 不是沙丘。 沙丘的线条是软的,圆弧往上堆。 那个是方的,棱角硬,颜色深,沉在地平线上,不动。 是帐篷。 营帐。 毛骧急忙拍了拍马脖子。 “冲。” 第198章 要么生,要么死! 孙冉眯起眼。 沙漠里的光线折射得厉害,远处那堆深色影子的边缘在热浪里微微抖动,轮廓却没散。 帐篷。 不是一个,是一片。 十几顶灰褐色的毡帐扎在沙丘背风处,帐顶上插着旗杆,旗帜被风吹得啪啪响。 营帐周围拉着一圈简易的木栅栏,栅栏外头拴着几匹矮脚马,正低头啃着什么东西。 孙冉脑子里转了一圈。 沙漠腹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突然冒出一片营帐? 真会有这么巧的事? “孙大人。” 老张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涩粗粝。 “俺……没在做梦吧?” 老张揉了揉眼睛,又用力眨了两下,扭过头看孙冉。 “这是不是海市蜃楼?” 孙冉盯着远处那片营帐,嘴唇裂着口子,开合一下就带出血丝。 “不讲。” “啥?” “不讲。” 老张愣住了。 孙冉没有多解释。不是不想说,是嗓子里干得连两个字都费劲。 毛骧已经翻身下马了。 蹲在沙丘顶上,半个身子趴在沙面上,只露出脑袋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营帐。 左依跟着趴下去。 孙冉从马背上滑下来,脚踩到沙地的瞬间,腿软了一下,老张在后面伸手扶住。 “大人,慢点。” 孙冉没理他,弯着腰走到毛骧旁边,趴下去。 孙冉抬起头,眯着眼往前看。 近了。 比刚才近了一截。 营帐的轮廓越来越清楚。灰褐色的毡布上画着一个图腾,看不太清具体是什么,但那种粗犷的线条和大面积的色块,绝不是大明的东西。 栅栏内侧有人影在走动。 走动的姿势很松散,没有列队,没有巡逻的架势,三三两两地晃着。 孙冉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明军。 也不是商旅。 毛骧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果然是元军的营帐。” 左依在旁边皱起眉头:“看着像是镇守这一带的驻军。” 毛骧点了点头:“帐子扎得松散,栅栏也不高,像是长期驻扎的样子,不是行军帐。” 孙冉扫了一眼。 营帐大大小小十几顶,中间最大的那顶门口挂着一面牛皮旗,旗上的图腾比其他帐子上的大一圈。 主帐。 营帐外围走动的元军人数不多,粗略数了一下,能看见的有十来个。 但帐子里头有多少人,谁都不知道。 毛骧转过头,看了一圈身后趴着的人。 孙御史。 老张。 左依。 还有十几个锦衣卫。 所有人的嘴唇都裂了,眼窝陷下去,脸上糊着一层沙灰,头发打成结贴在额头上。 毛骧举起右手,竖在半空。 然后举起左手,压在腰间。 右手朝上,左手朝下。 他看着左手。 “两个选择。” 嗓音沙得像锈铁刮玻璃。 “一——绕过去。” 停了一下。 “但我们已经油尽灯枯了。就算没被发现,也会渴死在下一个沙丘后面。” 没人说话。 毛骧把目光移到右手上。 “二——” “拼死一战。” 风从沙丘顶上刮过来,把他后半句话吹得零零散散。 “对面看着有小五十人。打起来,伤亡肯定不小。” 毛骧放下两只手。 “但那里的水、粮、马,一样不缺。只要拿下那片营帐,就是临时基地。” 安静了两秒。 左依第一个出声。 嗓子哑得不像话,但那股子劲儿没散。 “六子是出任务死的。” 他说。 “我们的任务——就是元军。” 旁边一个锦衣卫跟着接:“四舍五入,就是元军害死了六子。” 另一个拍了拍腰间的刀。 没说话,但意思够了。 孙冉趴在沙地上,脑袋嗡嗡的。 缺水到了极限,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虚,远处的营帐在视野里晃来晃去,有时候变成两个,有时候又叠回去。 耳朵里一阵一阵地响,像有人在敲空碗。 老张凑过来。 嘴唇贴着孙冉耳朵,热气喷在耳廓上。 “打起来——” 声音压到最低。 “——躲俺后面。” 孙冉转过头,看着老张。 老张的脸上全是沙灰,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孙冉张了张嘴。 嗓子里那团干火往上顶了一下,疼得他皱了皱眉。 “俺……一定带你出去。” 声音碎成了渣,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 老张盯着他看了一秒。 没回话。 把手里那把生锈的钝刀握紧了。 毛骧从腰间解下一把刀。 六子的刀。 刀鞘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刀柄上缠着的布条被磨得毛了边。 毛骧把刀递给孙冉。 “注意点,别硬上。” 孙冉伸手接过去。 六子的刀比他想象中轻。 刀身窄,刃口薄,是锦衣卫制式的飞鱼刀,适合快攻近身,不适合力劈。 孙冉把刀握在手里。 手指发僵,虎口发麻。握不太紧。 毛骧看了他一眼。 没再说什么。 站起来,开始解棉衣的扣子。 一颗。 两颗。 三颗。 棉衣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里面贴身的衣衫。服帖地裹在身上,勒出肩膀和手臂的线条。 毛骧把棉衣扔在沙地上。 拔出绣春刀。 刀身反着日光,在沙面上划出一道亮痕。 “冲。” 第199章 老张的衣服,孙冉的脸 左依第一个弹起来,翻身上马。 其余锦衣卫跟着动了。 动作不整齐,有人腿软差点没站住,有人膝盖跪在沙地里缓了一下才撑起来。但没人掉队。 孙冉攥着六子的刀,正要往马上翻。 老张先他一步跳下地。 两只手伸到棉衣领口,往两边一扯。 “你干嘛?”孙冉沙哑着嗓子。 老张没理他。手指哆嗦着解扣子。 “太冷了。”孙冉伸手去拉老张的衣服,“你这把老骨头能行吗?” 老张甩开孙冉的手。 “不行——俺必须拼命!” 话音还没落地,棉衣已经从肩上褪下来了。 老张把棉衣往身后一甩。 动作一气呵成。 手腕一翻,衣服在空中画了个弧线,带着呼呼的风声,潇洒得不像一个老头。 棉衣飞出去。 不偏不倚—— 正扣在孙冉脸上。 整件棉衣把孙冉的脑袋盖了个严严实实。袖子啪地抽在鼻梁上,衣摆裹住下巴,视线瞬间全黑。 孙冉手里还攥着六子的刀。 “……” 把棉衣从脸上扯下来,满嘴的棉絮和灰尘。 老张已经转过身,只穿着一件布衫,脊背在冷风里绷得紧紧的,手里那把生锈的钝刀横在身侧。 还在摆造型。 孙冉把棉衣扔到沙地上,走上前。 抬手。 一个脑瓜崩弹在老张后脑勺上。 啪。 声音清脆。 老张捂着脑袋转过来:“大人!” “上马。” 孙冉翻身骑上去,两只手扣住马鬃。老张跟着翻上来,坐在前面,一手攥缰绳一手提刀。 前方。 毛骧已经带着左依等锦衣卫冲出去了。 马蹄刨起的沙尘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毛骧冲在最前面。 绣春刀平举在身侧,刀尖往后压,身体前倾贴着马背。 那个姿势很标准——锦衣卫骑兵突刺的教科书起手式。 营帐越来越近。 栅栏外面拴着的矮脚马听见蹄声,开始躁动,拉扯着缰绳往后退。 栅栏内侧走动的元军停下了脚步。 有人扭过头。 有人喊了一声。 声音被风扯碎了,听不清在喊什么,但语调是惊惶的。 毛骧没减速。 马从栅栏的缺口直接撞了进去。 木栅栏本就扎得松散,矮桩子往沙地里插了不到一尺,马身擦过去的时候,哗啦啦倒了一片。 第一个元军反应最快。 转身拔刀。 弯刀还没出鞘到一半,毛骧的绣春刀已经从他脖子侧面划过去了。 速度极快。 那个元军站在原地愣了一秒。 脖子上冒出一道红线。 然后整个人歪下去,栽进沙地里。 第二个。 毛骧调转马头,马蹄在沙地上旋出半个圈,绣春刀反手一劈。 第二个元军举刀格挡——挡住了。 但马冲过来的惯性撞在他身上,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翻了一只木架子,架子上挂着的肉干和皮囊砸了一地。 左依紧跟其后。 翻身下马,脚落地的瞬间矮身一钻,从一顶营帐的门帘底下滚进去。 帐子里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响。 毛骧拍马冲过营帐之间的过道,绣春刀横扫,刀锋掠过第三个、第四个。 栅栏内的元军这才彻底反应过来。 吼叫声从各处帐子里爆出来。 帐帘被掀开,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冲。 弯刀。 短矛。 皮甲。 人数开始增加。 毛骧砍完第四个的时候,面前已经围上来六七个人了。弯刀从三个方向劈过来,毛骧侧身闪了一刀,绣春刀回旋格开第二刀,第三刀擦着肩头飞过去,带下一片碎布。 没伤到肉。 但势头被压住了。 这时候,毛骧扭头往主帐方向扫了一眼。 帐帘被风吹开了一个口子。 帐子里面—— 桌子上摆着一盘一盘的肉。 好几只烤得焦黄的羊腿。 装满了酒的碗更是不计其数。 十来个元兵围坐在矮桌边,手里还攥着啃了一半的骨头。 正在聚餐。 毛骧和那十来个元兵隔着帐帘对视。 四目相交。 气氛诡异地凝住了。 大概有半秒钟。 然后帐子里的人炸了窝。 十来把弯刀同时出鞘。 与此同时,周围的营帐里也在不断涌出人。 一个。 两个。 五个。 十个。 人数还在增加。 大战一触即发。 --- 孙冉和老张的马慢了一截。 不是马不行——是两人一匹,加上孙冉压根不会控马,全靠老张一个人干活。 等两人骑到栅栏口的时候,毛骧那边已经杀开了。 刀光在帐篷之间闪动,喊叫声和金属碰撞声搅在一起。 孙冉勒住马。 “老张,去——” 话刚开了个头。 老张猛拽缰绳,马头一偏,直接拐进了侧面一顶营帐的门口。 帐帘被马头顶开。 马身子挤进去,差点把帐篷撑塌。 孙冉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你——” 骂人的话卡在嗓子里。 因为孙冉看见了帐子里的东西。 矮桌上摆着烤半只羊,油脂凝固在肉面上,旁边堆着几块面饼,角落里放着皮囊,鼓鼓囊囊的。 人都跑了。 桌上的食物完完整整。 老张已经翻身下马了。 --- 老张扑到桌前,两只手抓住烤羊腿,张嘴就咬。 牙齿陷进热乎乎的肉里,撕下来一大条,嚼都没嚼就往嗓子里吞。 喉结剧烈地上下耸动。 卡了一下。 老张拍了两下胸口,硬把那块肉顶下去。 然后继续撕第二口。 孙冉从马背上滑下来。 腿软得站不太稳,扶着矮桌的边缘蹲下身。 伸手抓起一块面饼。 面饼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边缘翘起来发脆。 塞进嘴里。 干面饼碰到嘴唇裂口的那一下,刺辣辣的疼。 咬了一口。 面饼干得咽不下去。嗓子里一点水分都没有。 孙冉伸手抓过桌上的皮囊。 拔开塞子。 仰头灌了一口。 水流进嗓子眼的瞬间,孙冉的浑身筋脉都被打通了。 那种液体流过干裂粘膜的感觉—— 爽。 说不上来的舒服。 孙冉灌了第二口,然后把面饼就着往下送。 面饼泡软了,弹牙有嚼劲。 旁边老张已经啃掉了半只羊腿。嘴角糊着油,腮帮子鼓成两个包,还在往嘴里塞。 帐篷外面的喊杀声不停。 金属碰撞,人的嘶吼,马的嘶鸣,搅成一团。 孙冉端起桌上一盘肉——也不知道是什么部位。 端起来走到马旁边。 那匹战马一路奔命到这里,嘴角挂着白沫,四条腿在打颤。 孙冉把盘子举到马嘴边。 马低下头,鼻子拱了拱盘子,嗅了一圈。 扭过头去。 老张啃着羊骨头,含含糊糊地开口:“孙大人,你咋这抠?” “嗯?” “这烂肉马不吃,给马吃点好肉,这样跑得更快。” 孙冉把盘子放下来,转过头瞪着老张。 “你是饿傻了吗?” 声音沙得不行,但那股恨铁不成钢的劲儿传达得很到位。 “马——是吃草的。” 老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啃了一半的骨头,又看了看马嘴边的盘子。 “嗯?” 孙冉懒得再解释。扭头在帐子角落里找了找,翻出半袋子干草料,扯开袋口倒在地上。 马低头猛吃。 再倒上一杯水,马简直停不下来。 “老张,快吃两口就行了。” 转头看了一眼帐帘外面。 杀声没有减弱的趋势。 “走。”孙冉翻身上马。 “快去支援。” 老张把嘴里的肉吞进去,抹了一把嘴,抄起钝刀,飞身跃上马背。 孙冉在后面抓住老张的肩膀。 “冲。” 老张一磕马腹。 帐帘被马头顶开,两人从营帐里直接冲了出来。 第200章 两脚羊 战马刚灌了水吃了草料,四条腿蹬得飞快,马蹄刨起的沙子扬了半人高。 老张坐在前面,左手攥缰绳,右手依旧提着那把钝刀,嘴角还挂着一丝油光。 孙冉坐在后面,一手抓着老张,一手攥着六子的绣春刀。 风灌进嘴里,把刚吃下去的面饼味儿都吹散了。 马嘴歪着,舌头耷拉在外面,跑起来一颠一颠的,那模样活像喝醉了酒的老汉撒欢。 “驾!” 老张一夹马腹,钝刀横在身侧,直冲进帐篷之间的过道。 前方三个元军正背对着他们,弯着腰往主帐方向跑,手里攥着弯刀,脚步凌乱。 马快,人慢。 老张冲到最近一个元军背后时,对方刚扭过头,钝刀已经劈到了。 刀口钝,但马速在加持。刀背砸在那元军的肩膀上,整个身子被带歪,摔进沙地里翻了两圈。 第二个元军反应稍快,侧身躲了一下。 没躲开。 老张的钝刀从他后腰上擦过去,皮甲裂开一道口子,血喷出来。那元军惨叫着扑倒在地,双手捂住腰,沙子染红了一片。 第三个元军吓得往帐篷后面钻。 老张没追。 拽缰绳拐弯,马蹄在沙地上划出一道弧线,朝主帐方向兜了过去。 孙冉在马背上被颠得想吐,牙齿咬着舌尖,腥味弥漫在口腔里。 “左边!” 孙冉喊了一声。 左边两顶营帐之间的缝隙里,四个元军正举着弯刀朝毛骧围过去。 毛骧独战七八人,绣春刀使得密不透风,但又饿又渴的他,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老张二话不说,调转马头撞了过去。 马身子从缝隙里挤进去,两侧的帐篷绳被马腿绊断,帐篷歪了一半。 四个元军被马冲散了两个。 老张的钝刀从上往下劈,砸在一个元军的手腕上。手腕折了,弯刀飞出去。 另一个元军举刀要砍马腿,孙冉从马背上探出身子,六子的绣春刀往下一戳。 刀尖扎进那人的肩膀。 孙冉的手臂被反震得发麻,差点握不住刀柄。但那一下够了,元军吃痛松了手,弯刀落地。 毛骧趁机回身一刀,解决了面前最后一个。 绣春刀上的血甩在沙地上,画出几条红线。 毛骧抬头看着马上的两人。 老张嘴角沾着油,孙冉满脸沙灰。 两人嘴巴还在嚼东西。 毛骧愣了一息。 目光扫到马嘴角挂着的草料渣子,再看看两人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模样,脸色变了。 “你俩——” 毛骧的嗓子沙得冒烟,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去吃独食了?!” 老张心虚地把嘴里最后一块肉吞下去,喉结猛地耸动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只有毛骧听见了。 左依正一刀捅穿一个元军的皮甲,听到这话,头猛地转过来。 其余锦衣卫也听见了。 他们嘴唇裂得跟干河床似的,嗓子里冒火。 而这两位? 骑着战马,嘴角挂着油,腮帮子鼓着。 满嘴流油地来支援。 左依一脚踹倒面前一个元军。 “凭啥你们有这么多好吃的?!” 那元军刚从地上抬起头,绣春刀已经捅进了胸口。 左依拔刀的动作带着十二分的暴躁。 不远处,一个锦衣卫劈翻了面前的元军,回头对另一个弟兄喊:“他娘的!老子在这儿拼命,他们在帐篷里吃烤羊腿!” 那弟兄抹了把脸上的血:“杀完了——老子也要吃!” 一群饿了两天、渴了两天的锦衣卫,本来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这股邪火一上来,反而把最后的力气全炸了出来。 每一刀都砍得又狠又快。 不是为了完成任务。 是真的急了眼。 有刀的砍,没刀的踹,踹完了捡起地上的弯刀接着砍。 左依连杀三人,鞋底在沙地上打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扶着帐篷杆子站稳,回手又是一刀。 营帐区里杀声震天。 --- 但元军的人数摆在那里。 帐篷里还在往外涌人。 主帐方向跑出来十几个,手里提着弯刀和短矛,皮甲齐整,明显是正经的战兵。 不像外围那些松散的哨兵,这批人列了个简单的阵型,弯刀横在身前,稳步往前推进。 一个锦衣卫刚踹倒面前的元军,喘着粗气弯下腰。 背后的风声来了。 一把弯刀从斜后方捅进去。 刀尖从肋骨之间扎入,捅了个对穿。 那元军握着刀柄,狠狠搅了一圈。 锦衣卫的身子僵住了。 手里的绣春刀从指缝间滑落,插进沙地里,刀身晃了两晃。 人缓缓地倒下去。脸朝下,栽在沙子里。 血从身下渗出来,在沙面上洇开一摊暗色。 孙冉看见了。 六子的刀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老张!掉头!” 老张还没来得及拽缰绳。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 那只手比孙冉的大腿还粗,五根手指扣住孙冉的衣领,往下一拽。 孙冉整个人被从马背上拖了下来。 马的速度没减。老张手里的缰绳猛地被扯动了一下,回头的时候,孙冉已经不在马上了。 战马裹着惯性往前冲出去七八步。 老张拼命拽缰绳,马头歪着绕了半个圈才停下来。 “大人!!” 孙冉摔在沙地上,背脊砸得生疼,嘴里灌了满满一口沙子。 眼前的光影晃了两晃,一个巨大的影子挡住了日光。 高。 非常高。 显然是这里的领袖。 那元军站在孙冉面前,足足比他高出一个半头。肩膀宽得跟门板似的,裸露的两条胳膊上全是腱子肉,青筋从小臂一直盘到手背。 手里提着一把弯刀,刀刃上还沾着别人的血。 孙冉翻身爬起来,六子的绣春刀横在身前。 那元军看了他一眼。 眯起眼。 然后笑了。 弯刀劈了下来。 孙冉举刀去挡。 金属碰撞的声音炸开,整条手臂从手腕一直麻到肩膀。绣春刀被弯刀压下来半尺,刀锋离额头不到三寸。 孙冉的脚在沙地里往后滑了两步。 那元军收刀。 再劈。 这一下更重。孙冉咬着牙扛了一瞬,虎口崩开一道口子,绣春刀脱手飞出去,扎进三步开外的沙堆里。 孙冉赤手空拳。 弯刀第二下劈过来。 孙冉整个人往侧面扑倒,脸拍在沙地上,沙粒灌进眼睛、鼻孔、嘴巴。 弯刀从他后背上方掠过,带起一股热风。 那元军把弯刀扛在肩上,歪着头看趴在地上的孙冉。 “跑啊。” 声音粗粝,汉话说得磕磕绊绊,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怎么不跑了?” 第201章 李四 孙冉趴在沙地上。 双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胳膊发抖,使了两次劲儿才撑起半个身子。 膝盖刚离地。 一道黑影从余光里飞过来。 弯刀。 那元军把刀扔了过来。 不是劈砍,是投掷。 刀在空中旋转了一圈半,刀尖精准地钉进孙冉的右臂。 从外侧扎入,穿透肌肉,刀尖从内侧冒出来。 孙冉的身子猛地僵住。 然后—— “啊——!!” 惨叫声从嗓子里爆出来,尖锐刺耳,在整个营地里回荡。 这是来到明朝以来,第二次感受到这么重的伤。 系统关闭了痛觉屏蔽。 每一丝痛感都是真的。 肌肉被撕裂的灼烧感,骨膜被刀刃碾过的酸痛,血管断裂后热流往外涌的滚烫—— 全部打在神经上,一分不少。 孙冉摔回沙地。右臂上插着弯刀,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把手下面的沙子染成暗红色。 整个人动弹不得。 那元军慢慢走过来。 每一步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走到孙冉面前,蹲下身。 一只大手握住弯刀的刀柄。 往下按。 刀刃穿透了手臂剩余的肌肉,刀尖扎进沙地里。 孙冉被钉在了地上。 第二声惨叫比第一声更惨。声音拔到了最高处,在沙丘之间来回撞。 所有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老张第一个反应。 “大人!!” 老张拽着缰绳拼命拍马,但三个元军堵在去路上,弯刀架成一排。 老张劈了一刀,被最前面那个用弯刀架住。第二个从侧面戳过来一矛,老张躲过矛头,马身子却被矛杆挡住了。 过不去。 毛骧在二十步开外听到了惨叫,回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瞬。 面前还有五个元军围着他。 走不开。 左依被四个元军压在角落里,绣春刀磕掉了一个豁口,右肩被划了一道,血湿了半条袖子。 锦衣卫们各自缠斗,脱不开身。 那些从主帐方向赶来的元军战兵也看出了门道——趴在地上惨叫的这个人,份量不轻。 六七个元军迅速移动,在孙冉和锦衣卫之间拉出一道防线。 弯刀朝外。 把孙冉隔在了身后。 --- 孙冉被钉在沙地上,右臂的血还在往外冒。 那高大的元军站在面前,居高临下。 “你们这些两脚羊——” 脚尖踢了一下孙冉的肋骨。 “老老实实等着被宰,不行吗?” 孙冉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张脸。 那元军看了他一眼,蹲下身,一只手按住刀柄。 往下压了半寸。 刀刃在骨头上磨了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孙冉的身子弓起来,额头上的汗和沙混在一起,顺着眉骨往下淌。嗓子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叫不出来了。疼得连喊的力气都没了。 “大人!!” 老张在马上嘶吼,钝刀劈死三人,但面前的元军数量仍旧不减。 --- 一道影子从侧面钻了出来。 矮。快。贴着地面。 李四。 锦衣卫李四从两顶帐篷之间的缝隙里滚了出来,满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冲到孙冉身边,双手握住插在手臂上的弯刀刀柄,要往外拔。 一只脚飞过来。 那高大的元军一脚踹在李四的胸口。 李四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摔在沙地上滑了一步,嘴里喷出一口血沫。 孙冉扭过头,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别管我……他们人多……你们快走!” 李四从沙地上爬起来。 抹掉嘴角的血,抬起头。 朝孙冉笑了一下。 “没事的。” 把绣春刀横在身前,刀刃朝外。 “我身手很好。” 那高大的元军松开了按在弯刀上的手。 站直身子。 歪了歪脑袋,关节发出咔吧一声响。 把手里另一把弯刀扔在地上。 赤手空拳。 往前走了一步。 李四攥紧刀柄,双脚在沙地上碾了碾,摆出锦衣卫近身搏杀的架势——重心下沉,刀尖朝前,左手虚护在腰侧。 那元军又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不到三步远。 李四先动了。 绣春刀斜劈。从左上方往右下方走了一条线。 刀锋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那元军侧身。 没躲。 是让。 让开了要害,让刀锋从肋骨外侧擦过去。 皮甲裂了一道口子,底下的肉翻开一条白边,随即渗出血来。 不深。 那元军像是没感觉到疼。 一只手探出来,扣住李四的刀腕。 五根手指收紧。 李四闷哼,绣春刀在指尖晃了两晃。 --- 李四的右腕被钳住,刀身斜在半空,进退不得。 那元军的手掌比碗口还大,五根手指箍在腕骨上,越收越紧。 李四没松手。 左脚往前蹚了半步,整个身子贴上去,左手掌根撞在那元军的下巴上。 啪。 头往后仰了一截。 但人没退。 那元军被打得歪了一下脑袋,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似的。 回过头来。 右手一拧。 李四的腕骨发出一声脆响。 绣春刀脱手了。 刀在空中翻了半圈,扎进沙地里,刀柄还在晃。 李四的右手软了下来,手指弯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那元军松开他的手腕。 抬腿。 膝盖顶在李四的腹部。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腹腔往上顶,李四整个人弯成了虾米,嘴张开,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接着是一拳。 砸在李四的太阳穴侧面。 李四横着飞出去,摔在两步之外,脸朝下拍在沙地上。 “李四!” 孙冉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发出来的。 李四趴在沙地上,手指抠着沙子。 撑了一下。 没撑起来。 又撑了一下。 胳膊肘在沙面上滑了一截,人矮了半寸。 第三下。 终于把上半身撑离地面。 膝盖跪在沙里,左手按着地,右手耷拉在身侧,手腕歪着,肿了一圈。 血从鼻孔里往下淌,在嘴唇上汇成一条线,滴在沙面上。 那元军慢慢走过来。 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四。 嘴角咧开。 “还站得起来?” 弯腰,一只手拎住李四的后领。 李四的脚离地了。 两条腿悬在空中晃。 那元军把他举到面前。 “你说你身手很好?” 李四满脸是血,嘴里的沙子还没吐干净。 他看着面前这张脸。 很近。 鼻尖几乎碰到对方的下巴。 李四咧了咧嘴。 血从牙缝里渗出来,把牙齿染成了粉红色。 “——再来。” 那元军愣了一息。 李四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 手里攥着一把短刀。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靴筒里抽出来的。 刀尖扎进了那元军的脖子侧面。 没扎深。 但血冒出来了。 那元军松开了手。 李四摔在沙地上。 那元军伸手摸了一把脖子,看着指尖上的血。 脸上的笑没了。 一脚踩在李四的胸口上。 全力。 李四嘴里喷出一口血。 那元军抬脚又踩了一下。 “找死。” 孙冉趴在三步之外,右臂被弯刀钉在地上,血流了一滩。 眼睛瞪得通红,嗓子里发出含混的吼声。 拉扯右臂。 弯刀在肉里晃了一下,刀刃割着骨膜,疼得视野发黑。 拉不出来。 那元军踩着李四的胸口,低头看了孙冉一眼。 抬脚,朝李四的脸踩了下去。 第202章 十指连心 那只脚踩了下去。 李四的脸被压进沙子里,鼻梁骨发出一声闷响,嘴里灌满了沙。 视野黑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似有一万只蝉在脑壳里叫。意识开始往下坠,往一个没有底的深渊里坠。 走马灯亮了。 不是什么温馨的画面。没有爹娘,没有故乡,没有小时候偷吃的糖饼。 黑暗里只站着一个人。 独眼。 半张脸被黑暗覆盖,唯独剩下的那只眼睛亮得吓人。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身窄,刀刃薄,锋利无比。 那人没看他。 突然虚幻的一条腿从侧面扫过来。 独眼杀手身形一矮,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绕过那条腿,腰一拧,刀从下往上走。 一刀。 干净利落。 刀尖从下颌扎进去,穿过软腭,捅进颅腔。 出刀、收刀、转身,三个动作连成一个。脚步没停过,身子没晃过。 李四看呆了。 嘴唇动了动,想喊一声“神人”。 手刚抬起来—— 意识被猛地拽了回去。 沙子。嘴里全是沙子。 脸上的压力松了。 那高大的元军抬起了脚。 鞋底上沾着血和沙,混在一起,黏糊糊的。脚又抬高了半尺,对准李四的太阳穴。 要踩第二下。 李四的身子动了。 不是靠意志。是靠刚才那个画面。 独眼杀手的动作还刻在脑子里,像烙铁烫上去的印子,清楚楚。 身子往右一滚。 脚踩空了。沙地上砸出一个坑,沙粒飞溅。 那元军低头,眉毛拧起来。 李四已经滚出了一步远。半个身子撑了起来,左膝跪在沙里,右腿拖在后面。 脚又来了。 这一下瞄准了胸口。 李四的腰拧了。 不是他自己的动作。是那个独眼杀手的动作。腰腹发力,整个上半身往侧面旋了过去。 脚擦着肋骨飞过。 风声贴着耳朵。 李四的左手撑在沙地上,右手握着短刀。 腰继续拧。 核心力量把整个上半身带了起来,像一根被拧紧的麻绳突然松开。短刀从下往上走。 和走马灯里那一刀一模一样。 从下颌往上捅。 那元军的右臂挡了过来。小臂横在喉咙前面,短刀扎进了前臂的肌肉里。 没捅到喉咙。 差了三寸。 李四的头砸了下去。 额头撞在那元军的右手背上。不是磕,是砸。后脑勺带着全身最后的力气,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 右臂被砸开了。 短刀脱离了前臂的肌肉,刀尖往上走。 越来越近。 喉结。 刀尖扎了进去。 没入一寸。两寸。 血从刀刃两侧涌出来,顺着李四的手指往下淌。 那元军的眼睛瞪圆了。嘴张开,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冒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但膝盖还是顶了出来。 膝盖撞在李四的腹部。 李四整个人被顶飞出去,摔在沙地上,翻了一圈。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和沙子混在一起。 短刀留在了那元军的喉咙里。 那元军站了两息。 身子往前倾。 像一堵墙倒下来。 轰。 沙地震了一下。 尘土扬起半人高。 孙冉趴在三步之外,右臂被弯刀钉在地上,血已经把身下的沙子泡成了泥。 看见了。 全看见了。 李四从沙地上撑起半个身子,左手按着地,右手的手腕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膝盖往前挪了一步。 朝孙冉的方向。 背后的脚步声响了。 一根木棍从斜后方抡过来,砸在李四的双腿上。 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 李四的身子歪了,重心一塌,整个人拍在沙地上。 那个偷袭的元军举着木棍,咧嘴笑了。 李四没回头。 右手从腰侧摸了一下。空的。短刀留在那具尸体的喉咙里了。 左手。 左手还攥着从靴筒里摸出来的最后一把——不是刀。是一根削尖了的铁钉。锦衣卫藏在鞋底的暗器。 不够长。扔不远。 李四把铁钉换到了右手。断了的手腕使不上劲,五根手指勉强夹住铁钉的尾部。 身子翻了过来。 面朝天。 那元军站在两步之外,木棍扛在肩上。 李四的右手甩了出去。 铁钉在空中划了一道线。 扎进了那元军的喉咙。 正中。 那元军的笑僵在脸上。木棍从肩膀上滑下来,砸在沙地上。双手捂住喉咙,血从指缝里往外喷。 往后退了两步。 倒了。 李四趴回沙地上。 双腿废了。站不起来。 他开始爬。 用手肘。用膝盖。用能动的每一块肌肉。 朝孙冉的方向。 一步。 两步。 每挪一下,身后的沙地上就多一道血痕。 孙冉的眼眶里全是水。嗓子里堵着什么东西,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李四……”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李四抬起头。 脸上全是血和沙,鼻梁歪了,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笑了一下。 “别担心。” 又爬了一步。 手指在沙地上抠出一道沟。血从指尖渗出来,把沙子染成暗红色。 “我很快就……” 一双脚出现在李四的面前。 皮靴。铁护胫。 又一个元军。 这个不高,但壮。肩膀上扛着一杆长矛,矛尖在日光下反着光。 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李四。 歪了歪嘴。 “这么想救他啊?” 声音不大,汉话说得比那个高个子还利索。 目光从李四身上移到三步之外被钉在地上的孙冉身上,又移回来。 “我给你个机会。” 矛尖往下压。 对准了李四的左手。 李四的手指还在沙地上抠着,指甲里塞满了沙和血。 矛尖落下来。 扎穿了左手食指的指甲盖。 从指甲正中穿过去,钉进沙地里。 李四的身子弓了起来。 嘴张开。 惨叫声从嗓子里挤出来,尖锐,刺耳。 那元军拔出矛尖。 对准了中指。 又一下。 李四的叫声变了调。 第三根。无名指。 第四根。小指。 矛尖每落一次,李四的身子就抽搐一次。叫声越来越小。不是不疼了,是嗓子喊不出来了。 右手。 那只断了腕骨的右手。 矛尖扎穿拇指指甲的时候,李四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气音。嘴唇在动,发不出声。 一根。 两根。 三根。 …… 十根手指。 全部穿透。 沙地上多了十个血洞。 李四趴在血泊里,十根手指红肿,指甲盖翻起来,底下的肉翻在外面,红白相间。 那元军把长矛扛回肩上。 往旁边让了一步。 通往孙冉的路,空了出来。 “爬啊。” 李四的脸贴在沙地上。 眼睛还睁着。 手指动了一下。 十根手指同时弯曲,抠进沙子里。 疼。 从指尖一直疼到心脏。 但手指没松。 身子往前挪了半寸。 又半寸。 经过的地方,沙子上留下十道血痕。不是线,是沟。手指在沙地上犁出来的沟。 孙冉看着那十道血沟一寸一寸地朝自己延伸过来。 “不要……”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要过来!” 左手去够右臂上的弯刀。 手指搭上刀柄。 拽。 弯刀的刀身是弧形的,扎进肌肉之后,刀刃卡在骨头和肌腱之间。往外拔的时候,弧度会把伤口撕得更大。 疼。 从手臂一直烧到后脑勺。 拔不出来。 孙冉松开刀柄,喘了两口气,又搭上去。 拽。 刀刃在肉里动了一下,骨膜被割开一道口子。 视野发黑。 还是拔不出来。 李四又爬近了一步。 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在笑。眼角的血和沙被笑纹挤到一起,在颧骨上堆成一小坨。 “孙大人。”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沙面。 “我一直相信……孙家是能让咱变好的家族。” 又爬了一步。 “不要担心。” 手指在沙地上抠出新的血沟。 “我很快就来救你了。” 第203章 孙冉断臂 孙冉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白上布满了红丝,瞳孔里映着李四的脸。 左手搭上弯刀的刀柄。 不是拔。 是扯。 整条右臂往外扯。 弯刀钉在沙地里没动。手臂在动。肌肉被刀刃割开,筋膜一根一根地断裂,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血涌出来。 不是渗,是涌。 沙地上的血泊扩大了一圈。 那个扛长矛的元军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淡了。 孙冉没停。 继续扯。 右臂的肌肉已经被刀刃切开了大半,上面沾着血丝。 弯刀卡在桡骨和尺骨之间。 过不去。 孙冉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嘴里传来的疼痛使他无法晕厥过去。 左手换了个角度,不再握刀柄,而是按住右臂的肘关节。 往外推。 骨头在刀刃上磨了一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推不动。 血流得太多了。沙子被血浸透,变成了泥。弯刀的刀身被血泥糊住,和沙地粘在了一起。 孙冉的身子在发抖。不是冷,是疼。 但手没松。 继续推。 骨头在刀刃上又磨了一下。 咔。 不是骨头断的声音。是刀刃嵌进骨缝的声音。 弯刀卡得更死了。 孙冉的嗓子里发出一声低吼。 左手松开肘关节。 搭回刀柄上。 不拔刀了。 整个身子往左边翻。 右臂被弯刀钉着,翻不过去。 继续翻。 肩关节发出一声闷响。 肌肉撕裂的声音变大了。筋膜、血管、神经,一根一根地断。 那个扛长矛的元军往后退了一步。 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笑了。 孙冉的身子翻了过去。 右臂没有跟着翻。 留在了原地。 弯刀钉着一截断臂,插在血泥里。五根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孙冉从沙地上站了起来。 右边的袖管空荡荡的,断口处的血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脸上没有表情。 眼睛红得不像活人。 左手垂在身侧,攥着拳。 朝李四走了过去。 那个扛长矛的元军愣住了。 他见过断手的。见过断脚的。见过被马踩烂了半边身子还在地上爬的。 没见过自己把自己胳膊扯断的。 孙冉走了两步。 脚步不稳,身子晃了一下,但没倒。 血从右肩的断口处往下流,每走一步,沙地上就多一个红脚印。 李四趴在沙地上,十根手指血肉模糊,抬起头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人。 嘴张了张。 没说出话。 孙冉走到李四面前,蹲下身。 左手伸出去,搭在李四的后背上。 “别爬了,我带你回家。” 声音沙得像砂纸磨铁皮。 李四的眼眶里涌出水来。不是疼的。 “大人……你的胳膊……” “还有一条。” 孙冉把左手伸到李四腋下,往上提。 提不动。 左手在发抖,手指头攥不紧。失血太多了,力气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往外漏。 那个扛长矛的元军回过神来。 嘴角又咧开了。 “有意思。” 长矛从肩上放下来,矛尖朝前,对准了蹲在地上的孙冉的后背。 “一个断了胳膊,一个断了腿。两只废狗凑一块儿——” 一道黑影从侧面撞了过来。 快。 极快。 马蹄声和人声几乎同时炸开。 “你他娘的——给老子去死!!” 老张。 钝刀从马背上劈下来。 那元军反应不慢,长矛横挡。矛杆和钝刀撞在一起,火星子迸了出来。 但老张这一刀不是劈的。 是砸的。 钝刀没有刃,全靠重量和速度。刀背砸在矛杆上,矛杆弯了。那元军的虎口被震开,长矛脱手飞出去。 老张没收刀。 马冲过去了,人还在马上。 钝刀从那元军的头顶劈下来。 那元军抬起双臂格挡。 刀背砸在小臂上。 那元军惨叫着往后退。 老张从马上跳下来。 钝刀第三下。 横着抡。 砸在那元军的肋骨上。 肋骨断了三根。 那元军的身子弯成了虾米,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倒在沙地上。 老张没停。 骑上去。 钝刀举起来。 砸。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砸在同一个位置。 脑袋。 第四下的时候,那元军已经不动了。 第五下的时候,沙地上多了一摊红白相间的东西。 老张喘着粗气,从尸体上站起来。钝刀上沾满了血和脑浆,握在手里往下滴。 转过身。 看见了孙御史。 看见了空荡荡的右袖管。 看见了三步之外沙地上那截断臂,弯刀还钉在上面。 老张的脸白了。 不是吓白的。是血一下子全涌到了脑袋里,脸上反而没了颜色。 “大……大人……” 嘴唇在抖。 孙冉蹲在李四身边,抬头看了老张一眼。 “别愣着。” 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断了一条胳膊的人。 “背起来。” 老张咬了咬牙,把钝刀别在腰上,三步冲到李四面前,蹲下身,把李四往背上驮。 李四的十根手指耷拉在老张肩膀两侧,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老张的衣襟上。 “走。” 孙冉站起来。 晃了一下。 左手扶住旁边的帐篷杆子,稳住了。 营帐区里的厮杀还在继续。 第204章 绣春刀下无活口 毛骧从最后一个元军的胸口拔出绣春刀。 刀身上的血已经糊成了一层膜,连刀鞘都插不进去。 他喘着气,抬头往南面看了一眼。 看见了。 李四趴在沙地上,十根手指翻着肉,鲜血混着沙泥拖出十道沟。 孙冉站在两步之外。 右边的袖管空着。 断口处的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凝成黑红色的痂,粘着沙子和碎肉。 老张驮着李四,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 毛骧的刀垂了下来。 不是松手。是手指僵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躺着的三具尸体。 锦衣卫的衣服。 最近的一具,胸口被劈开,肋骨朝外翻着,里面的脏器流了一地。脸朝下趴着,看不清是谁。 毛骧蹲下身,翻过来。 这位锦衣卫跟了他很久,嘴最碎,每次行军都跟六子抢水喝。 眼睛没闭。 毛骧伸手按在眼皮上,往下抹了一把。 合不上。 再抹。 还是合不上。 “操。” 毛骧站起来,刀举过头顶。 一个元军从帐篷后面窜出来,弯刀还没递到,绣春刀已经劈在他的颈根上。头没掉,身子先软了。 毛骧拽出刀,扫了一眼四面。 三个。 左边帐篷之间藏着一个,握着短弓,箭搭在弦上。 正前方两个,一个拿着盾,一个拿着矛,缩在马车后面。 毛骧没停脚。 直接冲了过去。 短弓那个先射。箭飞过来,擦着毛骧的耳根过去了。 没中。 毛骧歪了一下头,左脚蹬地,人冲到弓手面前。绣春刀横着抹过去,从左肋切到右肋。弓手的手还在摸第二支箭,腰已经断了。 身后的两个围上来。 盾牌砸过来。毛骧侧身让过,绣春刀从盾牌底下捅进去,扎穿了持盾人的大腿根。 持矛的从右侧刺来,毛骧侧身躲过。 毛骧踏前一步,左手抓住矛杆,往怀里一拽。持矛的人被带得踉跄向前,毛骧的绣春刀顺着矛杆往前送,刀尖扎进那人的喉咙。 拔刀。转身。 营地的东侧传来厮杀声。 左依。 --- 左依的右臂上挂着一道口子,血从手肘流到刀柄上,握着打滑。 他面前倒着四个元兵。 身后还有两个锦衣卫,一个捂着肩膀,一个瘸着腿。 “往西收缩!”左依喊了一声。 没人应。 瘸腿的那个指了指南面。 左依顺着看过去。 看见了老张驮着李四从帐篷之间穿出来的背影。 看见了走在前面的孙冉。 看见了那条空荡荡的右袖管。 左依的牙咬得咯咯响。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最后一个还站着的元军。 那元军举着弯刀,脚不停地往后挪。 左依没追。 他把刀换到左手,右手从腰上拔出匕首。 两步冲上去。 匕首捅进那元军的腹部,搅了一圈,拔出来。 那元军的嘴张开,弯刀掉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肠子从指缝里往外滑。 左依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人踹倒在地。 刀尖对着那元军的脸。 “你他娘的——是你们拦的路?” 那元军已经说不出话了。嘴里冒着血泡,眼珠子往上翻。 左依蹲下来,拽住那元军的头发,把脸拎起来。 “刚才是你拦着我。” 匕首捅进了那元军的眼窝。 左依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 往南跑。 追上了老张。 “李四怎么样?” 老张没回头。驮着李四的身子在往下出溜,他颠了一下,把人往上托了托。 “还有气。” 左依扭头看了眼走在前面的孙冉。 那条空袖管被风吹着,一荡一荡的。 左依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 孙冉的左手攥着从地上捡来的一把绣春刀。 不是他的。 刀柄上有别人的血,黏糊糊的,攥着打滑。他把刀换了个方向,用虎口夹住刀柄末端,刀尖朝前,拖在身侧。 前面的路上散落着几顶被砍塌的帐篷和翻倒的牛车。 三个元军站在马车后面。 手里握着刀,脚底却在往后挪。 孙冉没停步。 他觉得是自己的样子太吓人了。 一条胳膊没了,全身上下泡在血里,脸上糊着沙子和干涸的血浆。走路一深一浅,每一步都像下一秒要倒。 换谁谁不怕。 但他没往身后看。 身后三步。 老张驮着李四,脸朝前。 那张脸上全是血。 不是他的血。是刚才砸碎那元军脑壳时溅上来的。两颗瞳仁像嵌在血肉里的黑石头,死盯着前方。 嘴角扯出一条诡异的弧线。 不是笑。 是杀完人之后嘴部肌肉还没松下来。 腰上别着的钝刀还在滴血,一滴接一滴,落在沙地上。 那三个元军看的不是孙冉。 是老张。 他们见过杀人的。 没见过杀完了人还背着伤员一步不停往前走的。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疲惫。 只有一种东西。 谁挡路,谁死。 三个元军对视一眼,同时往两侧散开。 路让出来了。 孙冉从中间走了过去。 走了三步。回头看了老张一眼。 老张驮着李四,从三个元军中间过去了。 那三个人缩在马车后面,谁都没动。 孙冉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主帐就在前面。 帐帘被风吹开了一半,里面桌子歪在一边。 孙冉侧身进去。 老张跟上来,小心地把李四从背上放下来,让他靠在一捆羊毛毡子上。 李四的脸惨白。 十根手指肿成了两倍粗,指甲盖翻着,底下的肉糊在一起。 眼皮在抖,没完全合上。 嘴唇动了一下。 “大……人……” 孙冉蹲下来,左手按住李四的肩膀。 “别说话。” 李四的嘴唇又动了动,声音比沙子磨地面还轻。 “你的……胳膊……” “这不还长着一条,别操心了。” 孙冉站起来,转向老张。 老张站在帐门口,刀还别在腰上,两只手垂在身侧。 手在抖。 第205章 石头剪刀布 “去抓个活口过来。” 孙冉的声音很平,像在吩咐老张去买两斤肉。 “问问药在哪儿。绷带也行,干净布也行,能止血的东西都行。” 老张没动。 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裤腿。 头低着。 看不见脸。 孙冉走近一步。 “耳朵聋了?” 老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还是没出声。 脚下的沙地上多了两滴水。 孙冉看见了。 他知道老张在想什么。 这种时候不能说道理。老张的脑子里全是那条空袖管,全是那截被钉在沙地上的断臂,越说越拧。 孙冉把绣春刀靠在帐篷柱子上。 左手握成拳,伸到老张面前。 “来碰一个。” 老张抬头。 两只眼睛血丝布满了眼白。 “大人……我……” “快,碰一个。” 老张吸了一下鼻子。右手慢慢从裤腿上松开,握成拳头。 手在抖。 举到半空中,对准了孙冉的拳。 往前递。 两个拳头即将碰上了。 啪。 孙冉的拳头打开了。 五根手指张开,一把捏住了老张的拳头。 “我赢了。” 老张愣住了。 孙冉咧开嘴,嘴角的血痂裂开了,渗出新鲜的红色。 “剪刀石头布,你出的锤子,我出的布。石头被布包着,你输了。” 老张的嘴张了张。 “快点去。” 孙冉松开手,用左手拍了拍老张的肩膀。 “别死了。” 老张看着孙冉的脸。 那张脸上糊着血和沙,右边肩膀以下空空荡荡的,身上的衣服被浸透成暗红色。 在笑。 老张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扯出一个笑的形状。 不太像笑。 但他已经在努力了。 “好。” 老张转过身,一头扎出帐外。 --- 帐外的风带着沙子打在脸上。 厮杀声远了一些。毛骧带着人把元兵赶到了营地东侧,刀声和惨叫交缠在一起。 老张站在主帐门口,四面扫了一圈。 帐篷歪了七八顶。沙地上到处是尸体,锦衣卫的,元军的,马和人的血流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目光往南移了移。 停住了。 三个人。 蒙古皮袍,牛皮腰带,脚上穿着厚底毡靴。 其中一个蹲在地上,另外两个站着。 他们面前的沙地上插着一把弯刀。 刀身上钉着一截东西。 老张的眼珠子缩了一下。 他认得那截东西。 那是孙冉的右臂。 弯刀还插在桡骨和尺骨之间,断口处的肌肉翻在外面,筋膜和血管耷拉着,沾满了沙。 蹲着的那个人正用脚踩在断臂上。 一下一下地踩。 每踩一下,断臂上的肌肉就抖一下,血从骨缝里往外渗,在沙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那人抬头,对旁边两个人咧嘴笑了。 “你看,两脚羊的羊腿!” 站着的一个歪过头,伸手指了指断臂。 “要不,咱吃烤羊腿吧?” 第三个人蹲下来,伸手拎起断臂晃了晃,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三个人笑成一团。 老张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不是跳。 是炸了。 脑子里的血全涌上来,连耳膜都在嗡嗡响。 看不见别的了。 只看见那三个人。 只看见那截断臂。 钝刀从腰上拔出来。 脚下的沙地被蹬出一个坑。 人已经冲出去了。 --- 二十步。 老张跑了不到三息。 最后五步的时候,蹲着的那个人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来不及了。 老张的刀先到。 钝刀没有刃,但有重量。 刀尖对准了背后站着的第一个人的喉咙。不是砍,是捅。整条手臂把钝刀送出去,像撑船的竹篙一样往前送。 刀尖扎进了那人的咽喉。 没穿透。 钝刀的刀尖是圆的,卡在了喉结的软骨上。 老张往前推了一步。 身体的重量压上去。 钝刀捅穿了喉咙。 那人的眼珠子鼓出来,嘴张着,发不出声。双手抓住刀身,指甲在钝刀上刮出白印子。 老张拧了一下刀柄,拔出来。 第二个人已经反应过来了。 弯刀抽出来,照着老张的脑袋劈过去。 老张侧了半个身子,弯刀贴着肩膀过去。 钝刀横过来,反手朝上捅。 刀尖扎进了那人的左眼。 没入半寸。 那人惨叫着往后摔,双手捂着脸。 老张跨上一步,一脚踩在那人的胸口上,把他钉在沙地里。 钝刀拔出来。 换了个方向。 从太阳穴横着划过去。刀身钝,切不开头骨,但能把皮肉豁开。 一刀。 两刀。 第三刀捅进了心口。 那人的手从脸上滑下来,眼窝里的血冒着泡。 不动了。 蹲在断臂旁边的那个人看傻了。 手里还拎着那截胳膊,嘴张着,愣了两息。 然后扔下断臂就跑。 跑了三步。 老张追上来了。 钝刀从后面劈下来,砍在那人的右脚脚筋上。 “扑通”一声,那人扑倒在沙地上。 嘴里嚎叫着,双手在沙地上乱扒。 老张翻过刀身。 想杀。 刀举到一半,停了。 脑子里响起一句话。 “去抓个活口过来。” 老张咬了咬牙。 刀放下来。 弯腰拽住那人的脚踝,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往主帐方向拖。 那人在地上拼命挣扎,双手抓着沙地,指甲刮出一道道白痕。嘴里嚎个不停。 老张把钝刀横过来。 啪。 刀背抽在那人脸上。 颧骨上立刻鼓起一道血痕。 嚎声断了。 那人捂着脸,瞪着老张。 不敢出声了。 老张拎着脚踝继续拖。 穿过两顶倒塌的帐篷,绕过尸体,一路拖到主帐门口。 帐帘掀开。 老张拎着俘虏的脚踝跨进帐门。 帐内的光线暗了一截。 帐帘落下的那一瞬间,老张的眼珠子定住了。 孙冉的左手正握着绣春刀。 刀身在抖。 不是在挥刀,是在挡。 一个元军站在帐中央。 个子不算高,但厚实。套着一件灰色皮袍,腰间别着一柄短弯刀。 手里握的是另一把。 刀刃上有血。 不是旧血。是新的。 还在往下滴。 那元军嘴角龇着,露出一排黄牙,弯刀举过头顶。 “嘿——” 一声怪笑。 弯刀劈下来。 孙冉的左手把绣春刀横在头顶。 叮。 两刀相交。震感从刀身传到手腕,手腕传到肘关节。 整条左臂抖了一下。 绣春刀差点脱手。 那元军收刀,退了半步,歪着头看孙冉,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然后换成了生硬的汉话。 “一只手……也想挣扎?” 弯刀再次举起。 孙冉把绣春刀从头顶移到胸前,刀身横着,左手五指攥紧刀柄。 手腕在发抖。 不是怕。是失血太多,肌肉的控制力跟不上了。 弯刀第三次劈下来。 孙冉用绣春刀割了一下,震感比前一次更烈。虎口裂开了,血从拇指和食指之间往外冒。 刀差点飞了。 那元军笑得更大声了。 “看看,看看——” 他朝帐外喊了一句,没人应。又低头看孙冉,用刀指着那条空袖管。 “独臂的汉狗。” 弯刀高高举起。 这一刀不是试探了。 是往死里砍。 帐帘动了。 一道黑影从侧面掠过。 不是人冲进来的。 是刀。 一把钝刀。 横着飞过来的。 没有旋转。就是直直地飞。刀身平着,像一块铁板被甩出去。 那元军的弯刀刚劈到一半。 钝刀砸在他的小腹上。 那元军的身子往后折了一下,弯刀的劈势断了。 脚下踉跄退了两步,弯腰捂住肚子。 孙冉趁着这口气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帐篷柱子上。 老张冲进来了。 手里空着。 钝刀已经扔出去了。 他扫了一眼帐里的情况。 孙冉靠在柱子上,左手还攥着绣春刀,虎口在淌血。 那个元军弓着腰,钝刀落在他脚边。 老张的眼珠子盯死了那人。 三步的距离。 老张弯腰捡起钝刀。 那元军直起腰来,看了老张一眼,看了孙冉一眼,嘴里挤出一个字。 转身就跑。 没跑出去。 老张的腿比他快。 钝刀从后面横着兜过来,拍在那元军的后膝弯上。 膝盖一弯,人就跪了。 老张从背后勒住那人的脖子,用膝盖顶住他的腰。 “别动。” 声音沙得不像话。 那元军在老张怀里挣了两下,脖子上的压力越来越紧,脸憋成了紫红色。 挣不动了。 老张把人按在地上,拿刀柄抵住他的后脑勺。 “老实待着。” 扭头看了孙冉一眼。 孙冉已经从柱子上离开了,蹲在之前被老张拖进来的那个俘虏面前。 那人蜷缩在帐角,捂着被刀背抽过的脸,眼珠子在帐篷里滴溜溜地转。 孙冉把绣春刀搁在膝盖上。 “你们这儿的药在哪?” 那人瘪着嘴。 不说话。 眼珠子看了看孙冉,又看了看被老张按在地上的同伴。 嘴抿得更紧了。 孙冉扭头看了老张一眼。 “这有点难办啊。” 第206章 总不能放了吧? 老张心领神会。 松开地上那个元军,大步走到帐角,从孙冉手里接过绣春刀。 绣春刀竖着。刀尖朝下。 对准了地上那人的眼睛。 那人的瞳孔放大了一倍。 身子往后缩,后背撞在帐篷的皮壁上。 老张蹲下来,左手掐住那人的下巴,把脸掰正了。 “我曾经也被人这么指过。” 声音不大。 “知道瞎眼的滋味吗?” 绣春刀往下移。 一寸。 半寸。 刀尖离瞳孔三指宽。 那人闭上了眼睛。 脑袋往后仰,嘴里挤出一句话。 “哼,少拿这些来吓唬我。” 声音在抖。 李四躺在羊毛毡子上,眼皮间歇性地颤抖。 十根手指肿得像十根紫红色的萝卜,指甲盖翻着,淌出来的血把毡子浸出一大片黑红。 老张看了一眼李四。 看了一眼那十根手指。 那些碎裂的指甲,那些被矛尖穿透的指腹,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老张的目光收回来。 落在面前这个闭着眼、仰着头的元军身上。 左手伸了出来。 两根手指掐住那人的上眼皮。 往上撑。 那人拼命想闭眼,眼球往上翻,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白。 老张的右手稳住绣春刀。 刀尖往下送。 两指。 一指。 半指。 那人能感觉到刀尖上的寒气了。从瞳孔一路钻到后脑勺。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抖。 牙齿咬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响声。 身子在抽搐。 还是不说。 老张的手指加了力。 眼皮被撑得更大。 刀尖几乎贴上了那人的眼球。 三毫米。 两毫米。 那人尿了。 裤裆里渗出来的液体在沙地上蔓延开。 终于,嘴张开了。 “在那个箱子里!” 手指戳向帐篷西侧角落的一口木箱子。 急促地,歇斯底里地指着。 “那里面!都在那里面!” 孙冉蹲在木箱前面。 箱盖是松的,里面塞着一堆东西。羊皮水囊、风干的牛肉条、几块黑乎乎的药饼,还有一卷粗布。 孙冉把粗布拽出来。 一卷。 不算干净。布面上有油渍和草屑。但总比没有强。 又在箱子底下翻了翻,摸出一个皮口袋。打开,里面是碾碎的白色粉末,闻着有股刺鼻的腥味。 不知道是什么药。 管它是什么。 能止血就行。 孙冉夹着皮口袋,左手捏着布卷,走到李四面前蹲下。 李四靠在毡子上,胸口在起伏。 活着。 但脸上的血色已经退干净了,嘴唇发青,眼皮耷拉着。 孙冉用牙咬住布卷的一头,左手把布扯开,撕成几条。 第一条缠在李四的左手腕上。 单手缠绷带不容易。布条在手上打滑,缠了两圈就松了。 孙冉用牙叼住布头,左手绕了一圈,扯紧。 再绕一圈。 再扯紧。 血从布条底下渗出来,把白布染红了。 第二条缠在右手腕上。 右手的伤更重。腕骨断着,手掌歪到一个不正常的角度。五根手指肿成一团,指甲盖翻着,肉翻在外面。 孙冉把白色粉末撒在伤口上。 李四的身子弓了一下。 嘴张开,但没喊出来。 粉末碰到裸露的肉,像火烧。 孙冉没停。 继续撒。 继续缠。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缠。 从大拇指到小指。 十根手指全缠完了。两只手变成了两只白色的棒槌,棒槌上渐渐洇出红色的斑。 李四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一点。 孙冉撕下最后一条布。 犹豫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边的断口。 血已经凝住了,沙子和碎肉糊在一起,结成一层硬壳。丑。但至少不怎么流了。 他把布条叼在嘴里,左手摁住断口上的硬壳,把布条绕了上去。 绕不紧。 右肩的肌肉被切开了大半,断口在肩膀和上臂的交界处,形状不规则,布条搭上去总是往下滑。 一脚踢过来。 不是踢他。 是老张蹲到他旁边,伸出手。 “我来。” 老张的手还在抖。 但动作比孙冉的利索。 他抽走布条,在断口上绕了三圈,系了个死结。又从箱子里翻出第二卷粗布,在外面又裹了一层。 缠完了。 老张的手从孙冉肩膀上松开。 低着头。 嘴唇动了动。 “孙大人。” “嗯。” “那个……被我拖进来的那个人。” 老张的声音干涩。 “他之前……” 停了一下。 “他之前在外面踩你的右臂。” 孙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转头看老张。 “什么?” “就那截被弯刀钉在地上的右臂。”老张的牙咬紧了。“三个人,在踩。一边踩一边笑,说什么……两脚羊的羊腿。还说要吃烤羊腿。” 帐篷里安静了两三息。 外面的风灌进来,帐帘被吹得啪啪作响。 “另外两个呢?” “杀了。” 老张的声音干得掉渣。 “那个我拖回来的,是踩的那个。” 孙冉没说话。 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边空荡荡的袖管。 又看了看帐角蜷缩着的那个人。 那人缩成一团,脸上还留着刀背抽过的血痕,裤裆湿了一大片,眼睛死死盯着孙冉。 孙冉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他转回头,继续用牙齿扯布条,给李四的膝盖上打了最后一个结。 “怎么处置?” 老张问。 孙冉拿起绷带,用嘴叼住一头继续缠李四另一条腿上的伤口。 “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声音含混——嘴里叼着布。 老张的眼珠子亮了一下。 刚要转身。 “但总不能放了吧?李四的血可不是白流的!” --- 老张没废话。 钝刀从腰上拔出来。 两步走到帐角。 那个人看见老张过来了,身子拼命往后缩,后背贴死在帐壁上。 嘴张着,想说什么。 来不及了。 老张把绣春刀换到左手。右手捏住那人的下巴,脸掰正了。 看着那张脸。 那张几分钟前还在笑着说“两脚羊”的脸。 “有什么好笑的?” 绣春刀捅了进去。 从左眼。 入肉的触感钝钝的,不像钝刀那样滑,绣春刀的刀尖是尖的,穿过眼球的时候,有液体溅在老张的手背上。 那人的嘴张到了最大。 惨叫声从嗓子里挤出来,尖锐刺耳,在帐篷里回荡。 双手抓住刀身,指甲在刀背上乱刮。 老张拔出刀。 那人的手捂上去。 血和液体从指缝里往外冒。 身子蜷缩在地上,抽搐。 老张扒开那人捂脸的双手。 两只手臂死死挡着。 老张把绣春刀换到嘴里叼着,腾出两只手,硬生生掰开了那人的手臂。 露出来的脸。 左眼塌了一个洞,周围的皮肉翻着,血混着透明的液体糊满了半边面颊。 右眼还在。 瞪得圆圆的。 瞳孔里映着老张的脸。 老张从嘴里取出绣春刀。 刀尖对准了那人的右脸。 “我问你——” 刀落下去。 从颧骨横着划过去。 一道口子从颧骨拉到下巴,皮肉翻卷,牙齿和牙龈从切口里露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帐篷外面的风更大了。 帐帘被吹开了一半,日光斜着照进来。 照在老张的背上。 照在地上那滩正在扩大的血泊上。 帐篷外的喊杀声渐渐稀了。 偶尔还有几声金属碰撞,但间隔越来越长。 毛骧的身影出现在帐帘外面。 他掀开帐帘走进来。 绣春刀拖在身后,刀尖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沟。 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布。 甲片碎了半边,右臂的袖子不见了,露出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左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从耳垂一直拉到嘴角。 他进来之后先扫了一圈。 看见李四躺在毡子上,两只手缠满了布,还在渗血。 看见孙冉靠在帐篷柱子上,右边空着,左手搁在膝盖上。 看见帐角那一摊血,和血里蜷缩着的那个东西——已经看不出人形了。 看见老张蹲在那堆血旁边,钝刀搁在地上,手上全是血。 毛骧的嘴动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他走到李四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脖子上的脉搏。 跳着。 弱。但跳着。 毛骧吐出一口气。 站起来,走到孙冉面前。 蹲下。 盯着那条空袖管看了三息。 “谁干的?” “没人干的。” 孙冉的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嘴沙子。 “我自己扯的。” 毛骧愣了一下。 “弯刀钉在地上拔不出来,我就……”孙冉低头看了看右边。“整条扯下来了。” 帐篷里安静了几息。 毛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再问。 站起来,转身往帐外走了两步。 停住。 “外面的元军……清完了。死了三十二个。跑了五六个,追不上了。” 顿了一下。 “我们的人,还剩……” 声音卡在嗓子里。 咽了一口唾沫。 “就剩我们几个了。” 帐篷里没人接话。 风吹着帐帘拍打帐壁,啪啪响。 第207章 新事思旧人 帐篷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桌。桌上铺着一块油腻的毡布,上面摆着半只烤羊,一盆炒米,三四碗凝固的奶酪,还有两坛子酒。 羊肉的油脂已经凝了,但那股子焦香味还在。 左依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 毛骧也走过来了,站在帐门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谁都没动。 孙冉从后面走过来,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矮桌上的烤羊被切成了大块,堆在一个铜盘里。旁边还有一摞没用过的木碗,碗里残留着干掉的奶渍。 孙冉盯着那半只烤羊看了两息。 转身往回走。 “干什么去?”老张从后面追上来。 “把李四搬过来。” 老张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毛骧和左依还杵在帐门口。 两个人的肚子几乎同时叫了一声。 左依偏过头,装作没听见。 毛骧的脸皮比他厚,直接咳了一声盖过去。 老张的速度很快。他把李四从主帐里背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大帐里的毡毯上,让他靠着一捆羊毛卷。 李四的脸还是白的,两只手缠着布条,血已经不怎么渗了。眼皮合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孙冉走到矮桌前,左手拎起一坛酒,掂了掂。 沉甸甸的。 他拔开塞子,凑近闻了一下。 马奶酒。膻味冲鼻,但酒味浓。 孙冉扫了一圈帐里的人。 毛骧站在门口,绣春刀还拖在手里,刀尖上的血干成了黑色。 左依靠在帐柱上,右臂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那个肩膀上插着箭杆的锦衣卫缩在角落里,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烤羊。 老张蹲在李四旁边,一只手搭在李四肩上,另一只手不停地搓裤腿。 所有人都在看桌上的东西。 没人动。 孙冉把酒坛搁在桌上,拿起一块烤羊肉,撕了一口。 凉的。油脂凝在表面,嚼起来有点硬。 但肉味在嘴里炸开的那一瞬间,孙冉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太久没吃东西了。 他嚼了两口咽下去,抬头看着门口的毛骧和左依。 “来都来了,难道直接就走?” 毛骧的喉结滚了一下。 左依的肚子又叫了。 老张从李四身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对啊,你们还没吃呢吧?” 毛骧和左依还在原地杵着。 两个人的脚都没挪。 不是不想吃。 刚死了三个兄弟,尸体还在外面躺着,血都没干透。这时候坐下来大吃大喝,总觉得—— 孙冉没再看他们。 他用左手端起一碗酒,走到李四面前,蹲下来。 “李四。” 没反应。 “李四,喝口酒。” 李四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孙冉把碗凑到李四嘴边,碗沿碰上嘴唇。 酒液沾上干裂的唇面,顺着裂缝往里渗。 李四的嘴唇动了。 碗沿往前送了一点,酒液流进嘴里。 李四的喉结滚了一下。 又一下。 眼睛突然睁开了。 瞳孔散了一瞬,随即聚焦。头不由自主地往上仰,脖子绷直,像是要把碗里最后一滴都倒进嗓子里。 孙冉稳稳地端着碗,让他喝完。 李四的脑袋落回羊毛卷上,嘴巴张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嘶——哈——” 那声音又长又响,在帐篷里回荡了一圈。 “痛快。” 李四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排沾着血渍的牙。 “死也不能做饿死鬼。” 帐篷里安静了一息。 毛骧的脚动了。 左依的脚也动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迈进帐篷,冲到矮桌前。 毛骧把绣春刀往地上一扔,抓起一块烤羊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口,眼眶红了一圈。 左依用没受伤的左手抓起一把面饼往嘴里塞。 孙冉退到一边,靠在帐柱上。 左手垂在身侧,没去拿东西。 老张也没凑到桌前。 两个人看着毛骧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谁都没说话。 孙冉的嘴角动了一下。 老张也咧了咧嘴。 不算笑。但比哭好看。 老张转身走到桌前,两手抓住一条烤羊腿,使劲一拧。 骨头咔嚓一声断了。 他端着那条羊腿走到李四面前,蹲下来,把羊腿举到李四嘴边。 “吃。” 李四的两只手废了,十根手指肿得跟胡萝卜似的,缠着布条,动都动不了。 他歪过头,张嘴咬住羊腿上的肉,使劲一扯。 一大块肉撕下来,塞满了半边嘴。 嚼了两口,油脂从嘴角往下淌,混着干涸的血痂,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李四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再来。” 老张把羊腿往前递了递。 李四又咬了一口。 老张举着羊腿,胳膊纹丝不动。 嚼了几口,老张突然愣了一下。 他扭过头,看着靠在帐柱上的孙冉。 “好久以前,你家先辈也是这样举着肉,让秦家父子吃呢。” 孙冉的手停了一下。 “说起来——”老张的声音低了下去,“好久没见到他们俩了。” 帐篷里的咀嚼声慢了半拍。 孙冉没接话。 他想起了秦白。想起了秦少。想起了扬州城门口那个拍着胸脯说“刀在怀里,理在心里”的少年。 想起了万民投豆的黄昏。 想起了那碗加蛋的阳春面。 “等回去了——” 孙冉的声音很轻,被帐外的风搅碎了大半。 “等回去了,我去扬州替先辈看看他们。” 老张的鼻子酸了一下,使劲吸了口气,把羊腿又往李四嘴边送了送。 “吃,多吃点。” 李四咬着肉,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毛骧在桌边啃完了一块肉,抬起头,嘴上油光锃亮。 他看了看孙冉那条空袖管,又看了看帐角那摊已经分不清形状的东西,再看了看门外沙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 仰头灌下去。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 他把碗往桌上一墩。 “孙御史。” 孙冉抬头。 毛骧盯着他。 “你那条胳膊的账,我记着。” 孙冉靠在柱子上,歪了歪头。 “记着干嘛,又长不回来。” 第208章 秦少爷,求你别练了,我们真受不了! 扬州。 秦家后院的沙地上,两个壮丁面朝天躺着,胸口剧烈起伏。 秦少收了拳,站在原地喘了几口粗气。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脚边的沙土上。 他转过身,看着倒地的两人。 “快起来。” 两个壮丁没动。 “这才哪到哪?”秦少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还在喘,但语气硬邦邦的。“你们不用留手,把我往死里打!” 院子西边的石桌旁,秦白端着茶碗坐在条凳上。 茶喝了半碗,早就凉透了。 他的身子已经好全了,黑林口那一战留下的刀疤在领口里若隐若现,但筋骨利索了,走路不瘸了,胳膊也抡得动了。 秦白看着儿子在沙场上撂倒两个成年壮丁,嘴上没说话,搁下茶碗轻声开了口。 “少儿,差不多行了,别伤了。” 秦少扭过头,露出笑容。 “不用爹,俺没受伤。” 秦白愣了半拍。 茶碗往石桌上一搁,人已经窜了过去。 三步跨到秦少跟前,右手抬起来,一巴掌拍在秦少后脑勺上。不怎么重,但挺响。 “谁说怕你受伤了?” 秦白的右手往地上一指,指着躺在沙坑里的两个壮丁。 “我是怕他们受伤了!你下手没轻没重的。” 秦少被拍得一缩脖子,这才反应过来。 他赶紧跑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扶地上的人。 “张哥,刘叔,你们没事吧?” 两个壮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要说真晕了吧,眼皮子底下的眼珠子滴溜溜在转。 秦少手刚搭上去,左边那个猛地抽了口凉气。 “诶呦——俺的腰啊!” 右边那个紧跟着嚎起来。 “哎哟——我的波棱盖儿啊!” 嚎完了,偷摸睁开一只眼,瞄了瞄秦少的脸色。 秦少把手缩回来,摸了摸后脑勺。 “我下手有那么重嘛?” 他翻了翻自己的手心手背,攥了攥拳头。 “我咋没感觉到手疼?” 两个壮丁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没感觉到疼? 挨打的是老子,你当然不疼! 左边那个——张哥——从地上翻了半个身子,扒着秦少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哀求。 “诶呦,我的大少爷,您别霍霍俺们了行不行?” 他往院子东北角努了努嘴。 “您看,那批壮丁已经养好伤了!” 秦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扭过头。 院子角落里摆着四把竹躺椅。 四个壮丁,一人一把椅子,腿翘着,手里端着茶。 刚才秦少练功的时候,这四位爷一边喝茶一边看戏,时不时对场上的两个倒霉蛋投去同情的一瞥。 这会儿—— 秦少的脑袋刚转过来,四个人的反应比被踩了尾巴的猫还快。 第一个把茶碗往地上一放,整个人从躺椅上滑下来,双手捂住右腿。 “唉呀——疼啊!疼死我了!” 第二个配合默契,直接往左一歪,从椅子上滚到地上,抱着小腿嗷嗷叫。 “哎——我的腿怎么没知觉了?” 第三个更绝,索性把脸往椅背上一扣,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哆嗦,嘴里含混地喊着“不行了不行了,旧伤复发了”。 第四个最离谱。 他连滚都懒得滚,就把头上的草帽往脸上一盖,两手交叠搁在肚子上,嘴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 那声呻吟拖了足有三息,中间还转了个弯,带着颤音。 这四个人的演技,就是搁到金陵城里唱大戏的班子上,也得封个头牌。 秦少看看左边。 看看右边。 四把躺椅上的“伤员”们哀嚎不断,地上两个“被打残”的壮丁也不遑多让。 六个大活人,集体“奄奄一息”。 秦少挠了挠头。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又说不上来。 身后的张哥趴在地上,偷偷睁开一只眼瞥了瞥躺椅那边的四个人。 四个人里有一个帽子没盖严,也正好偷偷瞥过来。 四目相对。 躺椅上的那位冲张哥竖了个大拇指。 张哥在地上用嘴型回了一句:老子先挨的揍,你们欠我一壶酒。 对方嘴角一撇:凭啥? 张哥的脸按回了沙地里,不争了。 再争下去秦少该看出来了。 秦少的脑袋又转了一圈。 每转到一个人面前,那个人的哀嚎声就猛地拔高一截。 整个后院,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像是在唱大合唱。 秦少最后看了一圈“全军覆没”的场面,咂了咂嘴。 “都伤了?” 六个人齐声:“伤了!” “那……没人陪我练了?” 六个人不约而同地把脑袋往地上埋了埋,惨叫声又高了三分。 秦少自从听到孙大人在京城殿上吐血死了的消息之后,整个人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练刀一天两个时辰,现在恨不得睁眼到闭眼都泡在沙场上。 拳也练,腿也练,连老爹教过的那些个地痞招数也翻出来反复磨。 壮丁们轮着上,两个一组,一组打完换下一组。 最开始还能撑住。 后来秦少的拳越来越重,脚越来越快,那些壮丁发现一个恐怖的事实—— 这小子的功夫在涨。 而且涨得不讲道理。 三个月前还能跟他斗个几百回合,现在上去不到五十回就被撂翻。 不是壮丁们退步了。 是秦少像疯了一样在进步。 壮丁们私底下议论过。 张哥说,大少爷是在拿自己的命练。 刘叔说,大少爷是想替孙大人报仇。 那个戴草帽的说,报仇没错,但能不能别拿我们当沙袋? 众人一致表示同意。 然后第二天继续挨打。 因为秦白说了——这小子练上头了,实在不行可以装一装。 所以壮丁们的演技与日俱进。 从一开始的直接装晕,进化到现在的“有层次、有细节、有情感”的沉浸式表演。 可惜秦少心思不在这上面,从来没拆穿过。 秦白一直看在眼里。 他虽然心疼儿子,但更心疼那帮壮丁。 这会儿看着满院子“伤兵”,秦白端着空茶碗叹了口气。 秦少转了一圈没找着能打的人,那双眼珠子慢慢地、慢慢地……转到了自己老爹身上。 秦白手里的茶碗差点掉了。 “你这臭小子——” 秦少嘿嘿笑了一声,脚底下往前蹭了半步。 “爹,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你给我站住。” “就一招,一招就行。” “我说站住!” 秦少又往前蹭了半步。 秦白的脸绿了。 地上的张哥偷偷睁开眼,看着秦白的表情,嘴角扬了起来。 老爷,您自求多福吧。 秦少又嘿嘿了一声,脚下再蹭。 秦白把茶碗往石桌上一砸,三步冲到秦少跟前,一把拧住秦少的耳朵。 “嘶——爹!疼!” “你还知道疼?” 秦白拧着耳朵,把秦少往屋里拽。 秦少被拽得歪着脖子,一路被牵过院子。 “爹,松手,松手——耳朵要掉了!” “掉了正好!省得你耳朵聋听不见老子说话!” 爷俩一前一后消失在堂屋门口。 门帘落下。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六个壮丁几乎同时睁开眼,同时翻身坐起来。 张哥从地上弹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 “走了走了,大少爷进屋了,今天练完了!” 刘叔从沙坑里爬出来,揉着腰。 “今天才挨了三轮,算少的。” 躺椅上的四位从“重伤垂危”一秒恢复成活蹦乱跳,动作之迅捷,比秦少的拳套还利索。 草帽大哥把帽子往脑后一推,朝堂屋方向拱了拱手。 “老爷圣明。” 六个人嘻嘻哈哈往后院厨房溜。 张哥走在最后面,忽然回了下头。 他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 门帘后面隐约传出秦白训人的声音。 “你练功可以,老子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孙大人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刀在怀里,理在心里。不是让你把自个儿往死里练的!” 秦少的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秦白的声音降了下来。“孙大人……他走了,但他给你留了规矩。你要是把自个儿练废了,谁替他守扬州?”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秦少的声音再传出来,带着一丝鼻音。 “爹,我就是想——要是孙大人还在,看见我能打赢六个人,他会不会夸我一句?” 秦白没吭声。 半晌,有一只手拍在了后脑勺上。 这次很轻。 “会。” 第209章 一家子抢红薯,谁也别装体面 院子里刚消停没半盏茶的工夫。 六个壮丁前脚刚从沙地上“痊愈”,后脚就往厨房方向溜。张哥走在最前头,脚步比秦少的拳头还快,嘴里还念叨着今天少挨了一顿揍,值得加个菜。 “少儿——” 一声吆喝从院门口炸开。 王大妈端着一只竹筐,里头堆满了烤红薯,热气腾腾的,焦香味顺着风直往院子里钻。 “快来,我刚给你烤了红薯,快趁热来吃啊!” 张哥的脚钉在了地上。 他的鼻子比他的腿先动。深深吸了一口,脑袋慢慢转过来,眼珠子锁定了竹筐。 刘叔也停了。 草帽大哥也停了。 六个人几乎同一瞬间刹住步子,齐刷刷地扭头看向院门口。 王大妈手里的竹筐冒着白烟,烤红薯的皮裂开了口子,露出金黄色的瓤,软塌塌的往外翻。 张哥咽了口唾沫。 他身后的刘叔也咽了口唾沫。 然后六个人像是接到了同一道军令,齐步冲了过去。 “让让让让——” “别挤我!” “我先到的!” “你先到个屁,我鼻子先闻到的!” 六个大男人围着一个竹筐,胳膊交叉伸进去,手在里面乱摸乱抓。张哥仗着身高优势从上面捞了一个,刘叔从侧面插了一手,草帽大哥直接把脑袋怼进了张哥的腋下往里够。 王大妈被挤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没站稳。 她倒也不慌,把竹筐往前一递,笑呵呵的。 “我这次烤的多,都有都有!” 六个壮丁各自抢到了红薯,蹲在地上就开始剥皮。刚才那帮“奄奄一息”的伤员,这会儿手指头灵活得跟弹琵琶似的,剥皮的速度比削苹果还利索。 “嘶——烫。” “你吹两下再吃啊。” “吹什么吹,凉了就不甜了。”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秦白先迈出来,秦少跟在后面。 秦白一只手还搭在秦少胳膊上,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进院子的时候刚好撞见这群壮丁蹲成一排,嘴里塞着红薯,腮帮子鼓得像癞蛤蟆。 秦白的脚步顿住了。 “停停停。”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六个壮丁嘴里的红薯还没咽下去,齐齐抬头,跟被老师抓住上课吃零食的学生一个表情。 秦白的脸拉了下来。 “一个个都怎么回事儿,没吃过饭吗?” 张哥嘴里塞着半块红薯,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声:“……老爷,这不是王大妈烤得太香了嘛。” 秦白没搭理他。 大步走到王大妈跟前,语气软了半截。 “王姐,你也真是的,太惯着他们了。” 话是这么说。 他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伸进了竹筐里。 五根手指精准地摸到了一个最大的烤红薯,捏了一下,软的,熟透了。手腕一翻,红薯已经到手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比他当年在黑林口拔刀还丝滑。 秦白把红薯托在掌心,两个大拇指沿着裂口往两边一掰,焦皮应声而开,金黄的瓤子冒着热气。 他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还有——” 又嚼了两下。 “你这烤红薯……还是那么甜。” 王大妈的眼皮子翻上去了。 她叉着腰,上上下下把秦白打量了一遍,然后冲着他后脑勺来了一句。 “我看啊,你就是想挑个大的!” 秦白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 嘴里的红薯差点呛嗓子里。 他赶紧偏过头咳了两声,脸上挂不住了,连忙转移话题。 “唉——不讲不讲。” 手又往竹筐里伸。 “我再给家妻拿一个。” 这回王大妈的白眼翻得更大了,连带着嘴角都撇下去了。 “还家妻?我才几天没来啊?还端上架子了!” 秦少在旁边看了半天。 他先看了看自己老爹手里那个红薯——最大的。 再看了看壮丁们手里的——中等的。 再看了看竹筐里剩下的。 反应过来了。 “好啊爹!” 秦少三步蹿到竹筐前,手往里面一捞。 “你居然拿的这么大!” 他从筐里抓出一个,两手掰开,皮都没剥利索就往嘴里塞。 刚咬了一口。 “嘶——烫!烫烫烫!” 秦少龇牙咧嘴,嘴里那块红薯又不舍得吐,含在舌头上左右倒腾,脸皱成一团。 张哥蹲在地上看着这爷俩,小声对刘叔嘀咕。 “啧,果然是亲父子。一个比一个手快。” 刘叔啃着红薯点了点头。 “但大少爷还是嫩了点,吃之前得先哈口气。” 草帽大哥在旁边补了一句:“老爷就不用哈气,人家嘴皮子厚。” 三个人笑得直往地上出溜。 屋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怡从堂屋里快步走了出来。 她原本在里屋收拾桌上的茶碗,听见外面又是吆喝又是抢的,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结果一出来—— 她的丈夫,嘴角糊着红薯瓤子,腮帮子鼓着,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啃完的。 她的儿子,脸上沾了一圈焦皮渣子,舌头在外面伸着散热,眼泪都烫出来了。 六个壮丁蹲成一排,手里各自捧着红薯,跟六尊蹲着的弥勒佛似的。 秦怡的脚步停了。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一股火“噌”地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她深吸一口气。 没发火。 她走过去。 步子不快不慢,稳得很。 走到竹筐旁边,手往里一伸,摸了一个。掂了掂,大小合适,不凉不烫。 秦怡慢条斯理地剥开表皮。动作很讲究,指尖捏着焦皮往下撕,撕得干干净净,一点瓤子都没带走。 她瞟了秦白一眼,又斜了秦少一眼。 “瞧瞧你们,一点吃相都没有。” 红薯举到嘴边。 “好好学学我。” 话音落,她端端正正咬了一口。 然后—— “嘶——” 秦怡的眼睛猛地瞪大。 嘴里那块红薯烫得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脑袋往后一缩,嘴巴张开,红薯瓤子“噗”的一声吐到了手心里。 “诶呀!烫!烫烫烫——” 她一只手扇着嘴,一只手甩着手心里的红薯渣,整个人在原地跺了两下脚。 院子里静了一息。 然后炸了。 张哥第一个没绷住,嘴里的红薯喷了刘叔一脸。 刘叔捂着脸骂了一声,自己也笑得蹲不稳往后仰了。 草帽大哥直接笑趴在地上,帽子滚出去老远。 秦少笑得最凶,拍着大腿往后退了两步,差点绊在石墩上。 “哈哈哈哈——娘,你方才说什么来着?好好学学你?” 秦怡的脸涨红了。 不是被烫的。 她瞪着秦少,手指头戳过去,嘴巴张了两下,硬是没找出话来回。最后“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把手心里那坨吐出来的红薯瓤子往地上一吐。 “闭嘴!” 秦白在旁边笑得直咳嗽,整口红薯呛进了气管里。他弯着腰捶胸口,眼泪都捶出来了,脸憋得通红。 笑了好一阵。 王大妈看着这一家三口的德行,摇了摇头,嘴上嫌弃,眼底全是笑。 “一家子都这样,也不知道随谁。” 秦怡终于缓过来了,嘴里还在嘶嘶吸气。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红薯,犹豫了一下,吹了两口,又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这回没烫着。 她的眉头松开了,带上笑容。 “王姐,你这手艺还是那么好!” 秦白看着她那副死要面子的样子,没忍住又笑了一声。他本想递过去自己原先专门拿的红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趁着没人注意,他悄悄把那个红薯塞进了袖口里。 第210章 活着回去,谁都不许掉队 天黑了。 沙漠里的夜来得快。日头落山的那一刻,气温跟着往下砸,冷风从毡帐的缝隙里往里灌。 帐篷里架了一堆火。柴是从元军的营帐里拆下来的木架子,干得很,烧起来噼里啪啦响。火光映在几个人的脸上,一明一暗。 孙冉靠在帐篷柱子上,左手搁在膝盖上。右边的袖管空荡荡的,用粗布扎了个死结,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了。 火堆对面,毛骧盘腿坐着。绣春刀横在膝前,刀身上的血没擦干净,火光一照,泛着暗沉的光。 左依蹲在火堆旁边,拿一根木棍拨弄炭火。手上缠着布条,布条下面渗着血,但动作利索,看不出疼。 李四躺在羊毛毡子上。两只手缠成了两只白棒槌,搁在胸口,十根手指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眼皮半阖着,呼吸一浅一深,嘴唇没有血色。 老张坐在孙冉右手边。准确地说,是坐在孙冉那条空袖管旁边。背挺得笔直,钝刀搁在腿上,左手按着刀柄。 火堆上方架起一口铁锅。锅里煮的是从元军帐里翻出来的风干牛肉和不知名的面饼,加了水,熬成了一锅浓稠的糊糊。不好看,但香。 那股肉香在帐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没人动筷子。 左依把木棍插在沙地里,站起来,从铁锅里舀了一碗糊糊递给毛骧。毛骧接过去,没喝。左依又舀了一碗,端到李四面前,蹲下来,拿勺子舀了一口送到嘴边。 李四的眼皮动了一下。嘴张开,含住了勺子。吞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整个人的胸口跟着起伏了一次。 左依继续喂。一勺一勺,不急不慢。 老张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铁锅边,舀了一碗。他端着碗转了个身,走到孙冉面前,蹲下来,把碗搁在地上。 “吃点。” 孙冉低头看了看碗。左手伸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 咸的。 不知道加了什么调料,有一股骚味,但热。滚烫的液体顺着嗓子淌下去,胃里一阵翻滚,然后暖了。 老张这才给自己舀了一碗。端着碗重新坐回孙冉右边。 帐篷里只剩下喝汤的声音。偶尔有人咳一声。偶尔有炭火崩裂的“啪”一响。 没人说话。 谁都知道这顿饭的分量。 跑了五六个元军。往哪个方向跑的,不知道。最近的元军据点在哪,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搬救兵回来,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是——他们的位置暴露了。 而任务还没完成。 这一路死了多少人,不敢数。六子的坟还在几十里外的马尸堆里。其他几个锦衣卫,也都牺牲了。 孙冉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把碗搁在地上。 空碗磕在沙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帐篷里又安静了。 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 没人笑。 也没人哭。 就那么坐着、躺着、蹲着。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 左依喂完了李四,把勺子插回锅里。他转过身,看了看火堆这边的几个人。 毛骧端着碗,碗里的糊糊已经凉了,一口没动。 老张端着碗,碗空了,但手没放下,两只手捧着碗,拇指在碗沿上来回蹭。 孙冉靠在柱子上,左手垂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火堆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左依看了一圈。 嘴张了张。又闭上。 又张开。 “说话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突兀。 “怎么都不说话?” 没人接腔。 老张的目光挪了一下。 落在孙冉的右边。 那截空荡荡的袖管在火光里晃了一下。布条扎着的断口处,暗红色的血渍把粗布染成了硬壳。 老张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毛骧的目光也挪了。 落在李四身上。 李四躺在毡子上,两只缠满白布的手搁在胸口。白布早就不白了,渗透的血把布条染成了深褐色。十根手指的位置鼓鼓囊囊的,那些被矛尖穿透的指腹、翻卷的指甲盖,全裹在里面。 毛骧端着碗的手紧了一下。 他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火堆里的木架子塌了半截,火星子噗地蹿起来,在帐篷顶上转了一圈,灭了。 左依等了几息。没等到回应。 他自己给自己舀了碗汤,蹲在火堆边上,吹了两口,喝了一大口。 抹了下嘴。 “我啊,跟着毛哥好几年了。” 声音随意得很,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几年来他一直照顾我。别的不说,就那年在宣府,零下几十度,毛哥把自己的棉袄脱给我,自己穿单衣扛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起来,嘴唇冻得跟茄子似的。” 左依咧了下嘴,笑了。 “什么磨难没经历过?” 他又喝了一口汤。 “等俺们回家了——” 这三个字一出来,帐篷里的空气微微动了一下。 “给死去的兄弟们立个坟。不用多好,有块碑,写上名字,让人知道他们来过。” 左依的目光扫过李四的双手。 “给李四把手指治治。京城里有好大夫,接骨续筋的那种,我听说过。” 目光又转到孙冉身上。落在那截空袖管上。 “给孙御史接个假肢。” 左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好了的事。 “木头的也行,铁的也行。工部那帮人不是能造蒸汽机吗?给孙御史造一条铁胳膊应该不难吧。” 帐篷里又安静了一息。 毛骧端着碗的手松了。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凉掉的糊糊。 嘴角扯了一下。 然后扯出一个笑来。 “对。” 声音有点哑。 “俺们回家。” 他抬起头。火光照在脸上,那道从耳垂到嘴角的刀疤在笑容里扭曲了一下。 “六子还等着俺们呢。” 第211章 迎着阳光,谁都不准掉队 六子还等着俺们呢。 这句话在帐篷里转了一圈。 火堆里的炭“啪”地崩了一声。 李四的眼皮颤了一下。他躺在毡子上,两只缠满血布的手搁在胸口,一直没怎么动弹。但这句话落进耳朵里,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嘴唇张开。 “对……”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颤。 “回家。” 他的手指头想动,动不了。缠满布条的两只手在胸口上微微抽搐了一下,疼的。但李四没吭声。他盯着帐篷顶上的黑暗。 “六子还等着俺们呢。” 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对。回家。” 又重复了一遍。 “回家……” 第三遍的时候,声音小了下去。 “回家……” 越来越小。 像是风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又从另一条缝隙里漏出去,最后什么都不剩。 老张一直在听。 他听见李四的声音一点一点变小。从能听清字眼,到只能听清气音,再到最后只剩嘴唇在动,没声儿了。 老张把空碗往地上一搁。 “没事!” 声音突兀。在安静到快要凝固的帐篷里炸开。 李四的嘴唇停了。左依拨火的手停了。毛骧抬起头。孙冉也转过来。 老张的脸在火光里红彤彤的。也分不清是火烤的还是酒烧的。他从旁边的皮口袋里拎出一只羊皮水囊——从元军箱子里翻出来的,里面装的是马奶酒。 老张拔开塞子,先给自己碗里倒了满满一碗。 “俺们肯定能回家!” 他的嗓门粗得像驴叫。 “不仅俺们能回家——” 碗举起来。酒液在碗沿上晃了一下,溅出几滴。 “俺们还能带他们一起回家!” 老张说“他们”两个字的时候,头往帐篷外面的方向偏了一下。那个方向,是他们来的方向。六子埋在那边。马骨堆的坟,碎石压的顶。 “迎着阳光——” 老张把碗往嘴边送。 “盛大逃亡!” 碗底朝天。 一碗马奶酒灌了下去。 辣的。不是好酒的那种辣,是粗粮酿出来的、带着酸味和膻味的辣。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底。 老张喝完了。把碗往腿上一搁。 眼睛红了。 可能是酒呛的。 也可能是炭火烤的。 也可能是风灌进来,迷了眼。 还可能是…… 老张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擦完又倒了一碗。举着碗,冲李四那边扬了扬。 “来,四弟,俺敬你一碗。” 李四躺在毡子上,两只手动不了。左依赶紧过去,端起碗凑到李四嘴边。 李四张嘴。酒液淌进去,有一半顺着嘴角流到了下巴上,滴在毡子上。 李四咽了两口。咳了一声。 “老张——” “嗯。” “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迎着阳光,盛大逃亡。” 老张愣了一下。 “谁教你的?” 梅开二度。 老张的眼眶又红了一圈。 “孙大人。” 帐篷里安静了两息。 “哪个孙大人?”左依打趣的接了一句。 老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反正都是俺的孙大人。”老张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孙冉靠在柱子上,左手搁在膝盖上,没说话。 火光照在那张脸上。表情看不清楚。空荡荡的右袖管被风吹动了一下。 毛骧一直没开口。 他端着碗,碗里的糊糊早就凉透了。从左依开口到现在,他一直在听。听左依说回家,听李四说回家,听老张说盛大逃亡。 每个人都在说回家。 毛骧把碗放在地上。把旁边的马奶酒拎过来,给碗里倒了酒。 他抬头看了一眼孙冉。 孙冉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火堆上方碰了一下。 火花“噼”地跳了一颗。 毛骧知道孙冉在想什么。 孙冉也知道毛骧在想什么。 这片营地是个死地,留不得。 任务呢?摸清元军粮道,绘制地形图。一样都没完成。 人呢?带来的锦衣卫精锐,基本都牺牲了,马匹也折损大半。 回家的路有多远? 谁心里都有数。 但那三个人还在聊。 左依放下碗,拿木棍拨弄炭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回去了我先吃顿饱的。金陵城那个陈记面馆,听说阳春面加蛋一绝。” 老张接上了。 “那破馆子我熟——俺带你去!加蛋加肉加烧鹅!” 李四虚弱的声音从毡子上飘过来。 “我不吃面……我要吃饺子……” 左依笑了。“好,先去吃饺子,再去吃面。” “我也带东西去。带酒。好酒。”左依拍了拍身旁的马奶酒囊,皱了下鼻子,“不带这个。这玩意儿骚得很。” 李四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变成了咳,咳得整个身子抖了两下。左依赶紧过去扶他的头。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我没事……”李四喘着气。“你接着说。”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回家的机会渺茫。 但他们仍然一个接一个地说下去。 像是念经。 念给自己听的。 也念给对面沉默的两个人听的。 帐篷外面的风大了。帐帘拍着帐壁,啪啪啪。 毛骧放下碗。 站起来了。 毛骧站起来的动作不快。 膝盖响了一声。右腿上的伤口牵着皮肉,。忍着疼痛人站稳了,身子没晃。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碗。碗里还有半碗马奶酒。他又拎起皮囊,给碗里续满了。 然后举起来。 碗口朝上。酒液在火光里微微泛黄。 左依先看见了。 他拨火的手停了。木棍搁在地上,人站起来。 老张也站了。碗还捏在手里——空碗。他赶紧伸手去够那只皮囊,给自己倒了一碗。 左依走到铁锅边,捞起另一只碗,给自己舀了酒。 三个人站在火堆旁边,各自端着碗。 李四躺在毡子上。动不了。 左依看了他一眼,蹲下来,把自己碗里的酒倒出一些到另一只碗里,搁在李四的胸口上。碗底压在那两只缠满布条的手旁边。 “一会儿我喂你。” 李四的嘴角扯了一下。 最后一个站起来的是孙冉。 左手撑着柱子,膝盖打了个弯,人从地上拔起来。右边空荡荡的袖管晃了两下。他用左手从地上抄起碗,伸到老张跟前。 老张倒酒。手在抖。酒液有一半倒进碗里,一半洒在了孙冉的手背上。 “得了。”孙冉把碗收回来。 五个人。四个站着,一个躺着。火堆在中间。碗举在各自手里。 毛骧看了一圈。 看每一个人的脸。 左依的脸上有三道划伤,已经结痂了,裂开的口子在火光里像是三条蜈蚣趴着。 老张的脸上沾着血渍——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李四的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发青,但眼睛是亮的。 孙冉。 断了一条胳膊。袖管空着。脸上的表情很淡。 毛骧把碗举高了一寸。 “祝我们——” 嗓子里有东西堵着。他清了一声。 “一切顺利。” 四个字。 碗碰碗的声音在帐篷里响了。不整齐,前前后后,叮叮当当。老张的碗碰得最响,差点把酒溅出来。 碰完了。 毛骧仰头把碗里的酒灌了进去。 一滴不剩。 喝完了,嘴巴张着,吐出一口热气。 左依跟着灌了。喝完咧着嘴“嘶”了一声,抹了把嘴角。 老张不用说。碗底朝天,喝得比谁都干净。喝完了还把碗翻过来给人看——干的。 左依蹲下来喂李四。勺子舀了酒送到嘴边。这回李四没洒,一口全咽了下去。喝完了,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 孙冉把碗举到嘴边。 破天荒的。 这一路上,老张从没见孙冉喝过酒。老张问过为什么,回答是“喝了脑子不清醒”。 今夜他没推辞。 碗沿贴着下唇。 一口灌了。 马奶酒的滋味从舌根冲上鼻腔,又酸又辣,带着草原上的膻味。胃里像是烧了一把火。 孙冉的眉头皱了一下。 一闪即逝。 碗放下来了。 空的。 帐篷里的气氛松了半截。 不是轻松。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抖了一下,不至于断,但弹出了一个颤音。 几个人重新坐了下来。 左依往火堆里添了根木头。火重新旺了,帐篷里暖了几分。 老张又倒了一碗酒。这回没急着喝。端在手里,吹了一口。 “你们说——” 老张盯着碗里的酒。 “六子在那边,能看见咱们不?” 帐篷里没人接话。 “我觉得能。”老张自问自答。 左依往火里拨了一下。 “六子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非骂你不可。” “骂我什么?” “骂你喝他那份酒。” 老张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的酒。 然后乐了。 碗里的酒端到嘴边,停了一息。然后往地上泼了一点。 不多。半口的量。酒液渗进沙地里,没了影。 “那半口敬他。”老张的嗓子哑了。 他一口把剩下的闷了。 左依也端起碗,往地上泼了半口。 毛骧伸手。把皮囊拿过来,给自己的碗里倒了酒。举起碗。没说话。碗倾斜,酒洒在地上。 然后碗送到嘴边,喝干。 李四动不了手。他盯着帐篷顶,嘴唇动了一下。 “六子,你在那边等着。等哥几个回去找你。” 声音虚得很,但帐篷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第212章 回来喝 帐篷外面的风又大了。帐帘被掀起一角,冷风夹着沙砾打在脸上。 火苗歪了一下,又直了。 老张把碗搁在腿上。两只手捂着碗。脸上的血渍被酒气熏得发亮。 “毛骧。”老张叫了一声。 “嗯。”毛骧应道。 “李四这手,真能治好不?” 毛骧看了一眼李四。 “回去了,找最好的大夫。” “那孙大人的胳膊呢?” 孙冉低头看了一眼右边的空袖管。袖管在火光里晃了一下。 “左依说得对。”毛骧的声音沙哑。“工部那帮人连蒸汽机都能造,造个假胳膊不难。” 老张的嘴张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那截空袖管,又把嘴闭上了。 半碗酒的工夫过去了。 帐篷里的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左依不知道为什么是话最多的那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以前出任务的瞎事——在宣府追逃犯追到鸡窝里、在辽东跟蒙古骑兵对砍时马鞍子断了、有一回毛骧让他去盯梢结果他盯了三天才发现盯的是个要饭的。 老张也不甘示弱,吹自己在扬州跟着孙大人抄家的威风往事,越说越离谱,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李四偶尔插一两句,声音虚弱,但字字清楚。 火堆烧了一轮又一轮。木架子快烧完了,左依出去掰了两块帐篷外面的木栅栏补进去。 酒喝了大半囊。 没人醉。 不是酒量好。是不敢醉。外面的沙漠里不知道藏着什么。跑掉的那几个元军,也许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但这一刻,帐篷里的空气是暖的。 酒囊空了。 老张把皮囊翻过来倒了倒,只滴出几滴。他把囊口凑在碗沿上磕了磕,又汇出半口的量。 “还有的吧?” “没了。”左依翻了翻旁边几个缴获的袋子。“就这一囊。” “元军也忒小气。”老张嘟囔了一句,把那半口酒自己灌了。 帐篷里的火矮了。木头快烧完了,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炭。炭火发出暗沉的光,照不清人的脸了。 毛骧伸手把绣春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 这个动作在帐篷里发出一声轻响。 大家都听见了。 插刀的声音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该聊的聊完了。下面该办正事了。 毛骧没开口。但他的身子从盘坐的姿势换成了单膝跪地,随时可以站起来的那种。 左依也感觉到了。他放下碗,蹲在火堆旁边,鞋底在沙地上碾了碾,踩实了。 老张的手搭在钝刀上。 帐篷帘被风掀起来又放下去。外面的天黑透了,一颗星星都没有。沙漠的夜空像是蒙了一块黑布。 孙冉靠在柱子上。 他的目光从火堆里的余烬上移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左依蹲在火堆旁。大小伤加起来七八处,脸上三道划痕,左手包着布,右手完好,能持刀。 老张坐在右手边。浑身上下刮了几道口子,不深,不碍事。钝刀搁在腿上,随时能拔。 毛骧单膝跪地。右臂的袖子撕了,伤口包着布,渗着血。左脸的刀痕结了痂。最起码人是完整的。 李四。 躺在毡子上。两只手废了。两条腿——左依喂他喝酒的时候掀过毡子看了一眼,膝盖以下的伤势不清楚,但脚腕上的布条全是暗红色的。 还能走路吗? 不好说。 孙冉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条胳膊。 左手能用。腿没伤。能走。 火堆里最后一块木炭塌了,火星子蹿起来,在帐篷里飘了几个呼吸,灭了。 帐篷里暗下来了。 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 孙冉的左手摸到了身旁地上的碗。碗是空的。他把碗捡起来,伸手够到身旁的铁锅。锅底还有一点酒和汤混在一起的液体。他把碗伸进去,刮了一圈。 碗里有了小半碗。 孙冉撑着柱子站了起来。 左手端着碗。 帐篷里的几个人都看过来了。 毛骧从单膝跪地的姿势站直了身子。 左依从蹲着的姿势直起了腰。 老张最后一个站起来。他的碗早就空了,但还是攥在手里。 李四躺在毡子上。他的脑袋歪过来,目光与站起来的几个人对上了。眼珠子在暗红的炭光里反着微弱的亮。 四个人站在火堆旁边。一个人躺在毡子上。 孙冉端着碗。 碗里的液体在晃。 他看了看毛骧。 毛骧直直地看着他。 看了看左依。 左依的手垂在身侧,拳头攥着。 看了看老张。 老张的眼圈又红了。嘴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 看了看李四。 李四躺在毡子上,两只裹成棒槌的手搁在胸口。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孙冉把碗举起来。 碗口朝上。半碗浑浊的液体在残火的映照下泛着微黄的光。 帐篷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几个人一个不落地盯着那只碗。 孙冉的嘴张开了。 然后—— 碗往下放了。 不是放在地上。是从举着的高度,慢慢地、稳稳地,收回到胸口的位置。 “这碗酒——”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帐篷里,每个字都听得真切。 “等咱们回来喝。” 五个字。 帐篷里没有声音。 风灌进来,帐帘拍了一下帐壁。 毛骧看着孙冉手里的碗。碗在胸口的位置,没往嘴边送。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把自己手里的空碗也从举着的位置放下来。放到胸口。 “对。” 一个字。嗓子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 “回来喝。” 左依把碗收回来。抱在胸前。 “回来喝。” 老张的碗攥在手里。空碗,但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回来喝!” 嗓门最大。声音在帐篷里嗡嗡地响。 李四躺在毡子上,眼珠子在暗光里转了一圈,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回来……喝……” 声音虚得像风。但说完了。 五个人。五只碗。一碗有酒,四碗空的。 没喝。 全放在了胸口。 孙冉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半碗浑浊的酒液。 然后蹲下来,把碗搁在了火堆旁边的沙地上。 碗稳稳地立在那里。 酒液面上映着最后一点炭火的红光。 孙冉站直了身子。 空荡荡的右袖管在夜风里晃了一下。 左手垂在身侧。 他转过身,掀开了帐帘。 帐篷外面是幽静的沙漠。 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静谧。 第213章 没有退路的路 帐帘落下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冷风进来。 火堆里最后的炭被吹灭了一半。帐篷里暗得只剩下几点红光。 毛骧走到帐帘边上,伸手把帘子拉紧,用一截断矛的木柄别住。 “跑掉的那几个——”毛骧的声音压得很低。“最快半天,搬来援兵。” “也就是说,天亮之前得走。”左依接上了。 “往哪走?”老张问。 帐篷里安静了两息。 毛骧蹲下来,从腰带里抽出一把短刃,在地上的沙土里画了几道。 “这是咱们来的路。”刀尖划了一条长线。“南边。贺兰山、黄河、灵州。要走回头路,至少十天。” “走不了十天。”孙冉蹲到旁边,左手指着线的起点。“来的时候死了多少人,你我都清楚。” 毛骧的刀尖在沙地上顿了一下。 “往北。”他又划了一条线。“大漠深处。元军的粮道应该在这个方向。” “任务目标也在这个方向。”孙冉。 “对。”毛骧抬头看了孙冉一眼。“但再往北走,遇上元军主力的可能性更大。” “不是可能。”孙冉的声音平。“是一定。” 帐篷里又安静了。 左依拨了一下几乎要灭掉的炭火。 “所以这是个死局。退也是死,进也是死。” “不一样。”孙冉的左手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退回去是白死。来都来了,一仗没打,一张图没画,六子白死了,兄弟们白死了。” 他的手指在圈上点了一下。 “往前走,至少有机会完成任务。你们往后稍稍,我打头阵,任务完成了,我死的也值。” 老张在旁边听了半天。插了句嘴。 “孙大人,'值'这个字我听着不舒服。” 孙冉扭头看他。 “俺不管什么值不值的。”老张的钝刀在地上磕了一下。“孙大人往哪走,俺往哪走。孙大人说往北,俺就往北。往南也行,往天上也行——反正俺这条命是孙家的。” “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你们谁都不能死。”孙冉。 “俺说的实话。” 毛骧在沙地上把短刃插好,站起来。 “往北。” 两个字。定了。 他走到帐篷角落,翻出缴获的元军物资。五只羊皮水囊,满的。干草料一袋,风干牛肉一袋,够吃两天。几件厚实的皮毛外衣——元军的制式冬装。 毛骧把东西分成几份。 “水。每人一囊,省着喝。” “肉。每人一份。路上啃。” “衣服。”他拎起一件元军的皮袍,抖了抖。上面有血渍。他用刀背刮了两下,扔给左依。“换上。穿自己的冻死在路上。” 左依接过来,闻了闻。皱着眉头套上了。 “难闻。” “忍着。” 毛骧又扔了一件给老张。老张倒没嫌弃,三两下套上,还满意地拍了拍。“唉,暖和。” 第三件,毛骧走到孙冉面前。 孙冉只有一条胳膊。穿衣服不方便。毛骧蹲下来,把皮袍展开,先套左臂,再把右边空着的袖子绕到背后扎了个结。 动作很快。但手不粗。 扎完了,毛骧站起来。 “李四怎么办?”左依问了一句。 帐篷里安静了一息。 李四躺在毡子上。闭着眼。但没睡着——眼皮在颤。 他听见了。 “背。”毛骧的回答。 “谁背?” “轮着背。” “路上遇上元军呢?” 毛骧没接这茬。他走到李四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脸。 李四的眼皮动了。睁开了。 “四儿。” “毛哥。” “走不了路吧?” 李四的嘴巴张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能走”。但脚腕上的伤他自己心里有数。 “……走不了。” “行。背你。” “毛哥,你把我搁这儿吧。” 帐篷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截。 “我留在这儿。你们走。”李四的声音很平。“我这样跟着,拖累大家。” “放屁。” 老张先炸了。 “你给我闭嘴!”老张冲过去,蹲在李四面前,手指头戳着他的脑门。“六子已经丢在沙漠里了!你再给我来这套——俺把你绑在背上也得背走!” “老张说得对。”孙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李四。” “……嗯。” “你替我挡过刀。” 李四愣了一下。 “你在营地里替我杀了那个元军。你的十根手指是为了救我废的。” 孙冉的声音不高。 “你要是说留下来,那就是说我欠的债不用还了。” 李四的嘴唇动了动。 “我欠不欠得起,你自己掂量,我不会丢下你的。” 帐篷里没声了。 风在外面呼啸。 李四盯着帐篷顶上的黑暗。 半晌。 “……走。”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毛骧站起来。转身看了一眼帐帘外面的方向。 “一炷香后出发。趁天没亮,地形看不清,元军的援兵也摸不准方向。” 他弯腰把李四从毡子上抱起来。李四的身子僵了一下,两只裹着布的手悬在空中,不敢碰任何东西。 毛骧把李四搁在自己背上。两只胳膊从后面兜住李四的腿弯。 “搂住脖子。” “手……用不上。” “用胳膊。” 李四把两条胳膊搭在毛骧的肩膀上。肘弯勾住脖子。两只废掉的手悬在毛骧的胸前,时刻刺痛着毛骧的心。 毛骧站直了,背上多了一百多斤,不禁哼了一声。 “走。” 左依掀开帐帘。 风灌进来。 帐篷外面是漆黑的沙漠。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风沙刮在脸上,沙粒打在皮肤上像针扎。 老张走在孙冉左边。钝刀横在手里。 孙冉走在中间。左手握着那把绣春刀——李四保命用的那把,现在归了他。 毛骧背着李四走在前面。 左依断后。 五个人。 走出帐篷。 脚踩在沙地上,沙子从靴筒的缝隙里灌进去。 火堆旁边的那只碗还搁在原地。碗里的半碗酒没人动过。 帐帘放下来了。挡住了碗。挡住了灭掉的火。 帐篷外面只剩下几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往北。 越来越远。 风沙扫过来,脚印一点一点变浅。 老张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帐篷。帐篷在黑暗里缩成一个模糊的影子,越来越小。 他把眼睛转回来。 盯着前面毛骧的后背。 毛骧的后背上压着李四。李四的脑袋搁在毛骧的肩膀上,两条胳膊耷拉着。 月光照耀着他们前行。 老张攥紧了钝刀。 一步。又一步。 沙子在靴底下嘎吱嘎吱响。 孙冉的空袖管在夜风里来回晃荡。 左手里的绣春刀被风吹得嗡嗡作响。 五个人的影子融进了黑夜的沙漠里。 第214章 空袖管与满手劲 帐篷在身后缩成一个黑点。 五个人的脚步在沙地上拖出一串长长的痕迹,被夜风一吹,痕迹就浅了大半。 毛骧背着李四走在最前面,一百多斤的人压在背上,每一步都踩得沉。 左依跟在侧后方,手按着刀柄,脑袋每隔几息就往后甩一下,扫一眼来路的方向。 老张和孙冉并肩走在中间。 风沙刮着脸。 走了大约两刻钟,一排歪歪扭扭的木栅栏出现在前方。栅栏后面拴着三匹蒙古矮脚马,正闭着眼打盹。 元军的马棚。 毛骧把李四从背上放下来,靠在栅栏桩上。李四的两只裹满布条的手悬在身体两侧,嘴唇发青,但眼珠子是活的,跟着人转。 “正好三匹。”左依围着马棚转了一圈。“五个人,三匹马。” “两人一骑。”毛骧解开缰绳,拍了拍第一匹马的脖子。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两下沙。 “李四跟我。”毛骧翻身上马。 左依走到第二匹马旁边,手搭上鞍桥,纵身跃上去。 第三匹马留给孙冉和老张。 老张走过去,手摸了摸马鞍。矮脚马比大明的军马矮了半个头,但结实,腿粗,蹄子大,适合走沙地。 老张踩上马镫,一翻身便稳稳地骑了上去。 动作利索。 坐定之后,老张本能地弯下腰,左手伸了出去。 伸到一半,手停了。 眼睛落在孙冉右边的位置。 那截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得来回晃。粗布扎着的断口在月光底下泛着暗红色。 老张的左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那截空袖管。 嘴张了一下。 又合上。 左手缩了回去。 然后右手伸了出来。 掌心朝上,五根指头张开。 “孙大人。”嗓子哑得很。“左手。” 孙冉站在马旁边。抬起头。 左手握住了老张的右手。 掌心贴着掌心。一只手热。一只手凉。 孙冉的脚踩上马镫。左手攥住老张的手往上借力。右脚蹬地。 身子起了半截。 没上去。 一条胳膊发不出够用的力,身子歪了一下,脚从马镫上滑了下来。 老张的身子被带得往左一斜。鞍上坐不稳了,腰杆子往外晃。 上一次在金陵出发的时候,也是这个架势——孙冉抓着老张的手往上爬,结果两个人一起从马上滚了下来,摔了一身灰。 毛骧在前面看见了,没说话。 左依也看见了。攥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老张的身子歪到了快要掉下马的角度。腰上的劲快撑不住了。 脑子里闪过了上次的画面。两个人双双从马背上摔下去,滚成一团。孙大人骂他,他也骂孙大人,然后两个人灰头土脸地重新上马。 那时候孙大人还有两只手。 老张的左手也伸了出来。 两只手。 十根指头同时攥住了孙冉的左手。 攥得很紧。指节发白。骨头硌着骨头。 身子被拽得往马下面倾了大半。背上的肌肉绷成铁条。腰杆子拧着,靠大腿死死夹住马腹,才没有掉下去。 老张的牙咬着。腮帮子的肉鼓起来。 两只手拼命地往上拽。 不松。 这次不松。 孙冉的左脚再次踩上马镫。左手被两只粗糙的大手攥着。 往上。 脚蹬地。腰发力。左臂绷直了。 老张的劲道从手掌里传过来。不大。但稳。一寸一寸地把人往上提。 孙冉的右肩膀在空气里晃了一下。空袖管甩过去又甩回来。 他往上迈了一步。 又一步。 右腿跨过了马背。 屁股落在了鞍子上。 上来了。 老张的两只手还攥着没松。掌心全是汗。 孙冉坐稳了。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然后抬头。 “松手。”孙冉说。 老张松完了。右手缩回去,搁在腿上。左手去抓缰绳。 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孙冉没说话。 左手搭在老张的腰上。 坐稳了。 十几步之外。 左依看完了全程。 他的两只手在马背上拍了三下。 啪。啪。啪。 不是鼓掌。像是鼓掌。 毛骧骑在最前面那匹马上。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兜着身后的李四。 他没回头。 但嘴角动了一下。 “走。” 一个字。缰绳抖了一下。 马蹄踩进沙地里。 三匹马,五个人。 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在沙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毛骧在前。左依在右。孙冉和老张在中间。 马蹄声踩碎了夜的寂静。 沙子被蹄子踢起来,打在后面人的脸上。 左依拉了拉缰绳,和中间的马并排走了几步。偏头看了一眼孙冉和老张。 孙冉坐在后面。左手搭在老张腰上。空袖管被风吹着,在夜色里一晃一晃。 老张坐在前面。腰杆子挺得笔直。两手抓着缰绳。脖子没回过。 但左手的拇指在缰绳上来回蹭。一下。又一下。 那是老张紧张时候的动作。 左依把目光收回来。 夹了一下马腹。 马加速了。 三匹马在月光照耀下的沙漠里拉开了阵线。 毛骧在最前方。 他的背影在月色里很宽。宽到把身后的李四挡得严严实实。 李四搁在毛骧身后,两条胳膊搭在毛骧肩上。缠满布条的两只手在颠簸中晃动。 他的脸贴着毛骧的后背。闭着眼。 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力气睁开。 马蹄声越来越快。 沙漠在月光下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边。 孙冉的左手攥着老张的腰带。风灌进衣领,冰凉。 老张的后背在面前。 结实的。热的。 三匹马往北。 风往南。 月亮挂在头顶。 谁都没说话。 第215章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封遗书 马蹄声是唯一的声音。 嗒嗒。嗒嗒。嗒嗒。 三匹蒙古矮脚马在沙地上跑出了一条直线。 月光从天顶移到了西边。然后月亮沉了下去。天边翻出一道鱼白。 从黑夜跑到了天亮。 谁都没有开口过。 毛骧骑在最前面。右手抓缰绳,左手兜着身后的李四。 李四的脑袋贴着毛骧的后背。缠满布条的两只手搁在毛骧的肩膀上,被颠簸甩得来回晃。 毛骧的目光盯着前方。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沙,沙,还是沙。 他的脑子在转。 不是在想路。 路不用想。往北,一直往北。舆图上标注的脱火赤据点就在北面。 他想的是另一个人。 小陌。 那张脸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年轻的,瘦削的,嘴巴总是咧着笑的那张脸。 小时候两个人用树枝比划过招。毛骧赢了。小陌不服气,说下次用真刀再来。 可真等到用真刀的时候…… 毛骧的手在缰绳上攥紧了一寸。 【老陌。】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我可能要来找你了。】 马蹄声嗒嗒嗒地响着。 【到时候再切磋——不许再拿树枝了。真刀真枪地来。】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一百多斤的李四压在后面,腰没弯过一寸。 风把沙子吹到了脸上。毛骧没眨眼。 左依骑在右侧。马跑得匀,蹄子踩在沙面上一深一浅。 他的目光偶尔往后扫一下。看一眼来路。确认没有伏兵。 每扫一次,他的视线都会在南方的某个方向停留一息。 那个方向。 六子埋在那边。 马骨堆的坟。碎石压的顶。 左依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六子,还有那些兄弟。】 咽了一下。 【我可能不能带你们回家了。】 马蹄继续踩着沙子。嗒嗒。嗒嗒。 【别怪我。】 左依把脸转回来。盯着前方。眼皮眨了两下。 马在跑。风在吹。 李四贴在毛骧的后背上。眼睛是闭着的。 但没睡着。 他的嘴唇在动。 没声音。只有嘴皮子在翕合。 在说话。说给自己听的。 【妈。】 两只裹成棒槌的手在毛骧肩膀上晃了一下。 【自古忠孝两难全。】 马蹄声在耳边嗡嗡地响。 【下辈子……俺一定听你的。好好陪着你二老。】 嘴唇合上了。 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嘴唇又张开了。 【不跑了。哪也不去。就在家门口蹲着。】 风灌进领口。冷的。 李四把脸又往毛骧的后背上贴了贴。后背是热的。 老张抓着缰绳。腰杆子一直没弯过。 身后是孙冉。左手搭在他腰上。手是凉的。 那只手从上马到现在一直搭着。没松过。也没换过位置。 老张的眼睛盯着前方的沙地。 嘴巴是闭着的。 但脑子没闲着。 【俺可以死。】 缰绳在手里攥了攥。 【但孙大人不能死。】 马蹄踩过一个沙包,颠了一下。身后的孙冉跟着晃了一下,左手攥紧了腰带。 老张的后背绷了一下。 【俺要保护好他。】 风从耳边刮过去。 【这大明没了俺一个老奴,无伤大雅。】 缰绳绕在掌心里勒出了红印子。 【但少了个孙大人——非同小可。】 老张咬了一下后槽牙。 身后。 孙冉的左手搭在老张腰上。手指没动。 空荡荡的右袖管在风里来回甩。 他看着前面四个人的背影。 毛骧的。李四的。左依的。老张的。 四个背影。 活的。 孙冉的目光从四个背影上挪开来。落在地平线上。 前方什么也没有。 沙。天。 地平线画了一条笔直的横切线,把天和地分成两半。 【届时我先出发探路。】 左手的指头在老张腰带上扣了一下。 【我可以死。】 马蹄声嗒嗒嗒嗒。 【但他们不能死。】 空袖管又甩了一下。 【还有——】 孙冉的目光落在了南边的方向。那个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沙和天。 【六子……对不起。】 太阳从东边冒出来。 光线铺上了沙面。金色的。 五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短。 三匹马没停过。从夜跑到了白天。马身上的汗被风吹干了又出,出了又干。蹄子踩过的沙面上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蹄印。 谁都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帐篷里碰碗的时候,每个人都说了“回来喝”。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做另一套准备。 那套准备,不能说出来,也无法开口。 太阳爬到了头顶。 沙面上的温度开始往上蹿。热气从地面升腾起来,扭曲了远处的地平线。 三匹马的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骑手的问题。是马撑不住了。 前面那匹——毛骧和李四骑的——嘴角开始翻白沫了。蹄子抬得低了,偶尔拖着沙面走。 左依的那匹还好一些。但耳朵耷拉着,不肯再加速。 老张和孙冉的这匹最稳。矮脚马耐力好,但速度也最慢。 毛骧拉了一下缰绳。马从奔跑降成了快步。 老张和左依跟着减速。 三匹马并排走了一段。 没人说话。 太阳晒在脑袋上。 热。 孙冉的嘴唇开始起皮了。左手从老张腰上拿下来,摸了一下腰间的水囊。 水囊扁了一大半。 晃了晃。里面的水声很小。 孙冉把手放了回去。 没喝。 前面,毛骧也摸了一下水囊。掂了一下。没拔塞子。 目光扫了一眼身后的李四。 李四的嘴唇裂了。干皮翘着。 毛骧把水囊递到身后。 “喝两口。” 李四的眼皮动了一下。嘴张开。毛骧单手把塞子拔了,对着李四的嘴倒了一小口。 水顺着嘴角淌了一些。 李四咽了。喉结滚了一下。 “够了。” 毛骧把水囊塞好。挂回腰间。 自己没喝。 太阳往西边移。 三匹马继续往北。 蹄印在身后拉出三条线。 风沙把线一点一点地抹掉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面那匹马的步子乱了。 蹄子踩下去,拔出来的时候打了个晃。马脖子往下沉了一下,鼻孔里喷出粗重的气。 毛骧感觉到了。两腿夹紧马腹,右手拽了一下缰绳。 马勉强把头抬了起来。但步子没恢复。一高一低,像瘸了。 “毛哥。”左依从右边靠了过来。“你那匹不行了。” 毛骧没吭声。手伸到马脖子上摸了一把。掌心全是汗。 马汗。 这匹马身上的水分已经快蒸干了。 “走到哪算哪。”毛骧的声音很短。 左依没再说话。 三匹马继续走。速度从快步降成了慢步。从慢步降成了蹭。 沙漠里连风都停了。空气又干又热,吸进去的每一口都在抽走身体里的水分。 老张的嘴唇裂了三道口子。他用舌头舔了一下。舌头也是干的,粗糙的舌面蹭过嘴唇上的干皮,蹭出了一点血。 他伸手摸了一下腰间。 水囊瘪了。 摇了摇。 咣当。咣当。 两口。 最多两口。 老张把手放了下来。 身后的孙冉也听见了那个声音。 两口水。 他扭头看了一眼左边的左依。左依腰间的水囊也瘪着。 再看前面。毛骧的水囊挂在马鞍侧面。看不出还有多少,但形状是扁的。 “肉干。”孙冉开口了。嗓子又沙又涩。 老张从腰间的皮袋里摸出一块。硬的。牙咬上去跟啃石头一个感觉。 最后两条。 老张把其中一条往身后递了一下。 孙冉左手接过来。 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干肉在嘴里越嚼越大,咽不下去。他把水囊拔开,含了一小口水。 肉终于顺着嗓子滑了下去。 水囊里的水又少了。 老张在前面啃着另一条。头没回。 但耳朵竖着。 他听见了身后水囊塞子拔开又盖上的声音。 只响了一次。 一口。 老张把嘴里的肉干硬往下咽。没用水。 嗓子眼划得生疼。 太阳继续往下沉。 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 三匹马拖着五个人,一步一步踩在沙地上。 毛骧前面那匹马的步子越来越慢了。每走十步就要停一下。马头低着,鼻子几乎碰到沙面。 “实在不行——”左依刚开了个头。 “不杀马。”毛骧打断了。 “我没说杀。”左依的嘴角扯了一下。“我说要不我跑一段。把马歇一歇。”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