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风云:黑血漫过松花江》 第一章 江湖夜雨 2006年,东北长春。 七月的雨,是缠人的。 黏糊糊的雨丝裹着江风,打在出租车的车窗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光影在夜晚的街灯中晕开。 路边的烤串摊支着塑料棚,油烟混着雨气飘过来,还有卖鸡汤豆腐串、朝鲜族打糕的吆喝声,在雨幕里飘得老远。 二十三岁的江帆坐在后排,沉隽的脸颊上带着病态的惨白,衬衫的衣领微微倾斜,露出了肩头的绷带,下面只经过简单处理的枪伤被雨淋湿,已经渗出血水。 他的胸前,用黑布裹着冰凉的骨灰坛,缝隙里隐约露着个边角磨损,折叠起来的红纸包。 那是去年春节,阿武死乞白赖塞给他的护身符,说是在大庙求的,能挡灾。 现在,这符没护住阿武,倒是陪着他的骨灰,回到了老家。 街角处,一栋四层建筑的楼顶,“星河夜宴娱乐城”几个霓虹灯字体,在雨幕中闪个不停。 “兄弟,咱们到了!” 司机叼着烟,色眯眯的说道:“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倒是挺会选地方的,星河这地界,不是熟人引荐,一般人可摸不着门道!” 江帆扫了眼路边“东岭北街”的公交站牌,看着上面治花柳病和办假证的小广告,微微侧目:“这地方,有什么特别么?” “哈哈,你可真能装傻!” 司机笑呵呵的说道:“那话咋说的来着?北长春,南东莞!到这儿的老爷们,哪个不是奔着找乐子来的?这栋楼一二层是迪吧,三层清一色的单间,那可是实打实的男人天堂!就这么说吧,进了星河的门,只要你舍得砸钱,没有拿不下的娘们,保准给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江帆皱了皱眉,没搭茬。 车辆很快停在路口。 由于左肩中枪,他只能单手撑伞,小心翼翼地护着骨灰坛,心情沉重的站在了娱乐城门前。 雨滴落在伊通河的河面上,它们打碎灯影,如同铺满了燃烧的残骸。 就像五天之前,阿武在湄公河畔替他挡枪时的场景。 边境雨林里的爆炸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阿武把他按在泥里,嘴角淌血的笑骂:“江帆,你罩了我三年,救过我无数次,今天老子还你了!” “我爹妈身子骨不行,老弟还得靠透析活着,我死了,别让他们知道,瞒一天是一天。” “回长春,把骨灰交给我媳妇秦薇!” “告诉她别等我,找个好人嫁了!” “江湖走马,坏人总比好人多,你自己保重!欠你的那顿酒,下辈子还!” “……回家!” 那是阿武说的最后一句话。 泥地里的血,红得像去年除夕的爆竹碎屑。 阿武坐在雨林中的棚子里,看着满天星河,一脸憧憬的对江帆说道:“金面佛是边境线上最大的走私犯之一,搭上了他这条线,用不了一年,咱们就能翻身! 等有了钱,先给我弟弟换肾,再给我父母治病!我老婆长得贼漂亮,你小子看见了,绝对得羡慕!还有我妈做的酸菜血肠,光是想想都流口水,等回了家,让她做给你尝尝!” 那时。 阿武对未来无限憧憬,江帆同样满怀期待。 如今。 人死了,钱没了,梦醒了。 一场黑吃黑的戏码,让金面佛团伙彻底覆灭,众人押上身家,精心准备了半年多的一船货,伴随着爆炸化为乌有。 雨更密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砸在路边的遮阳棚上,噼里啪啦的令人心烦。 夜总会的灯光亮得晃眼,大门四敞八开,身穿亮片旗袍的迎宾小姐撑着伞,笑盈盈地往里头引客,高跟鞋踩在台阶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饶是这瓢泼雨夜,门口的车也没断过,车灯在雨幕里晃成一片模糊的光,男男女女手里的烟卷在雨中明灭,笑声混着门内泄出来的音乐,浪声浪气地飘出老远。 江帆站在雨里,攥着伞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关节泛白。 坚硬的骨灰坛硌着心口,一下,又一下,像阿武玩笑时打来的拳头。 他该进去的。 把骨灰给她,说一句“阿武托我来看看你”,然后转身离开。 他知道该怎么做,但双腿却像是灌了铅。 三年前,他在老家惹了麻烦,跑路去往边境,第二天就被身无分文的阿武抢劫,虽然收拾了对方,但还是念在老乡的面子上,请他吃了一顿饭。 最后,阿武用自己的命,回报了这份恩情。 三年拼搏,一朝梦碎。 江帆全身上下,只剩下变卖金项链换回的几千块现金。 就连想补偿都难以做到。 回家。 阿武用尽最后的生命力,轻飘飘吐出的那两个字,却如同山崩,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见过秦薇的大头贴,是阿武钱包里那张,身材匀称,皮肤白皙,梳着双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是个顶好看的姑娘。 阿武说过,秦薇是个幼儿园老师,但江帆查到的消息,却是她在夜店做舞女。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江帆被路过的车辆溅了一身水,这才收回思绪,踩着水洼里的霓虹倒影,走进了星河夜宴。 这个场子是独立的一栋楼,进门是休息大厅,对面是售票的地方,旁边的入口通往舞池,几个膀大腰圆的内保,正手持金属探测器进行安检。 大厅里一名穿着清凉,身材火辣的迎宾,被身姿挺拔,略带忧郁气息的江帆吸引,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帅哥,欢迎光临星河夜宴,请问是约了朋友,还是一个人来消遣呀?” “我找人。” 江帆轻轻拉了一下胸前的黑布,挡住了里面的骨灰坛:“秦薇,她是不是在这儿上班?” “秦薇?我今晚没见着她,按理说这个时间她早该到店里了!” 迎宾说话间,拦住了一个过路的女孩:“冉冉,你见着跳舞的秦薇没?这帅哥找她。” “秦薇啊……” 冉冉打了个酒嗝,满身酒气地指了指门外:“我刚才送客人出去,瞅着个身影跟她挺像,被几个流里流气的混混,拽到旁边的巷子里了,还吵吵着还钱啥的,动静挺大。” 江帆的声音沉了几分:“还什么钱?” “秦薇那姑娘,命是真苦!她从孤儿院出来,还没到法定年龄,就嫁给了一个叫张武的小混混!新婚当晚,那小子在外面招待朋友,跟另一伙人干起来了,把本地一个大混子打成了植物人,吓得连夜跑路,听说俩人连洞房都没入。” 迎宾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同情,还有点八卦:“上个月她老婆婆去世,小叔子的尿毒症也严重了,她不得已借了几笔高利贷,因为这个还丢了幼儿园的工作,为了还利息,只能来干夜场了!” 一边的冉冉也跟着插嘴道:“我就纳闷了,她长得那么漂亮,犯得着为了一个认识没几天的野男人,去别人家里当牛做马吗?换成我早就卷铺盖跑了!刚才我还看见,那几个要债的人打了她一巴掌呢!” “操!” 江帆听到这个回答,转身推开一名醉鬼,脚步匆匆地向门外走去,一双深邃的眼眸,已是怒火熊熊。 他这条命,是阿武用自己的命换回来的。 既然来到了这个地方,他绝不能让尸骨未寒的兄弟,在九泉之下闭不上眼睛。 【本作品故事为虚构。登场的人物、团体,设定均为架空,采用真实地名只是为了更好的体验,与现实中存在的事物无任何关系,请勿对号入座。】 第二章 暗巷喋血 星河夜宴外面的巷子里,房檐上的雨水汇成线,落在铁皮垃圾桶上,传出毫无节奏的噪音。 昏黄的灯光晕开雨雾,秦薇正被五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堵在垃圾桶旁边满是臭味的角落里,高开叉的旗袍制服被雨水打湿后,堪堪裹住玲珑有致的曲线。 她身高大约一米六八,长得明眸皓齿,天生的冷白皮在昏光里泛着玉似的光泽,不施粉黛的脸上满是紧张,却咬着唇,眼神里透着股不服输的倔强。 那股劲儿,反倒更勾人。 “咣!” 面前满脸疙瘩的黄毛对着垃圾桶踹了一脚,闷响在巷子里传开:“秦薇,你他妈应该记得,今天是还钱的日子吧?敢在我们这赖账,没想过后果吗?” “我没想拖欠,原本我只要今天开了工资,就可以把利息交上的,但是店里出了一些问题,工资没开出来。” 秦薇看着黄毛,声音很轻:“只要我拿到薪水,会尽快把利息送过去,请你们再宽限几天……” “宽限?老子是放贷的,又不是做慈善的,你的死活跟我有鸡毛关系?” 黄毛冷笑着骂道:“张武惹了那么大的麻烦,仇家一直都没放弃寻找他!只要他敢回长春,当天就得被人送进火化场,你真准备守着他那个脑血栓的爹,还有半死不活的弟弟,一辈子守活寡? 你睁开眼看看,这是一个遍地黄金的城市,只要你肯放下那点不值钱的尊严,有大把的票子等着你去捞!这样吧,我给你指条明路,去我安排的场子,只要你过去上一个月的班,咱们之间的账目一笔勾销,我还能额外给你拿两万块钱,怎么样?” 秦薇心里门儿清,这城市里有无数个这样的高利贷团伙,他们就爱盯着大学生和刚上班的小姑娘下手,一旦被拖下水,就只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最后沦为他们赚钱的工具,永无出头之日。 她咬着唇,断然拒绝,声音虽轻,却很坚定:“我是有夫之妇,请你放尊重一些!欠你们的利息,我一定会还,只要你能多给我两天时间,我可以多付一些利息!” “拖欠的利息,可不是按天算的,你今天如果还不上,那么每过一天,都要多付一整个月的利息,凭你卖弄风骚换来的那点钱儿,一辈子都还不清!” 黄毛的目光在秦薇身上扫了一圈,透着股让人恶心的贪婪,舔了舔嘴唇:“不过呢,这件事也并非不能商量!这样吧,你今晚跟我走,如果能把我伺候爽了,可以多给你一天时间!” 秦薇猛地抬头,脸色白得像纸,却硬生生瞪着他,眼里的倔强更甚:“你放尊重点,我跟你们不一样,没烂到骨子里!” “我能看上你,那是给你脸了!一个陪酒卖笑的舞女,拿自己当千金小姐了?!” 黄毛被秦薇惹火,猛地一挥手:“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我不客气!兄弟们,给我按住她,等咱们玩够了,随便扔到哪个足疗店去,让她卖身抵债!” 话音落,几个青年一拥而上,粗暴地将秦薇按在了垃圾桶上。 她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旗袍的裙摆被扯得歪歪斜斜,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撕拉!” 黄毛一把扯开秦薇的领口,看着里面白皙的肌肤,不由得血脉贲张,手掌不安分的伸了出去。 “王八蛋,你别碰我!” 瘦弱的秦薇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开一只手以后,指甲狠狠抓在黄毛的胳膊上,留下几道血痕。 “臭娘们,你他妈敢还手?!” 黄毛一声暴喝,抡起拳头直奔秦薇的头砸了过去。 “啪!” 就在这时,一只手掌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臂。 “他妈的,谁啊……” 黄毛感受到手臂的阻力,叫骂着转过身去。 “嘭!” 没等他把话说完,一块沾满泥巴的板砖,已经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头上。 “咕咚!” 江帆势大力沉的一击,砸得黄毛眼冒金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找死啊!” 旁边的青年看见江帆的举动,冲上去对着他就是一拳:“给我干他!” 江帆面对袭来的拳头,向左迈出一步,侧身躲开对方的袭击,一肘砸在了此人的面门上。 “嘭!” 闷响传出,青年鼻血横流,踉跄着退了数步。 “襙你妈!你真是活拧了!” “别废话,干他!” 其他三人看见江帆连续打伤两人,宛若疯狗般地向他扑了上去,为首一人掏出兜里的甩棍,抻开后径直砸向了他的头顶。 江帆眼见这一击无法避免,只能抬起左手,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腕,然后一拳打了出去。 他这一路颠沛流离,肩窝位置的枪伤本就有发炎的迹象,此刻受到拉扯,一股深入骨髓,宛若触电般的痛感瞬间传遍全身。 在江帆挥拳的同时,另外一人从他的身后冲出来,趁其不备环抱住了他的双臂:“弄死他!” “呃!” 江帆的左臂本就有伤,此刻受到钳制,根本无法挣脱对方的束缚。 “狗篮子,你不是愿意管闲事吗?我让你好好管!” 手持甩棍的青年咆哮一句,铁棍再度砸了过来。 江帆看见对方靠近,以身后的青年作为支撑,一脚蹬在了前方那人的胸口,凭借惯性推着后面的人撞在了垃圾桶上。 “咣!” 巨响在巷子里传开,像是为对方几人吹响了进攻的号角,另外两人趁机冲上前来,把江帆按在垃圾桶上,抡起了王八拳。 江帆的身手很不错,从小学过散打,混在边境的几年间,泰拳、搏击也有涉猎,但他一个人就算再猛,也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还只有一条灵活的手臂。 他用右手护着脑袋,硬抗了几下打击,终于抓住机会,推开了面前的对手,然后攥住另外一个人的衣襟,拳头宛若雨点般的向对方脸上猛砸。 此刻他以一敌五,本就处于颓势,对方仗着人多,是不可能逃跑的。 想要护住秦薇,他只能咬牙硬抗,想办法逐一击破,只有先打倒几个人,才有可能占据上风。 “咔嚓!” 伴随着巨响传出,一道闪电宛若游龙撕开云层,耀眼的强光将暗巷照得亮如白昼。 闪烁的光芒当中,头上淌血的黄毛手里攥着一把军刺,眼睛死盯着江帆的背影,面色狰狞地扑了上去。 第三章 飞来的板砖 风微凉,雨渐歇。 虽然雨越来越小,但是房檐上汇集的雨水落下,哗啦啦的声音,仍旧在伴随着拳拳到肉的闷响交织。 换做平时,江帆有绝对的把握,在十秒钟之内,将对面这个身材瘦弱,明显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的小混混放倒。 奈何他此刻有伤在身,对手虽然战斗力不强,但挨了几拳之后,双手却一顿乱抓,攥住了江帆的右臂,导致他挥拳十分困难,两人逐渐由互殴演变成为拉扯。 混乱中,对方挥舞的手掌无意中打到了江帆的伤口上,绷带被血染红。 在剧痛的刺激下,江帆猛地收住脚步,提膝就准备往对方的腰上砸。 “咕咚!” 就在这时,一股巨力在身后传来,撞得他跟前面的青年,同时倒在了地上。 江帆在倒下的同时,顺势挣脱了右手的束缚,借着灯光一看,发现砸倒自己的人正是黄毛。 此刻他正身弓如虾,一脸痛苦地倒在地上,身边除了掉落的刀,还有一块砖头。 江帆看了一眼地上的砖,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秦薇,不由得有些后怕。 在噪音的干扰下,他刚刚完全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如果不是这块飞来的板砖,估计他已经被捅翻在地了。 没等江帆开口说话,另外一个青年已经冲了上来:“他妈的!想学英雄救美是吧?老子今天肯定弄死你!” “你吹牛逼!” 江帆看见对方手里弹开的卡簧刀,一脚踹在黄毛头上,迅速将其掉落的军刺握在手中。 本就有伤在身,而且一整天都在发低烧的他,此刻已经耗尽了体力,眼见这几个人不好对付,也动了下狠手的心思。 “都他妈给我住手!”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陡然传出。 紧接着,巷口处手电光芒闪烁,至少有十几道身影,乌泱泱地冲上前来,瞬间就把江帆跟黄毛等人全给按住了。 为首一名穿着黑色衬衫,大约二十六七岁的花臂男子在数米外站定脚步,用手电照向众人,面色不悦的问道:“小兔崽子!不知道星河是虎哥的场子?谁给的胆子,叫你们过来闹事的!” “我知道你,你叫老猫,是星河新来的安保经理!” 黄毛被对方的人从地上拎起来,瞪了江帆一眼,认出老猫手臂上的白鹤童子刺青,开口说道:“你别血口喷人!我们是来追账的,没想得罪冯虎,更没有进星河!” “嘭!” 老猫听到这个回答,对着黄毛的肚子就是一脚,指着秦薇说道:“没进星河,不代表你们可以骚扰这里的员工!她不能上班,岗位上就缺人!岗位上没人,就会影响酒吧的生意!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个道理你不懂?” “呃!” 黄毛挨了老猫一脚,发出了一声闷哼:“你别太过火,我大哥是二道张时!” “你他妈二道的,来南关装鸡毛逼呢?” 老猫听到黄毛报出的名字,并没有继续动手,但也没给对方好脸色:“我不认识什么张十还是张九,你既然动了我们的员工,就是在砸星河的场子! 我把话给你放在这,你们找谁追债,跟我没关系,我也懒得管!但这个女人也欠星河的钱,想在这把人领走,你是做梦!回去告诉张时,想要账可以,让他给我在后面排队,如果他不服,这事不用虎哥出面,我随时接待他!” 黄毛一点没怂,梗着脖子说道:“行,这话我肯定带到!” “你最好带到!让他们滚!” 老猫吆喝一声,示意身边的手下放了黄毛等人,见这些人互相搀扶离去,将视线定格在了江帆身上:“你是干什么的,也来追账?” 江帆本想说自己是来找秦薇的,可是听到老猫刚刚的话,并不想把她牵扯进来,也怕尚未走远的黄毛等人听到,大大咧咧的说道:“我是进来撒尿的,看见一群人欺负一个姑娘,见义勇为来着。” “这没你的事了,抓紧走吧,如果那些人折返回来报复你,我们不负责。” 老猫再次看了江帆一眼,随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秦薇站在原地,拉了一下衣服,挡住领口的肌肤,感激的看着江帆:“那个……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客气。” 江帆微微点头,这才有机会打量起了秦薇。 她和阿武钱包里那张照片上的模样分毫不差,却又判若两人。 因为照片里的人,眉眼是亮的。 可是此刻站在面前的女人,却明显消瘦了许多,眸子里满是挥之不去的憔悴与疲倦,不见丝毫灵动与生气,就像是行走的躯壳。 江帆正要说些什么,老猫便不耐烦的对着秦薇催促道:“你还戳在那干什么呢?店里眼看着就开场了,还不回去上班!” 江帆看见秦薇脸上闪过为难神色,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没关系,你该忙就忙你的,我什么事都没有。” “如果你身体有什么不适,可以来星河夜宴找我,我会赔给你医药费!我叫秦薇,是这里的舞蹈演员!” 秦薇对江帆鞠了一躬,然后跟在老猫身后,向着外面走去。 跟出来的一名内保对江帆摆了摆手:“你也别愣着了,抓紧走吧!万一有人看见你们打架报了案,把警察招来,我们也麻烦!” “呵呵,好!” 江帆见秦薇被酒吧的人接回去,略微松了口气,掏出兜里的软中华,找出一支没有完全被雨浸透的烟递了过去:“哥们儿,跟你打听个人,刚刚那个黄毛说的张时,是哪路神仙?” 内保接过烟,随口说道:“时运电玩城的老板,在二道区那边,是个挺出名的混子,听说他最近通过放高利,拉了不少姑娘下水!长春娱乐业发达,谁手里有姑娘,谁就能赚钱做大哥,这么混下去了,他应该很快就能窜起来了。” 江帆递出打火机,帮对方把烟点燃:“刚刚这姑娘,也欠他们的钱?” “我是当保安的,又不是做侦探的,这种事我哪知道。” 内保把头凑过去,点燃香烟后嘬了一口:“不过她欠我们老板钱是真的,听说每个月一半的工资都得还利息,十个月后如果还不上本金,估计也得下海!这姑娘长得漂亮,店里店外盯着她的色胚可多着呢!行了,你抓紧走吧,我也得回去上班了!” “多谢。” 江帆在内保口中问出几句话,迈步走到巷口,在一堆杂物后面取出阿武的骨灰,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坐进了后排:“师傅,去二道区的时运电玩城。” 司机打着转向灯并入车流:“小伙子,我这车雨天不打表,一口价十五!” “行,走吧。” 江帆思考了一下,紧接着又补充道:“这样,你在前面的便利店停一下,然后带我找一个能买到烟花爆竹的地方!” 第四章 单枪匹马,一人独闯 二道区,经纬路。 雨后的空气带着丝丝凉意,混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弥漫在街头巷尾。 出租车缓缓停下,轮胎在地上的积水中荡开涟漪,将时运电玩城招牌的倒影碾碎。 这是一家临街的二层楼,点缀着LED的红漆招牌被淋得透亮,边角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点哑色。 2006年,网吧遍地开花,投币电玩城早已是夕阳产业,但张时开的这家店,主要是靠赌博机赚钱,不过同样也被兴起的网站顶得够呛。 江帆走下出租车,在街对面的小旅店开了个房间,将阿武的骨灰存好,便独自一人前往了游戏厅。 许是大家都在这躲雨的缘故,今晚的游戏厅很热闹,格斗游戏的音效、赛车的轰鸣声、投篮机的计数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发涨。 “升龙拳!升龙拳!” 门口的一个胖子站在两人身后,拍着腿喊道:“你他妈按错了!必杀槽满了!放大蛇薙啊!” “你要看就好好看,别唧吧指挥我!” 打游戏的青年烦躁的骂了一句,然后用下巴指了指进门的江帆:“来人了!” “打游戏啊?” 胖子将视线在机器上移开:“一块钱五个镚儿!” “给我来五块钱的。” 江帆环视一周,向胖子问道:“你们这里,只有这些机器吗?二楼还有没有?” “这些还不够你玩啊?市面上的游戏我们这都有!” 胖子在兜里掏出一把游戏币,清点后递过去,继续盯住了前面的游戏机:“二楼是宿舍,不对外开放。” 江帆听到胖子这么说,便没再多问,走到了角落的一台机器旁边,玩起了抓娃娃,眼睛却在警惕的观察着周围。 他心里跟明镜一样,既然张时是靠游戏厅起的家,这地方肯定有灰产,不过通往二楼的楼梯口,连个守卫都没有,他要找的地方,大概率不会在那边。 就在这时,那个胖子的声音又在后面传了出来:“呦,李哥,这是要走啊?今天怎么样?” “呵呵,手气还行。” 一个之前并未在大厅里玩游戏的中年,递过去了一百块钱:“给我拿包软中华,剩下的你留着买水喝!” “好嘞,谢谢李哥!” 胖子笑着接过钱,屁颠颠地跑到吧台后面,打开玻璃柜取出一盒烟递了过去。 江帆顺着中年的身后望去,这才发现房间的角落里,摆着几台一人多高的老式机器,隐蔽处还有条半米宽的小走廊,如果不仔细观察,甚至很难注意到。 找到入口之后,江帆在椅子上起身,大步流星地向那边走了过去。 在江帆靠近墙角的同时,一个青年迅速起身,挡在了他面前:“哎,你站住!这几台游戏机被我们包了,去玩别的吧。” “哥们儿,我不玩你的机器,我去里面玩。” 江帆指了指前方的通道:“朋友介绍我过来的。” 青年不耐烦的说道:“里面啥都没有,你进去玩墙啊?我们打游戏呢,你别在这碍事!” “吱嘎!” 话音未落,过道里面的防盗门再度推开,又有一人走了出来,江帆听到下面传出的嘈杂,迈步便闯。 青年伸手向江帆抓了过去:“你听不懂人话是吧?给我站住!” “啪!” 江帆拨开青年的手臂,用手掌按住他的侧脸,直奔旁边的游戏机撞了上去。 “嘭!哗啦!” 游戏机的屏幕被青年一头撞碎,冒出了一股火星子。 “你他妈想死啊?!” 另一人看见江帆的举动,抄起脚下的凳子,奔着他就要砸,结果被江帆一脚闷在裤裆上,夹着双腿倒在地上,发出了杀猪般的哀嚎。 吧台的小胖子看见江帆消失的身影,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拿起了桌上的对讲机:“有人来店里闹事,奔着地下室去了!” 通道里的防盗门是对内开的,门后的青年听到外面的动静,连忙准备关门,但江帆的动作明显更快,冲上去对着房门就是一脚。 “咚!” 青年被铁门撞在鼻梁上,登时鼻子一酸,泪水模糊了视线。 等他恢复意识的时候,江帆已经进入门内,用脚将防盗门关闭,单手揽住青年的脖子,手中的军刺顺势顶在了他的腋下:“别喊,也别叫!我是来找张时谈生意的,真要是惊动了下面这些贵客,对谁都不好!” 青年感受到刀尖刺破自己的皮肤,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是什么人?” 江帆加重了手上的力气,看着顺血槽滚动的血珠,沉声问道:“我是谁不重要,告诉我张时在哪?” 青年被这一刀扎得身体有些痉挛:“楼下,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 “带路。” 江帆把刀略微藏了一下,然后忍着左肩的疼痛,勒着青年的脖子向下走去。 刚一进入地下室,便是一股烟味扑面而来,面前的大厅里摆满了捕鱼机和轮盘机、老虎机、赛车、赌马等各式各样的机器,无数赌徒正双眼通红的围在机器旁,伴随着嘈杂的电子音大呼小叫,全然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江帆目光一扫,发现大厅角落用铁丝网隔开了一个区域,最里面还有一个小房间,拽着青年向那边走去。 “咣当!” 在江帆前进的同时,那个房间的门也被推开,四个身材壮硕的小青年,拎着刀棍冲了出来,其中一人看见江帆,钢刀平举:“你妈了个B的,把人给我放了!” “朋友,别激动,我不是来闹事的!你轻点喊,万一惊动了客人,这黑锅我可不背。” 江帆把挟持的青年推出去,将军刺也丢到了对方脚下:“我是来找张时大哥的,他在吗?” “不认识我,就来找我了?” 随着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出,一个穿着杰克琼斯商务装,扎着爱马仕腰带,大约三十五岁左右的男子,在几人身后走了出来,眯眼看着江帆:“口口声声说不想闹事,但你这行为,可不像带着善意来的。” 旁边的青年攥着刀就要上前:“大哥,跟他废什么话,先收拾了再说!” “哗啦!” 江帆看见此人的动作,一把扯开衬衫,露出了身上几个用胶带包裹,沾满轴承钢珠的易拉罐:“时哥,如果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我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见你!你这的生意很红火,别因为我耽误了财路,给我个机会,跟你去里面聊聊!” 第五章 凤凰不与鸡争食 游戏厅地下室的走廊里,张时看着面无表情的江帆,还有他身上的自制炸弹,又瞥了一眼后面向这边观望的几名客人,摆了摆手:“大家继续玩,这边没事,我们朋友开玩笑呢。” “大哥,不能让他进门!” 张时身边的青年看着江帆身上的东西,迈步挡在了他的身前:“办公室那么狭窄,他身上的东西如果炸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事,他真要是奔着伤人来的,东西早都响了,咋还可能站在这装犊子。” 张时转身向办公室走去:“别影响生意,放他进来。” 江帆见其他人退向两侧,攥着手里的防风打火机,步伐稳健地走进了前方的办公室,那四个青年也跟在他身边进门,虎视眈眈。 狭窄的办公室里,几只苍蝇正围着白炽灯盘旋,前方实木办公桌满是刮痕,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烟蒂,旁边还放着一个点钞机,以及大约六七万的现金。 张时坐在办公桌后的老板椅上,慵懒的看着进门的江帆:“你挺面生,我应该不认识你吧?” 江帆嘴角上挑,语气轻松的说道:“时哥日进斗金,每天要接触的人太多了,没必要认识我这种无名小卒,只要我知道你是谁,这就够了。”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有些事啊,不怕认识的人来找,恰恰是陌生人登门,才是最麻烦的,因为你永远猜不到,这些山炮究竟想要什么。” 张时拿起桌上的烟盒,动作娴熟地点燃了一支烟:“来都来了,端着架子聊天没意思,说吧,找我什么事?” 江帆开门见山:“星河夜宴有个女孩叫秦薇,我想知道她欠了你多少钱?” “秦薇,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张时思考了一下,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未经我手出的账,数额应该不大……刘会,你知道这个人吗?” 江帆身后的青年点了点头:“知道,她是在黄毛手里抬的钱,总共拿了一万,没有抵押物,收一毛利,每个月还一千利息!” 张时微微点头,示意江帆继续。 “我跟你下面的人有点误会,他们今天去找秦薇收账,把人给打了,我们发生了一些小摩擦!这些人既然端着你的碗,给你办事是应该的,可秦薇并没想赖账!我怕这事跟他们说不清楚,所以只能来找你!” 江帆伸手一摸,在兜里掏出了两沓提前叠好的钱,拍在了办公桌上:“这里有两千,一千是替她还的利息,剩下的一千,是我赔你机器和手下的医药费。” 张时全然没将两千块钱放在眼里,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我要是不同意呢?” “时哥,我怕死!所以才会来求一条活路!我这种小人物,往前走太难了,如果真背不动身上这些东西,你一定比我吃亏!” 江帆不卑不亢的说道:“对你来说,两千块钱不多,甚至不值得看一眼!但对我而言,却是半条命了!我没有能力还清本金,暂时只能给你这么多!你是个日进斗金的大老板,不缺我这仨瓜俩枣,我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还请你高抬贵手,别跟我这种草根一般见识呗?” 张时是个场面人,当然知道江帆多给的一千块钱,并不仅仅是赔偿,更是一个在照顾他面子的情况下留的台阶,沉吟片刻后,淡淡说道:“只此一次,下个月的利息必须按时还,否则你就是挂几个煤气罐过来,这事也没得聊!” 江帆果断点头:“你放心,下个月的钱,我一定提前送到!” “放他走。” 随着张时摆手,守住门口的几个人让开了位置,江帆也没废话,整理了一下衣领,脚步沉稳的离开。 张时作为二道这边比较出名的大混子,手下带了不少兄弟,平时为了养着他们,也会批下去一些额度,让他们拿着放贷,并且将利息的四成作为分红,像是这种万八千块的账目,完全由下面的人做主,是不用向他汇报的。 刘会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江帆离去的背影,不甘心的问道:“时哥,真就放这小子走了?” “凤凰不与鸡争食!一个为了千把块钱,就能挂着炸药来闹事的愣头青,没有收拾一顿的价值!出来混要争面子,但不是跟这种浑人争的,因为不论输赢,我都是在拉低自己的身价,让人看笑话。” 张时对于自己的段位有着清晰的认知,看着桌上的两千块钱说道:“这小子是奔着求生来的,没必要往死路上逼他,你给黄毛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只要对方不赖账,别再为难那个姑娘。” “时哥,这不合适吧?” 刘会微微一怔:“不管怎么说,黄毛都是自己人,出去追账时吃了亏,你不去处理,反而还往下压事,我担心他们心里有气啊!” 张时眯起眼睛,盯着刘会问道:“最近这段时间,黄毛通过要账做借口,拉了不少姑娘下水,但是却一个都没送到咱们指定的场子里,这事你知道吗?” “时哥,我真的不清楚!” 刘会连忙解释道:“黄毛跟在你身边的时间比我还久,算是元老级的人物了,我如果去盯着他,这也不合适呀。” “那你现在知道了。” 张时将烟头按熄在了烟灰缸里:“黄毛最近挺不老实,刚好可以趁这个机会敲打他一下,让他知道自己端的是谁的饭碗,该守什么规矩。” “黄毛倒是没啥问题,我担心的主要是铁哥那边。” 刘会吸了吸鼻子:“他毕竟是宝铁的人,而铁哥明天就出狱了,如果让他知道黄毛出了事,你却没管,我担心他会有情绪。” “如果没有宝铁的授意,你觉得黄毛敢拿店里的钱去干私活吗?” 张时冷冷说道:“下岗潮的影响正在退去,长春的经济环境越来越好,所有人都想乘着这股东风往上飞!我现在需要的是贴在身上的羽毛,而不是挂在脚上的秤砣,我得思变,你们也要成长! 宝铁替店里进去蹲了几年,我用黄毛敲打他,已经给足了面子,如果他连这个道理都想不通,那么淘汰他的就不是我,而是这个时代!我的洗浴马上就开业了,在这个节骨眼,尽量不要惹麻烦!” …… 另外一边。 黄毛在医院里缝合完头上的伤口,目露凶光的对身边几个同伴说道:“给我放出消息,必须把今天晚上搅局的那个狗篮子找出来!他妈了个B的,我动不了星河夜宴,难道还归拢不了他吗?!” “铃铃铃!” 就在黄毛破口大骂的同时,兜里的手机响起铃声,刘会的号码适时打来。 第六章 埋到地里当人参 医院急诊室门口,脑袋被包得像个木乃伊一样的黄毛,看见刘会打来电话,犹豫片刻后,选择了挂断。 如今的张时在二道那边,已经有了一些名气,手下的兄弟越来越多,很多当地的小混混,都以能跟他沾上关系为荣,但鲜少有人知道,张时其实并不是开游戏厅起家的。 他最早只是个开黑出租跑线车的司机,开的还不是汽车,而是那种带棚的正三轮摩托车,这东西在东北的叫法并不统一,长春这边一般都称呼为“小突突”。 那些年的东北,还没有在下岗潮的阵痛中缓解过来,各行各业的竞争都很激烈,张时因为抢客人,没少被人明里暗里的收拾,砸玻璃、扎车胎、敲闷棍都是常有的事。 在那种环境下,忍无可忍的张时开始跟其他司机抱团,机缘巧合的垄断了宽城到榆树之间的黑车线,所有的活都是他们这伙人先拉,就算他们忙不过来丢给别的司机,每名乘客也得收五块钱抽成。 黄毛跟他大哥宝铁,那时候也是三轮车司机,并且还是帮张时抢夺黑车线的功臣之一,按照现在的话来说,约等于天使投资人。 后来跑线的车越来越多,轿车的普及迅速抢占了小突突的市场,彼时榆树的一个大混子找到了张时,以三万块钱的价格,连哄带吓唬的把这条线从他手里收走了。 张时知难而退,用这笔钱开了时运电玩城,从跑线车的张师傅,逐渐混成了二道时哥,宝铁同样鸡犬升天,当上了游戏厅的经理。 三年前,宝铁为了去外面收一笔几百块的利息,把对方打成了重伤,对此张时没有任何埋怨,连赔偿带找关系,足足花了四万多,才操作成了寻衅滋事致轻伤,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后来又陆陆续续的送礼,给他减了半年刑期。 宝铁入狱之后,张时便把黄毛提到了经理的位置上,结果只过了半个月,就发现了黄毛私吞店里的公款,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并没有处理他,只是撤了他的职务,让他去下面放贷了。 现在的经理刘会,当时只是店里的服务生,以前见到黄毛他们,整天点头哈腰,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为了黄毛的顶头上司,这件事让黄毛脸上很挂不住,仗着前辈的身份,一直也没把刘会放在眼里。 正因如此,黄毛才不想接刘会的电话,相比于在外面挨了顿揍,让刘会知道这件事,似乎更让他觉得难堪。 “铃铃铃!” 黄毛这边按下挂断,刘会的电话紧接着又打了回来,他见对方纠缠不休,烦躁的接通了电话:“我这忙着呢!有事回头说!” “黄哥,你先别着急挂,这电话是时哥让我给你打的,我就说几句话。” 刘会虽然是黄毛的领导,但这人办事挺稳当,说话也很客气:“那个叫秦薇的姑娘,已经把利息送到店里了,时哥的意思是这事就算了,属于你的那份抽成,我已经留了出来,你抽空来店里拿走!” “这件事,时哥是怎么知道的?” 黄毛听见这话,顿时瞪起了眼睛:“妈了个B的,你给我穿小鞋,偷着告密是吧?” “这件事跟我没关系,我也是刚知道的,秦薇那边有人找到了店里,是当面跟时哥谈的,不过我不在场,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刘会这么说,既保住了张时的面子,也将自己抽身事外:“这个决定不是我做的,我就是个传话的人肉喇叭,你有气也别对着我撒!时哥的态度我已经传达了,要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 “嘟…嘟……” 刘会知道黄毛这人德行不好,也没心情跟他理论,所以没等黄毛答话,直接就把电话给挂了。 就在这时,一个青年快步走到黄毛面前,色厉内荏的说道:“黄哥,小贾他们十几个人,正准备去蝶恋花蹦迪,听说你这边有事,全都赶过来集合了!” “啧!” 黄毛嘬着牙花子思考了一下,摆手道:“你回个电话,让他们散了吧!” “散了?事情不办啦?” 青年有些懵逼的说道:“我这边已经打出去不少电话找人了,现在外面的人都知道你在星河挨了揍,如果不讨个说法,以后你还咋混啊?” 黄毛烦躁的呛道:“你以为我能咽下这口气吗?刘会给我来电话,说时哥不让我回去报仇,我能唧吧咋整?” 青年闻言愣住:“时哥这是啥意思?咱们替他赚钱,挨揍了他不帮忙也就算了,怎么还让你忍着呢?” “你问我,我他妈问哪个活爹去?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人在整事,搞不好就是刘会那个狗篮子!你别看他平时对我客客气气的,其实最坏的就是他!” 黄毛将屎盆子扣在刘会身上,思考片刻后说道:“这样,你现在马上去给我办一个住院手续,今天我就住在医院了!” “啊?” 青年疑惑的提醒道:“明天一早,铁哥可就出狱了,你是他的大弟儿,不得过去接他吗?” “我自己都快窝囊死了,哪有闲心管其他人!” 黄毛不管不顾的在医院走廊里点上了一支烟,十分阴损的说道:“铁哥进去这几年,家里人都没去看过他,但每个月的探监,我一次都没落下过,张时现在混好了,不拿我当人看,但铁哥对我肯定够意思! 我之前在店里出过事,不能跟张时对着干,但铁哥替他蹲了三年多,这是多大的一个人情?以我跟铁哥的关系,等他出狱之后,发现我没去接他,肯定要问是怎么回事,到时候我借着他这股气去报仇,谁也说不出什么!” “没错,铁哥刚出狱,肯定要找个机会立威,如果连你都不管,别人也不带服他的!” 青年对黄毛竖起了大拇指:“黄哥,这一招太高了!不仅能出气,而且还能压刘会一头,这B养的最近是有点太猖狂了!” “刘会是个唧吧!等铁哥出狱,他马上就得靠边站!” 黄毛骂了一句,傲然说道:“我这边住院,你们也别闲着,继续给我查搅局那小子的信息,这傻逼只要落在我手里,我必须给他埋到地里当人参!” 第七章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 一场暴雨,带走了盛夏的闷热,让空气中飘荡着些许凉意,行道树上仍有水滴偶尔落下。 星河夜宴所在的这条街,还有不少足浴和歌厅、洗头房什么的,这些场子里面的年轻男女,以及深夜出没的客人们,养活了周围的许多小店。 一来二去,旁边那条二百多米长的支路,便逐渐发展成了类似夜市的小吃街。 晚风徐徐,小吃街那些露天的桌边,聚满了在附近看场子的小青年,还有店里的姑娘们,一群人大呼小叫的划拳喝酒,夸张的叫骂声和荤段子,不时便会引发哄笑。 江帆背着骨灰,在街口的路边摊点了份糖醋烤鸡架和两瓶啤酒,坐在了一旁低矮的折叠桌边,目光不时瞥向星河夜宴的门脸,防备着再有人去找秦薇的麻烦。 这是他老家的特色小吃,虽然摊主的手艺并不正宗,但阔别三年的味道,仍让他心里发堵。 东北。 这不仅是阿武的念想,也是他的热盼。 可是真等回到了这片土地,他却只是孤家寡人。 人得往前走,不能回头看。 这个道理他清楚,但现实却是抬头望去,前路一片迷茫。 一万块钱。 如果放在边境,他只要不怕辛苦去走私几趟牛肉,个把星期也就赚到了。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他一点赚钱的门路都没有,身上的钱只剩下了两千多。 江帆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可以凭借勇猛打跑黄毛那种小混混,但绝对没有跟张时团伙正面碰撞的实力。 对方愿意放他一马,固然有他不要命的成分在里面,但更主要的原因,是这笔账太小了,远超过收拾他要付出的代价。 过惯了刀头舔血日子的江帆,很少对人服软,今天向张时低头,无非因为他惹了事可以跑,但阿武的家人不行。 思绪繁杂中,他的目光聚焦在了娱乐城门前张贴的招聘海报上面。 他需要钱。 不管是为了凑钱还上高利贷,还是留在长春替阿武照顾家人,他都需要有个谋生的渠道,寻个落脚的地方。 阿武常说,大钱靠运,小钱靠攒。 既然江帆眼下没有挣钱的运势,似乎就只能先凭借体力劳动,让自己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扎下根来。 哪怕暂时只能赚取到微薄的工资,至少也能在秦薇下次面对追债的时候伸出援手,令她不那么窘迫。 最主要的是,那姑娘现在麻烦缠身,他如果留在星河,也能保证她的安全,并且寻找接触阿武家人的正当理由。 江帆这边简单吃了点东西,便捱到了星河夜宴到了下班的时间。 换好便装的秦薇,穿着一袭朴素的黑衣,小心翼翼的避开门口的几个酒鬼,快步离去。 江帆看见秦薇的背影,迅速跟了上去:“喂!” “是你呀!” 秦薇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发现赶来的人,是之前帮过自己的青年,面色轻松了一些,但也有些尴尬的说道:“你是不是来找我赔你医药费的?我暂时有些困难,可以容我几天么?” 街灯照耀下,江帆看着秦薇憔悴的模样,还有眼神中的彷徨与无助,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还是不忍心将阿武的死讯告诉她。 之前黄毛等人在追账的时候,江帆通过隐约听到的对话,也能感觉出来,秦薇对阿武的归来很期待,将他当成了主心骨。 倘若在此刻摊牌,他不确定这个瘦弱的女人,还能否支撑下去,或者说会不会再替阿武扛起摇摇欲坠的家,自己又是否有能力,去接过这个快要难以为继的烂摊子。 秦薇见江帆不语,以为他不接受这个方案,连忙说道:“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给你写一张欠条,我最近的经济有些紧张,但一定不会赖账!” “你误会了,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没想到你会过得这么苦。” 江帆吸了吸鼻子:“我不是找你讨说法的……我叫江帆,是阿武的朋友。” 秦薇愣住:“你认识阿武?” “我们是老朋友了,之前没承认,是怕给你惹麻烦,也怕给自己惹麻烦,毕竟在他这边有仇家!我们一起蹲过看守所,后来他被判了缓刑,但我进去蹲了三年,前几天刚释放。” 江帆对阿武比秦薇还熟悉,随便结合他以前的经历编了个理由,反客为主的问道:“阿武现在怎么样?为什么我出来之后,打他留下的电话,找不到人了呢?” 秦薇含糊其辞的说道:“阿武出事了,他前几年惹了麻烦,跑路去了外地。” 江帆明知故问:“你找不到他人吗?” “找不到,你也说了他有仇家,怎么敢跟我们联系呢。” 秦薇也不确定,江帆究竟是阿武的朋友,还是阿武的仇家来试探,所以依旧保持着警惕。 她这句话半真半假,以前阿武每个月还会给家里寄一些钱,但三个月前便失联了,因为那时候江帆他们已经进入雨林,去为那场失败的交易做准备了,为了防止走漏风声,所有人都被切断了通讯。 “当年阿武释放后,替我办了一件事,我答应给他五千块钱,但是我进了监狱,这钱也一直都没给。” 江帆理解秦薇的顾虑,没有刨根问底,本想多说一些欠钱的金额,不过阿武当年只是个底层混混,说得多了他也怕秦薇不信,掏出一千块钱塞了过去:“这一千你先拿着,你欠张时这个月的利息,我已经过去还清了,剩下的三千,我会尽快还给你!” 秦薇虽然很缺钱,但还是不太敢碰这笔来历不明的钱:“算了吧,你今天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已经很感激了,何况阿武不在,我也不知道这笔钱该不该收……” “我跟阿武是过命的兄弟,你又是他老婆,有什么不能收的!” 江帆强行把钱塞到了秦薇手里:“如果你真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帮我个忙吧!我这边刚出狱,也没什么去处,本想着投奔阿武,但是他也不在!我刚刚看见你们酒吧门口贴了招聘海报,你帮我问问还招不招工呗?” “我建议你还是自己去问吧!店里最近的确缺人,应聘应该不难!” 秦薇抿了一下嘴唇:“我来店里工作,是因为在星河的老板冯虎手里借了钱,我原本做幼师,加上在舞蹈班兼职,勉强可以还上利息,但是舞蹈班倒闭了,我也被幼儿园开除,为了还债,只能来这里跳舞。我在店里没什么话语权,你用我朋友的身份去应聘,可能会起到反效果!星河晚上七点营业,你六点左右过来就可以。” “也好,那我明天自己去问。” 江帆没再多说,转开了话题:“之前那些流氓骚扰过你,或许会去而复返,你如果不介意,我送你回家?” 秦薇依旧警惕地摇头:“不用了,我家住在老砖窑那边,距离这里挺远的,就不麻烦你了。” “理解,咱们毕竟刚认识,你不信任我也正常。” 江帆并未强求:“一个人回家,务必注意安全。” “谢谢。” 秦薇点了点头,随后便在前方公交站旁边,打开了弯梁自行车的链子锁,小小的身影渐行渐远。 江帆看着逐渐消失在夜色当中的秦薇,拍了拍胸前的骨灰坛:“你小子虽然浑,但还真有点狗屎运,这次你没吹牛逼,你家里确实有个好老婆。” 第八章 出狱的愣头青 翌日清晨,张时天光未亮便已起身,开上自己那台2005款的三菱帕杰罗,又领着店里的两辆面包车,一路直奔铁北监狱,在门外等待起来。 八点半左右,监狱厚重的铁门开启,几名被释放的犯人缓缓走出门外,等候多时的亲属们一拥而上,哭声与笑声交织,混杂着久别重逢的百感交集。 张时要接的宝铁,就在这群犯人之中,他今年二十四岁,三角眼、酒糟鼻,长得人高马大,由于监狱里允许在释放前的两个月内蓄发,所以他的头发一直没剪,但是也没怎么打理,离老远一看,像是一头黑猩猩似的。 张时一眼便在人群里看见了扎眼的宝铁,挥手喊道:“铁子,这边!” “大哥!” 宝铁重获自由,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按着前面一名路人的头,将其扒拉到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到张时面前,伸手给了他一个拥抱:“三年没见,我都快唧吧想死你了!来,让我亲一口!” “滚犊子,别整这么恶心!” 张时推开宝铁,对着他的胸口怼了一拳:“气色不错,还是那么壮!” “呵呵,在靠拳头说话的地方,我到哪都是爷!” 宝铁傲然回了一句,然后目光扫动,发现人群里少了几道熟悉的身影,皱眉问道:“哎,黄小奇人呢?我被释放这么大的事,这孙子咋没来?” 刘会见宝铁问起黄毛,悻悻说道:“昨天他出去要账,跟人起了点冲突,在医院呢!” “进医院了?谁他妈干的?” 宝铁面色一沉,向张时问道:“人抓了吗?” “没抓,这事被我压下去了。” 张时向着宝铁的胳膊抓去:“你今天刚出狱,别操心这些闲事,走吧,换个地方聊!” “什么叫他妈闲事?黄毛是我弟弟,他出事了我不管,对得起他叫我一声哥吗?” 宝铁猛地把胳膊一甩,狠狠撇开张时的手:“我替你蹲了三年,在里面把缝纫机都快踩冒烟了!我弟弟在外面出事,你连管都没管?!” “你真觉得,这三年监狱是替我蹲的吗?” 张时皱眉看着宝铁:“你追到别人家里要账的那天,对方已经把利息给你了,如果不是你醉了酒,出门踢死了他家的狗,人家能冲出来跟你干仗,你又可能把人给打成重伤吗? 你扪心自问,为了区区几百块钱,惹出这么大的祸是否值得!替你办减刑、找关系,我已经花了几十倍的钱进去!我管你,是因为我把你当兄弟,而不是因为你替我要回来了才不到三百块的利息!” “时哥、铁哥,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咱们都消消气,别发火!” 刘会连忙在旁边打起了圆场:“铁哥,时哥不是不管黄毛,而是对方已经来认错了,时哥也说了,对方给的医药费,店里一分钱不收,都归黄毛!最主要的是,家里最近有新生意要开业,实在不适合起冲突。” 宝铁听到刘会的解释,又看了看张时铁青的脸色,没有跟他顶着来:“又投新买卖了?” 张时了解宝铁一根筋的性格,见他主动找台阶,也没跟他计较:“游戏厅已经是夕阳产业了,人不能在一根绳上吊死,最近本地的娱乐业挺发达,是下一个风口,我想弄个洗浴!” “洗浴好啊!真弄个洗浴,家里还不全是免费的娘们啊?” 宝铁眼前一亮,瞬间将黄毛的事情抛到了脑后:“正好我出来也没事做,就让我去当经理呗?这几年我在里面别的没学会,光学管理了!” 张时嫌弃的看着宝铁:“就你这熊样的,连自己的名字都能写错,能看书学习?” “操!那话怎么说来着……对!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三年我虽然没看书,但是整天被管教收拾,积攒了不少被管理的经验!等去了洗浴,就按照狱警训我那么训小姐不就得了么?” 宝铁机智的说道:“你给我三个月时间,我保证把小姐给你训得板板正正,清一色军事化管理,被子都给你叠成豆腐块!” “行了,别扯淡了!” 张时有些头疼地摆了摆手:“走吧,先找地方带你洗个澡,去去晦气!然后中午找个饭店,我给你接风!” “嘿嘿,走吧!” 宝铁将在监狱里带出来的碗在地上一摔,寓意着不走回头路,然后便坐进了张时的帕杰罗车内。 洗澡、吃饭、唱K、蹦迪、洗浴、宿醉。 这几乎是那个年代所有社会混子出狱后的标准流程,项目可能会再增加或者减少一些,主要是依靠经济实力来决定的。 宝铁跟张时在洗浴里面泡了个澡,本来还想找个姑娘,但这一大早的店里也没人,所以只是做了个按摩,中午又前往了饭店。 自由大路的如一坊豆捞包房里,宝铁看着桌上丰盛的饭菜,对张时呲牙一笑:“现在你这生活档次,的确是变好了哈!我记得以前咱们跑线车的时候,能去欧亚商都楼上的美食城吃一顿豆腐串,再配上俩熏肉大饼,那都算过年了!” “人总得往前走,我们付出这么多,为的不就是过上有人样的生活么!” 张时帮宝铁倒上了一杯五粮液:“只要我好起来,慢慢的你们也会什么都不缺!” “时哥,你也知道,我这人鼠目寸光,未来太远,我看不见呀!” 宝铁坐在金碧辉煌的包房里,十分粗俗的伸手在涮肉盘子里,将垫着牛肉的生菜叶拽出来,放在嘴里咀嚼着:“这三年在里面都快给我憋死了,一心想着出来跟你干事业!既然要开洗浴,就让我过去当经理呗?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 “铁子,洗浴的经理,已经有人选了,我准备让刘会接手!本地的环境你也知道,出入洗浴的都是大大小小的混子,还有深夜的酒鬼,他性格圆滑,应对一些突发事件会更妥当。” 张时再度拒绝了宝铁:“他去洗浴,游戏厅经理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我的意思是,你官复原职,还负责游戏厅那一摊!” “时哥,这话啥意思?我当初跟你风里来雨里去的,一起骑着破B三轮子载客,跟其他司机干仗,为了你还让人打断过胳膊,你都忘了呗!” 宝铁撸起袖子,露出了下面缝合时留下的疤痕:“你自己都说了游戏厅没前途,凭啥还让我过去?咱俩这么多年的感情,在你眼里还他妈不如一个刘会吗?” “正因为我经历过被人欺负,食不果腹的苦日子,才更加清楚今天的生活来之不易,我做生意是为了带你们往前走,过更好的生活,生意场上看的是能力,不是感情!” 张时端起了酒杯:“今天不提那些,喝酒!” “嘭!哗啦!” 宝铁愤然抬手,将酒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我喝个唧吧!我他妈把你当兄弟,但你现在是真拿我当个马仔了!是吧?” 第九章 零本万利的生意 饭店包房里。 张时看见宝铁的举动,同样皱起了眉头:“我发现你进去蹲了几年,这脾气怎么一点都没改呢?非要在今天这样的日子找茬吗?” 刘会尴尬的起身要劝:“铁哥……” “搁你妈B!我他妈往哪搁?襙你妈!你给我记住,今天我不打你,纯粹是给张时面子!别以为靠溜须舔腚上了位,你就有资格跟我对话了,真遇见事的时候,我敢把命给他,你行吗?狗篮子!” 宝铁指着刘会一顿臭骂,然后踹开身后的椅子,怒气冲冲的离去。 今天来接宝铁的人,都是店里的骨干,刘会被劈头盖脸的损了几句,多少有些下不来台,低声道:“时哥,要么我把位置让出来吧!你说得对,只有内部稳定了,咱们才能爬得更高,我去当个副经理,一样可以参与管理。” “洗浴是我投钱开的,人事任命轮不到他做主,你说的也不算!” 张时虽然很不满,但并未当众发作,沉默数秒后,做着深呼吸调整了一下情绪:“宝铁的性格太冲动,办事也不带脑子,真把洗浴交给他,得让他折腾成拳击场,用不了一个月就得黄摊子!他这人虽然小毛病不少,可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不管他!等他过去这股劲儿,我会跟他聊,你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放在心上!” …… 宝铁很愤怒。 在他看来,张时能够摆脱出租车司机的身份,拥有今天的成就,自己至少占了一半功劳。 可是随着张时越走越高,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反而也越来越轻。 今天这场争吵,最让他感觉难以接受的点,并不是利益,而是自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两次提起要出任洗浴经理,都被张时拒绝了。 他是那个年代东北很大一部分混子的缩影,奉行享乐主义,从不规划未来,如果说张时的理念是缺啥别缺钱儿,那么宝铁更在意的则是丢啥不丢面儿。 在笆篱子蹲了三年苦窑的他,原本还想着在中午的酒局上好好发挥一下,讲讲自己在监狱里的光辉事迹,结果牛逼还没等吹出口,就被现实打了一个血淋淋的嘴巴子,让他觉得自己现在连个服务生都比不上了。 憋了一肚子气的宝铁在如一坊离开后,便在路口找了一个逐渐被IC卡取代,快要淘汰的投币电话亭,跟黄毛取得联系后,直奔医院赶去。 十分钟后。 脑袋包着几圈绷带的黄毛,正在病房里跟几个朋友用扑克玩填大坑,手下一个小兄弟便快步跑进了病房,呼哧带喘的说道:“黄哥,我在楼下看见铁哥了,他马上就到!” “我操,这么快?” 黄毛听见手下的回应,连忙将纸牌塞到了床铺下面,对着身边几人吩咐道:“都把扑克藏起来,一会铁哥要是问起来,你们就说我被打成脑震荡了,吐了一晚上,怎么夸张怎么说,知道不!” 旁边几个青年咧着大嘴,把头点得像是捣蒜的蒜槌:“明白!” 随着黄毛摆手,众人很快把酒瓶子和扑克什么的藏了起来,宛若遗体告别似的,围绕在了他的床边。 两分钟后。 “咣当!” 宝铁推开病房的门,迈着四方步走进屋内,看见躺在床上直哼哼的黄毛,一脸意外:“这他妈咋回事啊?不是说你们一群人跟一个人干起来了吗?咋让人打成了这个B样儿呢?” “铁哥,我们遇见个高手,那B养的肯定会功夫,打架的时候都飞起来了,劈叉的时候,那腿转得跟圆规似的!” “对!黄哥打架就够狠了,但是在那个人手里,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住,就被打得拉裤兜子了!” “我作证,当时现场老臭了!我扶他的时候,沾了一手粑粑!” “……!” 几个青年铭记黄毛的嘱托,当场便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都他妈闭嘴吧!我是让人打在头上了,又不是打在大肠头上了,我拉什么玩意?铁哥,我没什么太大问题,只是有点脑震荡!今天原本想去接你的,但是起床就吐,实在是赶不过去!” 黄毛对着几人呵斥一句,随后一脸感动的对宝铁说道:“你今天刚出狱,时哥他们不是应该在招待你吗?你还能想着来看我,我……” “别他妈跟我提他,我们俩掰了!” 宝铁怒气冲冲的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妈了个B的,我找他要洗浴经理的位置,他宁可给刘会也不给我!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竟然替他做了那么多事,从今往后,我自己带着你们继续混!也让他看看,我以前没做大哥,不是能力不行,而是我念旧情,一直在帮他!” 黄毛闻言愣住:“铁哥,你要单飞?” 宝铁斜眼问道:“咋的?你舍不得张时?” “在我心里,只认你一个大哥,那肯定是你去哪我去哪!别管干啥我都支持你!” 黄毛本就看不惯刘会,而且对张时也有气,信誓旦旦的做出保证后,继续说道:“不过咱们为他卖命那么久,凭啥就这么走了?我手里还有五六万的账在外面放着,把这些钱收回来,再划拉一批姑娘,也能赚钱,以你的能力,只要踏踏实实干两年,不一定比张时差!” “没错,有个欠我们钱的娘们叫秦薇,长得嘎嘎带劲,要是把她扔到足疗店去,一天到晚连腿都不带并拢的,多整几个这样的娘们,那就跟提款机不差啥了!” 旁边的人插嘴道:“我们昨天就是因为找她要账,才跟别人起的冲突!” 宝铁眨了眨眼睛:“这个行业,现在这么赚钱了吗?” “铁哥,时代变了!现在有钱人越来越多!你出事那年,去足疗店里吃快餐,五十块钱就够,遇见岁数大点的,三十也行!但现在高端一些的场子,包夜都涨到一千二了,如果想在酒吧带走个DJ什么的,不掏个一万两万的出来,人家都不带瞅你一眼的!” 黄毛一屁股坐了起来:“如果咱们手里能有四五个秦薇那种质量的姑娘,一天赚个万八千块,那就跟玩一样!绝对是零本万利的生意!” 宝铁跟张时吵了一架,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更急于证明自己的能力,在听到黄毛的介绍后,眼神顿时明亮起来:“找她!让她一次性把钱还了,还不上就给人弄走,顺便帮你把气出了!” 一边的人插嘴说道:“她在酒吧做舞女,得傍晚才能去上班!” “那就再等等,咱们晚上去堵她!” 宝铁磨了磨牙,对黄毛吩咐道:“你提前把人和武器备好,不用弄一群凑数的小傻篮子,在身边挑几个敢下手,不怕事的就行!” 第十章 冤家路窄 阿武家里的情况,远比江帆想象中的更为复杂。 既然不能把他的骨灰交给家里入葬,江帆只好暂时把他寄存在火化场的骨灰堂里,然后在傍晚五点左右,前往了星河夜宴。 此刻酒吧虽然尚未营业,但已经开门了,几名服务生正在门前打扫卫生。 其中一人见江帆准备往里进,挡在他身前说道:“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还没到营业时间。” “你误会了,我不是来消费的,只是想找个活儿干。” 江帆说话间,目光扫了一眼门前,发现招聘海报已经撤了,有些懵逼的问道:“咱们这里,还招人吗?” “不招了,经理已经让我们把海报撤了。” 服务生挺热心的说道:“你往前面走一段,那边歌厅多,或许有缺人的。” “谢谢。” 江帆听见这话,有些烦躁地点了下头。 对他来说,找份工作并不难,不过他要来星河上班,除了要糊口,更重要的则是离秦薇近一些。 眼见星河不缺人,江帆也没什么好办法,于是便去了旁边的小吃街,打算先填饱肚子,继续在暗中保护秦薇,明天白天再去找找其他的活计。 …… 与此同时,黄毛也开着一辆抵账回来的面包车,慢悠悠的停在了星河酒吧对面的街边,对副驾驶的宝铁说道:“铁哥,咱们到了!星河夜宴有三四个出口,也不知道那娘们来上班之后,会从哪边进去。” 在宝铁入狱之前,星河夜宴的老板冯虎,就已经是声名显赫的大人物了,宝铁没家没业,敢来这里抓人,肯定不怕得罪冯虎,但也没傻到要进对方的场子找茬,摆了摆手:“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把咱们的人给散出去,等那女的下班了再琢磨她。” “好嘞。” 黄毛对这边比较熟悉,见宝铁发话,直接驱车赶到小吃街,找了一家露天的烧烤摊。 在众人等菜的过程中,黄毛见宝铁一直在低着头鼓捣手机,呲牙笑道:“铁哥,跟谁聊呢?有妞啊?” “我都在里面当三年和尚了,哪来的娘们!一个狱友,比我早出来了一段时间,在家里没事做,想找我来呆一段,被我拒绝了,我还没事干呢,养不起闲人。” 宝铁回完短信,把手机丢在桌上,斜眼看着几人:“我出狱之后,可还没开荤呢!你们谁手里有姑娘,不知道给我上个供吗?” “铁哥,这还上什么供,咱们不是有现成的姑娘嘛!晚上抓了秦薇,刚好让你尝尝咸淡!” 黄毛面带淫笑,十分机智的说道:“当初她找到我借钱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还不上这笔钱!不过这娘们的脸蛋特别漂亮,只要她愿意下海,分分钟就能把钱给我赚回来!” 宝铁用牙起开一瓶华丹啤酒,仰脖喝了一口:“这个女人,真有你说的那么带劲?” “铁哥,毫不谦虚的说,秦薇在我见过的所有女人当中,模样绝对能排进前三!今天晚上把人抓到,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黄毛笑着端起了酒杯:“来吧,咱们大家共同举杯,恭喜铁哥出狱!” “干杯!” 在黄毛的带领下,其他四个小青年一同举杯,气氛逐渐热烈。 自从宝铁入狱,黄毛这几年的日子一直过得挺憋屈,如今有了主心骨,自然是扬眉吐气,而宝铁也因为洗浴的事情心里不痛快,六个人没等菜上齐,已经干下去了一箱啤酒。 就在他们喝得正高兴的时候,桌上一个青年目光扫视,然后皱眉拉了一下黄毛的衣袖:“黄哥,你看那个人,是老猫不?” 正举杯敬酒的黄毛,顺着同伴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老猫正站在一个卖煎饼果子的小摊前买东西,面色一沉:“妈了个B的,还真是他!” 宝铁听到黄毛骂人,也跟着扭头:“这人谁啊?” “他叫老猫,星河的内保队长。” 黄毛磨了磨牙:“昨天晚上,我本来是能把秦薇带走的,如果不是这个傻逼出来搅局,搞不好秦薇都已经接上活了!” 宝铁微微皱眉:“老猫?以前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啊!” “我也没听过,如果不是他在星河当内保队长,我都不知道这孙子是谁!” 黄毛恨恨的收回视线,端起了酒杯:“不提他,喝酒吧!” “这还喝个唧吧!他都把你打了,见面了你不还回去啊?” 已经五分醉的宝铁顺手抄起了一个啤酒瓶子:“一个保安有啥好狂的?收拾他!” “铁哥,算了吧!” 黄毛见宝铁动怒,连忙阻拦道:“老猫毕竟是星河的人,而且咱们在这守着,是为了秦薇,没必要跟他起冲突!” “出来混,钱什么时候都能赚,面子如果没了,永远比人矮一头!这B养的打了我弟弟,如果我看见他都不吱声,怎么给你们当大哥?” 宝铁不由分说地站起身来,率先向那边走去:“狠点收拾他一顿,省得抓人的时候,他再出来扎刺!” “行,那就干他!” 黄毛昨晚就想找人报复,结果被刘会硬给压了下来,现在他吃瘪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正值血气方刚年龄的他,自然也咽不下这口气。 其他人眼见宝铁带头,纷纷跟在他身后,向着老猫那边走去。 此刻的老猫并未意识到危险来临,还在跟老板闲聊:“爷们儿,我整天来你这买东西,给我赠根肠儿呗!” “兄弟,我这是小本生意,都有成本跟着呢,总共就五块钱的东西,你说我才能赚多少钱?” 老板笑着回了一句,见后面又走来几人,主动问道:“买煎饼果子,还是买手抓饼?” “我买你爹篮子!” 宝铁对着老板骂了一句,见老猫转身,举起酒瓶子指向了他:“襙你妈,昨天你是不是打我弟弟了?” 老猫站在小吃摊前,一眼就认出了宝铁身边的黄毛,把手掌藏在身后,一边在小吃摊上摸索着,一边笑着说道:“哥几个,我在星河就是个打工的,虎哥给我钱,我自然要维持场子的治安,工作时间之外,咱们没有恩怨,对吧!” “狗篮子,你昨天晚上不是挺牛逼吗?” 黄毛一看老猫这副模样,伸手就要去抓他的衣领子:“现在想服软,晚了!” “我服你妈!” 老猫看见黄毛伸手,手掌抓住身后装大酱的铁盆,猛地向着对方头上砸去。 “当!” 一声闷响,盆里的大酱甩了众人一身。 宝铁看见老猫的动作,手里的酒瓶子迎头落下:“你他妈真是想死了!” “哗啦!” 老猫侧身一躲,酒瓶砸碎了身后小吃车的玻璃柜,而他一脚踹开宝铁,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去的方向正是江帆所在的面馆,因为面馆旁边有个小门,可以直通地形复杂的居民小区。 宝铁被老猫踹了一个趔趄,攥着半截酒瓶子迈步便追:“就这两B下子,你跟我装鸡毛刀枪炮!追上去干他!” 第十一章 短暂的自由 小吃街上,老猫跟宝铁遭遇后,一看对方人多,像是被狗撵了一样,撒丫子就蹽。 正如他说的那样,他在星河夜宴,就是个领工资的保安,有人在酒吧闹事,他处理是职责所在,但是出了星河,他再跟这群下手没轻没重的混子起冲突,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追在身后的宝铁等人,本就喝了不少酒,眼见老猫一跑,更是情绪高涨,宛若疯狗般的穷追不舍。 就在老猫即将跑到后面小区侧门的时候,一个体力最好的青年已经冲到近前,单手攥住他后衣领,一拳砸了上去。 “你大爷的,没完了?!” 老猫脚步一顿,侧身躲开青年的拳头,反手一记肘击砸在对方脸上,然后闪电般的又补上了两拳。 青年头部接连遭到殴打,眼前一阵发黑,虽然意识恍惚,但双手仍旧死死地拽着老猫的衣服。 “嘭!” 就在这时,冲上来的黄毛短暂蓄力,对着老猫的太阳穴又是一拳。 “咕咚!” 老猫猝不及防,被黄毛一拳砸倒。 “呼啦啦!” 紧接着,旁边的众人一拥而上,围着老猫一阵圈踢,他几次想要挣扎起身,奈何对方的人实在太多,根本没有机会。 宝铁见黄毛等人将老猫按住,双目赤红地举起了旁边的一辆自行车:“都给我让开!” 随着人群散去,老猫看见人高马大的宝铁,还有被他举过头顶的自行车,瞳孔猛地一缩。 “你他妈记住了,老子叫宝铁!” 宝铁发出一声咆哮,攥着自行车就要往老猫身上砸。 “哎!”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在旁边喊了一嗓子,宝铁下意识侧头,紧接着就看见了迅速靠近的江帆。 “嘭!” 江帆凭借助跑的力量,一脚踹在宝铁的胸口,让他连退了三四步,撞在了后面的投币电话亭上。 “妈的!是你?” 黄毛认出江帆,双眼几乎要喷出怒火,第一个向他扑了上去:“老子弄死你!” “我看你还是打得轻!” 江帆同样认出了黄毛,侧身躲开对方的拳头,反手一记肘击,干脆利落的将其放倒。 “兔崽子!” 宝铁稳住身形,再度扑向了江帆,一记勾拳直奔他的侧脸。 “嘭!” 江帆曲起右臂,挡下宝铁的拳头,因为左手不太灵活,撤步想要跟对方拉开距离,奈何宝铁身高手长,一把攥住江帆的衣襟,拳头雨点般落下。 “嘭嘭嘭!” 声声闷响当中,江帆只能曲起右臂挡住脸颊,尽量避免被对方看出来自己左臂有伤,去攻击他的薄弱点。 “我去你大爷的!” 就在这时,得以脱身的老猫也向着宝铁冲了上去,对着他的头上连砸数拳。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一般人在被酒精麻痹神经之后,抗击打能力都会呈指数上升,更何况宝铁并不是怂人,面对江帆和老猫的围殴丝毫不惧,单手拽着江帆,另外一只手拉扯着老猫,三个人很快便倒在地上,轱辘到了一起。 “给我往死打!” 黄毛一看宝铁倒地,带着其他人就要往上扑。 “吱嘎!” 就在这时,两辆巡逻的警车猛然停在路边,七八个警察快步向这边跑了过来。 “都他妈别打了!” 刚出狱的宝铁看见警察,骨子里还是带着敬畏的,对着江帆和老猫喊道:“警察来了!” “就是你爹来了,我也揍你!” 老猫不依不饶,对着宝铁脸上又是两拳,直到警察冲上来,把三人全部按在了地上。 “警官,误会!” 老猫被警察控制,扭头喊道:“我是受害者,他主动打我的!” “别废话!有事跟我回局里说!” 一名警察将手铐砸在老猫的手腕上,转身向人群吼道:“刚刚谁报的警?” 卖煎饼果子的老板站了出来:“同志,我报的!他们给我小吃摊砸了!” …… 不远处的巷子里,提前逃跑的黄毛,见宝铁、老猫、江帆分别被塞进警车,咬着后槽牙拨通了张时的电话:“时哥,铁哥出事了,他在南泉这边,被警察给抓了!” “你说什么?” 张时听见这话,顿时来了火气:“你们是他妈傻逼啊!他今天刚出狱,就带着他惹事去了?” 黄毛见张时急眼,没敢说实话:“时哥,这事跟我没关系,是铁哥喝多了,跟人吵了起来!” “这事最好跟你没关系!不然你立马给我滚蛋!” 张时恶狠狠的骂了一句,直接把电话挂了。 旁边叫邹贺的青年,隐约听见黄毛挨骂,看着远去的警车悻悻问道:“现在铁哥被抓了,咱们晚上还去找秦薇吗?” “这还找个唧吧!刚刚张时骂我,你没听见啊!” 黄毛烦躁的磨了磨牙:“这事先放一放,没有铁哥带头,我不能跟张时对着干!” …… 二道区。 已经进入装修尾声,不日便将开业的时运水汇洗浴中心内,张时看见分局的朋友把电话打了回来,迅速接通:“刘队,我哥们的事情,你问出来了吗?” “问清楚了,他砸了一个小吃车,还跟人打架,被巡警按住了!” 对方言简意赅的回答完张时的问题,继续说道:“最近在创城,分局不想出乱子,移交给了派出所!好在双方没人受伤,案子不算大,所里准备给宝铁十天拘留,外加赔摊主二百块钱,你要是想捞人,我帮你打个招呼?” “不用了。” 张时得知宝铁那边没什么问题,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皱眉道:“刚出来就惹事,他也是欠教育,关几天冷静一下,挺好!” …… 一小时后,刚获得一天自由的宝铁,再度被送往第二拘留所,执行为期十天的治安拘留。 他在被送进监室的那一刻,意识到张时是真不管他了,咬着牙骂道:“你等着!老子出去之后,这事绝对没完!前五年你是大哥,后半辈子,我混得肯定比你好!” …… 另外一边。 老猫作为受害人,并没有被执行拘留,而且这年头打架的事屡见不鲜,既然双方均未达轻伤,派出所也就没有上纲上线,把他跟江帆一起给放了。 第十二章 崭新的开始 派出所门口。 老猫揉了揉略微淤青的脸颊,掏出黄鹤楼香烟,递给了江帆一支:“今晚的事,多谢你了,如果不是你出手,我明天搞不好得变成铁拐李!” “客气。” 江帆莞尔一笑:“我也只是路过,刚好认出你了而已。” 老猫俨然不信江帆的说辞,斜眼看向了他:“没那么简单吧?连续两天,都能赶巧路过,你咋这么能见义勇为呢?拿自己当蜘蛛侠了,哪有危险哪有你啊?” “我不是闲逛到那的,而是有所求,帮你也是因为你的身份。” 江帆掏出打火机把烟点燃,直截了当的说道:“我原本是去星河夜宴应聘的,可是他们告诉我,人已经招满了!你不是那的安保经理么,能不能想个办法,把我塞进去?” “你想进星河?” 老猫眯起眼睛,眸子里闪过了一抹警惕,似笑非笑的问道:“长春有这么多酒吧,为什么非要去这家?是为了工作,还是为了我?” “拉倒吧,你真以为自己有多大的人格魅力呢?我只想混口饭吃,仅此而已!” 江帆翻了个白眼:“一句话,能不能帮我?” “跟我走吧。” 老猫思虑片刻,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 两人是五点二十跟宝铁打的架,等处理完这些事,回到酒吧的时间,时间才六点半,尚未到营业时间。 老猫带着江帆从后院进入酒吧,直奔三楼的经理办公室,敲响了房门。 “进!” 随着屋内传出一道男声,老猫推开房门走进房间,对办公桌后面的男子笑了笑:“铎哥,给你介绍个人,这位是我一个哥们儿,江帆!小帆,这是咱们这的总经理金铎,叫铎哥!” “铎哥好!” 江帆趁机打量了一下此人,对方长得满脸横肉,看样子能有二十七八岁,开领衬衫下面还露出了一块刺青,脖子上挂着一条很粗的金链子。 “嗯。” 金铎用鼻音应了一声,然后挑眉看着老猫:“平白无故的,给我介绍什么朋友?有话直说!” “是这样,我这个朋友最近没什么事做,想找份工作,这不是刚好咱们店里在招人么,所以我就想着带他来试试!” 老猫笑呵呵的说道:“这小子身手不错,昨天还保护过咱们店里的姑娘,我想拉他做内保。” “给店里送干果的赵姐,说她侄子没事干,想送到咱们这来上班,唯一一个服务生的缺口,已经被补上了!现在店里不缺人,门口的海报都撤了,你没看见吗?” 金铎拿起桌上的苏烟,看向了江帆:“再去别的地方试试,等店里有空缺,我让老猫通知你。” 江帆见金铎是这个态度,再一听到他这番话,便隐约意识到,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似乎不太融洽。 还没等他开口,老猫便把话接了过去:“铎哥,他好歹是我的朋友,我来之前,都拍着胸脯把事答应下来了,你总不能让我的脸摔在地上吧?既然店里不缺人,那就创造个空缺出来呗,我在内保那边开个人,把他安排进来,行么?” “你这个保安经理,只负责维护治安,人事调动轮不到你做主,这规矩你得记住。” 金铎扔下一句话,再度看了看江帆,把烟点燃后说道:“内保那边确实不缺人,既然你开口了,这个面子我也得给,赵姐的侄子要下周才能上岗,先安排他去做服务生吧!” 老猫还要坚持:“铎哥,这小伙真不错,端盘子白瞎了……” “这事不用讨论,就这么定了!” 金铎完全没有征求任何意见,直接把事情拍了板,对江帆说道:“我们店里的服务生,每个月底薪一千五,小费是自己的,店里不抽成,不过你刚来,有一个月的实习期,工资一千二,还得扣二百块钱服装钱!能接受吗?” 江帆来星河赚钱事小,能保护秦薇才是目的,得知自己可以留下,果断点头:“可以,谢谢金总!” “铎哥,服装钱就别扣了呗?这不是有个人刚辞职么,我看他俩的身形都差不多,让我弟弟穿他的旧衣服就行!” 老猫笑呵呵的说道:“这孩子家里挺困难,赚钱不容易,二百块都够他一个月的烟钱了!” “行啊,不嫌旧就穿着呗!” 金铎这次没有驳老猫的面子,也没因为二百块钱计较,在桌上拿起一把大众的机械车钥匙丢给了他:“找人带他熟悉一下工作环境,你开车陪我去趟九台,我要办点事!” “哎,好嘞!” 老猫接住车钥匙,便带着江帆随金铎一同下楼,并且拦住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大头,你来得正好,他叫江帆,是我朋友!留在了店里做服务生,今天是第一天上班,你帮我照顾一下,回来我给你买烟!” “你太客气了,猫哥!” 青年答应下来,又跟一边的金铎打了个招呼,随后便带领江帆向一侧的通道走去:“我叫顾远舟!熟悉的人都叫我大头,以后大家都在这上班,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好嘞。” 江帆微微点头,套起了话:“我听说,咱们这场子挺乱的,只要有钱,什么女人都能拿下。” “呵呵,一个女人能来到这种地方上班,早都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更何况在这种纸醉金迷的环境下,人性早晚得被腐蚀,这不是很正常么。” 大头闲聊般的回道:“我刚来应聘的时候,新人当中还有一对小情侣,听说夜店工资高,打算一起赚点钱回老家结婚,结果没过多久,女的就跟一个开奔驰的老头跑了!那小伙受不了刺激,跳了伊通河,消防队来捞尸体的时候,我刚好路过,人泡得像发面馒头似的,吓得我两天没吃东西!” 江帆听见这话,跟在大头身边没作声,脑海中却浮现出了秦薇的影子。 如今阿武已经没了,如果秦薇真傍上了大款,想要给自己换一种活法,他自然是没资格阻拦的。 虽然江帆尚且不能把秦薇拉出这个火坑,但如果有人在秦薇不同意的情况下,想要欺负她,江帆就算赌上这条命,也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不论如何,在边境线上刀口舔血了三年的江帆,终于在此刻与过往一刀两断,迎来了崭新的开始。 第十三章 错综复杂的关系 大头是个健谈的人,把江帆带到员工区,便再度介绍起来:“咱们星河酒吧,算是这一带规模比较大的夜场,有三十个散台,还有十四个卡包,总共十八名服务生! 店里的生意,以零点为准,分为上半场和下半场,上半场全员上岗,下半场人员减半,这样的话,每天都有九个人不用在后半夜工作,算是轮休!这个轮休都是有表格的,谁每天上长班和半班,都会在休息室里面标注出来!对了,如果介绍客人去三楼,也有提成,一个活提二十! 咱们做服务生,除了底薪之外,主要就是靠嘴甜一点,赚客人的小费,那些白领和老板,一般都只在上半场消费!到了后半夜,基本上全都是小摇子,一个个的比咱们还穷,买一瓶啤酒恨不得八个人一起喝,喝点丧酒还爱惹事,小费几乎为零,所以大家都不喜欢上后半夜的班。” “好嘞。” 江帆递给大头一支烟,继续问道:“我听说咱们店里的老板,不是叫冯虎么,那个金铎又是怎么回事?” 大头笑着问道:“你不是猫哥介绍来的么,不了解这里面的事?” 江帆微微耸肩:“我就是个端盘子的,有必要了解那么多吗?” “哈哈,这话也对!” 大头掏出打火机,帮江帆把烟点燃,然后又给自己点上了一支:“星河夜宴的老板叫冯虎,外面的人都叫他疯老虎,他在南关这边,即便算不上一流大哥,也绝对有一号!手里不仅仅只有星河酒吧这一个生意,外面还有买卖,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酒吧和外面的生意,基本都是交给金铎处理的,金铎每次都会在店里调人出去帮忙,不过叫的全都是内保,从来不带服务生,我了解的也不多。” “这不对吧?” 江帆眼中闪过了一抹疑惑:“既然金铎只带内保办事,说明他跟老猫的关系应该挺近的,但是我总觉得,这两个人不融洽!” “不融洽就对了,老猫是老猫,内保是内保!你别看他挂着个安保经理的头衔,实际上只是个空头支票罢了,这店里真正管事的,还是金铎那票人!” 大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道:“我们平时聊起金铎,都叫他二老板,而老猫来了还不到一个月!听说他好像是冯虎的朋友介绍过来的,也有人说冯虎让老猫过来,是为了盯着金铎!如果你是金铎,好端端的做着地下皇帝,身边忽然来了这么一个眼中钉,你能给他好脸色吗?” 江帆撇了撇嘴:“看起来,金铎似乎也并非一手遮天,我觉得你对他就没什么好感。” 大头知道江帆是老猫的人,说话也没什么遮拦:“我来这上班,就是为了赚钱,平时不给金铎他们上炮,这些人自然不待见我!不过老猫这人挺随和,对谁都是笑脸相迎的,平时没少照顾我,我们这些边缘人,都跟他走得挺近。” 江帆听到大头这么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前一晚他跟内保聊天的时候,知道秦薇也欠了冯虎的钱,所以冯虎的另一个生意,很有可能也是放高利贷。 如果这店里是金铎说的算,那他似乎在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划归到了老猫的阵营。 江帆什么风浪都经历过,自然不怕得罪人,只是隐隐祈祷着,希望自己万一卷入了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尽量不要影响到秦薇。 两人一路闲聊,便赶到了酒吧后台。 大头把江帆带到一条过道前面,伸手指了指:“从这里走到头,右转就是员工区了,那边是个T字形走廊,尽头是更衣室,男左女右!” “嗯!” 江帆应了一声,跟大头一起向前走去。 这个休息区,是一条很长的走廊,两边都是化妆镜,应该是给店里那些陪酒与演出的姑娘们准备的,此刻就有不少女孩,正坐在镜子前化妆,一个个叼着烟,嘴里脏话不断。 大头把江帆带到更衣室,在他换衣服的同时,看了一眼旁边的值班表:“你今天来应聘,算是捡着了,你是顶替上一名辞职者来上班的,按照值班表,今天在卡包,明天在卫生间,这可是个肥差!” 江帆翻了个白眼:“你快去个屁的吧!看厕所算什么肥差?难道还能偷着吃粑粑?” “这你就不懂了吧?卫生间的活是最清闲的,只要等客人上完厕所,你过去给递个擦手的毛巾,再帮忙捏捏肩,他们就会给你打小费,一般都是五块、十块的,遇见喝多的大老板,给五十甚至一百都有可能!这个活,每个月才能轮到一次!” 江帆无语:“还得给人捶背?我直接给他扶着得了呗!” “哈哈,你要是下得去手,扶着也行。” 大头呲牙一乐:“一看你以前就没干过服务业,接受不了吧?” “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江帆想到秦薇被逼债时的景象,微微耸肩:“赚钱嘛,不寒碜!” 大头看了一下墙上的石英钟:“我换条裤子,你在门口等我,稍后我带你熟悉一下环境!咱们楼面经理事儿特别多,你第一天来,别出了差错!” “好嘞。” 江帆答应下来,刚离开更衣室,便跟从外面走来的秦薇撞了个正对面。 此刻秦薇也刚到店里,素面朝天的还没有化妆,但她的五官特别精致,哪怕不施粉黛,也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尤其是在女孩们都画着浓妆的夜店里,更是有种格格不入的清纯美感。 “嗨!” 江帆看见秦薇,主动打了个招呼:“好巧啊!” “是你?” 秦薇看见江帆,有些意外:“你还真的来这工作了。” “生活所迫嘛,总得混口饭吃。” 江帆再度遇见秦薇,明显熟络了不少:“对了,有件事之前忘了跟你说,我明天能不能去探望一下阿武的家人?” 秦薇怔了一下:“你要去我家?” “我说过,阿武以前帮我解决了家里的一些事,既然他现在跑路了,我总得替他去家里照看一下。” 江帆补充道:“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还阿武人情,没有恶意,我们俩处的不错,他是我兄弟!” “好吧。” 秦薇见江帆已经入职做了服务生,知道江帆不是阿武仇家的人,因为那些人一直都知道他们的住处,便答应下来:“我家在东安屯片区甲43号!” 江帆记下这个地址:“好嘞,那我明天登门拜访!” “嗯,我得去化妆了,再见。” 秦薇似乎不善于跟陌生人交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便去了对面的女更衣室。 江帆看着秦薇消失在更衣室门口的背影,忽然被身后的力道撞了一下,肩膀的伤口传来剧痛。 他转身望去,发现一个二十四五岁,穿着衬衫的男人正站在前面瞪着自己,顿时来了脾气:“你眼神不好啊?这么宽的路你看不见,怎么还往别人身上撞呢?” 此人根本没回答江帆的问题,而是咄咄逼人的反问道:“小兔崽子,你刚刚是不是跟秦薇说话了?” 第十四章 记在心里的账 江帆了解秦薇的处境,知道她在店里没有朋友,见此人面色不善,沉声道:“嘴长在我身上,我跟谁说话,跟你有鸡毛关系?” 这人似乎没料到江帆敢还嘴,愣了一下才说道:“你他妈……” “哎!哎哎哎!别吵别吵!” 就在这时,大头从后面小跑过来,连忙拦在了两人中间,对那人笑了笑:“松哥,他是新来的服务生,不认识你!江帆,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的楼面经理王松!快点叫松哥!” 江帆并没有给王松面子:“我家就一个孩子,我没哥!” “行了,你少说几句吧!” 大头对江帆使了个眼神,然后向王松笑了笑:“松哥,他是老猫介绍过来,金总亲自安排的,我正准备带他们去见你,结果你就来了……卡包那边正缺人,我先带他过去干活!” “去什么卡包,一个刚来的新人,安排到那么重要的岗位上去,他能整明白吗?” 王松瞪了江帆一眼,牛逼哄哄的说道:“在散台那边抽一个人,把他换过去!他是实习期,不参与倒班,这个月都给我上满班!” 当时北方的迪吧,普遍分为上下两场。 上半场从七点到十二点,这个时段是带有演艺的,比如唱歌、跳舞、走秀、魔术什么的,个别场子里甚至还有唱二人转的,秦薇就是在这个时段工作。 由于上半场的消费比较高,每一桌都会有最低消费,动辄就是普通老百姓半个月,甚至一个月的工资,所以来的都是社会上的大哥,还有企业的老板和白领什么的,属于有档次的一批人。 过了十二点之后,就开始哐哐放音乐蹦迪,这个时段也叫做嗨场,基本就是男的十块、二十块一张门票,女的免费,酒吧放他们进来,只是为了在闲置时间里,赚点电费和房租啥的,聚聚人气。 到了嗨场时段,虽然卡包和散台正常开放,但午夜到来的客人,几乎都是一群食不果腹的不良少年,他们在外面坑蒙拐骗一天,到头来能搞到几张门票钱,已经算是大丰收了。 王松把江帆安排到上半场的散台,而且还接上了下半场,分明就是在故意折腾他,而且还把他赚小费的路子给断了。 大头虽然认识江帆不久,但是跟他比较合拍,眼见王松生气,生怕江帆跟他起冲突,连忙拉着他向外面走去:“没听见松哥说话吗?快跟我走,外面都要忙死了!” 江帆是个聪明人,知道大头是在替他打圆场,如果继续吵下去,他夹在中间会很难做,于是也没说什么,跟着走了出去:“店里的经理不是金铎么?这头烂蒜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你小点声,当心被他听见!” 大头压低声音说道:“王松以前也是个服务生,不过在店里干的年头比较长,好像跟金铎还沾点八竿子打不到的远亲,所以被提成了领班,负责管理咱们这群人! 原本王松干得不错,一直说店里准备替他做副总,结果老猫来了之后,店里就把安保的业务从他手里分了出去,把他从领班给提拔成了专门管大厅、包房、服务员、卫生和现场服务的楼面经理,与老猫平级! 干夜场的,平时接触最多的就是社会人,所以他身上也沾点社会气息,刚刚他那么对你,估计是知道了你跟老猫有关系,又觉得老猫阻碍了他升副总的路,生气了!” “这件事跟老猫没关系,他应该是看见我跟秦薇说话,故意在找我的茬。” 江帆想起王松的嘴脸,皱眉问道:“他跟秦薇什么关系?” 大头反问道:“你认识秦薇?” 江帆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跟秦薇的关系,敷衍道:“见过,但不太熟,只是打了个招呼。” “那就难怪了!秦薇是咱们店里公认的第一美女,不仅客人眼馋,自己人也惦记,王松好像就对她有好感,他平时总找话题跟秦薇聊天,不过那姑娘很少搭理他!” 大头有些犯愁的看着江帆:“咱们的工资和提成发放,都是王松负责的!你刚来就惹了他,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还不知道得在散台那边干多久呢!” “去散台有什么不好,总比看厕所强多了!” 江帆听大头这么说,再一想到秦薇之前因为工资被拖欠,险些被黄毛他们带走的事,瞬间便意识到,她的工资很有可能就是王松这个B养的故意扣下,想要找一个趁机接近她占便宜的理由。 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王松这笔账,却被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你这脾气也太爆了,真不知道怎么会来做服务行业……算了,这些事反正也不归我管!” 大头叹了口气,把江帆带到大厅,指着角落说道:“你负责二十五到三十号桌,那边是角落,客人都不爱去,小费比较少,不过活也轻松,你是新人,刚好可以适应!” “谢了,哥们!” 就这样,得罪了顶头上司的江帆,开始了第一天的工作。 他这份工作很简单,只负责在客人点完酒之后,拿着钱和酒水单去调酒台取货,再给送过来。 震耳的重低音鼓点骤然炸响,酒吧瞬间被躁动的音浪吞噬,五彩频闪灯在幽暗空间里疯狂流转,将暧昧与喧嚣揉成一团。 酒吧开场后,舞台的聚光灯亮起,一众舞蹈演员踩着鼓点旋身登台。 秦薇站在舞台上的C位,一身小恶魔的皮衣短裙勾勒出纤细腰肢,最惹眼的是那双筷子般笔直的长腿,肌肤白得近乎发光,在昏暗酒吧里像两截莹润的白玉。 秦薇的每一次踢腿、旋转,都会引发一阵喝彩,长发随动作飞扬,眉眼精致如画,红唇微勾,舞姿慵懒又迷人。 明明是热辣的舞,却因那双极致白皙的长腿,添了几分清冷的艳,台下目光全被牢牢锁在她身上。 店里的姑娘有两种,一种是秦薇这样,真的为了活跃气氛上去跳舞的,还有一种就是可以下去陪酒,还能陪客人上楼的类型。 那些陪酒的女孩,会穿插在节目之间走秀,身上都贴着号码牌,客人给他们送花环,到了一定数目就陪酒,再多一点就上楼,而店里为了创收,是允许竞价的,就跟古代争花魁差不多。 秦薇每次登台,都会引来一阵口哨声与喝彩。 这分明是一幅很美妙的画面,但是江帆却看不出丝毫美感,反而有些压抑。 他不是一个没有审美的人,但台上那个女人,是他手足兄弟的老婆。 最主要的是,她是被逼到这个地方来的。 一个女人,为了扛起一个家庭,穿着那么暴露的衣服在台上卖弄风骚,这是一种悲哀。 更为悲哀的是,江帆想要改变这一切,但悲催的现状,却又让他力不从心。 喧嚣的音乐中,江帆像是一尊格格不入的雕塑,脑子里思考的只有一件事。 他不甘心只做一名卑微的服务生。 想要摆脱现状,必须得抓住一切能利用的资源,拼了命的向上爬。 直至这座城市的最高峰。 第十五章 凡鳞褪骨,终将乘风化龙 这天是工作日,店里相对冷清,江帆负责的五个散台,总共就上了两桌,他从七点半一直干到了快十一点,才赚了五块钱小费。 十一点二十左右,散台空了下来,随着秦薇再次登台,坐在前排卡包的几名混混,开始恶俗的晃动啤酒瓶,把酒水喷向台上的姑娘,引发一阵哄笑。 江帆看见那些人的动作,拳头握得噼啪响,伸手攥住了桌上的一个酒瓶,又将其松开。 不是因为内保拦住了那些人,而是他这么做没有意义。 他很清楚,在自己没来之前的日子里,这样的事情绝对不止发生过一次。 他冲上去收拾那些人,除了给秦薇惹来麻烦,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想要终结这一切,唯一的办法就是赚到足够的钱,替秦薇还债,让她远离这种乌烟瘴气的环境。 正当江帆如是想着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拍了下他的肩膀。 江帆转过身去,映入眼帘的,是老猫满带笑容的脸颊:“怎么样,这伺候人的工作,不好干吧?” 江帆微微耸肩:“这世道没什么是容易的,慢慢适应呗。” 老猫哈哈一笑,指向了不远处的调酒台:“走吧,请你喝点。” 江帆反问道:“工作时间,还能喝酒?” “没人看见,那就无所谓喽。” 老猫饶有兴致的看着江帆:“我知道你不是来这里做服务生的,何必在意别人的态度呢?” 江帆听见这个回答,眼眸微动:“为什么这么说?” “我会相面,你这人沉稳内敛,眉眼隽秀,眸底藏着城府,一看就不是凡俗之辈!” 老猫眨了眨眼睛:“凡鳞褪骨,终将乘风化龙,我能看出你身上有故事。” 江帆斜了老猫一眼:“说人话吧,行吗?” 老猫搂住江帆的肩膀,不由分说的向着调酒台走去:“呵呵,边喝边聊!” 酒吧的舞曲震耳欲聋,老猫带着江帆走到调酒台边上,在兜里掏出一叠卡片放在了桌上,对酒保招了下手:“哥们,拿一打啤酒!” 江帆侧目望去,发现老猫掏出来的东西,是星河的酒水券,上面写着凭借此券可以换科罗娜啤酒一瓶,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员工回馈专用。 这东西在夜店,一般都是营销和领班给客人发福利用的。 酒保听见老猫的话,翻了个白眼:“你又不是第一天上班,不知道店里有规定,每位客人只能用一张吗?拿几张破纸片子,还想换一打啤酒,我直接把啤酒厂给你搬来得了呗?” “我买单吧!” 江帆能得到这份工作,的确欠了老猫一个人情,请他喝几瓶酒也是应该的。 “都说了我请你,轮不到你掏钱!” 老猫按住江帆准备掏兜的胳膊,对酒保笑了笑:“都是自己人,那么较真干什么!你正常给我们上酒,等下班之后,我去外面的超市买回来,给你补上不就完了嘛!” “大哥,你别为难我了!” 酒保无语的看着老猫:“这要是让铎哥知道了,我不得下岗吗?” “没事,就几瓶啤酒,他还能亲自来查咋的?” 老猫丝毫没有经理的威严,双手合十对酒保拜了拜:“给个面子,晚上下班,我给你订一份水饺当宵夜,行不?” 酒保听到老猫这么说,有些不耐烦的在吧台后面拿出一打啤酒:“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老猫咧嘴一笑:“讲究昂,哥们儿!” 啤酒很快上桌,老猫起开一瓶递给了江帆:“走一个?” “你不是说,要跟我聊聊么?” 江帆并没有接老猫的酒,而是开门见山的问道:“想聊什么?” “男人之前还能聊什么,小孩子聊游戏和学习!至于成年人嘛,当然是金钱和女人。” 老猫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江帆:“你有对象没?” “你这话什么意思?” 江帆菊花一紧,身体略微后移了一段距离,握住了桌上的酒瓶:“你帮了我,我很感激,但你要是跟我扯没用的,我绝对削你!” “你特么想哪去了!” 老猫被雷的外焦里嫩:“你是奔着秦薇来的吧?我刚刚注意到了你看她的眼神,再一结合昨晚的事,以及你非要来星河工作,这并不难猜。” 江帆不语,面对这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满心提防。 “秦薇长得确实不错,你们之间有什么瓜葛,我不关心,不过我对你倒是有些兴趣,因为你身手不错。” 老猫吸了一口烟,目光望向舞台,慵懒的说道:“那姑娘心气很高,不属于这种地方,不过她的压力太大了,如果一直在这种乌烟瘴气的环境里工作,谁也不知道她能坚持多久!你想拉她出这个火坑,需要很多钱,她欠了店里五万,要跳三年舞,或者一次性还清八万块才能赎身,你如果有这笔钱,就不会来这里端盘子了……不过,我可以给你这笔钱!” 江帆看了一眼桌上皱巴巴的酒水券,还有老猫面前五块钱一包的生命源:“你觉得,我会信你吗?” 老猫有些尴尬,将酒水券收起来装进了兜里:“我现在给不了你这笔钱,但我可以帮你赚到,有我帮忙,绝对比你自己赚得更多!你我都不是那种能一辈子做打工仔的人,我想向上爬,所以身边得有自己人,你缺钱,我缺朋友,合在一起,这就叫机会!” “我知道店里缺一个副总,但金铎不信你,哪怕爬上去,你依然会很难受!所以……你是想取代他?” 江帆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这店里的人,都是他手下的王松在管理,你撬不动他的人,所以才需要我这个外人帮忙,对么?” “对了一半!我没想取代谁,不过机会是自己争取的!有句话叫事在人为,它的前提是先要大胆去做!” 老猫端起面前的酒瓶,脸上挂着笑容:“今晚有个赚钱的机会,你要是有胆子,现在到后台换衣服,跟我一起走!如果觉得我不靠谱,就当我没见过你,以后安心做一个服务生,如果努力一些的话,累死累活的干上五六年,应该也能把秦薇欠下的钱还清了,当然了,你还得祈求那些债主愿意等,而且不涨利息!” 如今的江帆,身上只有两千块左右的现金,在他下次开工资之前,这些钱还要覆盖房租和吃穿用度,连养活自己都费劲,就更别提帮上秦薇了。 他很缺钱,虽然不了解老猫,但是面对这个橄榄枝,还是动了心:“要干什么?平事还是打架?” “别问,去了你就知道。” 老猫并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你挺幸运的,在我最缺人的时候遇到了我,也赶上了我费尽心思争取来的机会!” “我干了!” 江帆犹豫了不到两秒钟,便端起酒瓶与老猫碰杯,随后一饮而尽。 作为一个二十岁就敢独闯金三角的愣头青,在外磨炼三年的他,自然不缺以小博大的勇气,和以命相搏的魄力。 他不缺耐心,可是他缺钱,缺机会。 泥足深陷的江帆,急于找到一个突破口,去改变自己和阿武家人的生活。 “我没看错你,你果然是吃这碗饭的。” 老猫同样喝光了瓶中酒:“动作麻利点,换衣服去吧。” 江帆跟老猫聊了几句,便起身离开,同时发现店里有不少内保,也脱离了原本的工作岗位,一同去了更衣室。 两分钟后,江帆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在大厅里跟老猫碰头,与他一同向着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