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假千金后,哥哥们开始争风吃醋》 第1章 你就这么想离开哥哥? 七月骄阳,蝉鸣躁得人心慌。 陆家别墅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却压不住客厅里那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一只银色的行李箱孤零零立在玄关。 陆呦呦的手指还没碰到门把手,身后就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厉喝。 “陆呦呦,你敢迈出这个门试试。” 陆呦呦身形一僵。 她穿着一件纯白的棉布长裙,乌黑的长发松松垮垮地用一根铅笔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脖颈边。 背影纤细,脆弱,仿佛一碰就碎。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 那张脸只有巴掌大,眼眶已经红了一圈,水光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纯欲天花板,不外如是。 哪怕她刚才是想偷偷逃跑,此刻这副模样,也只会让人觉得是全世界辜负了她。 “妈。” 陆呦呦的声音软糯,带着一丝颤抖,“姐姐今天要回来了,鉴定报告我看了,我占了她十八年的人生……我不能再赖在这里了。” “谁说你赖在这里的。” 秦绾穿着真丝睡袍,胸口剧烈起伏。 她几步冲上来,一把拽住陆呦呦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那娇嫩的皮肉里。 “你是我养大的,十八年,养条狗都有感情,何况是人?什么真千金假千金,陆家缺那一双筷子吗?” “可是……”陆呦呦垂眸,睫毛轻颤,“哥哥们会怎么看我?外人会怎么看我?我是个小偷。” “谁敢乱嚼舌根,我就撕烂他的嘴。” 秦绾情绪早已失控。 自从得知抱错的消息,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亲生女儿要认,可眼前这个娇滴滴、从小宠到大的心尖尖,她更舍不得。 现在看到收拾好的行李箱,看到陆呦呦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她划清界限,秦绾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呦呦,你想走?你想去哪?离开陆家你能活吗?你这么单纯,你知不知道,外面很危险的。” 秦绾歇斯底里地吼着,扬起的手掌不受控制地落下。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客厅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陆呦呦被打得偏过头去,原本白皙的侧脸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五道红指印,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痛。 火辣辣的痛。 陆呦呦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委屈覆盖。 很好。 这巴掌挨得值,苦肉计的进度条瞬间拉满。 表面上,她却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秦绾,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却一声不吭。 这种无声的哭泣,最是要命。 秦绾的手僵在半空,掌心发麻。 她看着陆呦呦嘴角的血,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紧。 “呦呦……不,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只是太急了……” 秦绾慌乱地想要去碰她的脸,手抖得不成样子,“疼不疼?妈妈给你呼呼……别走,妈妈求你了,别走……” 刚才还盛气凌人的贵妇,此刻卑微到了尘埃里。 就在这时。 “咔哒。” 别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逆光之中,男人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陆祁川。 陆氏集团如今真正的掌权人,在商界只手遮天的上位者。 陆家掌权人,陆呦呦的大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高定西装,衣着一丝不苟,领带打得严丝合缝。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眸子古井无波。 手里,捏着一串深色佛珠。 陆祁川换了鞋,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祁川,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秦绾擦了擦脸,试图维持豪门贵妇的体面。 陆祁川没接话。 他转动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那颗最大的母珠被他死死抵在指腹下,陷进肉里。 视线落在了陆呦呦的脸上。 原本白皙细腻的左脸此刻高高肿起,五指印清晰得触目惊心,在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周围的气压低得吓人。 “谁打的?” 声音很轻很淡,听不出什么喜怒。 秦绾张了张嘴。 “是……是我。” 她有些懊恼,“我一时情急,没控制住。” 陆祁川没看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陆呦呦。 阴影投射下来,将陆呦呦整个人笼罩在内。 他抬起手。 指尖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似乎在克制着什么,最终还是落在了那红肿的脸颊旁。 没碰到伤处。 只是虚虚地停在那里。 指尖在颤。 “妈。” 陆祁川开口了,依然听不出情绪,“您怎么能打小妹的,就算她不是亲生的,也是从小在您身边长大的啊。” 秦绾把陆呦呦往怀里揽了揽,“还不是这丫头不懂事,竟然要离家出走,我这也是气急了。” “离家出走?” 陆祁川重复了一遍。 原本抵在佛珠上的手指猛地发力。 绳线紧绷。 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他看着缩成一团的小姑娘,又看了看旁边立着的那个银色行李箱。 陆祁川笑了。 那是极少见到的表情。 陆呦呦还是挺怕他的,他这个大哥,平时看着温和,其实最是疯批。 她总感觉陆祁川一个眼神就能看清自己的伪装。 “大……大哥。” 陆呦呦只能继续装着,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声音细若蚊蝇。 都说好女人得到名声,坏女人得到一切,她当了十八年的千金小姐,根本不甘心回去过穷苦的日子。 她那对亲生父母她昨天就见过了,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比一个贪婪,说话一个比一个下流。 等陆家的亲生女儿回来,自己一定会好好弥补她的,只要别让她离开陆家。 陆祁川没应声。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挑起陆呦呦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指腹冰凉,带着薄茧,在那个巴掌印上轻轻摩挲。 “疼。” 陆呦呦皱眉,轻呼一声。 “知道疼就好。” 陆祁川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知道疼,就该长记性。” 说完,他把陆呦呦从秦绾怀里拽了出来。 “跟我上楼。” “我不……”陆呦呦挣扎,“行李,我的行李……” 陆祁川回头,金丝眼镜后的眸子泛着冷光,扫了一眼那个碍眼的箱子。 “扔了。” “祁川,你要带呦呦去哪?她受了伤……” “既然呦呦不听母亲的话,我这个做大哥的,亲自管教。” 陆祁川语气淡淡,却带着上位者的霸道。 他拽着陆呦呦,像拖着一个没有生命的娃娃,大步流星地往楼上走。 陆呦呦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眼泪还在流,心里却警铃大作。 剧情不对啊。 按照她设想的剧本,这时候大哥不应该是安慰她吗? 为什么他身上的戾气这么重? “大哥,你弄疼我了……” 陆呦呦带着哭腔求饶,她最怕疼了,刚才刚被秦绾打了一巴掌,现在又被大哥这样对待,搞得她真有点委屈了。 陆祁川置若罔闻。 到了二楼走廊尽头,那是他的主卧。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 陆呦呦被一把甩了进去,踉跄着跌坐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咔哒。” 落锁的声音响起。 陆呦呦猛地抬头。 昏暗的房间里,窗帘紧闭,透不进一丝光。 陆祁川背对着门,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随手扔在床上。 然后是领带。 他一步步逼近,摘下那副金丝眼镜,露出那双不再掩饰的、充满了侵略与占有欲的眼睛。 “呦呦。” 他叫着她的名字,像是恶魔在低语。 “你就这么想离开哥哥?” 第2章 搬出去和我住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冷冽的檀香,那是陆祁川身上常年浸染的味道。 很好闻。 但此刻在陆呦呦鼻子里,这就是危险的信号。 她手脚并用想要往后缩,直到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床沿。 退无可退。 陆祁川在她面前蹲下。 没了眼镜的遮挡,那双狭长的凤眼里,翻涌着浓稠的墨色。 他单膝跪地,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娇小的陆呦呦完全笼罩。 “怕我?” 他轻笑,手里把玩着那串佛珠,紫檀木珠子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陆呦呦咬着下唇,那一抹殷红被咬得发白。 她不敢说话,只能示弱,装小可怜。 陆祁川伸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指腹强势地揉过她被咬红的唇瓣。 “别咬,我会心疼。” 语气温柔得甚至有些宠溺。 如果忽略他另一只手正死死扣住她的脚踝的话。 “大哥,我想离开……”陆呦呦眼泪又要下来了,“这里不是我家,姐姐回来了,我……” “闭嘴。” 陆祁川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呼吸交缠。 “那,哪里是你家啊?嗯?” “陆家养了你十八年,你想走就走?这笔账,还没算清楚。” 陆祁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条毒蛇钻进耳朵里,“既然不想待在这里,那就搬出去。” 陆呦呦愣住,挂着泪珠的睫毛颤了颤:“搬……搬去哪?” “搬去我的公寓。” 陆祁川图穷匕见,“和我住。” 陆呦呦瞳孔地震。 疯了。 “不行,这不合规矩……” 她惊慌失措地摇头。 “规矩?” 陆祁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指尖沿着她的脸颊滑落,停在那红肿的指印上,猛地用力一按。 “嘶——” 陆呦呦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他妈的,神经病啊。 “在陆家,我就是规矩。” 陆祁川眼神阴鸷,“两个选择。第一,搬去我的公寓,做我的……妹妹。第二,把你这双腿打断,锁在这个房间里,哪也去不了。” “选吧。”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陆呦呦瑟瑟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大哥,你别吓我……” “我没耐心,呦呦。” 陆祁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我去拿药,回来的时候,我要听到答案。”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 陆呦呦紧绷的身体瞬间瘫软下来。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呦呦被突然传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 刺眼的光让她眯了眯眼,赶紧把亮度调低了点。 快聊上,备注苏苏的消息连珠炮一样弹了出来。 【苏苏】:呦呦,怎么样了 【苏苏】:你还没跑路吗? 【苏苏】:我跟你说,我刚得到的小道消息,你五哥接人去了。 【苏苏】:听说这种从乡下接回来的,一般都特别泼辣 【苏苏】:你想想看,人家在乡下吃苦受罪,你在豪门锦衣玉食,这仇恨值直接拉满啊 【苏苏】:你这个软柿子肯定要被捏爆的,赶紧跑 陆呦呦看着屏幕上的字,鼻子一酸。 苏苏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吸了吸鼻子,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陆呦呦】:本来要走的…… 【陆呦呦】:但是被妈妈拦住了。 打到这里,她停住了。 想了想刚才大哥的样子。 又想了想那个关于搬出去同居的提议。 她删删减减。 最终还是没把这些告诉苏苏。 【陆呦呦】:现在……现在大哥把我关在他房间里了 【陆呦呦】:暂时走不了了 对面秒回。 【苏苏】:卧槽 【苏苏】:关房间? 【苏苏】:陆祁川把你关他房间里? 【苏苏】:他现在什么想法,他想给你撑腰嘛,要是他护着你的话,那个真千金应该不敢太过分 【苏苏】:但是你千万别和真千金正面刚,那种乡野长大的丫头,力气肯定很大,你打不过的 【苏苏】: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万一真的被赶出来,你就来我家住,我养你 【苏苏】:“......” 看着闺蜜发来的话,陆呦呦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她发了一个猫咪叹气的可爱表情包。 …… 与此同时。 通往陆家别墅的沿海公路上。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正在疾驰。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驾驶座上。 陆北辰单手扶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透过后视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后座的女生。 这就是他那个和呦呦被调换了十八年人生的亲妹妹。 陈泠。 女生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黑色的鸭舌帽压得很低。 只露出一点白皙尖俏的下巴。 她翘着二郎腿,坐姿很随意,甚至带着几分痞气。 手里把玩着一只看着有些年头的旧手机。 从上车到现在。 她一句话都没说。 陆北辰微微眯起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温润无害的弧度。 这个亲妹妹,有点意思。 比起家里软软糯糯的呦呦,这个陈泠身上,有一股野性。 想到呦呦,陆北辰搭在窗沿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 那个娇气包现在肯定躲在被子里哭吧? 哭也好。 只有受了委屈,知道外面的风雨有多大,才会更乖顺地缩进哥哥怀里,任由他摆布。 得开快点了,陆北辰轻笑一声。 家里的那个,怕是要哄好久。 后座上。 陈泠并没有在意前排那个哥哥的打量。 她的注意力全在手中的屏幕上。 那是一个加密的聊天软件。 一个置顶名为AAA的私密群聊正在疯狂刷屏。 【黑桃K】:泠姐,这次回陆家需不需要调几组人过去撑撑场子? 【黑桃K】:听说豪门水深,那个假千金占了你十八年的富贵,肯定不是省油的灯。 【红桃Q】:就是就是。 【红桃Q】:我看过好多这种豪门恩怨的。 【红桃Q】:这种假千金一般都是顶级绿茶,表面嘤嘤嘤,背后捅刀子。 【红桃Q】:泠姐你这么直接,肯定玩不过那些心眼子多的。 【毒医】:听说那个假千金身体不好?我刚研制的新药缺个临床小白鼠,要是她不识相,我不介意废物利用一下。 【毒医】:泠姐你可别心软,直接虐渣,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群里全是这种喊打喊杀的言论。 大家都在为自家老大鸣不平。 毕竟。 那可是十八年的人生啊。 换做是谁,都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陈泠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字眼。 原本毫无波澜的脸上,眉头微微皱起。 眼底闪过一丝极不耐烦的冷意。 这群人真是活腻了。 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瞎起哄。 她没回复,将手机反扣在真皮座椅上。 右手探进冲锋衣口袋,指尖触碰到一抹粗糙的触感。 那是一条红绳编织的手链。 很旧了。 绳结歪歪扭扭,编织手法拙劣得可爱,上面挂着的那颗塑料星星已经磨损褪色。 在这辆价值千万的豪车里,这东西显得格格不入。 陈泠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颗星星。 那张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极其浅淡的笑意。 那个笑容很复杂。 有怀念,有庆幸,还有一种……近乎变态的占有欲。 谁能想到呢。 她找了整整十一年的那个小哭包。 竟然就是那个占了她位置的假千金。 陆家找上门的时候,她本来是不屑一顾的。 什么豪门,什么亲生父母,她根本不在乎。 直到她让人查了陆家的资料。 看到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一脸灿烂,眉眼弯弯,和记忆里那个哭着把手链系在她手上的小女孩重叠在一起。 那一刻。 陈泠觉得老天爷还是待她不薄的。 第3章 真千金回来了 陆祁川回来了。 陆呦呦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摆出一副受惊小白兔的模样。 陆祁川手里拿着一支药膏,还没拆封。 他走到陆呦呦面前,坐在床沿上,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过来。” 命令的口吻。 陆呦呦咬唇,不想动。 陆祁川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里转着那支药膏。 陆呦呦屈服了。 她慢吞吞地挪过去,膝盖跪在床上,上半身趴伏在他腿边,像一只乖巧的猫。 陆祁川拧开药膏盖子,挤出一点透明的膏体在指尖。 微凉的药膏触碰到滚烫红肿的脸颊,激起一阵颤栗。 “忍着点。” 他嘴上说着,手下的动作却很轻。 指腹在伤处打圈涂抹,那股清凉感稍微缓解了灼痛。 但陆呦呦浑身僵硬。 因为陆祁川的视线太过灼热。 他那目光就好像不是在看她的脸,而是在看一件终于落入掌心的稀世珍宝。 “呦呦。” 他又叫她。 “嗯……” “想好了吗?” 陆祁川的手指顺着脸颊下滑,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那里的大动脉正在剧烈跳动。 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无助和祈求,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大哥……你是知道的,我最听话了,我都听你的。” “真乖。” 陆祁川笑了。 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愉悦至极的笑。 他俯下身,在那涂了药膏的脸颊边,轻轻落下一吻。 “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他在她耳边低语,热气喷洒,“如果让我发现你还想跑……” “我就把你关进笼子里,除了我,谁也别想看你一眼。” 陆呦呦浑身一颤。 好变态啊,他不会是想玩里面禁忌之恋那一套吧。 他们虽然不是亲兄妹,可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啊。 咦——好恶心。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紧接着,是佣人们慌乱的脚步声和问好声。 “五少爷回来了。” “大小姐……陈小姐也到了。” 陆祁川直起身,笑了笑。 他慢条斯理地帮陆呦呦整理好凌乱的发丝,“走吧,带你去见见她。” “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黑色迈巴赫稳稳停在陆家别墅门口。 驾驶座上,陆北辰熄了火。 “到了。” 陆北辰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那个,呦呦身体不太好,你尽量别刺激她。” “我知道你觉得委屈,但这不是呦呦的错,我会补偿你的。” “哦。” 只有一个字。 冷漠,敷衍,甚至带着一丝嫌弃。 陆北辰被噎了一下,眉头紧锁:“你这是什么态度?” 陈泠没理他,直接推门下车。 陆北辰将手里的烟弹进了车盒里,算了,毕竟受委屈了,自己应该大度点。 脚踩在陆家昂贵的地砖上,陈泠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奢华的别墅。 这就是陆家。 是她的小哭包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陈小姐,请。” 管家迎了出来,态度恭敬却疏离。 陈泠压低帽檐,单手插兜,大步走了进去。 客厅里,气氛凝重。 秦绾坐在沙发上,眼睛还红着,看到陈泠进来,神色复杂。 想站起来,又有些犹豫。 陆北辰跟在后面进来问:“妈,呦呦呢?” 话音刚落。 二楼楼梯口传来动静。 所有人齐刷刷抬头。 只见陆祁川单手插兜,站在楼梯口,神情慵懒。 而他的另一只手,正半搂着陆呦呦。 陆呦呦换了一件长袖的居家服,遮住了手腕上的勒痕,但那张小脸依旧惨白,眼角的泪痕还没干,看起来楚楚可怜。 尤其是左脸,那几道红印虽然涂了药,依然有些触目惊心。 “呦呦!” 陆北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怒意。 他快步走过来,那张总是挂着三分笑意的俊脸此刻冷得像冰。 视线死死地钉在陆呦呦红肿的左脸上,他身上的那股温润书卷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妈,大哥。”陆北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秦绾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面对小儿子的质问,她愧疚地别开视线,“北辰……是妈妈不好,妈妈一时气急了……” 陆北辰没再看她,目光转向陆祁川,以及被陆祁川半护在怀里,瑟瑟发抖的陆呦呦。 两个同样高大挺拔的男人,气场在无形中碰撞。 一个冰冷阴鸷,一个温雅藏锋。 “大哥不是一向最疼呦呦吗?”陆北辰的唇角勾起了一点弧度,但那笑意未达眼底,“怎么呦呦在你身边,还会受这种委屈?” 这话看似在问,实则是在指责。 陆祁川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搂着陆呦呦肩膀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呦呦不听话,我替母亲管教一下,有什么问题吗,老五?” “管教?”陆北辰轻笑一声,他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拉陆呦呦,“呦呦从小身体就不好,你所谓的管教就是这样对她吗?” 陆呦呦被夹在中间,脑袋有些懵,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变得有些不正常了。 她只能继续发挥自己的小白兔演技,颤抖着声音开口:“五哥……不怪大哥和妈妈,是我……是我自己要走,是我不懂事……” 她一边说,一边怯生生地抬眼看向那个从进门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姐姐。 客厅里的所有焦点,本该是这位正主。 可此刻,陈泠就像个局外人。 她摘下了头上的鸭舌帽,露出一张素净却极为冷艳的脸。 五官精致,但眉眼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她没有看任何人,从始至终,那双漆黑的眸子就没离开过陆呦呦的脸。 就在陆北辰的手即将碰到陆呦呦的瞬间。 陆祁川眸色一沉,正要格挡开。 一道黑色的身影比他们更快。 陈泠动了。 她甚至没有看那两个剑拔弩张的哥哥,径直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站到了陆呦呦面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绾紧张地站了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亲生女儿要对养女发难了吗? 陆呦呦这会也有点害怕,吓得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身体抖了一下。 然而,预想中的质问和巴掌都没有落下。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碰了碰她没有受伤的右边脸颊。 那触感很轻柔,像羽毛拂过。 陆呦呦错愕地睁开眼。 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专注。 一种近乎诡异的专注。 “疼吗?” 陈泠开口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冷冷的,像冰块撞在玻璃杯上,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安抚的意味。 陆呦呦呆住了,忘了回答。 陈泠见她不说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收回手,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向了那两个所谓的哥哥。 她的视线在陆祁川和陆北辰脸上淡淡扫过,最后落在秦绾身上。 “你们就是这么照顾她的?” 陈泠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把人打成这样?” 这下,连陆祁川和陆北辰都有些意外。 剧本不对。 她不应该先质问自己的身份,不应该控诉自己这十八年受的苦吗? 为什么句句不离陆呦呦? 秦绾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泠没兴趣听她解释。 她又转回头,看着陆呦呦,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笑意。 虽然那笑容有点僵硬,甚至有点怪。 “哥哥们好凶啊。” 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客厅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像我。” 陈泠伸出手,这一次,是想去牵陆呦呦的手。 “我只会心疼你。” 第4章 要住一个房间 (新书求收藏) 客厅里安静下来。 秦绾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看着眼前这诡异却又异常和谐的一幕,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一半。 本来以为家里会闹起来,没想到这个刚回来的亲生女儿脾气还挺好。 秦绾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走过去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以后好好相处。” 秦绾看了看脸色阴沉的大儿子陆祁川,她赶紧转头对陆呦呦说:“呦呦,你姐姐刚回来,对家里还不熟悉,你带你姐姐去楼上挑个房间。” 陆呦呦乖巧地点头。 她想从陆祁川怀里出来,但腰上的手扣得很紧。 “大哥……” 陆呦呦小声唤了一句。 陆祁川没松手,盯着陈泠。 陈泠也不甘示弱,那双漆黑的眸子直视回去,没有半分退让。 “既然妈都说了,走吧。” 陈泠看着陆呦呦,语气软下来:“我对这不熟,而且……”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局促:“我认床,到了陌生地方,必须有人陪着才能睡着。” “我可以先和你住一个房间吗?”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陆北辰挑了挑眉,指尖夹着的香烟被他捏变了形。 怕黑?认床? 呵,骗鬼呢? 陆呦呦也是一愣。 和她一起住? 那她晚上岂不是不能偷偷玩游戏了,还要维持人设。 但是看着陈泠那双专注的眼睛,陆呦呦心里的拒绝怎么也说不出口。 主要是,这位姐姐看起来真的很想和她贴贴啊。 “好啊。” 陆呦呦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我也想和姐姐一起住,正好我们可以说悄悄话。” “不行。” 一道冷硬的声音响起。 陆祁川把陆呦呦拉到身后,力道大得让陆呦呦踉跄了一下。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眸子泛着寒光。 “呦呦已经答应了,搬出去和我住。” “什么?” 陆北辰和陈泠几乎是异口同声。 陆北辰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 他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啪嗒一声,火苗窜起又熄灭。 “大哥,这就过分了吧。” 陆北辰走上前,挡在陆祁川面前,身量相当,气场也不输分毫。 “呦呦身体不好,你让她出去和你住,万一出事谁负责?再说了,家里这么大,她不需要搬出去。” 陈泠更是直接。 她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拉陆呦呦。 “她不走。” 陆祁川冷笑一声,看着这两个挡路的人,眼底的戾气再也压不住。 “这里还轮不到你们做主。” 他说着,又要去拽陆呦呦的手腕。 “我会照顾好呦呦的,我们的公寓什么都有,比这里清净,更适合她养病。” 秦绾看着陆祁川那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心脏突突直跳。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之前老三就是因为对呦呦有了别的心思,被她发现后,赶出了陆家。 现在老大这副模样…… 太像了。 甚至比老三还要疯。 秦绾不敢再想下去,她必须阻止。 “祁川!” 秦绾拔高了音量,语气严厉,“你别胡闹了。” 陆祁川动作一顿,侧头看向母亲。 秦绾稳了稳心神,“你妹妹刚回来,陆家的亲生女儿刚进门,呦呦这个时候搬出去住,外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我们陆家容不下一个养女,刚认了亲生的就想把养大的赶出去。” 秦绾走到陆祁川身边,压低声音,“陆家丢不起这个人,你也要为集团的股价想想。” 陆祁川沉默了。 他转动着手里的佛珠,目光落在陆呦呦身上。 他在等。 如果她愿意跟他走,他可以不在乎陆家的面子,不在乎什么流言蜚语。 “呦呦。” 陆祁川轻声喊她,“你自己选,是留在这里受委屈,还是跟哥哥走?”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陆呦呦身上。 陆呦呦低着头,手指搅在一起。 她能感觉到陆祁川视线里的灼热和疯狂。 要是跟他走了,那就是进了狼窝,肯定会被吃干抹净的。 权衡利弊下,陆呦呦抬起头。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咬着下唇,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大哥……”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糯却坚定。 “妈妈说得对,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走,我不想让别人误会姐姐,也不想让家里难做。” “我不走。” 陆祁川手里的佛珠停住。 周围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他定定地看了陆呦呦几秒,眼里有失望,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想要摧毁一切的隐忍。 “好。” 陆祁川点了点头,冷笑道:“很好。” 他松开了手。 “既然你这么懂事,那就好好在家里待着。” 说完,他看都没看其他人一眼。 “公司还有事。” 丢下这句话,陆祁川转身离开别墅。 背影决绝,带着令人胆寒的怒意。 随着大门砰的一声关上,陆呦呦只觉得后背都湿透了。 太吓人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怕陆祁川直接把她扛走。 “好了好了,没事了。” 秦绾拍了拍胸口,“呦呦,快带你姐姐上去看看房间。” 陆呦呦点了点头,调整好情绪。 她走到陈泠身边,主动牵起她的手。 “姐姐,我带你去。” 陈泠的手很漂亮,又细又白又长。 被陆呦呦那软乎乎的小手一牵,陈泠的手指僵了一下,随即反手握紧。 两人上了二楼。 陆呦呦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拉着陈泠走了进去。 “姐姐,这就是我的房间。” 陈泠目光扫过四周,房间布置得温馨明快,处处透着娇养出来的精致。 她并未觉得局促,反而略带审视地打量了一圈,确认了小哭包这些年来过得还算不错,才收回视线。 “好。” “那你的行李呢?”陆呦呦左右看了看,并没有看到任何类似包裹的东西,“管家没帮你拿上来吗?” 陈泠摇了摇头,语调漫不经心。 “没带行李。” 陆呦呦一愣:“啊?你什么都没带吗?” 陈泠神色淡淡:“嗯,嫌麻烦,就没拿。” 以前那些旧物带在身边只会是个累赘,至于新的生活用品,对于她来说,这个世界上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从来都不是问题。 陆呦呦眨了眨眼。 这就是大佬的作风吗? “那怎么行,虽然麻烦,但生活用品总要有的呀。” 陆呦呦想了想,眼睛一亮,顺势挽住了陈泠的手臂。 “那我们去逛街吧,正好我也想买点东西,姐姐,我带你去买衣服,我知道哪家的裙子最好看。” 陈泠本来想拒绝。 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完全可以让手下买好东西送过来。 但是看着陆呦呦那双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既然她想逛,那就陪她逛。 “好。” 第5章 真千金果然是大佬 半小时后。 江城最大的奢侈品商场,金茂大厦。 陆呦呦挽着陈泠的手臂在店铺间穿梭。 她今天出门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白得发光。 陈泠还是那件黑色冲锋衣,鸭舌帽压得很低,两人走在一起很显眼。 “姐姐,你看这个发夹好看吗?” 陆呦呦拿起一个镶满碎钻的发夹,在自己头上比划了一下。 “好看。” 陈泠点头,想买下来送给她。 就在这时。 旁边传来几声刺耳的嗤笑。 “哟,这不是陆大小姐吗?” 是王家的千金,王思思。 平时她就嫉妒陆呦呦长得好看,在家里受宠,现在听说陆家真千金回来了,既然逛街遇见,肯定要过来好好羞辱一番。 “怎么?听说真千金回来了,你这个冒牌货还没被赶出去啊?” 王思思上下打量着陆呦呦,眼神轻蔑。 “还带着个土包子出来逛街?这谁啊?不会就是那个乡下来的真千金吧?” 王思思身后的几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 “天哪,穿成这样也能进金茂?保安是干什么吃的。” “陆呦呦,以后陆家的钱不是你的了,趁现在赶紧多买点,以后怕是只能去地摊上捡破烂了。” 陆呦呦咬着唇,眼眶微红。 “你们……你们别这么说……” 声音细若蚊蝇。 这副模样更是助长了王思思的气焰。 “装什么可怜?以前仗着陆家哥哥宠你,现在你算个屁。” 王思思说着,伸手就要去推陆呦呦。 然而。 她的手还没碰到陆呦呦的衣角。 咔嚓! 一声脆响。 “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商场。 陈泠捏着王思思的手腕反向一折。看着都疼。 “嘴这么臭,是刚吃过屎吗?” 陈泠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子狠劲。 她随手一甩,像丢垃圾一样把王思思甩在地上。 王思思疼得满地打滚,妆都花了。 “你……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 陈泠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抬起脚,踩在王思思刚买的名牌包包上,狠狠碾压。 “再让我听到你说她一句坏话。” 陈泠弯下腰,声音压低,如同恶魔低语。 “我就把你嘴缝上。” 王思思被吓傻了。 跟班们也不敢出声。 这女人……是个疯子吧? 陆呦呦躲在陈泠身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没猜错,果然是大佬,陆家的基因也太好了,她的几个哥哥都是天才,这个流落在外的真千金也是。 “姐姐……”陆呦呦拽了拽陈泠的袖子,小声劝道,“别打架,妈妈会生气的。” 陈泠回头,眼里的戾气消散。 “好,听你的。” 她转头看向那几个吓傻了的导购,“把刚才我妹妹看上的东西,全都包起来。” “啊?是……是!” 两人又买了一大堆东西。 逛了一会儿,陈泠把东西寄存在店里。 “我去个洗手间。” “好,我在门口等你。” 陆呦呦乖巧地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 陈泠前脚刚走。 后脚,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呦呦姐,呦呦姐求你帮帮我。” 陆呦呦抬头。 只见一个脸上挂彩的女生扑倒在她脚边。 女生穿着江城一中的校服,头发凌乱,嘴角还带着淤青,哭得梨花带雨。 陆呦呦皱了皱眉。 这人谁啊? 她并不认识。 但谁让她人美心善呢,她还是弯下腰,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你别急,慢慢说。” 女生抓着陆呦呦的裙摆。 “呦呦姐,我是你的学妹,高二的,我叫雯雯。” 雯雯哭得喘不上气,“呦呦姐,求求你帮帮我,有人霸凌我……她们打我,还逼我喝脏水……老师也不管,我真的没办法了……” 陆呦呦眼神闪了一下。 校园霸凌,这种事在学校很常见。 “怎么会这样呢?” 陆呦呦一脸关切,“是谁欺负你啊?需要我怎么帮你?” 就在这时。 一道特别惊喜,甚至带着点狂热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真的是你啊,学姐。” 陆呦呦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一个长相很乖巧的女生走了过来。 齐刘海,黑长直,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流里流气、手里还拿着烟的太妹。 她并不认识这个女生,但还是礼貌地笑了笑。 “你好。” 那个乖巧女孩激动得脸都红了。 她几步窜到陆呦呦面前,眼神里闪烁着星星。 “学姐,你不记得我了吗?当时在学校卫生间,你借给我过卫生巾。” 陆呦呦想了想。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哦,原来是你呀。” 陆呦呦笑得温柔,“好巧啊,你们快期末考试了吧?” “快了快了。”女生点头,“学姐,我会好好学习的,听说你高考考了712分,报的哪所大学啊?” “就报了江大。” 陆呦呦随意地说道,“离家近。” “江大好啊,我也想考江大。” 乖巧学妹更激动了,她拿出手机,小心翼翼地问道: “学姐,那个……我可以加个好友吗?” 陆呦呦拿出手机。 “可以啊。” 她很享受别人看她时,眼神里藏不住的崇拜与迷恋。 就在她准备扫码的时候。 一直跪在地上的雯雯突然颤抖着开口了。 她指着那个长相乖巧的学妹,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呦呦姐……就是她们……就是她们霸凌我。” 四周安静了几秒。 她看向那个学妹,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怎么回事?” 乖巧学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那副无辜的样子。 “学姐,你别听她乱说。” 乖巧学妹瞥了一眼地上的雯雯,眼神瞬间变得阴冷,但转向陆呦呦时又变得委屈。 “是她先造你谣的。” “她嫉妒你长得好看,嫉妒你是校花,在背地里说你坏话,说你是……说你是那个……” 有些难听的话,乖巧学妹没敢说出口。 “所以我气不过,跟她开了个玩笑。” 听到这话。 地上的雯雯身体一颤。 她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陆呦呦的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祈求。 “对不起……呦呦姐……” 雯雯哭着说道,“我是因为……我的crush喜欢你,把你照片设成了他手机壁纸,所以我一时嫉妒,没忍住说了你几句坏话……” “我已经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呦呦姐,你能原谅我吗?求求你帮帮我,让她们别打我了……” 原来是这样。 造谣自己,正好被自己的小迷妹听见,然后被制裁了啊。 她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圣母般的笑容。 “没关系的。” 陆呦呦轻声说道,“我不在意这个,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也管不了呀。” 她看着雯雯,眼神没有温度:“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 说完。 她不再理会雯雯。 转头打开快聊APP,扫了乖巧学妹的二维码。 “滴。” 好友添加成功。 陆呦呦晃了晃手机,对着乖巧学妹温柔地嘱咐道: “加上了哦。” “不过你们闹归闹,但是都是同学,要注意分寸,不要太过火,知道吗?” 乖巧学妹看着手机里那个新加的好友,激动得手都在抖。 女神不仅没怪她,还加了她好友。 “嗯嗯,学姐,我知道的。” 乖巧学妹拼命点头,“我有分寸,我们就是跟她玩玩。” 说完。 她给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两个女生立马上前把雯雯架了起来。 “雯雯啊,别在这打扰学姐逛街了。” 其中一个女生笑嘻嘻地说道,手却死死掐着雯雯的胳膊。 “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我和冉姐还有个事儿想问问你呢。” “不……我不去……呦呦姐救我……” 雯雯拼命挣扎,脸色惨白。 她绝望地看着陆呦呦。 然而。 陆呦呦已经转过身去,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给谁回消息。 雯雯被拖走了。 惨叫声被捂在喉咙里,消失在楼梯间的拐角处。 周围恢复了平静。 陆呦呦像是没事人一样,继续和乖巧学妹聊着天。 “你叫什么名字呀?” “学姐,我叫林小雨。” “名字真好听……” 就在这时。 陈泠回来了。 她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看起来有些冷峻。 她一来。 林小雨和那几个太妹就感到了压力。 这种气场,她们只在那种混社会的真正大姐头身上见过。 陈泠看了林小雨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 林小雨浑身一激灵,头皮发麻。 “怎么回事?” 陈泠站在陆呦呦身边,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 “没事呀。” 陆呦呦挽住陈泠的胳膊,笑得甜甜的。 “遇到了几个学妹,聊了几句。” 陈泠皱眉。 但既然陆呦呦说没事,她也没多问。 她转头看向林小雨,“聊完了吗?” 林小雨被看得心里发毛,“聊……聊完了。” “那就走吧。” 陈泠言简意赅。 林小雨哪里还敢多待,这人的气场太可怕了。 “学……学姐再见。” 林小雨对着陆呦呦鞠了个躬,带着人落荒而逃。 “呦呦姐,如果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就联系我,我随时有空。” 跑远了,还不忘回头喊一句。 陈泠看着她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呦呦,你太单纯了,要对其他人有些防备。” 陈泠说道。 “我知道呀。” 陆呦呦把脑袋靠在陈泠的肩膀上,像只慵懒的猫。 “姐姐,我累了,我们回家吧。” 陈泠低头看着她,原本冷峻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 她伸手,帮陆呦呦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那软嫩的耳垂。 “好,回家。” 第6章 六哥陆世轩 (新书求收藏) 陆家别墅。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客厅,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家里很安静。 真假千金认亲的闹剧暂时告一段落,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静。 秦绾因为早晨的情绪大起大落,犯了头疼的毛病,喝了药早早回房睡了。 陆祁川自从去了公司后就没再回来,陆北辰不知道去了哪里,客厅里只剩下佣人在打扫。 陆呦呦和陈泠刚进门。 “姐姐,逛了半天我好累,想先回房间睡一觉。” 陆呦呦松开挽着陈泠的手,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绵绵的。 陈泠低头看着她。 那张白皙的小脸上确实透着几分疲惫。 陈泠目光柔和下来,点了点头。 “去吧。” 她没坚持要跟上去,来日方长,她有的是耐心。 陆呦呦转身上楼。 回到自己的房间,门一关,她脸上的疲态瞬间消失。 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太累了。 维持人畜无害的小白兔人设很耗费精力。 尤其是今早面对陆祁川的时候。 一想到大哥在房间里捏着她的脚踝,逼她搬去公寓的那个眼神,陆呦呦的心脏就控制不住地紧缩。 那可不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也不知道他觊觎自己多久了。 陆呦呦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这一上午过得也太累了,她需要找个地方透透气。 她推开房门,做贼一样看了看走廊。 没人。 她放轻脚步,朝着三楼走廊最尽头的那个房间走去。 那是陆世轩的画室。 陆家六少爷,陈泠的双胞胎哥哥。 也是整个陆家最可怜的一个人。 天才疯子,重度自闭症患者。 咔哒。 陆呦呦推开画室的门,浓郁的颜料味混合着松节油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一整面的落地玻璃窗透进大片大片的阳光。 阳光里。 一个清瘦的身影背对着门,坐在画架前。 陆世轩穿着一件极其昂贵的高定白衬衫,但这件衣服此刻皱巴巴的,衣摆随意地扯在外面,袖口挽到手肘。 他的头发有些长,软软地搭在额前,遮住了眉眼。 修长的手指上沾满了五颜六色的颜料。 他画得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事实上,他的世界本来就是黑白的。 直到陆呦呦发现他被保姆虐待,勇敢地站出来保护了他,他的世界才有了色彩。 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陆世轩手里的画笔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整个人的背脊瞬间绷紧,像是一只察觉到领地被入侵的孤狼。 “世轩。” 陆呦呦软软地喊了一声。 画板前的人这才转过头,透过过长的额发,陆呦呦看到了他的眼睛。 本是一双极度空洞、死寂的眸子,但在看清来人是她的那一秒,那双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阳光落满他的眉眼。 他其实长得极好,和陈泠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带着一种雌雄莫辨的清隽。 啪嗒。 手里的画笔掉在地上,滚落出一道蓝色痕迹。 陆世轩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碰倒了旁边的洗笔筒,水流了一地,他也不在乎。 他走到陆呦呦面前。 站定。 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陆呦呦没有退,他俩的关系是最好的。 她往前跨了一步,直接扑进他怀里。 “世轩,我好怕。” 陆呦呦把脸埋在他散发着颜料味道的胸口,声音带上了浓浓的鼻音。 这不是演的,她是真的需要这个拥抱。 在得知自己不是陆家的亲生女儿和见到亲生父母后,她心里还是有点害怕的。 陆世轩平时不喜欢任何人碰他,秦绾碰他一下,他都会发疯地去洗手,直到把皮搓破。 但陆呦呦例外。 他缓缓抬起手,手指上还有没干的颜料,他有些迟疑,怕弄脏了她干干净净的鹅黄色裙子。 他把手在自己那件名贵的衬衫上用力蹭了两下,这才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腰。 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发顶,脸颊贴着她柔软的头发,像一只大型犬一样,眷恋地蹭了蹭。 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 陆呦呦知道,他这是在安抚她。 画室的墙壁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画,无一例外,全都是陆呦呦。 哭的陆呦呦,笑的陆呦呦,睡着的陆呦呦,臭美摆姿势的陆呦呦,还有她穿漂亮裙子的,穿睡衣的。 每一张都细致入微,这是他用十几年的时间,一笔一画记录下来的色彩。 “大哥今天打我了。” 陆呦呦在他怀里闷声告状。 陆世轩抱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涌上暴戾的暗色。 他不会说话,但他听得懂,他已经从佣人口中知道了呦呦不是自己的亲妹妹。 他松开她,低头去检查她的脸,左脸上的红肿虽然消了一些,但在白皙的皮肤上依然明显。 陆世轩的手指停在半空,微微发抖。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眼尾泛起不正常的红。 他突然一把揽过陆呦呦的腰,半抱半拖着她,走到那个巨大的画架前。 他把她抵在画架和自己之间。 空间瞬间变得逼仄。 陆呦呦靠着木质的画架边缘,退无可退。 “世轩?” 她抬头看他。 陆世轩没看她的眼睛,他的视线落在了她的锁骨上。 鹅黄色的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白得发光的肌肤。 他伸出右手。 食指的指腹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淡粉色颜料。 微凉的指尖落在了她温热的锁骨上。 陆呦呦瑟缩了一下。 “痒。” 陆世轩没有停。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专注,指尖在她的皮肤上滑动。 一笔,两笔。 颜料顺着指纹的纹理,在她白皙的锁骨处晕染开来。 他画得很慢。 陆呦呦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摩擦过皮肤的触感,带起一阵难耐的战栗。 几分钟后。 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鹿,出现在她的锁骨处。 粉色的颜料,印在雪白的肌肤上。 刺眼,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禁忌感。 这是标记。 陆世轩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眼底的偏执浓得化不开。 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个小鹿印记上。 陆呦呦呼吸乱了。 “世轩……” 话音未落。 陆世轩的唇印了下来。 没有落在锁骨上,而是直接吻住了她的嘴唇。 很笨拙的吻。 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啃咬和吸吮。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陆呦呦的脸颊,引起一阵痒意。 他吻得很用力,他害怕呦呦离开,他不想让呦呦离开。 如果……如果呦呦做了自己老婆是不是就不用离开他了。 他想要永远和呦呦在一起。 他想着,加深了吻。 “唔……” 陆呦呦双手抵着他的胸口。 陆世轩却抓住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将她整个人更紧地压向自己。 画架被撞得发出吱嘎声。 画布上未干的颜料蹭到了陆呦呦的裙摆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画室里的温度在升高,只有颜料的香气和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陆世轩的手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滑,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感受着她的温度。 他其实什么都不懂。 他只是遵循着本能,想要占有这抹属于他的色彩,想要确认她是真实的,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陆呦呦快要喘不上气,陆世轩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占有欲和满足。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陆呦呦唇边沾上的一点粉色颜料。 然后,他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张全新的画布,换下画架上原来的那张。 他拿起画笔,甚至不需要颜料盘,直接将笔尖在几个颜料管上沾了沾。 他看着陆呦呦。 看着她凌乱的头发,微红的眼眶,红肿的嘴唇以及锁骨上那只醒目的粉色小鹿。 他要把这一刻的她,永远定格下来。 就在画笔即将落下的那一刻。 “砰。” 画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陆世轩的动作一顿。 陆呦呦也被吓了一跳,赶紧拢了拢领口,转头看向门口。 逆着走廊的光。 陈泠站在那里,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陈泠本来是去房间找陆呦呦的,她想看看那个小哭包睡得好不好。 结果房间里没人。 她顺着走廊想着上三楼看看陆呦呦在不在,结果就看到了这一幕。 视线扫过。 陆世轩皱巴巴的衬衫。 陆呦呦裙摆上凌乱的颜料。 还有…… 陆呦呦领口处,锁骨上那只刺眼的粉色小鹿以及她红肿的嘴唇。 那条旧红绳被她死死地攥在掌心,粗糙的绳结勒进肉里,原本就已经褪色了的塑料星星现在几乎要被她捏碎。 指骨泛白。 她抬起头。 鸭舌帽下的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看着陆世轩。 陆世轩也不躲。 他转过身,挡在陆呦呦面前。 那双向来对外界漠不关心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极具攻击性的敌意。 两兄妹。 长着相似的脸。 此刻却像两头为了争夺心爱之物而对峙的野兽。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陈泠看着挡在前面的陆世轩,突然笑了。 扯出一个极度嘲讽的笑。 “哟。” 陈泠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画室里却格外刺耳。 她拖长了尾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 “六哥都这么大了。” “还粘着妹妹啊。” 第7章 起冲突了 陆世轩没有挪动脚步,他站在陆呦呦面前,脊背挺直。 那双清亮的眼睛盯着陈泠,手指死死抓着那支沾满蓝色颜料的画笔。 颜料顺着笔尖滴落在木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陆呦呦站在画架边缘,她感觉到身后的木头有些硌。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嘴唇,试图抹掉那股湿润的触感。 但嘴唇有些麻,那是刚才被咬疼后的知觉。 陈泠往前走了一步,停在距离陆世轩不到半米的地方。 两个人的身高相仿,长相相似,此刻却没有任何龙凤胎该有的温情。 陈泠抬起手,摘掉了头上的帽子,随手将帽子扔在旁边的废稿堆上。 “让开。” 陈泠说。 陆世轩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促的哼声,表示自己的不满。 他没有让,反而往前迈了半步。 陆呦呦在心里快速盘算,陈泠的底细她虽然没摸透,但从商场那一下来看,这姐姐绝对是个练家子。 她可不想让世轩和她起冲突。 “姐姐。” 陆呦呦从陆世轩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伸手抓住了陆世轩被颜料弄脏的袖口。 “世轩在教我画画。” 陆呦呦的声音很软,带着点颤抖。 她看向陈泠,眼神求饶。 陈泠的视线在陆呦呦抓着陆世轩袖口的手指上停留了两秒。 随即,她看向陆呦呦的锁骨。 那只粉色的小鹿颜料还没干,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很突兀刺眼。 陈泠盯着那个印记,眼神暗了下去。 她突然伸出手,越过陆世轩的肩膀,直直地朝着陆呦呦的锁骨抹去。 陆世轩反应很快,抬起手抓住了陈泠的手腕。 “滚。” 陆世轩的嗓音沙哑,因为小时候的经历,他平常很少说话。 陈泠面不改色,手腕被捏得咯吱作响,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会说话啊。” 陈泠冷笑一声,她反手扣住陆世轩的虎口,用力一折。 陆世轩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陈泠趁机抽身,另一只手直接拽住了陆呦呦的胳膊。 “衣服脏了。” 陈泠对陆呦呦说。 她的语气变得很快,刚才还像结了冰,现在又带上了一点委屈的软。 “他弄脏了你好看的裙子,呦呦。” 陆呦呦低头。 鹅黄色的裙摆上确实蹭了大片的油彩。 “走,我带你去换掉。” 陈泠不给陆呦呦拒绝的机会,拉着她就往外走。 陆世轩想追。 陈泠停住脚步,侧过头,眼神阴鸷地扫了他一眼。 “六哥,画你的画。” 陈泠指了指那个巨大的画架。 “那是你的世界,但呦呦不是画,她不需要被你定格在墙上。” 说完,陈泠拽着陆呦呦走出了画室。 走廊里的光线比画室暗一些,陈泠走得很快,陆呦呦跌跌撞撞地跟着。 她发现陆家人有一个不好的习惯,都很容易生气。 到了二楼房门口。 陈泠推开门,把陆呦呦拉了进去。 砰。 房门被踢上。 陆呦呦被按在门板上。 陈泠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陆呦呦锁骨上的那个粉色印记。 “疼吗?” 陈泠问。 陆呦呦摇了摇头。 陈泠的手指稍微用了点力。 粉色的颜料被抹开了,在白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粉色的痕迹。 “他亲你了。” 这不是疑问句。 陈泠盯着陆呦呦红肿的嘴唇。 陆呦呦心里咯噔一下。 她刚才确实大意了,没来得及整理好表情。 “世轩他……他只是害怕我走。” 陆呦呦试图解释。 陈泠低头。 她的鼻尖几乎碰到了陆呦呦的鼻尖。 “我也害怕。” 陈泠低声说。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湿纸巾,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陆呦呦锁骨上的颜料。 她的动作很仔细,甚至带着一种虔诚。 “以后别让他碰你。” 陈泠擦干净了最后一点粉色。 她看着那块被擦得有些发红的皮肤,眼神暗沉。 “他不正常,呦呦。” 陈泠抬起头,对上陆呦呦的眼睛。 “但我也不正常。” “所以,你只能选我。” 陆呦呦看着近在咫尺的陈泠。 这姐姐的占有欲,似乎一点不比那几个哥哥少。 甚至更直接。 陆呦呦伸出手,勾住陈泠的脖子。 “姐姐,你弄疼我了。” 陆呦呦把脑袋靠在陈泠肩头,声音带了点娇嗔。 陈泠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她慢慢伸出手,环住陆呦呦的腰。 “对不起。” 陈泠的声音很低。 “我会轻点的。”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了佣人的声音。 “大小姐?二小姐?下楼吃饭了。” 陆呦呦松开手,从陈泠怀里退出来。 “去吃饭吧。” 陆呦呦说。 她转身走向衣帽间,换下那件脏掉的裙子。 陈泠站在门口看着她。 陆呦呦换了一件高领的白色真丝衬衫。 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遮住了所有的痕迹。 江城夏日的傍晚总是闷热,别墅餐厅里的冷气无声运转,吹得餐桌中央那束白玫瑰的花瓣微微发颤。 秦绾喝了药没下楼,宽大的长方形餐桌旁只坐了三个人。 佣人把最后一道莲藕排骨汤端上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餐厅里只剩下银质汤匙偶尔碰触瓷碗的细微声响。 陆呦呦坐在长桌右侧,身上那件高领的白色真丝衬衫扣得严严实实,领口的珍珠纽扣抵着下颌,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越发素净。 她低着头,细软的头发垂在脸颊两侧,用筷子尖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米粒。 陈泠拉开她左手边的椅子坐下。 那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依然拉到最顶端,袖口挽起一截,露出冷白的手腕。 她没有动筷子,只是侧过头,视线落在陆呦呦那排扣得一丝不苟的珍珠纽扣上。 对面传来椅子腿摩擦羊毛地毯的闷响。 陆世轩坐了下来。 他还是那件皱巴巴的高定白衬衫,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边眼睛。 他没有看陈泠,目光直直地越过桌面盯在陆呦呦身上。 陆呦呦拿着筷子的手顿了半秒。 她余光瞥见陆世轩搭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还残留着没有洗干净的粉色颜料。 那抹粉色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陈泠自然也看到了。 她拿起旁边的白瓷汤碗,盛了半碗排骨汤,放到陆呦呦手边。 碗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喝汤。” 陈泠的声音不大,带着刚洗过澡后的微哑。 陆呦呦乖巧地点头,刚要伸手去拿勺子,对面的陆世轩突然动了。 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剔好鱼刺的鳕鱼肉,放进陆呦呦的骨碟里。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夹完菜后,那双沾着粉色颜料的手依然停留在半空,似乎在等陆呦呦吃下去。 陈泠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特殊的硬币,在指节间来回翻转。 银色的硬币反射着头顶的灯光,晃过陆世轩的眼睛。 “六哥的手不洗干净就上桌,不怕颜料有毒?” 陈泠看着那枚硬币,语气平淡。 陆世轩连眼皮都没抬。 他收回手,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口白饭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从始至终,他的视线都没离开过陆呦呦的脸。 陆呦呦夹在中间,觉得周围的冷气似乎开得太足了些,连带着握着汤匙的指尖都有些发凉。 她垂下眼睫,咬了一小口鳕鱼肉,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好吃。 就在她咀嚼的时候,餐桌下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陆呦呦换的是一条及膝的裙子,小腿光裸着。 她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自己的脚踝。 隔着桌布的阴影,一只穿着白色棉袜的脚尖,顺着她的脚踝一点点往上蹭。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执拗。 那是陆世轩的习惯。 他以前害怕的时候,或者想要确认她还在的时候,就会在桌子底下这样偷偷碰她。 可经过午后在画室的事情后,陆呦呦觉得有点尴尬了,她不敢低头,只能把腰板挺得更直,试图把腿往后缩。 可她刚退了半寸,左边的陈泠突然换了个坐姿。 陈泠的长腿在桌下随意地伸展,刚好挡住了陆呦呦后退的路线。 陈泠的膝盖不偏不倚地贴上了陆呦呦的膝盖侧边。 冲锋裤粗糙的布料摩擦过陆呦呦细腻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前面是陆世轩不断试探的脚尖,旁边是陈泠严丝合缝的膝盖。 陆呦呦捏着汤匙的指节隐隐泛白。 她转过头,看向陈泠。 陈泠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还在翻转硬币。 察觉到陆呦呦的视线,她偏过头,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怎么不吃了?”陈泠问,膝盖却在桌下又往陆呦呦的方向压了半寸,“不合胃口?” “没有。”陆呦呦咽下嘴里的食物,声音软得发颤,“有点饱了。” 对面的陆世轩突然放下了筷子。 他站起身,椅子被推得往后滑出半米。 他没有理会陈泠,径直走到陆呦呦身后。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陆呦呦的椅背两侧。 那股混合着松节油和颜料的特有气味瞬间将陆呦呦包裹。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陆呦呦耳后的碎发,温热的呼吸打在她颈侧。 陆呦呦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陆世轩伸出那只沾着粉色颜料的手,指尖悬在陆呦呦的脸颊旁边半厘米的地方,没有碰上去。 他只是用这种方式,在陈泠面前宣示着某种无声的领地主权。 陈泠手里的硬币啪的一声被按在桌面上。 她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那枚被按住的硬币,指腹在金属纹路上慢慢摩挲。 “六哥。”陈泠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两个度,“挡光了。” 陆世轩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嗤。 他直起身,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转身朝着楼梯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陆呦呦一眼。 那个眼神很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直到陆世轩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拐角,陆呦呦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端起那碗已经变得温热的排骨汤,喝了一小口。 陈泠把桌上的硬币收回口袋,扯过一张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他平时,都这么看着你?” 陈泠擦完手指,把纸团扔进旁边的垃圾篓。 “世轩他不爱说话,只有看着我和画画的时候情绪才会好点。” 陆呦呦放下汤碗,拿纸巾印了印唇角,摆出一副习惯了的模样。 陈泠盯着她领口那颗最上面的珍珠纽扣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指尖蹭过陆呦呦的衣领边缘。 陆呦呦呼吸顿了半秒,没有躲。 陈泠的手指并没有停留,只是顺势帮她把微微卷起的领边抚平。 “扣子扣这么紧,不热吗?” 陈泠收回手,站起身。 “不热的,冷气足。” 陆呦呦仰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陈泠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毫无破绽的笑容,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情绪。 她没再追问,只是丢下一句早点休息,便转身往楼上走。 陆呦呦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看着面前那半碗没喝完的汤,慢慢收起了笑容。 她伸手揉了揉被桌布底下蹭得有些发麻的脚踝,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这两个人,还真是谁也不肯退让半步呢。 第8章 枕头边缘的红绳 夜里十一点,走廊上的壁灯调到了最暗的暖黄色。 陆呦呦刚洗完澡,穿着一件吊带的真丝睡裙坐在梳妆台前涂身体乳。 淡淡的玫瑰香气在房间里氤氲开来。 她正把乳液在锁骨处抹匀,房门突然传来两声极轻的敲击。 没等她开口,门把手已经被按下。 陈泠抱着一个白色的羽绒枕头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黑色的纯棉睡衣,布料柔软,削弱了白天那种生人勿近的锐利感。 她的头发半干,随意地散在肩头,有几缕水泽顺着发丝滴在锁骨上,隐没进黑色的布料里。 陆呦呦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没盖上的身体乳瓶子。 “姐姐?” 她眨了眨眼,眼底满是恰到好处的疑惑。 陈泠反手关上门,落锁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抱着枕头走到床边,把枕头扔在床铺内侧。 “你知道的,我认床,到了陌生地方,必须有人陪着才能睡着。” 陈泠看着陆呦呦,给出了一个白天用过的蹩脚理由。 陆呦呦把身体乳的盖子拧紧,放在桌面上。 她知道陈泠在撒谎,一个能随手把人手腕折断的大佬,怎么可能因为换了个房间就睡不着。 但她没有拆穿,只是拿过旁边的薄毯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春光。 “那姐姐睡里面,我睡觉很乖的,不会吵到你。” 陆呦呦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 陈泠没有立刻躺下。 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的陆呦呦。 床头灯的橘色光晕打在陆呦呦脸上,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陈泠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垫微微下陷。 两人中间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空调的风口正对着床尾,冷风吹拂着真丝被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陆呦呦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闭着眼睛装睡。 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那道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犹如实质般刮擦着她的皮肤。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 陈泠身体贴的近了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腕无意间擦过陆呦呦的胳膊。 陆呦呦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睁开眼,偏过头,正好对上陈泠在昏暗中依然明亮的眸子。 也就是在这一刻,陆呦呦看清了陈泠手腕上的东西。 一条很旧的红绳,编织的手法粗糙,上面挂着一颗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塑料星星。 因为陈泠刚才的翻身,睡衣袖口滑落,那条红绳完完全全暴露在空气中。 陆呦呦的呼吸顿了半秒。 她当然认得这条红绳。 那是她七岁那年,在医院后院的假山旁,送给一个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小女孩的。 那时候她只觉得那个小女孩很可怜,随手把自己刚编好的手链送了出去。 没想到,那个女孩就是陈泠,而且她竟然还一直留着。 难怪呢,陈泠会对她这么特殊。 “怎么不睡?” 陈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丝慵懒。 “有点冷。” 陆呦呦收回视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陈泠看着她的小动作,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指尖捏住陆呦呦被角的一端,慢慢往下扯。 陆呦呦攥着被子不肯松手,两人隔着一层薄薄的真丝布料较着劲。 “捂这么严实,不怕闷坏了?” 陈泠的手指顺着被子边缘往上滑,最终停在陆呦呦的颈侧。 陈泠的指腹带着常年握枪和练武留下的薄茧。 那层粗糙的触感擦过陆呦呦颈侧细腻的皮肤,引起一阵难耐的痒意。 陆呦呦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 可陈泠的手指却顺势滑到了她的锁骨处。 虽然白天的粉色颜料已经被擦干净,但那里依然留着一块极淡的红痕。 陈泠的指腹停在那块红痕上,没有用力,只是反复地、缓慢地摩挲着。 “这里,还疼吗?” 陈泠问,视线紧紧锁在陆呦呦的眼睛里,不放过她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陆呦呦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陈泠的手指并没有离开。 她突然往前凑了凑,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陈泠身上有一种很淡的冷杉味道,混合着沐浴露的香气,将陆呦呦整个人笼罩。 “呦呦。”陈泠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在耳语,“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东西沾上了,就洗不掉了。” 她指的是陆世轩的颜料,还是别的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陆呦呦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突然伸出手,越过仅剩的那点距离,轻轻抓住了陈泠睡衣的袖口。 她的手指刚好碰到了那条旧红绳。 陈泠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姐姐。”陆呦呦的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困意,“你的手链真好看。” 她没有戳破那条手链的来历,只是用指尖在那个破旧的塑料星星上点了点。 陈泠垂下眼眸,看着陆呦呦那根白皙的手指停留在自己破旧的手链上。 她反手握住陆呦呦的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 陈泠的掌心很热,烫得陆呦呦指尖发麻。 “是很重要的人送的。”陈泠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重新落回陆呦呦脸上,“我很宝贝它。” 陆呦呦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 她没有抽回手,任由陈泠握着。 “那姐姐一定要收好。”陆呦呦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晚安,姐姐。” 陈泠看着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的陆呦呦,握着她的手并没有松开。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帮陆呦呦把散落在脸颊的碎发拨到耳后。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毯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斑。 陈泠盯着陆呦呦锁骨上的那道红痕看了一会儿,突然低下头,在那道红痕的旁边,极轻、极克制地落下一个吻。 没有触碰到那块被标记过的皮肤,只是停留在边缘。 “晚安,小哭包。” 陈泠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第9章 针锋相对 清晨的阳光穿透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将名贵的波斯地毯照得纤毫毕现。 早上七点,陆家别墅还沉浸在一片安静之中。 二楼的客房门外,陆世轩靠着墙壁坐在地毯上。 他依然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双腿曲起,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的脚边散落着七八支被捏得变了形的颜料管,红的、蓝的、黄的,里面的颜料被挤压出来,在地毯上蹭出斑驳的痕迹。 他手里拿着一把木质的梳子,梳齿边缘被磨得很光滑。 那是他平时专门用来给陆呦呦梳头发的。 他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 从昨晚看着陈泠抱着枕头走进那个房间,听到落锁的声音开始,他就一直坐在这里。 他的世界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那扇紧闭的房门。 走廊尽头的挂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咔哒。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 陆世轩猛地抬起头,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瞬间聚起光亮。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身体晃了一下。 房门被拉开。 站在门内的却不是陆呦呦。 陈泠单手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插在睡裤的口袋里。 她身上穿着一套黑色的纯棉睡衣,尺寸明显有些小,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 那是陆呦呦放在衣帽间里的备用睡衣。 陈泠的头发有些凌乱,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她看着站在门外、眼底布满血丝的陆世轩,嘴角扯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陆世轩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陈泠身上的那套黑色睡衣上。 他认得那件衣服,上面有呦呦身上那种淡淡的玫瑰香。 他捏着木梳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 “早啊,六哥。” 陈泠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毯上那些被捏爆的颜料管,“在这守夜呢?陆家的安保系统什么时候需要少爷亲自出马了。” 陆世轩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不成调,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他往前跨了一步,想要推开陈泠进屋。 陈泠的动作更快。 她侧过身,肩膀抵住门框,一条腿横在门口,刚好挡住了陆世轩的去路。 “她还在睡。”陈泠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昨天晚上闹得太晚,她很累,别去吵她。” 这句话说得极其暧昧,字字句句都像是一把钝刀,在陆世轩那根脆弱的神经上反复切割。 陆世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他抬起脚,狠狠地踩在地上那支红色的颜料管上。 啪的一声闷响,剩余的红色颜料溅射出来,弄脏了地毯,像是一滩刺目的血迹。 陈泠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 “喂,六哥,你别乱搞,有病就回房间待着去,你这样,阿姨待会儿还要打扫。” 她说得随意,虽然叫着六哥,但语气像是在训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连正眼都懒得多给他一个。 陆世轩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 他举起手里的木梳,在陈泠面前晃了晃。 他不愿说话,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是来给呦呦梳头发的,这是他的特权。 陈泠看着那把梳子,眼神冷了下来。 “以后不需要了。”陈泠伸手,想要去拿那把梳子,“她的头发,我会帮她梳。” 陆世轩猛地把手缩回去。 他像一头发怒的小兽,眼神变得暴戾。 他突然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揪住了陈泠睡衣的衣领。 因为用力过猛,睡衣领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崩落,掉在地毯上,滚进了角落里。 陈泠没有还手,她任由陆世轩揪着自己的衣领。 她看着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怎么?想打我?”陈泠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你猜,如果呦呦醒来,看到你这副发疯的样子,她是会心疼你,还是会害怕你?” 陆世轩的动作僵住了。 害怕。 他最怕的就是呦呦害怕他。 每次他发病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只要呦呦露出一点点害怕的眼神,他就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就在这时,房间里传来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姐姐?” 陆呦呦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从床铺的方向传来。 陈泠立刻收敛了眼底的冷意。 她转过头,看向房间内,声音变得温和:“吵醒你了吗?” 陆呦呦穿着吊带睡裙,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她走到门口,一眼就看到了揪着陈泠衣领的陆世轩,以及地毯上一片狼藉的颜料。 陆呦呦的脚步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 “世轩?”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绕过陈泠,走到陆世轩面前。 陆世轩在看到陆呦呦的那一刻,立刻松开了揪着陈泠衣领的手。 他把手背在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她。 陆呦呦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和地上的红色颜料,心里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拉住陆世轩藏在背后的手,把那把木梳拿了过来。 “世轩是来叫我起床的吗?” 陆呦呦的声音很软,带着安抚的意味。 陆世轩点了点头,视线落在她光着的脚丫上,眉头皱了起来。 他突然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地毯上一块没有沾到颜料的干净区域,然后抬头看着陆呦呦,示意她踩在自己的衣服上,不要光脚踩地。 陆呦呦心里一软。 她没有踩他的衣服,而是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我没穿鞋,地上凉。”陆呦呦把木梳塞回他手里,“你帮我梳头发好不好?” 陆世轩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拿着梳子,小心翼翼地绕到陆呦呦身后。 陈泠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硬币。 她看着陆世轩笨拙却极其轻柔地梳理着陆呦呦的长发,看着陆呦呦乖顺地仰着头任由他摆弄。 陈泠垂下眼眸,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她转身走进房间,去卫生间洗漱。 水龙头被拧开,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外面的动静。 陈泠看着镜子里自己穿着睡衣的样子,扯了扯唇角。 没关系。 没关系的。 来日方长。 第10章 早餐桌上的战争 洗漱完出来,陆呦呦换了一件奶白色的泡泡袖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 锁骨上昨天的红痕已经淡了,但她还是围了一条细细的丝巾,打了个松松的结。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有人了。 秦绾坐在餐桌主位上,面前放着一碗银耳莲子羹,旁边搁着一小碟药片。 她气色比昨天好了些,但眼底的青黑还是重,粉底没盖住。 “呦呦,过来坐。”秦绾朝她招手,嘴角勾了个笑,眼神却带着点试探地往她身后看了看,“泠泠呢?” “姐姐还在房间洗漱。”陆呦呦走过去,挨着秦绾坐下,“昨晚聊天聊太晚了。” 秦绾的手指在药片旁边顿了顿。 “聊什么聊那么久?” “就聊了聊学校的事。”陆呦呦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小口,“姐姐其实挺好相处的,妈妈不用担心。” 秦绾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把药片一颗颗拨到掌心,仰头吞了下去,用银耳汤送服。 吞药的时候,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陆呦呦脖子上那条丝巾上。 “大夏天的,围这个做什么,不热吗?” “空调凉,怕着凉。” 陆呦呦笑了笑。 秦绾看了她两眼,没有伸手去碰那条丝巾。 她转头吩咐佣人:“去三楼叫世轩下来吃早饭,别让他又在画室里待一整天。” 佣人刚走到楼梯口,陆世轩已经自己下来了。 他换了一件新的白衬衫,纽扣扣得整整齐齐。 这在以往是极少见的事。 他的头发还是有点长,但被水打湿过,半干不湿地贴在额前,露出半边眉毛。 手指是干净的。 指甲缝里的颜料痕迹被仔细清理过,只有食指侧面还留着一点洗不掉的群青蓝。 他下楼的时候目光在餐桌上扫了一圈,确认陆呦呦在座,脚步明显加快了半拍。 他绕过秦绾,径直走到陆呦呦旁边的位置坐下。 椅子离陆呦呦的椅子很近,近得陆呦呦动一下胳膊就会碰到他。 “世轩今天收拾得挺精神。”秦绾看着小儿子难得整洁的样子,笑了笑,“知道有客人在就是不一样。” 陆世轩没有回应秦绾的话。 他低着头,手指在桌布下面摸到了什么东西,握在掌心里。 陆呦呦余光看到了他的动作,但没有多管。 佣人端上了热粥和几碟小菜。 陆世轩拿起公筷,把一碟桂花藕片推到陆呦呦面前。 这是她爱吃的。 陆呦呦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谢谢世轩。” 陆世轩的嘴角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陈泠换了一件灰色的棉质T恤,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了个低马尾。 她走下楼的时候,视线直接跳过秦绾和所有佣人,落在餐桌旁的两个人身上。 准确地说,落在陆世轩和陆呦呦之间那几乎为零的距离上。 陈泠走过来。 她拉开陆呦呦另一侧的椅子坐下。 “早。” 陈泠冲秦绾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秦绾愣了一下,嘴里的话刚要出口,陈泠已经转过头去看陆呦呦了。 “睡得好吗?” 陈泠问。 她伸手拿过桌上的酱油碟子,往自己的粥碗里倒了一点。 “挺好的。” 陆呦呦回答。 陈泠点了点头,把酱油碟子放回去的时候,指尖擦过陆呦呦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只是一碰,很轻,可能连当事人都没注意到。 但陆世轩注意到了。 他放下筷子的动作慢了半秒。 那双清亮的眼睛从粥碗上方移开,看着陈泠放回碟子的手指。 桌面下。 陆世轩掌心里一直攥着的东西被他打开了。 那是一颗很小的、用铝箔纸包着的巧克力。 是他凌晨在走廊上坐着的时候,从口袋里翻出来的。 他昨天本来想睡前送给陆呦呦的。 他在桌布底下把巧克力往陆呦呦的方向推了推。 铝箔纸蹭过桌布的细微沙沙声。 陆呦呦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方。 一颗银色锡纸包裹的巧克力球正抵在她的大腿外侧,巧克力被握了太久,锡纸上留着指纹的温度,有些变软变形了。 她的手指在桌布下面碰了碰那颗巧克力,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推回去。 陈泠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碗沿遮住了她半张脸,但她的视线从碗沿上方透过来,盯着陆呦呦脖子上那条丝巾打结的位置。 “丝巾的结松了。” 陈泠放下碗,手指伸过来,碰到了丝巾的尾端。 陆呦呦脖子微微后仰了一下。 陈泠的手指顿住。 她没有继续往下扯,只是帮她把松掉的结重新系紧了半寸。 指腹蹭过丝巾底下的皮肤时,陆呦呦吞咽了一下。 “谢谢姐姐。” 陈泠收回手,手指在自己膝盖上蹭了蹭。 餐桌对面,秦绾把这些看在眼里。 她的勺子在银耳汤里搅了好几圈,一口都没喝进去。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呦呦。”秦绾开口了,语气温和,“妈妈想了想,你和泠泠总挤一间房也不方便,隔壁那间客房我让人重新收拾一下,给泠泠住,你看好不好?” 陈泠拿勺子的手停了。 陆呦呦抬起头,看向秦绾。 她的睫毛眨了两下。 “好呀,听妈妈的。” 陈泠把勺子轻轻搁在碗边,金属磕碰瓷器的声音很脆。 她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只是看了秦绾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喝粥。 可陆呦呦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陈泠搁下勺子的那只手,拇指正抵在手腕内侧,反复摩挲着那条旧红绳的绳结。 力道很大。 绳结下面的皮肤被摁出一道白印。 餐桌底下,那颗变软的巧克力还贴在陆呦呦的大腿边。 她悄悄把它拢进掌心,捏住了锡纸的褶皱。 锡纸已经被陆世轩的体温捂得温热。 秦绾放下碗,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吃完早饭,呦呦你带泠泠去看看隔壁房间,缺什么跟管家说。” “好。” 陆呦呦答应着,手指在桌布下面把那颗巧克力悄悄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陆世轩看到了她收下巧克力的动作。 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直了。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那碟桂花藕片,又往陆呦呦碗里夹了两片。 陈泠的筷子同时伸了过来。 她夹着一块南瓜糕,放在陆呦呦的碟子里。 两双筷子在碟子上方交错了一下。 公筷的竹质表面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陆世轩的手没收回去,筷子尖还悬在碟子上方。 陈泠也没退。 她把南瓜糕稳稳地放下,筷子收回来的时候,特意绕过了陆世轩的筷子。 整个过程只有两三秒。 秦绾坐在主位上,药片的苦味还残留在舌根。 她看着面前这三个孩子,突然觉得这碗银耳汤怎么喝都不是味儿。 陆呦呦碗里已经堆满了菜。 她乖巧地吃着,唇角沾了一点桂花糖渍。 她伸出舌尖舔掉的时候,陈泠和陆世轩的筷子同时停住了。 陆呦呦没注意到,低着头继续吃粥。 桌下,她口袋里那颗锡纸巧克力被她的体温捂得更软了,隔着薄薄的布料,贴在她腿侧,温度暧昧。 第11章 隔壁房间的钥匙 吃过早饭,陆呦呦带陈泠去看隔壁的房间。 那间客房其实一直有人定期打扫,面积比陆呦呦的房间小一些,窗户朝东,早晨的光线很充足。 床铺是新换的,被单折得棱角分明,枕头旁边还放着一束管家临时从花园里剪来的白色雏菊。 陈泠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没进去。 “怎么了?” 陆呦呦回头。 “没什么。” 陈泠走进去,手指拂过写字台的桌面,指腹干净,没有灰,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床铺上。 她低头看了看窗户的位置。 这间客房和陆呦呦的房间只隔了一面墙。 窗户挨着窗户,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外墙,如果把两扇窗户都打开,能听到隔壁的动静。 陈泠把窗帘又拉回去了一半。 “还行。” 她转过身,手插在裤兜里。 陆呦呦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被子。 “床也很软,姐姐你试试。” 陈泠没动,站在窗边看着她。 管家拿着一串备用钥匙上来,恭恭敬敬地递给陈泠。 “陈小姐,这是您房间的钥匙,一共两把。” 陈泠接过来,看了看手里的两把铜钥匙,她拿起其中一把,走到陆呦呦面前。 “给你一把。” 陆呦呦愣了一下。 “给我?” “万一你半夜想找我说话。”陈泠把钥匙递到她手里,指尖碰到她的掌心时多停了一秒才松开,“不用敲门,直接进来。” 管家在旁边听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低着头退了出去。 陆呦呦捏着那把铜钥匙,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一直渗到指尖。 钥匙齿的形状硌着她的皮肤,留下浅浅的压痕。 “那姐姐也有我房间的钥匙吗?” 陆呦呦抬头问。 陈泠顿了顿。 “你房间的门,我昨晚进去的时候没锁。” 陆呦呦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没有锁门的习惯。 在陆家住了十八年,她从来没锁过自己的房门。 “那我以后锁。”陆呦呦把钥匙放进口袋,碰到了里面那颗被捂化了一半的巧克力。她没把巧克力拿出来,手指在口袋里捏了捏锡纸,“姐姐想进来的话,敲门就好了。” 陈泠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很浅。 “好。” 她转身去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来陆家就没带行李。 昨天在商场买的东西还没送到,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管家准备的基本生活用品。 陆呦呦帮她把洗漱用品摆好,牙刷杯子放在左边,洗面奶和毛巾放在右边。 她做这些的时候很自然,就跟在自己房间里一样。 陈泠靠在卫生间门框上看着她。 “呦呦。” “嗯?” “你以前也这样帮别人整理东西吗?” 陆呦呦把毛巾叠了个方块搭在架子上,回头看她。 “帮世轩整理过,他画室太乱了,颜料管到处都是,不帮他收拾,他能踩着颜料在地上走一天。” 陈泠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哦。” 就一个字,语调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但她转身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步子比平时重了半拍,鞋底蹭过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 陆呦呦看着她的背影,无声地笑了笑。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巧克力,趁陈泠背对着她的时候,剥开锡纸塞进嘴里。 巧克力已经软了,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锡纸被她捏成一个小球,塞回口袋深处。 中午的时候,商场送来了昨天买的东西。 大大小小十几个袋子,堆在客厅的沙发上。 陈泠不太在意这些。 她让佣人把东西搬到楼上就行了,自己没有亲自去拆。 倒是陆呦呦跑过来,一个袋子一个袋子地翻。 “姐姐,你看这件外套,昨天我觉得特别适合你。” 陆呦呦拎出一件黑色的短款夹克,布料很软,拉链头是银色的子弹形状。 她把夹克展开,在陈泠面前比划了一下。 “你穿肯定好看。” 陈泠低头看了看那件夹克。 “你挑的?” “嗯,趁你去洗手间的时候让店员帮我包的。”陆呦呦把夹克递过去,“试试嘛。” 陈泠把夹克接过来,没有立刻穿。 她翻了翻衣领内侧的标签,看了一眼尺码。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陆呦呦歪了歪头。 “目测的呀,姐姐的肩膀比我宽一点点,但是腰很细。” 陈泠的手指在标签上停了两秒。 她把夹克挂在手臂上,空出来的手揉了一下陆呦呦的头顶。 “谢了。” 动作很自然,指尖陷在柔软的发丝里,好像在感受头发的温度。 陆呦呦没有躲,仰着脸笑。 客厅角落的楼梯拐角处,一个身影站在阴影里。 陆世轩抱着一卷新画布,从三楼下来。 他本来是要去储物间找新的画框钉子,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透过镂空的栏杆,看到了楼下客厅的那一幕。 陈泠的手放在陆呦呦的头顶上。 陆呦呦在笑。 笑得很甜,眉眼弯弯的,跟他画过无数次的那种笑容一模一样。 陆世轩的手指收紧,画布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站在楼梯的拐角处,影子投在墙面上,被镂空栏杆切割成一条一条的。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下楼,就这么站着,透过栏杆的缝隙看着楼下的两个人。 直到陈泠的手从陆呦呦头顶收回去。 陆世轩这才转身,往三楼走。 他走得很快,棉袜踩在楼梯上没有声音,手里的画布被他无意识地拧成了一团。 到了画室门口,他把画布扔在地上。 他走到画架前面,那张上面画了一半的画还没完成。 画面上是陆呦呦昨天在画架旁的样子,头发散乱,嘴唇红肿,锁骨上有一只粉色的小鹿。 他拿起一管颜料,挤在调色板上。 然后他又放下了。 他蹲在画架前面,双手抱着脑袋,手指插进头发里,指甲抠着头皮。 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压抑的声音,不成语句,却带着明显的焦躁和不安。 画室的窗户大开着,七月的热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面上的画稿吹得哗哗作响。 陆世轩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红了边沿。 他转头看向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画。 哭的陆呦呦,笑的陆呦呦,生气的陆呦呦,撒娇的陆呦呦。 他的视线一张一张扫过去,在最角落的一张画上停住了。 那是他画的最早的一张。 纸张已经泛黄,颜料也有些褪色。 画面上是一个小女孩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块纱布,很认真地给他手上的伤口缠绷带。 小女孩画得很用力,线条稚嫩,但眉眼清晰。 那时候他六岁,陆呦呦也六岁。 保姆掐他的手臂,掐出一片青紫。 是陆呦呦发现的,她哭得比他还凶,跑去找秦绾告状。 后来那个保姆被陆家处理了,陆呦呦拿着她的小药箱,蹲在他面前给他涂碘伏。 涂的时候嘴里念叨着“疼不疼呀”“世轩,我给你吹一吹就不疼了”。 他第一次拿起画笔,就是为了画那天的她。 陆世轩站起身,走到那张泛黄的画前面。 他的手指悬在画纸上方,没有碰到。 手指在发抖。 第12章 隔着窗户聊天 入夜后的陆家别墅,走廊壁灯都熄了,只有楼梯拐角那盏感应灯还亮着一团黄晕。 陆呦呦躺在床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她没有睡。 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真丝被面冰冰凉凉地贴着小臂,她一直盯着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发呆。 这几天的信息量太大了,亲生父母那边还不知道怎么解决。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吐了口气。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窗框滑动声。 铝合金轨道上的滚轮碾过缝隙,嗒的一声,被夜风送进房间。 陆呦呦抬起头。 她犹豫了两秒,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户前面。 纱帘被空调吹得鼓起来,她拨开帘子,拧开窗锁,往外推了半扇窗。 七月的夜风裹着湿热的草木气息涌进来,和室内的冷气撞在一起,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两扇窗户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外墙面。 陈泠靠在窗框上,半个身子探在夜色里。 她右手夹着一根烟。 橘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那点火光映出她半张脸的轮廓,下颌线绷得很紧。 陆呦呦靠在自己这边的窗框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两个人隔着两米的距离,中间是陆家别墅的米色外墙和一根雨水管。 “姐姐抽烟啊。” 陆呦呦的声音带着睡前的软糯,被夜风吹得散开。 陈泠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烟头的火光晃了一下。 “偶尔。” 陈泠把烟灰弹在窗台外沿,灰烬被风卷走了。 “吵到你了?” “没有,我本来就没睡着。” 陆呦呦把下巴换了个方向搁,左脸贴着手背,鼻尖被风吹得有点凉。 她能闻到飘过来的烟味,很淡,混在夏夜的栀子花香里,不算难闻。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夜风从东边吹过来,把二楼走廊尽头那棵棕榈的叶子刮得哗啦响。 远处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围墙的时候,光线会短暂地照亮两扇窗户之间那面空白的墙。 陈泠把烟抽到剩一小截,在窗台边缘碾灭了。 烟蒂搁在窗台上,尾部还有一点余温,细细地冒着一缕白烟。 “呦呦。” “嗯?” “你小时候……有没有在医院住过?” 陆呦呦手指动了一下。 风刚好停了。 栀子花的香气一下子变得很浓,浓到有点腻。 她心跳快了两拍,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夜色太暗了,两米的距离,陈泠看不清她的表情。 “医院?”陆呦呦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小时候生病倒是经常去的,我体质不太好嘛。” 她的声音拖着尾音,像是在认真回忆。 “姐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泠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一下,指节碰在铝合金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脆响。 “没什么。” 陈泠把那截烟蒂拈起来,捏在指间转了两圈。 “随便问问。” 陆呦呦歪着头看她。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陈泠搁在窗台上的那只手腕上。 袖口滑落,露出那条旧红绳。 塑料星星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 陆呦呦的视线在那颗星星上停了一瞬。 她收回目光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是从没看过。 “哦,那没事。”陆呦呦把窗户往回推了一点,只留一道缝,“姐姐早点睡,明天妈妈说要带我们去做头发。” “好。” 陈泠直起身,拿着那截烟蒂转身走进房间。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 陆呦呦的窗户已经快要合上了,只剩最后一条窄窄的缝隙。 “晚安。” 陈泠说。 “晚安,姐姐。” 窗户咔哒一声关上了。 纱帘落回原位,挡住了外面的月色。 陆呦呦站在窗户后面,手指还搭在窗锁上。 金属锁扣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 她又想起了那年的事。 七岁那年夏天,医院后院的假山旁边。 那个蹲在墙角哭的小女孩,头发乱糟糟的,膝盖上有擦伤的痂。 她把自己刚编好的手链塞给那个女孩的时候,那个女孩抬起头看她。 眼睛又黑又亮,哭得鼻头通红。 和今天窗户那边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陆呦呦放开窗锁,转身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闭上眼睛,睫毛遮住了瞳孔里翻涌的情绪。 隔壁房间。 陈泠站在窗边,手里还捏着那截已经凉透的烟蒂。 她把烟蒂丢进床头柜上的玻璃杯里。 烟蒂落进杯底残留的白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滋响。 陈泠抬起手,拇指按在星星上面。 她含糊回答了。 不是“没有”。 也不是“有”。 陈泠在黑暗中微微牵了牵唇角。 她躺回床上,侧过身面朝那面和陆呦呦房间共用的墙壁。 手指贴在墙面上,指腹感受着墙纸下面冰凉的触感。 隔着这面墙。 她的小哭包就在那边。 一墙之隔。 十一年的距离。 现在缩成了不到二十厘米的砖石厚度。 陈泠收回手,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上还残留着昨晚陆呦呦房间里的玫瑰身体乳味道。 她没有再睁开眼。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的时候,攥着红绳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星星上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 …… 第二天上午,陆家别墅里难得热闹。 管家带着两个阿姨把一楼的落地窗全推开了,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秦绾坐在客厅的主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刚泡好的茶。 她手里捏着一本时尚杂志,翻了两页,又放下来。 视线一直往厨房的方向飘。 厨房里,水龙头开着。 陈泠站在洗碗池前面,袖子挽到手肘上方,两只手浸在水里,正在洗早餐用过的碗碟。 她洗碗的动作很利落,海绵擦过碗壁两圈,清水冲一遍,倒扣在沥水架上。 旁边负责厨房清洁的阿姨站在一边,双手绞着围裙带子,脸上的表情像是想拦又不敢拦。 “陈……大小姐,您放着,这是我的活儿……” “没事。” 陈泠头也没回。 “闲着也是闲着。” 秦绾放下茶杯,嘴唇抿了一下。 她看着自己亲生女儿站在水池前面干佣人的活,心里五味杂陈。 心疼是真心疼。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口的难堪。 第13章 不速之客 秦绾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药还没吃,头又有些隐隐作痛了。 客厅另一头的贵妃榻上。 陆呦呦半躺着,怀里抱着一个卡通靠枕,手里端着一杯鲜榨的西瓜汁。 她含着吸管,一小口一小口地吸,西瓜汁在透明杯壁上挂着水珠,冰凉的杯壁贴着她的掌心。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油色的蕾丝边吊带家居服,头发没扎,散在靠枕上。 整个人像是从油画里掉出来的美人,慵懒、安逸。 陆世轩坐在她脚边的地毯上。 他盘着腿,背靠着贵妃榻的底座,膝盖上搁着一本速写本。 铅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沙沙沙的声音很轻,被海风盖过了大半。 他在画陆呦呦喝果汁的侧脸。 角度选得刁钻。 从下往上仰着画的,刚好能画到她含着吸管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和垂下来的那几缕碎发扫过脖颈的弧度。 陆呦呦用脚趾头戳了戳他的肩膀。 “世轩,画完没?” 陆世轩用空着的那只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没有攥紧,只是拢着,手指虚虚地环在那节纤细的骨头上面,大拇指搭在脚踝内侧的凹陷处。 他没有抬头,继续画。 手指上残留的一点群青蓝蹭在了陆呦呦的脚踝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色痕。 陆呦呦也没抽脚,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蓝色,抿了抿嘴角,又吸了一口西瓜汁。 陈泠从厨房出来了。 她用干毛巾擦着手,手指缝都擦得很仔细。 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的步子慢了半拍。 视线落在陆世轩搁在陆呦呦脚踝上的那只手上。 她没有停下来。 继续往前走。 走到贵妃榻旁边的时候,她弯下腰,从侧面看了一眼陆世轩膝盖上的速写本。 画面上是陆呦呦的侧脸。 铅笔线条流畅干净,眉眼的弧度被刻画得极其精细,连睫毛的根数都数得出来。 但鼻子的角度有一点点偏差。 从这个仰角来看,鼻尖应该再往左偏半毫米。 陈泠直起身。 “鼻子歪了。” 陆世轩的铅笔尖刺穿了纸面。 一个黑点。 他慢慢地抬起头,从额前过长的碎发底下看向陈泠。 那双平时安静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恼怒。 他的右手腕一翻。 铅笔脱手而出。 陈泠侧头,铅笔擦着她的耳朵飞了过去,钉在身后沙发靠垫的缝隙里,笔杆还在颤动。 “世轩。” 秦绾在主沙发上叫了一声,茶杯磕在茶几上。 陆呦呦也坐起来了,西瓜汁差点洒出来。 陈泠面色没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蹭到的一点铅灰,用手指弹掉了。 “六哥脾气挺大。” 她说这话时嘴角带了一点弧度,没有生气,倒更像是一种古怪的满意。 仿佛戳到了某个预期中的反应。 陆世轩从地毯上站起来,速写本啪的一声合上,铅笔灰从纸页间飘散出来。 他护在陆呦呦前面,把速写本塞进卫衣口袋里。 陆呦呦从他背后伸出手,拽了拽他的衣摆。 “没事没事,姐姐在开玩笑呢,你画画非常好看。”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安抚的意味。 陆世轩的肩膀绷了两秒,慢慢放松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陆呦呦,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才重新坐回地毯上。 但这次他换了个位置,挡在了陆呦呦和陈泠中间。 陈泠把那支铅笔从沙发靠垫里拔了出来,走过去放在茶几上。 她路过陆呦呦身边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碰了碰她搁在靠枕上的手背。 指腹从手背上掠过,带着刚洗过碗后残留的冰凉水汽。 碰了一下就松开了。 陆呦呦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陈泠已经走到了餐桌那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回甘在舌根泛起来,带着一点涩味。 这两个孩子之间的状况,她多少感觉到了一些。 但她把这种感觉归结为龙凤胎之间争夺妹妹归属权的小打小闹。 毕竟都还是半大的孩子。 想多了不好,她也不敢再多想了。 要是情况都和老三那样,那这个家就真的太乱了。 贵妃榻上。 陆呦呦重新躺了回去,把靠枕垫在腰后面。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道陆世轩留下的痕迹,又看了看手背上陈泠碰过的那个位置。 皮肤表面什么痕迹都没有,但那块地方,还留着一点凉凉的触感。 陆呦呦把手藏进靠枕底下,继续喝西瓜汁。 吸管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杯子快见底了。 上午没再发生什么意外,只是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管家快步走进餐厅,俯身在秦绾耳边说了几句。 秦绾拿着筷子的手停在碗沿上方。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把筷子搁在筷架上。 “让保安拦着,不要放进来。” 管家迟疑了一下。 “夫人,他们已经坐在大门口的地上了,嗓门很大,隔壁邻居都在看。” 秦绾捏了捏眉心。 餐桌上的几个人都停了筷子。 陆呦呦低着头,手指在桌布底下捏着裙摆的边角,指甲陷进布料里。 她知道是谁来了。 门卫的对讲机声音不大,但有些字还是顺着走廊传进了餐厅。 “亲闺女” 三个字被一个中年男人嘶哑的嗓子扯得变了调。 大门外。 陈大强蹲在陆家别墅的铁艺大门旁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脖子。 他旁边的女人是刘翠花,四十出头的年纪,但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一双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她扯着一条花手帕捂着脸,声音又尖又细地往里喊。 “我的亲闺女啊,你们把我闺女藏在里面不让见,还有没有天理了。” 保安站在铁栅栏后面,左右为难。 周围已经有两三个邻居家的佣人探出头来看热闹了。 陆呦呦坐在餐椅上,她又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这对夫妻时的场景。 在一家街边的茶餐厅里。 陈大强一坐下来就拍桌子,说“闺女,你在陆家享了十八年的福,我们也不跟你计较,就给五百万,五百万不多吧?” 刘翠花在旁边帮腔,说话的时候嘴里的烟味直往她脸上喷。 “就是就是,总不能你在陆家过着好日子,对自己的亲生父母一点表示也没有吧?” 第14章 泼妇撒泼 大门外的嚎叫声越来越大。 “陈大强你说话呀,你就站着不动像个木桩子。” “我说了你别急嘛,闺女住在里头,跑不掉……” 陈大强的声音粗哑,带着股旱烟味儿,保安隔着大门都能闻到他领口飘散出来的廉价香烟气息。 秦绾坐在主位上,嘴唇抿成一条线,太阳穴跳了两下。 她放下筷子,指尖捏着餐巾纸的边角,声音控制着不失态:“管家,让律师团队上来一趟,另外通知物业,把别墅区的监控录像全部保存。” 陆呦呦低着头,筷子尖在米饭上戳出一个小坑。 她没有说话,耳朵却在听着外面的动静。 刘翠花的哭嚎断断续续传进来,夹杂着几句“还我女儿”“有钱人心黑”之类的话,模糊但刺耳。 陈泠放下碗,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我出去看看。” “泠泠……” 秦绾想拦。 陈泠已经站起来了,椅子推开的声响让桌面的水杯晃了一下。 “不用看。” 陆呦呦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太像她平时的冷静。 “妈,怎么说他们也是我的亲生父母,让我去处理吧。” 秦绾看着她,欲言又止。 陆呦呦站起来,把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碗沿上,朝着外面走去。 陈泠皱了皱眉,跟了上去。 陆世轩也放下了手里的勺子,站起身来。 三个人到了门口。 保安拉着铁栅门,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门外的场面比预想的还难看。 陈大强蹲在地上抽烟,脚边扔了一堆烟头,有两个已经碾灭的,把别墅门口的白色大理石地面熏出焦黄的印子。 刘翠花坐在地上,裤子蹭得脏兮兮的,嗓子已经哑了,但还在那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陆呦呦的视线在那个人身上停了一瞬。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运动裤,上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脸上横肉不少,嘴里嚼着槟榔,两只手插在兜里,歪着脑袋打量着陆家别墅的外墙。 陈虎。 陈大强的儿子。 也是她名义上的亲哥哥。 上次在茶餐厅,这个人隔着桌子往她杯子里弹了一截烟灰,笑嘻嘻地说“妹子你在有钱人家享了十八年福,给哥哥买辆车不过分吧。” 陈虎看到陆呦呦出来了,眼睛一亮,嘴里的槟榔嚼得啪嗒响。 “哎哟,妹子,可算出来了。” 他大步走上前,被保安拦住了。 “让开让开,那是我亲妹妹,我又不是外人。” “不好意思,没有主人允许不能放行。” 保安面无表情。 陈虎嗤了一声,隔着铁栅栏朝陆呦呦喊:“妹子,你看看,你们陆家连门都不让我进,我是你亲哥啊,你就忍心看你亲哥站在门外头?” 陆呦呦站在门内,手指搭在铁栏杆上。 铁杆上的漆在七月的太阳底下烤得发烫,她的指腹碰上去又缩了回来。 她看着门外这一家三口,脸上的表情被门柱的阴影遮去了一半。 “你们来干什么?” 刘翠花一听到她的声音,哭嚎的分贝瞬间拉高了一个度。 “闺女啊,妈想你啊,在陆家过好日子,把你亲妈忘了啊。”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五百万,就五百万,你就当孝敬你爸妈了……” 陈大强把烟蹭灭在鞋底上,站了起来。 他个子不高,黑红的脸上挤出一个笑。 “闺女,五百万对你们陆家就是个零头,我们也不是狮子大开口的人。” “你确定,我给你们五百万,你们再也不来了?” 陆呦呦的声音很轻,她垂下眼睫,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陈大强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闺女,本来我们是想要五百万的,但你哥这不是也要结婚了嘛,彩礼贵,加上买房买车的钱,一千万,我们只要一千万,一千万你总拿得出来吧?” 呵,一千万。 从五百到一千。 三天涨了一倍。 陆呦呦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一个白印。 身后,陈泠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兜里那枚硬币。 她盯着门外那个叫陈虎的男人,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到他那双插在兜里的手上。 “姐姐。” 陆呦呦察觉到陈泠想要动手,冲她摇了摇头。 她转回去,对着铁栅门外的三个人,眼眶慢慢泛红。 “我知道了。”她吸了吸鼻子,“你们先回去,钱的事我想想办法。” 陈大强一拍大腿:“这才对嘛,闺女懂事。” 刘翠花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哭声说停就停了。 陈虎朝陆呦呦竖了个大拇指,嘴里的槟榔被他吐在地上。 “妹子够意思,回头哥请你吃烧烤。” 三个人得了准话,脚底抹油似的,很快就沿着公路往外走了。 刘翠花走出去十几步,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嗓子:“闺女啊,这两天就把钱打过来啊,你哥月底就要交首付了。” 声音飘远了。 保安松了口气,悄悄看了一眼陆呦呦的脸色。 陆呦呦站在原地,两只手交握在身前。 指甲掐着掌心,掐得很深。 陈泠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紧的手指。 她没有去拉她的手,只是把自己的手背轻轻贴上陆呦呦的手臂外侧。 陆呦呦的手指松了一点。 “别担心。” 陈泠开口,声音不高,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 “我一直都会陪在你身边。” 陆呦呦偏过头看她。 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有委屈,有无助。 但在最深处,藏着一点陈泠看不透的东西。 陆呦呦没有接话。 她回过头,看着铁栅门外那条空荡荡的公路。 太阳把路面晒出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 三个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弯处。 陆呦呦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耳。 那只耳朵上,戴着一颗很小的珍珠耳钉。 是秦绾在她十六岁生日那天送的,说女孩子戴珍珠好看又文静。 她摸了两下,手放下来。 “回去吃饭吧。” 她对陈泠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软糯。 “还有一碗排骨汤没喝完呢。” 陈泠盯着她看了两秒。 陆呦呦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裙摆在小腿后面晃了两下。 陆世轩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他转身跟在她后面,脚步踩在她的影子上。 身后,陈泠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视线还停留在公路尽头那个拐弯处。 手指在兜里把那枚硬币翻了个面。 这三个人不会这么轻易收手的。 陈泠回头,看着陆呦呦走进餐厅的背影。 她想起刚才陆呦呦眼底那层泛红下面藏着的、冰凉的东西。 那种东西她见过,可不是一个乖乖女该有的眼神。 第15章 翻脸 两天后。 陆呦呦的手机响了三十七次。 前十二个是刘翠花打来的,中间夹着两条语音,每条都是一分钟的哭嚎加骂街。 后面的都是陈虎的号码,间隔越来越短,最后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 “不给钱就等着。” 陆呦呦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屏幕朝下。 她坐在飘窗上,膝盖蜷着,手里握着一根棉签在脚趾甲上涂指甲油。 淡粉色的。 涂得很慢,一笔下去顺着甲面滑到边缘,她歪着头吹了一口气,等它干。 手机又震了。 第三十八个。 她没接。 手机的震动声把梳妆台上的一瓶香水推得歪了歪,瓶底蹭过玻璃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陆呦呦用棉签在指甲油瓶口刮了刮多余的液体,然后把棉签丢进垃圾篓里。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话记录。 三十八个未接。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打开了陈虎最后那条短信。 “不给钱就等着。” 她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退出短信界面,打开快聊。 找到备注阿松的对话框。 【陆呦呦】:阿松,之前让找的那个私家侦探出结果了吗 【阿松】:刚出 【阿松】:您等着,我把调查报告发给您。 一份压缩文件弹了出来,陆呦呦点开,逐页翻看。 报告里的内容比她预想的还要烂。 陈大强,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但真正的收入来源是赌博,牌桌上一天进出的流水比他一年的五金店营业额都多,欠了不少外债,现在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 刘翠花,在镇上的菜市场卖干货,偶尔帮村里人做些放高利贷的小生意,利息高得离谱,好几个借款人去举报过,不过每次都被村里的熟人给压了下来。 陈虎,高中没读完就跑了出来,在市里跟着一个二道贩子倒腾过假酒,去年因为打群架被拘留了十五天,名下没有任何财产,但他的快聊朋友圈里,隔三差五就晒新提的车、兄弟聚餐之类的照片。 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 陈虎和一个中年男人在饭店吃饭。 中年男人大腹便便,手腕上戴着一串大金链子,端着酒杯冲陈虎笑。 照片下面的备注写着:镇上做建材的赵老板,五十二岁,三婚。 陆呦呦看到这里的时候,涂指甲油的手停了。 她把手机放下,盯着自己脚趾上刚涂好的粉色。 淡粉的颜色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泽。 她拿起手机,继续往下翻。 侦探在备注里多写了一段话。 经多方打听,陈虎近日频繁与赵姓商人接触。 据镇上知情人透露,陈家夫妇私下有意将女儿许配给赵姓商人,以换取赵家出资帮陈虎还债并支付其婚房首付,具体彩礼数额不详,但据赵姓商人身边的司机透露,赵曾酒后表示那个大城市的丫头长相是真不错,花多少钱都值。 陆呦呦把手机锁了屏。 指甲油的小刷子从她手里滑落,掉在飘窗的坐垫上,淡粉色的液体洇出一小块圆斑。 她盯着那个圆斑。 窗外的蝉在叫,聒噪得让人太阳穴突突跳。 她闭上眼,深呼吸。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平时的水雾和娇软。 干干净净的。 像一面擦过的镜子,什么情绪都照不出来。 她重新拿起手机,拨出去一个号码。 对面响了两声就接了。 “呦呦姐?” 是林小雨的声音,带着受宠若惊的雀跃。 “小雨,姐姐有件事想拜托你。” 陆呦呦的声音照样软软的,甜甜的。 “你说你说,什么事?” “帮我找个人,要靠得住的。” 陆呦呦顿了顿。 “能做事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呦呦姐,什么程度的事?” “不要闹出人命。” 陆呦呦看着指甲油在坐垫上洇出来的粉色痕迹,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要让人记住教训。” 林小雨在电话那头吞了口口水。 “明白了,呦呦姐,我下午就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陆呦呦把手机丢在枕头上。 她本来是想将这事交给自己养的几个手下去做的,但是在昨天她无意中得知了林小雨的真实身份,她竟然就是林家老爷子一直藏在外面的那个私生女。 陆呦呦很喜欢林小雨看她的那种眼神,迷恋又崇拜。 她正好可以借着陈家的事,试着培养一下这个人,左右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就算林小雨办砸了,她再出手收尾也轻而易举。 她从飘窗上下来,走到衣帽间,换了一身衣服。 白色的棉质T恤,牛仔短裤,帆布鞋。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单纯的十八岁女孩。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 那个笑容完美无缺。 然后她走出房门,下楼。 客厅里,陈泠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陆呦呦走过去,很自然地靠在她旁边。 “姐姐,下午陪我出去一趟吧。” 陈泠侧头看她。 “去哪?” “去见我那个亲哥。” 陈泠眉头一挑。 “我也去。”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陆北辰靠在楼梯扶手上,手指拨着一枚墨玉戒指。 他穿着一件浅蓝的衬衫,看起来温温柔柔的。 “呦呦,亲生父母那边的事,五哥帮你处理。” 陆呦呦摇了摇头。 “五哥,这个事我要自己来。” 陆北辰看了她一眼。 他的手指在戒指上转了半圈,没有坚持。 “那五哥在家等你。”他笑了笑,“有事打电话。” 陆呦呦拉着陈泠出了门。 车子沿着海边公路开了四十分钟后,停在了一个老旧的街边餐厅门口。 陈大强挑的。 陆呦呦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了油腻桌面和贴着裂纹瓷砖的墙壁。 角落的卡座里,陈大强、刘翠花和陈虎已经坐在那了。 桌上摆着三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 陈虎正低头吸溜面条,声音很大。 看到陆呦呦进来,陈虎咕噜咽下一口面,用手背抹了抹嘴。 “妹子来啦,快坐。” 他的视线扫到陆呦呦身后的陈泠,眼珠子转了转。 “吆,小泠也来啦。” 陈泠懒得回话,面无表情地在陆呦呦旁边坐下。 陈大强掐灭了夹在指缝里的烟,干笑了两声。 “闺女,钱带来了没?” 陆呦呦坐下来,手指搭在桌沿上。 桌面油腻腻的,她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在卫生纸上蹭了蹭。 “爸。” 她喊了一声。 陈大强被这声爸叫得笑开了花。 “妈。” 刘翠花擦了擦鼻子,“哎。” “哥。” 陈虎嘿嘿一笑,“欸,妹子客气。” 三个人笑得满面春风。 “钱没有。” 笑容凝固了。 “什么意思?” 陈大强脸上的褶子拧到了一起。 “上次说五百万,现在又改成要一千万。” 陆呦呦看着他,声音还是那么轻。 “你们觉得我是提款机呀?” 刘翠花一拍桌子,碗里的汤溅出来几滴。 “你说什么呢?我们是你爹妈,养了你这么多年……” “你们没养我一天。” “我是陆家养大的,吃陆家的穿陆家的,你们一分钱没花过。” 陈虎把筷子拍在桌上:“妹子你别蹬鼻子上脸啊,你是我们陈家的种,血脉关系在那摆着呢。” “你不给钱也行,那你就跟我们回家。”陈虎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我跟你说,赵叔看上你了,你要是嫁过去,他答应帮我们家把债还了。” 第16章 山雨欲来 (跪求收藏、追读~) “赵叔人好,有钱,对你肯定不差。” 刘翠花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赵老板条件多好啊,开着大奔呢……” 陈泠的手指在桌面底下攥紧,她转头看了眼陆呦呦。 陆呦呦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边脸。 看不清表情。 停了几秒,陆呦呦抬起头。 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她在陆家展示过的任何一种笑都不一样。 不甜,不软,不委屈,不可怜。 干净利落,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嫁赵老板?”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飘飘的。 “五十二岁,三婚。” “要拿我给你换彩礼吗?亲爱的哥哥。” 陈虎被她的笑弄得有点发毛:“你怎么……怎么知道赵叔多大?” 陆呦呦没回答他。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桌面油渍。 “我再说一遍。” “钱,没有。” “人,不嫁。” “我今天过来就是告诉你们,以后别再去陆家找我了。” “这是看在我们有血缘关系的份上,给你们最后的忠告。” 说完,她转身就走。 陈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他妈的,给你脸了是吧?” 陈虎的脸涨得通红,槟榔的酸腐味从他嘴里喷出来。 “你不给钱,我们就去法院告你,法律上你是我们陈家的孩子。” “就算你不想回来,法院也会判你回来的,到时候嫁不嫁由不得你。” 陆呦呦看着抓在自己腕子上的那只手,指甲缝里的黑泥,粗糙的皮肤。 她的目光沉了下来。 陈泠已经站起来了,手指扣住了陈虎的手腕,指节碾在他的腕骨上。 陈虎疼得龇牙。 “松手。” 陈泠冷声说道。 “你他妈这个贱种……” “我说了。” 陆呦呦的声音不大,但在那间油烟味弥漫的餐厅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你们不听,就不要怪我不念及血缘关系了。” 她抬眼看陈虎。 那双素来装着无辜的眼睛,此刻像两块被擦干净的黑琉璃。 什么都映不进去。 “既然你想打官司,那就随便。” “你们能请得起的律师,连陆家法务部的实习生都打不过。” 陈虎的手被陈泠捏得发白,额头上冒出汗珠。 陆呦呦低头打开手机,上面是手下新发来的消息。 【赵庆方,五十二岁,经营建材生意,偷税漏税三百七十万,前年在利源路的陆家工地上出过安全事故,死了两个人,赔了钱私了的。】 她把手机屏转过来,对着陈虎的脸。 “你要嫁我给他?” “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陈大强和刘翠花的脸色变了。 餐厅里其他桌的客人都在偷看这边。 陆呦呦把手机收回口袋。 她走到门口,推门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我不想再接到你们任何电话。” “不然的话。” 她顿了一下。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 “你们不会想知道不然是什么。”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餐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虎攥着发疼的手腕,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阴沉。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赵叔,那丫头不配合。” “……嗯,对,她态度硬得很。” “赵叔,你说怎么办?” 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听筒传出来,含混带笑。 “不急。” “虽然签了字好办事,但没签字……也有没签字的法子。” ...... 三天后。 林小雨的电话在晚上九点打了过来。 陆呦呦正在房间里敷面膜,白色的面膜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拿起手机,右手捏着面膜边缘防止掉下来。 “呦呦姐,人找好了,都安排妥了。” “那个赵庆方,他在镇上有两个在建工地,用工手续不齐全,另外他名下那个建材仓库存放了大量不合规产品,您之前给我的那份调查资料,我让人整理成举报信了,镇上相关部门下周一上班就会收到。” “至于陈虎的事……” 林小雨压低了声音。 “您要的人已经到位了,什么时候动?” 陆呦呦揭掉面膜,把它对折放在托盘上。 “明天下午三点,他每天下午两点半出门去镇东头的麻将馆,路上会经过农贸市场后面那条巷子,在那里吧。” “明白。” “小雨。” “嗯?” “干净点。不要留把柄。” “放心,呦呦姐。” 挂了电话,陆呦呦把手机丢到枕头旁边。 她坐在梳妆台前,用指尖把精华液拍进脸颊。 镜子里映出她白净的脸,左边那几道指印早就消了,皮肤恢复了瓷器一样的质地。 有人敲门。 两声,很规律。 是陈泠的敲法。 “姐姐请进。” 陈泠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冰牛奶。 她递了一瓶给陆呦呦。 “喝吗?” 陆呦呦接过来,凉凉的瓶身贴在掌心,她拧开盖子抿了一口。 陈泠靠在门框上,另一瓶牛奶还没打开,就那么拿着。 “你今天一下午都在打电话。” 陈泠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但她的拇指在牛奶瓶盖的锡纸封口上按了按。 陆呦呦笑了一下。 “跟小雨聊了聊学校的事。” 陈泠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呦呦,有些事情你不用自己扛的,只要你开口,有人为了你连死都愿意。” “我没有扛啊。” 陆呦呦歪着头,奶渍沾在她上唇边一小点白,衬着她这张脸显得格外无辜。 “我就是在想怎么处理嘛。” 陈泠的视线在她唇角的奶渍上停了一下。 她伸出手,拇指擦过陆呦呦的上唇。 指腹碰到嘴唇的瞬间,两个人都没动。 牛奶的凉意从陈泠的指尖传过来。 陈泠把手收回去,两只手指捻了捻。 “奶沾嘴上了。” “哦,谢谢姐姐。” 陆呦呦低下头喝牛奶,耳根有些发红,不知道是面膜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陈泠把门带上时说了一句:“有事叫我,不管什么时候。” 门关了。 陆呦呦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离去,然后是隔壁房门开关的响动。 她将喝完的牛奶瓶放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除了同学和学弟学妹发来的晚安,没有其他什么消息了。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拉好被子,闭上眼。 第二天。 天气预报说午后有雷阵雨。 但直到三点,雨也没下下来。 天压得很低,云层厚重发灰,闷得人透不过气。 第17章 收尾 陆呦呦在房间里画速写。 这是她很少做的事,但今天她翻出了一本空白的本子和几支铅笔,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什么。 画得不好。 她没什么绘画天赋。 线条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一朵花。 三点十分,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事情办妥了。 陆呦呦把那页画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篓。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陈大强的。 响了很久才接。 “喂?” 那头的声音有些慌乱。 “爸。” 陆呦呦的声音甜甜的。 “哥哥出事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然后是刘翠花尖锐的哭声从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里面掺杂着“腿断了”“怎么回事”之类的字眼。 “你……你怎么知道?” 陈大强的声音在抖。 “我知道的事情很多。” 陆呦呦顿了一下。 “比如你赌博的事情,比如,妈妈在帮着村里人放高利贷的事情。” “闺……闺女……” “我不是你闺女。” 陆呦呦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甜味了,干燥,冰凉,像冬天的井水。 “我再说最后一遍。” “不要再来找我。” “不要再打电话。” “不要再做任何和我有关的打算。” “如果你们不听。” 她把速写本合上,封面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下次断的,就不是腿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你一个小丫头……你不可能……” “你可以试试看我是不是在吓唬你。” 陆呦呦站起身,走到窗户前面。 窗外的天终于开始落雨了,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还有一件事。” “陆家在你们镇上有三个投资项目和一个大型工厂,周镇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如果你们再来城里闹一次,陆家在你们镇上的所有投资、所有厂子,全部撤走。” “你猜猜看,到时候镇上的人会怎么对你们?”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雨声很大。 陆呦呦的影子被窗外的闪电照在墙壁上,晃了一下。 “听明白了就好。” 她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看到了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没有表情。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对着镜子,她深呼吸了三次。 第一次的时候,眉头还皱着。 第二次的时候,嘴唇松开了。 第三次的时候。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完美的、软绵绵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天衣无缝。 仿佛刚才电话里那个威胁人的家伙从未存在过。 光阴在沉默里漫过片刻。 有人在门外喊她。 “二小姐,六少爷请您去画室。” 陆呦呦站起来,抿了抿嘴角的弧度,拉开了房门。 “来了。” 走廊上的光从落地窗灌进来,雨后的光线带着水汽,柔得发白。 她的帆布鞋踩在地毯上,步子轻盈。 经过陈泠的房门口时,她放慢了脚步。 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线光,隐约能听到里面有翻书页的声音。 陆呦呦的脚步没有停。 但她经过的时候,手指在陈泠的房门上点了一下。 指甲碰在木门上,声音比蚊子叫还轻。 然后她继续往三楼走了。 身后,陈泠房间里翻书的声音停了两秒。 又重新响了起来。 陈家的事在一周内彻底消停了。 陈大强夫妻再也没有打过电话,陈虎躺在镇卫生院里,两条腿打着石膏,据说至少要养三个月。 赵庆方那边的举报材料准时送达,工地和仓库被查封了两个。 这位赵老板焦头烂额,处理不好就要进去了,哪还有心思惦记什么城里回来的大小姐。 周镇长那边的反馈也很快。 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放心,盯着。 陈家一家三口就这样被软禁在了镇上。 陆呦呦删掉了短信。 然后把一些其他的聊天记录也一并清理干净。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搁着一个卡通靠枕,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柠檬水,杯壁上的水珠流到了桌面上,积了一小滩。 秦绾从楼上下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真丝家居服,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呦呦,那两个人没有再来找你吧?” “没有了,妈。” 陆呦呦抬起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我跟他们好好谈过了,他们说不会再来了。” 秦绾松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要我说,这种事交给律师处理就好了,你一个小姑娘,操这些心做什么。” “妈,我也想争气嘛。” 陆呦呦把脸靠在秦绾的肩膀上,蹭了蹭。 秦绾搂着她,叹了口气。 “这次就由你了,以后他们要是再找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陆呦呦嗯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秦绾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玫瑰味的身体乳,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是她从小给呦呦挑的牌子。 秦绾摩挲着陆呦呦的头发,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柠檬水上。 “对了,你五哥说下个月九号大学新生报到,到时候让他陪你和泠泠过去。” 陆呦呦点了点头,手指在靠枕上画着圈。 九月,大学。 新的环境,新的人。 还有陆北辰那个笑面罗刹。 她咬了咬下唇,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 八月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陆祁川依然不常回家,偶尔在家族群里发一句最近工作忙。 但陆呦呦注意到,她每次出门,手机定位都会被同步查看。 她的手机里有一个陆祁川给她装的安全类应用,卸不掉,美其名曰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 陆北辰隔三差五回来一趟,每次都带点东西。 一次是一套江大限定的文具,一次是一本他亲手整理的新生入学指南,从食堂哪个窗口的饭好吃到图书馆几楼最安静,事无巨细,钢笔字写得端端正正。 陆世轩几乎不出画室的门。 但每天早上,陆呦呦都会收到一幅新的小画。 有时候画在便签纸上,有时候画在速写本的撕页上。 画的内容都很简单。 一只猫蜷在窗台上晒太阳。 一朵开在墙角的野花。 一片被风吹歪的树叶。 不画人了,不晓得在克制什么。 但每一张画的角落里,都有一个极小的、用淡粉色颜料点出来的小鹿印记。 陆呦呦把这些画收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陈泠那边,日子就规律得多。 她白天不怎么出门,要么在房间里处理一些陆呦呦看不到的事情,要么就在别墅里的健身房锻炼。 晚上,她会准时敲响陆呦呦的门。 有时候是来聊天。 有时候是来借东西。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靠在门框上看陆呦呦两分钟。 陆呦呦从不问她在看什么。 陈泠也从不解释。 两分钟到了,她就说一声晚安,转身回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 直到八月的最后一天。 那天黄昏,陆呦呦和苏苏约了在市中心的商业街逛街。 苏苏叫唐苏雪,家里也是做生意的,不过规模比陆家小得多。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是那种可以互相分享秘密的关系。 当然了,陆呦呦分享出去的秘密都是经过精心筛选的。 苏苏只知道她的好闺蜜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小白兔,不知道这只小白兔心里还藏着一只大灰狼。 “呦呦,你尝尝这个,新开的奶茶店,椰椰芋泥好好喝。” 苏苏递过来一杯奶茶,吸管上还戴着一个小塑料兔耳朵。 陆呦呦接过来喝了一口。 确实好喝。 “呦呦,我们大学也能天天在一起吗?” “当然可以,我们可是好朋友。” 两个人走在商业街上,路灯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打在人行道的石板砖上,行人来来往往。 经过一条小巷的入口时,陆呦呦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响。 音乐声很闷,带着低频的震动,是那种地下酒吧才有的动次打次声。 巷子口停着三辆改装过的摩托车,排气管粗得夸张,车身上喷着荧光色的涂鸦。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胖子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根雪茄,身后跟着两个留着板寸头的小弟。 胖子经过陆呦呦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他的视线黏在了陆呦呦脸上。 准确地说,是从脸滑到了锁骨,再从锁骨滑到了腰。 苏苏感觉到了那道视线,拉着陆呦呦加快了脚步。 “快走。” 苏苏压低声音。 陆呦呦被她拽着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身后传来一声口哨。 “哎,那个穿白衣服的小美女。” 胖子的声音油腻腻的,带着雪茄烟味传过来。 “转个身让哥看看。” 第18章 陆星澜 苏苏的脸色变了,陆呦呦也停了脚步。 苏苏的手在她胳膊上捏了一下:“呦呦,别管他,咱快走。” “小妞走那么快干什么嘛,哥又不会吃了你。” 身后的脚步声近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指头上戴着大金戒指,差两厘米就要碰到陆呦呦的肩膀。 陆呦呦侧身,躲开了那只手。 她转过身。 胖子看到了她的正脸,眼睛亮了一下。 白衬衫领口微敞,锁骨线条干净,一张脸巴掌大,眼睛又大又润。 “嚯,漂亮。”胖子吧唧了一下嘴,“叫什么名字?跟哥去喝两杯?” 他旁边的小弟嘿嘿笑着。 苏苏被吓得把陆呦呦护在身后,声音发颤:“你干什么?这是公共场合,你再靠近我就报警了。” 胖子嗤笑一声:“报警?小姑娘,你知道这条街是谁罩的吗?” 陆呦呦看着面前这张布满油光的脸,有些嫌弃。 她的右手攥着奶茶杯,杯里的冰块在晃,椰椰芋泥的甜香味在夜风里飘散。 胖子又伸手了。 这次直接冲着她的胳膊。 陆呦呦把手里的奶茶泼了他一脸。 椰奶从他额头灌进眼睛里,芋泥黏在他的花衬衫领口上,冰块砸在他鼻梁上弹到地面。 胖子愣了一秒。 “妈的。” 他还没骂完,陆呦呦抬起膝盖,精准地顶在了他的小腹上。 胖子弓着腰倒退了两步,雪茄掉在地上滚出去,被他自己的脚踩灭了。 “跑!” 陆呦呦一把抓住苏苏的手腕,转身就跑。 苏苏被拽得跌跌撞撞,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呦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猛了??? 身后传来胖子暴怒的吼声。 “追!给老子追!” 脚步声,很多,不止那两个小弟,巷子里又涌出来五六个人。 两个女孩跑过了两个街口,陆呦呦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横巷。 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挂满了晾衣绳,上面晒着的衣服在风里扑棱。 她拽着苏苏加速跑,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啪响。 苏苏的体力跟不上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呦……呦呦……我跑不动了……” 陆呦呦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口的路灯被一个人影遮住了。 那个人影后面,陆续涌进来更多人。 跑不掉了。 这条巷子是死路。 前面是一面两米多高的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 陆呦呦把苏苏挡在自己身后,背抵着围墙。 她的呼吸很快,额头上起了一层薄汗,右手从包里摸出蝴蝶刀,手腕一翻,两片刀柄在指间银蝶般旋开又咬合,叮的一声脆响,刀刃已稳稳朝外。 她左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还亮着聊天软件的界面,上面有陈泠和陆北辰的对话框。 她的拇指在两个名字之间滑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点进去。 巷子口传来了一声引擎的轰鸣。 那声音不是普通汽车的声音。 是那种大排量的、低沉的、压着路面震动传过来的闷响。 像心脏的跳动被放大了一百倍。 紧接着。 刺眼的车灯从巷子口亮起来。 两道白光切开了昏暗的巷道,把所有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然后是轮胎碾过地面的沉重声响。 那辆黑色的改装越野车直接冲了进来。 引擎盖刮过巷子一侧的墙壁,擦出一串火星。 那群追过来的人来不及躲,最前面的两个被车前保险杠撞飞。 一个翻过了晾衣绳,砸进了一楼住户门口堆放的纸箱堆里。 另一个摔在水泥地上滑出去三米远,手里的铁管脱手飞了出去。 车在陆呦呦面前急刹。 轮胎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黑色的痕。 车门打开了。 巷子里的灰尘还没散尽,飞扬的尘土在车灯里像一团浓雾。 一双黑色的军靴先踩到了地上。 然后是修长到夸张的腿。 然后是身体。 那个人从驾驶座走出来的时候,副驾和后座的车门也同时打开了。 从副驾下来的是一个短发的女孩,穿着黑色的作战靴和紧身的战术裤,腰间别着一根伸缩棍。 从后座下来的是一个阳光的男生,头发染了一撮浅金色,嘴角翘着,手里转着一个平板。 但陆呦呦的视线只停留在那个从驾驶座出来的人身上。 灰尘散去。 车灯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陆呦呦脚下。 那个影子很长,因为它的主人长得很高。 高到在这条窄巷子里,需要微微低着头才不会碰到低垂的晾衣绳。 陆家老三,陆星澜。 两米一的身高,黑色皮衣的拉链敞着,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背心,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 脖子上挂着一个天使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吊坠,在车灯的白光下清晰可见。 他的眉骨有一道浅淡的旧疤。 那双眼睛扫过巷子里东倒西歪的几个人,最后落在了靠着围墙的陆呦呦身上。 被车灯照亮的一片混乱里,她的白衬衫上沾了灰,马尾散了半边,指节还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陆星澜走了过去,脚步很大,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经过那个被撞飞的人时,他的脚踢开了挡在路中间的铁管,金属碰到墙壁弹了一声。 走到陆呦呦面前。 他停下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巷子里安静了。 那些混混,看清了来人的脸后,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了。 陆星澜没有看他们。 他的视线从陆呦呦脸上的薄汗,滑到她手腕上被攥出来的红印。 他伸出手。 手臂的纹身随着动作在车灯下晃了一下。 他没有碰陆呦呦,只是在她面前摊开了掌心。 “妹妹。” 声音低哑。 “好...好久不见,哥哥。” 陆呦呦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陆呦呦的手搭上了陆星澜的掌心。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糙,掌心有厚茧。 她的手很小,白白的,搁在他的手心里像是一块软糖掉进了砂砾地里。 陆星澜的手指卷了一下,没有握紧,只是虚虚地拢着,仿佛是怕捏碎。 苏苏已经吓懵了,双手抱着自己的包,缩在墙角盯着眼前这辆冒着热气的改装越野车。 “你朋友?” 陆星澜侧头看了一眼。 “嗯,苏苏。”陆呦呦回过神来,拉了拉苏苏的手臂,“没事了,这是我三哥。” 苏苏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音调有些失控的“三哥好”。 陆星澜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转身面向巷子里那群已经瘫软的混混。 短发女孩已经控制住了剩下的几个人。 她的伸缩棍指着趴在地上的胖子,棍头抵在他后颈上。 阳光男生蹲在另一个人身边。 “姐,这几个货不够打的。” 男生嘟囔了一句。 短发女孩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她抬起头,视线扫过陆呦呦,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种打量带着一点审视,但没有恶意。 只是在确认什么。 苏瑜也看到了陆呦呦。 他的表情明显比他姐姐复杂。 先是好奇,然后是一种不太自然的、带着几分别扭的认可。 他嘴里念叨了一句:“原来长这样啊。” 第19章 我们不是亲生的 陆呦呦虽然没听清具体内容,但注意到了那个男生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点微妙的东西。 不是好感,不是排斥。 更像是看一件终于亲眼见到了的、被听说过无数次的东西。 胖子从地上爬起来了。 他的花衬衫上全是奶茶的痕迹,鼻血流到了嘴角。 他抬头看了看陆星澜的脸,身体抖了一下。 那种抖不是装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本能的、不受控的恐惧反应。 “澜……澜爷?” 胖子的声音像被人掐着脖子往外挤。 “不……不知道是澜爷的人,我不知道啊……” 陆星澜走到他面前。 他弯腰的时候,皮衣下面的黑色背心绷紧了,手臂的肌肉线条从袖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手腕上有纹身。 两个字母的缩写。 L和Y。 被皮衣袖口遮去了一半,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拎起胖子的衣领。 胖子的脚尖离了地。 “你碰她了?” 胖子疯狂摇头:“没……没碰到,我就是说了两句话,我发誓没碰到她……” 陆星澜松了手。 胖子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他疼得倒吸气,但不敢出声。 “滚。” 胖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剩下的几个小弟也跟着跑,被苏瑾踢了两脚才放行。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那辆越野车的引擎还在低声运转,排气管冒着热气。 “妹妹。” 陆星澜转过身,隔着两步的距离看她。 车灯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脸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眉骨的那道疤在阴影里显得深了一些。 “哥哥,你怎么在这?” 陆呦呦问。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软糯。 甚至还带着一点撒娇的委屈。 但她心里清楚,陆星澜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巧合。 被赶出陆家三年。 这个男人在地下世界打下了一片天,但始终没有离开过江城。 他的势力范围覆盖了这座城市的大半条地下脉络。 “路过。” 陆星澜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他左手的中指上绕着一截黑色的细绳,那是钥匙扣的挂绳,车钥匙正悬在指尖来回晃。 “碰巧听到动静了。”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真的只是路过。 但苏瑾和苏瑜对视了一眼。 路过? 他们在这条街上已经蹲了一下午了。 两个小时前,陆星澜抽完第二根烟的时候说了一句。 “她今天约了人出来逛街,好久没见她了。” 苏瑾没问他怎么知道的,只是安静的上了车。 苏瑜坐在后座嘀咕了一句:“跟踪狂。” 苏瑾从后视镜瞪了他一眼,他老实了。 现在听见这个路过的借口,苏瑜的表情管理差点没绷住。 他转过脸去咳嗽了一声。 苏瑾走过来,在地上捡起了陆呦呦跑丢的一只发圈。 黑色的,普通的布面发圈,弹力已经松了。 她看了一眼,走到陆呦呦面前,把发圈递过去。 “掉的。” “谢谢。” 陆呦呦接过来。 近距离看,苏瑾的五官利落干净。 短发齐耳,鬓角剃得整齐,皮肤偏白,但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旧伤痕。 “我叫苏瑾。” 她的声音不大,平铺直叙的。 像在报告工作。 旁边的苏瑜凑过来,露出一个阳光的笑。 “我叫苏瑜,是她弟弟,大小姐别看我姐脸冷,她就是表达能力有点缺陷。” 苏瑾踩了他一脚。 苏瑜哎了一声,腿缩回去,嘴还是没闲着:“真的嘛,你对澜哥不也是……” 苏瑾的眼神能杀人了。 苏瑜识趣地闭嘴了,两只手无辜地举起来。 陆呦呦看着这对龙凤胎,嘴角弯了一下。 苏瑾没再理会有话要说的苏瑜,退到了陆星澜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站着的姿势很标准,像是军人的习惯,但微微偏着身体,刚好挡在陆星澜的右后方。 苏瑜也跟着站到了左后方。 “上车。”陆星澜对陆呦呦说,“送你回去。” “那苏苏。” “你朋友也一起。” 几个人上了车。 依旧是陆星澜开车,虽然他是社团的老大,但是一点身为老大的架子也没有。 苏瑾坐副驾,苏瑜和苏苏挤在后座,中间隔着一个抱着包的陆呦呦。 车子启动,驶出巷子。 陆呦呦坐在后排中间的位置,两边是苏瑜和苏苏。 她低头的时候,看到了副驾扶手旁边夹着的一个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很小,被压在遮阳板的夹子里,露出一个边角。 边角上能看到一个人影的轮廓。 穿着校服,看不见脸。 但校服胸口的校徽,陆呦呦认得。 是她初中时候的校服。 她的视线在那个边角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苏瑜在旁边抖着腿,手指在平板上划拉,嘴里哼着一首她没听过的歌。 苏瑾坐在副驾,腰杆挺直,盯着窗外的路。 有一瞬间,苏瑾的视线从后视镜扫过来,落在陆呦呦身上。 那个眼神很快就收了回去。 但陆呦呦捕捉到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种很淡的、压着没表现出来的……酸。 车子拐上了主路,路灯从窗外一盏接一盏掠过,光影在车内规律地交替。 陆星澜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后视镜的角度,刚好能瞥见后排中间的位置。 陆呦呦低着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在屏幕光里投下很短的影子。 陆星澜的视线在后视镜里停了两秒。 然后移回了前挡风玻璃。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苏瑜打破了沉默。 “对了,大小姐,你刚才那个膝盖顶可以啊,角度挺准的,哪学的?” 陆呦呦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天真的笑。 “我乱踢的,脚滑了。” 苏瑜瘪了瘪嘴,一脸你骗谁呢的表情,但没有拆穿。 陆呦呦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手机上的快聊界面停在一个对话框里。 备注是哥哥。 上一条消息的时间是三年前。 内容是陆星澜发来的一句话。 “哥走了,别怕。” 三年前,他被赶出陆家那天发的。 陆呦呦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对话框底下的输入栏空着,光标闪了几下。 她没有打字,但也没有退出。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影子从她的脸上一遍一遍掠过。 好久不见啊,哥哥。 真好,我们不是亲生的。 第20章 陆世轩的担忧 苏苏被送回了家,她跟陆呦呦拥抱告别时,整个人还是软的。 “呦呦,回家好好休息,今天吓死了。” 苏苏扒着她的肩膀,压着嗓子说。 “嗯嗯,你也好好休息,我们就先回去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车停在陆家别墅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四人在别墅前下了车,苏瑜东张西望打量着陆家别墅的外观。 “好大。”苏瑜小声跟苏瑾嘀咕,“比澜哥那个地下仓库都大。” 苏瑾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闭嘴。 陆呦呦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指搭在铁栅门的把手上。 “哥哥,你不进去吗?” 陆星澜把那根烟塞回了胸口的口袋里。 “不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视线从别墅的大门上扫过去,扫过二楼亮着的窗户,又扫过三楼画室里透出来的微弱光线。 最后收了回来,落在陆呦呦脸上。 “三年了,估计早就没我的位置了吧。” “你快进去吧。”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回去,“以后少往那些地方跑。” 陆呦呦看着他。 门口的壁灯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 他的下颌线被灯光勾出来,鬓角有一点碎发。 他站在灯光的边缘,一脚踩在亮处,一脚踩在暗处。 陆呦呦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下。 “哥哥。” “嗯。” “你的电话号码还是以前那个吗?” 陆星澜的手指动了一下。 “换了。”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解锁,翻到了通讯录。 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新建联系人界面。 陆呦呦伸手接了过去。 她的手指碰到手机壳的瞬间,在暖色壁灯底下,她看到手机壳背面贴着一张很小的贴纸。 一只卡通兔子。 粉色的,耳朵上系着蝴蝶结。 她认得这个贴纸。 是她十四岁那年,在家里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精品贴纸册,随手贴了一张在冰箱上。 后来那张贴纸不见了。 她一直以为是佣人打扫卫生时揭掉的。 陆呦呦把自己的号码输进去,保存。 她把手机递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指节。 他的指节很硬,骨头棱角分明。 她的指尖在那个棱角上蹭了不到半秒。 陆星澜接过手机,塞回兜里。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着手机,拇指正好按在那张贴纸上面。 “回去了。” 他说。 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陆呦呦嗯了一声,推开铁栅门走了进去。 她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 陆星澜已经拉开车门了。 他上车前,视线扫过来。 两个人隔着铁栅门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弯着身子钻进了驾驶座。 车门关上。 引擎声低沉地响起来。 车灯亮了,扫过别墅前的草坪。 黑色越野车倒出车道,上了公路,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拐过弯就看不到了。 陆呦呦收回目光,转身往别墅里走。 推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陈泠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在看。 她听到门响,头抬起来。 目光扫过陆呦呦的脸,然后是衣服上的灰,然后是帆布鞋上蹭破的那一块。 陈泠把书合上了,封面朝下扣在沙发扶手上。 “出什么事了?” 陆呦呦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自然地靠过去,脑袋搁在陈泠的肩膀上。 “在外面遇到了几个流氓,不过三哥刚好路过,帮我赶跑了。” 陈泠的肩膀僵了一下。 “三哥?” “陆星澜。” 陈泠沉默了两秒。 她知道陆星澜。 在来陆家之前,她的人就把这个家庭的每一个成员都调查过了。 陆家三少,被逐出家门后,重整了整个江城的地下势力,成了江城地下皇帝。 被赶出陆家的原因,如果手下调查结果没有问题的话,是他对陆呦呦有了超越兄妹的感情。 陈泠的手指在书封面上划了一道。 “他送你回来的?” “嗯。” “他人呢?” “走了,没进来。” 陈泠的手指停了。 她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陆呦呦。 头发散了一些,有几缕搭在她锁骨附近。 陈泠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 不是陆呦呦身上的。 是蹭上去的。 陈泠的手指捏住了陆呦呦肩膀上那一小块蹭上了别人气味的布料。 指腹在上面来回搓了两下。 动作很轻,仿佛这样就能把气味搞走一样。 陆呦呦没有感觉到。 她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陈泠把手松开了。 她看着陆呦呦肩膀上那块被她搓皱的布料。 皱了一小角。 在白色的面料上,几乎看不出来。 “以后出门跟我说一声。” 陈泠的声音很轻。 “嗯。” 陆呦呦的回答含糊得像是快睡着了。 陈泠没有动。 她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偏着,让陆呦呦靠得舒服一点。 客厅的灯光打在两个人身上。 书还扣在扶手上,翻开的那一页,被空调的风吹得轻轻掀了一下。 那是一本关于刑法的书。 陈泠认真读过的那一页,划了一道红线。 红线下面的内容是,论共同犯罪中的从犯认定与量刑减轻。 二楼走廊的尽头。 陆世轩站在窗户后面,窗帘只拉开了一道缝。 他的脸藏在窗帘后面,只有一只眼睛露出来。 那只眼睛盯着楼下客厅的落地窗。 他看到了陆呦呦靠在陈泠肩膀上。 他的手指握着窗帘的布料,指甲在布料上留下了五个细小的勾丝。 他站了很久。 直到楼下的灯熄了。 他才放开窗帘,走回了画室。 画架上摆着一张新的画布。 空白的。 他拿起炭笔,在画布正中央画了一个点。 然后又放下了。 他蹲在画架前面,把脸埋在手臂里。 手指缝里还留着今天早上画那朵野花时沾上的颜料。 颜料已经干成了硬块,嵌在指纹的纹路里,没洗掉。 画室的窗外,夜空没有星星。 云层压得低低的,闷热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 他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混在一起。 他想起了刚才从窗户缝里看到的那一幕。 一辆黑色的车。 一个高大的影子,站在灯光的边缘。 又来一个。 他的世界里又多了一个要跟他抢呦呦的人。 陆世轩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手指在地板上摸索着,碰到了一管被挤变形的颜料。 粉色的。 他记得三哥离开家之前呦呦和他关系很好。 呦呦放学后,总是笑着扑进他怀里。 她之前很是依赖三哥的。 那以后呢,呦呦已经和陆家没有血缘关系了,呦呦可以跟着三哥一起离开陆家了。 那他怎么办,如果呦呦也不要他了,他就真的被所有人抛弃了。 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第21章 开学 九月九号。 江城大学的校门口挂着一条鲜红的横幅,上面写着欢迎新同学五个大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校门两侧摆着各学院的迎新摊位,穿着印有学院名字T恤的学长学姐们扯着嗓子吆喝。 人很多。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家长们的叮嘱声,还有新生们此起彼伏的找路声,全搅在一起。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校门外的临时停车区。 陆北辰先下了车。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了件薄衬衫没扣扣子,下面是一条浅卡其色的休闲裤。 他拉开后车门。 陆呦呦从车里探出脑袋,戴着一顶奶白色的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 她今天化了淡妆,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颜色介于粉和裸之间。 穿着一条碎花的中长裙,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后排另一边的门也打开了。 陈泠下车,黑色T恤配工装裤,帆布鞋的带子系得松松的。 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漏出来。 行李箱被后车的佣人搬了下来。 “五哥,你们学校好大。” 陆呦呦站在校门口,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陆北辰走到她旁边,手指很自然地搭上她后腰的位置,隔着衬衫虚虚地托着。 “走吧,我先带你们去宿舍。” 三个人走进校门。 陆北辰的存在感很强。 他走在陆呦呦左侧半步的位置,身体微微侧向她那边,刚好挡住了左边人流拥挤的方向。 遇到台阶,他会在前面多走一步,侧身等着陆呦呦走上来再继续往前。 这些动作都很自然。 如果不仔细看,只会觉得这是一个体贴的学长在带新生熟悉校园。 但陈泠看到了。 她看到了陆北辰手指虚搭在陆呦呦后腰位置的那个角度。 不是扶着她怕她摔倒。 是框着她的移动范围。 让她只能往右走,靠近他。 陈泠的目光在陆北辰的手指上停了一秒。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近了半步。 她的肩膀贴着陆呦呦的肩膀,切断了陆呦呦和陆北辰之间的距离。 陆北辰的手指碰到了陈泠的手肘。 他顿了一下。 手很自然地收了回去,改成插在裤兜里。 脸上依然带着温温润润的笑。 “这边,你们宿舍楼在桂园。” 宿舍楼是六人间。 陆呦呦和陈泠分到了同一间。 604。 这当然不是巧合。 陈泠是被特招进计算机系的,她和校长认识,专门让校长帮忙调的宿舍。 房间里已经有三个女生先到了。 推开门的时候,靠窗的一个女生正踩在椅子上挂蚊帐。 她头发扎成一个丸子,穿着印着卡通人物的短袖,被门声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新室友?”丸子头女生跳下椅子,笑着过来帮忙拎行李箱,“我叫赵雨桐,财务管理的。” 另外两个人中,一个戴眼镜的安静女孩,自我介绍叫林玥,生物系的,说话的时候习惯用手指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框。 还有一个女生靠在上铺的栏杆上,长得很漂亮,半长的卷发,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我叫叶斯年,传媒系。” 她拿嘴把棒棒糖咬住,含糊地对陆呦呦挥了挥手。 然后她看到了站在陆呦呦身后的陈泠。 叶斯年的棒棒糖差点掉了。 她翻身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 “这位姐妹你也太飒了吧。” 陈泠把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扔到了窗边下铺的床上。 “嗯,我叫陈泠,计算机系。” 叶斯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好冷,高冷女神和阳光甜妹。” 陆北辰帮她们把行李搬上楼后,站在宿舍门口。 他没有进去。 男生进女生宿舍不太合适。 “呦呦,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他靠在门框上,手指在口袋里转着那枚墨玉戒指。 “学校里的事,五哥都能帮你解决。” “嗯,谢谢五哥。” 陆呦呦站在门里,手指搭在门把手上。 陆北辰的视线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身后的床铺上。 然后移开了。 “周末回家,我来接。” “好。” 他转身的时候,走廊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陆呦呦已经关门了。 门上的铁牌号604在走廊灯下反着光。 陆北辰的手指在戒指上停了两秒。 他转身继续走。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604宿舍其他四个人的资料。” “不用太详细,家庭背景,社交关系。” “嗯,三天内。”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滑进口袋。 脸上重新挂起了温润的笑容,跟走廊上来来往往的新生打招呼。 “学长好。” “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学生会。” “加油。” 他的语气耐心而温和。 每一个人都觉得这位学生会会长亲切极了。 楼下,一棵老梧桐树的阴影底下,一个男生抱着一大箱行李,正费劲地往宿舍楼门口走。 他个子挺拔,肤色是阳光晒出来的小麦色,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眉骨下一双眼睛深邃沉静。 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蓝色T恤,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衣服虽然洗得有些旧了,穿在他身上却透着几分随性的干净。 他拖着箱子走了两步,肩上双肩包的带子滑落下来。 他没有慌,只是微微侧头,用下颌夹住带子,手脚配合着把行李一路挪到了楼梯口。 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他抬眼的瞬间,像一帧被偶然按下快门的街拍。 正好,陆北辰从楼道里走出来。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男生抬起头,对上了陆北辰温和的视线。 他愣了一秒。 “五……” 然后他的嘴闭上了,脸色变了一下。 是一种遇到了不太想遇到的人的微妙尴尬。 陆北辰也看到了他。 他的脚步顿了一拍。 眼底的笑意敛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沈淮序?” 男生把滑下来的双肩包带子拉了上去,抿着嘴角,点了点头。 “好巧。” 陆北辰笑了笑。 “是挺巧的。” 沈淮序回答。 他的语气平平的。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陆北辰先移开了目光,拍了拍沈淮序的肩膀。 “搬宿舍需要帮忙的话,可以叫学生会的人。” 说完就走了。 沈淮序站在楼梯口,看着陆北辰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荫里。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箱行李。 行李箱的拉杆上,拴着一个很旧的塑料挂坠。 一颗小星星的形状。 沈淮序把那个星星挂坠翻了个面。 塑料的背面刻着一行幼稚的、歪歪扭扭的钢笔字。 “送给淮序哥哥,呦呦” 日期是八年前。 他把挂坠塞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 然后扛起箱子,往楼上走了。 第22章 宿舍人齐 陆呦呦和陈泠把各自的床铺收拾好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行李箱轮子碾过瓷砖的声响。 声音断断续续的,拖得很慢,中间夹着一声闷哼,好像箱子卡住了什么东西。 门被推开。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个子不高,但五官精致小巧,脸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 她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上面贴满了各种动漫贴纸。 她的右手还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六杯奶茶。 “姐妹们好啊!” 女生声音很亮,笑起来的时候两颗虎牙露出来,带着一股子自来熟的劲儿。 “我叫宋晚棠,新闻系的,路上堵车来晚了,给大家买了奶茶。” 赵雨桐从上铺探出脑袋,眼睛先看到了奶茶。 “哇,姐妹你也太好了。” 宋晚棠把奶茶一杯杯分发下去,递到陆呦呦手里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 “你就是陆呦呦吧?我在学校论坛上看到过你的照片,比照片还好看。” 陆呦呦接过奶茶,笑得温柔。 “谢谢,奶茶什么味道的呀?” “芋泥啵啵,我猜你们应该都不排斥吧。” 宋晚棠一边说一边把行李箱推到最后一张空床前面,动作利索。 奶茶递到陈泠面前的时候,宋晚棠的手顿了一下。 陈泠靠在窗边的床架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太适合搭讪的气息。 宋晚棠把奶茶放在她床头的柜子上,没敢多说话。 六个人齐了。 604宿舍正式满员。 赵雨桐是个社牛,拉着大家玩了一轮自我介绍游戏。 每个人要说一件自己最擅长的事。 赵雨桐说她擅长记账,家里开超市的。 林玥推了推眼镜,说她会养多肉。 叶斯年咬着棒棒糖,说她会给人算命。 宋晚棠拍了拍胸脯,说她会打架,别看她个子矮,男生都打得过。 轮到陆呦呦。 “我嘛……”她歪着头想了想,“我擅长做饭。” 赵雨桐和宋晚棠发出了夸张的欢呼声,因为陆呦呦一看就是个大小姐。 最后是陈泠。 所有人看向她。 陈泠拿起柜子上的奶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擅长修电脑。” 叶斯年从上铺伸出一只手。 “大佬,我电脑来学校的路上蓝屏了。” 陈泠看了她一眼。 “拿来。” 六个人在宿舍里折腾到下午四点多。 陆呦呦去楼下的公共洗衣房洗收拾时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枕套,一个人抱着洗衣篮下了楼。 女生宿舍楼和男生宿舍楼之间隔着一个共用的小广场,广场上种了两排银杏树,叶子还没黄,密匝匝地挡住了大半的光线。 她经过广场中间那个报刊栏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生背对着她坐在石凳上,面前的平板支架上架着平板,屏幕上是一些密密麻麻的字,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他的肩膀微微弓着,正在用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深蓝色的T恤袖口卷起来,露出被阳光晒成小麦色的手臂。 洗衣篮里的枕套掉了一角出来,垂在陆呦呦手肘边上晃。 沈淮序抬头的时候,她已经走过去了,只留了一个背影在银杏树荫底下。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五六秒。 白色的棉质短袖,碎花裙的裙摆扫过膝盖后侧,帆布鞋踩在方砖上。 转角处,她侧了一下身给迎面走来的人让路。 侧脸在树荫的间隙里闪了一下,很快又被树叶的影子遮住了。 沈淮序低下头,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了一下。 课表还停在周一的界面上。 他划到了周三。 大学语文,公选课,合堂教室。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合堂课通常是好几个系一起上的。 他把平板收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来。 包的夹层里,那颗旧塑料星星的挂坠露出了半个角。 他用拇指把它按了回去,拉好拉链,拿起包往男生宿舍走。 604宿舍的窗户朝东。 到了傍晚,太阳从西边落的时候,房间里会暗得很快。 陆呦呦把枕巾放进洗衣机后,在附近逛了逛,回到宿舍的时候,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是陈泠桌面上的,她正在帮叶斯年修电脑。 台灯的光打在陈泠侧脸上,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指节间那条旧红绳被台灯照得暗红。 陈泠敲到一半,偏头看了她一眼。 “洗完了?” “嗯。” 陆呦呦把洗好的枕套搭在阳台的晾衣杆上,走回来的时候靠在陈泠的椅背上。 她的手指无意间搭在陈泠的肩膀上。 陈泠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指甲抠我了。” 陈泠的声音不大。 陆呦呦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指甲修剪得很圆润,不可能抠到人。 她低头看陈泠。 陈泠已经继续敲键盘了,耳根上有一小点不太明显的粉,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陆呦呦没说什么,走回自己的床铺坐下,拿起手机。 快聊上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备注栏里写着三个字。 沈淮序。 她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通过键上方,停了几秒。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是陆北辰。 【五哥】:宿舍住得还习惯吗,空调够不够冷 【五哥】:食堂推荐三食堂的二楼,番茄牛腩做得最好 【五哥】:明天上午九点新生见面会在文科楼报告厅,你到时候去一号报告厅就行,我在那边等你 陆呦呦的拇指从沈淮序的好友申请页面滑走了。 她回了陆北辰一个笑脸表情,然后锁屏。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好友申请的红点还亮着。 她没有点通过,也没有拒绝。 阳台上的枕套被晚风吹得轻轻摆了一下,水珠滴在地砖上,湿了一小块。 ...... 文科楼的一号报告厅能坐四百人。 九月初的阳光从报告厅侧面那排没拉帘子的窗户里打进来,照得前几排的座位表面泛着白光。 空调运转的低频嗡声铺在底下,把台上麦克风的电流声盖去了大半。 陆呦呦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 赵雨桐坐她左边,正在翻手里的入学手册,不时发出嗯呐嗯呐的声音。 陈泠坐在她右边。 到了之后就一直在看手机,屏幕压着很低的亮度,上面是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界面。 陆呦呦瞥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没有多看。 前排坐着的几个新生在探头探脑地往台上看。 舞台左侧的幕布被拉开了一半,学生会的几个干事在台上搬桌椅和话筒架。 舞台中央的横幅被两端的铁架撑着,白底红字写着江城大学2024级新生见面会。 横幅右侧那条固定绳没绑好,被空调风吹得松了,横幅的一角耷拉下来。 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生走上台,伸手把松掉的绳子重新系上去。 他系绳子的动作很慢,手指把绳头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然后转过身来。 第23章 台上台下 陆北辰站在舞台正中央,白衬衫的领口松着第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手里拿着一张折过两次的演讲稿,但自始至终没有展开。 “各位新同学,欢迎来到江城大学。”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干净好听,带着一点电流杂音,却盖不住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温和。 台下四百人的报告厅,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在他开口后自动消失了。 不是因为他刻意压场。 是前排几个学生会干事率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然后第二排、第三排的人跟着安静下来,像一层涟漪从近处往远处推。 陆呦呦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手里握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瓶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得她来回换手。 她微微抬头看着台上的人。 陆北辰讲话的时候有个习惯,右手的食指会无意识地摩挲那枚墨玉戒指的内侧。 玉石的温度跟体温差不多,从台下看不清颜色,只能看到他指节间偶尔闪过的一丝暗光。 他在说些什么,新生须知、学生手册、社团纳新时间之类的。 陆呦呦把水瓶夹在膝盖中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很凉,顺着喉管滑下去的时候激起一阵寒意,非常舒服。 “大学四年,不算短。” 陆北辰的视线从前排扫到中排,在某个位置停顿了几秒。 “但也足够改变一个人。” 赵雨桐凑过来在陆呦呦耳边小声说:“你们系的学长好帅啊,声音也好听,是学生会会长吧?” “嗯。” 陆呦呦把矿泉水瓶攥在手里,低声回了一个字。 赵雨桐继续说:“这种类型的,温柔学长嘛,肯定有女朋友了。” 陆呦呦笑了一下,没接话。 陈泠坐在她右手边,腿交叠着,手机屏幕压在大腿上。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预览界面,发件人的名字是学校计算机系的一位教授。 陈泠没有看邮件内容,她在看陆北辰。 台上的演讲还在继续。 陆北辰换了个话题,开始介绍各院系的学业导师安排,语速不快,节奏舒服。 他讲到法学系的时候,特地举了一个往届学生的案例,说话间很自然地往台下扫了一眼。 这次没有在陆呦呦那里停留,他看向了报告厅另一侧,靠门边的几排座位。 那个位置上坐着沈淮序。 沈淮序穿着一件T恤,袖口卷到手肘上方,他没有看台上讲话的人,而是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钢笔的笔尖摩擦纸面,沙沙的声音被周围的安静放大了一些。 他写了一行字,停顿了两秒,又画掉了。 笔记本的边角被他卷起来又抚平,纸页上留下一小条褶皱。 陆北辰的视线从沈淮序身上收回来。 他把演讲稿折好塞进裤兜,双手撑在讲台边缘。 “最后多说一句。” 他对着话筒,声音放低了半度。 “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学生会找我,随时欢迎。” 他说完这句话,视线终于放开了所有牵制,坦坦荡荡地落在了报告厅中间偏左的那个位置。 台下的灯光不亮,但陆呦呦那顶奶白色的渔夫帽在一片深色头发里很显眼。 她正在低头拧矿泉水的瓶盖玩。 瓶盖拧到一半卡住了,她的手指使劲拧了两下,塑料的螺纹在安静的报告厅里发出一声咔的脆响。 旁边的陈泠伸过手来,接过水瓶,单手一拧,盖子开了。 递回去的时候,陈泠的指尖蹭到了陆呦呦的手腕内侧。 那里的皮肤很薄,能隐约看到青色的血管。 她盯着陆呦呦白白嫩嫩的手指,咽了咽口水,交叠的腿不自觉夹紧了些。 陆呦呦的手指弯了一下。 “谢谢姐姐。” 陈泠收回手,擦了擦拇指上沾到的水珠。 掌声响了起来,陆北辰微微鞠了一躬,走下了舞台。 他下台的时候经过第三排,一个学生会的女干事递上来一份签到表,他接过去翻了翻,用手里的笔在某一页勾了两笔。 陆呦呦往后靠了靠椅背,报告厅的空调出风口正好对着她的后颈。 冷风吹得脖颈上的细毛都立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手机在裙子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屏幕上弹了一条消息。 【五哥】裙子很好看,很适合你。 陆呦呦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她抬头往舞台侧门的方向看,陆北辰背对着报告厅,正和一个老师说话。 他的背影看不出任何异样,衬衫的后摆平整地贴着腰线。 见面会散场的时候,人流从报告厅的三个出口往外涌。 赵雨桐拉着陆呦呦的胳膊在人群里挤,宋晚棠在前面开路,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声音比喇叭还响。 陈泠跟在陆呦呦身后半步。 人多的时候她走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陆呦呦的背,但出了门,人群散开,她又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一点距离。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打进来,照在水磨石地面上。 陆呦呦眯了眯眼,把渔夫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 走到文科楼门口台阶上的时候,她余光扫到了左边花坛旁边的长椅上。 沈淮序坐在那里。 笔记本合着搁在膝盖上,钢笔夹在本子的封面和封底之间。 他在看她。 两人的视线交汇了一瞬。 沈淮序先移开了。 他低头把钢笔从本子上取下来,拧上笔帽,塞进T恤胸前的口袋里。 笔帽的金属夹子压住了口袋的布料,露出一小截黑色的笔杆。 陆呦呦收回目光,跟着赵雨桐她们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后,她拿出手机。 通知栏里,沈淮序的好友申请还挂着。 红色的小圆点很安静地待在那里。 她的拇指碰了碰屏幕,快聊的界面弹了出来。 好友申请页面上,沈淮序三个字下面写着一行附加消息。 之前没注意到。 “你好,我是法学系的沈淮序。” 很正式。 但明明她认识他,他也认识她。 这种刻意的陌生是在干嘛? 切,你不想认就当不认识呗,我又不缺你这个朋友。 陆呦呦使劲在手机上点了两下,然后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口袋。 风从梧桐树的方向吹过来,叶子的影子在她脚边晃了晃。 她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花坛边的长椅。 空了。 沈淮序已经走了。 长椅的靠背上搭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梧桐叶,被风吹到了椅面上,又被风卷走了。 第24章 军训 九月的太阳毒得厉害。 江城大学的操场铺着深绿色的人工草皮,被晒了一整天后,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隔着胶粒往脚掌上传热。 陆呦呦站在法学院的方阵里,穿着统一发的迷彩服。 衣服尺码偏大,裤腿在脚踝上方堆了一圈褶,帽檐压得很低,还是挡不住从西边斜过来的日头。 汗从鬓角往下淌,流过颈侧,钻进迷彩服的领口里。 布料被汗浸透了一片,贴在后背上,深一块浅一块的。 教官姓孙,个子不高,嗓音却亮得能让整个操场的学生听到。 “都站直了,肚子收进去,腿并拢。” 陆呦呦挺直腰板,脚后跟绷得发酸。 她的体力不算好,站军姿二十分钟后,小腿肚就开始发酸发胀。 旁边站着的是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晒得鼻尖发红,嘴里念叨着要死了要死了,声音压得很低。 陆呦呦没有出声,她的视线越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扫了一眼远处的跑道。 隔了三个方阵的位置,陈泠的身影原本应该出现在计算机系的队列里。 但陈泠今天没来。 昨天晚上回宿舍的时候,陈泠接了一个电话。 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房间,声音压得很低,只能隐约听到几个词。 项目,导师,明天开始。 挂了电话,陈泠走回来,靠在陆呦呦的书桌边上。 “军训我可能去不了了。” “怎么了?” “导师有个项目急着用人,点名要我。”陈泠手指正把玩着硬币,“可能要十几天。” 陆呦呦歪着头看她。 “那姐姐要住实验室吗?” “嗯,那边有休息室。” 陈泠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陆呦呦的脸上滑到脖颈,又滑到锁骨的位置。 她指尖碰了碰陆呦呦搭在椅背上的手指。 “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 陆呦呦笑了笑,把手缩回去,去够桌上的护手霜。 陈泠的手指悬在椅背的扶手上,停了一秒,才收回去。 现在。 操场上的方阵里没有陈泠,宿舍的室友们也各自分散在不同院系的队列里。 赵雨桐在财管那边,宋晚棠在新闻系,叶斯年在传媒系,林玥在生物系。 陆呦呦一个人站在法学院的方阵里,周围都是不认识的脸。 太阳从头顶正上方压下来。 “稍息。” 教官的口令打断了她的走神。 方阵松了一口气,有人偷偷活动脚踝,有人擦了擦额头的汗。 陆呦呦趁着间隙,把帽檐往上推了推,让风透进来一点。 “全体注意,现在练习齐步走,第一排先走,其他排跟上,注意步幅和摆臂。” 队列开始移动,陆呦呦跟着迈步,左手右脚的节奏她倒是记得住。 但她体力确实不太行。 齐步走了三圈之后,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视野里的草皮绿色有一瞬间晃了一下,变得很亮。 不对劲。 她的嘴唇发干,太阳穴跳得很厉害。 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怎么出了,皮肤表面干热。 “报告。” 陆呦呦举手,声音比平时弱了一些。 教官看过来。 “我有点不舒服。” “出列,去旁边休息。” 陆呦呦走出队列的时候脚步有点飘。 她往操场边上的阴凉处走了几步,刚走到那棵银杏树底下,脚下一软,膝盖往前弯。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手掌不算大,但力气很稳,从肘弯的位置托着她,指尖刚好卡在迷彩服袖口的褶皱里。 “别硬撑着,先坐下。” 声音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柔和。 陆呦呦偏头。 扶她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了件防晒服没拉起来。 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刘海别在耳后。 脸型偏圆,但五官长得很舒服,尤其是一双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带着天然的亲和力。 年纪看着二十七八,但笑的时候眼尾有细纹,反而更显温柔。 胸口挂着一张工作牌。 法学院辅导员,温晚。 “你是哪个班的?” 温晚把她扶到银杏树下的长椅上坐好,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导员好,我是法学三班的,陆呦呦。” 温晚从随身的帆布包里翻出一瓶藿香正气水和一小包纸巾。 “额头很烫,有点中暑的迹象。” 她拧开藿香正气水的瓶盖,倒在纸巾上,递到陆呦呦手里。 “先擦擦太阳穴,我去给你倒杯温水。” 陆呦呦接过来,那股浓烈的药味扑了满脸。 鼻子皱了一下。 温晚看到了她的表情,笑了。 “味道是不好闻,但是管用。” 温晚转身去旁边的休息区找水。 她走路的姿势很利落,帆布包的带子斜挎在肩上,背影干练。 陆呦呦拿着纸巾按在太阳穴上。 药水凉飕飕的,刺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视线跟着温晚的背影移动了一下,落在她从包里掏保温杯时露出的手腕上。 白色的防晒服袖口往上滑了一截。 手腕内侧有一道淤青。 不是蹭到桌角那种小淤青,颜色发黄发紫,边缘不规则,很大一块。 陆呦呦的睫毛抖了一下。 温晚倒完水,走回来的时候,袖口已经拉回了原位。 “来,喝点水。” 她把保温杯递过来。 陆呦呦双手接过,低头小口小口地喝。 “你体质偏寒是吧?手心没什么汗。” 温晚蹲在她面前,手指搭上她的腕脉位置。 “嗯,从小体质不太好。” 温晚点了点头,收回手。 “军训期间注意补水,不要硬撑,你的情况我去跟你们教官说一声,今天先休息。” 陆呦呦抬起头看她。 温晚的眼睛弯着,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关切。 不是那种我是你导员所以关心你的感觉,更像是家里的姐姐看到弟弟妹妹不舒服时本能的心疼。 “谢谢导员。” 温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叫我温姐就行,导员两个字太老气了。” 她朝操场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陆呦呦一眼。 视线在陆呦呦脸上停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她的五官里辨认另一张脸。 “你长得……” 温晚嘴唇动了动,没说完。 “嗯?” “没什么。” 温晚笑了笑,转身走了。 陆呦呦靠在长椅上,把保温杯搁在膝盖上。 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她的指尖在水雾上划了一道,露出杯子本来的银色。 操场上传来教官的口令声和学生齐步走的脚步声。 陆呦呦靠着椅背,帽檐遮住了半张脸。 手机在迷彩裤的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五哥】:听说你中暑了? 陆呦呦盯着那行字。 军训才一个多小时,他就知道了?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筛下来的光斑落在她的迷彩服上,一晃一晃的。 远处的教学楼顶层窗户后面,一个身影站在阴影里。 陆北辰把手机收进裤兜,指尖上的墨玉戒指在窗框边沿磕了一声。 他看着操场边的那棵银杏树底下,坐着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旁边蹲着的那个女辅导员,刚才拉她手的动作,他看得很清楚。 陆北辰的拇指在戒指内壁上转了一圈。 他的呦呦为什么在哪里都会受到关注? 看来他该加快进度了。 第25章 温柔辅导员 军训第三天。 太阳依旧毒辣,她的体力确实跟不上全天的训练量,温晚跟教官报备过之后,给她开了半训的条子。 上午训完就可以去休息区坐着,不用跟下午的强化训练。 今天下午,陆呦呦坐在操场边的铁皮棚子底下,膝盖上搁着一本英语词汇书。 棚子的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靠着棚顶的那根横杆上拴着两根电线,牵到旁边的简易充电站。 几个提前休息的同学在充电站那边蹲着玩手机。 陆呦呦翻了两页单词,没看进去。 风从操场那边把教官的口令声送过来,混着蝉叫,听得人犯困。 “呦呦。” 温晚的声音从棚子外面传进来。 她拎着两个塑料袋走过来。 一个袋子里是十几杯奶茶。 另一个袋子里是一个圆滚滚的西瓜,墨绿色的皮上有一条浅浅的纹。 “帮我搭把手,奶茶太多了拿不住。” 陆呦呦赶紧站起来,伸手接过奶茶的袋子。 “温姐,你给全班买的?” “嗯,天太热了,你们这些孩子晒得脸都脱皮了。” 温晚把西瓜搁在棚子里的折叠桌上,转身朝棚子外头招了招手。 带着学生会袖章的学生正拎着大袋小袋往这走,见她招手便快步走了过来。 “麻烦你们了,放这儿就行。” 温晚侧过身,给他们腾出位置。 “温姐客气了,不麻烦的。” 为首的男生笑着应了一声,把手里三四袋码得整整齐齐的奶茶稳稳搁上折叠桌。 后头跟着的几个男生也把剩下的几袋西瓜依次放下,塑料袋里冰块还没化尽,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温姐我们先走了,一会田径那边还有活儿。” “好,辛苦了,回头请你们吃饭。” 几个人摆摆手,转身小跑着走远了。 “我都买了一些,你喜欢喝什么味的,你先选。” 陆呦呦想了想。 “椰椰芋泥。” 温晚从袋子里翻了翻,拿出一杯贴着标签的奶茶递给她。 “谢谢温姐。” 温晚拿过刀开始切西瓜。 刀刃扎进瓜皮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红色的瓜瓤露了出来,籽很少。 她切得很熟练,先沿着中线对半切开,然后把其中半个再竖着切成月牙形的小块。 切到最中间那一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最中间的那块,瓜瓤最红最甜,籽也最少。 温晚把那块西瓜单独放在一个纸碟子里,推到陆呦呦面前。 “最甜的给你。” 陆呦呦低头看着纸碟子里那块西瓜,瓜瓤的红色在纸碟的白底上显得很浓。 她拿起来咬了一口。 很甜,汁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 “好甜。” 温晚看着她吃西瓜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 她的目光在陆呦呦脸上停了几秒,眉眼之间浮起了一层很薄的柔软。 那种柔软里面,藏着一点不容易被注意到的怅然。 陆呦呦低头咬着西瓜,余光看到温晚把其他西瓜装进一次性碗里,准备端去操场给还在训练的学生。 她弯腰拿碗的时候,防晒服的袖口又滑了一截。 这次露出来的不止是手腕上的淤青。 袖子滑到了小臂中段,那里还有另一道痕迹,比手腕上那个浅一些,但面积更大,形状是长条形的。 不是磕碰能磕出来的形状。 陆呦呦含着西瓜,瞳孔缩了一下。 温晚很快拉好了袖子,端着碗往操场那边走了。 棚子底下只剩陆呦呦一个人。 她把西瓜皮搁在纸碟上,拿纸巾擦手,指尖在手腕内侧蹭了一下,她自己的手腕白嫩光滑,骨节纤细。 温晚手腕上那些痕迹的形状,应该是受到暴力留下的。 陆呦呦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继续喝奶茶,奶茶杯里的冰还没化完,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她含着吸管喝了一口,椰奶的甜味在舌尖散开。 操场上传来一阵哄笑声。 她往那边看了一眼。 几个男生方阵在做拉练前的准备活动,有人动作不标准被教官抓了典型,站在队列前面示范。 隔了三排的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混在人群里。 那个人没穿上衣的迷彩外套,只穿了里面的短袖,外面的迷彩上衣系在腰上。 她认出了那个侧脸的轮廓。 沈淮序。 他正在弯腰系鞋带。 蹲下去的时候,短袖的领口往前垂了一点,颈侧晒出来的肤色分界线很明显,脖子以下是被衣服遮着的白,脖子以上是被太阳烤出来的小麦色。 鞋带系好了,他站起来的时候眯着眼往这边看了一下。 阳光正好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 陆呦呦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喝奶茶。 吸管被她咬扁了一截,吸不上来,她使劲嘬了两口,椰奶伴着冰碴冲进嘴里,凉得牙根疼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她看了一眼。 【五哥】:呦呦,天气太热,受不了的话,早点和教官说 【五哥】:记得涂防晒 陆呦呦回了一个晓得了的表情包。 过了几秒,又弹出一条。 【五哥】:晚上学生会有个欢迎晚会的筹备会,你要不要来帮忙?可以提前离开操场 陆呦呦盯着那行字。 帮忙? 累都累死了,才不要去。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 【陆呦呦】:不想去。 回复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 痛苦的时间过得总是缓慢的,陆呦呦感觉熬了好久,可才刚进入军训的第二周。 陈泠还是没来。 她在实验室里泡着,偶尔回宿舍拿换洗衣服的时候,会顺手在陆呦呦枕头旁边放一盒牛奶,或者一小袋剥好壳的坚果。 不留纸条。 陆呦呦回宿舍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会把坚果倒在掌心吃,一颗一颗捏着放进嘴里。 今天是周二。 上午的齐步走训练结束后,教官宣布休息十五分钟。 陆呦呦走到跑道边上的水龙头旁边接水洗脸。 水管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拧开之后流出来的前几秒钟是温热的,要放一会儿才会变凉。 她等着水变凉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淮序,你这步幅是按一米二走的吧,教官让踢七十五公分。” “没有,我已经在收了。” “那你这是收了?你的七十五公分是别人的一米。” 两个男生从跑道那边走过来。 说话的那个穿着标准的迷彩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 沈淮序在他旁边,休息时,又将外面的迷彩服上衣系在了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