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崽崽总想造反?给老娘立正站好》 001:穿成四个小反派的娘 苏烬欢觉得自己浑身哪哪儿都疼,尤其是后脑勺。 她不是应该在幼儿园的滑梯边上吗? 那个调皮的小胖墩非要倒着滑,她冲过去接,脚下一滑。 记忆在这里断片了。 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涌来的陌生画面。 不属于她的记忆强行挤进脑海。 耳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压低嗓子说话。 “桐桐别推我……” “二哥你踩到我裙子了!” “都小声点!” 那是几个孩童的声音。 接着,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鼻尖。 一根小小的手指。 这是在试探她的呼吸? “没、没气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小奶音响起,就在耳边,“娘亲真的不动了。” 娘亲? 原主的记忆碎片终于和她的意识彻底融合。 丈夫季燕青。已故镇远大将军。战死沙场还不到半年。 而她,苏烬欢,或者说,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是季燕青的遗孀,将军府如今名义上的女主人。 床边这四个孩子—— 长子季临渊,九岁,是个早熟的孩子。 长女季云霜,七岁,爱美娇气,被原主宠得有些天真烂漫。 次子季临宸,五岁,贪吃爱玩,心思十分单纯。 幺女季疏桐,四岁,粉雕玉琢,最懂得撒娇。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这四个孩子,将来会长成手段狠辣的四大反派,搅得天下不得安宁。 而他们那位已经“战死”的父亲,实则隐姓埋名,最终会亲手了结他们。 原主则在一片悔恨中郁郁而终,魂飞魄散。 苏烬欢心里咯噔一下,差点真断了气。 她这是穿成了未来反派的娘?还是四个! “哇,娘亲!” 那小小的手指缩了回去,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脸上。 季疏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烬欢正想着要不要“醒”过来,就听见她含混不清的嘀咕:“娘亲没了……以后谁给桐桐买糖糕……谁给桐桐攒嫁妆呀……” 苏烬欢:“……” 记忆里,原主对这个幺女几乎是有求必应。 这哭声,恐怕有一半是因为以后没人给她零花钱了。 “疏桐,你先起来。” 季云霜伸手想拉开妹妹,说出来的话却是:“压着娘亲了,再说,娘亲的首饰盒,是不是该清点一下?那支镶红宝石的金簪子,娘亲答应过,等我再大些就送给我的。” 得,这位惦记自己的首饰。 “簪子有什么好吃的。”一个男孩的声音插进来,“我饿。王嬷嬷说厨房今天只剩冷馒头了。娘亲房里肯定还有点心还有钱,有钱就能去东街买李记的酱肘子,香喷喷的。” 这是季临宸。吃,永远排在第一位。 苏烬欢躺在床上,心情复杂。 原主这是怎么养的孩子?才这么点大,一个比一个现实。 “都闭嘴。” 最后开口的,是长子季临渊。 “娘亲如果真的去了,你们以为,我们还能保住这个家,保住你们说的那些东西?” 季疏桐的哭声小了,抽噎着问:“为什么不能?这是我们家呀。” “因为爹不在了。”季临渊的声音在发抖,“现在娘也没了。二叔早就盯着爹留下的田庄铺子,族里的长辈,哪个是省油的灯?到时候,他们把家产全部拿走。我们能去哪里?街角那个没了爹娘的小乞儿,前几天冻死了,你们没看见吗?” 季云霜不说话了,咬住嘴唇。 季临宸咽了口口水,小声说:“那酱肘子……” “到时候,别说酱肘子,冷馒头有没有吃都难说。”季临渊打断他,“说不定,我们四个都会被分开,送到不同的地方去,再也见不到面了。” “不要!我不要和哥哥姐姐分开!”季疏桐第一个尖叫起来。 “大哥,那我们怎么办?”季云霜也慌了,伸手抓住季临渊的袖子。 季临宸呆呆的,嘴一扁也哭了:“我要娘亲……我不要做乞儿……” 屋里顿时哭作一团。 苏烬欢闭着眼,心里却乱糟糟的。 她一个现代幼儿园老师,每天琢磨的是怎么引导孩子快乐成长。一睁眼,却成了四个未来反派的娘,眼看这个家就要散。 能不管吗? 更何况,那个诈死的爹,将来可是要回来大义灭亲的。 她还能苟活? 不行,绝对不行。 既然来了,她就得活下去,还得带着这四个小崽子,好好活下去。 至少,不能让他们变成反派,最后死在亲生父亲手里。 季云霜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她一拍手,转身就往外跑,“你们等着!我有办法让娘亲活过来!” “二姐,什么办法?”季临宸好奇地问。 季疏桐也忘了哭,拽着季临渊的袖子:“大哥,二姐去哪?” 季临渊眉头紧锁,没说话。 苏烬欢强撑着想要坐起来,身上却软得厉害。 这具身体,之前就病了,又不知道躺了多久,虚得很。 没过多久,季云霜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瓷碗。 “黑狗血!”季云霜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西街那个跳大神的刘婆子说过,要是人断了气又缓过来,魂儿可能不稳,喝这个最管用,能把邪祟赶跑!” 苏烬欢悄悄睁眼,看着那碗黑狗血,差点吐出来。 “给我!”季临宸自告奋勇,接过碗,就往苏烬欢嘴边凑,“娘亲,快喝!喝了就好了!” “等等!”季疏桐转身从花瓶里,抽出一根光秃秃的柳条。 她攥着柳条,小脸严肃:“刘婆子还说,要用柳枝抽打身子,把不干净的东西打出去!” “还有还有!”季临宸嚷嚷,“我听说用针扎脚底板,也能把魂儿扎回来!很灵的!” 苏烬欢简直要气笑了。 季临渊默默走到床边的小柜子,拉开抽屉。 他拿出了一把匕首。那是季燕青以前留下的。 季临渊拔出匕首。 “刘婆子还说过,如果其他方法都不行,就在脖子上放血,污血流干了,人就能彻底清醒。” 他握着匕首,目光落在苏烬欢的脖颈上。 “大哥……”季云霜小声喊了一句。 季临宸也停下了灌狗血的动作,呆呆地看着大哥。 季疏桐手里的柳条掉在了地上。 季临渊举起匕首,对准了苏烬欢的脖子,就要刺下去! 这死孩子!真敢对亲娘下手! 苏烬欢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左手一把攥住了季临渊的手腕,匕首掉在了地上。 她右手一挥,打翻了季临宸手里的碗! 黑狗血洒出来。 002:不会让他们得逞 四个孩子都愣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娘亲。 苏烬欢喘着气,目光如刀,一一扫过四个吓傻了的孩子。 “你们想造反吗?” 季临宸被吼得一哆嗦,季疏桐“哇”一声想哭,可对上苏烬欢的眼神,又憋了回去。 季云霜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季临渊的手腕还被紧紧攥着,他试图挣脱,却发现母亲的手劲大得很。 他抬头,吓了一跳。这眼神太陌生了。 娘亲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们。 “灌我黑狗血?用柳条抽?用针扎?还动上匕首了?”苏烬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教你们的?啊?你们这是要救我,还是要杀我?!” “我们是想让娘亲好……”季云霜嗫嚅着。 “闭嘴!”苏烬欢打断她,松开了季临渊的手,指向房间空着的那面墙,“现在,立刻,全部给我去那边!面对墙站好!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动不准回头,不准说话!” 孩子们被她的气势完全震慑住了,一时间没人敢动。 苏烬欢看着他们恐惧的样子,知道光是发火不行,得用道理压住他们。 她吸了口气,直直看向季临渊:“临渊,你刚才不是说得头头是道吗?怎么,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娘死了比活着好?反正活着也护不住你们,家产迟早被抢光,你们迟早要流落街头,冻死饿死也没人管。是不是?” 她每说一句,季临渊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话,是他刚才用来吓唬弟妹的,现在却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季临渊什么也没说,转过身,第一个走向那面墙。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三个小的也跟着过去罚站。 四个孩子高矮不一,在墙边站成了一排。 苏烬欢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不行,她得尽快恢复体力。 “临渊。” 季临渊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转过来。”苏烬欢道。 季临渊迟疑片刻,慢慢转过身。 苏烬欢看着他,直接问道:“你刚才说,二叔和族里会来抢家产。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敢来抢?” 季临渊愣了一下,才答道:“因为爹不在了,娘之前也病着。我们太小。” “还有呢?”苏烬欢追问。 季临渊皱了皱眉:“因为他们觉得我们守不住。” “说对了一半。” 苏烬欢道,“他们敢来抢,不仅仅是因为我们孤儿寡母,势单力薄。更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不懂怎么守住家业,不懂得人心险恶。他们觉得,就算把家产抢过去,我们也没办法,只能任人宰割。” 季临渊的眼睛微微睁大。 苏烬欢看着他的眼睛,道,“如果我们能让他们知道,这个家不是软柿子。如果我能教会你们怎么看清那些算计,怎么守住你爹留下的东西,你们愿不愿意学?” 季临渊的心猛地一跳。 他当然想,做梦都想! 娘亲以前只会抱着他哭,说对不起他们。 “娘,您真的能教我们?” “我能。”苏烬欢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另外三个小家伙,“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季临渊脱口而出。 “要听娘的话。”苏烬欢一字一顿,“我会教你们道理,教你们本事,也会管束你们,该罚的时候绝不会手软,就像今天这样。” “凡事,都得听我的。能做到吗?” 季临渊还没回答,季临宸忍不住了,转过头:“娘!听您的话,是不是就有钱买酱肘子了?王二狗说他娘给他存钱买媳妇,我也要!娘你给我存钱买媳妇吧!” 苏烬欢差点被口水呛到。 这都什么跟什么?五岁的娃就想着买媳妇? 她板起脸,“季临宸,你才五岁,脑子里该想的是读书习武,媳妇是将来的事,现在琢磨这个,没出息!再听那些乱七八糟的胡话,小心我让你连馒头都没得吃!” 季临宸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那酱肘子呢?” “好好听话,认真学本事,表现好了就有奖励。”苏烬欢没好气道,“但绝对不是现在这样,张嘴就要。” 季临宸似懂非懂,不说话了。 季云霜见三弟挨骂,转过头,脸上满是期待:“娘,那要是听您的话,您能教我变得更漂亮吗?像刘御史家的小姐那样,皮肤白白的,头发亮亮的?我想买最好的胭脂和头油。” 苏烬欢看着她,爱美是女孩的天性,也不算过分要求。 “漂亮不只是靠胭脂水粉。娘可以教你如何好好洗脸,养护皮肤和头发,教你仪态,这些能让你更有内涵。” 季云霜眼睛亮了亮,娘亲肯教她变美的方法,似乎也不错。 季疏桐带着哭腔小声道:“娘,桐桐听话,桐桐身子弱,站着好累,好冷。” 原主记忆里,这个小女儿确实体弱多病。 苏烬欢心里一软,招招手:“桐桐过来。” 季疏桐小跑着扑到床边,把脸埋进被子里。 苏烬欢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知道错了?” “嗯……桐桐错了,不该用柳条打娘亲。”季疏桐闷声道。 “知道错就好。以后凡事要问过娘,不可以自作主张。”苏烬欢柔声道,“你身子弱,娘会想办法给你调理,让你少生病,好不好?” “好……”季疏桐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苏烬欢。 季临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娘亲真的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拍门声突然传来。 紧接着,是管家王伯的声音:“夫人!夫人您醒了?不好了!季大老爷、季二爷,还有邓表老爷来了!带着好几个人,已经闯进前院了!说是听闻夫人病重,特意来接几位小少爷小姐去他们府上,奴才们快拦不住了!” “什么?” 季临渊握紧小拳头。 季云霜和季临宸吓得脸色发白。 季疏桐更是“哇”一声哭出来,死死抱住苏烬欢的胳膊:“娘!我不要去!桐桐不要去别人家!他们会抢桐桐的小箱子!” 竟然这么快就来了? 苏烬欢心里也是一沉。 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别怕。” 她掀开被子下床,腿一软,差点栽倒。 “娘!”季临渊上前一步想扶。 “临渊,帮娘把外衫拿来。”苏烬欢命令道。 苏烬欢迅速套上外衫,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住。 她转过身,看着四个惊慌失措的孩子:“听着,这是我们的家,谁也别想随便把你们带走。只要娘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他们得逞。”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来,都到娘身边来。待会儿跟娘一起去正堂。记住,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没有娘的示意,不准自作主张。一切,有娘在。” 季临渊第一个把手放在她掌心。 紧接着,季云霜、季临宸也颤巍巍地伸出手。季疏桐哭得打嗝,把小脸贴在苏烬欢手上。 003:我的孩子我自己会教 苏烬欢拉着季临渊,带着三个小的,一步步向门外走去。 门外,王伯一脸焦急,看到苏烬欢出来。 “夫人,他们人多势众,说话也不好听,要不……”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苏烬欢打断他,“带路。去会会我这几位叔伯。” 正堂里灯火通明。 主位空着,下首三张椅子上,坐着三个男人。 下人们噤若寒蝉。 苏烬欢牵着孩子们走进来时,三双眼睛齐刷刷扫了过来。 为首那个五十来岁,面皮白净,手里端着茶,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这是季燕青的堂伯季光祖,最爱端长辈的架子。 左边那个,四十出头,身材微胖,眉眼与季燕青有两三分相似。 这是季燕青的亲二叔季光明,原主记忆里,这位二叔没少从将军府捞好处。 右边那个,尖嘴猴腮,正是表叔邓绍汀,听说最近生意不顺,盯上了将军府这块肥肉。 苏烬欢心里冷笑,松开了孩子们的手,并没有坐下来。 “不知三位叔伯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季光祖放下茶盏,捋了捋胡须:“烬欢啊,听说你病重不起,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心里着急啊。你看看你,这才多久,就憔悴成这样。燕青走得早,留下你们孤儿寡母,我们岂能坐视不管?” 季光明立刻接上:“就是!侄媳妇,不是我说你,你自己身子骨不争气,怎么照顾得好四个孩子?尤其是临渊,可是我们季家的嫡长孙,将来要撑起门户的!跟着你这样病恹恹的娘,能有什么出息?耽误了前程,你担待得起吗?” 他说着,还朝季临渊招招手,挤出个笑:“临渊,到二叔公这儿来,二叔公给你带了好玩的。” 季临渊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季光明。 邓绍汀嘿嘿一笑,搓着手,目光贪婪:“苏氏,光祖伯和光明哥说得在理。你一个妇道人家,又病了,哪里懂得打理燕青表侄留下的家业?别被人骗了去。不如让我们这些叔伯帮衬着,先替你把田庄铺子管起来,等孩子们大了,再还给他们,岂不两全其美?” 苏烬欢听着这三人一唱一和,抬起眼,轻轻笑了一声。 “三位叔伯,真是费心了。” “堂伯担心我的身体,二叔惦记临渊的前程,表叔操心将军府的产业,让我这做小辈的,有些受宠若惊了。” 她顿了顿,看向邓绍汀:“只是,表叔说要替我打理产业,还要等孩子们大了才还回来?这话,我怎么听着,像是那些吞没孤儿家产的奸商常挂在嘴边的话呢?” 邓绍汀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是好心!” “好心?”苏烬欢嘴角勾起一抹讥笑,“表叔的好心,就是在我夫君尸骨未寒时,带着人连夜闯进府里,张口就要接管家产?未免也太着急了吧?” “你……”邓绍汀被噎得说不出话。 季光祖脸色也沉了下来:“烬欢,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绍汀也是一片好意。你现在这样,怎么能担起掌管中馈的重任?我们身为长辈,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就算是告到官府,也是我们占理!” 苏烬欢冷哼一声,“敢问堂伯,哪条王法规定,族中的长辈可以强行带走遗孀的子女?我苏烬欢,是季燕青明媒正娶的夫人,是四个孩子的亲生母亲!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轮不到旁人越俎代庖!” 三个男人一时语塞。 他们没想到,这个一向好拿捏的侄媳,病了一场,竟然变得牙尖嘴利。 季光明见状,阴阳怪气道:“侄媳妇,话别说得这么满。你是亲娘不假,可你看看你自己,能教孩子们什么?我们接他们过去,那是为了他们好,给他们更好的前程!临渊,你说是不是?你难道不想像你爹一样,建功立业,光耀门楣?跟着你娘,你能学到什么?” 季临渊抿紧了唇,看向季光明的目光里充满了厌恶。 苏烬欢不等季临渊开口,再次冷笑:“二叔,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我听说,季家老宅那边,为了争那几亩田的收成,兄弟几个都快打出人命了。 二叔您自己房里的开销,好像还得靠城外那个庄子勉强支撑吧?我敢把孩子交给你们吗?怕不是刚进门,我夫君用命换来的这点家底,就要被填了某些人的无底洞吧!” “你胡说什么!”季光明猛地站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季光祖也坐不住了,重重一拍桌子:“苏氏!你太放肆了!竟敢诋毁长辈!我们一片苦心,全被你当成驴肝肺!好,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我们也不跟你多费口舌!今日我们必须把孩子们带走,这是为了季家的未来考虑!” 一直阴沉着脸的邓绍汀也趁机附和:“对!不能由着你胡来!孩子们我们必须带走!产业也必须交出来!否则……” “否则怎样?”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邓绍汀的话。 季临渊上前一步,站到了苏烬欢身边。 “我娘说得对。这里是我们的家。我爹是战死沙场的将军,我是他的嫡长子。我们的前程,我们自己挣,不劳几位叔公费心。” “至于我娘能不能教好我们,至少,我娘不会教我们,为了几两银子就跟亲兄弟打破头。也不会教我们,自己房里都管不好,还整日惦记别人家的东西。” 季光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季临渊:“你这小孽障!竟敢这么跟长辈说话!都是你娘教的好!” 季临渊不看他,转向苏烬欢,“娘,我们听您的。” 苏烬欢心头一震。 “临渊说得没错。我的孩子,我自己会教。该立的规矩,该学的道理,该有的本事,我一样不会少教他们。将军府的家业,是将军用性命换来的,只要我苏烬欢还有一口气在,就会替他守着,不会落到外人手里。” “我也不妨告诉你们,将军出征前,早已立下遗嘱,说明将军府一切产业,由我继承,直至子女成人。文书就在府衙备案。三位叔伯如果不信,现在就去府衙对质。” 季光祖脸色变了变,他死死盯着苏烬欢。 “好!好你个苏氏!我们走!” 他一甩袖子,起身就往外走。 季光明和邓绍汀只能狠狠瞪了苏烬欢和孩子们一眼,灰溜溜地跟上。 走到门口,季光祖又停下脚步,回头,眼神阴鸷:“苏烬欢,今日的事,我们记下了。山高水长,咱们走着瞧!” 苏烬欢冷冷回应:“不送。” 直到三人的背影消失不见,苏烬欢腿一软。 一旁的季疏桐立刻抱住了她的腿。季云霜和季临宸也围了上来。 苏烬欢低头,看着围在身边的四个孩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004:用脑子去解决问题 回到小院,苏烬欢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娘,您快坐下。”季云霜赶忙扶着她坐到床边。 苏烬欢靠着床头,睁开眼,目光下意识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心头一跳。 少了一个。 “临渊呢?”她问。 三个小的互相看了看。季云霜摇头:“不知道啊,刚才不是跟着我们一起进来的吗?” 季临宸挠挠头:“大哥走得快,好像没进屋?” 季疏桐小声说:“我看见大哥,他刚才在门口,把手里的东西藏进袖子了,然后就往后头跑了。” 她说的后头,是指他们来时的方向。 袖子里的东西? 苏烬欢猛地想起什么。 “王伯!” 一直侯在门外的老管家王伯推门进来:“夫人?” “看见大少爷了吗?他往哪儿去了?” 王伯一愣:“大少爷?老奴没注意啊,不是跟着夫人您一起出去的?”他话没说完,脸色也变了。 “不好!”王伯和苏烬欢几乎同时叫出声。 “快!带人去大门方向!快!”苏烬欢急道。 这孩子,该不会做傻事吧? 王伯转身就朝外面喊人。 苏烬欢对三个吓傻的孩子交代:“你们待在房里,锁好门,谁叫也别开!云霜,看好弟弟妹妹!” 说完,跌跌撞撞地跟着王伯往外走。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大门。 季光祖、季光明、邓绍汀三人正要登上马车。 季光祖还在骂骂咧咧。 而在他们身后,一个小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接近。 季临渊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他猫着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季光祖的后背。他举起了匕首,对准了,就要刺下去! “临渊!住手!”苏烬欢大声尖叫。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脚上穿的是一双软底绣鞋。 她一把扯下右脚的鞋子,朝着季临渊的方向狠狠扔了过去! 那鞋子划过一道弧线,“啪”一声,砸在季临渊的后背上! “唔!”季临渊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得向前一个趔趄。 而前面的季光祖,“哎哟”一声惨叫,摔了个狗啃泥。 季光明和邓绍汀吓了一跳,慌忙去扶。 就在这时,王伯和两个小厮已经冲到了门口。 王伯反应快,一把将季临渊拦腰抱住! 另一个小厮趁机夺下他手里的匕首。 第三个则帮忙。 “快!回府!关门!”苏烬欢也踉跄着跑到门口。 王伯和小厮扛起还在踢打的季临渊,转身就往府里冲。 门外,传来季光祖杀猪般的喊叫和季光明等人的叫骂声。 一路跑回小院。 王伯将季临渊放下,和两个小厮堵在门口,气喘吁吁。 季临渊就像只被激怒的小兽,对着苏烬欢和王伯怒吼:“为什么拦我!为什么!他要抢我们的家!他要逼死我们!我杀了他!杀了他们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王伯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像个九岁的孩子! 季云霜、季临宸、季疏桐扒着门缝偷偷看,都被大哥这副模样吓傻了。 苏烬欢扶着桌子。 就差一点,这孩子一旦杀了人,哪怕未遂,他这辈子就真的走上无法回头的路了! 她慢慢走到季临渊面前。 季临渊喘着粗气,眼里满是不甘。 苏烬欢伸出手,揉了揉刚才被她的鞋砸中的地方。 “疼吗?”她问。 季临渊一愣。 苏烬欢道:“你刚才冲过去的样子,很勇敢。” 季临渊又是一愣。 “像你爹。”苏烬欢补上一句,“你爹当年在战场上,面对敌人,也是这么一往无前。” 季临渊的拳头松开了,怔怔地看着母亲。 他记忆里的父亲,高大威严,是他的偶像。 母亲说他像父亲? “但是,临渊,”苏烬欢话锋一转,“你爹杀的是犯我河山的敌人。而你刚才想杀的,是什么人?” 季临渊抿紧了唇,道:“他们是坏人!想抢我们家产的坏人!” “对,他们是坏人,是豺狼。”苏烬欢点头,“可他们不仅仅是一个坏人。他们是三个,背后还有更多人。你今年九岁,力气有多大?这把匕首,能有多锋利?就算刚才你真的一刀刺中了季光祖,然后呢?季光明和邓绍汀会眼睁睁看着?门外的车夫会袖手旁观?你杀得了一个,杀得光所有人吗?” 季临渊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杀不完的。”苏烬欢替他回答,“而且,一旦你动了手,见了血,他们会名正言顺地告官,把你抓起来,给我们安上更大的罪名。到时候,别说家产,我们所有人的性命,都可能保不住。你二妹、三弟、小妹怎么办?跟着你一起完蛋吗?” 季临渊毕竟还是个孩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 “遇到豺狼,只知道扑上去撕咬的,往往是最先死的猎物。”苏烬欢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真正厉害的,是知道豺狼的弱点,既能保护自己,又能让豺狼不敢再靠近。这叫智谋,这才是你爹能在战场上活下去的真本事。光有胆子没有脑子,那是莽夫。” 季临渊呆呆地听着,这些话,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 “你还小,力气不够,刀也不够快。”苏烬欢轻声道,“但你的脑子,可以比他们转得快。从今天起,娘教你,怎么用这里,” 她轻轻点了点季临渊的头,“去对付那些豺狼,而不是去做赔上一切的傻事。好吗?” 季临渊渴望变得强大,渴望保护弟妹和这个家。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嗯”了一声。 这时,那个夺下匕首的小厮,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苏烬欢。 苏烬欢伸出手:“给我。” 小厮连忙将匕首递上。 苏烬欢拿着匕首,拔开看了一眼,刀刃的确不算锋利,但用来刺人,足够了。 季临渊看着匕首,眼神复杂。 苏烬欢注意到他的目光,将匕首递到他面前:“想要?” 季临渊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伸手想去接。 苏烬欢却避开了他的手,然后将匕首连同刀鞘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现在不行。” “等你什么时候,学会了用脑子去思考问题去解决问题的时候,娘再考虑把它还给你。” “在这之前,这把匕首就交给娘保管。” 季临渊望着母亲,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什么。 005:咱们帮娘办葬礼 苏烬欢从季临渊屋里出来的时候,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她顺着回廊慢慢走,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住了。 刚才那番话,说得她口干舌燥,心力交瘁。 好在临渊那孩子听进去了,没再跟她对着干。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外面那些人,不会因为她办一场风光的葬礼就善罢甘休。 他们真正的突破口,其实是孩子们。 临渊才九岁,可已经是几个孩子的主心骨了。 那些人要是想在季家身上咬下一块肉来,肯定会先打临渊的主意。 挑拨他跟娘的关系,让他觉得苏烬欢这个娘不顶事,护不住这个家。 还有云霜,七岁的丫头,正是懂点事又不太懂事的年纪。那些人要是哄她几句,套她几句话,她不一定能守住嘴。 临宸五岁,疏桐才四岁,都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越是孩子,越容易被人利用。 苏烬欢靠着老槐树,抬头看着天。 她是个幼师,在现代的时候天天跟孩子打交道,自认为还算懂孩子。 可那毕竟是和平年代,是法治社会。 现在呢? 现在她要面对的,是一群想把她们孤儿寡母生吞活剥的族人,是随时可能被人利用的四个孩子,是那些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眼睛。 哎,慢慢来吧。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先办葬礼。 把葬礼办好了,让那些人看看,她苏烬欢不是软柿子。她能撑起这个家,能护住这些孩子。 她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她没注意到,在她离开之后,院子角落的花丛后头,探出三个小脑袋。 季云霜蹲在最前面,后头是季临宸和季疏桐。 “娘走了。”季云霜小声说。 季临宸探着脑袋往外看:“娘去找大哥说什么了?” “嘘——”季疏桐把手指竖在嘴边,“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三个小家伙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动静了,才从花丛后钻出来。 季云霜拍拍裙子上的土,拉起弟弟妹妹的手:“走,去找大哥。” 三个小身影穿过院子,溜进季临渊的房里。 季临渊正坐在桌边发呆,听见动静抬起头,就看见弟弟妹妹们一个个溜进来,把门关上。 “你们怎么来了?”他皱起眉头。 季云霜走到他跟前,仰着脸看着他:“大哥,我们有事问你。” 季临宸和季疏桐也凑过来,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季临渊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什么事?” 季云霜问:“娘刚才来找你,跟你说什么了?” 季临渊愣了一下,没说话。 季临宸凑上来:“大哥,娘是不是骂你了?” 季疏桐也跟着问:“娘是不是不想要我们了?” 季临渊看着这三个小的,心里一酸。 他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爹死了。 因为娘醒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的娘温柔和善,说话轻声细语,从来不会大声说话。 可现在的娘,眼神不一样了,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了,有时候看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群陌生的孩子。 他们害怕。 害怕娘也不要他们了。 季临渊伸手摸摸季疏桐的头,又看看季临宸和季云霜,轻声说:“娘没骂我,也没说不想要我们。” 季云霜不信:“那她找你干什么?” 季临渊想了想,把苏烬欢刚才说的话,挑简单的跟他们说了。 “娘说,要给爹办一场风光的葬礼。” 季临宸歪着脑袋:“办葬礼干什么?” 季临渊说:“外头那些叔伯们,不是老说咱家没人主事,说娘不行吗?娘要把葬礼办好,让那些人看看,咱家还有人在,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季云霜听着,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季临渊继续说:“娘说,只要她把葬礼办好了,外人就不能再说她无能,不能再说咱家要完了。” 季疏桐眨眨眼睛:“那娘办好了吗?” 季临渊摇摇头:“还没办。要过几天才办。” 季临宸问:“那咱们要干什么?” 季临渊看着他们,正色道:“咱们要帮娘。” 三个小的都愣住了。 “帮娘?”季云霜皱起眉头,“娘不是变了吗?” 季临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不管娘变成什么样,她都是咱娘。” 他看着弟弟妹妹们,声音放沉了些:“爹不在了,往后就剩咱们和娘。要是咱们都不帮娘,还有谁能帮?” 季云霜低下头,不说话了。 季临宸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姐,也不说话了。 季疏桐最小,不太懂这些,只是小声说:“大哥,我听你的。” 季临渊深吸一口气,把弟弟妹妹们叫到跟前。 “你们听我说。”他压低声音,“到时候葬礼上,肯定有很多人来。那些叔伯们,还有别的人,都会看着咱们。” 季云霜点点头。 季临渊继续说:“咱们得好好表现。该磕头的时候磕头,该哭的时候哭,该站的时候站好,不能乱动,不能说话。” 季临宸问:“要是想说话呢?” 季临渊说:“憋着。回家再说。” 季临宸瘪瘪嘴,点点头。 季临渊看向季疏桐:“疏桐,你最乖,到时候跟着二姐,二姐做什么你做什么,记住了吗?” 季疏桐用力点头:“记住了。” 季临渊又看向季云霜:“云霜,你大一些,帮我看着他们两个。” 季云霜点点头:“大哥放心。” 季临渊看着这三个弟弟妹妹,心里又酸又暖。 他们这么小,什么都不懂,可他们愿意信他,愿意跟着他。 他得撑住。 “还有一条。”季临渊压低声音,神色严肃,“外头那些人,要是有人跟你们说话,问你们娘的事,你们什么都别说。” 季云霜愣了一下:“为什么?” 季临渊说:“那些人不是好人。他们想问咱们家的事,想挑毛病。你们说错一句话,他们就能拿去做文章。” 季云霜听着,小脸绷紧了。 季临宸问:“那要是他们问娘好不好呢?” 季临渊想了想,说:“就说娘好。别的什么都别说。” 季临宸点点头。 季临渊又叮嘱了几句,最后说:“都记住了吗?” 三个小的齐齐点头。 季临渊伸出手,季云霜把手搭上去,季临宸也搭上去,季疏桐够不着,踮起脚尖,把小胖手也搭上去。 四只小手叠在一起。 “咱们季家,”季临渊说,“不会倒。” “不会倒!”三个小的跟着喊。 006:装个坏人进棺材 季临渊的房间里,四个孩子围坐成一圈。 刚才那番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季临渊看着弟弟妹妹们,心里琢磨着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季云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临宸东张西望,坐不住。季疏桐抱着自己的小布包袱,里头不知道装着什么宝贝,鼓鼓囊囊的。 “大哥,”季云霜抬起头,“你说咱们要帮娘,可咱们能干啥?咱们又不能出去跟那些叔伯们吵架。” 季临渊想了想,说:“不用吵架。咱们就……” 话没说完,被一声响亮的“噗”打断了。 四个人同时愣住。 那声音又长又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季临宸的脸一下子红了。 季云霜最先反应过来,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季临宸!你放屁!” 季临宸涨红着脸反驳:“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季云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声音那么大,肯定是你!” 季临宸急了,指着季疏桐:“说不定是她!” 季疏桐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然后慢悠悠地说:“不是我。我放的没这么响。” 这话一出,季云霜笑得更大声了。 季临渊的脸也绷不住了,嘴角抽了抽,想忍没忍住,笑出声来。 季临宸又羞又恼,跳起来就去追季云霜:“你还笑!你还笑!” 季云霜绕着桌子跑,一边跑一边笑:“季临宸放屁!季临宸放屁!” 季临宸追不上她,气得直跺脚。 季疏桐坐在原地,淡定地看着哥哥姐姐追来追去,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小青虫,正捏着玩。 那虫子在她指间扭来扭去,她也不怕,还凑近了看。 季临渊笑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咳嗽一声:“行了行了,别闹了。” 季云霜不听,还在跑。 季临宸还在追。 季疏桐还在玩虫子。 季临渊站起来,一把揪住季临宸的后领,把他拎回来。又伸手拦住季云霜,把她按回座位上。 “都别闹了!”他板起脸,“说正事呢!” 季云霜笑得脸都红了,趴在桌上还在抖肩膀。季临宸气鼓鼓地坐回去,拿眼睛瞪她。 季疏桐把青虫举到季临渊面前:“大哥,你看。” 季临渊看了一眼,头皮发麻,后退一步:“哪来的?” 季疏桐说:“刚才在外头捡的。” “扔了。”季临渊说。 季疏桐摇摇头,把青虫小心地放回小布包袱里。 季临渊:“……” 他决定不管这事了。 等几个人都安静下来,季临渊重新坐下,看着他们,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刚才说到哪儿了?” 季云霜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说:“说到咱们能干啥。” 季临渊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我有一个想法。” 三个小的都看着他。 季临渊压低声音,说:“爹的葬礼,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季云霜说:“知道。娘要办,咱们要帮忙。” 季临渊摇摇头,声音更低了:“我是说,你们知道爹的棺材里,装的是什么吗?” 季云霜愣了一下。 季临宸眨眨眼睛。 季疏桐抬起头,看着他。 季临渊看着他们,一字一句说:“是空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季云霜皱起眉头:“空的?什么意思?” 季临渊说:“爹是在外头出的事,尸骨没找回来。所以棺材里是空的,是衣冠冢。” 季临宸歪着脑袋:“什么叫衣冠冢?” 季临渊说:“就是没装人,只装了爹穿过的衣裳。” 三个小的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季云霜小声说:“那爹的魂儿,能回来吗?” 季临渊摇摇头:“我不知道。” 季疏桐突然开口,奶声奶气地说:“那咱们装个人进去吧。” 季临渊愣住了。 季云霜和季临宸也愣住了,齐齐看向季疏桐。 季疏桐一脸淡定,好像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季临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季疏桐重复了一遍:“装个人进去。棺材不是空的吗?装个人进去,就不是空的了。” 季临渊的脑子里轰的一下。 装个人进去。 他看着季疏桐那张稚嫩的小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季云霜也惊呆了:“疏桐,你在说什么?装什么人?怎么能装人进去?” 季临宸也跟着说:“对啊,装人进去,那人不就死了吗?” 季疏桐眨眨眼睛,好像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激动。 “就是装个人进去啊。”她说,“让坏人进去。” 又是一阵沉默。 季临渊的心砰砰跳起来。 坏人。 是啊,让坏人进去。 他看着季疏桐,这个才四岁的小丫头,平时不爱说话,就喜欢玩虫子玩泥巴。 可这会儿她说出来的话,让他后背发凉。 季云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季临宸也傻了,呆呆地看着季疏桐。 季疏桐见他们都不说话,低头继续玩她的青虫。 过了好一会儿,季临渊才慢慢开口:“疏桐,你是说装个坏人进去?” 季疏桐抬起头,点点头。 季临渊问:“装哪个坏人?” 季疏桐歪着头想了想,说:“那些欺负娘的坏人。” 季临渊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想起那些叔伯们来家里闹事的样子,想起他们指着娘骂的那些难听的话。 那些都是坏人。 都是欺负娘的坏人。 季临渊看着季疏桐,突然觉得这个最小的妹妹,好像也没那么不懂事。 季云霜也反应过来了,凑过来小声问:“大哥,疏桐说的是那个意思吗?” 季临渊没说话。 季临宸也凑过来:“大哥,咱们真的能把坏人装进去吗?” 季临渊看着他们三双眼睛,心里翻江倒海。 装个坏人进去。 让那个欺负娘的坏人,再也不能欺负人。 这话从一个四岁孩子嘴里说出来,荒唐得很。可不知道为什么,季临渊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想起爹教过他的话: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那些叔伯们,是敌人吗? 他想是的。 季临渊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这事太大了。得从长计议。” 季云霜点点头。 季临宸也点点头。 季疏桐还在玩青虫,好像刚才那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季临渊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们是孩子。最大的他才九岁,最小的才四岁。 可他们已经知道,有人要欺负他们娘,有人要抢他们家产。 得想办法对付那些人。 季临渊握紧拳头。 “这事,”他一字一句说,“咱们从长计议。谁都不许往外说。” 三个小的齐齐点头。 007:棺材里有宝贝 举办葬礼这日,天还没亮,苏烬欢就起来了。 她穿上素白的孝服,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了一根银簪,脸上不施脂粉。 站在院子里,看着下人们忙进忙出。 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灵堂设在正厅,香烛纸马一应俱全,请来的和尚道士也到了,一会儿就开始念经。 外头的席棚搭得整整齐齐,来吊唁的人有地方坐,有茶水喝。 厨房那边已经在准备斋饭,几十桌的席面,也够体面。 苏烬欢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漏洞了,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刚松下来,心里又涌上一股莫名的不安。 她也说不清是哪里不对。 这几日孩子们都乖得很,临渊每天带着弟弟妹妹们练规矩,云霜帮着照看两个小的,临宸也不闹了,疏桐更是不哭不吵,安安静静地跟着姐姐。 一切都好端端的。 可她还是觉得心里发慌。 苏烬欢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瞎想,今天的事情要紧,先把葬礼办好再说。 天光大亮的时候,客人陆续来了。 季家本家的,远房的,还有季燕青生前的同僚好友,一拨一拨地进来,在灵前上香行礼。 苏烬欢带着孩子们跪在灵柩旁,一一还礼。 孩子们表现得很好。 临渊跪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来客行礼的时候,他磕头还礼。 云霜跪在他旁边,低着头,安安静静的。临宸虽然小,可也规规矩矩地跪着,不乱动。 最小的疏桐跪在最后头,抱着个小包袱,不哭不闹。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让开,我们来给燕青侄儿上香!” 苏烬欢抬起头,就看见三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季光祖,季燕青的堂伯。 跟在他后头的是季燕青的二叔季光明,还有表叔邓绍汀。 苏烬欢看见他们,心里咯噔一下。 这三个人来,准没好事。 果然,季光祖走到灵前,装模作样地上了香,然后转过身,看着苏烬欢,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燕青媳妇,这葬礼办得不错啊。花了不少银子吧?” 苏烬欢站起来,福了福身:“堂伯有心了。葬礼是按规矩办的,不敢简慢。” 季光祖哼了一声,四处打量了一圈,突然说:“这规格,怕是逾制了吧?燕青虽然说是个将军,可也没到能用这个规格的份上。你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怕是被人家给骗了。” 苏烬欢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堂伯说的是。不过这些规矩,是请礼部的人帮着定的。礼部那边说了,按燕青生前的官职,这个规格正好合适,不算逾制。” 季光祖的脸色变了变。 季光明在一旁插嘴:“礼部?你请得动礼部的人?” 苏烬欢看着他,不卑不亢:“燕青生前跟礼部几位大人都有交情。我让人拿着他的帖子去请教,几位大人热心,帮着我们指点了。堂叔如果不信,可以去问问。” 季光明被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邓绍汀在一旁打圆场:“哎呀,行了行了,既然礼部那边说没问题,那就没问题。咱们今天是来给燕青侄儿上香的,别说这些了。” 他说着,走到灵前,装模作样地鞠了个躬,眼睛却往四周瞟。 那些陪葬的东西,金器、玉器、绸缎,一样一样摆在那儿,晃得他眼睛发亮。 苏烬欢看见他那副贪婪的模样,心里更警惕了。 这三个人肯定没安好心。 “行了,”季光祖开口,“咱们是自家人,就不在外头站着了。进去坐坐,等着一会儿送葬。” 他说着,也不等苏烬欢答应,就带着季光明和邓绍汀往里走。 苏烬欢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皱起来。 正想着,衣角被人扯了扯。 她低头一看,是季疏桐。 疏桐仰着小脸,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娘,我肚子疼。” 苏烬欢愣了一下,蹲下来:“肚子疼?怎么突然肚子疼?” 疏桐捂着肚子,小脸皱成一团:“我也不知道,就是疼嘛。娘,我想去茅房。” 苏烬欢眉头一皱,有些为难。 这会儿正是客人多的时候,她实在走不开。 “让云霜姐姐陪你去?” 疏桐摇头,拉着她的袖子不放:“不要,我就要娘陪。” 苏烬欢看着她那副撒娇的样子,心软了。 “好,娘陪你去。” 她站起来,跟身边的丫鬟交代了几句,牵着疏桐的手,往后院走去。 走的时候,疏桐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哥哥姐姐们跪在那儿,都看着她。 她眨眨眼睛,然后跟着娘走了。 季临渊收到那个眼神,心里有数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灵堂里的情况。 邓绍汀正站在一旁,眼睛还在那些陪葬品上打转。 季临渊站起来,走过去。 “表叔公。” 邓绍汀低头一看,是季临渊,挤出个笑脸来:“哟,临渊啊,怎么了?” 季临渊凑近些,压低声音说:“表叔公,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邓绍汀看着他,有些意外:“什么事?” 季临渊左右看看,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爹的棺材里,有个好宝贝。” 邓绍汀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什么宝贝?” 季临渊小声说:“我爹生前留下的。说是有大用处的。娘让我们守着,不能让人知道。” 邓绍汀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季燕青生前留下的?大用处? 那得是什么宝贝? 他压低声音问:“什么宝贝?在棺材里?” 季临渊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能说。娘知道了会骂我。” 邓绍汀急得不行,拉着他的手:“好孩子,你告诉表叔,表叔不告诉别人。” 季临渊犹豫了一下,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邓绍汀听完,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都放大了。 “真的?” 季临渊点点头:“真的。表叔,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邓绍汀连连点头:“不说,不说。” 他看着那口棺材,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 后院茅房外,苏烬欢让季疏桐进去解手,她站在那儿等着。 “好了吗?”过了一会,她问。 里面传来疏桐的声音:“快了快了。” 苏烬欢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她心里还一直惦记着灵堂那边,那三个人不知在搞什么鬼。 她想赶紧回去看着,可疏桐这边又走不开。 008:是亡夫的魂灵显灵 “疏桐,好了没?”又过了一刻钟,苏烬欢忍不住催促。 “好了好了。”疏桐从茅房里出来,拉着她的手,“娘,咱们回去吧。” 苏烬欢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孩子刚才说肚子疼,可这会儿脸色好好的,一点也不像疼过的样子。 “肚子不疼了?” 疏桐摇摇头:“不疼了。娘一陪我来,就不疼了。” 她仰着小脸,笑得甜甜的。 苏烬欢看着那张笑脸,心里那点疑虑一下子就散了。 这孩子,就是爱撒娇呢。 她蹲下来,给疏桐理了理衣裳,轻声说:“下次肚子疼,早点告诉娘。” 疏桐点点头,抱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苏烬欢心头一暖,抱起她,往前院走去。 …… 苏烬欢牵着季疏桐的手,刚跨进灵堂的门槛,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骚动。 “太子驾到——” 这一声喊,把灵堂里所有人都震住了。 苏烬欢心里也咯噔一下。 太子?太子怎么来了? 季光祖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去。 季光明也跟着跪下了。来吊唁的宾客们呼啦啦跪了一地,脑袋都不敢抬。 苏烬欢赶紧跪下,把疏桐按在身边。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整齐而沉重。那是侍卫开道的声音。 可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内室传出来。 那声音又尖又长,像被人掐着脖子喊出来的。 “救命!救命啊!放我出去!” 苏烬欢的脑子里轰的一下。 那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她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声惨叫又响起来了,还带着哭腔。 “来人啊!救命!救命!” 灵堂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跪在地上的宾客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季光祖抬起头,脸色煞白,往内室的方向看去。 季光明张着嘴,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邓绍汀呢? 苏烬欢的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邓绍汀。 她心里那股不安突然涌了起来。 就在这时,太子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噤了声。 更诡异的是,随着太子这一声喝问,内室里的呼救声也戛然而止了。 仿佛刚才那两声惨叫,是幻觉一样。 可苏烬欢知道不是幻觉。 因为她也听见了。 而且她听出来了,那正是邓绍汀的声音!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邓绍汀怎么会跑到内室去?内室里只有棺材。 棺材? 苏烬欢想起刚才回来的时候,邓绍汀站在棺材旁边,眼神怪怪的。 她又想起孩子们的反常。 疏桐刚才突然把她支开去茅房,临渊那个眼神,还有这几天他们乖巧得不像话。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季临渊。 那孩子跪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敢往任何地方看。 苏烬欢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全明白了。 那几个小兔崽子,不知道用了什么阴谋诡计,把邓绍汀弄进了棺材里! 邓绍汀那两声惨叫,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苏烬欢的脑子里嗡嗡直响。 那口棺材,是她让人精心打造的,上好的楠木,又厚又重,盖子一盖上,从里面根本推不开。 邓绍汀被关在里面了。 现在太子来了,这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棺材里还关着个人,一会儿要是被发现怎么办? 苏烬欢不敢往下想。 太子又开口了,声音更沉:“朕问你们,刚才是什么声音?” 没人敢回答。 太子的侍卫已经开始往内室的方向看过去了。 苏烬欢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腾地站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太子面前,张开双臂,用身体挡住通往内室的路。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子也愣住了,低头看着这个跪在他面前的妇人。 苏烬欢跪得直直的,抬起头,迎上太子的目光。 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臣妇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太子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你是何人?” “臣妇是季燕青的遗孀。”苏烬欢说,“今日是亡夫葬礼,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太子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她,往她身后看去。 “刚才那声音,是怎么回事?” 苏烬欢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觉得荒唐: “回殿下,那是亡夫的魂灵在呼唤。” 太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魂灵?” 苏烬欢硬着头皮说下去:“是。亡夫生前刚烈,死后魂灵不散,今日葬礼,也许是回来看看。刚才那声音,是他显灵了。” 这话一出,跪在后头的季光祖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魂灵显灵?开什么玩笑? 可苏烬欢不管那些。她就那么跪着,直直地看着太子,眼睛一眨不眨。 她知道这个解释有多离谱。 可她没办法。 她得护住那几个小兔崽子啊。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盯着她看。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看得苏烬欢后背发凉。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太子才开口,声音淡淡的:“季将军忠勇刚烈,死后魂灵显灵,也不是不可能。” 苏烬欢心里一松,差点没瘫在地上。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太子又说:“只是,既然是魂灵显灵,为何叫的是救命?” 苏烬欢的心又提起来了。 她张了张嘴,脑子飞快地转着。 “救命?那是亡夫生前被敌寇所害,含冤而死,心怀不甘啊……” 她编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内室里又传来一声响。 咚。 咚。 咚。 像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那声音沉闷而急促,一下一下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内室。 苏烬欢的脸色更加白了。 太子看着她,不由得挑了挑眉:“这魂灵,倒是很着急的样子。” 苏烬欢说不出话来。 太子往后头看了一眼,对身边的侍卫说:“去看看。” 侍卫应声,就要往里面走。 苏烬欢突然又往前跪了一步,死死拦住去路。 “殿下!” 太子低头看着她。 苏烬欢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发颤:“殿下,那是亡夫的魂灵。他刚烈了一辈子,死后也不愿被人打扰。殿下如果让人强行闯进去,冲撞了他,他只怕会更不安啊。” 太子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一个妇道人家,倒是不怕?” 苏烬欢摇摇头:“臣妇是他的妻子,他再怎么样,也不会伤害臣妇。”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古怪,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苏烬欢抬起头,看着太子,脸上做出一种为难的表情。 “殿下,臣妇有一事相求。” 太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009:从棺材里爬出来 苏烬欢硬着头皮说下去:“刚才那动静,确实是亡夫的魂灵。可他不只是回来看看而已。” 太子的眉头一挑:“哦?” 苏烬欢深吸一口气,开始胡诌。 “亡夫是在外头出的事,尸骨都没能找回来。他生前就念叨,说落叶要归根,死了得埋进祖坟。可如今他只有衣冠冢,魂灵飘在外面,回不来。” 她说着,眼眶红了。这回不是装的,是真着急。 “刚才他显灵,叫的那几声,臣妇听着,确实像是在喊救命。” 太子的眼神变了变。 苏烬欢继续说:“臣妇斗胆猜测,他是魂灵不安,被困住了,回不来,也走不了。他想让臣妇帮他。” 这话说得玄之又玄,可配上她那张含泪的脸,倒真有几分可信度。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季将军的魂灵,还在这里?” 苏烬欢点点头,又摇摇头:“在,也不在。是一缕残魂,被困住了。” 她说得自己都快要信了。 太子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知道这些?” 苏烬欢早有准备:“臣妇娘家村里有个老人家,懂得这些。小时候听他讲过。他说人要是死在外头,尸骨不全,魂灵就回不来,会在外头飘着。要是赶上家里办丧事,他可能会回来看看,可回不来,就会急,就会喊。” 她说得头头是道,连自己都佩服自己这张嘴。 太子听着,没打断。 苏烬欢见他没反驳,胆子大了些,继续说:“殿下刚才说要让人进去看,臣妇不敢拦,可臣妇怕人一进去,阳气太重,冲撞了他,他就更回不来了。” 她说着,给太子磕了个头。 “臣妇求殿下开恩,让亡夫的魂灵安安生生地走。臣妇会想办法,给他祈福,送他上路。” 说完,她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季光祖跪在后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听见这种说法。 魂灵?残魂?祈福? 这女人疯了吧? 可太子没有走。 太子站在那儿,看着伏在地上的苏烬欢,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祈福?” 苏烬欢心里一松,知道这事有戏了。 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 “回殿下,臣妇想请高僧来做场法事。念经,超度,送他上路。” 太子点点头:“倒是个好办法。” 苏烬欢趁热打铁:“只是法事不能随便做,得挑日子,准备东西。今天这个葬礼,怕是不能继续了。要提前结束,让灵堂空出来,等法事那天再用。” 太子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倒是想得周全。” 苏烬欢心里头咯噔一下,不知道这话是夸她还是别的意思。 她不敢多想,只是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臣妇只是想亡夫能安安生生地走。” 太子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行。就按你说的办。” 苏烬欢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太子又说:“朕明日派人来,带几个高僧,给你做这场法事。” 苏烬欢愣住了。 明日?派高僧来? 她本来只是想拖延几天,找个机会把邓绍汀弄出来。 可太子这么一说,明天就要来人,她怎么弄?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能说不用吗? 那是太子,是储君。他说要派人来,她能拒绝吗? 苏烬欢心里急得要死,可脸上还得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 “多谢殿下!殿下大恩大德,臣妇无以为报!” 她又磕了个头。 太子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侍卫们跟着他,脚步声渐渐远去。 灵堂里又安静下来。 …… 宾客散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一辆辆马车沿着府门前的长街缓缓驶离,最后消失在暮色深处。 苏烬欢站在二门处,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簪着一朵白绒花,将最后几位来吊唁的宾客送走。 来客中有几位夫人在心里暗暗感叹。 季大将军走得突然,留下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女人,带着四个孩子,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可苏烬欢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慌乱。 最后一位宾客的马车消失不见,苏烬欢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了。 她转过身,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 “把府门关上。” “正门、侧门、角门,全都关上。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出。” 管家王伯愣了一下,但很快躬身应了一声“是”。 他是将军府的老人了,在季家伺候了三十年,见过大风大浪,也见过这位年轻的将军夫人在将军去世后一夜之间变得沉稳的模样。 他知道,夫人这么说,一定有这么说的道理。 整个将军府像是一只合上了壳的蚌,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苏烬欢没有回后院,而是径直朝灵堂走去。 灵堂里空无一人。 苏烬欢站在灵堂门口,目光落在那口棺材上,一动不动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棺材盖在动。 准确地说,是棺材盖在被人从里面拼命地往外推。 盖子的一边已经翘起了一条缝,露出一截手指。 那手指死死地抠着棺盖的边缘,指甲缝里嵌着木屑,整个指尖都在发抖。 苏烬欢没有喊人,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王伯,”她头也不回地唤了一声,“把灵堂的门也关上。” 王伯跟在她身后,自然也听见了棺材里的动静。 老管家的脸色白了一白,把灵堂的两扇大门合上了。 门闩插好之后,灵堂里的烛火晃了晃,光线随之暗了几分。 棺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那人在里面显然是憋得透不过气了,推棺盖的力气越来越大,整块棺盖都在微微震动。那条缝隙越来越大,露出半张脸来。 那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里满是血丝,嘴巴大张着,拼命地喘气。 邓绍汀。 季燕青在世的时候,他不敢造次,逢年过节来府里走动,一口一个“大将军”叫得亲热。 可季燕青一死,他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苏烬欢当然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 邓绍汀终于把棺盖推开了,整个人像是一条从泥里钻出来的泥鳅,狼狈不堪地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他浑身都是冷汗,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一半是憋的,一半是吓的。 010: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邓绍汀从棺材里翻出来的时候,脚下一软,直接摔在了地上。 苏烬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邓绍汀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爬了起来。 他看见苏烬欢站在面前,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就换上了一副愤怒的表情,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们将军府就是这么对待亲戚的?我好心来吊唁,你们家的几个小崽子,你知不知道你的好儿女干了什么好事!” 苏烬欢没有接他的话,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灵堂角落里躲着的四个小人身上。 季临渊、季临宸、季云霜、季疏桐。 四个孩子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一字排开。 九岁的季临渊站在最前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五岁的季临宸站在哥哥旁边,他的孝服袖子被什么东西刮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半截小臂,上面有几道红印子。 七岁的季云霜站在中间,梳着两个圆髻,白绒花歪歪斜斜地别在发髻上,快要掉下来了也没有去扶。她的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在藏着什么东西。 最小的季疏桐才四岁,被姐姐护在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她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浸了水的葡萄。她的小手攥着姐姐的衣角,指甲缝里有一点点泥土。 苏烬欢的目光在这四个孩子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最后落回了季临渊身上。 她没有发火,只是看着他们,用一种平静的语气问了一句话: “你们几个怎么做到的?” 没有责备,没有愤怒,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好奇。 季临渊愣了一下。 他显然做好了挨骂的准备,甚至准备好了应对各种责罚的说辞。 可他万万没想到,娘亲问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他抬起头,对上娘亲的目光。 “娘,”季临渊的声音还有些稚嫩,但条理清楚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是儿子出的主意。” 他往前走了半步,把弟弟妹妹们挡在身后,像是在揽下所有的责任。 然后他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儿子知道表叔公这个人贪心。他来府里这些日子,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咱们家的库房和账本。他跟管家说的话,儿子都听见了。他说爹不在了,将军府的财产应该由自家人来管。什么自家人,他就是想抢咱们家的东西。” 季临渊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露出一个讥讽的表情。 “所以儿子就设了个局。儿子跟他说,棺材里有一样东西,是爹生前最喜欢的,价值连城,是皇上御赐的宝贝。娘放在棺材里,算是陪葬。儿子说,那宝贝要是落到外人手里,还不如让自家人收着,总比便宜了不相关的人强。”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邓绍汀一眼。邓绍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 “他信了。”季临渊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轻蔑,“他趁着灵堂没人的时候,偷偷摸摸地跑过来,趴在棺材边上往里看。儿子跟临宸就躲在门后面,等他整个人趴在棺沿上的时候,儿子和临宸一人抱一条腿,把他给掀进去了。” 季临宸在旁边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得意,还举起手比划了一下:“我抱的左边那条!他腿可粗了,我抱了好久才抱动!” 苏烬欢的目光落在次子脸上,看见他袖子上的破洞和手臂上的红印子,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五岁的孩子,抱一个成年男人的腿,得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抱得住? 季临渊继续说道:“他掉进去之后就在里面乱叫,儿子和临宸按着棺盖,可是按不住,他力气太大了。然后——” 他看了季云霜一眼。 季云霜从弟弟身后走了出来。 她把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个竹编的小笼子,笼子的盖子打开着,里面空空荡荡的。 “是我放的。”季云霜的声音沉稳得多,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我把疏桐的小青扔进去了。” 苏烬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小青?” “就是疏桐养的那条蛇。”季云霜面不改色地说,“绿色的,不长的,但是有毒。疏桐说被它咬一口,一个时辰之内没有解药就会死。” 苏烬欢的目光猛地转向了最小的女儿。 季疏桐还藏在姐姐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她感觉到娘亲的目光,慢慢地从姐姐背后探出头来,仰起小脸,跟娘亲对视。 四岁的孩子,养了一条毒蛇,还知道被咬了会死。 苏烬欢深吸了一口气,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转向季云霜:“蛇放进去了,然后呢?” “然后临渊和临宸就使劲推棺盖。”季云霜说,“棺盖太重了,他们两个推不动,我就上去帮忙了。疏桐也推了,但她力气太小,没帮上什么忙。”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木屑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娘亲。 “我们四个一起推了好几次才推上去。大哥数了一二三,大家一起使劲,最后一下终于盖好了。然后大哥把绳子绑在棺材上,绕了好几圈,打了死结。” 季临渊在旁边补充道:“绳子被挣断了。他力气确实大,绳子没撑住多久。” 苏烬欢听完,沉默了很久。 灵堂里的烛火跳了跳。 四个孩子站成一排,眼神清澈,像是四棵刚刚抽出嫩芽的小树苗。 可他们做的事情,却让苏烬欢这个从现代穿越过来的成年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一个九岁的孩子,利用贪婪设局,把一个大活人骗进棺材。 两个半大的孩子合力把人掀进去。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往棺材里扔了一条毒蛇。最小的那个才四岁,养着一条毒蛇当宠物,还知道它的毒性。 她没有生气,但她需要弄清楚一件事。 苏烬欢蹲下身来,平视着季疏桐。 “疏桐,你告诉娘,那条蛇,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季疏桐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小手攥着姐姐的衣角,攥得比刚才更紧了一些。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最后,季疏桐抬起头来,看了娘亲一眼。 “我捡的。” 苏烬欢看着她。季疏桐也看着苏烬欢。 母女俩对视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苏烬欢就知道这个小女儿没有说实话。至少,没有说出全部的实话。 011: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苏烬欢没有追问。 不是因为她不关心,而是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灵堂里还有一个外人在,女儿明显不愿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实情。 她需要一个更安静的环境,一个只有她们母女两个人的时间,耐心地问个清楚。 “好,”苏烬欢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伸手摸了摸季疏桐的发顶,“这件事,我们晚点再说。” 季疏桐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意外。 她点了点头。 苏烬欢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她现在的处境,用“焦头烂额”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 两个选择摆在她面前,每一个都是死路。 第一个选择:放人。 她现在把邓绍汀从棺材里放出来,让他走。 可邓绍汀这个人,心眼比针鼻儿还小,被几个孩子关进棺材里关了这么久,还被蛇咬了,丢尽了脸面,他出来之后会善罢甘休吗?绝对不会。 他会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地到处说,说将军府的孩子如何如何歹毒,说将军府的遗孀如何如何纵子行凶。 这些话传到外面去,她不在乎,可关键是太子会知道啊。 太子一旦知道棺材里根本没有亡夫的魂灵,而是一个活人,那她今天在灵堂上说的那番话,就成了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是什么后果,她不用想都知道。 第二个选择:不放人。 不放人,邓绍汀就继续藏在棺材里。太子明天要带高僧来做法事,高僧来了,开棺诵经是少不了的流程。 棺盖一打开,邓绍汀从里面爬出来。 她今天说的那番话同样会被拆穿,欺君之罪一样跑不掉。 放人也不行,不放人也不行。两个选择,两条死路,怎么走都是悬崖。 苏烬欢的手撑在棺材盖上,她咬着牙,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对策。 跟太子坦白?不行,欺君之罪不是闹着玩的。干脆把邓绍汀弄死?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做不出来这种事,不管在古代还是在现代,她都做不出来。 那怎么办? 她想了很久,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可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她发现,不管她怎么想,这件事都没有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而堵死这些路的人,就是原主那四个聪明得过了头的孩子。 想到这里,苏烬欢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搞出来的。 她确实对太子说了谎,可她为什么要说谎?是因为棺材里传出了诡异的动静,她不得不用一个说辞来搪塞过去。 棺材里为什么会有动静?是因为她的四个孩子把一个大活人关了进去。 所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这是她和孩子们一起捅出来的篓子。 既然是一起捅出来的篓子,那就应该一起解决。 苏烬欢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棺材。 刚吃了解药晕过去的邓绍汀又被她丢进了棺材里,偶尔传出一两声闷闷的呼吸。 她没有理会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灵堂。 她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直接去了孩子们住的那个小院。 院门没关,屋里亮着灯。 四个孩子一个都没有睡,全挤在季临渊的房间里,围着一张矮桌坐着。 季临渊坐在最里面,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东西。 季临宸趴在他旁边,小脑袋凑得很近。 季云霜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那张纸。 季疏桐蹲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家伙。 苏烬欢推门进去的时候,四个孩子齐齐抬起头来。 季临渊最先反应过来,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下意识地想把那张纸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苏烬欢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上面画的是棺材的位置,灵堂的门窗,还有几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是在画什么路线图。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孩子们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四个孩子面面相觑,愣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跟了上去。 他们跟着苏烬欢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又回到了灵堂门口。 苏烬欢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四个孩子鱼贯而入,老老实实在棺材前面站成了一排。 灵堂里的烛火又矮了一截,光线比刚才更暗了。 苏烬欢站在棺材前面,面对着四个孩子。 她没有坐下,也没有叫他们坐下。 她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都过来。”她说。 四个孩子往前走了两步,离棺材更近了。 季临渊走在最前面,季临宸紧挨着他,季云霜拉着季疏桐的手走在最后面。 季疏桐怀里还抱着那个布包,小小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苏烬欢的手抬起来,“啪”的一声,用力拍在了棺材盖上。 那一声像是一记闷雷,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棺材里的邓绍汀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咚”的一声撞在了棺材板上,然后安静了下来。 四个孩子也被吓了一跳。 苏烬欢把手从棺材盖上收回来。 “这件事,是你们惹出来的,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四个孩子愣住了。 季临渊的嘴巴微微张开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可对上了娘亲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季临宸看看哥哥,又看看娘亲,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紧张。 季云霜看了一眼棺材,又看了一眼娘亲,开口问了一句:“娘,出了什么事吗?” 苏烬欢看着她,把话说得更明白了:“太子明天要带高僧来做法事,开棺诵经。棺材里的人,到时候会被所有人发现。” 这句话说出来,四个孩子的脸色都变了。 季临渊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瞬间就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太子来了,棺材打开了,邓绍汀从里面爬出来,那娘亲今天在灵堂上说的那些话就全露馅了。欺君之罪,他再小也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季临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他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哭出来。 季云霜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下午还推过这口棺材的盖子。 她当时只觉得邓绍汀是个坏人,关进去就关进去了,根本没想过后面的事。 012:苏氏这个毒妇 苏烬欢没有再说第二遍。她就那么站着,等着。 她不是在惩罚孩子们,也不是在推卸责任。 她是在做一个从她穿越到这里之后,就一直犹豫的决定。 这四个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 他们是季燕青的儿子和女儿,是将门之后,骨子里流着的是大将军的血。 他们聪明、胆大、敢作敢为,可也正是因此,他们需要学会一件事: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她可以替他们想办法,替他们收拾烂摊子,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 然后呢?下一次呢?他们只会觉得不管惹出什么祸来,都有娘亲在后面兜着,只会越来越胆大,越来越无法无天。 这不是在帮他们,而是在害他们。 所以她把问题抛了回去。不是因为她狠心,而是因为她知道。 这件事,他们必须自己解决。 …… 太子的銮驾从将军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长街两旁的灯笼早就点上了。 侍卫们举着仪仗走在前头,沿路的百姓远远地就避让到了街边,低着头,不敢多看。 太子坐在銮驾之中,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搁在膝盖上,姿态随意,可那双眼睛却睁着,目光落在车帘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銮驾走得不算快,单调而沉闷。 太子的贴身内侍安顺跟在銮驾旁边,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地唤了一句:“殿下。” 太子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安顺跟了太子十几年,最是会看眼色的。 他听太子这一声“嗯”里没有不耐烦的意思,胆子便大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问道:“殿下,今儿个在将军府灵堂上那事儿,奴才心里一直犯嘀咕。” 太子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安顺一眼。那一眼不冷不热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安顺知道,太子这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就是那个棺材里传出来的声音。”安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奴才当时站在殿下身后,听得清清楚楚的。那声音……不像是……不像是……” “不像是什么?”太子的声音淡淡的。 安顺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吐出两个字:“亡灵。” 銮驾微微晃了一下,太子的身子也跟着晃了晃。他只是重新把目光转向了车帘外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安顺也不敢再问了,老老实实地跟在銮驾旁边走。 走了大约半条街,太子忽然开口了。 “苏氏,此人真是有意思。” 太子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没有说那声音到底是不是亡魂,也没有说苏烬欢到底有没有撒谎。 安顺跟在旁边,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遍,也没琢磨出太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说苏氏这个人有意思?还是说她说的那番话有意思? 他不敢再问了。太子既然不往下说,那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銮驾继续往前走,太子再也没有开口。 将军府这边前脚送走了太子,后脚宾客们也陆陆续续地散了。 季光祖和季光明兄弟俩是一起走的。 他们是季燕青的堂伯和二叔,在族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来吊唁,自然不能早早地就走。 他们一直等到太子离开,又跟几个相熟的宾客寒暄了几句,这才出了将军府的大门。 季光祖走在前面,季光明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季燕青死了,他们作为长辈,表面上当然要装出一副哀痛的样子来。 两个人上了同一辆马车,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好一会儿,季光祖忽然开口了。 “光明,”他说,“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季光明正闭着眼睛想事情,被哥哥这么一问,愣了一下:“什么不对?” “人。”季光祖说,“咱们今天来的时候,是不是有三个人?” 季光明想了想,点了点头:“对,你我,还有绍汀。绍汀先来的,咱们后到的,在灵堂门口碰上的。” “那走的时候呢?”季光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弟弟,“你看见绍汀了吗?” 季光明又愣了一下。 “没有。”他说,声音低了几分,“我没看见他。我以为他先走了。” “我也没看见他。”季光祖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压了一块石头,“他来的时候是自己骑的马,马还在将军府门口拴着,我看得清清楚楚的。人不在,马在,他能上哪儿去了?” 马车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季光明的脸色慢慢地变了。 “大哥,你有没有想起来……灵堂上那个声音?” 季光祖的目光一凛。 “那个从棺材里传出来的声音。”季光明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太子在的时候,棺材里有人喊救命。苏氏说那是燕青的魂灵在喊,可那个声音你听出来没有?” 季光祖没有回答,眉头紧锁。 “那是绍汀的声音。”季光明说完之后,他自己的脸色也白了,“大哥,棺材里的人是绍汀啊。” 马车猛地颠了一下。季光祖的身子晃了晃,脸色铁青。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季光祖的声音压得很低,“燕青死了这么久了,哪来的魂灵?魂灵喊什么救命?我当时就想说话,可太子在,还有那么多宾客,我没法开口。” 他的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 “现在想来,那个声音就是绍汀。他在棺材里,他在喊救命,苏氏这个毒妇,她把绍汀关进了棺材里!” 季光明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大哥,你想想,苏氏为什么要害绍汀?” 季光祖转过头来看着他。 “绍汀这些日子在忙什么,你我都知道。”季光明的目光闪了闪,“燕青不在了,将军府的家产,绍汀一直在盯着。苏氏肯定是知道了,所以——” “所以先下手为强,她把绍汀关进了棺材里?”季光祖接过了弟弟的话,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火,“她想干什么?想活活闷死绍汀?想让他给燕青陪葬?这个女人她怎么敢的!” 他一拳砸在车壁上,马车晃了晃,外头的车夫吓了一跳,连忙勒住了马。 “没事,走!”季光祖吼了一声,车夫不敢多问,赶紧又赶着马往前走了。 马车里,兄弟俩对视着。 这是一个机会。 季光祖的脑子转得飞快。 苏烬欢把邓绍汀关进了棺材里,这是谋害人命。不管邓绍汀做了什么,苏烬欢就是犯了王法。这件事要是捅出去,苏烬欢别说保住将军府的家产了,她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013:兴师问罪 “回去。”季光祖忽然说。 季光明愣了一下:“回哪儿?” “回将军府。”季光祖的目光冷冷的,“回去找苏氏要人。绍汀是咱们的表弟,他来吊唁,人不见了,咱们当长辈的回去找,天经地义。她要是交不出人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季光明已经听懂了。 她要是交不出人来,那就是她害了邓绍汀。 谋害亲族的罪名,足够把她彻底扳倒。 到时候将军府的家产,自然就落到了他们手里。 她要是交得出人来,那更好了。邓绍汀从棺材里爬出来,亲口告诉所有人,是苏烬欢把他关进去的。 欺君之罪跑不掉,谋害人命跑不掉,一样是死路。 季光明想通了这一层,眼睛也亮了起来。 他立刻朝外面喊了一声:“掉头!回将军府!” 车夫在外头应了一声,马车在路口转了个弯,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季光祖靠在车壁上,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微微往下撇着。 “大哥,”季光明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说,“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太子走的时候,我注意了一下太子的脸色。” 季光祖看了他一眼。 “太子那个样子,不像是信了苏氏那套说辞的样子。他脸上带着笑,可那个笑,像是看了一出戏,觉得有意思。” 季光祖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太子知道苏氏在撒谎?” “我不敢肯定,”季光明摇了摇头,“但太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信了,当场就会表态,会安抚苏氏,会让人好好办燕青的后事。可他什么都没说,就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就走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走得也不急,不像是信了的样子。” 季光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不管太子信不信,那是太子的事。咱们的事是把绍汀从棺材里弄出来。绍汀出来了,苏氏就完了。太子信也好,不信也好,人证物证都在,她跑不了。” 季光明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一丝不安。 他总觉得太子今天在灵堂上的表现有些奇怪,可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马车在路上飞奔,将军府越来越近了。 季光祖掀开车帘,远远地看见了将军府门口那两盏白灯笼。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苏氏,你一个外姓人,占了季家的产业这么久,也该吐出来了。” …… 暮色四合,将军府门前的两盏白灯笼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车声从巷口传来。 一辆马车飞奔而至,车还没停稳,车帘就被人猛地掀开,两个人先后跳了下来。 “开门!快开门!”季光祖大步跨上台阶,抡起拳头就砸门。 门房还没来得及应,正厅里的管家王伯就已经听见了动静。他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账本,快步往外走。 刚走到院子里,大门已经被季光祖推开了一条缝。门房拦不住,被推得踉跄了两步。 “堂老爷,您不能硬闯!”门房还想拦。 “滚开!”季光祖一把推开他,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季光明紧随其后,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劲儿。 王伯迎了上去,拦在两人面前,拱了拱手:“二位老爷,这么晚了,怎么突然来了?” “突然?”季光祖冷笑一声,“我们要是不突然来,还不知道这府里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王伯面色不变:“二位老爷这话从何说起?” 季光明在一旁阴阳怪气地道:“王伯,你在这将军府里当了几十年管家,我敬你是老人才跟你好好说话。我问你,邓绍汀是不是在你们府上?” 王伯的眼神微微一闪,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摇头道:“季光明老爷,邓老爷不在将军府。二位老爷怕是听了什么闲话,误会了。” “误会?”季光祖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着后院灵堂的方向,“我们兄弟两个清清楚楚听见邓绍汀在喊救命!声音就是从灵堂那边传出来的!你跟我说误会?” 王伯连忙摆手:“二位老爷,灵堂里停的是我家老爷的棺椁,明日太子殿下还要派高僧来超度。这个时候,灵堂里怎么可能有别的人?” “少拿太子压人!”季光祖一把推开王伯,抬脚就往后院走,“我今天非要进去看看!要是绍汀真在里面,我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王伯被推得后退了两步,但还是追上去拦在前面:“光祖老爷,灵堂重地,不能乱闯!再说太子殿下明日要来,万一灵堂里出了什么差池,这个罪责谁也担不起!” 季光祖的脚步顿了一下。 太子殿下这四个字,确实有分量。 但一想到之前听到的呼救声,他又硬气了起来。 “太子殿下来超度,那是体恤燕青为国捐躯。可你们要是借着灵堂的名义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那就是欺瞒太子!这个罪责,你担得起吗?” 王伯被噎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季光明在旁边添油加醋:“大哥,别跟他废话。绍汀的娘都快急死了,在家里哭得眼睛都肿了。咱们今天要是找不到人,怎么跟姑母交代?” 兄弟俩对视一眼,绕过王伯,大步往后院走去。 王伯拦不住,急得满头是汗,赶紧朝旁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会意,一溜烟跑了。 后院里,灵堂的白幡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白幡的沙沙声。 季光祖和季光明刚拐过回廊,就看见灵堂门口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簪着一朵白绒花,面容清冷。 她身后站着四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九岁,最小的才四岁,一个个都穿着孝服。 正是苏烬欢和季燕青的四个孩子。 长子季临渊站在母亲身旁,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走来的两个长辈。 次女季云霜拉着母亲的手,虽然有些害怕,但咬着唇没有躲。 三子季临宸被姐姐护在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最小的季疏桐睁着大眼睛四处张望。 苏烬欢看着走过来的两个人,目光平静。 季光祖看见她,停下脚步。 “苏烬欢,”季光祖直呼其名,“你来得正好。我问你,邓绍汀是不是被你关在灵堂的棺材里?” 014:对峙 苏烬欢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季光明道:“苏氏,你别以为不说话就能糊弄过去。我们兄弟两个亲耳听见绍汀在喊救命,声音就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你到底想干什么?软禁还是活埋?这种事情你也敢做?” 苏烬欢终于开口了。 “堂伯,堂叔,灵堂里停的是我家夫君的棺椁。明日太子殿下派的高僧就要来超度,这个时候,灵堂里怎么可能有别的人?” “你少拿太子来吓唬人!”季光祖往前走了一步,“我今天就是要进去看看!要是绍汀不在里面,我给你磕头赔罪!要是在的话,你吃不了兜着走!” 苏烬欢纹丝不动,挡在灵堂门口:“二位叔叔,灵堂重地,外人不得擅入。这是规矩。” “规矩?”季光祖冷笑,“你一个外姓人,守着我们季家的灵堂,还好意思跟我讲规矩?我是燕青的堂伯,光明是他的堂叔,我们才是季家的族人!你算什么东西?” 这话说得十分难听。 季临渊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季云霜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牙没有哭。 苏烬欢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季光祖骂的不是她一样。 “二位说得对,你们是季家的族人,是燕青的长辈。可你们别忘了,我是燕青的未亡人,是这四个孩子的母亲。这座将军府,是燕青用命换来的。这个灵堂,是我在为亡夫守灵。谁有资格站在这里,谁没有资格,不是嗓门大就能说了算的。” 季光祖被这番话堵得脸色发青。 季光明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大哥,别跟她废话了。直接进去,她还能拦得住咱们?” 季光祖点了点头,抬起脚就要往灵堂里闯。 苏烬欢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挡在了他面前。 她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两个大男人面前,显得格外单薄。 可她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让人不敢轻易去推。 “让开!”季光祖喝道。 苏烬欢不卑不亢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季光祖看见那笑容,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 “二位叔叔,”苏烬欢的声音慢悠悠的,“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想请教二位。” 季光祖皱眉:“什么事?” 苏烬欢抬了抬下巴,目光越过他们,看向远处:“明日太子殿下要派高僧来为燕青超度,这件事,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太子殿下的人,明日一早就到。二位叔叔觉得,太子殿下来的时候,如果看见灵堂被人闯了,棺椁被人动了,他会怎么想?” 季光祖的脸色变了。 苏烬欢继续说道:“太子殿下跟燕青是什么交情,二位叔叔比我清楚。明日他来超度,是给燕青面子,也是给季家脸面。可要是灵堂出了差池,让太子殿下扫了兴,二位叔叔觉得,太子殿下是会怪我这个守寡的可怜人,还是会怪两个趁夜来闯灵堂的族人?” 季光祖和季光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他们来的时候气势汹汹,只想着抓住苏烬欢的把柄,却忘了这一层。 灵堂里有太子的安排,动了灵堂,就是动了太子的脸面。 季光明咽了口唾沫,低声对季光祖说:“大哥,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要不,咱们等明天太子的人走了再来?” “放屁!”季光祖低声骂道,但他自己也有些心虚了。 他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脸涨得发紫。 季光明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 季光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又硬气起来了。 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苏氏,你别以为搬出太子就能把这事糊弄过去。邓绍汀的娘是我姑母,她老人家今年都六十多了,就绍汀这么一个儿子。你把绍汀弄到哪儿去了?我告诉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说着,又要往灵堂里闯。 苏烬欢没有退让,可她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这两个人要是真动手硬闯,她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四个孩子,根本拦不住。 就在这时,季临渊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了母亲前面。 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他仰着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季光祖: “堂伯公,我爹才走了七天。” 季光祖愣了一下。 季临渊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我爹的棺椁还停在里面,明日太子殿下要派高僧来超度。您今晚要闯灵堂,是要让我爹走得不安生吗?” “我爹活着的时候,您是这么跟他说话的吗?我爹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您也是这么硬气的吗?” 这番话像一记耳光,抽得季光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季临渊往前又走了一步:“我爹是为国捐躯的。他的灵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闯的。您今天要是敢动灵堂里的一根蜡烛,我明天就去敲登闻鼓,告到御前去。我倒要看看,天子脚下,有没有人敢动一个忠臣的灵堂!” 季光祖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后退了半步。 这孩子才九岁,怎么说话这么狠?那眼神,那语气,简直跟他爹季燕青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季光明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凑上来帮腔:“临渊,你这话说得过了。我们是你长辈,是来——” “是什么?”季临渊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季光明,“堂叔父,您是长辈,我敬您。可长辈有长辈的样子,您看看您今晚这个样子,像个长辈吗?” 季光明被噎得说不出话,山羊胡子气得直抖。 苏烬欢站在孩子们身后,看着长子这番表现,心里头又惊又喜。 这孩子不愧是将军的儿子,骨子里流着他爹的血。 可她知道,光靠临渊一个人撑不了太久。 季光祖和季光明毕竟是成年人,等他们回过神来,临渊这几句话的威力就没了。 她正想着怎么应对,就看见次女季云霜动了。 七岁的季云霜本来站在母亲身边,小手拉着母亲的衣角。 她个头不大,圆圆的脸蛋上还带着婴儿肥,看着就是个软绵绵的小姑娘。可这会儿,她那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像是在算计什么。 她身后站着三弟季临宸。 五岁的胖小子,圆滚滚的,平日里最爱吃,一顿能吃两大碗饭,是四个孩子里最壮实的。 这会儿他正躲在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 015:道歉有什么用 季云霜趁人不注意,往旁边挪了两步,然后忽然一矮身子,像条小鱼似的从季光祖和季光明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她人小,动作又快,两个大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哎呀——”季云霜钻过去之后,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声,然后伸手一推,把身后的季临宸往前一推。 季临宸本来就站在她身后,被这一推,整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前冲了两步,一头撞在了季光祖的腿上。 五岁的胖小子,少说也有四五十斤,这一撞可不是闹着玩的。 季光祖毕竟年纪大了,被撞得腿一软,往旁边歪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门框才没摔倒。 “哇——”季临宸被撞得自己也懵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张嘴就是一声嚎啕大哭。 “坏人!你们是坏人!”季临宸一边哭一边喊,胖乎乎的小手攥成拳头,照着季光祖的肚子就是一顿乱捶。 五岁孩子的拳头能有多大力气?可架不住他胖啊,每一拳都是实打实的肉锤子,捶在肚子上咚咚响。 季光祖被捶得连连后退,一手捂着肚子,一手去推季临宸:“你——你这孩子——快放手——” 可季临宸不依不饶,一边哭一边追着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季光明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想去拉季临宸,可这孩子胖墩墩的,又哭又闹又打滚,他根本拉不住。 就在这时,四岁的季疏桐忽然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走到季光祖面前,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那姿势,跟电视剧里演的中枪倒地一模一样,整个人硬邦邦地拍在了地上。 “桐桐!”苏烬欢惊呼一声,下意识就要冲过去。 可她还没迈开脚步,就看见倒在地上的小女儿偷偷睁开了一只眼睛,朝她眨了眨。 苏烬欢的脚步顿住了。 这小丫头,是装的。 季疏桐往地上一倒,小脸煞白,眼睛闭得紧紧的。 一动不动,看着就跟真的晕过去了一样。 “妹妹!”季云霜第一个扑过去,跪在地上摇着季疏桐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哭腔,“你醒醒啊!你怎么了?” 季临宸也不捶了,跑过来蹲在妹妹身边,摸着妹妹的脸,哭着喊:“桐桐!桐桐你说话啊!” 季临渊虽然没有像弟弟妹妹那样哭喊,但他蹲下来,把妹妹的头轻轻托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季光祖和季光明。 “我妹妹今年四岁。你们今晚来闹,把我妹妹吓成这样。要是我妹妹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饶了你们!” 季光祖的脸已经白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小女孩,脑子里嗡嗡的。 “我没有……”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有碰她……她自己倒的……” 季云霜猛地抬起头,小脸上全是泪痕,“我妹妹好好的,怎么会自己倒?就是你推的!你刚才推了我弟弟,又推了我妹妹!我都看见了!” “我没有!”季光祖急了,“我根本没碰她!” “你没碰她她怎么会倒?”季临宸抹着眼泪,瓮声瓮气地喊,“你是大人你欺负小孩!你坏!你是大坏蛋!” 季光祖百口莫辩,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这事儿上哪儿说理去?谁能想到一个四岁的小屁孩竟然学会了碰瓷? 季光明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小声说:“大哥,这可怎么办?” 季光祖咬了咬牙,一跺脚:“行了!别闹了!” 他这一声吼,院子里安静了一下。可也就安静了一下,季临宸的哭声马上又响起来了。 苏烬欢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孩子们中间,弯腰把地上的季疏桐抱了起来。 小家伙窝在她怀里,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小手指悄悄勾了勾母亲的衣服,意思是“我没事”。 苏烬欢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但面上一点都没露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季光祖和季光明,声音冷冷的: “二位,今晚的事,你们打算怎么收场?” 季光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就是来找邓绍汀的。只要让我进去看一眼,如果人不在里面,我立马就走。” “走?”苏烬欢打断了他,“你闯灵堂,推倒我的孩子,把我四岁的女儿吓成这样,就完了?” “我没有推。” “你有没有推,大家都看见了。我现在问你的是,如果灵堂里没有你要找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季光祖沉默了一会儿,咬了咬牙:“赔礼道歉。” “赔礼道歉?”苏烬欢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季云霜立刻接上了母亲的话:“赔礼道歉有什么用?我妹妹都被你们吓晕了!” 季临宸也不哭了,抽抽噎噎地帮腔:“就是!道歉能当饭吃吗?我妹妹要是有个好歹,你们赔得起吗?” 季临渊站起身来,把弟弟妹妹挡在身后,看着季光祖:“堂伯公,您刚才说要赔礼道歉。我倒想问问,您打算怎么赔?” 季光祖被几个孩子轮流质问,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季云霜又抢着开口了: “我爹以前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做错了事就得认,认了就得赔。堂伯公,您说赔礼道歉,那您倒是说说,赔什么礼?道什么歉?” 季光祖被这个小丫头问得哑口无言。他活了五十多年,还从来没有被一个七岁的孩子这样质问过。 季光祖深吸了一口气:“苏氏,咱们是一家人,没必要闹成这样。邓绍汀的事,你让我进去看一眼,如果人不在,我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以后再也不提这事。” 苏烬欢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 “二位要进去看,也不是不行,”她慢悠悠地说,“不过,有件事咱们得先说清楚。” 季光祖眉头一皱:“什么事?” 苏烬欢把季疏桐交给王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灵堂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兄弟俩。 “二位今晚闯进将军府,砸了我的门,惊了我的孩子,闹了我的灵堂,”她一件一件地数着,“如果到头来,你们在灵堂里找不到你们要找的人,这件事,该怎么算?” 季光祖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苏烬欢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果灵堂里没有邓绍汀,那就说明二位叔叔是存心来闹事的。污蔑一个寡妇,闯进一个忠臣的灵堂撒泼。这事,咱们得有个说法。” 016:签下保证书 季光明在旁边急了:“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是好心来找人的!” “好心?”苏烬欢冷笑一声,“好心会在半夜砸门闯进来?好心的会在灵堂前把四岁的孩子吓晕过去?二位长辈,这种好心,我消受不起。” 季光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烬欢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这样吧,二位要是真想进灵堂看,那就先写一份保证书。” “保证书?”季光祖愣住了,“什么保证书?” 苏烬欢朝王伯使了个眼色。 王伯会意,转身从旁边的小桌上拿来了纸笔。 “保证书上写明,”苏烬欢一字一句地说,“二位长辈今晚闯进将军府搜查灵堂,是你们自己的主意。如果灵堂里没有邓绍汀,那就是你们污蔑好人,从此以后不得再踏入将军府半步。如果再来闹事,就直接送官处理,绝无二话。” 季光祖听完这番话,脸色铁青。 送官?这女人居然要送官?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邓绍汀的呼救声他听得一清二楚,就是从灵堂那边传出来的,绝对错不了。 这女人敢让他写保证书,八成是在虚张声势,想把他吓退。 “大哥,”季光明凑过来小声说,“别上当。她这是在吓唬咱们呢。绍汀肯定在里头,她越是不让进,越说明心里有鬼。写就写,等咱们把人找出来了,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季光祖咬了咬牙,一跺脚:“行!写就写!” 他接过王伯递来的笔,刷刷刷写了几行字,签上自己的名字,又让季光明也签了。 写完之后把笔一扔,把保证书往苏烬欢面前一拍:“拿去!” 苏烬欢接过保证书,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折好收进袖子里。 她朝季光祖点了点头:“二位请便。” 季光祖冷哼一声,大步往灵堂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对季光明说:“你,去后院各处搜一搜。别光盯着灵堂,其他地方也看看。” 季光明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去了。 苏烬欢看着季光明离去的背影,面色如常,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她早就料到这两个人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已经让王伯一早安排人把邓绍汀从棺材里转移走了。至于转移到哪儿去了,那是她留的后手。 季光祖一个人站在灵堂门口,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 灵堂里面不大,正中停着季燕青的棺椁,棺椁前面摆着香案。 香案上烛火通明,香烟缭绕。四周挂着白幡,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整个灵堂里安安静静的。 季光祖站在门口,目光在灵堂里扫了一圈,又弯腰看了看棺椁底下。 什么都没有。 他不死心,又绕着灵堂走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连香案底下都没放过。 没有。哪儿都没有。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时候,季光明也回来了。 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怎么样?”季光祖急忙问道。 季光明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都搜过了。前院、后院、厢房、厨房、柴房,连茅房都看了,没有。哪儿都没有。” 季光祖的脸黑了。 “不可能,”他咬着牙说,“绝对不可能。咱们明明听见了。” “大哥,”季光明拉了他一把,朝灵堂的方向努了努嘴,“要不,看看棺椁里头?” 季光祖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你疯了?那是燕青的棺椁!” “我知道,”季光明急得直搓手,“可万一人在里头呢?你想啊,整个将军府都搜遍了,就剩这个地方没看。要是绍汀真在这儿,那只能是还藏在棺材里。” 季光祖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后,他一咬牙,一跺脚:“看就看!要是燕青泉下有知,也怪不得我,我这是在救人!” 他说着,大步走到棺椁前面,伸手就去推棺盖。 棺盖很沉,他一个人推不动。季光明赶紧上来帮忙,兄弟俩一人一边,咬着牙使劲推。 “咔”的一声,棺盖被推开了一道缝。 季光祖探头往里一看。 棺椁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没有邓绍汀,没有任何东西。 空的。 一口空棺。 季光祖和季光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困惑。 季燕青的棺椁里怎么会是空的?邓绍汀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护院模样的人快步走进后院,朝苏烬欢拱了拱手:“少夫人,温府的人听见这边有动静,派小的过来问问,需不需要帮忙?” 苏烬欢朝那人微微一笑:“劳烦温大人挂念了。没什么大事,就是两位族人来府上闹了点误会。已经解决了,你回去替我给温大人道个谢。” 那护院点了点头,又看了季光祖和季光明一眼,才转身走了。 季光祖大惊失色。 温府是京兆府通判温大人的府邸。 这女人居然跟温府的人有来往?而且听那护院的口气,分明是来给她撑腰的。 苏烬欢站在灵堂门口,看着季光祖和季光明从灵堂里灰溜溜地走出来,面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二位长辈,找到了吗?”她问。 季光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季光明在旁边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烬欢从袖子里拿出那张保证书,在手里晃了晃:“既然没找到,那就请二位叔叔遵守诺言。从今天起,不得再踏入将军府半步。如果再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季光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苏氏,你别得意。今天的事不算完。燕青的棺椁里是空的,这件事我看你怎么解释!” 苏烬欢面色不变:“棺椁里的事,不劳二位叔叔操心。明日太子殿下的高僧来了,自然会处理。二位叔叔要是觉得不妥,大可以去告官。不过我提醒二位一句,保证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们今晚是来搜查灵堂的。要是闹到官府去,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季光祖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姓苏的女人,从头到尾都在给他挖坑。他以为自己在搜查,其实人家早就把人转移走了,就等着他往里跳。 “走!”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