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博节度使,狗都不当》 第1章 公子请即位! 一滩温热又带有腥气的液体浇在迷迷糊糊的段徳脸上,他才猛然惊醒自己穿越了! 入目便是一副刀光剑影的大场面,几十名身着古代将士铠甲的人正在互相攻伐, 懵逼的段徳惊慌失措的跑到一处柱子后方躲了起来,一摸,脸上全是血! 段徳吓得大吼一声, “不要打架!” 没人理他。 一位身披甲胄装扮明显是员大将的中年男子正待攻伐另一位中年武将, 没曾想正好踩在段徳丢掉的手中长刀之上,一个趔趄滑倒在地。 被偷袭的武将猛然转身回防,堪堪避过那致命的一刀,大骂道, “罗弘信你踏马卑鄙小人竟然偷袭!” 罗弘信立马起身改攻为守,一手持刀防着反击,恨恨的看了一眼缩在柱子后边的段徳,吐了口唾沫, “孔令德,乱战而已,何出偷袭二字。” 孔令德亦小心翼翼的慢慢游走,身靠殿柱防着其他人偷袭,与罗弘信相对相防。 僵持许久,身边依然厮杀不断,明显殿内这几十号人分属二人麾下,分为两派,各自绞杀。 罗弘信先开口道, “既然赵文?(bian)已被诛杀,你我两家再相互征伐也不是办法,白白便宜了外人,就此罢手如何?” 孔令德环顾一圈,自己的人和罗弘信手下相差仿佛,也生了罢战之意,于是点头应是! “住手!” 两人同时招呼手下将士一同罢手,战团在焦灼了片刻之后兀自分为两拨,分布大殿左右两侧团团围住自家主将,怒目瞪着对方。 此时位于大殿偏中的段徳反而成了两方人马中间的那个小可怜, 一脸懵逼的段徳完全搞不懂这是什么情况什么地方? 看这架势和他身旁的那具被砍的尸首分离的士兵,段徳知道这绝对不会是横店群演,群演应该没有这么卖力和敬业,脑袋都没了,这踏马是真正的杀人了啊! 强忍着呕吐的段徳稍稍挪动身子想避免被两拨人马发现自己的存在, 奈何大殿就这么点地方,除了几根梁柱可以稍稍遮掩之外,毫无躲避的空间! 作孽啊! 僵持的双方依然剑拔弩张,孔令德先发制人, “罗弘信,说好的一同诛杀赵文?,你我共同举事,事后再行商议节度使人选,你这卑鄙小人,竟立马背信弃义背刺盟友,真是无耻!” 罗弘信嗤之以鼻, “你我都是叛徒,何来背信弃义之说,你敢说自己没有想杀我的意愿?无非是老子先下手为强而已!” 孔令德默不作声,无他,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瞒不过谁,自己确实也有杀罗弘信的想法。 良久,看双方互相奈何不到对方,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而要相互攻伐,孔罗二人谁都没有把握,罗弘信道, “不如你我先行罢手,共同防御乐从训大军方为正事,何如?” “也好,不过值此危机时刻,还需共推一位新留后(节度使),以替赵文?,稳住我魏博军心方为第一要务。” 罗弘信心有不甘,只要杀了孔令德,那魏博新一任节度使的位子便稳稳的落在自己身上,奈何,功亏一篑! 于是嗤笑道,“那么你孔令德要坐这个位子?” 孔令德同样讥讽,“我坐这个位子你肯定不乐意,你做我又不放心,不如你我共推一个局外人如何?” “哦?你想推谁?” “不如推个小兵来做这留后,” 孔令德一指藏在柱子后边缩头缩脑的段徳,“就是他!” 段徳正在小心翼翼的查看两方势力角逐,准备找机会溜走的,没想到被这一指立马成了全场的焦点,吓得他喉咙咯噔一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罗弘信大怒,就是这个王八蛋坏了自己大事,若那一剑斩了孔令德,自是大事可期,何来这许多波折, 正待开口否定,看到段徳那胆小如鼠的样子突然转变了思想。 这种懦弱的傀儡扶持起来正好可用,日后废立更是方便,也算是个好事情。 于是赞成孔令德的提议,“可以,就让这小子来做新任节度使吧!” 达成共识的双方稍稍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气氛,都放下了手中的长刀, 孔令德和罗弘信共同上前,扶起了跌倒在地的段徳, “段徳,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魏博新任的节度使了!” 草,段徳立马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自己这是穿越到晚唐藩镇割据时代了,还不幸卷入了魏博节度使的纷争之中! 这是整个中国历史最混乱的时代之一,而魏博又是这混乱中的混乱, 听他们刚才的交流,从只言片语中可以得知,这个时候正是牙兵诛杀了前任节度使赵文?的政变之时。 可按照历史应该是罗弘信笑到了最后才对,莫不是自己碰巧滑落的长刀导致了罗弘信未能杀掉孔令德而改变了历史? 小小的蝴蝶,一个举动,就改变了接下来的历史走向, 罗弘信未能斩杀最大的竞争对手,居然自己成了他们的傀儡目标? 段徳一阵心悸,这可是魏博节度使啊,可以算史上最危险的职业, 自田承嗣起,魏博节度使的非自然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啊, 牙将擅杀节度使那是司空见惯,心情不高兴了杀一个节度使散散心,心情高兴再杀一个节度使玩玩。 这是人干的事情吗? 长安的天子,魏博的牙兵,那是响彻天下的名号! 段徳极力挣扎,“我不要,我不做节度使,二位将军你们另选贤能,我怎么会有这个资格?” 罗弘信阴恻恻的说道,“好啊,那现在就宰了你,无非是再找一个的事情,废不了多少时间!” 段徳闻言一怔,立马放弃挣扎,双手掸了掸皮甲,欢天喜地的抱拳道, “多谢两位将军厚爱,我便领了这节度使之职便是!” 过几年死和立马就死,段徳还是分的清的。 罗弘信和孔令德鄙夷的看看段徳,这个家伙正好方便控制,日后除掉对方之后杀了自立便是! “召集魏州大小官员前来节度使府,宣布新任节度使,顺便报送朝廷,让皇帝承认我魏博公选!” 于是,在一众魏博文武官员的山呼之下,穿越而来的段徳,第一日,便做了魏博节度使之职! 如此荒诞,但在魏博这个地方又那么合情合理! 第2章 投名状 公元888年,多么发财的一个年份啊! 这一年,魔幻至极的魏博节度使职位上连换三人, 先是前任节度使乐彦贞,因儿子乐从训组建【子军】激怒【牙军】,害怕之下遁入空门, 再是赵文?接任节度使,准备抵御自相州杀来的乐从训反扑, 但是这帮牙军玩意,因见主帅迟疑,觉得赵文?态度模棱两可,不像个决断之人,就把他杀了! 你听听这他妈都是什么事, 觉得自家老大做事犹豫,就把人给干掉! 接下来本该是牙将牧马监罗弘信粉墨登场的戏码的, 他先是和孔令德合谋做掉赵文?,然后准备趁乱诛杀孔令德,接着便坐上魏博第十五任节度使的宝座, 奈何,一个小小的意外,小到不能再小, 刚刚穿越的段徳,附身在这个牙兵身上被厮杀的场景吓得手中一滑,刀子掉落, 这导致了罗弘信踩到刀上脚下一滑,砍向孔令德的那一刀没有奏效! 于是悲催的段徳,就成了这一历史转折点的那只蝴蝶,并被架在了刀山上! 是的,刀山之上!魏博节度使这个位子就是刀山, 一个注定会在几年或者几个月内就被手下给弄死的节度使,多么的和谐有爱啊! 段徳望着点将台下山呼的众人欲哭无泪,又拿眼望向左右的罗弘信与孔令德, 或许,他们已经在想着什么时候将我弄死吧,左右我不过是个傀儡,是两人临时妥协的产物! 即位大典很快草草结束,所有人发一声喊,做鸟兽散, 孔罗二人的属下携将士返回营地,毕竟乐从训的大军不日将兵临城下,御敌才是正事! 孔令德与罗弘信身着铠甲,哪怕是坐于节度使府上亦是毫无松懈之举, 那是肯定的,俩人都想置对方于死地,只不过碍于形式才虚与委蛇, 段徳和只屁股上长痱子的吗喽一样,左扭扭右扭扭,扭得两人实在不耐烦了,罗弘信大声呵斥, “干什么扭来扭去,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 段徳叫道,“罗将军,事已了,我便回去了吧?” 他想跑, 你不能指望一个活在新时代的刚毕业的牛马有多大的魄力, 他就想安安静静地做个吉祥物,做完了再想办法谋个好点的下场,安稳的过渡给罗弘信或者孔令德! 反正我就是一个妥协的产物,我老老实实的挂个名,你们该打架的打架,该御敌的御敌,别管我了成吗? 孔令德阴恻恻的道, “你想走,走哪去?乐从训大军马上就要到了,你这个节度使不想着去御敌,居然临阵脱逃,想想赵文?的下场!” 段徳一个激灵, 是啊,自己不能跑啊,自己的前辈赵文?就是抵抗犹豫,就遭这些天杀的给做了,要是他还想着消极应战,指定会落得赵文?一个下场! “两位将军,”段徳哭丧着脸, “我就是一个小兵,你们干嘛难为我,咱这个留后是干什么的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等到击溃乐从训,我便让位,还请到时二位将军不要难为小的才好啊!” 罗弘信和孔令德嗤笑不理,俩人没再搭理段徳,坐于桌前商议军事! “乐从训领兵三万,明日便抵大名,敌人来势汹汹,一鼓之气锐不可当,首先要做的就是抵住乐从训的第一波攻势!”罗弘信指着地图道。 孔令德亦点点头, “敌军锐气正盛之际确实应避其锋芒,但赵文?前车之鉴,要考虑崽子们的士气!” “更何况,我认为,相州军不是最大的隐患,更大的隐忧是在城内!” “哦?”罗弘信抬头,旋即就明白过来,“你是说乐家余孽?” “乐家毕竟经营魏博多年,大名城内更是乐家族地,况且乐彦贞五年节度使还是有不少门下的!” 其实他俩也是乐彦贞的门下,只不过这时二人都避而不谈! 罗弘信沉吟片刻, “那就攘外先安内,你我二人分工内外,我去城墙组织防御,你在城内,诛杀乐氏!” 孔令德点点头,“理当如此!” 段徳在一旁听着大为奇怪, 魏博这个地方真的是很神奇, 历来魏博之乱纵观史书都相当罕见, 但是内乱的魏博却毫无疑问的从来都是天下强军,从来没有掉出一系序列! 魏博牙军闹归闹,但是一旦闹过,该做事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 就比如,他们刚刚杀死了自己的上司,但是群龙无首之下毫无违和感的继续组织作战, 哪怕罗弘信和孔令德杀的多么狠,二人都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但是一旦谈及战事,俩人又默契的毫无隔阂! 段徳看的大为称奇,正待好好琢磨的,孔令德回头道, “你跟我走!” “啊?”段徳一愣,“我去干什么?” 老阴比孔令德阴恻恻的一笑, “新官上任,当然是要做出个样子,前朝余孽,正是留后大人手刃以正名最好的机会!” 这是要立投名状啊, 可是哪有让老大来立投名状的,自己再傀儡好歹也是个老大啊! 不过这种自嘲的话只能在段徳的脑子里别扭,他可不敢真的说出来, 孔令德虽然对段徳鄙夷不屑,但是出了门,该给的礼仪还是有的, 而孔令德的手下亦是对段徳执礼甚恭,哪怕不久之前他们还是同僚,甚至还是段徳的上峰, 三个时辰后, 段徳坐于城中点将台之上, 看着牙将来去匆匆,带来了整整四十几口人, 这里边不光是姓乐的,还有乐彦贞的门下,林林总总,大小军头, 牙兵们都脑袋上冒着油光,眼中露着嗜血的光芒,大呼小叫的把这些人按在台下跪好, 这些牙将牙兵,刀刃上全是血迹,想来捉拿这些人不是多么的顺利! 孔令德立在段徳身侧,悠然的望着夕阳, “段帅,时间差不多了!” 所有牙兵都望向段徳,每个跪着的乐氏门下身后都有一个牙兵候着, 那刀子抵在乐氏脑后,又何尝不是抵在段徳的咽喉! 段徳大汗淋漓,四十几口人命啊! 孔令德笑吟吟的盯着段徳,仿佛在欣赏他的挣扎, 这坨烂泥是什么样的,孔令德比谁都清楚,毕竟段徳这个小卒,历来胆小怕事,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现在的段徳比之以前他麾下的那个段徳更加不如, 你能指望一个鸡都没杀过的人,刚刚穿越过来就挥手砍去四十几人的脑袋吗? 段徳不是变态,当时睁开眼看到那满地的尸体,没有呕吐出来已经是他心理强大的表现了, 可是那些人总归不是他杀的,现在却四十几人的性命掌握在他的手里,段徳几欲昏厥! 我该怎么办? 第3章 一家人整整齐齐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当别人拿着刀的时候,你最好祈祷那个拿刀的人目标不是你。 段徳现在知道那些刽子手就冷眼等着他下令呢,也知道这些刽子手真正的执刀人是孔令德, 可是他没有办法,孔令德面无表情的等着他亲口下达诛杀前任节度使一家性命的命令,为的就是断他的后路,只能和这些人造反到底,不回头! 段徳那哆哆嗦嗦没骨气的样子让孔令德鄙夷到了极点,甚至孔令德手下将校也嗤笑不已, 将军找了这么个软蛋来做傀儡,真的是太明智了,日后揉搓起来简直不要太顺手! 段徳张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孔令德不耐道,“磨磨唧唧像个什么样子,一句话的事,斩了就算完了,老子还要上城墙御敌呢,没时间和你墨迹!” 很显然,孔令德对这个怂包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虽然找的是个傀儡,但是怂成这个样子,连杀个人都不敢的,怎么好意思说是魏博男儿! 可是段徳本就不是魏博男儿啊, 他是刚大学毕业的社畜啊,一个每月拿工资的社畜啊! 孔令德的不耐终于要爆发时,段徳颤颤巍巍道, “孔将军,真的要杀啊?” “那不然呢?等着这些余孽里应外合与乐从训破了大名吗?” 段徳一脸苦相,“这么多条人命啊,他们还有一家老小,况且乐氏父子作孽,这些人都没有过错啊,他们死了家小怎么办啊?” 身旁的牙将嘿嘿一笑, “放心吧节帅,乐氏父子的莺莺燕燕兄弟们会照顾好的。” 其余众人都哈哈大笑, 孔令德阴恻恻道,“婆婆妈妈,老子现在怀疑当初自己怎么瞎了眼找你来做留后,踏马的真是废物,你管这么多干什么,这些逆贼的家小你难道想替他们养着吗?” 段徳讨好的笑笑,拱手道, “孔将军误会了,我哪养的起这么多人啊,我这不是觉得这四十多人被杀了,他们家小日后日子难过,免不了妻女受辱,这也不太讲究不是?” “那你想怎样?”孔令德狐疑道, 段徳憨厚一笑,“不如将这四十余贼子的家眷都拉来,一块斩了吧,一家人整整齐齐上路也不孤单,您说是不是?” 孔令德心里咯噔一声,身后的孔系将领也都纷纷咽了口唾沫, 他们看了看眼前一脸怂样,又点头哈腰,谄媚的段徳,再听听他说的炸裂的话,一时间充满了违和感! 孔令德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杀人全家奸人妻女的事他也做的不少, 但是魏博历来不讲究对前任节度使的过于斩尽杀绝,虽然这有一定养虎为患的隐忧,可是魏博不同别处, 他们历来都有着造反的基因,背刺上峰下克上乃是传统,魏博人不觉得是多大的事,所以做事情就没有必要太过顾虑极端,一般就是把节度使搞死拉倒,了不起株连一定的近亲和嫡系, 至于此次事变,时间太仓促,乐从训马上就要杀过来了,事急从权,孔令德只来得及拿下乐家主要人员以及嫡系, 至于家眷,本来也处于杀或不杀都可以的朦胧状态,一般情况下,若不这么着急,孔令德也会找出家眷中的男丁慢慢杀掉, 可是这句话从刚才还一副唯唯诺诺的段徳口中说出着实惊到了孔令德! 段徳还是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一边讨好的小心翼翼看着孔令德,一边悄悄的嘟囔着什么,孔令德仔细听听好像是在念佛经, 孔令德脑子突然有些转不过弯来,段徳继续道,“孔将军若是为难就算了,将军宅心仁厚,自然不想多造杀孽,境界可比我高多了!” 倒反天罡, 孔令德差点被段徳这句话噎死,只得拿眼斜他, 这小子疯了不是? 脸上有些不自然的孔令德挥挥手,手下将校怪怪的看了一眼段徳,然后带人下去了, 校场上跪倒在地的乐家人早就听到台上这两人的话语,此时纷纷大骂,把之前骂孔令德的话全都怼到了段徳的脸上,骂的可脏了, 孔令德似笑非笑的看着段徳,而段徳一边傻笑一边哆嗦,嘴里轻声念念叨叨, “你们冤有头债有主,要报仇就找孔令德啊,是他要杀你们的不关我事啊,我是无辜的!” 未几, 牙将又拖来了三十几口,男女老少皆有,统统跪在校场之上, 一时间哭喊声叫骂声更是不绝于耳,段徳的祖宗十八代都已经被乐氏骂成了蜂窝! 本来孔令德的手下已经将乐家的主要人员都抓来了,那四十几口都算是乐家死忠和嫡系,但是这一次更是将旁支以及并不算关键的分支家眷统统带来,乐氏一族,不分老少基本上都在这里了, 人一旦被恐惧或者压抑逼的过甚就会变态起来了,这个感觉就是目前孔令德的感觉, 他亲眼看到,刚刚还像是只鹌鹑的段徳,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惧之后,已经有些不正常了, 就比如现在,他虽然还是在哆嗦,但反而有种好奇与跃跃欲试的感觉看着校场中的八十几口人命! 段徳突然抬头对孔令德呲牙一笑,差点把孔令德晃倒, “将军什么时候明正法典,城外的战事着急,不如我们快点吧!” 孔令德嘴角抽搐,“段帅还请下令吧!” 段徳继续哆嗦着左顾右盼,想着学电影里拿出一只带着“斩”字的木牌扔在地上,只不过他环顾四周也没找到, 于是他清清嗓子,对着台下的乐氏喊道, “乐家的老少爷们,点子背没有办法,要怪就怪乐从训领兵来造反害了你们,可千万别怪我啊,做了鬼找我没用我身子弱,你们去找孔令德理论才是,黄泉路上一家人在一起整整齐齐你们还要谢谢我才对,千万不要恩将仇报啊!” 说罢对着底下的牙兵挥挥手道, “斩!” 牙兵们面面相觑没鸟他,段徳尴尬的挥着手僵在那里, 孔令德面部肌肉抽搐,若不是顾忌在手下面前的威严,这时恨不得上去踹他两脚, 克制了许久,孔令德面目狰狞但又故作大度的轻轻点头, 牙兵们扬起手中铁刀,在乐氏满门的呼喊声中落下, “嗤......” 仿若泉涌! 段徳僵硬的挥手动作依然保持着, 然后“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第4章 演戏 孔令德面色阴鸷,看着哇哇大吐的段徳,心底嘲讽, 装的再像,还是那个废物样子! 校场的将校们也面面相觑, 段徳神经质般的前后做派,属实让他们目瞪口呆, 吐得昏天暗地的段徳被人架着走上了城墙,罗弘信正在巡视城防,加派人手检查防务, 而城外影影绰绰乐从训的三万大军亦在安营扎寨,修整着等待明日攻城! 罗弘信看到被架着走上城墙的段徳,眉头不由得一皱, 他是真的看不起段徳,哪怕他知道这个废物是最好的傀儡选择, 但就算是傀儡,也不能这么废物吧,监斩几个前朝余孽就软成这个样子,吐得都没了人形,真是丢脸到了姥姥家, 好在没有外人,不然让人见了咱魏博的留后是这个样子那真的是没脸见人了! 罗弘信的不满孔令德当然看在眼里,他简单的说了句余孽尽除,便不再多言,二人分工协防城池, 他并没有将校场发生的事告诉罗弘信! 一更时分,疲惫的罗弘信和孔令德交代牙将守好城池,便下了城墙,也顺便将段徳带了下去, 今晚应该是打不起来的,乐从训远道而来,明日才是一场恶战! 不过就算打不起来也不会太轻松,孔令德罗弘信二人都没有回府歇息,都准备在节帅府简单的休息,间或讨论一番战事, 真他妈神奇,刚才还打死打生的两拨人就这么并肩作战起来,丝毫没有违和感! 段徳靠在帅位上歪歪斜斜的观赏着他们紧张但又井井有条的布置军务, 孔令德:“三更时分,我带人出城厮杀一番,趁着乐从训扎营未稳之际出城夜袭,或许会有斩获!” 罗弘信摇摇头, “三万大军围城之战绝非一朝一夕能分出胜负,乐从训领兵多年不会犯下这么明显的漏洞,我不建议去夜袭。” 显然罗弘信稍显老成,段徳也觉得乐从训第一天围城不会想不到会有夜袭军营这一茬, 大军刚至,首日围城必然有着行营的破绽,而乐从训知道有此一定会藏着一支精锐人马埋伏出城夜袭的魏博军的。 孔令德哈哈一笑, “老子还能想不到这一茬吗,乐从训那狗崽子必然会伏兵待我,可我既然已经提防,万万不会着了道,且看我去去便来!” 罗弘信也不便多说什么,想了想不再多言,孔令德随即点出本部牙兵,盘卧于镇安门以待时机。 大名府四面双城八门两渠,筑城浚隍,孔令德的人马在牙城(也就是内城)戟门与外城镇安门之间,三千人马安静的坐卧, 孔令德并不打算出镇安门偷袭,乐从训的斥候必然会严防八门,无论是从哪个城门出去都没有奇袭的效果, 但镇安门右侧便是永济渠关口,设有漕运关卡,兼具城门功能,控制南北物资运输, 同时又有着不错的吞吐能力,只要扩展跳板的宽度就是不错的出城通道,孔令德就是选在这个位置出兵, 他的三千本部在永济渠杀出,但不会在此回城,那时候永济渠的吞吐能力不够大军极速通行! 段徳看的大感兴趣,孔令德出去夜袭,罗弘信的一千人马业已准备好了从镇安门接应, 俩人白天还恨不得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现在却配合默契,孔令德丝毫不担心罗弘信会卖他,将夜袭出城的他关在城门外, 魏博的生态环境真是太魔幻了。 人马俱静,段徳困的眼都睁不开,可是三千牙兵却是冷静的很,端坐在街面上闭目养神,除了偶尔的战马喷嚏之声几乎和一群稻草人一般, 危险的稻草人! 就在这时,孔令德霍的睁开眼, 几乎同时,三千人马也睁开了假寐的眼皮,站起了身, 早就由辅兵改造好的渠口,犹如浮桥般的水面,有十丈左右的通道,可以保证骑队从左后方斜插右前方,一个对角正好切进城外的平地, “走!” 孔令德一挥手,第一个出了城,亲随牙兵迅速跟上,段徳看到不出十分钟,三千人居然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冲出了永济渠口, 何其炸裂的军事素养, 按照每分钟300人的吞吐量来看,几乎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牙兵不管砍人的水平怎么样,这般行军的效率和职业素养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在并不平稳的,由木板,平底船搭建的浮桥,平均每秒过五人一队的骑兵,这他吗的是什么样的掌控力, 段徳上学时他们班四十几号人进操场都得忙活半天! “好了,不用看了!” 罗弘信淡淡的说,“孔令德此次出击必然会有斩获,哪怕不会大量杀伤【子军】,也不会有太大的伤亡,乐从训今晚肯定消停不了,必挫其锐气!” 段徳回头看到罗弘信一脸平静,诧异道, “你在和我说话?” 我不就是个傀儡,你罗大将军犯得着给我解释吗? “罗将军不是看不起我吗?” 罗弘信嗤笑一声, “咱们魏博哪有真正的怂包,你白天装的再像老子也知道你心里也有算计,白日里只不过在孔令德面前演戏装作鄙夷罢了,” 可是我真的是第一次见杀头的生理性不适没有脱敏啊! “不过想来,孔令德也不是不知道老子在演,咱们三人都是在各演各的,心知肚明便好!” 这就没意思了啊,挑明了话头还怎么好好做朋友,段徳尴尬一笑,“我真的是被八十多个人头吓吐了的!” “少他妈装蒜,那八十多人是谁多嘴被杀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段徳哀伤的说,“我是怕他们活着更受屈辱啊!” 罗弘信面无表情,“感情段帅还是菩萨心肠大善人了?” 段帅叫的这么顺口,罗弘信看来角色转变的很快啊。 段徳神经质般的哈哈大笑,“那些人都是孔令德杀的,关老子屁事,我为什么要做善人,又为什么要做恶人?老子只不过是个死人罢了!” 到这时,罗弘信才算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坏了自己好事的小卒, “不错,有点意思,确实是我魏博的爷们!” 第5章 该死啊 姓名:段徳。 性别:男。 年龄:19,虚岁昨天27. 职业:昨天技术猿,今天魏博一小兵,下午魏博节度使,晚上不知道是啥! 请问怎样在一个换帅如儿戏,杀人如喝水的唐末五代十国的魏博做好一个傀儡节度使,在线问挺急的! 如同梦游一般的一天下来,段徳这才趁着朦胧的睡意思考起来现在的处境, 那真是糟糕的不能再糟糕了! 他原本只是一个略微有些神经质的技术猿,零帧起手开大就穿越来了唐末时期的魏博节镇, 别人穿越都有前因后果,他睁眼就在握着一把铁刀被卷入了孔令德和罗弘信的厮杀之中, 段徳兄弟的穿越起点其实是挺高的,一镇节度, 就是阵亡率高点! 前后十六任节度使,非正常死亡九人,被部下所杀六人,自杀者两人,被政敌做掉一人,病亡六人,归附曾经的敌人后自然死亡的一人, 如果按最后一人得以善终来看的话,魏博节度使的阵亡比例为93.75%, 嗯,是诺曼底登陆阵亡率的21倍,是人类历史上最残酷战役斯大林格勒战役德军阵亡率的5倍,苏军阵亡率的1.98倍! 罗弘信是一个很纯粹的军人, 不想当节度使的牙兵不是一名好的牧马监(罗弘信在兵变前就是牧马监), 虽然罗弘信和孔令德发动兵变联手干死了赵文弁,但他还是一个好女孩...不对,是一个好兵。 城外不出意外的喧哗四起,隔着数里虽然听不清喊杀声但是看到乐从训大军牙帐起了大火就知道孔令德得手了, 段徳又看到自大营左侧忽然亮起一串火把,接着便开始绕着营地围堵孔令德的偷袭人马,这显然是乐从训的后手。 知兵之人,在常规操作上基本不会犯太大的错误,显然孔令德没打算杀多少人,只是放火烧营,袭扰为主,要的就是不让人休息。 而乐从训显然有备在先,不单单埋伏人手接着孔令德的夜袭,还把宿营人马分散到了后营,前边被烧的只是空的营房而已, 双方都没得到好处,但也都没有多大损失,现在就看孔令德能否安稳回城了。 从段徳的角度来看,他不是很明白罗,孔二人的作战理念,毕竟他又没打过仗, 但是隐约也能察觉,孔令德的出击,只要他的部队能安稳回城,还能算是略胜一筹的, 毕竟乐从训的人马远道而来,疲惫度远胜于以逸待劳的大名府守军。 乐从训的伏兵显然还是晚了一步,牙兵牙将并未贪功,放火烧了眼前能够烧掉的营帐便果断往右侧而去,堪堪躲开了伏兵的出击,返回了镇安门, 不出意料,城内的罗弘信丝毫没有阴一把死对头的意思,丝毫没有拖延,在孔令德入了城门之后其本部一千人马甚至担当了断后的任务, 略微气急败坏和贪功的乐从训伏兵反而受了不小的战损,在不愿意舍弃追击的情况下被射杀了百余人无奈放弃。 回城的孔令德也没有搭理傀儡段徳,而段徳也乐得清闲,一日如梦般疯狂的穿越到此结束,段徳终于能休息过去了。 翌日,一夜做噩梦的睡了两个时辰不到的段德被罗弘信粗暴的叫醒拉到了城墙之上, 相州子军已经开始攻城了! “段帅,开始吧!” 开始什么?段徳一脸懵,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罗弘信大手一挥,段徳被往前一推,城墙上的牙军瞬间沸腾, “大唐,万胜!” 段徳猛的惊醒,这他吗都藩镇割据成这种程度了,打仗之前喊的口号居然还是【大唐】, 真是两百年的辉煌不是能够简单的磨灭! 更吊诡的是,攻城的乐从训相州军同样的高呼, “大唐,万胜!” 两边的号角同时响起,几乎在同时,攻城的部队和亢奋的牙军士卒狂躁的敲动盔甲盾牌,城墙之上紧锣密鼓的开始了战备, 段徳知道,这并不是他这个傀儡有多么大的威望,而是牙军天然的战斗饥渴, 他们只要有个能抗旗的领头人符合自己的战略目标就行,根本就不管谁是首领。 有这么个玩意就行,这就是魏博的生态环境。 段徳合格的扮演着该做的角色,冷眼旁观罗弘信的指挥,也不知道他一个弼马温为什么打仗还这么自信, 很明显,大名府城内防守的魏博牙军和乐从训的三万相州军都是这个时代的强军行列, 或许未必能达到抗衡李克用的鸦军和朱温的踏白都的程度,但以魏博牙军神经质般的精神状态,战力也在第一梯队和第二梯队之间徘徊! 河北人,尤其是河朔三镇,历来在杀人和被杀之间摇摆,对于生死的态度简直狂的不行。 哎,都是河北人,打什么架啊, 乐从训是哪一个,段徳并不认识,也没有必要, 眼前的相州军军列整齐的摆开,中军大纛高高竖起,绣着一个斗大的“乐”字! “那是乐从训的旗。” 段德回头,是牙军左厢指挥使张义诚,脸上挂着笑,但那笑让人很不舒服。 旁边几个牙兵头子,李存节没来,王行敏,程公信也没来,想来是跟随孔令德去往西门防御了,毕竟虽然乐从训主攻的南门,但相州军本就自西而来,西门的压力还是很大的! “段帅,您看这城怎么守?”话语中带着揶揄。 “张将军说笑了,”段德扯扯嘴角,“我一个守城的兵,哪懂什么守城啊。” 张义诚的笑脸僵了一瞬。 城下三万相州军沿着漳水铺开,气势如虹,攻城的撞车等在阵前,投石机密密麻麻的几近百余座,也不知道乐从训如何带来的这般势力, “真他吗离谱,狗日的乐彦祯得弄了多少金银去了自己腰包,才让的乐从训这狗儿子有实力拉起这般人马?” 左厢兵马使刘存敬愤愤不平道,他是真的眼热, 当初自己一行在龙兴寺砍死乐彦祯的时候还有些愧疚,现在看他儿子乐从训拉来的三万大军,立马将愧疚转化为了愤怒, 狗日的玩意,这是拿我们【牙军】的钱组建起来的军队啊,乐氏真该死! 第6章 这就是战争 从来没有谁能够无视上万人数的武装暴力组织,哪怕你手里同样有着数万的武力! 段德手心里全是汗, 昨天杀人监斩是让他恶心呕吐,把脱敏期勉强过了, 但是今天站在城头面对着三万敌军的攻城,还是忍不住心头发紧,喉咙干涩。 “段帅,”刘存敬发现了段德的窘迫,“子军士气正盛,先期攻城会紧凑些,但是我魏博牙军历百余载什么阵仗放在眼里过,无妨的!” 段德看了刘存敬一眼,心中诧异, 难得刘存敬是个老实人或许可以试着勾连一番。 同时他也心中暗暗警醒, 自己的这个位子就是火药桶,他可是对这帮牙军是千万小心的,自己还是罗弘信孔令德立出的傀儡,应该对日后的生计早做打算, 段德和善的感激道, “刘指挥使所言甚是,我魏博从来都是欺负别人,从未怕过谁,这次被围城,也只不过是被乐从训抢了先机加之赵文?举棋不定失了先手,扛过敌人一波进攻再做计较便是!” 这话倒是不假, 虽然大名府被围,但上到这些将领,下到普通牙军士卒,看他们的精神面貌,没有一个人当回事的, 这些人对战争的态度已经成了本能,根本不觉得是何大事。 “好了,开始了!” 罗弘信扫了段德一眼,淡然举手挥下, 狂傲的牙军士卒在各自校尉的带领下,紧张有序的整理着箭镞,滚木,油锅,井井有条,和建筑工地似的等待着子军攻城, 在场的人都有蜜汁自信,根本不觉得乐从训这狗贼发动的这场魏博内乱能有多大阵仗,了不起就是打完后去相州大索几日捞回这几天的辛苦而已! 魏博人真的是什么人都抢,相州就算魏博治下又能怎样,敢围攻大名府,早晚得有这被大索全城的心理准备才行! “呜、、、、、、” 嘹亮的号角声,代表着乐从训正式攻城, 在段德的视角中,那简直就是一群有组织有纪律的丧尸攻城,相州军丝毫不在意头上射下的箭矢遮天蔽日,踩着倒地同袍的尸体疯狂的冲向城墙, 疯狂但又很有组织纪律,根本不是他之前电视上看的乌泱泱的一堆人往前冲,而是每百人一队,五队再结成更大的方阵,井然有序, 方阵四面树立双手大盾,护住四周,中间士卒头举圆盾,护住上方, 哪怕有着箭羽如雨落下,可是倒地中箭的比例少的可怜根本不足以动摇方阵的完整性! 最大的伤害其实是守城弩带来的,那些弓箭手破不开的盾阵,在接近两米多长,儿臂粗细的守城弩箭之下和纸一样脆, 段德亲眼看到,一道弩箭直接贯穿了盾牌后,还穿开了四个人的胸膛将最后两个倒霉蛋斜斜的定在了地上, 而被守城弩打开的盾阵开口才是更大的杀伤,无数的箭羽顺着破口射进了方阵,顿时一片惨叫! 段德越看越兴奋,他都认为自己是个变态, 昨天刚刚对尸体脱敏,今天便开始上战场, 虽然他是站在城头上,并没有近距离接触那些尸体,可这适应能力或者说变态程度也够夸张了! “杀啊,杀了这些王八蛋,杀的好啊!” 段德扶着女墙狂叫着,都不把城下射来反击的弩箭看在眼里,吓得罗绍威这位罗家大公子慌忙将他拉回来, “你他妈发什么疯!” 气的罗绍威大骂,段德被射死了无所谓,这刚刚推出来的傀儡一死,他罗家和孔令德之间的平衡立马大破,再加之正是战时,弄不好真的会被乐从训当场打进大名府,罗氏和孔氏有可能一同玩完! 段德一脚踹在罗绍威的腰上, 罗绍威大怒,“找死!” 段德斜他一眼, “你老子都没对我动手动脚,还反了你个小崽子!” 罗绍威哪受过这窝囊气,整个魏州上下谁人敢对自己这般称呼,正要动手,刘存敬赶忙拉住罗绍威,“罗少使,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段德冷笑一声,撇过头去, 罗弘信只是往这扫了一眼,冷冷的目光不带丝毫感情,也根本没有给儿子找场子的意思。 搞定,初步试探成功! 不提气急败坏的罗绍威这个原本历史上的最后一位魏博节度使,段德饶有兴致的继续看着城墙下的厮杀, 显然,牙军的战力依然是那么的无与伦比,可以算的上谈笑间,杀人如喝水,有些士卒甚至大声嘲笑底下的软脚虾! 大名府内五千余牙兵,州城之外还有一部,再加上城防戍卒万余,本就在人数上不弱于攻城一方, 哪怕相州军数倍于己,可是守城毕竟占据优势,战场形态可以说是持平! 段德边看边道, “狗日的乐从训,真是下了血本,一个小小的相州为何会组建起这般武力,连攻城车都是这么多,云梯数十架,投石车上百,我魏博何时有了这般家底?” 刘存敬大感知音, “相州只是我魏博六州之一,定是那乐氏父子多年来中饱私囊,克扣我等钱粮阴建私军,直娘贼,就算乐从训不来替他死鬼老爹报仇,我等日后也定要讨伐!” 这话说的就没道理了,乐氏或许贪污,但这整个天下谁人敢克扣咱魏博牙军的薪饷,这帽子属实栽赃! 不过拱火的力度够了,只要让人觉得自己是和大家同仇敌忾就好,很明显效果不错,跟在段德周围的几个监视的牙军显然看他顺眼多了, 毕竟我也是根正苗黑的牙军出身,看起来要融入还是没有太大难度! 攻城一时半会不会有结果的,就算是实力相对差距的两方也不存在短期内分出胜负的局面, 段德看了一会就不想看下去了,毕竟就算他精神已然有些不正常也不是真的变态,只不过刚才被刺激下的逆反心态而已, 但当他正感到无聊想找理由下城墙的时候,罗弘信突然道, “差不多了!” 随着他的话音刚落,段德顺着他的目光往西南方向看去, 一阵烟尘飞起,很明显在那个方向有着一股人数不少的骑兵正在逼近战场! 那是牙军骑兵,一直游离在主战场的魏博牙军后手! 第7章 侧翼 “是李存节的骑兵来了!”张诚义道。 段德恍然, 怪不得大家都劳神在在不担心,而且很显然段德的记忆中也有着这么一支骑兵的存在! 魏博牙军战力甲天下谈不上但是绝对也在T1和T0之间徘徊,怎么能简简单单的被相州新组建的子军给欺负了,这不是笑掉大牙? 本来单单靠着城内守军就不算艰难的能抵抗相州军, 更不用说城外埋伏了骑兵策应,守城从来没有守一座孤城的道理,历来都是内外协防,这点段德还是懂的! 战况一下子就变得明朗,晚了几分钟发现骑兵包抄左翼的相州军大惊,哪怕乐从训战前早就防御着骑兵的突袭,在后方放置了四千人马防御,但真正遭遇了军阵还是难免混乱, 乐从训本是前任留后乐彦祯的儿子,魏博太子,当然知道李存节的骑兵, 甚至说不光李存节的骑兵,其余州县的援军他也考虑在内了, 魏博六州,魏,博,相,贝,卫,澶,六州林立, 乐从训的爷爷乐少寂曾赠任大唐工部尚书,澶州刺史、博州刺史、贝州刺史, 其父乐彦祯曾任博州刺史、澶州刺史,更是前任节度使, 而他自己更是相州刺史! 此时的魏博六州,除了贝州刺史张承业和卫州刺史周儒在任,其余四州居然没有刺史(乐从训反的那一刻,相州刺史的位子已经不被魏州承认了),处于绝对的权力真空。 而相州刺史乐从训已经反了,他反之前,借助其乐氏家族的强大人脉关系网,和家族在魏博六州三代人的经营,已经基本上是控制或暗中勾连了除了魏州之外的五州, 没办法,在这个地方整天的政变已是常态,乐氏一族毕竟威名三代,乐从训起兵之前早就和其余州县或暗中控制,或打好招呼许下承诺,最低也是让其余州县军头处于观望,就比如卫州的周儒! 从这一角度来说,刘存敬还真是冤枉他了,乐氏一族虽然三代人都贪污私藏了不少财富,但也不是喝的牙兵兵血,他们还没这个胆子, 相州军名义上叫相州军,其实也不单单相州一地供养, 相州军也算是魏博除了牙军之外的第二战力,本就是乐氏一族三代家业组建的私军,不单单靠那点贪污,乐家的产业带来的财力支持才是大头! 当然了,乐家的产业也是靠着其强大的家族实力盘剥而来,这就是不足以言之了! 相州军的后营防御显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这不是乐从训不知兵,简单的把防御放在了军阵后方, 而是他也只有三万人,还要把主力放在攻城,不可能同时在左翼,右翼,后方同时放置预备队进行防御,那太奢侈了,兵力上肯定做不到的! 把防御放在后营,可以尽可能迅速的支援左右是他的最优解! 而在左翼,还有着相州两千骑兵, 相州军子军组建毕竟时间太短,而且实际上还是乐家的私军,能拉起三万人已经是神仙般的能力了,所以乐从训的三万人大多是步兵,仅有两千骑兵! 此时的相州军后营大将郭开已经在第一时间支援左翼了, 而相州军的两千骑兵也迎头出击,迎上了李存节的八千骑兵! 那叫一个惨啊! 李存节选择出击乐从训的左翼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冲着这两千骑兵来的, 他根本没把这两千骑兵放在眼里,八千打两千,优势在我! 若是选择击打右翼,在战事焦灼的时候被这两千骑兵缠上还是麻烦,不如趁早先冲垮了对方的骑兵再慢慢搞乐从训更好! 说起来复杂,但在现场观战的段德眼中,这简直就是刚刚发现李存节的出现就立马形成了两支骑兵对撞的场面! 那简直又一次让刚刚适应了战场残酷的段德生理性不适的一幕出现, 两支骑兵相对撞在了一起,哪怕隔着数里之外,段德都感觉好像听到了人马撞击的声音! 当然段德知道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可两军交战的场面,撞在一起的骑兵实在是太惨烈了, 段德第一次直观感受了什么叫悍不畏死, 也第一次知道了所谓的骑兵对战原来没有谁能骑着骏马挥舞刀枪大杀四方, 正是因为站得高,段德清楚的看到,两方骑兵全都是骑枪横端,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挥舞动作,就这么接着战马的高速撞在一起! 段德这个门外汉也瞬间就明白了,在这种情况下哪踏马有电影里演的张牙舞爪的骑兵将领左右横摆,一个个将对方挑下的戏码, 要真那样做了,不用挥舞一圈,手里的长枪早被撞到不知哪里去了! 李存节的八千人马本就在个人战力上略强于新组建的相州骑军, 更兼人数上的优势,大部队冲过去一遭,两千相州军能坐在马上的就不到一千了! 而李存节也没有再纠缠剩余的骑兵,副将王行敏拨马回转,率两千骑兵调头,重新摆好冲阵阵型杀回了残存的相州骑兵! 而李存节本人率领五千余主力,丝毫不减马速的直冲相州军步军本阵! “杀——” 喊杀声震天,烟尘扬起,看不清谁是谁,只看见旗帜在尘土中忽隐忽现! 张诚义手拍在城墙之上, “事成矣!” 段德转头看去,刘存敬已经下了城墙,镇安门早已打开,刘存敬率领左厢军马已然杀出城去! 大势已定,相州军无力回天了, 认真起来的魏博牙兵战力还是那么的可靠,也不知道赵文?为何会那么怕的要死不敢应敌,段德暗想,死活不理解赵文?的心理,难道是多年在乐氏门下为官,被乐氏奴役到了骨子里的害怕? 摇摇脑袋,段德不再想死鬼赵文?的想法,他还是把目光放在了眼前! 乐从训真的完了! 因为段德看到,原本在西城防守的孔令德右厢军已经杀出城来,配合李存节的骑兵冲击相州军, 而相州后防的郭开简直是想骂娘! 他的四千人根本就没有任何能够支援左翼的可能性, 其调度能力已经是极限了,在发现李存节的第一时间就已经调集人马支援,但还没有调整好出击左翼阵列,其相州骑兵已经全军覆灭,而李存节的主力业已杀入了步兵本阵! 眼看无力回天,郭开还在纠结要不要救援,后方斥候传来,西城的孔令德也杀了出来,正向他们而来! 郭开长叹一声,勒令部队停止支援左翼,转而维持住了崩溃的主力军阵后营,转为了督战队,维持崩溃的相州军有序撤离, 他此时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将乐从训安稳的救出来,回到相州再做决议! 只是不知乐少还活没活着,毕竟李存节已经朝着乐从训的大纛杀了过去! 第8章 争利 乐从训跑了! 然而这并不会有太大的区别,李存节没有回城,他和王行敏带着骑兵已经追着两股最大的溃兵出去了, 李存节去往西边相州方向追击,王行敏一路向着恒水,两支骑兵必然追击的乐从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段德没有经历那一幕,他是听刘存敬后来说的, 王行敏和程公信的人马同时在芦苇丛中堵住了乐从训, 四月的芦苇荡扎的人心烦, 乐从训临死前还在大叫, “你们不能杀我,我爹是节度使,我是相州刺史,你们不能杀我!” 程公信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说,“你爹死了,就在兴龙寺,我们杀的!” 乐从训愣住,然后疯了一样的挣扎,程公信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那颗头颅挂在魏州城门上,段德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那脸还年轻,比他大不了几岁,眼睛睁着,空洞洞的望着城门下走过的人,微张的嘴,牙床夸张的露着。 他忽然想起赵文?临死前喊的那句话--“我没有二心!” 你们都没有二心,可是你们都死了! 段德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过,他不知道自己的结局会是什么,但他知道,在这个世道,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捡来的! 帅府内又在吵闹,段德难得的清净出来走走, 大名府他还没有仔细的走过呢。 身边四个护卫,两个孔令德的人,两个是罗弘信的人, 段德没有表示反抗,而是大爷般的将四名监视的牙兵当做随从嚣张的欺行霸市, 反正他吃什么拿什么也不准备付钱,身后的四名护卫被老乡拉的东倒西歪气的暗中大骂段德是入牛马的! 魏博的风气就是彪悍,昨天刚刚打完仗,今天街上的小贩丝毫不受影响,该做生意的做生意, 而且也根本不怕带刀的护卫,段德拿了胡饼吃着就走,小贩们就找护卫要钱, 一个护卫不想付钱拔刀子准备吓唬小贩,没想到小贩比他还横,拔出菜刀大吼道, “入你娘敢不给钱还吓唬老子,我小舅子大小也是个押衙,还能怕了你不成?” “真他娘晦气。”护卫低声咒骂, 你他娘小舅子要是押衙我把头剁下来,押衙的姐夫还需要在这摆地摊卖炊饼? 不过护卫还是无奈的接受了现实,老老实实的付了钱,因为这里的人就这样,你要敢不付钱,他真敢抽刀子砍你! 段德爽的不行,终于当了一把欺男霸市的纨绔, 节帅府内已经快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了, 战争从来不是目的,只是手段,战争之后的利益分配才是重中之重! 乐从训死了,相州军却还在, 虽然被冲杀了一场,死了七八千人马,但溃兵还是大部分都逃出去了,那两万多人还是很让人眼馋的。 这其实还不是关键,更为关键的是乐从训一死,就代表着乐氏一族在魏博的势力彻底的铲除,其留下的大量权力空白和地盘才是肥肉! 要知道那可是四个州的刺史位,和其下一大串的官职,产业,田亩,女人! 对,乐氏家族的重心其实早就随着第三代领军人乐从训就职相州而转移到了相州城,留在魏州城大名府的只是一部分族人而已, 大部分的女眷家产都在相州! 王行敏和程公信在剁了乐从训的脑袋后已经马不停蹄的赶往了相州,代表两方势力去相州接收乐氏一族遗产! 这俩人也是,王行敏是罗弘信的人,程公信是孔令德的人, 本来是王行敏的骑兵堵死了乐从训的去路,但好死不死被赶来的程公信捡了果子, 所以俩人的积怨绝对不会媾和,相州城内定是一番腥风血雨! 但这些都不是段德能够操心的问题了,他在这个地方反正也是傀儡,在这么仓促的时候,他也拿不出什么挽天将倾的大气魄大能力的手段逆转,那就太夸张了, 先这般吧! 晃晃悠悠拿着一箩筐吃的喝的回到节帅府的段德看着那些人还在吵, 他也不想回来,可再逛下去,那四个护卫也要拿刀子砍他了, 这四个爷们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憋屈,连自家婆娘都没这么使唤过人,你搁谁受得了这个! “张义诚,你再说一遍!” 孔令德阴着脸正质问张义诚, 张义诚被孔令德气势一击,原本就低孔令德一级,张张嘴不敢回怼。 罗绍威确是火气方刚, “孔将军,张将军说的有何不对,他乃是据实而言,本就是骑军堵住了乐从训的溃兵,只不过是让程公信捡了便宜,怎么能由他首功,拿了相州刺史之职,他够资格吗?” 孔令德道,“贝州已由李存节拿了,难道说相州还要由王行敏去做?他骑军吃的下吗,有这个胃口?” 这话瞬间就让李存节不爽了,他本来不属于两人派系,兼之已经拿下了贝州刺史的位子,在这里劳神在在的喝茶,听了孔令德的话立马就不开心了, “孔将军,这话就不对了吧,我骑军怎么就没有资格拿相州,要问我胃口,那还请您老放心,骑兵别的难说,就是人吃马嚼练出来的胃口,吃得下!” 段德坐在靠着廷柱的椅子上瓜子皮乱吐,心中好笑, 孔令德被罗绍威这种毛头小子一激,居然把中立派的李存节给得罪了,真的是情商欠佳! 他歪头问旁边的刘存敬, “老刘,现在是个什么章程了?” 刘存敬没好气的道,“什么章程都没有,只是把贝州拿出去了,其余五州还在扯皮!” 他也是对这小子的没心没肺给整无语了,自己心地软替他说了几句好话解围,这小子便打蛇上棍了! 段德略微一琢磨便明白,想来今日争吵许久,两边都不舍得放手,同时又达不成共识,只把魏博六州最为贫瘠的贝州先放给了骑军统领李存节,剩下的继续掰手腕! “不行不行,相州不可以给王行敏,他还没那资格,这事没得商量,刚才已经说过了,这事不能妥协!” 孔令德手下右厢兵马使何辉坚决反对, 段德也看出来了,罗孔两方来说,罗氏还是稍稍占据优势,孔令德的势力略微逊色罗弘信,要不然原本历史也不会由罗弘信接了赵文?的班, 看样子,虽然没有谈妥,但两方都心知肚明,魏博节镇所在的魏州肯定是罗弘信的,孔令德自己也明白,不管自己怎么努力也拿不到的,那么六州中第二繁华的相州便不可放手了! 第9章 打的就是你个王八蛋 贝州原刺史张承业其实此时还在任上,但是由于乐从训当初围攻魏州,张承业采取了观望, 再加之他本就是乐从训爷爷乐少寂的门生,众人早就已经把他当成死人了,所以才会第一个把贝州刺史的位子许给了李存节! 段德继续看戏,很快争论不休的话题中,魏州顺利由罗弘信兼任,相州给了孔令德, 而孔令德也自知失言,为了挽回李存节的支持,表示相州抄家出来的财富由其手下王行敏多分一成送与骑军,以安抚此战的损失! 李存节白白多得了一成力自然喜笑颜开,顺势便在会议上有意无意的倾斜向了孔令德, 这让刚刚看戏的罗弘信转喜为忧,孔令德刚刚失去一成财富的难过也变得开心起来, 用乐从训的一成财富换来骑军的支持,这帐也是划算! 段德却暗暗观察,觉得李存节肯定不是单纯的因为孔令德的一成利而支持他的, 这个看起来五大三粗的骑军指挥使,也是明白孔令德的势力劣势,自己的加入或者说是倾斜,更能保持平衡,也更容易从中获利! 接下来澶州刺史由张义诚担任,是罗弘信一脉, 博州刺史的位子给了何辉,两方二比二暂时持平! 正待讨论卫州周儒时,段德一把扔掉花生皮猛地站了起来, “好了,都讨论了这么久,天都黑了赶紧吃饭喝酒,累不累啊你们!” 卧槽,众人吓了一跳,罗绍威道, “你他吗什么时候进来的!” 段德很是受伤,自己在这听了两个时辰了,居然没人发现,也是一种悲哀! 罗绍威还记得城墙上的屈辱,走过来, “我还以为什么玩意,你这狗崽子真拿自己当人物了,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段德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往前走去,然后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又抽冷子回头往罗绍威腰上踹了一脚! “我尼玛!” 罗绍威真的炸了,这狗贼两次踹老子腰子,真是反了天了! 李存节,刘存敬,张义诚等人都看的憋笑,这段德也是个角色,在城墙就开始招惹罗家大少,现在又来,两人真是八字犯冲! 更吊轨的是众人都知道段德这节度使是怎么回事,根本就没人拿他当回事,可这小子却三番五次的搞事情,也不禁让人暗暗佩服! 罗绍威真的是在抽刀子砍他,被两次三番的调戏,虽然穿着铠甲不会被踢疼,但那也是丢人的很! 对,他现在还穿着铠甲,开会得穿铠甲,这是常识! “放开我,我要砍死他---” 李存节张义诚拉着罗绍威,何辉刘存敬拉着段德, 段德也一边大叫一边挣扎着往前,“都放开,让他砍死我,一个月内砍死三任节度使,我看看他敢不敢砍死我!” 其向前冲去受砍的猛劲简直比罗绍威要冲过来挣扎的都狠,何辉和刘存敬都快拉不住他了! 这人简直就是神经病啊,众人心想! “够了!” 罗弘信大喊一声制止了这场闹剧,两人还在撕扯,罗绍威大叫着要砍死这个废物,段德大喊着,不是你爹护着你我现在就把你腰子摘出来! 众人无奈,遇到这样的主也是三观碎了一地,颇有些不知所措, 而罗弘信在听到段德喊的那句一月杀了三个节度使也觉得这样搞下去军心要散,他说的不无道理! 这段德虽然做事神神叨叨鬼迷日眼的,但是做个傀儡确实不错, 今天若是他儿子罗绍威真的把段德砍死了,自己和孔令德之间必然又是一阵能歌善舞,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好不容易定好的瓜分乐氏遗产的安排也就泡汤了! 颇为无奈的罗弘信先是制止了罗绍威,然后转身敲打段德, 没想到段德相当光棍, “罗将军你别管,这是我和罗绍威这王八蛋的私人恩怨,你不用插手,我不用你帮!” 罗弘信一口气差点噎死,终于体会到一向稳重的儿子为何会情绪失控不顾大局要砍死这孙子了, 罗绍威是王八蛋那他老子我是什么? 还有谁他妈要帮你啊?要帮我也得帮我儿子啊! 众人几乎要憋出内伤,尤其是何辉这老小子,脸都憋绿了,可他不敢惹青筋暴露的罗弘信,还在死命的憋着! 鬼迷日眼的段德做事确实让人叹为观止,可效果还是有的, 毕竟他们没有再继续讨论下去卫州周儒的事情! 很多时候,若不能一鼓作气,事情总会出现变故的,这一闹,卫州便成了变数! 孔令德暗中出了口气,他自己是相当明白,再争下去自己大概率会争不过罗弘信的, 若是周儒被下,大概率卫州会被罗弘信的人吃掉,比如被左厢刘存敬兼任, 而现在被段德这么一闹,暂时搁置了对自己是非常有利的! 要说起来,这小子当初胆小如鼠丢了刀子导致罗弘信那一刀没有砍死自己, 现在又间接替自己解决了难题,怎么看都是一个福将! 如此下来,经过一天的争吵,魏博的格局终于固定下来,一场权利的蚕食盛宴终于落下帷幕! 魏州,澶州是罗弘信的地盘, 相州,博州被孔令德拿下, 而中立派的骑军统领李存节占了贝州, 最后剩下的那个本来要被清算的卫州周儒,因为段德的胡搅蛮缠暂时得以存活下来继续留任! 魏博六州的势力又达成了二、二、一、一的阵型,再次平衡下来! 而溃散的两万有余相州军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几方人马在商议一番后,将收拢的残兵降将关押起来,淘汰老弱,择其轻壮编入自己麾下才是正理, 只是最终每一方能拿多少恐怕又是一番长时间的扯皮拉扯,还有看自己的财力够不够养得活那些人,这些事情段德就不关心了,因为他压根就没有资格去挑俘虏! 孔令德最终还是多给段德派了四十名牙兵来保护他的安全, 毕竟他真的是把罗绍威得罪狠了,这也是防止罗绍威头脑发热不顾大局把他做了, 当然了,罗弘信看在眼里同样对等的增加人数在段德身边,两者相加八十人的护卫编制,也算是魏博的脸面,双方都说得过去! 段德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待在节帅府做着傀儡优哉游哉, 可仅仅过了三天,便又被一场突如其来的乌龙事件给搞了起来! 第10章 大不了杀了我再立便是 当段德被提进议事堂的时候,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三个被抽的皮开肉绽的牙兵跪在地上, 比段德进来晚了一步的刘存敬,在倒春寒的日子里跑的一脑门的汗,进门就问张义诚, “确定了吗?” 张义诚点点头,脸色难看的要命! 段德不明所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没有搭理他,全都保持低气压,还是刘存敬轻声道, “昨日,我牙军清扫子军余孽,抓捕溃兵的途中,误杀了一个人。” “谁?” “宣武节度使朱温的使节,押衙雷邺!” 段德恍然, 怪不得这群人和家里发丧一样哭丧着脸, 这他妈是真闯祸了! 朱温啊,怎么在这个要命的时候惹着他了! 哎,还得我这个当家长的来出面解决! “雷邺在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段德继续追问细节,其余人不搭理他,但也没有阻止刘存敬的解释,毕竟今日会议的内容便是如何收尾雷邺被杀事件导致的后果! “今年年初时值朱温南征秦宗权,其宣武军粮草压力甚大,我方谍探早就发回信息,雷邺带着一万两白银,打着吊唁乐彦祯的名义前来魏州,” “谁曾想这倒霉催的玩意来的不凑巧,正赶上乐从训兵败,溃兵四散,” “儿郎们杀红了眼,见到雷邺这行人态度嚣张又是肥羊就顺手就给杀了,也没管他的尸首拿了钱财就走了。” “李将军直到今早才由手下回报发现了雷邺的腰牌和朱温的亲笔书信,哎!” 这就很好解释了, 朱温带来的强大压迫感还是能直观的展现在段德面前的! 没有人敢于小瞧这个唐末第一藩镇,就算是段德这个穿越者也深深的感觉到了压迫感! 朱温凭吊乐彦祯是假, 拿一万两白银来采买粮草也是假, 借机想踏足魏博才是真正的目的! 只不过宥于此时宣武军深陷江淮秦宗权的泥潭不便北上而已,但雷邺的到来明显就是引子! 从广义的时间轴来讲,朱温的最大对手一直都是河东, 从李克用,到李存勖,沙陀人一直是朱温争霸天下最大的障碍,而这两拨势力,宣武军和河东军又是最狠的T0级别的藩镇! 但是现在的天下,其实还有一个比两人更狠的角色,那就是蔡州,奉国军节度使,自封“大齐天子”的吃人狂魔秦宗权! 在公元888年这一年,蔡州秦宗权才是实实在在的中原霸主,朱温的死敌, 八年前,秦宗权作为许州牙将,攻打黄巢,因功受奉国军节度使,三年后被黄巢击败做了降将, 这一入黄巢军队,秦宗权便彻底的走上人生巅峰,那是身体与灵魂的彻底解放,跟随黄巢东征西讨,全军采取“无粮战术”,“盐尸以从”, 更是在一年后黄巢死后,攻下中原二十余州,自封大齐皇帝,成了中原最大的军阀,其势力范围比之唐军朝廷都要大,兵力十倍余朱温,天下第一! 就算段德再自信,河朔三镇也不能和这三支力量相抗衡,更何况现在还未统一的自己所在的魏博这一镇之力! 议事堂内的气氛代表了一切,一向眼高于顶,谁都不放在眼里的牙兵头子们,此刻却是压抑到了极点! “不管如何,事情已经发生了,解释的话朱温是不会听的!”罗弘信沉闷的说道! “当务之急是看看能用多少代价缓过这件事,不至于宣武军有借口北上!” 魏博军的特点就是不怕死,但也没啥野心,更不愿离家太远, 他们习惯了在自己一亩三分地里斗来斗去,和鸵鸟一般不愿意掺和进这天下纷争的局面! 这件事情若是在牙军全体讨论那根本就不是事,那些牙军们根本不在乎朱温是谁,宣武军又是多么强大,只在乎他来不来打搅自己的生活,如果外人来了干就是了, 可能坐在这个屋子里的人都是牙兵头子,他们的见识和智商不允许做鸵鸟装作看不见朱温的压力! 段德对着罗绍威挑挑眉毛,激的罗绍威又想砍他,段德心情大爽道 “无外乎朱温会进行讹诈,这事很明了了,关键是不能让他有借口插手我魏博内部的事情!” 其余人等都看向段德,孔令德略显诧异,罗弘信面色如常看不出变化! 段德的出口出乎了在座所有人的预料, 他是个傀儡,没人将他放在眼里的,在被推上位之前本就是一个小卒而已,是一个罗,孔二人随时准备杀掉自己上位的平衡器过渡期! 段德也知道现在表现的越透明越好,或许到时候两家分出胜负了自己主动退让还会留条性命。 可是多日来的郁气让他始终不能安稳的做好这个傀儡! 老子都穿越了,还要受你这窝囊气?在老子梦里还能让你给欺负了? “都在讨论出多少钱财粮草平息朱温的怒火,根本没有看清朱温的狼子野心。” “多少钱粮都不是他的目的,借机埋进魏博一根钉子,等他打完秦宗权之后便会有理由北上才是正理。” “秦宗权的实力想必诸位都清楚,朱温必然不敢三心二意,他连李克用都休战和解了,他此刻是一门心思的和秦宗权分生死不会把我魏博得罪死了的!” “所以诸位大老爷们不用担心会损失多少钱粮,把那一万两白银安稳的送回去,再附上一万两白银价值的粮草意思意思一下就可以了!” 段德一口气插嘴说了这么多,众人是都诧异的看着他,连罗弘信都不可置信, 难道坐到节度使的这个位子就真的瞬间能让人变聪明了?连原本的一个小卒分析起天下大势都头头是道? 随即,罗弘信和孔令德立马阴下了脸, 失算了,原来这小子不是个废物,居然有些能耐,看来需要早点换掉以防有变! 段德左右看了他们二人,施施然的走到帅位之上大摇大摆的坐下! 这一下更是让罗弘信和孔令德瞳孔缩紧, 他们互相提防也名不正言不顺都没有坐,也根本没想过这个傀儡真的有胆子坐上去! 可他现在就坐上去了! 没有实力的过于表现智慧,尤其是作为傀儡来说,实在不是明智之举,罗,孔二人眼中的杀机已经不加掩饰了! 段德道, “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就按这么办,我保证朱温不会就此事要求过甚的!” 罗绍威再也忍不住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角色,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段德猛地站起身来,右脚往前猛地一踢, 罗绍威当场条件反射的后退数步,可退完才发觉自己离帅位还有十几步的段德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踢到自己,顿时更是怒火中烧, “段德,老子宰了你!” 段德又施施然的坐回帅位,“知道了,知道了,你要砍死我!” 这回罗弘信没有再端着架子不参与小孩子胡闹,沉声道, “段德,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在做什么?” 段德哈哈大笑, “我当然知道了,不就是你们立下的傀儡吗,你和老孔随时都能杀了我取而代之。” “只不过无所谓了,罗将军不如等待几日,看看我对朱温的料想是否准确,” “到时候大不了杀了我,再立一个傀儡便是!” 第11章 这多少有点拿不出手啊 这一句“杀了我再立便是”真的是噎得在坐军头全都没话说! 真的是软的怕硬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一个人能做到这么光棍,你还怎么威胁他! 段德说完再次向罗绍伟挑挑眉毛,右腿又虚晃一腿,罗绍伟硬生生克制条件反射般的忍住后退,段德哈哈大笑不止! 罗弘信脸色难看正待给他颜色看看,孔令德适时道, “段帅所言不无道理!” 李存节本就头大如斗,杀了人的牙兵是他的手下,段德的提议多少是在淡化危机,所以他也附和道, “我也赞成段帅所言,宣武军虽势大,但我魏博也不是看的,打出去虽然没兴趣,但要有人想染指我魏博,不管是朱温还是李克用,咱们也能过几手!” 这话说的众人点头,就连段德也认同, 没办法,魏博就是这样的存在,其数百年的政治生态造就了河北人关起门来过日子的模式,魏博牙兵是出了名的不想外出打架,但是别人敢打到自家门口,那是连开国太宗都敢过两手的存在! 李存节一脚一个踹翻地上跪着的三个倒霉蛋, “惹了这么大的麻烦,老子宰了你!” 他当然只是嘴上放狠话说说,肯定不至于宰了这三个无意间闯祸的牙兵,但段德多鸡贼,立马大义凛然地拦住李存节, “李统领这是何意?刚说了咱们不怕朱温,哪能用自家兄弟去给雷邺赔命?” 李存节噎了一下,我何时说过要给雷邺赔命,杀了便杀了,我这不是做做样子表态吗? 段德却打蛇随棍,“这三个蠢货看着也不灵光,不如送我吧,我正好尿频,夜里多个倒尿盆的吧!” 众人都眼神怪怪的看着他,这就开始收买人心了,当着我们这多人的面都不背人了,是否有些粗糙? 可现在渴急眼的段德哪顾得上这么多,有没有效果先干了再说,指不定能收两个自己人呢? 而那三个倒霉蛋可不这么想,毕竟他们真的惹祸了,按道理杀与不杀都在这些大人物一句话的事, 而段德一句话救了他们,谁敢赌那个不确定性? 段德欢天喜地的把三人扶起,问问这摸摸那,好不关怀,看的众人一阵扶额, 这他妈演的太假了! 收拢完人心的段德似笑非笑地等待罗弘信的发难, 他当然明白自己所做,过分表现自己不是明智之举,但那又如何呢,难道真要和孙子所谓蛰伏一样等待时机? 等什么?等罗弘信和孔令德稳住了军心,消散了一月三换节度使的动荡期可以无牵无挂的宰了自己? 等他俩大发善心的事成之后将自己放了? 别做梦了,自己若是弱小的朝廷太子或者小皇帝这种情况还有拖延以待后期长大慢慢掌权的时间差,毕竟有大义在的前提下还有一丝丝翻盘的理论性。 但是现在是在哪,是在魏博啊,这个历史上最动荡的百战之地,自己又没有皇室末代小皇帝所谓的光环加身,等下去没有一丝一毫翻身的可能! 最开始他还想着韬光养晦,但是在仔细盘算了自己的底牌和手段后,发现关于穿越者的知识优势在这里根本没法变现! 自己根本没有蛰伏的条件 你想做玻璃做食盐做乱七八糟的新发明碾压古代人的智商,梦想一飞冲天? 在这里段德敢保证,自己但凡做出一样来立马会被人吃干抹净连骨头都剩不下! 小儿持金过闹市说的就是他目前的状态! 在没有足够武力保护自己的前提下,拿出的这些东西会是斩向自己最快的那把刀! 那么破局的关键就不能是原本计划的装孙子韬光养晦了, 乐从巡的脑袋击碎了段德的幻想,也替他下定了决心! 罗弘信和孔令德两方在商量完后终于达成共识, 钱财真的不多,朱温那一万两白银很是寒碜,当然大家都知道那是幌子,可当两人看着一万两白银的物资清单的时候还是免不了嘀咕, “这也太草率了吧?就这点东西能打发了朱温?” 孔令德也是老脸微红,说起来这单子上的粮草也就勉强他的部将几天的消耗,这点东西还不够运往宣武的路费呢, “要不要再添点?”李存节犹豫道。 段德一脸无语,“大哥,朱温就拿了一万两来,人家自己都没嫌少,怎么你还替他尴尬起来了?” 刘存敬一叹,“这属实有点丢份啊,一万两白银,雷邺死的真他妈冤枉!” 888年,也就是文德元年,正值唐末物价暴涨的时期,经过黄巢之乱和秦宗权之乱,各藩镇连年战乱土地荒芜,物价已经暴涨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米价由盛唐时期的13文每斗涨到了30000-50000文,涨了2000-4000倍,绢从200文涨到4000文, 倒是狗肉才500文一斤,人肉更便宜,市场价100文一斤。【通鉴】卷二五七:斗米五十缗,【旧唐书】 “鱼烂鸟散,人烟断绝,荆榛蔽野,” “米贵如珠,人贱如蚁”这种环境下也是情理之中。 可现在的问题不是物价的问题,而是朱温的这一万两白银物资的问题! 张义诚龇着大牙,一脸牙疼的问道, “嘶,按照这份单子送过去,我要是朱温,本来不想打你也得来打了!” 罗绍威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他太知道这种屈辱感了! 连孔令德都觉得太尴尬了, “要不还是加点吧,这毕竟是民间乱战之地的临时价格,咱们魏博一直祥和,按这价格弄过去怎么说都太打脸了!” 段德大怒, “我魏博积攒点基业能够你们多少挥霍,这都是弟兄们的口粮,多送出去一车便少一车,难道为了朱温的面子就让我牙军的兄弟少一口吃食?” 嗯,虽略显拙劣,表演用力过猛,但还是获得了一些人的赞同, 在座的大小头子并不都是经天纬地之才,总有头脑并不灵活的存在! 不过先不提那种中层牙将,单单罗弘信孔令德李存节等人都怪怪的看着他, 这货是不是入戏太深了,真当魏博是他的产业而如此卖力? 不过国人怪就怪在这里,一旦拿大义压人,就算段德是个傀儡他们也不好反驳, 尤其是刘存敬对段德感官大好,哈哈大笑道, “理当如此,他娘的朱温是狠,可他最多在门外叫叫,若是真的威逼我魏博,那咱还真不怕!” 不得不说在段德的一番插科打诨之下,本来阴郁的氛围不知不觉间缓解下来, 是啊,狗日的怕什么,不就是朱温吗,了不起他敢来魏博就干上一架,怕个球! 段德就是抓住了魏博人这个思维,历史上魏博牙兵160年内乱不止,从没有一天安稳过, 就这般内讧的情况下,从来没有出现过被人打到家门口给欺负了的情况, 最后是在罗绍威这个末代节度使阴谋联合朱温在牙兵睡梦中夜袭杀死,魏博最后才覆灭归于大梁! 这么一想,这魏博节度使和牙兵的相爱相杀真的是说不清对错,但无可否认的就是牙军极其强悍的战力是这区区六州在乱世中一直存在的底气! 穷横穷横的河北人吆! 段德心中暗想, 日后若得活掌权,到底是要清除这些牙军,还是说收归其为我所用? 如何才能不被反噬? 正自揣测,忽听一名牙军进来唱报: “报,王将军与程将军相州回军!” 第12章 缴获(求月票) “回来的这么快?”张义诚不由道。 抄家怎么也得抄个干净,这么快就回来让他不由得有些纳闷。 “回诸位将军,城外是王程二位将军的押解队伍,小人提前来通报,王将军的意思是不如移步去往校场?” 段德很受伤,这狗日的小卒就看到诸位将军指挥使了,没有看到自己这个节度使老大,分不清大小王怪不得只混的个小兵! 段德一脚踹翻小兵,“还不带路,正愁给朱温老贼赔礼道歉的物资没处着落呢!” 罗绍威揉揉腰子。 段德说罢自己领头扬长而去,直奔校场! 众人相顾无言,遇到这么个主也是无奈,段德明显精神有些失常,你拿性命攸关的事情来威胁他半点作用也无,只得当做关爱智障一般的跟着他去了! 校场之上,几乎是人山人海, 从王行敏,程公信二人进的城门开始,整个牙兵系统就已经知道了,说起来比之送到节帅的消息还要早所以早就围在这里等着瓜分财宝! 段德不由得皱眉, 这种军纪几乎是在挑战他的认知! 也不知道段德最近是不是想开了之后真的把魏博当做了自己的产业,总是有的没的操心这些事情,其实他自己还自身难保呢, 也不知他是不是真的神经病,不顾眼前危机总想那虚无缥缈的未来! 校场之上,王行敏程公信分立左右,其手下是泾渭分明的两拨人马,虎视对方, 校场周围不当值的闲散牙兵纷纷起哄,要闹着分钱分娘们,乱糟糟的一团! 在魏博的军事生态中,最辉煌的时候是田承嗣初创时期,拥兵十万,是响当当的军事重镇, 至建中年间军户与兵数比例为1.1:1,拥兵7万有余! 至目前阶段,魏博的军事力量分为两个阶级, 一是最为重要的田承嗣当年8000亲兵出身的牙军,世代继承,为之魏博军阵的上位者, 然后便是其各州县的普通士卒,魏州约2万有余,相州乐从训的那3万以5000子军为精锐主力的相州军, 再就是贝,卫,澶,博四州驻军3万人左右,李存节的8000骑军独立于外,与牙军算是一个互有纠葛的整体,也可以算作牙军! 这样算起来,牙军不单单是一个军种,他所代表的本身就是一个群体, 牙军阵亡之后,不会吸收外部人员进入,还是由阵亡者家属递补,甚至婚丧嫁娶都在一个圈子里! 段德之前上学时便看过一个观点,从某种意义上讲,魏博的牙军才是隋唐的府兵制的重现, 毕竟魏博镇的祖师爷田承嗣是从安史之乱起家的,安史之乱时,唐朝的府兵制已经崩溃,当时的大唐多是募兵制,而田承嗣能起家笼络8000亲兵,便是借用的府兵制的福利模式! 说远了,校场间的喧哗其实早就传出了,整个大名府已经人尽皆知牙军抄家回来, 牙军军属当然是兴高采烈,但守城的其余普通士卒却个个丝毫没有喜色,甚至是带着怨气! 没有办法,历来魏博抢到的好东西或者朝廷赏赐发放的物事,都是先在8000牙军圈子里流转,有指头缝里露出的才会到达普通士卒手中! 牙军通常半数以上独立成军,就比如现在时节,8000牙军中有5500人集中独立成军,归属左厢兵马使张诚义和右厢兵马使何辉统领,其余1500人分散在各路州县军队为基层将领, 好在的是普通军队的粮饷倒是基本和牙军同时发放,虽然在数目上少了很多,但这年头能按时发工资的老板已经不多了,这般才一直维持着稳定! 粮饷是不会大规模克扣和拖欠,但像今日这抄家得来的横财,那普通州军的士卒是根本不用想了! 段德在看到王行敏和程公信对峙的状态便知道二人为何会如此快速的返回魏州了, 因为他俩再在那地方待下去,恐怕就要火并了! 罗弘信和孔令德首先走向点将台,段德乐呵呵的站在二人中间,和严肃的身着铠甲的二人相比越看越觉得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但段德丝毫不在意,等着车队进城! “来了来了!” “直娘贼,这么多马车?” 看到财宝没人不激动的,满城的百姓虽然知道和自己无缘,而是校场内那些高傲牙兵们的私产,但架不住看热闹。 相州来的车队,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吱呀作响,车上堆着箱子,用麻绳捆着, 赶车的老卒和押送的牙兵神采飞扬的四处回应着城内的欢呼, 段德兴致勃勃的点数着一辆辆进来的马车,罗弘信在旁边观察着他, “段德,事成之后我不杀你如何?” 段德一脸亢奋的数不过来到底有多少车,头也没回道,“你会吗?” 罗弘信一脸慈祥,“不会!” 段德道,“我知道。” “那你还那么开心?” 段德无所谓的摆摆手,“你还没收拾老孔呢,轮不到我!” “等我稳住局势,做掉孔令德你就该死了!” 段德转头看向右侧,大吼道,“老孔,罗弘信说要做掉你!” 孔令德脸一黑,恨恨的看看罗弘信没有说话。 段德对罗弘信道,“我估计还能活个一年半载,焦虑个什么劲,为了未来的事情提前焦虑就像贷款吃屎一样,我傻吗我!” 罗弘信不知道什么是贷款,但大概明白了段德的意思,点点头,“受教了!” 他话头一转,“不过用不了一年半载,三个月我就能收拾了孔令德,你信不信?到时候有没有兴趣为我做事?” 段德哈哈大笑,又去调戏孔令德,“老孔,罗弘信说三个月就能收拾的了你!” 孔令德再也忍不住了,“你踏马是不是有病,你高兴什么?” 罗弘信没有管黑脸的孔令德又问道“你以前是谁的人?” 段德对着张诚义努努嘴,“喏,他手下的一名小兵。” 张诚义也是一脸无奈,罗弘信笑着说,“是诚义看走眼了,你应该早就得到重用的!” 段德嘿嘿一笑,“是吧,你也觉得我是个人才。” 张诚义正要提醒他不要得意忘形,段德突然道, “别扯淡了,来娘们了!” 第13章 分赃 运送金银布匹,珠宝古玩的车队浩浩荡荡的大概进来了六十多辆, 这里边可都是值钱的玩意啊,居然有这么多,段德还是被古代权贵的极端富贵给小小的震惊了一把! 不过他的关注点还是在财富之后的俘虏身上,尤其是乐氏的女眷,所以一口呛住张诚义的嘲讽, 之前在城内抓捕的乐氏余孽大概有四十余人,但是这次来的,光女眷就有六十多人,毕竟乐氏自乐从训经营相州便已经将重心转移到了相州。 这些乐氏女眷衣衫不整,但看起来并非被凌辱,而是一路跋涉造成的,显然王行敏等人由于时间紧迫还没来得及! 就在段德一脸色相的流着口水看唐装美人的时候,一声不屑的冷哼传来, 段德一开始还以为是罗少又看他不爽的,哪料回头一看是一个不认识的老头正在鄙夷他。 段德什么狗脾气,当场就不乐意了, “你谁啊,自己老的不中用了还不许年轻人看美女?” 老者被气的直指段德骂道, “粗鄙,不成体统,你还有一点留后的样子?我魏博脸面何在?” 段德茫然,回头问道,“这老头谁啊?” 这里罗绍威年纪职位最少,捏着鼻子回答他,“这是前国子监祭酒,太子少傅,礼部尚书王铎大人,你给我放尊重一点!” 段德吃惊道,“他一个穷酸文人老头,咱魏博武夫当道,你干嘛对他客气!” 这话就连刘存敬都咳嗽一声, “段帅,不得无礼!” 这下子段德真的有些吃惊了,看众人对这退休老头都多多少少带着尊敬,这有点超出他的意料, 罗绍威冷哼一声, “我魏博是粗鄙,但不是野蛮,王老乃是大家,是我魏博文人领袖,当得起我魏博人的尊敬!” 额,不是段德不尊重读书人,而是在他固有印象中真的以为武夫当道的魏博会看不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的! 王铎冷着脸,语气不善,“段帅前几日大举屠刀,屠尽乐氏一门妇孺,今日这些残存,段帅是不是还要再行杀孽?” 段德一脸哀伤,“我要说是为了他们好才杀了他们是不是有些虚伪?再说了,那明明是孔令德杀的人为什么怪到我头上?” 王铎冷冷道,“自身难保还不积善德,老夫就等着看你的下场!” 段德丝毫不在意,“你不是第一个咒我死的,也不是最后一个,老子连罗绍威都不怕还怕你?” 罗绍威一脸正色岿然不动,但内心悄悄的有些小骄傲。 王铎又想教育他,段德却突然急吼吼的往前一指, “这个,还有这个,这俩娘们归我,其余的我不要随你们!” 王行敏看了看孔令德和罗弘信,罗弘信一脸淡然,孔令德微微点头, 王行敏挥挥手,亲兵上前在人群中把两名妇人拉了过来,为他介绍道, “段帅,此乃乐言祯妾室萧氏,以及乐从训的正室裴氏!” 感情还是一对算半个的母女花,段德大喜, 萧氏三十左右,体态丰腴到了极致,胸围和下盘硕大无比, 而裴氏面容简直惊为天人,尤其是配上此刻受惊小鹿般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人恨不得将之揉进肉里! 段德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忙不迭的走向二人,左看看右看看若不是场合不允许恐怕就要当场行不雅之事的样子! “王二毛,张大麻子,看好两位夫人,分完赃给我护送到府上,若是有一点闪失老子活剥了你俩!” 两位一早被罗孔二人安排监视与保护他的牙兵面无表情的走来将两位少妇拖走,粗暴的动作让段德既担忧又开心,边夸二人边骂,让他们温柔一点! 点将台上的众人一脸震惊的看着旁若无人的段德,这人这般猴急的吗? 王铎更是大感失望,更是骂的很脏的骂段德! 段德拍拍手,“行了,我已经帮该帮的人脱离苦海了,剩下的你们都杀了吧!” 这下其余将领都不干了,不再任由他胡闹下去, 张诚义第一个不乐意,“段帅,之前是因为战事权宜,现下还要斩杀这些妇人属实浪费了吧?” 其余牙将纷纷点头,全都面色不善的盯着他! 段德心中叹息一声,面上丝毫不变,只是回头死死的盯着王铎, 数秒钟后段德点点头,“那就随诸位的意思了!” 众人这才缓和下脸色,有几个牙将不屑的吐了口唾沫在地上,“什么玩意!” 王铎被他盯着的时候心里突然一颤, 他不明白段德为什么会盯着他,好在只是那么一瞬段德便转回了目光, 或许......王铎心中有些不自然,但也不确定是什么原因,但肯定不是因为段德,他心想! 闹剧结束,罗弘信不再看他表演,往前边一站, 亲兵立刻大喝,校场慢慢的变的安静下来! 接着便是按照之前的比例开始分赃,几乎全是牙将牙兵们的福利,而其余城防军虽怨恨但也习以为常,想着多少能剩下点残羹剩饭给自己, 而那些牙兵眷属在校场周围更是看的眼热,纷纷喧闹不已。 就在准备分赃进行之际,段德突然走上前去, 他一把将罗弘信扒拉到一边,眼都没看忍不住动刀子的罗弘信亲兵, “魏博的家人们,” 段德一嗓子差点把罗弘信喊了个趔趄, “乐从训贼子野心,身为魏博人居然造反攻打魏州,” “值此纷争之际,段某受命于危难,临时添为节度使,终于带领大家诛杀叛贼!” “现于相州起赃,乐氏一族为祸魏博三代,搜刮民脂民膏,” “好在我魏博牙军用命,终是为大家清缴涤荡乐氏一族,” “为军中奋战甚至死难将士计,当厚赏诸军,不厚赏不足以安民心!” “我提议,将大部分收缴的赃物奖赏牙军将士,百姓们就吃点亏,少拿回一点损失,毕竟将士用命,不可不赏!” “军民一心,牙军将士多拿一些是合理的,守城的将士也是有功劳的,魏州的子民,也是该拿回属于自己的损失,” “此次大家就吃点亏,我牙军诸将士便占了多头,我看就七成吧如何?” 校场周围看热闹的州兵和百姓全都呆若木鸡,良久之后哄然叫好! 本来都已经被屡屡冒犯而动了杀心,差点拔刀的罗弘信突然笑道对他说, “不用等三个月了,你已经有了取死之道!” 第14章 取死之道 段德神经质的看着起哄的魏州百姓,滋着大牙对罗弘信傻笑。 这次包括李存节,刘存敬等都面露杀意, 底下的牙兵开始的时候都没有反应过来,都被段德一番早上三颗桃晚上四颗桃的朝三暮四理论给绕蒙了。 回过神来的牙兵瞬间就炸了, 什么踏马的厚赏,什么踏马的叫我们拿大头, 那本来就全都属于我们的好不好! 底下的牙兵先是窃窃私语的互相对着账,他们智商有点不够用,和同伴一起盘算自己想的到底对不对, 在终于弄明白就是这狗贼真的是在耍我们,是在拿我们的钱财去分给那些泥腿子的时候,气氛彻底炸了! 从来都是我们抢别人的,现在居然被人当面给抢了,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尔母婢也!”牙兵大怒, “新任留后这是想分我钱粮,简直比赵文?还要可恨!” “对,他背叛了我等牙兵,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校场内约有两千牙兵,几乎是同时暴怒拔刀,一部分外围的转身看向笑着起哄的镇兵和百姓,起哄的百姓笑声立刻戛然而止, 而更多的牙兵看向点将台上的段德。 明显段德的举动是背叛了自己的阶级,不说他节度使的身份,单单他世代牙兵的身份就是一种背叛! 背叛自己阶层的人,被砍死也没有什么说道的! 一触即发, 看形势估计不消片刻,段德就会被砍成臊子,死的比乐彦祯,赵文?都惨! 牙兵们蠢蠢欲动,台上的牙将也丝毫不掩饰杀意, 罗弘信的死亡威胁也是他们此刻心中的念想……段德一定是疯了,他已有取死之道! 不是没有人想着遏制做大百年的牙兵,也不是没有哪任大胆的节度使想着克扣贪墨点牙兵的福利, 但还真没有谁敢当面明目张胆的黑牙兵的, 段德不愧是一条死鬼汉子! 牙兵鼓噪,牙将杀意扑面,段德咧嘴笑的看着躁动的校场,背在后边的手,已经被指甲掐出了血, “看来他们是真想砍我,你们呢?”他对刘存敬,何辉等牙将头子问道。 左厢张诚义现在已经看不懂这个曾经手底下的小兵了, 这段时间,他虽然总是嘲讽段德,但也认为段德的表现还不错,超出了一名小卒原有的社会阶层所能具备的特性, 比如面对罗弘信孔令德两位大佬的角力之间还能谈笑风生,哪怕是装的呢,也能让人刮目相看! 但今天段德闹得这一出,真正让他看不懂了,所以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地好心说出了心中疑点, “段德,本使不信你是失心疯了,你为何要如此自掘坟墓?” 刘存敬欲言又止,他是唯一一个从开始就对段德释放善意的魏博高层,此刻却无法相信段德还能翻盘, 何必呢,哪怕能多活三月也好啊,难道是想临死前也要给罗弘信埋下祸根让牙兵生乱?可这也算不上什么祸根,最多就是恶心一下他吧? 或许这也是魏博爷们应有的骨气吧,刘存敬心想。 也不需要着急了,孔令德和罗弘信两位大佬都冷静下来, 其实这点钱对他们来说无所谓,甚至对那些牙兵们来说也无所谓! 一个乐氏一门的资产就算再多,在乐从训疯狂组建了三万军队以后还能剩多少? 而且就算剩下了,万余牙兵一分,每人到手又有几个钱? 那在此基础上划拨出去三成又有多少?能买几斗米? 可事情不是这么看的,有些事情的性质不在于数量,而在于有无, 就比如,绿帽子难道还分深绿浅绿吗? “罗将军,你也想砍我吗?” 罗弘信就和看死人一样看着他,孔令德却脸色铁青, 段德死不死他才不在乎呢,可他若真的死了,自己恐怕就要马上要和罗弘信分高下了, 现在又不是当初乐从训攻城的紧要关头了,此时海清河晏,正是内斗的好时机,罗弘信必然会拼着损伤部分元气,直接将自己拿下! 狗日的段德,突然冒出这一手,哪怕让老子出了魏州,跟何辉回到自己地盘也好啊! 段德却和二傻子一样不看面色铁青的孔令德,就盯着罗弘信问, 后来还是罗少替他老子冷哼了一声回道, “还用我们砍你吗,看看下边的人,蠢货!” 段德兴高采烈,“那就是说各位大佬不准备砍我了?多谢多谢,其余的我搞定就行。” 李存节都懵了,他不太确定的问旁边的副将,“他是在高兴吗?他在高兴什么?” 大家都脑子不太好使了,段德却不管他们,转身对着台下熙攘的人骂道, “一群蠢货,都闭嘴!” 台下一怔,有性子急的都要冲到台上的牙兵被同僚拉了一把,段德狗贼趁机在他脸上踹了一脚,把他一脚踹了下去,底下又是一阵入娘老子的骂声… “没见过世面的蠢货乡巴佬,”段德王八之气大展,一人对两千丝毫不惧,暴躁的和牙兵对骂, “区区几贯不到的财物就让你们眼红,没有见过钱的乡巴佬,” “见小利而忘义,一点颜面不要了吗?我魏博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吗?南方正在大战,人相食举目皆是,魏博什么时候断过口粮了?” “更何况我等牙兵,吃的比长安天子都要丰盛,魏博差你那口粮了?缺了尔等饷银了?” “乐从训这点钱一分能够干什么的?你能回去多娶一个婆娘还是能填一亩地?彼其母之,最多大吃三日,鼠目寸光的玩意!” 牙兵们渐渐骂不过段德,不过还有人不服, “直娘贼的,就算能吃几块肥肉也是我牙兵应得,你敢侵吞老子就是要砍你!” 段德大怒,让王二毛下去将人拉上台来, 那牙兵也是爷们,上来怡然不惧,恶狠狠的盯着段德, 段德上去一脚,牙兵没想到他这么不讲武德失了先手, 然后段德得势不饶人,对着倒地的牙兵狂踹,王二毛眼疾手快夺了牙兵的刀拿在手里。 段德打得兴起,都忘了和底下人对骂,死命地殴打牙兵,眼看那牙兵被打得他妈妈都认不出来了还不解气,众人纷纷拉架,点将台一时成了菜市场,好不滑稽! 第15章 留后大人 “别...别打了,你偷袭老子算什么道义!”那小兵话都说不利索,被段德一顿好打,顿时软了下来, 段德边打边骂,“亏你还是我牙兵出身,打架要什么道义,战场上还要等别人和你温良恭俭让吗?” 小兵嘴都歪了,无法反驳,刘存敬老实人实在看不下去,拼了老命地抱住段德,罗绍威在旁边右手虚掩捂着腰子没敢上前拉架。 段德打的神清气爽,留了小兵一命,叉着腰喘着粗气,得意洋洋的对着下方大吼道, “还有谁?” 罗弘信等人全都嘴角抽搐,李存节实在忍不住了低声道,“他是不是有癔病?罗弘信你们找了个什么玩意当我魏博留后?” 段德哈哈大笑,“你们这群蠢货,老子是分了三成缴获给了镇兵百姓,多大的事情,就这般急不可耐的想着砍死你家节度使!” “实话讲与尔等,老子只不过是罗弘信和孔令德两位老贼推出来的傀儡,几天前还和大家一样都是我魏州小小牙兵一个,论起来我们才是一家!” “不用你们砍我,刚才罗弘信已经说了,三个月一到,他收拾好局面就会要了我的命,不外乎一个脑袋,你们就急于一时吗?” 罗弘信脸一黑,这是能当面讲出来的事情吗。 有牙兵大叫,“留后大人确是我手底下的火长,这厮之前在我手底当差!” 段德看了看叫唤的牙兵校尉,不认识,不过应该是自己之前的上峰,段德没搭理他继续道, “刚才大军还未班师回魏州的时候,我等在节帅府内商议赔偿宣武朱温粮草一事,” “几位将军已经许诺送与朱温价值万缗粮草,以图乞求朱温不再威逼我魏博。” “和这比起来,分出去的那点钱财算得了什么?万一朱温收了粮草还不满意再行攻打我魏博,难道不需要守城的镇兵和百姓一同协力抵挡宣武军吗?” 段德越说越严厉,再不复刚才嬉笑神经的模样,渐渐的喧闹的牙兵稳了下来。 罗绍威张大嘴,诧异的盯着段德后背, 他真的被段德这恶人先告状和避重就轻转化矛盾的一手给惊到了。 不是你说的给朱温一万两白银的物资吗?什么叫几位将军许诺,不是你许诺的吗? 而且这话里话外听着好像我爹和在座的诸位魏博高层摇尾乞怜般纳贡似的?你还要不要脸了? 果然,有性急的牙兵大怒,“凭什么送朱温钱粮,我等与宣武军素无瓜葛,怕他个鸟甚?” “对对,以我看,现在的这几个将军指挥使和赵文?并无区分,都是软弱鼠辈!” “他娘的,段德这厮把钱粮分给泥腿子,那些狗官居然要把我魏博资产送与宣武,简直岂有此理!” 底下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人一旦聚集起来很容易被带节奏,就算此时有人察觉段德在转移话题,但也很快湮灭在其余人的讨伐之中! 很快,羊群效应下的众人再次视线转回点将台,此时的他们不再只盯段德了,台上所有人都在他们的目光之下! “要不把他们都砍死算了!” 罗弘信心里咯噔一声,他很快反应过来不敢再让段德胡乱攀咬下去,“够了,你真的想死不成,老子现在就宰了你,不用等三个月了!” 段德大声道, “呸,早死三个月又如何,杀人灭口?我看你灭的过来吗?” 说着退后一步,他做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动作,直接跳下了点将台, “家人们,罗弘信杀人灭口,我揭穿了他们的阴谋,这些奸贼乃是我魏博蠹虫,损我而肥敌,简直就是吃里扒外!” “我乃世代牙兵,被罗弘信孔令德二人推为傀儡实非我所愿,乃是身不由己!” “今我死不足惜,但罗弘信能灭我的口,却堵不住我牙兵两千个嘴巴,” “家人们保护我!” 台上的罗绍威鸡皮疙瘩都快下来了, 他见过无耻的,没有见过这么无耻的, 什么就家人们了,谁踏马跟你是家人? 就算不是留后的身份,你好歹还是个爷们,做下这等事情还要不要一丝脸面了? 这也太癫了吧!?! 牙兵们见多识广,也了解魏博当地传统,之前就有数位节度使确实是被无奈推上去的傀儡,不少还是他们自己推上去的呢,所以本能的就相信了段德的话! 毕竟,一个叫着你【家人们】的根正苗黑的牙兵,怎么能让人不稍稍信上一回呢? 在这些无法无天的牙兵眼里,管你是节度使还是指挥使,都只不过是大家的代言人而已,若是你敢背叛我们的阶级,那我等随时便可换一人上去! 段德的一番胡搅蛮缠已经让他们有些忘了刚才自己的缴获被分出去的事情,反而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牙军高层想送一万缗粮草给朱温的事情上去了! 段德自己也没有好过,被周边的牙兵虎视眈眈,若是牙兵暴动,第一个死的肯定是他! 但他赌命般的跳将下来果然起了作用,最起码这些牙兵没有立刻砍死他, 他赌对了, 此前他话里话外都是“你们”“我们”的就是在把自己的立场归属放到牙兵一边, 段德前世也没有学过心理学,但耳濡目染也知道有时候情商还是很重要的, 其实他做的很不专业,他也不是天生魅魔,那些简简单单口头的家人们并不能让牙兵对他有归属感,但他神经质的表演之外确实有一点说的很对, 他几天前就是一个牙兵,就是一个和他们一样的牙兵! 段德把牙兵,最起码是一部分牙兵给忽悠瘸了, 哪怕做的不够完美,但在段德疯子一般玩命的表演之下,牙兵们潜意识里不自觉地已经把他当作自己人了! 罗弘信青筋暴露, 他已经很是高看段德了,但还是重视不足! 一不小心之下就让段德煽动起了军心,他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乱讲之下,矛头已经从私分缴获转移到自己一众高层对朱温纳贡的愤怒上来了! 其心可诛啊! 罗弘信阴冷着脸,终于站了出来, “留后大人,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第16章 望之不似人君 段德其实并不这么颠的,他的本来性格也不是这样! 可别人已经明牌要三个月弄死你了,还不玩把大的难道要等死吗? 他没有强有力的政治头脑能够在这种地狱环境下左右逢源,把罗弘信、孔令德和一众骄横无比的牙兵玩弄于股掌之间,嬉笑怒骂间把他们搞定, 他也没有强悍的武力能够一人独自杀穿整个魏博,王霸之气降服这些兵痞,那就不是这个剧本了,恐怕得修仙带系统才行! 所以他疯了,疯的在这个时候选择激化矛盾,尽他所能极尽挑拨离间之能事,把牙兵高层全部拉下水! 罗弘信真的有些佩服这个小朋友了, 扪心自问,自己处于段德的处境,未必就能如他般镇定,不光没有哀求自己放过他,反而还利用一切手段想反杀! 同时他也有些怕了,癫狂的段德一番胡言乱语确实挑逗起牙兵的脾气,作为一名老派牙兵出身的罗弘信,他非常确定这些牙兵们真会一上头把整个牙兵高层都给屠了! 造孽啊,这都是一群什么人呢! 段德狐假虎威,在一众牙兵的簇拥(包围)之下小人得志般对视罗弘信, “罗将军,还要不要灭口了?” 罗弘信深吸一口气, “留后大人说笑了,你是我魏博公选,并无过错,何来擅杀之意!” 那就是有过错可以杀了。 不过段德见好就收,踩着王二毛的背翻身上了点将台, “诸位牙兵兄弟,稍安勿躁!” “虽然诸位不在乎那一点点蝇头小利,可本使还是觉得不能亏待大家,” “这样吧,乐从训的缴获还是归牙兵弟兄分配,至于之前魏州镇兵以及百姓携手守城,就从节帅府和刺史府出赏赐,” “有功必赏,我魏博从无克扣封赏的先例,诸位意下如何?” 牙兵们面面相觑,怎么又回到缴获的问题了, “至于宣武军朱温的粮草问题,我段德在此向诸位保证,” “魏博的人可以死,城可以丢,钱财也可以被掳掠,” “但休想从我魏博手中拿走一分纳贡,若是朱温责难,我段德亲自领兵,拒敌于魏博之外,” “若我后退怯敌苟且,你们便杀我,若尔等不敢战,我便杀尔等,童叟无欺,可好?” 段德一番声嘶力竭的大吼,牙兵们从开始的窃窃私语到后来的同仇敌忾, “我退杀我,尔退杀尔。”确实童叟无欺! “好,”有牙兵大叫,“不能少了我等钱粮,也不能白白送与别人钱粮,魏博上下敢言苟且之人共讨之!” “对,共讨之!” 众人纷纷起哄,段德哈哈大笑, “都他娘的滚蛋,分赃分完了,老子要回去玩娘们了,乐从训的婆娘还等着老子去宠幸,你们各归本部,若有违制,必军法处置!” 牙兵哄然大笑,在各营校尉带领之下各归其位,发一声喊做鸟兽散! 段德背在背后的左手已经被指甲掐出血来了,回头对罗弘信一笑, “罗将军,崽子们都散了,还要乘这时候做掉我吗?” 跟在后边的罗绍威性子最急,拔刀跃跃欲试,他早就想斩了段德好除掉自己的心魔了。 罗弘信冷冷地盯着段德好一会,晒然一笑,“留后大人莫开玩笑,刚刚已经解释了误会!” 骑军指挥使李存节恰到好处的偏着头和孔令德聊天,仿佛在讨论如何分配赃物, 何辉默默地擦拭着刀柄,于张诚义挨着不到三步, 刘存敬王行敏等人皆是神情紧绷! 段德哈哈大笑,仿佛对台上微妙的局势视而不见, “王二毛,你狗日的把老子的婆娘送回去了吗?敢动一根手指头老子剁了你!” 亲兵王二毛恨得牙痒,还是冷着脸说已经把人安全送回节帅府,由张大麻子亲自护卫着的! “好了诸位,你们继续分赃吧,我回去玩娘们了,这些钱财不用考虑分给我,我一个将死之人用不着这个,那俩美人就是我的愿望。” 然后他还抽空瞅了瞅一直骂他的王铎, “老尚书,宅心仁厚不是一个好词,希望你不会后悔,良心难安!” 说罢不管不顾的带着王二毛扬长而去! “你说他是真的这么心大吗?”张诚义和王行敏说道。 王行敏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我要是在他的处境肯定做不到这么洒脱。” 罗绍威撇撇嘴,“什么洒脱,无非就是破罐子破摔了,能快活一天是一天罢了。” 这次就连张诚义都不置可否,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以前的这个手下捉摸不定了。 火并的危机解除,李存节和孔令德相视一笑就分开了,孔令德也长出一口气, 刚才若罗弘信真的在牙兵退走后当场杀了段德,那么他和罗弘信之间几乎立马就要分生死。 作为中立派的李存节恰到好处的在那个时候走过来和自己闲聊,这就是对罗弘信释放的信号, 显然,罗弘信看懂了李存节的站位,所以才选择放段德离开。 段德的每一步都是把命放在别人手里,他就是期望自己成为傀儡的平衡纽带来做护身符, 可我总不能一直被动,边走边想的段德心思沉重,不复台上的癫狂。 校场渐渐散了人群,有一白衣一褐衣的老者,全程观看了校场发生的一切, “诸葛兄如何看?”白衣老者问道。 “望之不似人君!”褐衣诸葛老者说道。 “诸葛兄言重了,他只是一介小卒,能在夹缝中活命已然很了不起了。” 诸葛摇摇头,“司马,我不是看不起他,易地而处,你我也未必能做的比他更好,这个小卒是没有见识,但临机反应还是很不错的。” “看起来疯疯癫癫,贪财好色,光天化日下就玷人妻女,但我观之并非这么简单。” “再看看吧。”司马老者也笑着摇摇头,然后两人慢慢离开。 段德心思沉重地回到节帅府的时候,心情立马就变好起来, “萧娘子,裴娘子,某家来了!” 想想那磨盘大的下盘段德就心头一阵火热, 娘的,这狗都不当的节度使还是有点好处的,最起码能吃头菜, 就算我是傀儡,这些人也还是把第一波挑选的权利给自己了,当然主要还是靠着他的不要脸。 上来就要女人,这种货色好拿捏, 不错! 第17章 苦一苦我 院内段德在做苟且之事,院外的王二毛和张大麻子正在放哨, 堂堂魏博的留后大人居然连个奴仆都没有,靠着敌人送来的几个侍卫站岗防止别人偷墙角也是没谁了。 段德的根基过于浅薄,或者说就是没有根基, 张大麻子数次看向王二毛欲言又止, 王二毛被他那张丑脸看的实在恶心,“有屁就放,憋了多长时间了还不说!” 张大麻子向里边努努嘴, “你真准备为这位卖命了?” 王二毛一言不发,张大麻子继续道, “之前咱们被派来这位身边,名为保护实为监视,这想必你是清楚的,” “可自从段帅救了你大哥之后,你就心思变了,这我是看的出来的!” 王二毛闷声道,“段帅现在还不知道在李将军手下救下的人是我大哥。” 之前李存节的手下骑兵,那三个杀了朱温使者雷邺的倒霉蛋,就有一个是他的大哥王大毛, 当时李存节将那三个闯祸的蠢货抽的皮开肉绽,是段德求情,免了一死,现在还在节帅府里养伤的。 王二毛本是罗弘信第一批派到身边的侍卫之一,但在段德为他大哥求情并收在节帅府之后,心思便渐渐变了,不但是在校场听命保护了段德,还隐隐真正把自己摆在了段德侍卫的身份上来。 张大麻子叹了口气, 不管段德当初救人是真情也好,假意也罢,王二毛毕竟是受了段德的人情, 只希望日后自己别和王二毛兵戎相见才好,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将军罗弘信会在日后除掉段德的! 不提惆怅的两名护卫,段德一脸淫荡的走到内院, 萧氏和裴氏正瑟瑟发抖的在前厅等着,相对来说,年长一些的萧氏更为沉稳一些,而裴氏便有些紧张害怕了,配上她楚楚可怜的表情,简直让人忍不住要揉进肉里! 乱世之中你杀我我杀你的,就连这些深闺中的妇人也明白当今的下场取决于接下来要服侍的那位留后大人! 段德一进来,二人便慌忙站起, 萧氏还是那么丰腴,明晃晃的大灯快将段德闪瞎了眼。 萧氏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而裴氏更小,看起来不到二十, 可恶的乐氏老贼,父子二人祸害了如此美艳的小娘子,今天就苦一苦我吧来帮他们脱离苦海! “留后!”萧氏微微一福,颤抖的胸脯让段德一阵火热, “哎呀呀,不必多礼,你二位往日里受尽苦难,今日本帅便解救你二人,往后便是我的人了!” 十足猥琐。 裴氏毕竟年轻,或许是还没有完成从杀夫仇人到日后郎君的身份转变,呆呆的站在那里没有动作, 萧氏风情万种的白了段德一眼,哪有上来就抹胸的,不怪是爬上来的小人物,就是粗鄙, 又轻轻的拽拽裴氏的衣角,轻咳了一声。 裴氏乃是乐从训的正室,而乐从训从某种角度确实是被段德所杀的,哪怕不是他亲自动的手, 此时的裴氏眼含泪珠,内心的尊严让她做不到对杀夫仇人卖笑陪床。 萧氏很是紧张,“段帅,裴氏年轻,家族突遭大变,一时疏于礼节,还望段帅不要怪罪!” 段德哈哈大笑,“无妨,两位小娘子忘掉之前的事情便是,今后就是我段氏的人了,慢慢改,不着急!” 萧氏听得怪怪的,她都二十七了,这个年轻的留后大人还称小娘子,真是古怪,不过有些人就是变态,不知道眼前这位...... 段德猴急道,“时候不早了,两位娘子,我们便就寝吧!” 一点脸面不要的吗萧氏心想,这才什么时候,连个前戏都不做的? 可段德不管她的内心,粗暴的推着二人去往卧房, 萧氏在来到西厢卧房时一怔,段德问,“怎么了?” 萧氏道,“之前奴家便是住在这间卧房!”听起来还有些伤感。 段德这才想起来,这个节帅府本就是死鬼乐言祯之前住的,只不过现在奴仆侍女都没了,自己这个傀儡和一堆糙汉子现在鸠占鹊巢, 听到萧氏这么说,段德大喜,“就这间了,今晚就住在这!” 说罢拉着娇羞的二人进了卧房,萧氏更加肯定这位新主人是有何怪癖,哪有人往前任屋里钻的,简直羞煞人也! 他娘的,堂堂节度使的住所,连个侍女都没有,也真是不体面, 不过现在段德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边,火急火燎的要进房办苟且之事, 嗯,在死鬼乐言祯之前的卧房,颇有种夫目前视的感觉! 在他进去之后,另外两名侍卫面无表情的在外站着, 他们就听着里边一阵淫声浪语, “啊,段帅。” “段帅,我来替她如何?” “少废话,” “啪!” “把头发盘起来,把头发盘起来!” 开始的时候两名侍卫还面无表情的和花岗岩似的, 但随着段德越发的骚了起来,这俩爷们实在是顶不住了, 直娘贼,这个新任留后大人玩的可真花,简直就是畜生啊! 待看段德玩的正嗨,二人默默的退出后院,和院外的王二毛和张大麻子点头打个招呼便去找罗弘信汇报! 翌日, 正在呼呼大睡的段德被一阵魄罗嗓子给吵醒, “段德开门,都什么时辰了,给老子起来!” 段德挣扎着睁开眼,把横在自己身上的玉臂和玉腿挪开, 要命啊,萧氏那臀围过百的磨盘差点把自己碾成渣渣,简直是妙不可言! 自己凑合着把这乱糟糟的衣服穿上又花了不少时间,出门就看到罗绍威等的不耐烦的看着他, 段德一边捂着腰一边扶着墙没好气问道, “你踏马有病啊,大早上的叫魂一样,老子忙了一夜刚睡着你来干什么?” 罗绍威看到他扶腰子的样子突然狂笑, “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开始段德还不明白他笑什么,旋即醒悟过来,他老脸一黑, 俩美人确实让人欲罢不能,只能苦一苦自己的腰子了! 段德对着罗绍威虚晃一脚,这次罗绍威没有躲,他大笑着鄙夷骂道,“没出息的东西,把力气都用在女人身上了,还想唬我,我已经不怕你摘腰子了!” 段德大奇,“有进步啊罗少,今天没有唬到你,厉害!” 看来昨天自己忙碌的过程完美的被侍卫报与了罗弘信。 “说正事,这一大早找我干什么?” 罗绍威止住笑,“父亲有请,事关昨日答应兑现赏赐的事情,以及朱温钱粮赔偿!” 第18章黑 段德真不要脸! 这是罗弘信的想法! 这入牛马的玩意,在校场光天化日的许诺赏赐三军百姓,还要从节帅府以及魏州刺史府出钱。 节帅府有什么钱,那里早就被洗劫一空了,现在段德独自一人住在那空落落的房子里,连个侍女都没有,阴森得像闹鬼一样。 闹到底还不是自己刺史府出钱,妈的,刚刚上位魏州刺史还没捞钱就要出一笔血,真是倒霉催的! 所以段德一来前厅就看到了满脸晦气的罗弘信, 哪有大早上耷拉着脸的,段德快步走去拉着罗弘信的手狂摇, “罗刺史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这人有病吧罗弘信心想,昨天下午刚分开,再说我刺史府和你节帅府就在一条街上,你装什么玩意。 罗弘信也被带得有些神经质,这和他以往严肃的样子不符。 “段帅佳人相伴,我却是为咱魏博吃喝担忧,昨日你一念之下许下的赏赐恐怕不敢不兑现吧?” 那是真不敢黑下来,不然那些牙兵又要能歌善舞了。 “孔令德怎么没来?” 这俩孙子整日里秤不离砣孟不离焦的,今天为何没一起来? 说起这罗少就气得牙痒痒, “不光狗日的孔令德不来,李存节也不来,分赃的时候比谁都积极,要出份子了一个个倒躲了起来!” 哦,这就解释得通了,段德也是一阵无语,太现实了! 罗弘信还是控不住整个魏博的局势,段德心里微微一动, “许诺出去的赏赐必须要兑现,”段德盯着罗弘信,“不管你做留后还是我做留后,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要伺候好这些牙兵大爷!” 罗弘信点点头,他做牙兵的时候就是这心态,我才不管谁是留后,但该我的待遇不能少一点! 想想也是心累,怎么越处高位,糟心的事情越多,他罗弘信最开心的时候还是二十几岁做牙兵的时候, 整日里吃的喝的用的全都是最好的,银饷无缺,还不时的有上峰发来赏赐。 现在倒好,上面伺候疯癫的段德,下边讨好跋扈的牙兵大爷,内防着孔令德的火并,外防着朱温、李克用的胁迫。 这倒霉催的差事仿佛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段德沉吟一会:“钱粮肯定要拿的,你躲也躲不过去,我现在身无分文,片了我段德也就百来斤肉,所以你就不该来找我!” 罗绍威大怒:“你许诺出去的不找你找谁?” 段德一拍桌子:“那你来砍死我,把我的肉分了,剩下的先记账上!” 罗弘信头大如斗,这鬼迷日眼的玩意实在是和他有理没地说理。 段德怒完想了想道, “也不是没有办法,本来就是意外之财,那些镇兵和百姓本就要求不高,给予一些打赏在数目上不会太大,正好拿本来送给朱温的物资抵了不就是了!” 罗弘信一滞,迟疑道,“段德你之前乃是一小卒,是不是不太理解朱温的含义?” 对于文德元年的大唐来说,南方的朱温和西方的李克用,几乎是悬在邻居魏博头上的两把长刀, 这两大军镇不比爱内斗的魏博,常年处在四处征战的道路上。 李克用的沙陀军打黄巢的时候几乎从来都是占据主动权,能把大齐皇帝打的四处逃窜的狠人谁敢小觑! 而朱温更不用说了,作为黄巢的送葬者,目前来说他的宣武军乃是名义上大唐阵营最能打的一支! 而黄巢被杀之后,举起大齐皇旗的秦宗权以黄巢继任者的姿态继续自称大齐皇帝,乃是朱温的死敌,现在两人还打的人脑子当狗脑子用。 段德确实有点不太理解现在的大唐的藩镇局势,元和四十八藩镇中,魏博虽然强横,可真的比不了宣武军! “要说了解,我一小兵哪能了解清楚,但要说我也和那些牙兵们一样完全不了解朱温带来的压力那也是假的!” “那你还敢不给朱温物资?” “不是说了吗,是牙兵们一致认为对宣武军纳贡乃是不可饶恕的,关我什么事?” 罗弘信气得就要动粗,段德不管不顾,“朱温现在自顾不暇,他和秦宗权打的难舍难离,孙儒刚刚打败杨行密,淮南失守,这时候朱温比咱们还怕开战的,要知道秦宗权的人马十倍于朱温,他不敢北顾的!” 罗绍威诧异到了极点, “你刚刚还说自己一个小兵懂得不多,为何对中原战局了解的这么清楚?连我都不知道孙儒已下杨行密,你在开什么玩笑?” 罗弘信也被惊到了,这根本不是段德能了解的情报,也不是他这种档次的人能说出的话! “你确定朱温不能北顾?” 段德嚣张的点点头,“他敢威胁我,我就领兵南下抄了他的老巢汴州!” 其实他说谎了,就是因为雷邺的死给了朱温借口,恰逢乐从训一战失败逃亡临河,朱温派大将朱珍北上,和魏博叛贼乐从训里应外合夺了黎阳,临河,李固三城,一举打开了魏博南大门! 可现在他根本不会提及朱温在和秦宗权大战的时候还有余力北上攻打魏博,他正等着这个时机呢! 说起来,朱温是真踏马的强悍,一边和死敌李克用打了十年,一边又和唐庭勾心斗角,同时和十倍于己,天下第一战力的蔡兵鏖战,然后还顺便抽出一支偏师打的魏博这个强藩跪地乞和! 原本历史就是罗弘信向朱温献上厚礼,又恰逢河阳张全义向朱温求援,朱温便顺势接受了魏博的投降! 想想真是窝囊,一直以来目空于顶的魏博牙兵,居然连人家打仗正酣时抽出来的偏师都打不过,真是窝囊! 罗弘信沉吟片刻道:“那就把雷邺的尸体和那一万两白银送回宣武,我等只需做足姿态,倒也应该像你所言,朱温此时分身乏术,当不敢北顾!” 段德一呆,道: “对啊,我怎么把这给忘了,不是正好有雷邺带来的一万两白银吗,这一万缗的钱粮分出去不正好填补这个空缺,我们根本就不用出钱啊!” 罗弘信和罗绍威爷俩都呆若木鸡, “你连人家的那一万两都要黑下来!!!” 第19章 喝了它 简直就是无赖,十足一个畜生啊! 人家甲方来采购,你把采购员给杀了,然后不赔礼道歉也就算了还把材料款给黑下,没说的,这梁子结死了,我要是朱温,放着秦宗权不打也得来干你! 罗弘信脸都绿了,“不行不行,不能这么干,这太没道义了!” 段德当然知道他不是在担心道义不道义的问题,如果是横海节度使这种三流梯队,罗弘信要黑掉这一万两那是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关键还不是因为实力差距打不过人家! 段德大怒,“昨晚牙兵大爷们的态度你都看到了,要是你敢把钱给朱温,信不信不用等你和孔令德火并,他们就能把你们干掉,想想赵文?乐彦祯!” 罗绍威不服:“这能一样吗?不给朱温低头不送物资就可以了,怎么还能把人家的钱黑下来?” “这道理你能明白,但那些牙兵能分得清那是谁的钱吗?你怎么解释这本来就是朱温的钱?” 罗绍威一滞,这真没法解释,哪怕这是事实,但只要是有一个人不分是非,他们就能在情绪的带领下以为魏博高层是在以别的名义在向外输出利益! 这找谁说理去,怎么钱到了魏博地头就出不去了?罗绍威头大如斗。 “都他妈怪你,”罗绍威愤愤道,“若不是你当众挑明这事,悄悄地处理了此事不就没有这许多麻烦!” 段德嗤笑,“我不搅乱局势寻找契机,难道等你老子缓过来杀我?” 罗弘信罗绍威爷俩被噎得没法接话,这厮说的好有道理! 罗绍威纳闷地问道,“段德,你是不是有什么癔病,为什么明知要死还和我等笑逐颜开?” 段德咧嘴一笑,“放心了,你老子干不掉我,看在咱们这段时间相处甚欢的份上,到时候我给你们爷俩一个不杀的机会。” 罗公子爷俩面面相觑,段德恐怕真的是疯了! “没有事二位请回吧,另外给我送点钱来,合适的话安插几个奸细侍女,节帅府现在有女眷了,全是男的不合适!” 罗绍威是真的没办法了,光棍到这个程度,已经完全超出了罗少的知识面! 罗弘信点点头,给吧,堂堂节度使,连买个胡饼都得侍卫付钱也太寒碜了,张大麻子已经给同僚把钱借遍了,这事想想罗弘信都臊的慌! 罗氏父子向外走去,段德也跟着往外走,罗绍威纳闷道:“咱们这关系,你还出来相送,也太讲究了吧?” 段德差点被台阶绊倒,“你个王八蛋想什么呢,谁要送你,我这是去李存节家里蹭饭吃,顺便合谋一下怎么掀翻你们和孔令德。” 罗绍威这才想起来,他身上没钱,吃饭都没有着落,不得不每天蹭吃蹭喝。 心好累,赶紧毁灭吧,我回去就把钱给这王八蛋送来,罗少心想。 乐呵呵的段德带着王二毛和张大麻子招摇过市,不过每当段德伸手在摊位上拿东西的时候,张大麻子都反应神速的制止了他这种过分的行为。 张大麻子已经欠了同僚十数贯铜钱了,真的扛不住了! 耳边摊主入娘老子的做生意,听起来格外的乡土, 魏博人做生意都和吵架一样,弄不好还会打上一架,有人因为瓜不熟都会砍人,段德也习惯的很! “留后请留步!” 段德正百无聊赖的逛着,就听一人喊他, 回头一看,两个老者正在看着他一脸慈祥! 段德打了个冷颤,这两人一白衣一褐衣,白衣的那老头长得和吴孟达似的,褐衣老者倒是慈眉善目。 “什么人叫我!” 白衣老者道,“老夫司马忠诚,这是我的好友诸葛奸佞,拜会留后!” 段德眼神怪怪道,“二位这姓氏当好友颇有些不肖啊!” 司马忠诚哈哈大笑,“留后大人难得风趣,我二人可否有幸能请留后小酌几杯?” 段德大喜,“请客吗,那感情好,同去同去!”正愁没地方吃饭的。 酒楼的雅间内,司马忠诚张罗好酒席,诸葛奸佞笑语吟吟的审视着段德, 从见面起,段德便一直大大咧咧,丝毫没有一点沉稳, 不过正是这份洒脱,让二人压下心头的疑惑,反而生出些许赞赏! 段德拍着桌子大叫为何没有歌姬助兴,司马忠诚笑着解释:“这是正常的酒肆,不是青楼,这次招待不周,下次一定请留后尽兴!” 段德意兴阑珊,无奈接受了现实,不过等到酒菜送来,却也大快朵颐起来。 穷啊! 司马和诸葛二人对视一眼,这年轻人的耐性好生可怕,整整一个时辰居然连一丁点询问的姿态都没有。 看他的样子和饿死鬼投胎一样,恐怕吃完就要跑路,生怕会让他结账一样! 司马询问的眼神看向诸葛,“就这般嬉闹的小人物真的能成大事吗,一点都不严肃!” 诸葛却是缓缓地点了点头,第一次开口道, “段留后,你可否猜到我等二人找你何意?” 终是老年人没有熬过年轻人! 段德举着酒壶哐哐猛干,这酒比啤酒度数都低还很难喝,不过好歹也算是酒了! “有事就说,是你们找的我,肯定是有求于我!” 司马忠诚手里筷子差点戳到鼻孔里去,死到临头的人还这么横,老夫收回刚才的评价,这是个干大事的狠人! 放下筷子,“段留后,想必你自己目前的处境心里清楚,难道一点不担忧自己的命运吗?” 段德大笑道:“老子是傀儡的事情连外人都看得出来了,罗弘信、孔令德二人做事也太糙了!” 司马忠诚接着道:“我二人观察留后许久,今日毛遂自荐,可助留后度过生死难关!” 段德喝的太多,这时突然尿急,四处寻觅,突然指着司马忠诚的帽子道, “快快快,脱下来!” 司马忠诚莫名其妙,还是摘下帽子, 段德当众做了一个刷新众人下限的事情,他脱下裤子,当着俩老头和站岗的王二毛张大麻子的面,掏出自己的家伙对着帽子浇了下去! 王二毛直接看毛了,他哆哆嗦嗦,有些不确定地问张大麻子, “麻子……我是不是看花眼了,他在浇帽子?” 张大麻子脸上的横肉被吓得都不受控制了, “我他妈好像也花眼了,他好像真的在浇帽子!” 段德神清气爽地把家伙放进去,然后冲着司马忠诚努努嘴, “喝了它!” 第20章 投靠 王二毛的人生观都塌陷了! 他跟在段德身边监视这么久,自认为对此人已经足够了解,但段德每每行事依然能够让其神经紧绷! 自从段德救了王二毛的大哥,他内心渐渐地代入了报恩的角色,所以平日里所做所想都不可避免的替段德着想。 今日路上遇见的这两位老者一看便气度不凡,而且明显有献计献策、想成为魏博留后谋士的意图! 王二毛打心里替段德激动,认为段德必死的局面终于有了一丝转机, 他不确定数月后罗弘信对段德动手时,自己会不会坚定站在段德这一边。 毕竟他也明白段德救他大哥是有着自己的念想。 但君子论迹不论心,哪怕段德是有目的的在李存节手底救下了他大哥,事实总归是他欠段德一条命。 就算还达不到我会为他赴死的程度,但能帮的我一定会帮他,王二毛心想。 可今天大好的机会,段德竟然以羞辱式的方式回应了两位想投靠他的谋士,王二毛心里都要替段德绝望了, 不争气的玩意,你倒是做做礼贤下士的样子啊? 王二毛在一旁崩溃,司马忠诚和诸葛奸佞也同样被惊到了! 司马忠诚愣了许久,对诸葛奸佞道:“以他的学识,应该不知道郦食其奏对汉高祖之事吧?” 诸葛奸佞淡淡道,“他若是不知道,你这碗尿就算是白喝了!” 司马忠诚突然笑道,“好好好,这位留后倒是处处给我惊喜。” 说罢,端起帽子哐哐一顿把尿喝了个干干净净,帽子一扔, “谢留后赐酒!” 段德面无表情地啃着大肉,身后的王二毛和张大麻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们根本看不懂眼前发生了什么! “两位不顾体面来找我这将死之人,意欲挽留我于死生之间,敢问有何指教?” 段德仍然不疼不痒地问道,毫无尊重! 王二毛心里痒痒的,非常想提醒段德做做姿态,没人能受得了他这种态度。 司马忠诚吃了口菜压压酒,然后和诸葛奸佞二人坐直身子正色道, “留后大人,我二人先前失礼了,先行给留后赔礼!” 说罢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段德没有再继续侮辱二人,扔掉鸡腿,擦擦手站起来挨个扶起, “我就是一小卒出身,无甚学问见识,又逢我魏博大乱被人强行架在这个位子。” “此前罗弘信便已言明稳住局势之日便是我身死道消之时!” 诸葛奸佞笑道,“留后可是说罗弘信与孔令德分出胜负之时,你这个平衡就没有作用了!” “我若现在死了,他俩必然当场便会火并,所以一定在二人有把握取胜之时!” “可也未必分生死,”司马忠诚接着道,“只要有一方能压住另一方不敢相争!” 段德道:“不存在,两方都做不到完全压制,占据压倒性优势。” 诸葛奸佞:“因为李存节不允许!” 司马忠诚:“别忘了段帅之前做下的那一手,卫州!” 段德:“这你也知道,卫州我可没做什么!” 司马忠诚在怀中掏出一件东西递过去,是一纸文书。 段德没有接, “周儒的?不认字,你念吧。” 司马忠诚肯定不信段德不识字,魏博牙兵的文化素养那是相当的高,比之长安禁军都不遑多让,毕竟长久的优渥环境带来的文化普及不是其他地方能够比的。 不过他还是代为念了周儒的书信,段德淡淡的听着,不做任何表态, 很明显,完全没有靠山的周儒也通过某种途径了解到,正是段德在当时权力划分的盛宴上胡搅蛮缠,才让他的刺史之位得以保全! 信中极尽感激之色,话里话外表态支持段德之意,以门下走狗自称! 王二毛心中激动,可看到段德依然面无表情,他也不知道段德为何这般表情, 有一位强力外镇军头支持,总比你在这当个无一兵一卒的傀儡要好太多了吧? 这种场面你还没有点反应吗,为什么不抓住呢? 司马忠诚念完以后,段德道,“你们很熟?” “认识,我与周儒先考相熟,周刺史算我子侄!” “哦,看来关系一般,不然不会这么坑你!” 司马忠诚一笑,“留后所言甚是,周儒一州之才,眼界有限。人之常情,还请留后见谅!” 段德哈哈大笑,“我这小卒还是朝不保夕,周刺史能做这姿态已然很是看得起我了,不怪不怪!” 王二毛已经不愿意思考了,他听不懂! 诸葛奸佞:“周儒已经连夜写了三封书信,分别送与了罗弘信,孔令德以及李存节,留后这里是第四封。” 王二毛好像有些懂了。 段德摆摆手,“说了没关系我不在意的,不用解释。我自己是什么状态我清楚的很,周儒求活之意我不会强人所难!” 他又不是顶级魅魔,王霸之气一显别人纳头便拜, 周儒能借着他当初在分赃盛宴上胡搅蛮缠,间接帮他的事情做由头来拉近关系假装投靠,已经是很给段德脸面了! “不说这些了,”段德打断诸葛,“你二人不是有计策要献于我?” 诸葛奸佞沉默片刻,“老夫可否先问问段帅有何自救计策?” 段德道:“有一些,但缺少能够执行的可靠之人!” “我二人不行?” “不行,需要忠勇之辈,可为我冒死的勇武之人,你俩老头手无缚鸡之力做不来!” 司马忠诚突然问王二毛,“你知道我二人来投靠留后,留后却撒尿羞辱于我,又为何我喝了之后却恭敬道歉?” 王二毛满脸通红,你他妈愿意喝尿关我屁事我哪知道? 王二毛心想:“你这问的,我像是能理解这么复杂问题的人吗?” 司马忠诚盯着他耐心解释:“我与诸葛早就关注留后,此番前来是带着解救留后危局的姿态,” “而留后见面的瞬间便发现了我等高高在上的心理,故意用郦食其旧事来挑明!” “老夫喝了留后赐酒乃是咎由自取,前来投靠既带着考量的意思,又自认为能够解救留后危局的莫须有功劳而居功自傲,实在是该罚!” 诸葛奸佞也盯着王二毛正色道:“挟恩投靠,乃是大忌!我二人有错在先,留后不但顾及我等颜面并未挑明,反而另给我们一个机会,实在惭愧!” “容某正式自陈,老夫诸葛黠,字奸佞!” “老夫司马信,字忠诚!” 王二毛脑子都转不过来了,他喃喃道, “他只是一个小兵傀儡啊,为何值得两位如此低姿态的投靠?” 司马信笑道:“换某居于留后处境,必然不敢如此羞辱前来投靠的谋臣,就此一点,难道还不够吗?” 第21章 抉择 王二毛不明白太多大道理,所以他还是不太懂为何司马信诸葛黠二人会投靠自身危如累卵的段德。 罗弘信、孔令德哪个不比他更有前途? 同时他也不懂两位谋士为何会突然一本正经地跟他解释这些道理,但他总感觉心里毛毛的! 但司马忠诚和诸葛奸佞只给他解释了他需要知道的! 段德慈祥一笑,“年轻人,想报恩吗?” 王二毛又泛起了刚才一样的情绪,还是那么的不加掩饰,还说罗弘信糙,你这收买人心的套路更糙吧! 诸葛二人看着纠结的王二毛哈哈大笑, “留后还是委婉一些的好,不是谁都和我二人一样人老成精!” 王二毛略显尴尬,“我不是不懂报恩,只是段帅确实有些直白了!” 段德揽住他:“难道你想要我和你虚情假意演一演吗?” 王二毛摇摇头:“那还是算了,某已经习惯了段帅的坦荡!” 段德摇摇头嗤笑:“坦荡个屁,方法不同而已,总归是忽悠你去送死而已!” 王二毛心里嘀咕,我可没说要为你送死! “段帅具体有何妙计可以转危为安,需要末将作何举动?” 段德:“不着急,具体的措施我已有,还需一些准备,到时候你只需听命行事便好!” 王二毛心里好奇,但也不敢多问,段德却话锋一转:“不过在这之前却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做!” “何事?” 段德没有说话,司马忠诚幽幽道:“帮留后杀一个人!” 王二毛舒了一口气,杀人好啊,杀人简单,“杀谁!” 话一出口他脸色瞬间一变,想到了什么! 几乎同时,旁边的张大麻子猛地退后一步,“噌”的一声拔出刀来! 王二毛苦笑,亦是戒备地拔刀相向! 张大麻子亦是苦笑:“你我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王二毛欲言又止。 张大麻子大叫:“我提醒过你的,你终是走到了这一步!” 王二毛挣扎着,脸色狰狞无比。 “麻子,我没有办法,我不想杀你的,同袍十几年,我不想杀你!可他毕竟救了我大哥,我欠他一条命!” 张大麻子冷哼一声:“杀了我就能还了他一条命,然后就和他互不相欠?别天真了二毛,这几个人是玩弄人心的高手,杀了我你就没有回头路了!” 是啊,王二毛就是存着这种侥幸。 你救我哥一命,我还你一命,之后不要想着我再为你卖命,我们互不相欠! 可就连张大麻子都能看出的问题,他真的会不知道吗? 还过一条命之后看似两清,可也就绝了罗弘信的信任,断了后路,彻底被绑在弱小的段德身上! 但他有的选吗?他没得选! 魏博男儿的义,不允许他做知恩不报甚至恩将仇报卖了段德的行为! 君子可欺之以方! 司马忠诚和诸葛奸佞冷冷地看着两人人性的交锋,段德却慢条斯理地继续喝酒! 杀了张大麻子是还了段德人情,成全了自己的义, 可同袍十二年的情义又该如何做想? 司马诸葛二人密切关注着王二毛的脸部神情变化,与其说是他和张大麻子的交锋,不如说是王二毛自己内心的交锋! 同时他们又为段德担忧, 这厮就这么背对着剑拔弩张的二人喝酒,难道不怕王二毛同袍之谊压倒了他的救命之恩顺手砍他一刀? 毕竟段德是有目的的救的王大毛,根本不是诚心实意,说白了就是一场交易! 张大麻子痛心地看着多年的同袍在那里纠结挣扎, 死并没有多可怕,当了这么多年牙兵,生死早就习惯了, 只是被人这般玩弄人心,是他这昂藏大汉所难以忍受的! 张大麻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顾不得罗将军的大局了,只要杀了段德,不但能解了自己的危局,也能让好友免于内心的挣扎。 他定下决心,突然大吼一声,一刀劈出,但不是劈向对峙的王二毛,而是砍向背对喝酒的段德! 而就算这样,段德这厮仍然无比装逼的在那喝酒,连看都不看身后狂怒的张大麻子手中刀! 但在那一刀劈下的刹那,诸葛奸佞和司马忠诚同时笑了! 事成矣! 张大麻子替王二毛走出了最难的一步! 果然,本来还在纠结的王二毛看到张大麻子要杀段德,不假思索地便挥刀挡了过去, 双刀交接一阵火花四溅,王二毛一刀撩起,逼退张大麻子。 “让我杀了他,我不会让你陷入不义,只要我杀了他,你就不用担不义的骂名!”张大麻子大吼! 王二毛苦笑:“就算我假装不敌,可是终究瞒不过我的内心!” 段德和诸葛二人相视一笑,王二毛没得选了! 张大麻子深吸一口气, 事已至此,王二毛必然不会妥协,是自己错了一步,王二毛但凡再纠结下去,事情或许还有转机,是自己逼着他做了选择! 他不愿杀自己,可也不愿看到自己杀了他的救命恩人! 事已至此,唯有搏命,谁生谁死都无怨言,魏博男儿从不拖泥带水! 王二毛也深吸一口气,死就死吧,或许我可以杀了麻子以死谢罪! 就在二人准备死拼之际,段德站起身, “停下吧!” 然后拍拍发麻的双腿,“入牛马的王二毛,差点把老子吓尿了,人前显圣真是风险太大了!” 他淡定地装逼,赌的就是王二毛的道义,若刚才张大麻子劈下来那一刀他迟疑了,段德就可以重开副本了! 哎,实力不够,收拢一两个手下都得冒这么大的风险,看来不管是做官还是做生意,第一桶金永远是最难挣的! “二毛放下刀!” 王二毛迟疑,段德手里连个武器都没有,就这么站在自己和麻子之间。 “没事的,放下刀吧。” “你们都退出去,我要和张大麻子自己说!” 王二毛道:“不可,事情已经做了,段帅万万不可冒险!” 司马忠诚走过来道:“走吧,接下来交给留后即可,我们出去稍等片刻!” 迟疑警戒的王二毛终究是被司马忠诚拉出了厢房,张大麻子死死盯着段德,手中的刀攥得比刚才火拼的时候都紧! 门外,王二毛焦急的盯着房门,司马信和诸葛黠二人相视一笑,王二毛算是彻底被收服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房门打开, 张大麻子冷着脸出来,“诸位请进,段帅有请!” 第22章 我错了 新任留后大概是疯了! 最近节帅府总是传出阵阵臭味,一问才知,是新任的留后段德又发了失心疯,他居然挨家挨户的搜刮百姓的猪圈, 若是这位留后把百姓养的猪抓走那还可以理解,当官的吗,哪个不贪! 可是这位却是对猪圈里的猪视而不见,专门搜刮猪粪,地上的臭泥,墙上的白灰一车车的铲走! 然后这还不算,他把猪粪臭泥拉回去就在院子里架起了十几口大锅开始熬煮。 百姓们议论纷纷,觉得咱魏博真是流年不利,刚死了两任节度使,又来了个癔病,居然煮人中黄吃,哎! 而魏博高层也看麻了,他们在探明段德是真的在熬猪粪后都沉默了,然后纷纷隐晦的向罗弘信表示不满, 你就算要养傀儡,把人逼疯到这个份上也太过分了! 丢的可是我整个魏博的脸,我魏博虽乱,但也从未这么丢脸过,一点颜面都没了! 而罗弘信在得到汇报并由罗绍威亲自验证过之后也麻了,我是不是逼迫过甚了? 节帅府内,王二毛和张大麻子脸上缠着丝巾,带着十几名护卫疯狂的搅动着晒干后收集的粪土粘液。 罗府送来的十名侍女已经快要疯了,她们被罗绍威送来服侍兼监视段德,结果刚来第一天就开始做这等事,有几个女婢已经呕吐的昏倒了过去! 段德乐呵呵的看着这些女婢,先来个下马威挺好的。 罗弘信很守信,真的派来十个侍女送来五百缗,罗绍威送来十个侍女的时候明明白白的告诉她们段德一有动静就要汇报,段德也和傻子一样乐呵呵的接收了。 没办法,大家都明白也没法装糊涂。 实在是太臭了,可他也不得不继续熬。 他又不是军工出身,也不是浏阳河穿越来的,能勉强分清火药的成分就不错了,所以只能一点点的摸索。 张大麻子帮他联系了硫磺,木炭的路子,可是硝石有些难搞,按照他的记忆,好像这东西在农村厕所或者猪圈里有产出, 这是正确的路子,但他不知道具体流程,只知道用粪便尿液熬制,配以草木灰萃取,一步步的试验! 墙上的白灰应该就是硝石的某种形态,但他不明白不确定,都得一一实验。 时不我待,虽说三个月的生死时限是他和罗弘信共同认定的一种默契,但谁也说不准有没有意外发生, 比如孔令德突然骑马摔死了呢? 熬汤的王二毛已经做到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屎尿熬于锅而不上吐下泻, 他整个人都废了! 萃取的过程还很漫长,原料齐备了后一步步的试验比例会更有不可控因素,段德的内心终究是沉重的! 哎,这么大的生存压力,真的不是人过的日子, 只能苦一苦我的腰子了! 原始黑火药的比例到底是多少来着? 弄不好搞了半天出来也就一个大烟花而已,那就尴尬了。 怎么弄的原始黑火药威力大一点呢?我记得加白糖可以,这时候有没有白糖,蔗糖应该有吧? 段德边做边胡思乱想,这个时代也没有手机电脑,以前刷抖音看过的穿越小技巧自己也没有背下来,真踏马书到用时方恨少, 自己当时只顾着看大辟谷美女了,刷到知识点顺手就划走了,现在的记忆还是支离破碎的碎片化信息攒的呢。 或许是想的太出神了,段德的动作不免放缓了。 三分钟后,段德叼着根筷子,淡然的依靠着门框望着月亮进入了贤者状态, 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翌日,萧氏裴氏亲自服侍段德起身,门外王二毛通报,前礼部尚书王铎前来拜会。 段德叹息一声,拍拍萧氏磨盘走了出去,身后的裴氏略微有些不高兴。 王铎的心情显然非常沉重,因为他居然都没有太过在意节帅府的臭味,和搂着俩人妻出来的段德的失礼,老礼部本来很是在意这些细节的! “老王!”段德兴高采烈的打招呼,一如既往的没个正行。 王铎上前一步,突然大礼鞠了一躬:“王某向留后赔罪,先前言语多有冒犯,还请留后海涵!” 段德没有得意忘形的嘲讽,他闪过一丝悲伤:“无妨,老尚书想开些!” 王铎难掩悲愤:“当日老夫辱骂了留后,但今日老夫不是为了辱骂一事来道歉的,是为了自己见识如稚儿而悲哀!” “老夫终于想通了那天你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是何意!” 段德已然知道了什么事, 之前王铎骂他骂的很脏就是因为段德一开始就嘴贱害死了乐氏一族在魏州的妇孺, 而相州带回来的俘虏更多,王铎嘲讽段德自身难保还造杀孽,兼之想瓜分乐氏女眷红了眼的牙兵已经不是段德几句话就能控制的住的,于是悲剧发生了! 大战之时段德的话好歹是为了大局安稳着想,那些女眷杀了便杀了,可现在时局安稳,杀了太过浪费, 于是乐氏女眷便被瓜分殆尽! “实在是太惨了,”王铎哽咽,“老夫为官多年,不是不知魏博武夫的粗鄙,但总觉得还有一丝底线。” “可上百妇孺被牙兵瓜分,几乎数日之内被轮番尖音上百次,简直是禽兽!” “一百一十二名乐氏妇孺婢女,除了有娘家家势的少数几位,几乎全被尖音!” 萧氏和裴氏原本还对目前的生存状况些许怨言,闻听此言不由得花容失色! 段德沉默不语,心里也是难受! “兵灾尤甚匪患啊!”王铎痛心疾首。 老学究还是被保护的太好,尤其又是身居礼部这个位置,总归少见了人世间的悲剧! 段德安慰了一番瑟瑟发抖的两位人妻,喟然道:“老尚书,勿要太过自责,这不是你我能够改变的!” 王铎大怒:“我乃一介老朽,书生无用,你年纪轻轻为何如此这般消沉?你既然能不顾罗弘信孔令德的威胁向死而生,难道就没有整彻寰宇的野望?” 段德道:“且待我得活,老东西也活了七十多岁了,可敢与我生死走一遭?” 第23章 两个傀儡 死中求生,时不我待! 段德的压力很大,他排解压力的方式就是入人妻,这让司马忠诚颇为不满。 他和诸葛奸佞二人在酒楼议事之后便紧张地忙碌起来,可段德却每天无所事事的熬硝石,入人妻,委实让人愤慨! 搞实验很费钱,钱不够了,段德在筹钱,王二毛张大麻子也在帮忙, 张大麻子的信用额度已经没有了,每次他去见往日的同袍,大家都远远躲开这个臭烘烘的人。 实际上段德也并非司马信所看到的那样无所事事,他已经在小剂量的调试火药配比了。 好在他曾经活在一个信息大爆炸的年代,就算是并非科班出身,但通过记忆中支离破碎的碎片化信息,也攒出了一些成果, 最起码能炸了! 这是他今后能活的唯一途径,也是他在无兵无卒的前提下唯一可以绝地翻盘的机会! 罗弘信已经大刀阔斧地整顿牙兵和魏州镇兵了,孔令德也和何辉返回了自己的州治,整个魏博高层都感受到了黑云压城的压抑氛围! 恐怕要不了多久,又会上演一场乐从训围城的戏码! ~ 四月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黄河边的湿气。 帅府前的校场上,香案已经摆好。案上铺着黄绫,绫上供着符节。香炉里的烟直直地往上飘,被风一吹,散了。 段德站在香案前,穿着那身紫色的节度使袍服。 袍子是三天前才赶出来的,裁缝量尺寸的时候手都在抖,针脚走得歪歪扭扭的。但此刻穿在身上,倒也像那么回事。 他身后站着罗弘信、孔令德、李存节、王行敏,还有几十个牙将。再往后,是黑压压的牙兵。 所有人都望着南边那条路。 “来了。”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远处,一队人马缓缓而来。为首的骑着白马,穿着绯色官袍,腰间系着金鱼袋。阳光照在他身上,那绯色刺得人眼疼。 朝廷特使来到了魏州,他带来了唐廷捏着鼻子认命段德权知留后的诏书,来的是兵部一个员外郎裴枢。 有些不够重视魏博,员外郎的职阶明显过低,也能从侧面看出唐廷对魏博的愤慨, 一个月的时间,三换节度使,还逼着皇帝承认,朝廷能够捏着鼻子给予诏书已经是极为憋屈的事情了,还能指望朝廷有好脸色吗? “魏博权知留后段德,接旨。” 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段德跪下。他身后,所有人跟着跪下。 裴枢打开诏书,开始念。诏书是骈文,句子很长,词藻华丽。 段德听不懂那些话,但他听懂了几个词——“权知留后”、“宣力王室”、“勉荷殊恩”。 权知,还是暂代! 他跪在地上,膝盖硌着石子,有点疼。但他不能动。 裴枢念完了,收起诏书,递给他:“段留后,接旨。” 段德双手接过,诏书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但他捧着,觉得沉甸甸的。 “裴天使远道而来,”罗弘信上前一步,拱手道,“请入帅府歇息。” 裴枢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然而在下午,在裴枢刚刚宣读完诏书,设宴还未吃完的时候,又一骑快马送达魏州! 天子驾崩,传于天下! 正在搂着歌姬和段德罗弘信勾肩搭背的裴枢嚎啕大哭,面南跪拜头都磕出了血! “陛下啊!” 段德和众人亦面南而拜,痛哭不已,这时候最好还是不要太张扬为好! 一天之内,魏州大小官吏开始公告先皇驾崩一事,民间百姓要说多悲伤倒不至于,但气氛也戚戚然。 段德知道,这位文德皇帝两次出逃蜀中在天下人眼中的评价低到令人发指,所以死后才有了僖宗的庙号! 可他毕竟是正统,在这个大唐积威两百年的土地上,帝王的驾崩从来不是一件可以小看的事情! 节帅府内,段德与魏博诸将对坐,桌上摆着那封诏书。 诏书上文德元年三月六日的落款,此刻显得那么刺眼! 文德皇帝在三月六日下旨承认段德权知留后,八日驾崩于长安武德殿。 僖宗遗诏其同父异母的寿王李晔为皇太弟,两日后皇太弟李晔进皇帝位登临大宝,继续沿用文德年号! 段德两日之间成了先帝留后的老资格了! 长安距魏州一千四百里,天使走了二十天。 如今已近四月,皇帝驾崩的消息才传于天下,拖了这么久很明显,长安也不太平! 僖宗驾崩之时只有二十七岁,子嗣尚幼,或许他改立寿王李晔为皇太弟是这一生中最为正确的一件事了,当然了,他的作用不是特别大,主要还是大宦官杨复恭力排众议扶植起的寿王! 段德知道,这位昭宗陛下是一个了不起的帝王,也是大唐垂死之际最后一次起死回生的机会。 可是上天没有给他机会,朱温也没有! 段德跪拜的时候怔怔出神, 他在魏博是牙将罗弘信的傀儡, 李晔在长安是大宦官杨复恭的傀儡。 两个傀儡都在挣扎,段德竟是有种莫名的亲近之感! 罗弘信和孔令德的局势已经到了丝毫不加掩饰的地步,在座的牙将清晰地分成了三个圈子,罗弘信,孔令德,还有中立派的李存节! 李存节这个中立派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限,罗弘信和孔令德火并他反而成了最先倒霉的人! 昨晚,在准备迎接天使的前夜,魏博大小牙将都聚集在魏州城内,孔令德非常担心罗弘信会趁机做掉他,所以直接入住了李存节的骑军军营。 而自己的副将王行敏,已经带来了罗弘信的警告和拉拢的诚意,逼着他站队! 真是艰难的抉择,自己虽然掌控着魏博唯一一支成建制的骑军,战力为牙军之首,但它高昂的军费,不是自己能够摆得平的,必须要倚仗整个魏博才养得起。 罗、孔开战之前都在极力拉拢李存节,可他非常不愿意参与到此事中去,略微靠拢弱势的孔令德,共同牵制罗弘信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不然一旦罗弘信统一了魏博,自己的位子恐怕…… 但真正的枭雄,从来不会在战前允许墙头草的存在,若真到了拼生死的时候,恐怕罗弘信和孔令德会先联手做掉李存节,再行一决生死! 李存节登时从左右逢源变成了左右为难! 第24章 僖宗的馈赠 “天子驾崩,朝局必然动荡,我魏博虽远离长安,但也不得不关注长安变局,以防不测!” 张诚义本就是孔目官出身,掌管文书档案兼进奏院进奏官,老情报头子了,对于时局的变动颇为敏感。 魏博牙兵父子相承,亲党胶固,张诚义祖传谍报出身,目前魏博的情报网就在他手里,是罗弘信手下排行前二的得力干将,此时发声便是以情报为先! 李存节冷哼一声:“长安进奏院为何没有传回消息,先帝二十日前便已驾崩,如今拖了这么久,朝廷的信使都到了,还赶在宣旨的档口,你进奏院却到如今还未有消息传来,简直是胡闹!” 张诚义本就如毒蛇般阴冷的脸更是难看, 李存节的嘲讽他没有任何辩驳的机会和理由,因为就算到了如今,他在长安的探事使居然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朝廷拖了这么久才送来消息,裴枢三月六日接诏出发,八日先皇驾崩, 裴枢作为天使每日有固定的行进里程要求,走了二十天情有可原, 但送信的六百里加急驿使为何也会和他同一天才到达? 这明显不正常,可魏博众人却是摸不着头脑,难道是新皇登基时局动荡? 这怎么可能,皇帝大行,肯定要知会边关藩镇,至于藩镇要不要入京送殡和觐见新皇的事情先不谈,这个流程是不会变的。长安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段德面无表情地坐在首位,就连他这个政治外行都觉察到了不对, 理论上魏博藩镇是不会太在乎遥远的长安政局的, 可就算魏博再嚣张,也绝对不可能对新皇登基的变动视而不见,他只是跋扈,还没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闹独立的,不然全天下其余四十七个藩镇都有了合法合理的理由攻伐, 连朱温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太过嚣张,也一定在密切关注长安! 大义这个东西有时候一文不值,但真有人拿它来对付你的时候,你就会知道它的分量了,尤其是一个实力相当的对手手举大义来弄你! 罗弘信揉揉疲惫的额头,本来他已经在强力收拢魏州镇军,部分牙军,以及联络了骑军李存节,卫州周儒,再给他一些时间,就可以和孔令德动手了! 可突发皇帝大行,他暂时也不能太过明目张胆地动刀兵。 就比如隔壁的李克用和李罕之这时候都停手了,自己这时候做事颇为不便! 倒是给了孔令德喘息的机会! 长安有长安的诡秘,魏博也有魏博的杀机, 目前作为马步军都指挥使,兼魏州刺史,牧马监的罗弘信,实际就是留后实权。 而名义上的牙内都指挥使孔令德,唯一的优势便是倾向于他的牙兵稍稍占优, 但他除了一个右厢军何辉之外,没有其余镇兵,州兵的势力辅助,势力略显单薄! 而骑军都知兵马使李存节理论上也是孔令德的下属,毕竟马步军辖制骑军, 可八千骑军的实力太强了,其中有半数牙兵与半数骑兵的复杂组合,甚至还有接近两千名契丹、奚、回纥等外族士兵, 而李存节的副将,马军都虞侯王行敏又是罗弘信的亲信,里边错综复杂,谁也不知道身边的同袍什么时候是人什么时候是鬼! 段德悠悠地看戏, 这些牙兵牙将的争权夺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朝堂的缩影,几乎等同于小朝廷内部的权力倾轧! 罗孔二人是最大的两方,其他人两边下注,自己是个汉献帝般的小透明。 皇帝大行的变故,将魏博紧张的局势按下了暂停键,可这不会一直持续下去,总有见生死的时候! 僖宗李寰,自己从未见过,但他在生命最后的时候又为自己续了几天的寿命,我的准备会更充足一些! 或许这就是天命,段德浅薄的知识储备实在无法让试验一次两次就成功,随着罗弘信越来越快地掌握魏博局势,他都快绝望了! 这样说虽然有些不厚道,但幸好,僖宗的死让罗弘信晚了一些时间筹措,晚了一些时间动手和孔令德火并,也间接延长了段德的寿命,给了他更多的试错时间和容错率! 段德在发呆,牙将们都在激烈争论不休。 这个时候张诚义的情报工作最忙,他不但要查明长安发生了什么,还要查明自己在长安进奏院的人手到底怎么了。 还要密切关注周边藩镇的动向,谁也不想这个节点被人偷了家! 没人拿他当回事,轻视的感觉谈不上多难受,但总归让人不爽,毕竟他不是一个纯粹的傀儡小卒,还是一个穿越而来的灵魂,也想做一番事业! 快了,段德心想,生死成败在此一举,试验已经基本完成,就看接下来的戏该怎么演了! 段德悄悄地起身离开,牙将们也只是瞥了他一眼就继续讨论,没有人出言阻拦! 王二毛跟随他回到后院:“段帅,张大麻子已经去了两天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段德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院内只有诸葛黠一人在,司马信也不知所踪,他也已经离开节帅府十余天了! 段德去到卧房抹了一会儿磨盘,意兴阑珊地出来后,诸葛黠递给他一封书信。 “司马回话了!” 王二毛瞥见了一眼书信,但他一个字也看不懂,那根本不是文字,而是一堆乱七八糟的鬼画符,好像是之前自己搅动大锅熬煮硝石的时候,段帅给司马忠诚和诸葛奸佞教的一种符号。 段德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将其丢到火里烧掉。 “诸葛先生,我是不是太过优柔,不杀是一种软弱?” 诸葛奸佞笑道:“留后心中早有计较,这是最为稳妥的办法,也是最能保全魏博实力的办法,少杀些人总比自毁长城要好得多!” 是啊,原本历史就是罗绍威这个蠢货受不了牙兵钳制,阴私联络朱温,趁夜色做了汉奸拿走牙兵武器,放跑战马与朱温里应外合做掉了睡梦中的八千牙兵! 他是如愿去除了牙兵这个毒瘤,更是将牙兵军属亲族十余万人统统做掉, 可强盛的魏博也最终成了三流藩镇被朱温不费吹灰之力的吞并! 而自己现在就算为了活命,也不能做出这般愚蠢的勾当,那么只得采取一个既能活命,又能保存魏博实力,同时又能收服牙兵,又不能让外部势力趁机吞并魏博的办法! 段德想想就可笑,自己无一兵一卒便做此蛇吞象的举动,怎么看都是不自量力在找死! 第25章 布局 “麻子,段帅和你说了什么让你转变态度做了门下走狗?”王二毛好奇地问! 那是他憋了十几天,在一次熬汤熏得受不了歇息之际问的,也是长安天使来宣读留后诏书数日之前。 张大麻子在那日被段德独自留在厢房,谁也不知道段德是如何用三言两语就说服了张大麻子投靠的。 张大麻子事实上已经是背叛了罗弘信,作为监视者,不但没有起到作用,还在司马忠诚的指示下传导着一些段德想让他知道的错误信息。 张大麻子摘下脸上的丝巾,干呕了半天之后,“说起来我也不知道段帅是如何蛊惑我的,只知道,他给我看了一个美好的未来!” 王二毛非常不解:“没有高官厚禄,也没有威逼利诱?” 张大麻子又不欠段德人情,哪能被空口白牙地蛊惑动? 张大麻子低着头,背叛上峰的滋味还是很不好受。 牙兵群体虽说杀换节度使已为常态,但那也是在当任节度使先行背叛牙兵群体之后遭到的反噬。 而不是真的随意杀着玩一样,那是开玩笑的说法, 魏博的军纪还是相当坚挺,哪怕上峰下达必死的作战命令,牙兵们也会骂骂咧咧的去死,不然的话那就不是魏博强藩而是一群散沙了! 罗弘信待他不薄,但他还是背叛了! 只有一个原因,段德给他画下的大饼太过肥厚,而且从主观上从大义上恐怕更有利于牙兵这个群体,所以才能压倒张大麻子背叛的愧疚! “我担心,这么下去,倒向段帅的人恐怕不止我一个!”张大麻子说道。 王二毛还是似懂非懂,但他没再问具体画的大饼长什么样,反而哈哈大笑道:“你这担心用的可不对,既然倒向了段帅,就要一心了,好在你我不用刀兵相向!” 张大麻子也释然一笑:“说的对,老子做都做了,怕个鸟甚!” 两人继续玩笑道:“话说新来投靠段帅的司马先生和诸葛先生是甚来历,段帅倒是对这两个来历不明之人颇为信任?” 这里也能看出,他们这些丘八习惯称呼段德为段帅,而那些文臣道道上的习惯称呼留后。 王二毛道:“段帅的心机你我也早就见识过了,他这等人断不会做没把握之事,我们想不明白只需执行便是。” 就比如在这熬硝石,他们哪懂得什么是硝石,但也做了下去。 “麻子,你有没有觉得司马先生字忠诚,但我看到他的时候总感觉不舒服,而奸佞先生却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 张大麻子挠挠头:“他娘的是有这感觉,司马先生每次对我笑的很开心的时候我都是心里毛毛的,而诸葛先生虽然每天都冷着张驴脸,但某却是感觉很是亲切!” 这俩人长得也真是让人一眼难忘,当时把段德都惊得不轻, 司马忠诚和吴孟达转世似的,而诸葛奸佞那鞋拔子脸简直比赵本山的都长! “哎,奇人自有奇相,你没看咱们段帅行事疯疯癫癫,可谁又能想到他会如此玩弄人心,你我两人差点被他三言两语挑拨的互相残杀!” 张大麻子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慈祥的声音, “二位在聊什么呢?” 两人同时一个机灵,回头看到司马忠诚和段德笑眯眯地盯着他俩。 “回司马先生,我二人臂膀酸痛,适才歇息闲聊而已,现在就去干活!” 天杀的两人何时来到身后,刚才说他俩坏话有没有被听到? 司马忠诚和蔼可亲道:“二位莫急,多多歇息片刻便是。” 然后司马忠诚和段德陪着二人聊了一会,询问一下熬制进度,王二毛他俩胆战心惊的回答。 司马忠诚道:“张校尉,明天你去一个地方,我会安排你带着一些物资,到时候你去了按我书信所述一一安排便是,那里有一些人手可以与你调配。” 张大麻子拘束地抱拳应是,司马忠诚那慈祥的语气太特么吓人了! 旋即二人又悠悠地走开,王二毛咽咽唾沫,拉着张大麻子赶紧去继续搅粪! “时间紧迫,把握还是不大啊。”段德边走边怅然地说道。 司马忠诚也颇为头疼:“留后所言之物老夫虽未见识,但一件新出之物,失败几次也是应有之意,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段帅宽心!” 段德也懒得解释这玩意早就有道士炼出来过,因为他也不确定这种道家秘闻有没有流通在外。 甚至不知道那些道士怎么称呼这玩意,恐怕说火药,司马忠诚也未必能够和道士炼出来的丹药联系在一起。 “威力的事情我可以肯定,只是我确实不知具体配方,在节帅府也无法试验,所以一切都只能按照最理想的预期去考量,因为我输不起!” 他甚至比赌徒都疯狂,只能寄希望于自己以完全外行的身份,一次性做出威力巨大的火药,而且是在无法试验只能凭空想象的前提下。 成功的概率也不算太低,段德心想,也就比中彩票低那么几十倍吧。 他确实没有办法在节帅府试验,这玩意要提前炸了那还有什么效果? 他在节帅府能做的最多就是拿蚊子大的小份做实验,而具体的威力试验只能让张大麻子去司马忠诚安排的野外去做。 “老夫明日也要南下了,魏州城内就由留后周旋,值此危机之时,我与诸葛会竭心竭力,望段帅也不要忘了答应我等的许诺!” 段德面无表情没有任何表态,司马忠诚满意地点点头,吴孟达的脸上满是欣赏。 “另外,长安来人已经等了三日了,段帅何时见上一面,老这么晾着对方也有失礼数。” 段德:“不是我晾着对方,而是手中没有底牌去和对方谈判会落入下风,” “我不能为了抓住任何外援就无底线地答应别人的条件,那日后摆脱了罗弘信傀儡的命运,又会变成长安的傀儡,没有什么区别。” 司马忠诚的赞许之意更浓,大笑道:“这才是老夫和诸葛投效的明主风采!” 段德也哈哈大笑:“你这一本正经的夸我很是不适应啊,老子一日不发疯你这老东西就蹬鼻子上脸了是吧?来来来,把帽子脱下来,某家尿急。” 司马忠诚面色一僵,想起不堪往事又恰逢王二毛喊着号子搅动大锅,一股清流飘来,他喉咙上下耸动数次,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口吐了出来! 第26章 战前 一定会死很多人,段德悲哀的想着,可是旋即他又觉得这种忧国忧民的态度和他的人设不符,意兴阑珊的努努嘴。 可是权利的争夺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而是血雨腥风。 “段帅,”王二毛轻轻地提醒他,“天使已经下榻,张诚义让副将亲自前往长安查明进奏院详情,我们是不是也要有所动作?” 段德怪怪的瞅他一眼:“我们有人吗,找谁去做这勾当?“ 王二毛语塞,喃喃道:“我大哥伤势已经转好,养了半个月能做事了!” 王二毛也是拼了,他知道自己已经和段德绑定太深,段德若是败了,自己一家老小恐怕也会步其后尘,所以做起事来格外的卖力! “放心了,你大哥那颗猪头我还有用,不用把精力浪费在我们不擅长的领域。” 王二毛大怒,什么玩意猪头,寒碜谁呢,“那段帅有多大的把握?” 段德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死不了,你全家的性命不会因为你的选择而葬送的,放心吧。” 王二毛不知道他的自信从哪来的,只能不语。 “走吧,该见见那位大常侍了!” ~~~ 十六日前,长安延英殿内,烛火昏暗,李晔看着眼前的西门重遂道:“魏博那个段德,先帝立的留后,朕该不该认?” 右神策军护军中尉、枢密使、宣徽南院使、观军容使,四贵之首的西门重遂,地位仅次于能拥立皇位的大宦官杨复恭的二号宦官,细声细语地躬身道, “陛下,认不认,都不如---用!” 新皇李晔不太相信道:“用?一介小卒,明显是罗弘信的替死鬼,有用的价值?” 体态肥胖健壮,颇有几分董卓味道的西门重遂捻着兰花指,细密的尖声细语道, “陛下可知,此人已数次摆脱死局,臣有使送来密奏,建议支持此人,就算事有不谐,也能钳制魏博武夫些许,臣认为此人可以一用!” 李晔仍是有些不置可否:“好吧,你看着安排,若他不能成事,这步闲旗也就浪费了,顺其自然吧!” 很显然,在李晔的潜意识里,想当棋子,也要看段德够不够资格! 不过能在这个时候被新皇提及,想来魏博发生的事情长安随时都知道,如此强力的情报网络,真不知这个天下怎么会乱成这样、 西门重遂又细细的笑道:“老奴准备亲自前往魏博,亲眼观察一下这个牙兵出身的小卒,是不是有翻江倒海的能力,若真值得培养,不妨帮他一把好日后为陛下效力!” 李晔轻叹一声:“国朝威信沦丧,藩镇割据攻伐不止,前日先帝临终抓着朕的手托付江山的模样朕总是不时回想。” “魏博的位置太过重要,西接晋地,南临宣武,北御幽云,实在是不得不考量!” “但就算如此,爱卿何必亲自前往,新朝初定,万事纷繁......杨恭复把持朝野,朕还需要你,小小段德还不值得你等重臣奔波。” 西门重遂感激的俯身:“陛下爱护之心老臣感念,不过臣不是单单前往魏博,河东李克用才是臣的目的。” 李晔点点头,李克用才是目前来说最值得拉拢的对象,魏博只是他的闲棋而已。 关于魏博的讨论就此打住,西门重遂继续对奏其余诸镇强藩,显然这个天下太大,魏博只是其中的一环而已。 足足两个时辰之后,西门重遂才拖着沉重的身躯出了延英殿,他坐着小太监的步撵慢慢的回到自己的住处,思量着裴枢此时应该还未到达魏博,自己星夜前往或许会走到他的前面, 能在宫内乘步撵的大宦官也就他和杨恭复二人,强如此等权势的大宦官也不得不在新皇登基的时候出走藩镇,因为他在长安丝毫斗不过杨恭复,只得寻求外援。 李晔静静的看着夜色,他刚刚接手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才真的感觉到了无比的压力, 此时又想起了西门重遂对他介绍的段德, 他在魏博,想来和朕在长安一样,都是被权宦掣肘压制, 朕何时才会扫荡寰宇! ~~~ 然而等到了魏州,出乎西门重遂的预料,自己这个在长安城内跺跺脚大地都能抖三抖的人物,来了魏州居然被人晾了足足三天! 段德的反应着实出乎西门重遂的意料, 正常人在这种处境之下,必然会对场外伸出的援手欣然接受,而这位魏博留后居然和没事人一样对自己的到来不闻不问。 “难道是他之前的身份太过低微不知道自己的分量?可是不应该啊,密使送来的情报,此人虽行事疯癫,可却屡屡在疯癫之外做出扭转局势的奇妙之举。” “就比如胡搅蛮缠下保住了卫州刺史周儒,又在校场分赃之际搅动牙兵对牙将的对立,更顺手将了罗弘信一军,半胁迫半引诱的签下了三月之约!” 别人以为段德将自己的死期定在三个月后是一步臭棋,但西门重遂复盘后却认为这是一步精妙绝伦的做法, 毕竟以不确定的寄希望于局势的半年或者一年寿命,换取安稳明确的三个月,不是大隐忍者下不了这个决断! 所以这段德一定是在有意为之。 “有意思,居然在这种危局之下还敢拿捏强援,难道不怕自己转身与罗弘信合作?” 毕竟朝廷只想要个听话的魏博而根本不在意谁做这个魏博的节度使! 养气多年的大宦官一旦想明了之后便很快调整了心态,悠然的听着当地歌谣静等段德的到来! 这样心机的人才是朝廷需要的人物,也只有这样的心性,才有可能在如今魏博的乱局中翻盘, “看来此次前来,自己的目的有很大的几率实现!” 西门重遂不由的对段德更有信心了! 然而就算这位大宦官久经宦海沉浮,什么样的事情没有见过,但是他第一次见段德也被段德的骚操作给惊了! 在他正听着歌姬唱奏北地歌谣的时候,一阵鬼哭狼嚎的哭声传来, “陛下啊,您忠诚的魏博留后段德来看您了,微臣才刚得天恩,您怎么就去了呢,陛下啊!”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披麻戴孝的段德嚎叫着和狗撵了一样冲了进来,对着西门重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大腿大哭: “陛下啊,臣来看您了,您倒是睁开眼看看您忠诚的段啊!” 第27章 你能帮我什么? 西门重遂整个人都懵了,几个愣神之后像被马蜂蛰了一样踹开段德:“段留后,这是作甚?” 你要害死我啊,我只是一宦官,你特么喊什么陛下,陛下都已经西行了! 段德顺势躲开西门重遂的一脚,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拍拍膝盖:“西门大官人远道而来,某真是渴盼已久,来来来,某已备好酒菜,你我共饮!” 一本正经的样子一点不像刚才鬼哭狼嚎的是他! 西门重遂一口老血都要喷出来了,段德这毫无波澜的转折让他差点内伤, 刚才还哭的惊天动地让他都以为这是个忠臣,这哭了三声就要去喝酒了,这……这不是有病吗这人! 王二毛尴尬地站在身后,就算已经见惯自家大帅疯癫的行事,可每次都还让人羞耻! 段德毫无羞耻心,抓起西门重遂就要往门外冲,一副热情好客的样子。 “慢……慢些,段留后。”西门重遂慌张道,“拉某作甚去?” 段德疑惑道:“不是说了备好酒菜去喝酒吗?” 西门重遂赶紧制止他胡闹下去:“段留后,酒菜不急,某奉皇命前来,你我还是先谈正事为好!” 段德大怒:“什么正事能比某家招待天使来的重要?休要多言,今日必不醉不归!” 说着强行拖着西门重遂二百多斤的身躯往门外走去! 这个时候西门重遂的护卫才反应过来,他们刚才都被段德给整懵了, 可是正要上前解救西门重遂,王二毛却往后一站:“段帅宴请天使,诸位勿忧,你我相随身后便是!” 西门重遂侍卫头子乘风还想争辩,但王二毛一个人对他们三十几号丝毫不慌,乘风思索片刻,挥挥手,让人跟上。 还是上次的酒楼,还是上次的包厢, 堂堂节度使,要宴请朝廷天使都要混到去酒楼吃饭,这在四十八个藩镇割据的大唐,也就魏博独一份了,西门重遂都替他臊的慌! 可段德丝毫不觉得尴尬,大张旗鼓的安排上酒上菜,十足没有见过世面的乡土模样。 乘风鄙夷的目光毫不掩饰,这种小人物若不是阴差阳错被推上魏博留后的位子,连见自己的资格都没有。 渐渐稳定心神的西门重遂终于冷静了下来,也就不再继续挣扎,反而端详起这年轻人。 他不会像乘风一样觉得段德是个没见识的小人物, 刚开始他确实被段德整懵了,可现在也回过味来,这段德根本不是在发疯,而是先声夺人,迅速掌控了两方见面的节奏! 自己毕竟是来救他的,给他支援的,无论如何,段德总归处于两方谈判的弱势! 可他这么一胡搅蛮缠之下,自己的官威和气势被瞬间破坏,谈判的主导权优势荡然无存! 西门重遂又经历了和司马忠诚一样的压抑氛围,哪怕气氛热烈,段德旁征博引地劝酒恭维,西门重遂也丝毫提不起兴趣。 老夫是来干正事的,要是想要别人恭维,长安城内谁人不比你这干巴巴的言辞优美? “段留后,”西门重遂赶紧拉住准备给他跳一段胡旋舞的段德,“酒水歌舞已然尽兴,我们谈着正事吧!” 段德不管不顾,边扭边唱,姿态丑陋的令人发指: “谈什么正事,无非就是朝廷下注在我身上投资,若是能赢得罗弘信得以存活,日后便会事效朝廷罢了!” 他边摇头晃脑的跳迪斯科,边揭穿了西门重遂的意图! 这厮根本不会跳胡旋舞,只能肆无忌惮的跳起了唯一电视上看过的酒吧蹦迪,舞姿火辣的根本就没眼看! 他甚至连酒吧蹦迪都没去过! 西门重遂沉默, 眼前的这个人清醒的可怕,更是跋扈的可怕,生死存亡之际居然还和没事人一样的出丑作怪,心思令人不可捉摸! 西门重遂深吸一口气:“段留后,新皇登基,第一件事便是挂念你的权知诏书,不顾朝局动荡,特意遣老臣来襄助留后,还望留后给予朝廷足够的尊重!” 魏博武夫真是无法无天到了极点,连此等小卒都如此跋扈! 段德跳的满头大汗停下来伏在西门重遂的桌子上,拿起他的酒壶就往嘴里灌: “西门大官人是否在想,我魏博武夫跋扈至极,此等关节还敢和您这天使嚣张?” 西门重遂心里咯噔一下,手中筷子差点掉落,被他硬生生忍住, 脸上却堆笑道:“哪里哪里,留后洒脱,生死置之度外,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某家佩服!” 段德哈哈大笑:“佩服个屁,你只会觉得我这将死之人纵情歌舞是在临死前的放纵!” 西门重遂突然觉得这狗贼说的真对,你怎么不赶紧被罗弘信干掉算了! 不过他的性格还是做不来段德的洋相,正色道:“留后还是不要玩笑了,你我还是谈谈魏博的局势吧!” 段德哈哈大笑:“说说你们的条件吧!” 西门重遂生理性不适,他真的受不了段德的谈话风格, “朝廷会暗中帮助留后稳定魏博,会支持你在罗弘信孔令德相争之间保持平衡,并在适当的时机助留后平定二人叛乱,实掌魏博!” 段德似笑非笑地问道: “朝廷能帮我什么,是出兵助我?” “是暗杀罗弘信?” “是给予我足够的钱财收买牙兵?” “还是说以大义的名义把我接到长安恶心罗弘信?” “别闹了,朝廷什么都做不了,只是空口白牙在我这走一步闲棋而已,让我对朝廷感恩戴德罢了!” 西门重遂呆若木鸡,怔怔地没有说话,这一刻他承认,自己一直潜意识里的看不起他的出身,认为他只是一个在绝境中挣扎四处寻找救援的可怜虫, 他错了,或许出身小兵在这一刻不是缺点,反而是优点, 一个小卒,便已能在人心、时局上做到这种程度,若是日后他真的执掌魏博重镇,那将是如何可怕的存在! 西门重遂甚至隐隐有一丝提前除掉段德的念头,这个年轻人太过锋芒毕露了,以他的处境,最智慧的做法不应该韬光养晦吗? 段德看着西门重遂阴晴不定的脸哈哈大笑: “段某适才相戏尔,西门大官人何必如此严肃!” “您把我段德想成什么人了,哪怕朝廷没有支援某,某也心心念念正本溯源,涤荡寰宇,光复我大唐盛世荣光,某乃两朝重臣,自是对陛下忠心耿耿!” 西门重遂嘴角抽搐几下,你要真要说是两朝老臣倒也不能说完全不对,你确实是先帝时期封的留后,哪怕下诏两天后先帝便西行了。 段德又道:“再说了,朝廷也不是不能帮我,这样吧,你去让裴枢以天使名义,设一时日祭拜先帝,我等魏博上下尽数参加,共哀大行!” 西门重遂疑惑道:“就这些?某家还是有一些人手财物可以襄助的!” 段德摇摇头:“你只管照做便是,其他的不需要,你手底下那三瓜两枣的暗探,在我魏博牙兵面前舞不出什么火花!” 西门重遂为之气结,不过见段德那副看不起他的样子,也不禁气恼起来,他倒是想看看拒绝了朝廷,这厮如何翻盘! 没想到段德说到做到,就提了这一个条件,极为光棍的摆摆手便离开了。 西门重遂慢条斯理地喝酒,思量着段德是真的有把握还是故弄玄虚, 可是他实在想不通,一个人怎么会拿自己的性命故弄玄虚的,他为何会推掉朝廷的帮助? 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的西门重遂被乘风唤醒:“大家,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吧!” 西门重遂点点头起身, 他一行人走到门外,便见酒楼掌柜谦卑地躬着身在一旁伺候, 西门重遂也没太在意,他此行虽是秘密出行,但自己的气度和护卫,有眼力的都能认出身份不凡。 魏博的风气还算不完全坏掉,不是每个人都像那段德一般无礼,就比如这掌柜知道自己是贵人态度倒甚是恭敬! 西门重遂点点头以示赞许,正准备扬长而去,掌柜的却谦卑的身子躬的更深了挡在面前: “这位贵人,您这还没结账呢。”言语诚恳,表情恭谦,表情却很坚决。 西门重遂砰的一声撞在门框上,身后的乘风像是吃了死苍蝇一样道: “你说什么?结账?” 天杀的段德请客居然让客人结账! 第28章 洹水之变 魏博一行真是让西门重遂等人三观尽毁, 乘风诧异的反问本是平常,可听在掌柜的耳中却是异样, “怎么,吃饭不用给钱了?”刚才还恭敬的和奴才一样的掌柜立马直了起来。 乘风大怒:“直娘贼,段德没有结账,为何让我等来结?”倒不是给不起几个酒钱,只是气得。 他不知道的是,段德堂堂魏博节度使,却身无分文,整日里在各个牙将家里蹭饭吃,过得凄惶,哪有钱请他吃饭喝酒! 掌柜的大怒:“彼其母之,看你们绸缎裹身还以为是只肥羊,居然连饭钱都无,伙计们抄家伙!” 话音未落,后厨哐哐跑出十几号伙计厨子,人人砍刀在手:“在哪里哪里?何人敢在望月楼吃白食?” 乘风大怒,身边护卫噌的拔出军刀,两边眼看就要火并! 掌柜的嗤笑:“腰里揣只死耗子冒充打猎的,我小舅子是牙兵押衙,魏州地界我看谁敢跟老子动刀,剁死了包包子先!” 乘风从未如此愤怒过,今日先是被段德无视,自家中军前来襄助反而被人打脸不认, 现在又被一群最底层的酒楼伙计威胁,实在是奇耻大辱, 老子可是天子亲卫,右神策军,何时会被这般羞辱! 一场火拼转眼就要发生,揉着额头的西门重遂制止住了乘风,让其付了银钱! 掌柜的数清了银钱立马笑逐颜开,态度瞬间变得恭谦起来,弯着腰大爷长大爷短的伺候西门重遂一行离开! 简直和段德一模一样的疯癫! 西门重遂站在楼外,久久不肯离去,乘风以为他是受不了这气:“中军,末将这就带人荡平这座酒肆!” 西门重遂无奈的笑笑:“和这帮刁民置什么气,我只是在思考是不是对魏博的态度太草率了!” 他感觉自己错的离谱,魏博的风气怎么和他历来相熟的地方都不尽相同,这里上下都透露着一种疯癫! 或许,自己确实应该改变对魏博的态度才行! ~~~ 三日之后,洹水河畔, 段德站在河边,望着浑浊的河水出神。 “段帅,”刘存敬在他身后轻声道,“时辰到了。” 段德没动,他看着河面上一根枯枝漂过去,打着旋,慢慢消失在远处的雾气里。 那根枯枝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他不知道。就像他自己——千年后一牛马,一个月前一小兵,如今却要在这里,替一个死了的皇帝设祭。 那个皇帝,他这辈子没见过一面! “段帅,”刘存敬又唤了一声, 段德终于转过身。 河岸上已经摆好了香案。案上铺着白绫,绫上供着三牲、时果、一盏清酒。香炉里的烟刚刚点起来,被河风吹得歪歪斜斜,散在暮色里。 香案后面,站着天使兵部员外郎裴枢,紧跟着是段德, 再往后站着罗弘信、孔令德、张诚义、李存节、王行敏、程公信,何辉等一众几十个牙将,有些甚至段德到现在还没认全。 除了他们,以王铎为首的一众乡老,致仕的名门望族! 只不过有些寒酸,这些文臣本就在魏博混的捉襟见肘,又被黄巢在十年前犁了一遍,能有这几个撑场面已经不错了。 再往后,是黑压压的牙兵。所有人都穿着素服,白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片落满霜的田野。 段德走到香案前,跪下。 他身后,所有人跟着跪下。 “维大唐文德元年,岁次戊申,四月戊戌朔,二十日丁巳——” 开口的是裴枢,这位现在的小小员外郎,日后的大唐末位宰相,在洹水边担任起了主祭的职位。 此时的他或许想不到,十几年后,自己也会在某个河边被朱温剁了脑袋,身体投到黄河! 裴枢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念得清楚,像是怕河对岸的人听不见。 “魏博权知留后臣段德,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于——” 段德跪在地上,膝盖硌着河滩上的石子,有点疼。他想起二十多天前,自己跪在校场上接那道诏书,也是这样的姿势。 那时候他不知道,写诏书的人已经死了。那时候他还以为,那道诏书是新的开始。 “大行皇帝之灵。” 老吏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些骈四俪六的句子,段德听不懂。他只听懂了几个词——“圣德”、“崩殂”、“四海哀慕”。 他想起自己这具身体当小兵时,听老兵说过,僖宗皇帝即位的时候才十二岁。 那时候宦官专权,藩镇割据, 广明元年,长安被黄巢攻下,皇帝逃了一次。 光启元年,李克用进长安,皇帝又逃了一次! 可那个皇帝,还是活到了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段德今年十九,他能不能活到二十七就看今天了! 他没有地方可以逃!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裴枢念完了,段德端起那盏酒,洒在河滩上。酒渗进沙子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磕下头去。 额头碰到沙子的那一刻,他忽然想: 那个皇帝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躺在龙床上,身边围着太监宫女?还是像赵文?一样,被乱兵砍死在院子里?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脑子里混乱的记忆,两世为人穿插的往事,早就让他已经疯癫了! 但大概不会和自己一样会被砍死吧,毕竟那可是个皇帝啊,好像杨恭复大太监也没有这个能耐。 他只知道,那个皇帝死了,而他还活着。那个皇帝的诏书让他坐在这个位子上,可那个皇帝已经不在了。新的皇帝在长安,二十二岁,和他差不多年纪。 咦,这么说起来,太后也风韵犹存? 段德真是没救了,今天就要掀牌了,居然还惦记着太后! 嗯,说起来,现在的太后不就是僖宗的老婆吗,又不是他妈,僖宗才二十七,太后…… 卧槽你大爷的段德,怎么还想!段德啪的一声给自己抽了一个巴掌! 众人嘴角抽搐,根本不知道这位大爷又抽什么疯,哪有人在祭拜的时候狂扇自己大嘴巴子的! 裴枢更是抽搐,他没见识过段德的癫狂,实在不知所措。 段德站起身来,裴枢与他对视一眼,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裴枢的段位职位与西门重遂差的太多,他三日前按照西门重遂的安排组织了这场祭祀。 西门重遂是暗中前来的,到目前为止,他的行踪,整个魏博只有段德知道,所以不能出面。 至于西门重遂如何隐匿行迹就不是段德操心的了,大唐情报头子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接下来就是焚火祭天了,渭水河畔搭建的一个高高的站台,上面弄得宫廷屋宇,亭台楼阁,还有一个李寰的画像。 魏博的大老粗不太确定按照礼制有没有这个环节,可是身为前礼部尚书的王铎却知道肯定没有,可他并没有说什么! 段德那些弓箭,箭矢对准火盆引燃,他转身对疑惑的罗弘信、孔令德二人慈祥一笑: “罗公,孔公,我来为你们表演个节目可好!” 眼底的疯狂让罗弘信不由得眼神一颤! 第29章 疯狂 没有人知道段德又要发什么疯, 就连一直在辅助他制作火药的王二毛,司马忠诚等人也以为段德是要炸死罗弘信! 可段德的疯狂再次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他居然把苦苦挣扎忙了一个月做出的大杀器拿出来放了一个巨大的烟花! 把最大的杀手锏一把火给扬了! 段德左手持弓,疯狂地大笑:“老子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天威!” 然后他血红的眼睛扫视了一圈牙兵牙将,右手一松,流星火箭便射向祭台。 “轰”的一声震天动地的爆炸在这洹水河畔炸响,一团黑色的蘑菇云暴起! 周围十几个离得最近的牙兵炸的支离破碎,血雨残肢砸下,落得前排牙将浑身上下都是! 无论是奔流的洹水还是跋扈的牙兵,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镇住了一般, 这片国度上最为喧嚣的土地,今日被更为喧嚣的一场爆炸撕裂了新的篇章! 那不是牙兵之前听过的任何一种声音,不是雷,雷是从天上下来的,这声音是从地底闷出来的! 白幔被扯上天,三牲碎片也如雨落下,僖宗的灵位早就化为了乌有! 牙兵都惊恐的难以名状,战马嘶吼的跑开,已经没有人去追! 这些平日里“变易主帅如同儿戏”的骄兵悍将,此时却如被抽了脊梁骨一般两股战战,或趴或跪,或抱头鼠窜,场面乱作了一团! 罗弘信孔令德一众牙将,并没有比最底层的牙兵镇兵好上多少, 三十几名牙将仅有李存节等寥寥数名还有勇气握在刀柄上, 却无一人能止住颤抖将刀拔出! 段德疯狂的大笑,但是他的声音自己都听不太清, 牙兵牙将更是还未从耳鸣中恢复过来, 可,所有人都望向了状若癫狂的段德! 那一刻段德的疯狂,仿佛整个洹水都在围绕他嘶吼! 段德拔出刀来架在罗弘信的脖子上,笑着看着他! 内心仍在狂跳不止的牙兵牙将全都把目光转向了一跪一站的二人! 王二毛,王大毛,以及另外两个曾经被段德解救的骑军牙兵掀开披风,露出了身上捆绑的炸药,狂叫道: “所有人都不要动,老子身上全是天雷,要死一起死!” 王二毛踹倒罗绍威紧紧地踩住, 王大毛摁住孔令德,虽然自身紧张地发抖不止,但孔令德比他更为紧张。 他们身上缠绕的东西没人认识,可这时候只要有脑子的都知道那不是良善之物! 王二毛颤抖着嗓音尽量装作恶狠狠的语气道: “张金三已经带着天雷去了罗府,他带的天雷足以将整个罗府送上天!” 张大麻子身为罗弘信的亲兵十一年,终于成了埋葬罗氏一门最后的死手! 与此同时,从下游河道,牙兵阵营后方,以及洹水之上纷纷出现了各路人马,隐隐将恐慌的数千牙兵包围在内! 那是周儒的卫州兵! 司马信消失了十几天的原因! 刀架在罗弘信的脖子上整整几分钟,段德便狂笑了数分钟。 那种笑法甚至能把人笑断气。 他的眼神更加的疯狂,数月来的压抑在这一刻宣泄出来,双眼血红的程度,让杀人无算的罗弘信都心中发颤! 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疯魔的眼神? 数千牙兵渐渐的从惊恐中缓过来,却无一人敢走开,全都看着那一站一跪的人,场面鸦雀无声,除了段德的狂笑! 这一刻的段德仿佛来自九幽,彻底释放了心中的恶魔。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今生不是,前世也不是! 罗绍威数次想拔刀救父,可段德的狂笑让他根本不敢上前,甚至连拔刀的动作都不敢有, 他有一万分的肯定,只要自己敢有任何动作,自己的父亲必然会人头落地,没有一丝一毫的侥幸! 隐藏在人群中的诸葛黠忍住颤抖走了出来: “上天降罚,先皇显灵,今有魏博留后诛杀叛逆, 段帅天命所归,尔等牙兵历来节度亲卫,诛虐正源就在今日,何人敢起贰心!” 孔令德的喉咙颤抖几分,终是没有说话,三十余牙将鸦雀无声,罗绍威几次欲挣扎起身,被身边的刘存敬死死摁住! 跋扈的魏博牙兵,第一次见识了比他们更加疯狂的人! 段德贴在罗弘信的脸前不到两寸的位置死死地盯着他,轻轻的说: “罗公,你我一起死好不好?” 这一刻,罗弘信仿佛苍老了数十岁,然后便突然释怀了, 他不顾长刀已经割破了脖子,站了起来: “段帅!” “某一生跋扈,又一生隐忍,今日之变某一点也不后悔!” “或许我魏博在你手里才会摆脱百年残杀的命运,” “某在你身上看到了比我更为隐忍,更为疯狂的影子,” “末将最后的奢望就是你能留我罗氏一门一线香火,我父子二人就不留了!” 罗绍威挣扎:“父亲!” 罗弘信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制止了他,笑着对段德道: “段帅敢不敢再与某赌一把,敢不敢留我罗氏一脉日后再与你厮杀一场复仇?” 洹水河畔唯一的外人便是朝廷天使,兵部员外郎裴枢,他是离段德最近的人,也是最能直观感受到段德的疯狂, 那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能表现出的疯狂,那一瞬间他甚至恍惚看到了十年前在长安远远观望黄巢的寒意! 此刻裴枢瘫软在地上,亲眼目睹了一场魏博兵变! 裴枢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癫狂的节镇, 哪怕无数次的听说过魏博的疯癫,可眼前的一幕还是让他心神震颤! 一个小卒的绝地反击,一场从未见过的天罚降世, 一个笑着要求敌人为自己留下血脉以图复仇的荒诞要求! 然而接下来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段德狂笑着一脚踹倒罗弘信,把刀收了起来, 他的脚踩在罗弘信的脸上左右捻动着笑道: “何必等你子嗣长到成人再与我复仇,和你儿子滚回去吧,我魏博兵变若是连血都不流,还像什么样子,还做什么天下第一!” 那笑容让裴枢愣了一下,那不再是刚才的狂笑,也不是志得意满的胜利者的笑,那是一种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笑! 他意兴阑珊地啐了一口在罗弘信的身上放开了右脚,转身看向那条河。 洹水还在流,和昨天一样,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 但魏博,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第30章 易主 罗绍威的人生中没有逆境,没有波折,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甚至都没有什么惊喜。 他十九岁的年纪本来也没有什么波澜壮阔,只是按部就班的牙兵家族该有的人生。 但他今天把之前短短十九年没有经历过的惊喜全都体验了一遍! 当他从王二毛的脚下挣脱起来奔向他父亲的时候,几乎认不出他那位曾经意气风发的伟岸父亲! 仿佛这短短时辰的交锋让自己的父亲苍老了数十岁! 他没有说劝慰父亲的话,甚至没有放狠话要召集亲兵杀了孤身站在那里的段德。 他完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父亲!”他试探着,所有的话只唤作这一声呼喊。 罗弘信转过身,笑着看着自己的儿子,抚着他的头,像是十几年前的样子。 罗绍威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父亲这么和蔼了, 他的印象中,自从记事起父亲就总是一副强硬的军人做派,他总是把军伍中的那一套放在治家上。 但罗绍威并不觉得有何不妥,整个魏博牙兵家族哪个不是这般? 多久没见过父亲笑了。 “阿彘,”罗弘信笑着对他说,“不要记恨段帅,也不要想着复仇,段帅不是敌人,他也不欠我们什么。” 是我们逼迫他在先。这是罗弘信没有说出来的话! 数十年军人的强硬让他不能说出这句话! “日后在段帅麾下好好做事,或者回贝州老家种田读书!” 罗弘信说话的声音平静中甚至还有一丝放松, 或者说是解脱。 “段帅虽然行事疯狂,但他必然不会难为你们,为父能够保证这一点!” “父亲!”罗绍威焦躁的大叫,他在罗弘信的话中听出了浓浓的不详之感! 罗弘信轻抚他脑袋的手突然用力地按在罗绍威的肩上: “不要说话,要听我讲!” “段帅乃是枭雄,这一点为父不会再认错了,他一定会带着我魏博走上从未企及的高度,或者坠入从未经历的深渊!” “但不管如何,这都不是我等能够决定的。 我魏博男儿赢要赢得疯狂,输要输得洒脱, 为父手握数万人马输给了无兵无卒的段帅,这不是为父的耻辱,而是我魏博的骄傲!” “且随段帅一并走过,替为父看看段帅能走多远,魏博能走多远!” 说罢放开茫然无措的罗绍威,转身看向洹水旁背身而立的段德: “段帅,某家谢段帅不杀之恩,我魏博男儿报仇不隔夜,报恩也不隔夜,就用我的人头奠基你在魏博的基业吧!” 话毕,罗弘信仰天大笑:“苍天不薄我魏博!” 他猛然抽出刀向自己脖子按去! 罗绍威如梦初醒,嘶吼地扑了过去:“父亲!” 牙兵们都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局势的反复,已经不是他们能够随意做出决定的了, 哪怕是这群易帅如儿戏的武夫,也没有仓促做出任何不理智的举动, 他们隐约觉得,这仿佛是他们期盼已久的某种情绪,虽然他们暂时没有想明白到底是在期盼什么。 总之肯定不是罗弘信死与不死。 然而就在刀子落到颈上之际,段德转身嗤笑道: “你敢死?” 罗弘信的手戛然而止,段德走到他的面前,不屑地说: “牙兵三千,镇兵数万,连搏一搏杀我都不敢?” “打碎了整个魏博又如何,连杀一个人都不敢?” “就这般左右顾忌还是人称阴彘的罗弘信,还想当这魏博的节度使?” “你现在倒成了为苍生不惜此身的大忠大义,圣人做派了?” 罗弘信不顾脖子上流的鲜血怒视段德: “段德,老子没有故作清流,也没有向你服输,某只是甘心就戮,某做过的事某从未后悔!” 段德却在说完之后连听他辩解的机会都不给,只是看向罗绍威: “你爹要是自杀了,我便杀了你,再杀你全家!” 然后他依然不给罗绍威表态的机会,仿佛完全不在意这父子二人会如何选择,转身走向孔令德。 此时孔令德已被王大毛死死踩在脚下,段德走到近前,王大毛也丝毫不放松。 “你呢?”段德蹲下身子饶有兴趣地看着孔令德! 现场就算算上这四名死士和诸葛黠,段德一方也只有区区六人,但他依然不在乎身边的数千牙兵牙将,托大到嚣张,托大到疯狂! 孔令德欲挣扎起身,但王大毛不在乎他的挣扎,没有段德的命令哪怕大局已定他也不会做其余动作! 良久,孔令德终于不再挣扎,闭上眼睛放弃了抵抗,他没有呼喊身后的亲兵,也没有向段德求饶, 当然也没有臣服! 段德哈哈大笑,起身对着李存节、张诚义、王行敏等人道:“你们呢?” 依然是可怕的沉默。 段德片刻都没有给与众人思考的机会,不再理会天人交战的三十余牙将,转身走向黑压压的牙兵。 他孤身一人,向着三千牙兵走去,先是越过了罗弘信孔令德一众牙将的亲兵,然后继续向前走, 人群纷纷让开一条路,没有一人向他挥刀,哪怕是罗弘信的亲兵! 段德走进了三千牙兵军阵的最中心,环顾一周后将佩刀丢在地上,张开双手对着层层叠叠的牙兵道: “杀了我!” 同样是可怕的沉默! 这一次段德不似之前,给足了牙兵反应的时间,一个姿势等了良久! 很久以后他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终于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这个笑不再是之前歇斯底里的狂笑,其中没有疯狂,只有意兴阑珊, 大笑的意兴阑珊! 然后身边最近的一名牙兵单膝跪倒,接着是一圈又一圈,最后所有的牙兵都跪倒在地! 刘存敬、王行敏对视一眼跟着跪倒, 接着是李存节、程公信、何辉等一众牙将! 最后罗弘信踉跄扔下手中刀跪倒在地! 孔令德得以起身,喟然一声,也跪倒在地! 洹水河畔,除了呆若木鸡的裴枢,就只有段德一人站在三千牙兵的中心。 “恭迎大帅登临!”王铎大声喊道! “恭迎大帅登临!” 三千声喊响彻洹水河畔! 段德轻轻地对自己说:“魏博,是我的了!” 第31章 风落 “大帅,大帅啊!” 一声杀猪般的叫声沿着层层叠叠的牙兵传了进来, 一团肉球骑着一匹雄壮的战马,孤身一人来到了牙兵军阵之外,连滚带爬的跳下战马,那动静,几乎让人怀疑这团肉球会不会摔炸了! “大帅,末将护驾来迟,周儒在此,何人敢伤我家大帅!” 他滚动前行,情绪、表情和语气都非常到位,唯一不太到位的地方就是他只敢在军阵外围表忠心,丝毫不敢与牙兵军阵做接触! 很明显他不敢惹牙兵,哪怕他贵为卫州刺史,身后一万余镇兵在侧。 三千牙兵本来跪立拱卫着段德,听到这般猪叫全都“涮”的转头, 周儒咯噔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被吓得三百多斤啪的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被三千牙兵盯上,那感觉,就仿佛在草原撒尿的时候尿到了狮子身子,而且还是三千群居的狮子在抬头看着你。 段德挥挥手,牙兵整齐划一的几乎是瞬间让出一条道来,一条仅能通过一人的道路。 周儒脸上的肥肉几乎是不受限制的狂跳,按道理这么肥哪有肌肉能控制的住这般肥肉,但他就是在抖。 他完全无法想象,他印象中的傀儡小卒如何在几个时辰的时间收服了这群骄兵悍将,他根本不明白洹水河畔发生了什么! 他是段德的后手,但只是一个根本不是拿来一锤定音的后手, 周儒的四方下注本来就是有奶便是娘,段德怎么可能把注下在他的身上,更何况,就算周儒忠心耿耿又如何,他打的过牙兵? 所以周儒的人马只是在外围做做声势,司马信甚至连最核心的计划都没有告诉他。 至于司马信是如何忽悠的这个四姓肥仔敢于出兵卫州,那就不是段德操心的事了,这是司马信自己保证领下的任务! 周儒肥胖的身躯小心翼翼地挤进通道,四周的牙兵都默默地看着他,那压力大得让周儒在四月天里汗出如浆。 终于熬到段德面前,周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就要抱住段德的腿: “大帅,末将来迟,您无恙否?” 可段德身边的一名牙兵一脚踹过来,哐的一声踹在他的盔甲上,让他的咸猪手没有得逞。 真是狠啊,这一脚下去,估计那牙兵的脚得骨裂,段德怪怪地看了他一眼。 周儒没事人一样不疼,可他还是有点尴尬的, 自己本来是作为伪段德一方的外援前来的,没想到段德这么快就收服了这帮跋扈,自己反倒成了外人! “大帅,末将来看您了,我万余卫州兵都在等着大帅训话!” 态度非常的恭谦。 “周儒?”段德疑惑地问道,“长他妈这样?听名字我还以为你是名儒将呢。” 周儒憨厚一笑: “大帅好眼力,末将正是周儒,先慈当年盼着末将长大后习读圣贤书,做个进士,所以取了这个名字,只不过末将不争气还是拿起了刀柄。” 段德拍拍周儒的油头笑道: “起来吧周刺史,这么急来见本帅,是来兑现功劳的吧!” 刚蹲身半起的周儒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冤枉啊大帅,末将何功,一切都是大帅运筹帷幄,当初便是大帅保住了末将,说是末将的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末将早在大帅初临魏博之时便想来见您了,只是未得大帅召见,咱是不敢擅离属地啊!” 段德越看越喜欢这个胖子,是真的不要脸,他在一旁牙兵身上蹭掉手上的猪油: “滚起来吧,魏博有我一个演员就行了,你就老实待着!” 周儒不知道什么是演员,但他根本没有兴趣问,以一个完全不符合其肥胖体态的轻盈身手窜起来,站在段德身后顾盼生姿当起护卫,仿佛莫大的荣幸。 段德环顾四周,大声道: “所有人听令!” “诺!”三千牙兵起身立起,握紧刀枪! “牙军回城,营将都虞侯以上将官节帅府集结,其余人等校场待命!” “诺!” 然后他对着罗弘信、孔令德二人微微一笑: “入城之后你们还有一次机会杀我,但过了今晚再敢叛乱,我会生气了。” 罗弘信面无表情,孔令德的脸色阴晴不定。 段德丝毫不管这两人还会不会,敢不敢再搏上一把,转身往魏州城而去。 王二毛等人这时离开了扎堆的三十名牙将,快步跟上段德。 洹水河畔,依然留着三千牙兵和三十余牙将,目送那个疯癫的男人孤独地回了魏州城。 三十牙将已经没了任何钳制,可无一人动作,只有裴枢趴在那干呕不止。 洹水河畔, 大风落。 ~~~ 当段德弄完萧氏下盘姗姗来迟时,以罗弘信孔令德为首的三十牙将,一百都虞侯级别以上大小文武官职齐聚节帅府白虎堂等着了。 段德从后院一进来,诸将同时起身,面向段德单膝跪下: “恭迎大帅!” 段德转头问王二毛: “你们这个年代不是没有这种随地大小跪的习惯吗,今天跪的次数也太多了吧?” 王二毛抽动了几下腮帮子,面无表情地没有搭理段德,因为他没有翻译听不太懂。 周儒非常狗腿地凑过来想做执戟护卫的勾当,却被孔令德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三百多斤的周儒都能被拍在桌子上,可想而知孔令德也是一员猛将,同时也能想到他现在心情不太好! 段德停住脚步,回头望着孔令德: “你很不爽?” 孔令德深吸一口气,垂首抱拳道: “未曾。” 段德又问: “听说你埋伏了三百刀斧手准备在祭祀后半夜袭杀罗弘信?” 孔令德微微一笑: “没有,就两百。” 段德又转向罗弘信,罗弘信微微躬身没有说话,罗绍威站在他爹身边咧着大嘴沾沾得意: “我们弄了五百人。” 段德都被气笑了,这地主家的傻儿子: “你自豪个屁!” 罗绍威顿时如霜打的茄子一样, 也是,自己和孔令德两家欢天喜地的弄了好大阵仗想搞死对方,结果搞了个寂寞,被段德一锅给端了。 哎,人生啊! 罗绍威深深地心中长叹,仰望星空,结果只看到了一堆柱子和房梁。 段德坐到帅位: “看来你们两个老废物不准备再反杀我了?” 众人都饶有兴趣地看向队伍前的两位大佬, 罗弘信脖子上缠着绷带,老神在在,仿佛说的不是他;孔令德面无表情,黑着脸扮独孤求败。 段德笑着大骂了一句废物接着道: “既然你们不打算搞死我了,那本帅自己玩吧, 我准备让魏博三年生聚,百姓衣食无忧,五年打出河朔,称量中原。” “如果本帅做不到,你们到时候就可以砍死我换个人上来了。” “记得哦,如果到时候你们敢不砍死本帅,那本帅就诛你们三族了呦。” 众将瞠目结舌,同时又放下心来, 那个熟悉的疯癫段帅又回来了! 第32章 仿若无意的试探 这简直就是神经病,哪有想方设法要弄死自己的? 可片刻之后众牙将就不再关注这个细枝末节的事情了,因为他们已经被震撼得没有精力注意这些! 诸葛黠铺开了巨大的地图,罗弘信、孔令德不愧是老造反派了,看了第一眼就瞳孔收缩,心神巨颤! 那是一幅似是而非的大唐地图,看起来像是帅府历来珍藏的军事地图,但地图所涵盖的范围却大得夸张 因为罗绍威说的那句话,验证了这一点: “这是哪个混账乱画的地图,我大唐幅员辽阔为何会画的这般狭隘?其他那些蛮夷为何占着那么大的地方?这混账懂不懂制图的最简单的比例?” 基本的军事制图还是难不倒世代牙军出身的罗绍威的。 诸葛黠微微一笑: “这是段帅画的!” 罗绍威扶着桌子的右手一滑,“哐当”脑袋撞在桌边,鼻血瞬间就流了出来。 “见……见谅段帅,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是说大帅笔力苍劲,画的一手好丹青,颇像地图!” 段德道:“没关系,我还会画遗像,更是传神,待会可以给你画一幅。” 好好的一幅地图被人说成丹青,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段帅,为何我大唐疆域只拘泥一隅,其余这些地方是何处?”李存节问道。 段德尴尬地摸摸鼻子: “我也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但是却可以大概画出世界地图来,至于其他的细节…… “本帅虽然不知道,可这便是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 “是我们日后要一步步去称量的地方,是需要你们去为本帅寻得解释的地方!” 段德能之所以能画出近乎九成完美的世界地图,是因为幼年时期数年如一日玩弄地球仪留下的记忆。 那并不是一段美好的记忆, 是只有一个地球仪当玩具的记忆。 但他现在不可能一一对应当今所属的国度,只能画出大陆的轮廓。 张诚义迟疑道:“大帅,就算这是世界的面貌,可末将不知,您拿出来是想……” 段德一甩刘海,潇洒道: “拿错了,应该是这张才对。” 说完又示意诸葛黠拿出了另外一卷地图。 众人为之绝倒,这位节度使大人就能不能稍微靠谱一次,这种事情也能拿错? 而在场的人里边,只有一个人不认为段德是又在发疯病,真的拿错了。 那惊鸿一瞥的地图,绝对不是段德无意为之拿出来消遣众人的, 罗弘信心里的震颤,绝对不是简单用一句“拿错了”就能解释过去的! 那是一种打开新天地的感觉,是有某种情绪在心里蔓延。 段德不动声色地扫了罗弘信一眼, 那展示了不足一炷香的简易世界地图,能够震动哪怕一个大唐土著的内心,他这趟穿越就不算白来了。 他边卷地图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现在说这些太过遥远,日后你们这些废物替本帅将那些蛮夷之属打下来,到时候我魏博军民,出走大唐,去到那肥美之地,可人人分得领土,做个领主岂不美哉?” 众人哄堂大笑,把这话当做玩笑, 魏博牙兵顾家的传统古来有之,怎会去那蛮夷之地?众将都觉得这厮的癔病越发严重了,得抽时间去庙里为大帅求个平安才是! 诸葛黠咳嗽一声: “诸位请看。” 他一手指向魏博所在区域,手指下滑到檀州和卫州中间的地带, 李固,临河,黎阳三城! “各位将军可知,段帅刚刚登临帅位,为何会星夜召集诸位前来议事?” 诸葛黠扫视一圈, 众将不言,其实他们现在陪着段德插科打诨的嬉笑,本就是为了缓和今日“兵变”带来的压抑。 别看他们都未曾提及,可这些人还没有从白日洹水河畔的惊天一炸中缓过神来,只是没有人敢问而已。 甚至他们连突然出现在段德身边的诸葛黠司马信二人也感到奇怪,但都在压抑着好奇。 众牙将根本不知道段德召集他们来是何缘故。 难道不应该在登临节度使之位后收拢兵权、稳固人心吗?怎么看起了地图? 诸葛黠沉声道: “段帅遣人探得消息,朱温业已让手下大将朱珍,率六万宣武军北上,自滑州集结,直逼黎阳,临河,李固三城!” 罗弘信猛地抬起头,在这一刻他才惊觉, 他惊的不是朱温北上,而是突然发现了段德的打算! 段德不是不想收兵权,他是在等一个机会。 不不不,不是等一个机会,而是制造一个机会,一个他在做傀儡时就布下的局,在他“兵变”的这一天准时爆发的局! 今日洹水河畔,段德以“天雷”之威和自己的疯狂,一举拿下了根深蒂固的自己和孔令德。 然而这种胜利,只是浅层的短暂的先声夺人而已,严格来讲,之前是因为自己和孔令德都太过想要火并掉对方,从而给了段德蛇吞象的机会。 可是无论天雷多可怕,段德多么疯狂,只要给一段时间,让自己等一群牙将醒悟过来,或许只需要一晚上,魏州城就有可能生变! 罗弘信不着痕迹的与孔令德对视一眼,他在对方的眼中看出来同样的恍然, 段德这是拿外部矛盾来转移内部的不安稳,他甚至准备连夜布置迎战朱温的决定, 再想到校场集结的三千牙兵,或许他都在做着让牙兵连夜驰援李固的打算! 他居然在当初雷邺被杀时就开始布局,从而使得朱温的大军如他所期盼的那样准时地出现在兵变时分! 这是什么妖孽的布局! 准确的说,这场朱温北上,几乎就是段德安排的! 罗弘信难以压制心中的震惊,同时他也在老对手孔令德眼中看到了惊恐! 段德不光在月余之前算计到了今日,算计到了自己和孔令德,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连朱温都为他所用,成了段德稳定魏博人心的工具人! 这真的是那个疯癫的段德能做出的布局吗? 恰巧,段德抬头看向他,嘴角微张的露齿一笑, 罗弘信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颤! 而正在他失神之际,突然听到自己那倒霉儿子嘀咕道: “当初你不是言之凿凿,朱温不会在与秦宗权开战之际招惹我魏博吗?” 这一刻罗弘信恨不得将他射到墙上! 第33章 魏博血誓 魏博的军事构成是牙军(亲兵),一万两千人; 外镇兵~镇兵、州兵,分驻魏博六州,约4万人; 团练兵~乡兵、土团约2万人,平日务农闲时练兵。 另有李存节完全独立出来的由三千余牙兵中善骑者、两千余镇兵强悍勇武者,两千契丹傒、回鹘等十几个外族组成的八千骑军。 整个魏博八万军,战力最强的无疑是牙兵步兵和骑军, 当年安史之乱田承嗣反叛安禄山以后被朝廷授予魏博节度使,号称拥兵十万。 那是魏博最为巅峰的时刻,田承嗣设牙军为自己的亲兵,选军中八千最为强悍的精锐编入牙军,世代子承父业,自此牙军日益做大! 如今随着百年臃肿,牙军的人数扩大到了一万两千人,其牙兵军户虽然没有变动,可总人数在建制上已经超编了。 魏博总兵力近八万人,而整个魏博六镇总户数为74498户,人口52万, 户兵比1.1:1,简直全民皆兵,简直丧心病狂! 然而还有更丧心病狂的。 自安史之乱起,到罗绍威(对,就是这厮)出卖八千牙兵、引朱温屠戮八千牙兵军户为止的149年间,魏博最巅峰时期的人口从未突破52万。 而巅峰时期的朱温有多少人? 2000万! 哪怕如今的朱温的地盘面积人口还不是最巅峰期,可也不是魏博能比的。 而且就算人口还不是巅峰时期,但现在的朱温绝对是战力的最巅峰。 自黄巢时期起,他与李克用的十年征伐先放在一边不谈 单单文德元年这一年里, 朱温先是与实力天下第一,占据二十六州之地的秦宗权蔡兵争霸中原; 再就是驰援淮南杨行密共同对抗孙儒; 又因借道彭城(也就是徐州),南下淮南时, 原本就与朱温积怨颇深的巨鹿郡王武宁军节度使时溥拒绝借道,朱温大怒与时溥的武宁军大战徐州! 时溥是谁,那可以终结了黄王寿命的狠人,他的部将林言亲自斩下了黄巢的脑袋! 段德通过诸葛黠才知道,时溥居然和自己差不多的出身,他也是被徐州牙兵推上来的,当时地位中低层校官的时溥被推了上来,赶走了时任武宁军节度使支祥。嘿,还他妈是同行。 再然后,河阳节度使李罕之,与河南尹张全义互相攻伐, 李罕之求援李克用, 张全义告急于朱温, 朱温这厮便顺便又和李克用打了一场代理人战争! 同一个月魏博节度使段德以羞辱性的方式,杀死了前去魏博购买军粮的宣武军押衙雷邺,并私吞了一万两白银的购粮款, 朱温大怒,遣大将朱珍率六万宣武军北上李固,准备给段德一个教训。 这六万人中,朱温甚至给予朱珍调遣了五大主力之一的厅子都, 号称天下第一弩兵的厅子都! 纵观文德元年, 河东军李克用, 蔡州秦宗权, 淮南孙儒, 武宁时溥, 河阳李罕之, 魏博段德; 朱温居然在六线作战,还游刃有余,简直就是禽兽! 强得令人发指! 段德有时候在想,到底他妈的谁是主角? 别看朱温胖的和安禄山似的,而且喜欢扒灰自己的儿媳妇,但他却拿的是唐末妥妥的主角剧本! 前一世由李存勖终结的朱温,这一世就让我来终结吧。 扒灰儿媳妇真不要脸,那些人妻都是我的,老子一定要抢回来!段德心中恨恨地想到! 众将心惊胆战的看着面目狰狞的段德,以为他要砍了罗绍威。 而罗绍威在口不择言后也瞬间转醒,尴尬地手足无措,这厮会不会给我穿小鞋踢我腰子? 老好人刘存敬赶紧劝住龇牙咧嘴的段德: “大帅,罗少使口不择言,咱魏博何时需要与人低头,大帅阴了朱温正是扬眉吐气之举,不必介怀!” 段德兀自徘徊在自己的情绪中难以自拔,咬牙切齿大怒道: “狗日的朱温,那么多美貌的儿媳妇为何独自一人霸占,老子必不能让他专美于前!” 刘存敬差点咬掉自己舌头,罗绍威开心道: “段帅放心,我魏博牙兵别的不行,抢别人娘们绝对不落人后!” 他得赶紧弥补,不然段德有可能又要摘他腰子,这个威胁罗绍威一点不敢怠慢。 众将纷纷附和,都言定要教训不知死活只知扒灰的朱温, 虽然现在朱温还没走到那一步,还没开始尖音儿媳妇,但这些牙将也不知道详情,皆顺着段德的毛捋! 段德大喜,遣罗弘信固守魏州,自己带三千牙兵,四千骑军,并何辉的右厢军,共计两万人马迎战朱珍! 校场停驻的牙兵在接到牙将命令后迅速整备,准备翌日清晨,大军出发南下。 诸葛黠欲言又止,将罗弘信留在魏州驻防,实在没有一点帝王心术,哪能这么放心一个“降将”驻守在心脏之地? 谁都能学曹操假装大度吗?你可是一点反制措施都没了,张大麻子早就撤出了罗府。 可段德却像神经病一样,风风火火地跑去校场做动员。 白日里的段德所做所想倒也有几分英雄气,能靠着三四个虾兵蟹将拿下了天下第一乱兵的魏博牙兵, 想想白日里洹水河畔段德的气度,颇为让人内心折服! 可人帅不过三秒,晚上的段德却又开始发疯,鬼迷日眼的在点将台上疯狂的描述宣武的富庶,和朱温的不要脸。 而那些牙兵也是三千神经病,一个个眼珠子通红,被段德忽悠的几乎要马上提刀杀向汴州。 他们完全忘了是朱温要来打魏博,反而有种要去干宣武军似的自豪感! “总之,”段德声嘶力竭的大吼,“老子不通军略,原本只是和你们一样的废物小卒一名。” “刚当了这个节度使不到两月,仗怎么打自有各牙将统领,老子绝不添乱,魏博上下军职皆不变动,各军,都,营,伍建制如旧!” “老子别的不会,但放权绝对给足,财富绝对给足,土地绝对给足,除了娘们不给,其余的都是你们的!” 众人哄堂大笑纷纷表示咱把娘们抢回来给大帅享用。 “兵出魏博,干掉朱珍,打的朱温不敢北顾,把朱温的儿媳妇给老子抢回来,其余皆归尔等!” “我发誓!” 说完他手握刀锋,一把划过,血水滴在碗里。 其余牙将牙兵皆纷纷割手歃血, “今日我魏博血誓,只有我们抢别人,无人可敢来抢魏博!”段德大吼! 牙兵纷纷大叫: “为大帅抢娘们!” “抢钱,抢粮,抢娘们!” 酒碗碎地如莲花,这一日,魏博血誓已成,如同儿戏! 这一日,仗还没打,三千魏博牙兵全员负伤,可以看做伤亡率百分之百了~~~ 第34章 认知还有待降低 魏博的牙将们总有一种错觉, 他们的新任大帅,好像有某种说不上来的古怪! 当然,这里的古怪,指的不是段德多变的性格和神经质, 不是他的喜怒无常和残暴, 甚至也不是他仿若人格分裂的癫狂! 毕竟,这种疯癫在魏博地界实属太过平常, 只有极致的疯子才能压制住这群疯兵,正常人做到那个位子是会被生吞活剥的! 所以段德的古怪并不在这, 而在于他的智商忽高忽低,做事前一刻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下一刻颠三倒四,幼稚至极! 换个表达方式就是,他们家这位大帅好像有时候智计堪比张良孔明,有时候又文化水平不高。 一个能将天下最跋扈的魏博牙兵玩弄于股掌的人,说起话来却很没有文化, 甚至连字都认不全,诸葛黠给他的文书他很多都看不懂。 就比如他可以在最低微的时候布局夺权,一人压制八千牙兵牙将,逼得罗弘信只能自杀。 也能在取得大胜之后没心没肺的放任罗弘信继续坐镇老巢,重拿兵权! 这一点,智慧如司马信和诸葛黠二人最难以理解,这是妥妥的不负责任和没有政治头脑! 段德可以做到极致的大势布局,却在实操细节上如同白痴, 就比如,军队要开拔了,这大爷骑着匹马一拍屁股就准备出发! 诸葛黠和孔令德、李存节、刘存敬等人差点把头摘下来扔马桶里,段德却兴致勃勃的说道: “出发啊,你们为何还不动,难道才过了一天本帅的话就不管用了?” 众人如同看一智障,刘存敬尴尬地缓解: “大帅这是在考验我魏博动员能力啊,虽然难度大了点,但是给我等三日时间定可备齐出兵的粮草物资!” 他故意没提段德现在立刻就准备出发的惨样,委婉地用三天护住了段德的面子。 段德却不高兴了: “老子当然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我也是做了三年牙兵的。” 现在他倒是记起自己做过牙兵了,刚才的举动却是明显现代人的思维占据了主导。 “区区二百六十里的路程能需多少准备?”段德不满地问道。 李存节、孔令德等人面面相觑,这该怎么回答他呢?要不把他干掉算了? 段德的思维几乎是一半混沌一半清醒,两个段德的记忆不知道何时何地就会纠缠在一起。 他在说出话的同时便反应了过来,自己出错了,在刚才风风火火拍马就要出发的时候,现代人的思维又占据了上风, 他那一刻潜意识里真的以为,区区一百三十公里,干嘛还要准备那么麻烦? 段德灰头土脸的被众牙将连哄带骗的请下马,然后把他塞回萧氏的磨盘底下玩去了。 罗弘信、孔令德二人叹息一声,出去披星戴月的开始准备出征前的一应准备, 光是筹备马匹、粮草、脚夫、辅兵、兵器、帐篷、角马、旌旗就需要忙上许久。 没有当上节度使的位子,却干着节度使的活,罗弘信和孔令德二人工资与职位严重不匹配。干起活来怨气冲天,不时打骂下属。 遇到这种节度使,真是作孽啊! 丢人丢的没脸见人的段德把脸埋进萧氏的E杯里久久难以自拔, 这些愚蠢的古代人,还是见得世面太少,认知还有待降低! 早上起来的段德打着哈欠,满面春风的萧氏和略显不满的裴氏伺候他穿衣, 裴氏是不满的,她自认为年轻貌美,怎么也比自己小妈更能吸引男人, 可是段德却如着了魔一般疯狂地把劲都用在萧氏的磨盘上,在她身上却总是随便应付两下。 哼,不识货的狗男人! 等段德来到前殿的时候,节帅府还是一副兵荒马乱的样子,罗弘信脸都熬白了,还在调遣一应准备。 他昨晚一夜过得很辛苦,因为时局变化的太快,段德夺权又放权的间隙不到一天的时间, 所以当罗弘信安排军务的时候,有些牙兵以为段德又被他给囚禁了,差点就起了刀兵。 而段德大半夜正在拱萧氏,罗弘信没法把他薅起来解释,所以颇费了一番周折,甚至都把他的政敌孔令德请来作证! 这个时候,罗弘信又开始疑神疑鬼起来,这会不会又是段德故意使的计策?用这么漏洞百出的试探来让自己暴露出错?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因为,人怎么可能缺心眼到如此地步? 这必然是段德的阴谋! 于是罗弘信做的更是兢兢业业,同时又胆战心惊,连孔令德看了都觉得颇为心酸! 众将恭敬地请安拜会,段德乐呵呵的假装亲民,早已等候多时的诸葛黠看的神经跳动, 他真的不理解这群魏博武夫的脑回路,他们怎么就愿意把性命交给一个如此不靠谱的人当节度使的? 而更不理解的两个人便是裴枢和西门重遂了! 他们在段德兵变成功后心中大喜过望,尤其是西门重遂,压注成功的喜悦让他一夜未睡, 同时比赛开盘前未提高筹码投入的悔恨又让他难受得难以入眠。 两种情绪交织下,清晨的西门重遂,直接就顾不得隐瞒身份了,一大早便和裴枢来拜会段德! “段留后,”西门重遂态度明显比之前几日恭敬了不少,“某早就看出留后气度不凡,终成大事,没想到才几日时间留后便掌控了局势!” 裴枢也恭维地说上几句好话。 段德想了半天才想起此人是谁: “哦,是西门大官人啊,还没回长安?” 西门重遂差点没背过气去,感情你在那哦了半天是没想起我是谁啊,这才几日不见就要翻脸不认人? 但段德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西门重遂深吸一口气压住不快: “段留后风趣,老夫在等留后功成,贺喜后便离开!” 段德似笑非笑: “西门大官人是准备要投资回报了吧?” 没有人能听得懂段德的胡言乱语,但是西门重遂略一思索便感觉这什么“投资”应该是魏博的乡间俚语,联系段德语境也能猜出什么意思,他讪笑道: “留后说笑了,某不是那种市侩之人。” 段德哈哈大笑,一副爽朗但坚决不认账的样子: “西门大官人好走不送,本帅要去李存节家里蹭饭了就不留你了!” 第35章 厅子都 提起裤子不认人说的就是段德,这厮现在就是在躲债主一般躲着西门重遂。 其实西门重遂对他的投资并不大,段德的资金敞口很小,但是他连那点人情债都不准备还! 西门重遂满头大汗: “不是,段留后,你我多日不见为何如此匆匆别离,老夫在望月楼备好酒菜请留后赴宴可好?” 早饭就去喝酒段德颇为犹豫,于是大喜道:“走!” 这厮完全忘了马上要打仗去了,诸葛黠瞠目结舌,连忙劝住: “段帅不可,今日大军开拔,万事俱备,您不能走啊!李存节的骑军已前往檀州策应,值此时节不可怠慢!” 段德很是不开心,没有能蹭到饭委实难安! 于是心情大坏的段德让王二毛将西门重遂打了出去! 议事厅内,刘存敬难得空闲下来,被一众牙将强行安排陪着段德, 他们也看到了自家大帅今早又开始发疯,把天使裴枢,和另一位看起来身份地位更高的大宦官给当场打出大门。 他们不认识西门重遂,可罗弘信却是识得的! 在看到西门重遂的一瞬间,罗弘信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原来这厮早就和长安勾连到了一起! 这怎么可能?罗弘信百思不得其解,当初小卒身份的段德怎么会和长安有着联系? 自己这魏博牧马监职级的老牙兵,也只是偶然在十几年前因交接的缘故与其见过一面,段德是如何勾搭上的那个大宦官? 越想罗弘信越是怀疑,段德是不是还有其他自己未知的秘密,还有多少藏在暗处的手段? 这一通头脑风暴,让罗弘信反而更加不敢有何念想,老东西居然开始有些惧怕起了段德。 而段德对此毫不知情,他根本没这脑子想如此复杂的阴谋,若是真让他知道罗弘信是如何想的,恐怕会爽的打上几个冷颤。 无形装逼最为致命,更何况还是别人强行替他装了一把大的! 而实际上段德只是单纯的想赖账,他根本不在乎西门重遂是来找他兑现的,还是来和他拉扯感情的, 一个连朱温一万两购粮款都私吞,不顾兵峰的也要黑下那点钱的老守财奴,根本就不给西门重遂一点点机会! 诸葛黠在一旁念念叨叨段德应该以大局为重,交好朝廷, 最少也要留有余地,日后有个牵头引线的途径,如此做派实属不智! 段德乐呵呵的不予理会,他才不在乎日后有何不妥,但是想从老子这里拿好处是万万不能,哪怕之前你帮过我! 诸葛黠大失所望,他根本不敢想象一个人怎会无耻到这种地步,简直是过河拆桥。而且还不是单纯的无耻,他大骂道: “留后,你这是见小利而忘义,欲成大事者怎会如此短视?” 段德凑到诸葛黠面前: “你也这么认为的?” 脸上带着笑,颇为渗人! 诸葛黠突然一怔,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当初他忽悠自己和司马信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布局阴罗弘信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 ~ 收服一个人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出发的那天,天还没亮。 段德站在魏州南门外,身后跟着三千牙兵, 周儒的卫州兵已经提前出发了,在洹水之变后卫州兵便结束了那场军事游行,周儒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表达着自己有多不舍,然后被段德抽了回去。 刘存敬牵着他的马,那是一匹枣红马,膘肥体壮,罗弘信送的。 别的不说,论选马,牧马监出身的罗弘信眼光还是相当毒辣的,所以他选了一匹母马给了段德! 下盘极为雄壮的母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魏州城,城墙在晨曦中泛着青灰色,城楼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到了城楼上站着一个人,是罗弘信。 或许我真是疯了,才会让势力盘根错节的罗弘信重新掌权。 罗弘信就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他,段德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是你自己的仗,打赢了,是你的;打输了,也是你的,但魏博就不再是你的了! “走吧!”他说。 马蹄声响起,三千牙兵往南而去。 没有人见过不会骑马的牙兵,至少是百余年来,魏博从未经历过这种阵仗。 段德骑着马开始的时候还颇像样子,但是还未走出二十里地已经在马上摔下来三次了。 他有时也在深深地怀疑,别人穿越都能完美继承前世宿主的生活技能,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古人的马术他不会,看文书那别扭的竖行书写的文言文读不太通, 记忆中交织的那些片段时有时无,总是会出一些常识性的错误,要不是自己冰雪聪明,早就被这个世界当做异端给烧死了,段德心想。 最后怕段德还未到李固便会摔死的孔令德,无奈派了两名骑术高手左右护着段德,不让他从马上掉下来。 哎,不是说骑马和骑自行车似的,学会了一辈子就不会忘,自己的前世应该会骑马才是啊! 李固在魏州城南贰佰里,属卫州地界, 周儒抽调几乎所有州兵北上,那朱珍的大军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的拿下了李固,黎阳,临河三城! 周儒有没有什么怨言他不知道,牙兵们对此有何看法他也不知道。 但段德知道,这一仗才是自己能否真的掌控魏博的关键, 因为再过哗众取宠,在魏博地界,没有实打实的战绩和足够的利益分配,自己早晚还是会被砍死的! 罗弘信和孔令德被一场轰炸祭坛先声夺人给镇住了,但其内心是如何想的,段德可以肯定不会太过心悦诚服,他没有那么大的魅力! 至于因周儒北上,卫州兵力真空而让朱珍轻取三城,在段德看来是完全无关紧要的事情,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历史已经证明,卫州是打不过朱珍的,就算整建制都在的卫州军,在厅子都的面前也照样丢了三城,其卫州军最为精锐的豹军更是全军覆灭,调周儒北上,反而成了保存实力。 可这些误解,世人是不知的,段德必须要以极大地胜利来为自己的第一仗正名! “报,段帅,前方朱珍游骑已与我方接触!” “报,周刺史回师卫州,按段帅之意固守,但其营地被朱珍夜袭,厅子都出阵,卫州军死伤数千,退守卫州城!” 第36章 李固之战 第四天午后,李固城出现在视野里。 城不大,土墙,高不过两丈。但城外扎着一片营寨,黑压压的帐篷,一眼望不到头。那是朱珍的兵。 他托大到根本不屑于守城。 段德勒住马,看了很久,刘存敬在他身边道:“段帅,至少八千人。” 段德没说话。他看见营寨前立着一排木架,木架上挂着什么东西。风一吹,那些东西晃了晃。 是人头。 魏博军的人头。 段德的手攥紧了缰绳。 “扎营。”他说。 夜里,朱珍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校尉,三十来岁,一脸横肉。他站在营门外,也不下马,高声喊道: “朱将军让我问段留后一句——段德小儿亲自来了,是打算送死,还是打算投降?” 段德身边的牙兵们脸色都变了,有人按住刀柄,等着段德一声令下,冲出去砍了这人。 段德没动。 他看着那个校尉,忽然笑了。 “你回去告诉朱珍,”他说,“我来,是想看看他手下那个厅子都,到底有多能打。” 校尉愣了愣,没料到这个“小兵留后”会这么说话。 “还有,”段德又说,“让他把那些挂在木架上的人头取下来,好好埋了。 等打完仗,我替他收尸的时候,也这么对他。” 校尉脸色一变,拨马便走。 刘存敬看着那人的背影,说:“段帅,你这话……朱珍听了,怕是要气疯。” 段德转过身,往中军帐走。 “就是要他疯。”他说。 当夜并没有夜袭,就算狂如朱珍,也不会无视牙兵出战的魏博。 翌日两军对垒,朱珍八千人,列成三个方阵。 左翼是骑兵,右翼是步兵,中军是一支奇怪的队伍——全都穿着皮甲,手捧一种奇怪的弩。那弩比寻常的弩大得多,弩臂上似乎装着好几个机括。 刘存敬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厅子都。”他说。 厅子都乃宣武军五大主力之一,号称天下第一弩军,朱温的心头肉! 厅子都选富家子中的材武者组建,三千人编制,配备十二机弩,其弩张一大机,则十二小机皆发,射程极远,遮天蔽日,晋人极畏此! 段德好奇的问道: “朱珍不是号称六万大军吗?为何只有区区八千人马与我对垒,太看不起老子了吧?” 孔令德解释道: “段帅之前未曾领兵,却也知我魏博八万大军说起来雄壮,但可堪一战的也就牙军与骑军,” “六万宣武只是朱珍虚张声势,其众多为辅兵,他靠的只是本部八千人马和三千厅子都而已!” 就连能战的八千本部,朱珍也要部署在新占领的黎阳、临河两地,其余的都摆在了李固主战场。 段德乐呵呵的道: “报假账吗不就是,这个我很懂!” 也不知道他懂什么,孔令德也不好说。 “你说,我拿三城换朱温的厅子都,朱温会不会很开心?” 孔令德语塞: “若是末将,恐怕不会做这笔买卖!” 段德握了握缰绳,对他说: “孔公,如此规模的作战实非我所能及,战前指挥便交予你了。” 孔令德点点头,开拔之前便已做此打算,理当如此! “步卒在前,”他下令,“骑兵在两翼,盾牌手顶在最前。没我的命令,不许冲锋。” 魏博军开始列阵。 对面,朱珍的骑兵开始移动,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地面。 段德站在阵后,望着那片黑压压的敌阵。他知道,这一战,是他穿越以来第一仗,也是最凶险的一仗,开局便对上了厅子都, 那个让李克用的沙坨骑兵十年如鲠在喉的厅子都! 赢了,魏博才真正是他的。 输了,李固城外的木架上,会多挂一颗人头。 鼓声响起。 朱珍的步兵先动,排着整齐的队列往前压,然后是骑兵,从两翼包抄,最后,中军的厅子都开始前进,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孔令德深吸一口气,拔出刀。 “准备——”他喊道。 话音未落,对面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啸声。 那是弩箭破空的声音。 遮天蔽日! 那些箭从厅子都的弩机中飞出,一弩十二箭,连珠般射来。箭雨所到之处,魏博军的阵线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排排倒下。 那是何辉的右厢军! 段德握紧手中的刀柄, 他没动,他在等孔令德。 段德盯着对面的厅子都,看着那些兵在射完一轮箭后,开始后退,装箭,准备第二轮。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机器一样。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在二十一世纪在博物馆里见过这种弩。 那是宋代的神臂弩,射程三百步,能贯穿两层铠甲,他当时只是随便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现在,那些箭正贯穿他兵士的身体。 他不会打仗,但明白一件事——在这个时代,光有勇气是不够的,还得有脑子。 孔令德冷酷地按部就班指挥着大军, “传令,”他说,“骑兵从左翼冲,不要正面冲,绕过去,冲他们的侧翼。右厢何辉步兵后退,退到弓箭射程之外。” 骑军副将王行敏愣了愣,看着段德:“段帅……” 段德没有理他, “照做!”孔令德吼道。 王行敏咬了咬牙,转身而去。 魏博的骑兵动了,一千骑,从左翼冲出,绕了一个大圈,朝厅子都的侧翼扑去。 朱珍的骑兵立刻迎上去,两股骑兵撞在一起,刀光闪烁,惨叫连天。 厅子都的第二轮箭雨射出来了,但这一次,射的是魏博后退的步兵。箭雨落空了——魏博步兵已经退到射程之外。 与此同时,孔令德埋伏的右翼骑兵打了个时间差,与左翼错开一炷香的时间, 在左翼缠住骑兵的同时,右翼骑兵冲向了已无骑兵保护的厅子都! 仿佛所有人都忘了厅子都连克沙坨骑兵十数年的辉煌战绩! 厅子都指挥使王宴球笑了: “这魏博蛮子还真是无知,若我厅子都这么简单就被骑兵冲阵,那如何能号称天下第一弩军的!” 他挥舞令旗,厅子都各营校尉有条不紊地接收指令,几乎是瞬间便完成变阵,手中弩箭寒光直指魏博骑军! 朱珍看了看那支正在侧翼厮杀的魏博骑兵,又看了看远处那个骑着枣红马的身影,忽然笑了笑。 “那个小兵,”他说,“有点意思。” “可是真的不会打仗。”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魏博的骑兵损失惨重,两千骑兵几乎损失过半,王行敏冲杀数轮,皆不得靠近厅子都半步。 但厅子都也没能再往前推进一步——他们的侧翼一直被威胁,不敢全力压上。 就在这时,孔令德回头看了一眼段德,段德与他对视一眼。 然后段德狂笑一声,跳下马来,走到三千牙兵军阵之前,将面具往下一扣, “冲!” 一个字都不多说,用不着动员! 整整打酱油了一个时辰的牙兵,按照之前的计划,狂怒地跟着段德冲锋而去, 他们居然要去做连骑军都做不到的事情。 他要去冲击厅子都! 第37章 全军覆没 天下强军行列是有些明确的梯队排布的。 就比如李克用的鸦儿军,乃是公认战力第一的骑兵, 他排第一不光是因为单兵战力强,而且还兼人数众多,其麾下万余沙陀骑兵,皆着黑衣,世人称为【鸦军】, 更有无数预备沙陀族人排队等着进鸦军,但李克用耗尽晋地财富也最多养的起一万鸦军,所以编制一直保持在一万人! 骑兵过万,无边无际,就连朱李大战,鸦军都很少有成建制全员出击的情况,因为他半数出战的时候基本便已能锁定胜局! 李克用收养子上瘾,其十三养子被人称为“十三太保”,与宣武军的“朱温十友”并为两大集团的名将天团。 由十三太保组成的骑兵亲军唤作【义儿军】,由“王不过项,将不过李”的唐末第一猛将李存孝为指挥使! 还有李嗣源的五百重骑横冲都,也是赫赫有名,只不过他现在刚刚弱冠,其战绩还远远不如三十岁的兄长李存孝辉煌。 而朱温的五大主力中, 厅子都三千人,全员劲弩,作战时一发十二箭,遮天蔽日,世人无不谓之惧也! 而其余四支强军则各有作战侧重。 王虔裕、李思安的踏白都乃是全员骑兵专职斥候, 要知道任何一支部队的斥候兵,不管古代现代,都是单兵能力最强的一批人才能兼此重任。 朱汉宾麾下的精锐步兵落雁都,号称专克骑兵,以步破骑是为常态! 王重师的长剑军,在段德看来,类似于西方的十字军,全军身着重甲,手持长剑,典型的重装步兵。 而最后一个龙骧军乃是朱温的亲兵,人数六千,由王景仁做指挥使,等闲不会出现在外战! 当然了,除了宣武、河东这两位狠角色,还有很多号称天下第一的存在, 由于某些原因而没有直接对抗过,大家也没有办法真正比出个高下,或者说在不同的时期有着不同的第一存在,一时间天下第一泛滥成灾! 就比如河朔三镇,三镇皆有上榜的骁勇军团, 幽州卢龙号称天下第一骑兵的卢龙后山八军(他和鸦暂时没有正面对决过), 魏博拥有天下第一悍卒群体的魏博牙军, 成德常山的镇冀精甲和成德狼骑。 河朔三镇,燕赵乱坟岗三兄弟无一人掉队! 至于诸如吴越钱镠的八都兵,石镜都; 淮南杨行密组建雏形的黑云长剑都; 朱瑾兖郓镇的突击骑兵雁子都; 徐州时溥的武宁军等等等等。 突出的就是一个乱字! 更别忘了还有目前真正的中原霸主秦宗权的蔡兵和孙儒的土团白条,真正的“天灾兵团”! 那真是乱得这一时代的史学家把脑浆子掏出来洗洗! 整个大唐后期每年纷战不下百余场,百姓民不聊生,人尽相食,实乃人间惨剧! ~ 段德的疯癫是刻在骨子里的,他的人格分裂却越来越得到缓解,具体表现就是疯癫的副人格渐渐取代了原本胆小怯懦的主人格。 嘿,自从得了精神病,整个人都精神了! 所以当他跳下小母马,面具一扣,如同疯狗出笼一般,嚎叫着冲向厅子都的时候,整个牙兵军团都疯了! 真踏马过瘾,这种节度使才是咱魏博的爷们! 段德一路狂笑,大步前冲,那找死的架势就连担任战场指挥的孔令德都胆寒不止, 这厮知道自己没有大兵团指挥作战的能力,所以在大军开拔之前便已经做好了部署, 具体的指挥还是由孔令德等一堆牙将指挥,段德就作为吉祥物,当做御驾亲征的样子货稳住军心就行了! 然而孔令德却没有想到,这厮居然有模有样的和自己对视一眼点点头就跑下去带头冲锋了! 你特么点你吗的头啊,我还以为你是在支持我的工作呢! 刘存敬也没想到,段德居然抢了自己的饭碗,三千牙兵本来作为一锤定音的主力要由他带头冲击厅子都的, 可段德却来了,如同疯狗头子领着三千疯狗嗷嗷叫着向厅子都杀去,那疯狂的样子,终于让世人知道了什么叫天下第一悍卒! 厅子都指挥使王宴球完全无法理解这群人要干什么, 他眼睁睁看着魏博中军的牙兵军阵突然启动,不等何辉退却,便开始冲锋! 厅子都略显惊讶却有条不紊的转向,一部分继续压制王行敏的骑军,一方面又转向正面战场! 这群疯狗丝毫不顾头上的箭雨,踩踏着同袍的尸体, 甚至就连何辉的右厢军撤回的部队拦在面前,都被疯狂的牙兵给顺手杀了,势如破竹的冲进了厅子都! 他们拿步兵当骑兵使,然后完成了骑兵都没有完成的任务, 冲击厅子都! 厅子都自建制以来,取得了无数令人咋舌的战绩,他们有太多次零伤亡结束一场大战的战绩, 就连与河东李克用七次对垒也打出了六胜一平的战绩! 可今天,在他们接连逼退王行敏的六次冲锋之后, 在他们把何辉的右厢军杀得七零八落,伤亡近半之后, 被一群鬣狗给掏了肛! 段德如同疯魔的跑在牙兵最前,也是厅子都最为照顾的对象, 一波波的箭雨倾泻而下,有前仆后继的牙兵挡在了段德身前。 这群鬣狗一边大骂段德入牛马,一边疯狂的为段德挡住箭雨! 因为段德的发疯不光打乱了厅子都的阵营,也打乱了牙兵冲锋的节奏! 每一个被箭雨扎成刺猬的牙兵临死前都在疯狂地诅咒段德,然而却在前人死后继续前仆后继地挡在段德面前, 他们死的时候也在骂娘,骂完娘后边的接着去死,如同疯魔! “哈哈哈哈,”段德狂笑不止,直接扑进了厅子都, 身后还活着的两千余鬣狗同样狂笑着扑了进去! 文德元年四月二十二日, 李固城外, 天下第一弩军宣武军厅子都全军覆没, 指挥使王宴球当场被段德咬断喉管而死,人头被串在长枪上树立在战场中心! 朱珍本部人马被残余牙兵一击冲垮,夺路狂奔踩踏死伤者无算,宣武军退出三城一路向滑州撤退! 三千牙兵死伤一千二百余人,其中一千人死在了第一波冲锋的路上,他们在杀进厅子都后只付出了两百人的伤亡! 第38章 鬣狗们的狼王 这个世界上有且只有一种人能获得成功,那就是疯狗般的赌徒,没有任何其余选项! 段德之前的老板问过他一句话,如果你一生穷困潦倒,三十几岁一事无成,突然有一天你中了一张乐大透, 你会不会把这一千万的奖金拿加杠杆买今天的期货?赢了挣一个亿,输了今天就爆仓归零? 段德乐呵呵地说,我都有一千万了干嘛还冒这么大的风险? 老板云淡风轻地说,这就是你和我的差距,我敢赌敢输,所以我做老板身家数亿,而你却是一个打工仔。 段德听了无比惭愧,真心觉得自己混得这么差真是活该。 于是段德就把老板娘给睡了。 魏博军的疯狂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们强悍的基因早就在胡汉交织中愈演愈烈, 而鬣狗群需要一只狼王,来带领它们走向更广阔的生存空间。 于是段德这只串串就出现了。 王宴球死的好惨, 当段德狂笑着张开双臂拥抱厅子都的时候,王宴球还在调兵遣将,调整阵营。 可魏博牙军用一千条人命,四十秒的时间,打开了两百六十米的生死隔离线, 如同热恋的尖夫音妇,如同他们家节度使看到大磨盘娘们一样狂热的撞了进去, 生吞活剥! 厅子都一夜成灰,绝望的王宴球生无可恋的拔刀准备战死沙场, 可段德继续狂笑着扔下铁刀,对着他扑了上去,在遍布残肢断臂的李固城外当着两千鬣狗的面打起了野战, 他和他滚在一起, 他被他捅了八刀, 他被他咬穿了喉管。 当段德举着王宴球的尸体站起来的时候,王宴球的脑袋无力地躺在自己的后背上,如同瓜秧上成熟的果实。 然后段德咀嚼了两口便轰然倒下! 整整三天三夜的无尽昏迷,李固城内阴云密布, 卫州刺史周儒来到李固的时候,几乎要本能反应地远离这座城池, 他几乎能感受到那如同实质般粘稠的疯癫。 周儒肥胖的身躯一步一挪地往城内走去, 他不敢来,又不敢不来。 节度使身受重伤,如此敏感的时节你来李固是何意,你要干什么? 节度使身受重伤,如此敏感的时节你不来李固,留在外围是要干什么? 周儒欲哭无泪,他感觉自己怎么选都是个死, 如今这个局面甚至比之前自己四家投效时还要难以选择。 可他最终还是来了,他真的怕那些愚蠢的牙兵,误以为自己在外欲图不轨,然后一把就把自己给冲了! 他可不是厅子都,就算周儒再自信,他的一万人马也不够这不足两千的牙兵一波冲锋的! 卫州毕竟是他周儒的地盘,厅子都一战他虽龟缩卫州城没有前来,但具体的细节还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 所以此时的周儒,那是真怕这群疯狗觉得他心有异志,顺手把他当做不稳定因素给推平了! 于是他一进城便跪地痛哭: “大帅啊,您忠诚的儒来看您了!” 牙兵们冷漠地看着这团肥肉在地上跪行哭丧,一些牙兵神经质地舔舔嘴唇, 我看这胖子也分外诱人,节度使大人吃的,我等如何不能? 段德的厅子都一战,在洹水之变影响力已然下降的情况下又添了一把火, 把刚刚头脑冷静下来的牙兵群体再一次点燃! 浑身滚烫的段德迷迷糊糊,但他的怯懦本性又是清醒着的, 他清楚地记着厅子都大战的所有细节,却如同在看一场电影! 仿若一具躯壳里塞着三个灵魂,段德没有彻底疯掉也算是一号狠人了! 怯懦的段德知道疯癫的段德为何会那么做, 因为牙兵这个群体一定要有足够的利益来维系,而他恰恰又是一个穷得连媳妇都娶不起,只能蹭左邻右舍的穷鬼,没钱发赏。 所以除了利益这条路,他只能用血腥和疯狂来坐稳狼王的宝座,来让魏博这群疯狗没有时间来要好处,他要用一场场的血腥来激发鬣狗们的向心力! 至于鬣狗头子为何成了狼王,愚蠢的段德就搞不明白了,他没有文化,想不来这么复杂的东西。 段德的身体几欲坏死,所有的牙兵牙将都焦躁地走来走去,恨不得择人而噬, 好不容易盼来了一个正常的节度使,可不敢这么草率地死掉,他们是真心舍不得! 段德身中八刀,好在由于两人紧紧抱住的缘故,王宴球的铁刀无法发挥作用,没有给予太大的创伤,至少没有伤及内脏。 昏迷中的段德正在同时做着两个混乱的梦,一会是杀人盈野的战场,一个是萧氏的磨盘, 正在他玩磨盘的时候,一阵狼嚎把段德吓个半死,他瞬间睁开了眼。 “大帅啊,您睁开眼看看末将啊,末将救驾来迟,还望大帅责罚末将啊!” 这句台词有点耳熟,段德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五米外的胖子。 是周儒。 他不被允许靠近段德,只能在五米外哭丧。 这还是诸葛黠亲自说情,那些跋扈的牙兵才允许他靠近五米外的门口,不然他连院子都进不来。 周儒哭的太恶心了,身边的牙兵大怒,拿脚踹他: “大帅还没有死,你再敢诅咒大帅,老子杀你全家!” 周儒咯噔一声止住哭声,别看这些牙兵职位与他天差地别,但杀他全家还是手拿把掐的。 “水。” 段德发出一声虚弱的声音, 这些沟槽的粗鲁士兵,连水都没给自己沾上几口,嗓子疼得几乎要冒烟。 牙兵牙将扔下周儒大喜地扑了上去: “大帅,您醒了大帅!” “大帅醒了,大帅醒了!”有牙兵冲出院子大叫,然后整个李固城响起山呼般的咆哮。 王行敏哈哈大笑: “段帅洪福齐天,必然无恙,看来城内那些庸医还是有些作用的,可惜杀得早了。” 段德边湿润嘴唇边探究地看向诸葛黠,诸葛黠苦笑道: “您昏迷三日,牙兵们找遍城内医师,因为始终不见效,牙兵们已经杀了二十几人了。” 这些蠢货,把医师都杀死了老子岂不是没人治了? 段德叹息一声: “这些医师也是遭受了无妄之灾,罢了,他们也是因我而死,家中还有妻女,多与人家钱财为好。” 刘存敬欲言又止,迟疑道: “能被大帅看上,本来是他们的福分,只不过,这些医者普遍年纪耄耋老朽,他们的人妻恐怕年龄也颇大,而且磨盘偏小,要不大帅还是换换口味,毕竟五六十岁的老妪着实难以下手啊?” 其余人等也是纷纷点头,但神情些许惭愧,颇有种阻拦领导‘爱好’的愧疚感。 段德先是一愣,没有明白什么意思,旋即反应了过来: “刘存敬,我入你老母!” 第39章 疯狗杀出魏博镇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黄山。 段德很受伤,但他张了张嘴也无法反驳, 诸将费了半天劲才制止了刘存敬回去请他老母的打算。 张诚义兴致勃勃向他汇报: “段帅,自我军一战灭掉厅子都,朱珍便已南撤, 李存节与司马信埋伏在檀州地界的骑兵顺势掩杀,直追到滑州才得以返回,斩获颇丰!” 王行敏颇为不好意思: “大帅,末将麾下未能冲破厅子都,还需大帅亲自撞营,致使大帅重伤,末将该死!” 说着都要愧疚的把脑袋扔裤裆里。 段德摆摆手: “李克用的鸦军都冲不开,你也算是尽力。” 王行敏更是难受,尴尬的要死。 这倒不是段德安慰他,厅子都对阵骑兵有着完善的体系, 其自身强大的远程杀伤力,辅以骑兵策应,可以完美克制骑兵冲击。 骑兵冲锋速度为先,厅子都一顿遮天蔽日的乱射,冲锋的骑兵战马倒地必然阻碍后军的前冲。 而反常的是,段德的牙军冲锋反而不会受限于死亡的马匹和士卒尸体的阻碍, 这群疯狗甚至直接踩着前方还未死透的同袍,就嗷嗷叫着扑进了二百六十米外的厅子都。 段德用王行敏的骑军缠住了厅子都的侧翼护卫骑兵,又用何辉的右厢军消耗了厅子都足足一个时辰的弹药储备和体力, 然后毕其功于一役,用了四十秒便结束了天下第一弩军的辉煌。 张诚义大笑道: “如此一来,朱温必然不敢北顾,我等无忧,大帅便可安心养伤了。” 何辉也点点头: “大帅的身体还扛得住吗,我军是继续留守李固,还是班师返回魏州?” 这群骄兵悍将算是彻底服了, 包括孔令德也是不再阴沉着脸扮冷酷了。 此时的魏博牙军没人会怀疑段德的统治了, 他们这些牙将就算再有想法,也要问问那群狂热的牙兵们手中的铁刀答不答应。 一个正常的统领是不会做陷阵冲锋的事情的,那不是怯懦,而是兵事中的大忌, 一军主帅要是被流矢射死了那还打个屁的仗,你杀别人一千人,别人弄死你家主帅,那就是完胜! 可事情总有例外,疯癫强悍的魏博牙兵,就遇到了这么一个如野猪般粗鲁的节度使,也算是琴瑟合璧了。 由于段德看起来气色不错,在一旁胆战心惊的医师护理之下勉强可以坐起身了,所以气氛颇为融洽。 段德试了试起身,颇感意外的发现自己的伤没有预想的严重, 这厮是真难杀,八刀白捅了。 段德突然道: “不可回师!” 周儒狗腿子道: “大帅说的是,刚刚苏醒身体有恙,必不能长途跋涉, 大帅放心将养,我等晨昏定省,务要将大帅伤病照顾妥当。” 孔令德尴尬,这着急回师却是有不顾段德伤势之嫌。 然而段德却道: “我说的不是养病,本帅身体自己有数死不了。” “老子说的是,要找朱温要个说法!” “南下滑州!” 诸将瞠目结舌,孔令德道: “大帅,我军还剩不足两千,骑军不足一千,您又身受重伤,如何能打得进宣武?” 那不妥妥找死吗?众人心想。 周儒颇为讪讪,孔令德明显没有算上自己近万的卫州州兵,在这群狂妄的家伙眼中,自己的州兵和辅兵没什么区别。 段德幽幽道: “一群废物,被人打了进来还不许自己打回去吗?你是不是要强烈抗议?” 历史上,朱珍强占李固、临河、黎阳三城, 罗弘信畏其兵势,遣金银以奉之,言辞恳切,用重金犒劳朱温三军,请求和好。 被别人占了城池,还要出钱犒劳敌军,段德每每想起便窝火, 于是他大怒道: “王二毛,将罗绍威打一顿,打得和本帅一样重伤!” 诸将目瞪口呆后又抚须微笑,这还是咱那个性情的大帅,说翻脸就翻脸,一点前兆都没有, 挺好。 罗绍威很快便接近含笑九泉的重伤状态了,他被王二毛一顿好揍,尤其是腰子被着重照顾。 大帅好人腰子,既然现在大帅手脚不便,自己作为亲卫,当代劳才是。 罗少抬眼望天,一副生无可恋的心想: 他爹驻守魏州,自己被他老爹强行塞到孔令德的麾下作为质子,有此下场也是意料之中。 而实际上,段德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他还很奇怪罗绍威为什么跑到他爹的政敌孔令德麾下做事,而且还整日里耷拉着脑袋不太欢实。 神清气爽的王二毛复命以后喘着气继续护卫在段德身边,段德继续道: “朱温想打就打,想和就和,当我魏博是什么?” “无需讲实力差距的问题,我魏博从来没有不敢打的敌人。” “再说了,打了一仗,我们得到了什么?得到了本就属于我魏博的三城吗?” “大军得到了什么?牙兵要的财富呢?老子要的朱温的女人呢?” “娘们唧唧的魏博牙兵,枉为天下第一悍卒!” 说完呸了一声,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他毕竟重伤刚愈,说昏迷就昏迷,一点不含糊! 然而一众牙兵却是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段德骂的太脏了,脏的他们想反驳都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言语回应。 魏博牙兵从来都是豪横的,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牙兵群体的生活太过优渥,导致他们非常顾家,换句话说就是守着魏博一亩三分地享清福习惯了,不愿意外出作战, 甚至整个百五十年的魏博历史上,都鲜有外出三百里作战的案例! 孔令德深吸一口气,拔刀在手,往门外走去, 片刻之后,城内牙军响起一阵鬼哭狼嚎。 众牙将亦步亦趋外出重整本部,留刘存敬,罗绍威静待段德再次苏醒。 三日后,四月二十八日,魏博军兵出李固,直逼滑州。 刚刚退回檀州的李存节骑军,也在段德的军令下再次出兵,与李固牙兵东西夹攻,围攻滑州! 另有罗弘信亲率留守的剩余五千牙兵,直接放弃留守老巢魏州,也于两日后南下滑州。 刚刚退守滑州的朱珍大惊失色,连连向朱温求援, 魏博全镇出动,节度使段德以重伤之躯,被牙兵抬着出现在滑州治所白马县外, 牙兵士气大震,半日攻下滑州城! 第40章 宣武朱温 古有抬棺出战,今有抬床出战。 当段德和木乃伊似的躺在床上被抬到滑州城的时候,悲壮的气氛瞬间变成了搞笑。 魏博的那群颠佬狂怒的杀进了白马县城,然后把他们的节度使欢天喜地的迎进了城! 一片祥和! ~ 滑州失守, 接到战报,远在徐州和时溥作战的朱温先是暴怒,旋即强行冷静下来。 帐下没有任何一个大将敢于言语,哪怕是“十友”级别的高级将领。 面沉如水的朱温,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存在,这在宣武军中是不成文的默契。 同样,这时候也不会有哪个不长眼的人物会给接连两次战败的朱珍上眼药,哪怕是朱珍的死敌李唐宾。 因为就算不顾及暴怒的朱温,单单是朱珍的能力和厅子都的战力,这些人都不敢说朱珍一丝坏话 宣武军朱珍的指挥才能,头号悍将的称号,尤其是其练兵的能力,在整个宣武军那也是首屈一指!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狠人,带着五大主力之一的厅子都,居然被打得两度全军覆没,朱珍只身逃出滑州,在场的任何一人都不敢言必胜! 朱温笑了笑: “都说说吧,先杀我雷邺,再夺我银钱,现在居然覆灭了我厅子都,占了我滑州, 魏博那位小卒留后居然给了我一个不大不小的惊喜啊。” 众人噤若寒蝉,互相对视一眼,皆不敢言语! 肥胖的朱温笑起来必然会有人死于非命,这在宣武军已是共识。 但老这么僵着,让领导的话掉在地上也不是事,众人互相打眼色,最后氏叔琮悄悄地推了推他的老上级庞师古, 庞师古微微哆嗦了一下: “大帅,末将以为,从战报来看,魏博段德乃是一员猛将, 朱大将军虽有料敌不明之处,有轻敌之嫌,可魏博牙军全镇出击,丢了滑州也算情有可原。” 整个宣武敢在这个时候接话的,除了正在宿州、砀山正与时溥主力大战的葛从周外,也只有一直忠心耿耿的庞师古敢了。 朱温笑的愈加灿烂: “庞大将军的意思是,朱珍仅以身免逃出滑州,丢了我一州之地,送了白马津,覆灭了我三千厅子都,不但无过反而有功了?” 这一声“庞大将军”就太重了,庞师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大……大帅,末将…末将只是……” 杀人盈野,敢于秦宗权血拼三日三夜,吃掉兖州一城百姓的悍将庞师古被吓成这样,可见朱温的威势残暴到了何种地步。 他数次张口,皆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其余众将更是汗如雨下! 朱珍的日子恐怕难过了, 或许也没有多少日子了! 朱温站起身来,他那不亚于安禄山般肥壮的身躯带着极具压迫感走向跪地的庞师古,将他扶了起来: “起来吧,打败仗的又不是你,你怕什么?” 庞师古喉结耸动,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但仍是躬着背打颤。 “朱珍的事情先不说了,说说滑州吧,被魏博的那个小卒留后拿下我宣武北门户,且丢了白马津,你们怎么说?” 压力不能光由一个人扛,庞师古已经快撑不住了,大将李谠硬着头皮道: “回大帅,我军正与秦宗权、时溥激战,实在难以抽调军力北顾, 朱珍战败,滑州失守已成定局,为今之计当以南方战事为紧,魏博之患当以其余手段解决!” 李谠是朱温手下难得的文武双全之辈, 此人不单打仗是猛将,在智计上也是宣武军难能的谋者,平日里他的话朱温还是颇为看重的。 朱温点点头但没有说话,仿佛在思量李谠的建议。 其实此时的宣武军主力移师徐州也是情非得已, 朱温本来与秦宗权争夺中原霸主正打的水深火热,可蔡兵的战力实在狂野, 秦宗权的大齐帝国又占据二十余州的地盘兵多将广,粮草充足,朱温实在是打不过。 在体量上,宣武朱温可以碾压魏博段德,但是和占据二十六州地盘的秦宗权相比,却是犹如萤火皓月了! 无奈之下的朱温只得寻求盟友, 他先是联合了天平军朱瑄,泰宁军朱瑾,三家共同对抗秦宗权,再准备结盟拉拢淮南杨行密与他东西夹击秦宗权。 然而秦宗权比他们更狠,他根本不准备联合盟友,拉拢杨行密, 他直接派手下大将孙儒跨江过淮,摧枯拉朽的干掉了杨行密,夺了杨行密的淮南,把肥沃的淮南鱼米水乡强行划到了自身麾下! 有实力的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雄霸淮南的杨行密,几乎是毫无抵抗的被孙儒给干掉,杨行密且战且退,仓惶逃出自己地盘向朱温求援! 朱温恰好借此机会,有了理由从蔡州之战中脱身。 他虽然掌控宣武,生死予夺, 但若是没有一块合理的遮羞布,来向普通士卒解释退兵的理由,恐怕会连带形成一股溃军的颓势。 毕竟,军心这个东西,有时候比军备战力更能影响一场战争! 可朱温本想借道徐州进军淮南之际,早就因“平定黄巢之乱军功第一人”的归属问题,而与他产生嫌隙的徐州武宁军节度使时溥,却在这时不给他面子了 时溥拒绝宣武军借道! 暴脾气的朱温哪受得了这个, 老子当年就是被你夺了本该属于我的军功第一, 一个捡漏的卑鄙小人,靠着手下斩了黄巢首级,从而摘了老子的果实得封郡王。 如今老子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倒好,连借道都不给借了, 正好,新仇旧怨一块算,这道我不借了,我也学学秦宗权,直接把你武宁军做了,夺了徐州便是! 于是在文德元年三月,中原大战的重心,便从朱温大战秦宗权,变成了朱温要搞时溥! 李谠的话是在隐晦地提醒朱温: 我军如今多方树敌,刚刚撤出蔡州战场,却立刻便对徐州用兵。 如今打了不到两月,又和魏博那群癫佬交恶,委实不能再换个敌人了! 时溥的实力虽不如秦宗权,但徐州千年百战之地出来的武宁军,他绝对不敢不全力应对! 更何况只是自己吃不消被迫主力退出蔡州战场,但和秦宗权的大战仍未完全停歇。 朱温沉思良久问道: “伯来可有良策?” 这是同意了李谠的建议了,拿得起,放得下,朱温能忍住痛失厅子都和滑州的愤怒,确实一代枭雄! 李谠暗中松一口气,正待说话,突闻殿外马蹄声来,众人回望,一员红翎信使驾马冲来: “报大帅,” “魏博留后段德,遣人单骑入汴州下战书,邀大帅会猎黄河!” 一片哗然! 第41章 替罪羊 “什么他妈的会猎黄河,猎什么?猎鲤鱼吗?” 李唐宾大骂,“段德什么货色,居然敢与大帅会猎,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惹我宣武!” 一群魏博蛮子还文绉绉的拾人牙慧,学曹操吓唬孙权,你他妈是不是颠倒主次分不清孰强孰弱? 朱温都被气笑了: “这个段德是疯了吗?他难道真的以为这个天下靠着疯疯癫癫就能为所欲为?” 魏博牙兵的战力他是很尊重的,那是对对手的基本礼节, 但是那也只是区区万人而已,若是在自己麾下最多就是差不多五大主力的同等地位。 牙兵的疯癫他也是知道的,厅子都灭了也就灭了,自己虽然心疼,可有着广阔地盘和无数人口的宣武,还是有实力重新组建一支厅子都的! 厅子都最大的战力来源是无尽的十二弩箭,只要装备能源源不断的列装,从二线部队提拔骁勇之士补齐编制,相信很快就能复原厅子都。 可如今,段德小儿居然屡屡触碰虎须,真当我朱温是好脾气了? 朱温气极反笑,捏着战书大笑不止, 在大帐中一直闭目养神的敬翔此时终于睁开了眼,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战书。 敬翔乃是朱温手下的谋主,在宣武地位尊崇,等闲朱温都不会对其摆脸色,他也是宣武军唯一一个能在朱温暴怒的时候强行摁住朱温冷静的首辅之臣。 之前讨论朱珍败北逃脱之事,敬翔闭目装睡,实乃不愿意掺和武将行列的争斗,无论自己说对说错都不是好举措, 敬翔非常清楚自己的定位,从不与武将有任何瓜葛,哪怕朱温数次说过不会在意。 而现在段德的战书已经不单单是牵扯到朱珍这一员武将的事情了,所以敬翔才会睁眼参与进来, 他拿起被朱温丢在地上的战书看了看, 嗯,字迹写得不错,颜风气度一眼便能看出,至少有着数十年的功力,一看就不是那位新任留后的手笔,指定是他手下谋臣代笔! 措辞倒也风趣,里外透露着独属魏博的疯批之气,粗鲁但又跋扈,应该是那位小卒留后的口述! 不过这位小卒留后恐怕无甚学问,同时又极为强势——通篇都是乡间俚语,粗鄙不堪,想来是强行不许代笔者润笔,这也能间接猜出他强势的性格! 不过看到下边敬翔都不由得一抖, 段德这厮居然要朱温把他的三个儿媳都带上,如果方便的话顺便把朱温的正室张氏带上, “我见张氏仍风韵犹存!” 敬翔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同时又颇为不解: 朱温哪来的三个儿媳?他家老三朱友贞现在还不到满月,老二朱友珪也只有5岁,只有老大朱友裕今年才刚刚娶亲。 这就是段德这厮不学无术的表现了,他满脑子的苟且之事,之前只知道朱温的那些事迹,却不知具体详情, 朱温今年才三十六岁,张氏可不就风韵犹存! 敬翔悄悄地将战书收到袖口,这种事情就不要广而告之了! 朱温面无表情,坐在帅位上如冰山一般,压得帐内诸将喘不过气来, 敬翔硬着头皮道: “大帅,段德此人我等并不了解,虽然天下皆知魏博疯癫,可下官还是认为段德的疯魔超出常理!” 坐在敬翔下手的李振沉思片刻接着道: “理论上魏博人虽然跋扈,但从不结怨外藩,敬公所言非虚,段德此举确实超出常理。” 【鸱枭】李振,宣武第一毒士,当代贾诩,地位仅次谋主敬翔的人物也对此感到颇为不解! 敬翔转身看向站位靠后的霍存: “霍将军,魏博局势一月三变,情报跟不上我不怪你,手中现有的关于段德的信息说一下!” 霍存,这位精于骑射、骑战勇猛,同时手握宣武暗子并身兼刺探与斥候军统领的大将,诺诺站出: “末将……末将前期着眼蔡州,现在又……又与时溥鏖战,末将实在分身乏术。” 说着不自然的打起了摆子,甚至甲胄摩擦声旁边人都听得到。 敬翔叹息一声,鸱枭李振哧哧一笑,果然如夜猫子一般无二! 朱温笑得更加慈祥: “霍将军公务繁忙,军政暗谍着实辛苦,不如便歇息歇息吧。” 说罢亲兵统领王佐一挥手,两名执戟郎中走到近前一左一右下了霍存的刀,双手用力,只听“磕巴”一声脆响,霍存双手被掰断,拖着离开大帐! 霍存丝毫不敢挣扎却高声呼喊: “大帅饶命,大帅饶命,末将愿做敢死营将功赎罪,求大帅看在末将鞍前马后的苦劳上给末将一个机会……大帅……” 惨叫声戛然而止,随即一颗人头被送了进来! 汗如雨下! 一名位高权重的统兵大将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 朱温道: “看来由这些武夫接管暗子,实非明智之举,日后暗子还请李先生尤为主劳吧!” 李振拱手道: “下官领命!” 转身回望,如同鸱枭。 敬翔丝毫不在意李振得了权柄,他的志向是做天下宰辅,完全瞧不上这阴损的暗影之事。 而李振却甘之如饴,那陶醉的表情,让刚刚失去了暗探权柄的武将阵营一阵恶寒! 朱温还是舍不得杀掉朱珍这位日后名扬五代的第一练兵奇才,尤其是他和庞师古自起兵时便紧紧跟随的情义, 倒霉的霍存,这位“十友”级别的顶级大佬,就成了这次战败的牺牲品, 杀起这种级别的大将眼都不眨,朱温真的是何等的家大业大! 朱温不在乎手下的想法,怒气终于有地方宣泄掉的他淡淡地问道: “先生,如今时溥大军正与我军鏖战,此时着实难以抽身北顾,不知先生有何良策退兵魏博?” 敬翔思量片刻,说道: “为今之计万万不可抽离彭城,尤其是砀山一线葛从周已与时溥接战,” “另有西边秦宗权虎视亳州,孙儒也有与时溥合流的迹象,而李克用又蠢蠢欲动,” “与魏博之策略,当以先稳后打为好,等大帅拿下时溥再回师北上,小小魏博不足挂齿!” “下官自荐,愿为大帅走一趟滑州!” 第42章 我的滑州城呢?我的敬翔呢? 段德是真不要脸,这是现在整个魏博的共识。 他就是趁着朱温六线开战,主力在南方没有办法弄他,所以猛踹瘸子那条好腿! 敬翔来到滑州的时候几乎没有认出这座城池! 原本的滑州,敬翔还是比较熟悉的,他之前曾经短暂滞留滑州,甚至某种意义上,滑州可以算是敬翔的第二故乡! 滑州与朱温的老巢汴州同属河南道。 其治下白马津乃是宣武军的北大门及北部防线! 作为朱温背后的男人,宣武谋主敬翔最辉煌的战绩,便是于两年前,也就是886年的冬季,劝说朱温,威压当时的义成军,由他出使滑州,兵不血刃的迫降了义成军,从此滑州归于朱温治下! 滑州城(也就是白马县城)乃是一座三重城墙的防御大城, 由于大唐的过于强势,历来就鲜有北方游牧民族的袭扰, 这种安定的边境环境,居然诡异的造就了大唐无边患之烦忧,却有内部之痈疽! 黄河边上的滑州,居然成了南北之地的兵家必争之地, 这些沟槽的节度使居然硬生生的把黄河打成了长城,一时间河南道、河北道在这滑州展开了百年纷争! 可想而知,滑州的失守对朱温造成了多么大的被动,最起码他丢失了对河北用兵的战略主动权,尤其是痛失白马津,让宣武是多么的难以忍受! 敬翔故地重游,感慨万千, 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滑州再次易手,他来滑州之前,始终不明白,为何三重城池的滑州军镇,辅以朱珍这等军中悍将的防守, 怎么会被魏博人半日下城,全军覆没,只有主帅朱珍仅以身存的? 而他进了滑州城后更是目瞪口呆,城内变化已然和他两年前的记忆丝毫对不上了, 因为沟槽的河北人居然把整个滑州给拆空了! 当敬翔入城的时候,他没有见到太多的军兵士卒,他看到的是人山人海的民夫,甚至看到了身着魏博军服的州兵镇兵此时都化身民夫, 他们在搬空这座城! 敬翔心中又惊又喜, 喜的是,观魏博所为,这群魏博蛮子好像不准备霸占滑州,他们是在掳掠全城! 惊的是,这群魏博人掳掠的太过彻底了, 他们连城中百姓的门板都给拆走打包带走了! 你他妈拆门板干什么玩意?河北没柴烧了吗? “兀那老头,不要挡着某家拆门,快快让开!” 一句粗鲁的喊声在背后响起, 敬翔回头一看,是四五光着膀子腰缠军服的魏博州兵,正瓮声瓮气的吆喝他们! 敬翔的侍卫大怒正要挑明身份,敬翔赶紧制止了他, 魏博人杀使节是有前科的,雷邺上个月刚被弄了,现在连尸首还没找到呢,雷邺的家属都去找他哭闹了好几次了。 对,段德不光黑了雷邺带的一万两白银,连他的尸首都忘了给人送回去了, 他自己倒是记得给那帮武夫提过一嘴这事,只不过那些武夫转头又给忘了! 那四五士卒倒是奇怪这群人的装束,不过现在有任务在身,他们可万万不敢耽误上峰布置的任务,今天不拆走二十家门板晚饭都没得吃! 等敬翔看到段德的时候,根本就没反应过来。 他来到州衙的时候,那厮居然蹲在地上玩泥巴玩得不亦乐乎, 若不是身边一群凶神恶煞的牙兵牙将护卫左右,敬翔是真的不敢相信那个缠满绷带,浑身泥巴的年轻人就是刚刚威震天下的魏博留后段德! “不玩了,”一个同样年轻的牙将大吼着将泥巴摔在地上, “入牛马的段德不守规矩,明明老子已经赢了,你居然耍赖,老子的泥窝窝摔的多漂亮,怎么能是你赢了的?” 整个魏博现在敢直呼段德大名还与他对骂的狠人,也只有道心破碎、破罐子破摔的罗绍威了 他也是浑身绷带,那是被王二毛打的! 这俩绷带男,居然在一群牙将的注视下玩着稚子才会玩的“摔泥窝窝”游戏,敬翔的脑子瞬间宕机数秒! “敢问……”敬翔张张嘴,居然无力吐槽,智慧如他,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跟这群神经病打交道! 数十牙将猛地转身,盯住敬翔和丧尸片似的,敬翔一时收住了嘴! 诸葛黠快步走来,礼数恭敬: “想来是子振先生?屈尊来我滑州,有失远迎,在下诸葛黠,留后手下属官,欢迎先生到来!” 什么叫来你滑州。 其实敬翔的到来,早就有正式的信使文书送来, 就算他踏入这间州衙大门,也早有牙兵通报,只不过这群人根本懒得搭理, 面见朱温使臣,哪有看自家大帅摔泥窝窝耍赖皮来的爽快! “是诸葛先生,在下敬翔,有劳了!”敬翔同样执礼甚恭, “不知哪位是段留后,在下奉我家大帅之托,前来商讨两家罢兵之事!” 诸葛黠轻咳一声: “先生还请厅内议事,我家大帅正在兴头上,还是等他耍得尽兴再说,不然大帅脾气上来了又要打罗少使,罗少使已然快扛不住了!” 果然,话音未落,那边段德大骂声起,一边否认自己耍赖,一边动手打罗绍威, 而罗绍威也是爷们,丝毫不惧强权,意欲暴起反击。 然后被王大毛、王二毛两兄弟一顿乱揍,那群牙将们纷纷起哄叫好,一顿群魔乱舞! 敬翔目瞪口呆,他现在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梦是醒, 这个乱世,他见过无数的匪夷所思, 残暴的,嗜血的,悲天悯人的,荒淫无度的, 唯独没有见过这种癔病群发的场面! 段德哈哈大笑着,兴冲冲地偷偷踹了罗绍威腰子两脚,转身向厅内走去, 敬翔压住心头的震撼,拱手道: “段留后,在下宣武……” 可段德还沉浸在欺负罗绍威的快感里难以自拔, 鬼迷日眼的兴冲冲路过敬翔,根本没有听到他说什么! 敬翔僵在那里不知所措,诸葛黠于心不忍,拉住僵硬的敬翔,亦步亦趋地跟着进了厅内! “大帅,这是朱帅麾下谋主,子振先生。前来协商滑州事宜!” 段德擦擦脸,扔掉帕子,色眯眯的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握住他的手: “是敬翔吧?死老头终于来了,某家可想死你了!” 敬翔一阵恶寒,老夫都多大岁数了,早就不搞这套了: “段留后,在下代表我家大帅……” 话未说完,段德把他的手扔开,转头对王二毛道: “打包,带回去!” ~ 五月初五,端午时节,魏博军撤出滑州,重返黄河以北! 当朱温带着大军杀到滑州时,望着一地残砖断瓦的空地目瞪口呆! “我的滑州城呢?” “我的敬翔呢?” “造孽啊!” 第43章 情书与绿帽子 文德元年三月,先皇驾崩,新皇登基! 值此时节,中原争霸的朱温、秦宗权名义罢兵暂歇,两边都打的精疲力尽,也算都有了台阶休养生息。 但是这个天下还是没有闲着, 朱温继续换了个对手和徐州时溥打架, 李克用又顺势在河阳和朱温打了场代理人战争。 而更让人惊掉下巴的是,魏博那群顾家好男人的颠佬们,居然出魏博了! 魏博新任留后、小卒子段德,以亮瞎眼的方式,第一次登上了各方藩镇争霸的舞台。 他是如何以微末小卒坐上节度使位子的这点,没有人想的明白, 只能说魏博这个地方太魔幻了,小卒也能一步登天。 而这个小卒留后,先是一战覆灭了朱温的厅子都,然后又倾巢而出,攻占了朱温的滑州,一时间天下哗然! 各藩镇大佬想破脑袋都不知道,这个小卒是如何在短短数月时间收服那群跋扈、杀节度使如同儿戏的魏博悍卒的。 可段德就这么干成了! 正当长安的皇帝、各藩镇的节度使还在讨论那个疯癫的节镇和疯癫的留后的时候,朱温疯了! 因为滑州没了, 白马津没了, 敬翔丢了! 滑州城被段德拆的除了三重城墙之外,连百姓居所门墙门板,桌椅板凳,就连看门的黄狗都没了! 城内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给扬了。 临走前他又用火药把白马城墙给爆破了,虽然受限于火药的威力和数量,但是重要的节点,如城门、水道、吊桥、箭楼,全都不剩! 滑州城几乎可以从地图上抹去了! 朱温怒火冲天,甚至不顾砀山战场与时溥的大战就要提兵北上,好在有理智的鸱枭和诸位将士冒死劝住了他! 朱温哭了, 然后他报警了! 五月初九,宣武军节度使朱温上书朝廷,怒斥魏博段德残暴不仁,目无天子,不但攻伐友邦,还纵兵肆虐百姓! 一座千年古城被这疯子付之一炬,城内百姓尽数被掳去黄河以北,更是在运送完百姓后,将黄河渡口白马津又付之一炬,所有船只凿沉黄河,嚣张而去! 朱温请天子下诏降罪段德,并诛杀之!更传书天下,号召天下藩镇共讨魏博! 朱温的上奏被摆在李晔案上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朱温这是在告状? 一向强势的宣武军,居然上奏朝廷,希望天子给主持公道? 长安朝堂一片哗然,那些大臣们甚至多数都没听过段德这号人物,但他们可是实打实的清楚朱温的分量! 这得是什么样的狠人才会把朱温打得这么疼! 长安城内“段德”之名直接上了热搜,上至王公百官,下至贩夫走卒最近都在讨论段德和朱温的爱恨情仇,一时间吃瓜吃的大爽! 而新皇李晔也是个狠人, 他先是震惊,然后会心一笑,自己这个同行居然做事这么霸道,不但摆平了傀儡的身份,还把朱温给欺负了! 李晔让中书令直接抄送了朱温的奏折,传于天下,将段德的所作所为广而告之! 一时间朱温成了全天下的笑话,而魏博的疯批之名和段德的狠辣疯癫也闻名天下! 而更让人崩溃的还在后头, 朱温上表抗议、强烈谴责魏博之后,紧接着魏博段德也上了一份奏折, 他在奏表内丝毫没有提及两方大战的起因,也没有详述朱珍攻打李固、黎阳、临河三城在先, 他没有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博取同情,反而通篇书写了对朱温正室张氏的倾慕之情! 怪就怪朱温狗贼舍不得送出自己老婆,害得我家大帅白跑了一趟滑州空手而归,只掳了一个老头回来! 魏博警告宣武,若是朱温再不识相乖乖把张氏送来,不排除节度使段德段大帅再起熊罴之师南下的可能! 李晔瞠目结舌, 他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当皇帝的时间太短,没有经历过这许多的风浪。 难道这些割据藩镇相互攻伐的理由都如此草率了吗?连抢人妻女这种理由都这么明目张胆的用了吗? 李晔目瞪口呆之后,同样做出了一个疯批的决定。 他再次让中书令抄送了段德的奏表传于天下! 这个段德,朕是越看越欢喜啊,他这是往死里得罪朱温! 文德元年的五月,在这个纷乱的藩镇割据的天下中,罕见的开始讨论起同一件事情,各大诸侯纷纷化身吃瓜群众,讨论起了魏博和宣武的桃色新闻, 略显荒唐的花边新闻,倒也是给这个纷战的天下带来一丝难得的笑意, 至少,这是第一次,非因战事惨烈而闻名天下的新闻,总归是让各诸侯有了些许的放松! 朱温一时间成了人人暗嘲的龟男, 而段德和魏博的疯癫之名更是深深地种在天下诸侯的心中: 这群疯批或许脑袋不太灵光,或许不懂得政治上合纵连横、少交恶友邦的基本常识, 但他们是真疯啊! 同时这群诸侯也在想,那朱温的正妻张氏到底是何等的美貌,都半老徐娘了还让十九岁的段德如此念念不忘! 被强行戴了绿帽子的朱温怒发冲冠,提兵北上要找段德拼命。 时溥趁机兵出砀山,以武宁军战骑连克葛从周三场,杀敌数千,连下十余城! 朱温的不理智让时溥大喜过望,徐州战事由防御转为进攻,武宁军甚至一度杀入宣武地盘!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在嘲笑朱温的绿帽子和不理智时,战局突变! 朱温本来名义上调往滑州与段德拼命的主力却悄然西向转移, 他们没有往北,反而是绕了极大的一个弧形, 由亳州,宿州,由西向东切断了武宁军的后路,且李唐宾的轻骑直扑徐州,一战而下时溥老巢! 朱温以自己绿帽子的巨大耻辱假装失去理智,诱使时溥冒进! 武宁军后路被断,宣武军更是发狠,甚至连与蔡兵交战的部队都不顾伤亡的从亳州、舞阳撤离,北上夹攻武宁军!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哪怕短时间内丢给蔡兵一些地盘和人命,也要先解决了时溥! 时溥被堵在定陶,宣武军十一万主力部队将武宁军合围, 朱温不顾将士死伤疲惫,发起三日三夜的猛攻,武宁军大败! 巨鹿郡王、武宁军节度使时溥拔剑自刎,其麾下或死或降, 徐州尽归朱温! 原本历史上长达四年的宣武、徐州拉锯战,因一顶莫须有的绿帽子事件,被朱温抓住机会,毕其功于一役,一战拿下了徐州这个千年百战之地! 消息一出,天下震动!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朱温真乃枭雄也! 第44章 来泡尿 孔令德头都要炸了! 他本是堂堂魏博牙将,能与罗弘信厮杀欲夺帅位的遮拦汉子,何时做过保姆的勾当! 沟槽的段德不是人,他把人家滑州移平了不算,还把那城中百姓工匠、男女老幼通通打包往黄河北边运送! 他甚至连那些泥腿子的瓶瓶罐罐都舍不得扔,门板草席、锅碗瓢盆全都带着,浩浩荡荡的赶往魏博! 做的比他妈刘备都绝! 段德是多懒的一个人,能躺着绝不坐着,于是大手一挥将差事扔给了孔令德! 绝不留下群众的一针一线,滑州说是被刮地三尺都是轻的,他直接把滑州搬到了黄河北! 段德这守财奴的性格你还不能说他的不好, 因为这厮剐了滑州城的一州膏腴之后那是分文不取,除了入了魏博公账之外,全都分发给了大军! 不光牙军在这一仗后混得脑满肠肥,那些一直备受欺负的镇兵、州兵,甚至魏博百姓也都分得了好处。 就连贝州这些完全和战事无关的地方百姓每人都分了些许好处, 虽然不多,或一捧粮油,或半匹粗布,但好赖都是意外之喜不是?最起码魏博建镇百五十年从未有过这种情况发生! 用掠夺一州的巨量财富,分配给六州百姓军兵,光想想那都是如何令人发指的数量! 而段德这厮在发完饷银之后,一分钱一斗米一块布都没给自己留, 他依然是魏博最穷的那个穷光蛋,整日里乐呵呵的到处晃荡蹭吃蹭喝,魏博都虞侯以上将领,几乎没有没被他蹭过饭的! 本来还有些人以为段德是在作秀,但是他们慢慢地发现,这厮是真的物质欲望极低,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给啥吃啥,喂狗一样养着都行! 他单纯的就是想去别人家蹭饭! 罗弘信等人以死相逼,好赖由萧氏裴氏收下了些许钱粮物资,这才免了两位夫人跟着段德满城瞎逛的丢人场景! 然而段德丝毫不管这些,赶巧了他就在家吃饭,赶不巧他绝大部分时间还是随机选一家牙将家进去蹭饭。 李存节都快疯了,他的府邸离大帅府最近,段德来他家蹭饭的次数最多, 倒不是李存节请不起几顿饭,毕竟段德吃的也不甚讲究, 他担心的是段德看上自家老婆! 段德好人妻的美名天下皆知,虽然大家觉得这厮多少应该会有些底线,兔子不吃窝边草,但万一呢? 每次段德上门,李存节都如临大敌,把家眷关在最深的后院,甚至让段德都怀疑地问了几次,以为他没有家室! 其余诸将也是被吓得不轻,都采取了同样措施, 罗绍威甚至在罗府门前立下一个牌子,“段德与狗不得入内”! 段德乐呵呵地闯进罗府,把躺在床上养伤的罗绍威拉下来暴打一顿,蹭了饭后扬长而去,罗弘信老神在在丝毫不管儿子的哀嚎,目不斜视地看春秋! 而一场大战以后的魏博牙兵,已经不把任何牙将的阴暗心思当做一回事了,虽然这些牙将也早已没了其余不好的念想。 他们是彻底被段德征服了! 一个疯癫的极度对胃口的节度使, 一个疯狂的做着敢死队勾当带队冲营的节度使, 一个带着他们打出魏博,夺了别人一州膏腴的节度使, 一个给他们发的奖金高于军饷数倍的节度使,对,大帅说是发的奖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反正就是数都数不过来的钱财、物资! 他们有何种理由不去拥戴?估计就算魏博节镇的创立者田承嗣现在复活了,也搞不过段德如今的威望! 虽然咱家大帅有各种各样的缺点,比如说:不会打仗,脑子有点问题,爱好人妻,疯疯癫癫,到处惹事等等, 但那又如何呢,不会打就不会打呗,我们会打不就得了? 谁见过封赏到如此丧心病狂地步的大帅呢! 诸葛黠和司马信两人实在不忍看着孔令德被一州移民逼疯,只能去帮忙安置,忙的是昏天黑地! 滑州城一共迁来五千户左右人口,被安置在了魏博六州! 本来滑州肯定不止这区区五千户,只不过大多数还是不敢不愿远离故土,逃亡者甚多,段德也不强求。 他唯一强制留下的便是滑州的匠户,这些人一个都不允许逃离,通通被带到了魏博! 段德总觉得有什么事忘了,但他智商不高,总是记不住杂乱的事情,于是甩甩脑袋不管了,兴冲冲地去了萧氏卧房。 等到数天后,司马信和诸葛黠终于忙完移民安置的情况回来汇报时,段德才猛然发现自己忘了一件大事! “大帅,”诸葛黠疲惫地道,“诸事暂时告一段落,剩下的安置由当地州县一一落实便可,总算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司马信笑道: “好赖不辱使命,这一趟下来,我魏博不单得了整整一州的钱粮物资,还夺了这许多的人口,尤其是匠户。” “老夫越来越佩服大帅的英明,得人失地,人地皆存,只要有了人口,就算放弃了滑州又如何。” 滑州当然得放弃,不然等朱温缓过劲来,滑州是绝对守不住的,不如掠夺完了去黄河以北! 诸葛黠抚着长须感叹:“我等不单得了这偌大的滑州膏腴和人口,还掳来了朱温的谋主敬翔。” “敬翔此人才具学识有宰辅之姿,大帅若是能收服此人,当断朱温一臂更能助大帅大业有成。对了,这几日敬翔如何,大帅感化此人有何进展?” 段德心里咯噔一声大叫一声:“不好!” “敬翔老贼软硬不吃,某一时气愤不过把他关地窖里了,结果把这事给忘了!” 诸葛黠“噗呲”一口将茶水喷了司马信一脸: “几日了?” “三日……也可能四日。”段德不确定地说道。 “作孽啊!”司马信大吼一声,飞奔后院,也顾不上内里有段德的女眷, 他是真的麻了,这位主子能不能干哪怕一件人事,哪有收服人才这么搞的, 人家也是有头有脸有尊严的智者,需施恩于人慢慢感化,怎能这么没耐心, 难道你卖寒瓜我不买,你就要砍我? 司马信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地窖口: “子振先生,子振先生?你可安好?” 里边传出一声虚弱的声音: “老天啊,终于有人来了,快……快给老夫尿一泡下来,渴死老夫了!” 第45章 黄河怎么黄的 段德把脑袋塞到裤裆里尴尬地不敢抬头,节帅府里千夫所指,都在声色俱厉的批判段德! 老敬翔喝一口酒嚎哭一嗓子,再吃一口饭继续哭一嗓子! 苍天啊,这都是什么人啊? 哪有人这么劝降的,这他妈根本不是劝降,是直接上刑好吧? 我还等着美人计呢,你把我扔地窖里算怎么回事? 敬翔哭得恓惶,听的人都为之伤心,黯然落泪! 段德把他关到地窖里然后就出去浪了, 结果浪过头的段德就把这事给忘了! 真不怪段德小肚鸡肠故意整他,谁都知道段德智商不太够,他脑子不行记不住太多的事! 然而敬翔却遭了老罪,他开始的时候还非常硬气,想着段德这厮礼数如此不周,到时候送饭的来了,自己不吃,绝食以抗议! 然后他就没有等到有人来送饭! 第一顿午饭的时候敬翔冷笑,以为一顿饭不吃就能饿老夫服软? 第二顿晚饭的时候:这厮居然连壶水都不给老夫送来,简直无礼至极!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这沟槽的段德真狠,手段毒辣,难道不怕老夫真的生气,宁死不降? 晚饭的时候:他是不是…真想饿死某?老夫好渴啊! 第三天:救命啊! 第四天:这尿甚是甘甜,可惜量太少了,老夫前几日浪费颇多,真是造孽啊! 这真是一个完美的误会,由于段德没钱,家里连个奴仆都欠缺,偌大的节帅府空空如也,后院的地窖基本没人去, 敬翔嚎叫了数天愣是没人听见! 如果司马信和诸葛黠再晚来几天,连自己的尿都没得喝的敬翔只能活活渴死在地窖里了! 罗弘信等人简直没脸见人, 遇到这么一个主他们也跟着丢人,连带着整个魏博的道德底线都低了几分! “子振先生,千错万错都怪我家大帅,他脑子不好使,您大人大量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罗弘信腰都要弯断了,代表着魏博赔礼道歉! 诸葛黠也羞愧地替敬翔倒酒: “先生您学究天人,有圣人之才,定当有圣人之气度。 我家大帅委实隔三差五癔症频发,但是他的态度不代表我魏博的态度,我魏博还是很敬重先生的!” 司马信问道: “先生,尿还好可口吗?” 众人扭头怪怪地看着他, 当初他面试的时候被段德忽悠得喝尿的一事,早就被大嘴巴张大麻子给四处宣扬了, 此刻他自己旧事重提,众人免不了喉咙一紧略微反胃! 司马信老脸一红,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魏博佳酿板桥醉还可口吗?” 一着急把心里话问出来了,饶是老江湖的司马信也有些扭捏! 敬翔拿着酒杯的手一僵,喉结耸动,“哇”的吐了出来,鼻涕眼泪一把的哭了起来: “太欺负人了!” 你以为老夫想喝啊,那不是渴的受不了了吗? 他当时已经饥渴到神经错乱,自己的喝没了满脑子都在想去哪里弄点尿回来, 所以司马信去救他的时候,敬翔的第一反应就是大喜:来货源了! 奇耻大辱啊!老夫活了几十年,在哪不是被人礼遇有加,如今落到魏博人手里,简直是……简直是太不好喝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劝降的事也不好说了,司马信亲自把敬翔接到自己家里伺候着,他实在不放心再留给段德把玩了。 宣武的抗议还在进行,已经进行到了如火如荼的状态了。 朱温刚刚打完时溥,虽然取得大胜,但在蔡州防线又被秦宗权杀得连破数城, 而且刚刚拿下武宁军,接手俘虏也是个大工程。 更不用说,李唐宾的偷袭虽然占了徐州,但在淮南肆虐的孙儒却是立马调转枪口去堵李唐宾, 李唐宾轻骑赚城看似潇洒,可是面对孙儒犹如狂风暴雨般的进攻,李唐宾顶不住,徐州有再次丢失的危险,朱温主力再次回援徐州! 魏博再次嘚瑟起来,宣武还是没空收拾他们! 更为关键的是,沟槽的段德撤离的时候,把宣武最大的渡口白马津给摧毁了, 而且他还调集魏博水师,把河南道河北道交接的黄河一线的船只不分敌我全部摧毁沉船,一点不给宣武军留口子, 摆明了一副:老子不准备再南下了,你宣武也休想北上的架势! 朱温欲哭无泪,他要北上,短期内只能去借道河阳或者横海镇了,因为船舶的建造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对,魏博居然还有水师,而且是整个北方藩镇唯二有水师的藩镇, 永济渠和洹水的水量虽然不大,但也是魏博的经济命脉,他那三十几艘破船,好歹也能纵横京杭大运河,打打民船还是绰绰有余的! 朱温不敢派使者来魏博, 魏博人的不讲究是出了名的,别人都是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他们是专门怼着使者干! 朱温连杀数名不敢北上的官员,无奈之下只得作罢! 无计可施的宣武,只得继续严重抗议,不停的发小作文鼓动周边藩镇组建反魏联盟,同时又一日三折的向天子告状! 魏博也不甘示弱,整个魏博最闲的段德,整日里除了东游西逛,就是让诸葛黠写信和朱温对骂, 想当年,段德可是一个人和数千牙兵在校场对骂还骂赢了的遮拦汉子,区区朱温何足道哉? 朱温的挑衅正好挠在他的痒处,段德使出浑身解数,极尽侮辱之能事,把朱温骂的三花聚顶,七窍生烟! 一时间,污言秽语响彻黄河两岸,从官话到俚语,从文言文到白话,从攻击对方祖宗到攻击对方女性家属,言语一度涉黄简直不堪入耳,黄河的水都更黄了三分! 其他诸侯吃瓜吃的越来越心惊,开始他们还在看热闹,可看着看着都不做声了, 魏博这是明摆了就是不想活了,这是往死里得罪朱温, 那个段德到底是如何想的,他干嘛老是揪着朱温不放,老是和人家过不去? 这他妈一番骂下来,再加上之前魏博对宣武的两战两胜,各诸侯心里居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那就是魏博好像处处压制宣武,一直在保持着主动和强势的状态! 谁都知道宣武的实力数倍于魏博,可段德这人设立得太稳了,稳到大家都下意识里的忽视了实力的差距, 可由于外人对魏博,尤其是对段德不太了解,他们分析不出魏博的用意, 可是,在这个天下,还是有那么几个人明了的, 河东李克用,当事人之一的朱温,长安的李晔,蔡州的秦宗权, 这四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没有把段德当做疯子! 而魏博地界内,也有五个人没有把他当做疯子。 第46章 养虎 当眼神清澈、充满智慧的段德被牙将们忽悠回去找萧氏玩游戏后,敬翔止住了哭声。 他和诸葛黠、司马信对视一眼,叹息道: “魏博百年,终出雄主!” 敬翔虽是外人,却在数次极为短暂的接触后突然得出了这么一个惊悚的结论:他对段德佩服至极! 诸葛黠一笑: “子振先生何出此言?我家留后孩子气了些,做事疯疯癫癫没有头绪,担不起先生捧杀!” 敬翔摇摇头苦笑: “诸葛先生、司马先生用不着考我了,你我三人同为谋臣,若是连这点识人能力都不明了,还作何谋主!” 司马信突然冷哼一声: “敬翔,你少说奉承之言,之前怒骂哭嚎之际,我还有一丝丝念想,以为你会归顺留后,” “但当你说出这话,我反而彻底放弃了说服你背叛朱温,投靠段德的奢望了!” 诸葛黠也是满脸失望,敬翔沉默片刻,拱手抱拳: “某,非是怪罪留后侮辱老夫,此话需与两位先生言明在先。” “某之所以不愿归顺,只是因为不愿违背自己的誓言, 不愿背弃那个在某穷困潦倒之际,扶我站起,送我荣华,许我信任,委我重任的恩公!” 言罢,深深一躬,久久不愿站起! 旁边端茶倒水的罗绍威看不懂了,他没有听懂这三位的话语。 为何刚才敬翔一直在怒骂段德时,两人还乐观地以为能让他投靠? 为何现在敬翔郑重其事地称赞段德时,两人却悲观地以为他宁死不从? 还有,段德那沟槽的玩意,怎么就雄主了? 他除了骂街厉害,哪里做过一件正经事,甚至连一件公务都没有处理过! 司马信沉默良久,终于哀叹一声,扶起了敬翔: “子振先生,我知你前半生飘零,数度怀才不遇,长安科举屡次不中。” “是朱温慧眼识珠,提拔先生于微末,更不用说如今的宣武,先生位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平心而论,某是有些羡慕先生的。” 诸葛黠也是失望,但还是道: “司马所谓羡慕, 不是羡慕先生的高位,而是羡慕先生的幸运,羡慕先生得遇明主。” “好在,我等二人,也不比先生的运数差了,也可以与先生同贺!” “某已知先生心意了,不会再强迫先生,”司马信拿起酒杯,“不如喝完这杯酒,就当与先生饯行了!” 敬翔也拿起酒杯,洒然一笑: “某便谢过两位先生的成全,子振得以保全忠义,定不会怪罪两位先生和留后。” 罗绍威在一旁实在忍不住,大吼一声: “你们在扯什么东西?怎么就饯行了,怎么就成全了?” “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段德还让我给你使美人计呢,怎么就要走了?” 司马信脸一黑: “罗少使,子振先生说的成全,是在谢我们没有逼他事敌,他是说自己要死了,不是要返回宣武的!” 罗绍威一呆,这更扯淡了,要干掉敬翔?不拉拢了? 敬翔也咳嗽一声: “留后好意老夫心领了,只不过老夫年事已高,美人计使不得,还请罗少使替我向留后致谢。” 然后他转身对司马信道: “可否由我选各种方式自戕?留后胸怀宽广,定不会再折辱老夫了吧?” 诸葛黠没好气道: “我家留后有三大爱好,” “好人妻,好踢罗少使腰子,好养虎为患。” “你走运了,他不准备杀你,而是还准备放虎归山,让你重回朱温身边继续做谋主,日后再与他厮杀!” 敬翔一呆,他看向司马信,不可置信地问道: “这也太过幼稚了吧?” 司马信道:“幼稚吧?他当初也是这么放的罗弘信和孔令德。” “可是”敬翔道,“他刚刚才把我从地窖救出,我等几人一直在一起,他是如何判断我不会投靠,又是什么时候告诉你放我的?” 段德肯定不是事前与诸葛黠他们打过招呼的,因为这厮都把敬翔给忘了。 司马信没好气道: “刚刚他被那些武夫哄着回内院白日宣淫之际,对着诸葛叹息了一声又摇首示意。” 留后抹不开面子,可能觉得自己收服不了大才,所以装神弄鬼的暗示。” 敬翔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司马忠诚,你的姓氏害了你啊!” “你家留后也是妙人,若他对你叹气,想必某就可以真的西行了吧?” 司马信黑着脸: “没错,某倒是希望留后看向的是我!” 叹息代表段德已然洞悉敬翔的心意,知道敬翔不可能归顺。 看向诸葛,让他处理,代表着留敬翔一命,是生的一面。 若是看向司马,那么就表示可以按照司马家的老传统进行处理了。 老祖宗害死人啊! 那条河骂的真脏! 敬翔低声自言自语:“真是七窍玲珑!” 他越发欣赏那位年轻人了。 而司马信早就习惯了,他自小就习惯了这个姓氏背负的东西, 他和诸葛是一同长大的幼时好友,童年时诸葛备受宠爱,而他却屡屡被人厌恶。 待得二人弱冠,这两位好友正值年轻气盛,便打破礼数,互相为对方起了个不伦不类的表字: 诸葛武侯世人敬仰,其后人但凡亮出姓氏便让人肃然起敬,于是他便为好友起了表字奸佞! 而自己的姓氏,那就不用过多解释了,好友便给了自己表字忠诚! 当年两个年轻人为挣脱命运枷锁而反抗的幼稚行为,却陪伴了他们一生。 他们的一生也为了这个姓氏,和这个不伦不类的表字苦恼过。 不过,到了知命之年的二人,已经跨越了识障,可以洒脱地调侃命运了 所以司马信对段德的偶尔调侃也只不过是佯装大怒,实际上很是怡然! 敬翔仍是觉得不可思议,但联想到段德的所作所为又突然意识到, 这或许才是那个无法无天、跋扈至极的魏博节度使吧? “子振先生,我家留后是要放你回归的,不过暂时你还不能走。”司马信道。 敬翔点点头表示理解,什么时候放都行,在这客居一段时间也未尝不可,正好可以从繁杂的政务中解脱出一段时间来歇息。 “理解,不知留后准备款待老夫到何时?” 诸葛黠悠悠道: “不会太久了。” “三日之前,你家主公与我家留后骂战正酣之际,朱温已悄悄运兵北上。” “而十日之前,也就是刚刚撤出滑州之时,我军已调集牙军五千及李存节往贝州集结。” 贝州,乃魏博北部最为贫瘠的一州,也是与成德、横海接驳的地方。 敬翔不解, 魏博若是设伏宣武军,必然会南下布置防线,怎么会偏偏把主力调往了北部? 而朱温的调兵,显然是没有瞒过魏博暗子。 朱温是明里装作对魏博无计可施,不得不以丢人现眼的方式和段德骂战, 实际上朱温最擅长的就是指东打西,当初借绿帽子事件便是摆了时溥一道,团灭了武宁军,如今…… 敬翔突然脸色大变: “你们要打横海?” 第47章 草蛇灰线 敬翔颓然坐倒: “宣武军被算计了!” 怪不得不让他立马回去,怪不得这段时间段德和个傻子一样与朱温对骂。 魏博段德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精神病,跟泼妇转世一般,做尽小丑姿态! 各大诸侯都没有看清,他们不了解段德,可是敬翔因为和他有过接触,在听到诸葛黠的话后瞬间明白过来! 朱温在演戏, 段德也在演戏! 朱温把暗度陈仓二次上演,意欲重现时溥旧事! 而段德更是把欲盖弥彰做到了极致! 两个人都是连一点虚伪颜面都不要的狠人, 朱温被天下人嗤笑带绿帽,顶着帽子阴掉了强大的徐州兵! 而段德和个二傻子似的上蹿下跳,被天下诸侯嗤笑为泥腿子“小卒留后”,然后他转身便阴了朱温! 敬翔猛然转醒: “不可能!大帅三日前才有所动作,为何你魏博十日前便已布局?暗子再厉害也不可能传回未发生的兵力调动!” 是啊,他刚才震惊于魏博人的狠辣跋扈——他们刚结束与宣武的战争,居然不做整修直接要打横海。 他马上回想起诸葛黠话中的时间错位, 魏博居然在十天前便已埋伏了人手! “子振先生谬矣,何止是十天前。”司马信笑道。 敬翔转醒: “白马津?你们烧掉白马津就是在谋划着此事?” 段德烧掉白马津,并在魏博宣武边境接驳的黄河两岸不分敌我的摧毁了所有船只, 所有人都以为魏博是干了一票大的就跑,然后毁船毁渡口,摆出一副龟缩两岸的阵势,要和宣武划江而治! 当时各诸侯复盘滑州一战,都认为魏博小富即安,抢了滑州就跑,烧了船以黄河天堑为倚仗阻断宣武的报复! 当时各诸侯虽然震惊于魏博的实力,但心中却是对魏博和段德颇为轻视, 因为哪怕在客观实力上,魏博也不如宣武, 抢了就跑,避免与宣武正面抗衡,却是明智的选择,但终归失了大气和争霸中原的野望! 段德以他骨子里的小农心态,迷惑了所有人! “烧掉白马津,凿沉船只,两家都没有了渡口和运兵通道,表面上看起来是魏博龟缩,自守一地。” “而实际上,段留后上蹿下跳,仍然不管不顾地疯狂挑拨,往死里得罪大帅,为的就是逼大帅与他厮杀!” 诸葛黠接着敬翔的话道: “而你家大帅也是枭雄,故意装作被留后激怒的样子,顺势布局,装作对我魏博无能为力,一边假意上奏天子哭诉、联合诸侯,一边悄悄调兵!” 敬翔喃喃道: “没了渡口船只,大军北上只有两条路,或借道河阳,或借道横海!” 司马信哈哈大笑: “河阳不用想了,李罕之和李克用在侧,朱温不敢冒此等风险的!” “那么,”敬翔颓然,“那么就只有横海一途了!” “所以说,你们打横海是幌子,在横海伏击我宣武才是真正的目的!” 这一刻他终于串联起了事情的前后。 于宣武有所行动之前便已经开始庙算布局,朱温看似步步为营,却是一步步走进了魏博安排的剧本! 谁知就在敬翔已经完全搞懂魏博的军事目的的时候,司马信却道: “谁说我们打横海是幌子?” 敬翔豁然看向他:“你们……你们……” 诸葛黠冷笑道: “宣武朱温,意图偷袭横海镇,我魏博段帅心怀天下,怜悯众生,解友邦之危难!” 司马信:“段帅不顾自身安危,不顾伤体,亲率大军星夜驰援,将宣武击溃于平昌!” “横海节度使卢彦威念及边患威胁,畏惧朱温之势,三邀我魏博段帅协防。” 诸葛黠笑道:“我家大帅就是心软,无奈之下不顾牙兵思家之情,强行命令牙军协防横海!” 司马信叹息道:“大帅就是这点不好,总是心软,总是放虎归山,还要以自家兵卒替人分忧,着实孩子气了些!” 两人一唱一和的把魏博的战略布局娓娓道来,敬翔听得目瞪口呆! 他不是没见过无耻的,甚至他自己和他的主子朱温本也不是良善之辈,早就做多了阴损勾当! 可魏博这通不要脸的操作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告知于他,还是让他很不适应! 连演都不演了吗? 敬翔叹声道: “两位先生布局深远,在下佩服,现在想想之前故作姿态待价而沽是何等的可笑,段留后有二位大才辅佐,实在看不上我这残躯老朽!” 诸葛黠却是沉默了,司马信从一旁呆若木鸡的陪酒侍郎罗绍威手中拿过酒壶,亲自替敬翔倒上: “子振先生说错了,这一切的布局,不是我二人的功劳,全程都是我家那位疯疯癫癫的大帅所为!” 此话一出,敬翔还没来得及反应,罗绍威反而大怒: “怎么可能?段德整日里东游西逛,除了找萧氏,他还用心做过什么正事? 他怎么会做下这些?段德脑子不好使魏博人尽皆知,两位先生何必将功劳强加这厮?” 罗少很受伤,大家都是同龄人,自己的出身还比他高,怎么就能处处被他给欺负了? 在座的三人都没有管这个大怒的服务员,敬翔沉默了片刻,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魏博已布局如此,老夫有一事不明: 你二人为何将此全盘托出,段留后又为何要放某回去?还请二位如实告知,不要再说留后心软的借口了!” 诚然,不论魏博如何布局也好,打不打横海也罢,都没有理由和必要告诉他,更不需要将他放回去! 自己是什么分量,敬翔是不会妄自菲薄的,那么送他返回宣武肯定也是魏博计划中的一环! “还是瞒不过子振先生,”司马信笑道,“本来依我的意见,还是准备杀掉先生的,只不过段帅想的更为深远。” “他想让先生传达我魏博善意,我魏博只想经营河北,黄河以南中原地区,就由朱温和秦宗权去肆虐吧。” “横海镇便是我魏博最后的领地诉求,自此之后,我魏博与尔宣武划江而治,互不干涉,可好?” 第48章 魏宣互不侵犯条约 敬翔彻底放弃了挣扎,他颓然坐倒,只能等横海的战事结束之后再返回宣武,去做魏博的信使。 司马信突然道: “子振先生恐怕还要在我魏博客居一段时间了,闲着也是苦闷,不如由在下为先生找点事情消遣可好?” 敬翔本能地抗拒,他有点被魏博人搞应激了。 然而司马信根本不容他拒绝,一把将旁边的服务员拽了过来: “罗少使人中龙凤,牙兵世家,子振先生得此门生,实在可喜可贺,日后朝野内外,你师徒二人必然会是一番佳话!” 然后不待二人反应过来哐的一脚踹在罗绍威膝窝,罗绍威懵逼的“扑通”跪倒在地! 礼成! 而就在这时,段德鬼迷日眼的从后院跑了出来,身上的铠甲穿的松松垮垮,大喝一声: “出发!” 没人搭理他,因为他们全都看呆了 段德头上顶着一件亵衣,身后萧氏羞红着脸追了出来,呐呐不敢上前! 段德从头上扯下(某物),猥琐地嗅了嗅,随即塞进了铠甲里边,丝毫不顾目瞪口呆的几人,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旋即,在外等待的牙将人群中发出嘈杂的唱诺之声,一阵马蹄声后,节帅府和西渠道的热闹与一片狼藉渐渐消散。 敬翔三观炸裂,喃喃问道:“这就是魏博雄主?” 司马信面无表情:“如假包换!” 罗绍威呜咽挣扎但毫无作用,他的头被司马信死死摁住假装磕头行礼。 ~ 魏博的疯狂再次震惊了天下, 节度使段德本就重伤,厅子都一战被王宴球捅了八刀, 别人知道他被捅了,可不知道伤情严重与否,所以段德亲征,他们只觉得段德真猛! 这逼被捅了八刀还被人抬着过黄河打下了朱温的滑州, 然后把滑州刮地三尺的劫掠一番回了魏博! 而更夸张的是,他回到魏博没几天,便带兵出现在了横海! 事后得知魏博一连串动向的诸侯全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厮怎么生命力这么顽强? 魏博牙军的疯狗气质再次震颤了横海这片土地, 当段德在德州仰视黄河奇观的时候,朱温的部队还在天平军秘密行军! 五月二十四日,朱温借道天平,东进横海,于平昌登陆横海镇! 他当然也想从老表朱瑄的天平军直接登陆进魏博的地盘,可是那就没有了出其不意的效果, 魏博人早就在与天平军接壤的黄河北岸广布烽烟地堡,宣武军不可能从黄河上堂而皇之地过去。 可是魏博与横海却是多年未有摩擦,并且魏博对横海有着天然的蔑视,他们根本看不起这个傻邻居! 彼时朱温亲领五大主力之二的踏白都与落雁都,并六万宣武军精锐,提兵北上。 南部战线,李唐宾扼守徐州,配以庞师古占据宿州砀山,死死顶住了孙儒反扑! 葛从周在蔡州边境,在朱温的亲兵龙骧军和神捷军两大重装步兵的协助下,终于顶住了秦宗权的攻势! 朱温付出巨大的军事风险代价,强行挣脱南部战场的泥沼也要北上,当然不是被段德骂的失去理智。 某种意义上他和段德的战略思想是一致的,都准备从北往南打开局势。 唯一的不同,段德是想搞他,而朱温是不想被他搞。 朱温六线作战终于自食恶果,他有些打不动秦宗权了! 历史的走向由于段德的搅局出现了偏差,原本历史上在朱温高压作战下,蔡兵纷纷反叛了秦宗权,让朱温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而现在,由于段德的横插一脚,蔡兵得以喘息,宣武和蔡兵出现了缓和, 本来应该今年四月便能攻克秦宗权大本营的朱温,没有打下蔡州,反而阴差阳错间却得了时溥的徐州! 朱温将战略重心由南转北,把啃不动的秦宗权放在了身后,准备先行拿下魏博再行南下! 而段德一连串的骚操作,逼得朱温东进横海,准备强行“偷袭”魏博! 剧本完美展开,当朱温踏入平昌的第一时间,李存节的骑军分毫不差地直插黄河边上! 宣武军被半渡而击,瞬间大乱, 孔令德与张诚义二人趁机带领牙军主力,东西夹击,宣武军大败,死伤、溺水者不计其数… 朱温死都想不到,段德为何会提前在横海埋伏自己, 又为何他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自己登陆的位置和掐准登陆的时间! 绝望的北岸三万宣武军,在魏博牙兵和骑军的纵横肆虐下,毫无还手余地, 而仍在南岸排队准备渡河的剩余三万精锐和踏雪都、落雁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北岸同袍被屠戮殆尽! 那一天,朱温终于见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男人! 那一天,段德再次刷新了大唐土鳖的下限! 他站在黄河堤坝之上,嚎叫着嗓子对着朱温唱了一首【征服】! 那一首大唐土著听不太懂的段氏民谣直接把朱温给唱跪了——他是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能没下限到这种程度! 段德拿着纸喇叭,用他的破锣嗓子把两岸十余万厮杀的将士都给唱麻了,以至于厮杀的双方都停下了手中刀剑怔怔地看着黄河边上那个神经病! 那一刻,朱温冒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 或许,这个毫无底线、毫无人类羞耻心的癫佬,才是他一生最大的敌人! 是排在李克用、秦宗权之前的头号死敌! 疯子不可怕,疯子太好对付了, 可是一个极度理智的、能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把自己连番算计的疯子,着实让人心头发寒! 段德三次击败朱温,一战成名,正式跻身天下第一强藩序列,至此天下诸侯对此无一异议! 这一天,魏博、宣武于平昌城外的黄河之上,在暗流涌动的黄河中央,于横海水师舰船之上签订停战协议,史称【魏宣互不侵犯条约】! 这一天,在合约签订之际,敬翔被魏博送回宣武军中, 由司马信和敬翔代表双方,指黄河之水起誓,两军以黄河为界,互不侵犯,永遵誓言,如有违背天下共讨之! 这一天,在协议签订后的补充条款中,双方各有取舍, 魏博释放北岸被围困的剩余宣武残兵, 而宣武不再追究报复滑州被劫之事! 这一天,在补充条款之后,司马信和敬翔再次代表双方达成暗款协议,双方默契地同时调转枪头, 由魏博瓜分横海镇, 由宣武瓜分青淄镇! 至此,黄河两岸最为强悍的两大军事集团达成了短暂且脆弱的和平! 段德望着南去的宣武军笑道: “司马啊,你老人家指水发誓他们都能信,朱温也是太没有社会经验了!” 司马信面无表情地啐了段德一脸, 段德笑的得意且猖狂! 第49章 原罪 段德这人聪明嘛,他是大专生。 虽然当年考央中美院落榜了,可他还是花钱买了个民办大专,学历这么高还玩不死这些愚蠢的古代人? 段德在朱温身上连拿三杀,心态彻底爆了, 而魏博牙军一个月内席卷黄河南北,打的狂傲的朱温三次告输,一时间士气大盛! 无论是主帅,还是士兵都处在一种极度膨胀的心态之下,简直是唯我独尊嚣张到了极点! 他们入境横海作战,丝毫不顾及横海军的感受,甚至连知会卢彦威都没有,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将战场摆在了他的横海! 当然,朱温也没有知会卢彦威,两大霸主级节度使都没有将卢彦威和他的三万横海军放在眼里, 弱小从来都是原罪! 卢彦威摔了多少杯子砍了多少奴仆泄愤他们并不关心, 魏博只在沧州南摆了王行敏的两千骑就将卢彦威死死堵在沧州城里! 那意思就是,你老老实实待着,我魏博与朱温借你的场子一用,打完了你再出来洗地! 而朱温本打算的就是借道偷袭段德的贝州,怎么会知会于他? 其实按照朱温的计划,他一路弹压横海军,悄无声息的在德州、棣(di)州边界跨过黄河杀入贝州, 再从魏博意想不到的贝州一路南下攻取魏博。 南方的邻居从北方杀来,确实符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效果,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和段德由北向南的战略思维一致! 可是他遇到了神经病, 神经病你有什么办法?他甚至能扒了姑娘的裤衩抽出皮筋打你家玻璃,这谁顶得住? 朱温走了, 卢彦威忍着屈辱,恭喜段德力克强敌,甚至提供了自家水师旗舰,充当双方签署停战协议的场所! 可那份停战书上和停战仪式上没有横海的位子! 当卢彦威忍辱负重到了这种程度的时候,段德开始张开了他的獠牙! “卢帅,”段德慈祥一笑,“听说黄巢当年纵乱天下,靠的是贩私盐起家,凭借私盐的巨大利益笼络了灾民,从而起势的!” 卢彦威不解,这个无知的“小卒留后”为何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陪着笑脸道: “段帅说的是,黄贼确实盐贩出身,虽然身份低微,但颇有家资,在王仙芝兵锋临近之际散尽家财,招兵买马,也做起了反贼!” “哦!”段德意味深长,“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想与卢帅相商可好?” 卢彦威心头警钟大作,一个人要是对你有不情之请,那事情一定非常难办! “段帅请讲,某家能做到的都会做的。” 四十几岁的人,能够对着十九岁的后辈低头到这种程度,也算是隐忍。 段德眉毛一挑,非常没有礼数地如同地痞青皮一般揽住他的肩头: “我魏博并不临海,可是缺盐缺的紧啊!” “不知卢帅可否将长芦、海丰一地,暂借于我?” 卢彦威脸色一变,段德这厮居然窥探他的横海盐场! 段德却是仿若没看到他狰狞的脸色继续道: “卢帅,你我都是权知留后,也都是从牙兵中被推选上来的,” “我还好,刚刚就任不到两月,这权知留后不算好听,我也无所谓的。” “而你就不同了,你虽然赶走了杨全玫,被牙兵推举为留后,可朝廷不认你啊!” “说起来现在横海镇名义上的节度使好像是曹诚吧?您老人家只是德州刺史才对吧?” 卢彦威瞬间僵住,然后脸色通红且渐渐扭曲! 他一把推开段德,大吼道: “段德!” “某敬你能以微末掌控魏博,也畏你魏博兵锋!” “可若是你处处相逼,某家也不是好欺负的,在我横海地盘,卢某也想与你称量一番!” 不是不屈辱的! 正所谓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 段德却是直戳卢彦威最自卑的敏感部位! 其实这个天下已经乱糟糟了,有的是藩镇割据以下克上的事情发生,几乎都是常态! 魏博七次下克上,驱逐杀死前任节度使; 武宁军三次牙军自废立节度使; 幽州六度废立; 淮西、淮南、徐州武宁、幽州、成德、西川、东川、天平、忠义,等等等等,数不胜数! 这就是唐末藩镇的真实写照,几乎年年月月都在发生下克上,中层军官上位的戏码, 后来几十年,这种情况慢慢的发展为不再满足于上位节度使,而是开始更高追求, 那就是黄袍加身! 刘知远,郭威,赵匡胤,都是后来的徒子徒孙而已。 一切的起源,都始于安史之乱以后的元和四十八藩镇! 上下尊卑,是所有底层人最厌恶的,最想打破的! 而这些奋起反抗,揭竿而起的百姓,一旦打破了这种阶级,便是一场胜利,或者一场血雨。 孰对孰错,千年以降也没有定论! 扯远了, 而这些地方的废立节度使,内部军事民主后,往往都会得到虚弱的大唐皇室,捏着鼻子强忍着愤怒认下的既定事实! 除了横海! 三年前,横海节度使杨文玫被手下牙将驱逐,卢彦威被牙兵推举为新任留后, 按照惯例,地方藩镇在取得强行“军事民主”后便上奏朝廷,强迫朝廷承认他们的民主选举结果! 然而,就是因为横海弱小,历来被藩镇欺负的唐廷僖宗李寰突然“爷们”了一回。 朝廷直接驳回了横海的请求,任命保銮都将曹诚为节度使,只给了卢彦威一个德州刺史。 卢彦威当然不干,他强硬拒绝曹诚的上任,一直和朝廷硬抗,到现在已经三年了,他还是没有如愿! 天下叛乱的藩镇多了去了,朝廷为何就单单不认你家的“军事民主”? 说穿了无非就是弱小,弱小到连风雨飘摇的朝廷都懒得配合你演出! 段德这一句问话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权知留后”四个字简单理解可以算是暂代节度使, 三个月试用期,后期转正交社保那种! 他段德虽然也是权知留后,但高低还有先帝僖宗留下的承认诏书,也算是名正言顺的魏博临时工。 而他卢彦威呢,都三年了,别说转正当节度使,就连“权知留后”的实习生身份都没有, 他现在还是个德州刺史而已,只不过强充门面自认留后! 哎,就算是在横海这样一个弱小到如此程度的节镇,他卢彦威花了三年的时间还没搞定内部,连个留后的头衔都拿不到, 横海四州,这种级别的小藩镇内部,卢彦威在里边也只能算个稍微强大的州长, 段德如果不取而代之,恐怕会遭天谴的!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第50章 夜袭 段德如同哄骗小朋友看金鱼似的欺负卢彦威, 他就是这么肆无忌惮地提出了对横海的土地诉求! 这狗日的刚刚还对人家信誓旦旦,转脸便要割让通商口岸,简直……简直太爽了! 卢彦威深吸一口气冷冷地说: “看来段帅强入我横海不是要伏击朱温,是冲着我横海来的吧?” 段德意兴阑珊地摆摆手: “安了,提醒你一下,你有两个错误!” “第一,我此番入驻横海,最大的目的就是要与朱温做上一场,这是毋庸置疑的, 和你说了你也不懂,横海没有那么大的脸面将自己摆在朱温前面!” “第二,我是冲着横海来的,但不是你的横海! 你只是个小小的德州刺史,和张诚义一个级别,别给自己带高帽子了,你代表不了横海!” 旁边的牙将哄堂大笑, 张诚义在旁边拿眼斜他: 这狗日的逮着机会就刺挠我几句! 卢彦威观察四周, 他诧异地发现,自己面前这个年轻人,居然真的,真的掌控了那天下第一跋扈的魏博镇! 他卢彦威别的能耐没有,但是看人还是非常准的, 那些令他望而生畏的魏博牙将,在看着这位十九岁的年轻小卒留后的时候,丝毫没有一点轻视,而是满脸的狂热! 包括孔令德、李存节这种级别高级牙将都心悦诚服的跟随段德的话语而情绪起伏! 他实在无法想象,一个普通牙兵出身的小卒,是如何短短两月就收服这些跋扈的悍卒的? 说多了都是泪啊,自己熬了三年了,还没有掌控横海四州; 若是把他放在嚣张跋扈的魏博,他都不敢想象自己会如何生存! 哎,段德的威名已经天下皆知了,而作为邻居的卢彦威却还在一头雾水的惊叹好奇他的上位历程是什么, 这种情报能力也着实让人无语! 刘存敬老实人抽空补了一刀: “卢帅,你就别闹了,我家大帅现在是难得的清醒,待会他要犯病了就不和你商量了!” 刘存敬真的是老实人,也真的是好心劝卢彦威, 谁知道段德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不和他好声好语的商量了? 到时候段帅要是脾气上来不跟你商量,那多不体面, 你虽不惑之年,但我家大帅也未必嫌嫂子年长啊! 王行敏也上前一步: “卢帅,我劝你适可而止啊,我家大帅发起火来,我都吓尿裤子,你就别故意找茬了!” 罗绍威不动声色的亮出自己的腰子,把卢彦威吓了一跳! “是啊是啊,”一群牙将慈眉善目的劝说卢彦威,“我军刚败朱温,大帅现在心情好才会与你好生言语,卢刺史万万不可自误啊?” 我刺史你大爷啊,卢彦威又气又羞,这些粗鄙的武夫净是些揭人短的贱人! 而相较于咄咄逼人的魏博一派,横海军的各牙将将领却是相当胆怯,诺诺不敢上前, 丝毫看不出任何的主场优势! 只有卢彦威的谋主,安陵主簿李愚硬着头皮挤在一堆昂臧大汉身前拱手道: “段帅,各位将军,事发突然,总得给我家大帅一些时间考虑可好?” “不如这样,贵军千里跋涉,不辞辛劳来为我横海驱逐朱逆,大战刚停,正是劳军休养之时!” “今晚暂且歇息,也容我家大帅思量一晚,明日答复与贵军如何?” 李愚说完,看到诸位牙将不耐烦的表情,接着又堆起笑脸: “当然,不管海丰盐场一事如何定论,贵军驰援之恩我横海还是记在心里的,” “大军开拔,靡费甚巨,就由横海为魏博支付开拔之资,段帅以为如何?” 段德乐呵呵地表示: “我哪懂这些啊,你这老朽挂着山羊胡,一看便不是什么良善,指不定在哪埋着雷晃点某家,” “这种勾当本帅着实不擅长,诸葛奸佞,这老贼便交于你应付了,记住,我大军所费一应军资,不可有丝毫不实!” 李愚还是和段德接触的少,非常不适应他的说话风格,魏博人倒是早已习惯! 诸葛黠笑眯眯的开始和李愚对账,李愚数次在身后用手按住要暴起的卢彦威,始终保持恭谦! 众牙将哈哈大笑,神情中充满了上位者对弱小的戏谑! 卢彦威的手都被握出了血痕,但他仍是忍住了鱼死网破的草率决定! 这一刻,弱肉强食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这个时代,若不能坐在餐桌之上,便只能被端到餐桌上! 是夜,离开魏博大营回到沧州的卢彦威打杀了数名婢女来发泄, 可沧州府藏的半数金银财宝却如流水般源源不断地被搬入了魏博大营。 段德罕见地没有惹是生非,也没有发癔症, 他早早地便回到了大帐内歇息,甚至拒绝了牙将们相邀饮乐的请求! 诸葛黠一一对接沧州的供奉,他的眼底却有着深深的隐忧! 可他终究没有做何提醒的打算! 段德一个人躺在营地正中心的大帐内,眼底没有一丝睡意, 营帐外是喧嚣的吵闹声, 这些跋扈的牙将,甚至不给卢彦威一晚的时间,吵闹着让卢彦威连夜将军费送来! 这群本应该懒得出镇作战的魏博牙兵,在段德的带领下两次出击,收获简直超出想象, 财帛动人心,这时候的牙兵可没有一个人嫌出征作战有何不妥了,恨不得大帅明天再领他们去打几家不听话的邻居! 在魏博一亩三分地作威作福,哪有掠夺他人来得舒爽? 四更时分的大营还能传来阵阵叫骂欢呼的声音,那是精力旺盛,彻夜饮酒欢庆胜利的声音和源源不断运送物资的横海车队! 段德叹息了一声自言自语道: “差不多了!” “卢彦威你但凡是个男人,也不会坐以待毙,应该知道如何去做!” 而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营地辕门岗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啸箭声。 刚刚还在通宵饮宴的魏博牙兵豁然站起, 可是整宿的宿醉,加之麻痹大意,甲胄不全,战马刀兵都不在身边,这些军事素养奇高的牙兵们也有些许的慌乱。 辕门岗哨士卒敲响钲锣,绝望的喊道: “敌袭!” 随即便被一支利箭射穿喉咙! 第51章 伏击 天平,退军路上的朱温一直沉默着。 敬翔数度欲言又止,内心始终在天人交战! 李振适时地对老伙计轻轻安慰,敬翔只是苦笑了一声, 他不是担忧自己被抓后释放朱温会不会对他起疑,他担忧的是别的事情。 李振低声道:“先生何故愁眉不展?大帅新败,正是你鼓舞士气之时,你可不能也消沉下去!” 敬翔骑着骡子一步一摇: “老夫实非消沉,只是此刻没有想好如何与大帅相告而已!” 他对于朱温还是非常了解的, 这位主子虽然残暴、多疑,阴损至极,但绝对是枭雄本色,能赢不是本事,输了能越战越勇才是真英雄,朱温就是这种雄主! 自他跟随朱温转战南北,大胜者不知凡几,大败者更是不知凡几,但每次失败都不会击垮朱温,他都能以昂扬的斗志继续肆虐这个天下! 可是今天他难得的见到了沉默不语的朱温, 这是非常危险的信号,朱温手下的大将全都谨小慎微不敢开口,就连鸱枭李振都在暗示敬翔去劝解大帅,因为这个状态的朱温让他们有些许的陌生,不敢上前! 敬翔深吸一口气,对李振苦笑后磕了一下骡子,靠向朱温: “大帅。” 朱温从沉思中转醒,侧身看到敬翔: “啊,是先生啊,某刚刚有所思忖,怠慢了先生。” 无论如何的残暴多疑,朱温给予敬翔的尊重从第一次见面便从未变过,这也是敬翔宁死也不愿接受段德好意的原因! 敬翔笑着说: “下官才是被掳走的那个啊,怎么大帅比下官还要失落!” 朱温哈哈大笑: “先生谬矣,正是因为先生身居险境,本帅才会烦忧,好在段德小儿终是没有伤害先生。” 敬翔也扶着胡须哈哈大笑,尽量想着感染周围将士的情绪: “下官做了回俘虏,这刚刚回来,便看大帅愁眉不展,还以为大帅这是担心下官被段德策反了呢,下官日后可如何是好啊?” 朱温拨马靠近了敬翔一些: “哈哈哈哈,天下人皆可投降他人,先生当然也可以,但本帅从不担心也从不奢望,要是先生真的准备在魏博做事,汴州家眷本帅会派人送过黄河的。” 敬翔摇摇头: “大帅怎么又忘了,下官之前便与你说过,世家大族文人报效,有些家世的读书人都该两面下注,” “就算下官投了魏博,也不能把全家都接过去,最少得留着我家犬子在大帅身边,这样两面下注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朱温一拍脑袋: “你看某这记性,先生多次与我讲述那些该死的世家做派,我老是记不住,受教了!” 敬翔点头,满脸笑意: “下次下官若再被俘,要是投了别人,大帅可别急着把家眷送过去啊,只需要把某老妻送过去照料于某便是, 犬子最好还是在大帅麾下,这样不管哪方赢了,我敬翔都不会吃亏!” 朱温笑得豪爽: “一定一定,先生放心去投,到时候公子景或许还有机会助我与先生沙场做上一场,倒也爽快!” 两人放声大笑,周围的宣武大将适时地陪着笑脸。 李振羡慕至极, 整个宣武,也只有敬翔可以如此肆无忌惮的和朱温玩笑! 甚至他隐隐觉得,两人或许连玩笑都不是,朱温真有可能在敬翔投敌的情况下,也会将其家眷安然送过去的! 其余诸将也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被朱温的低气压压得行军路上都小心万分。 横海大败,先行过河的三万精锐被段德杀伤溺亡多达万余, 虽然在停战协议签署后,剩余人马被放回了黄河南岸,可这终究是宣武军史上少有的大失利! 甚至其对士气的打击,远胜于当年连输秦宗权十一仗! 蔡兵天下无敌,连输给秦宗权十一仗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还会觉得自家大帅愈挫愈勇,不以一时成败得失而气馁,反而有种病态的凝聚力! 可是输给了魏博又是另一回事了,那个疯癫的但实力又一般般的邻居, 更何况是连续三次作战失败! 而敬翔和朱温丝毫没有谈及此次大败,也没有一点要复盘的意思,只是拿自己被俘的事情来玩笑。 两人的乐观也渐渐感染了周围的将领,更是顺着这些将领继续向下传导, 退军的路上,低迷的士气随着朱温的大笑渐渐消散而去。 李振不由得欣慰, 这才是自己敬佩的雄主,颇有曹操的风范!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鸱枭李振差点怀疑了自己的信念, 他本是一个不信玄学的人, 可刚刚想到曹操,便发生了让他肝胆俱裂的变化! 正当朱温谈笑风生之际,退军行至大野泽畔与磨石口间,忽闻水上,山头一阵山呼, 朱温瞬间止住战马,各都将领、士卒也以极快的速度停止行军,快速布阵! 敬翔心中一惊,急忙叫道: “大帅,先前借道朱瑄,朱瑄是何等条件答应我军借道的?” 敬翔悔之晚矣,他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问了! 朱温心口的气血止不住要上涌,他喃喃道: “强压!” 敬翔大惊,旋即绝望! ~ 朱温,朱瑾,朱瑄,三个砀山老表一同起事,都打下了大大的基业, 朱温占宣武, 朱瑾拿兖州泰宁军, 朱瑄先在平卢节度使王敬武手下做事,官至濮州刺史, 六年前,魏博疯狗韩简跨河攻打天平军,节度使曹节被魏博牙军一战冲垮,直接枭首, 这一仗反而成全了朱瑄,他借势而起,曹节被魏博牙兵一战突死,天平军大败而归,朱瑄被推为天平军节度使,一举上位,并从王敬武手下独立出来! 而随着这三位老表各自有了自己的基业,他们的心思也多了起来。 好在有秦宗权这个天下霸主的压迫,三家结为盟友,共同对抗秦宗权也算是度过了一段不短的蜜月期! 但是在去年,因为一些说不上谁对谁错的事情,朱瑄和朱温其实已经决裂。 朱瑄僭越犒军收买朱温的手下, 朱温派朱珍攻打曹州,濮州, 昔日好友,同盟,在权势的面前终成仇人! 哎,都他妈姓朱,这朱家也是人才辈出! 可是即便已是仇人,双方目前仍处于比较温和且低烈度的对抗状态, 朱温借着强大的威压迫使朱瑄借道,朱瑄不敢对抗,他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和宣武对抗, 甚至去年举全天平之力都没有打过朱珍一支部队,更何况是宣武主力全军? 所以他才敢放心的强行迫使朱瑄。 按道理,朱瑄就算心里再过憋火,宣武方面也早就推演过,天平军不敢在借道的时候有何动作, 因为双方的体量完全不是一个级别,朱瑄是没有任何可能性会伏击借道之师的! 然而今天,这种不可能却发生了, 朱温强压怒火,看向大野泽水面上的朱瑄, 两方都是朱字大旗,一时间让人有些恍然! “朱瑄!”朱温高声道,“就算我大败而归,你便相信自己能吃下我宣武?” 他身处包围却没有太多顾虑,自己手里还有五万精锐,更不用说还有完整的踏雪都和落雁都! 他的残余部队甚至比整个天平军都要多! 朱瑄隔着数十米,在战船之上大笑道: “我是吃不下,可是谁说今天来送你一程的就我一个人?” 说着他微微侧身, 于朱瑄背后缓缓走出一人, 敬翔大惊失色! 第52章 反叛(一) 被极限施压下的爆发如期而至! 卢彦威夜袭了魏博大营! 诸葛黠已经在中军大帐外等了很久,甚至身上都沾了露水! 王二毛为段德穿上了铠甲,活动时,右肩还是有些僵硬,那是被王宴球捅的最狠的一处。 罗绍威风风火火的冲了过来,提着刀和刺客似的,段德懒得出手,王大毛直接就把他拿下了。 罗绍威并没有生气,他焦急的大吼道: “段德,卢彦威袭营了,都是你狗日的逼迫太甚!” 他是真的焦急,作为将门子弟,虽然他短暂的前半生跋扈了点,可基本的处事道理还是明白的。 白日里段德嚣张至极的逼迫卢彦威,他罗绍威当时也跟着很爽, 可是到了晚上,他心中越来越不安! 卢彦威不是个大才,但只要还有一丝的血性,恐怕就不会接受魏博这种屈辱性的割地赔款! 海丰盐场是什么存在?那是横海半数赋税的产出! 卢彦威其人志小才疏,他没有一丝争霸天下的野心,只想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过活。 可正是这种守财奴,在触碰到他的底线的时候,反弹往往是更加激烈! 罗绍威担心段德不明白这个道理,毕竟,虽然现在的段德权势地位一时无两, 可罗绍威心中还是担心由于他段德早期的身份而导致的视野狭隘,会忘乎所以。 罗少虽早就不歧视段德的出身了,但潜意识里还是觉得段德没文化! 他这么急冲冲的第一个跑来,是因为整个晚上罗绍威都心神不宁,连甲胄都没有脱下来。 段德终于穿好了铠甲,脸上还是不自然的滴下几滴冷汗, 伤筋动骨一百天,可段德被捅了八刀却是接连奔波,靠着年轻体壮草草处理了事, 再年轻的体魄和恢复能力,终究扛不住生物学极限,这厮终归是没有痊愈。 段德接过王二毛的帕子擦擦冷汗: “罗少可以啊,居然能看得出危机所在,以后谁再说罗少草包,我第一个不答应。” 罗绍威大怒: “营地突遭夜袭,你还有心思开玩笑,难道不担心敌军,不知道啸营的风险吗?” 段德摆摆手: “放心吧,连你这种猪脑都能想到的问题,军中这么多大将,还有诸葛先生难道会想不到吗?” 罗绍威一喜,对啊! 旋即大怒,我去你妈的猪头,老子乳名是叫阿彘不假,可也不乐意被人叫猪头。 诸葛黠笑着安慰他: “罗少使稍安勿躁,一切都在大帅掌握之下,卢彦威翻不了天,令尊也引兵在侧,大军的安危没有问题。” 罗绍威对于诸葛黠还是很敬重的,他知道诸葛黠和司马信,乃是当初助力段德翻盘,掀掉自己父亲和孔令德的谋士功臣, 虽然当时是对立面兼受害者,可对于智者,罗绍威还是很尊敬的。 然而他刚和诸葛黠行礼过后,猛然反应过来: “我父亲来了?” 这真的是出乎罗绍威意料, 他爹罗弘信,在段德出征带兵之际,两度被任命为后方留守大将,此次出征横海也不例外。 罗绍威虽然平日里经常和段德互相骂街,可他心里还是蛮佩服这个同龄人的, 能将后方大本营交给昔日的敌人,而且是势力盘根错节的敌人,这份胸襟让罗少打心底里佩服。 不过明面上罗少该骂段德的时候还是不会手软的,虽然每次都骂不过! 此时突闻诸葛黠所说,他爹居然来了,登时好奇: “难道先生早就预料到此,所以让我父引兵潜伏于侧,静待卢彦威反抗?” “那你为何不早些阻拦段德,要吞并横海可以采取更温和的方式,或者不要打草惊蛇,直接干掉卢彦威不更简单?为何给予他反抗的机会?” 诸葛黠看了一眼段德,段德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这边,只是背着手站在中军大帐外,居高临下静静的看着狼奔豕突的大营。 “严格来说,并不是。”诸葛黠解释道,“若是想单单拿下横海,在平昌打败朱温后我军便可直逼沧州,用不着和卢彦威商量。” 以横海的防御,虽然不算弱,但要抗住疯狗般的魏博冲击,简直是痴人说梦。 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疯起来的魏博牙兵,冲击力是何等的可怕, 李克用明白,河阳的李罕之明白, 幽州的刘仁恭,天平的曹节、朱瑄,宣武的朱温,他们全都有着血淋淋的教训。 罗绍威懵懂道: “不是卢彦威,那还能是谁?” 就在这时,其余反应过来的牙将纷纷聚集在中军大帐, 张诚义单膝跪地: “大帅,夜袭突发,诸将正收拢士卒,各都虞侯暂领本部防御,” “末将等人已下令各营、都、军,皆守本部,静待李存节击杀来犯之敌!” 段德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点点头。 刘存敬铠甲上全是血,想来刚才不是多么平和,动手杀了几个人的: “大帅,卢彦威不足为惧,沧州防御坚固,但他能野战之军绝对不会超过三千,” “我军只需不乱阵脚,牙将约束本部不发啸营,静待李存节入营便可。” 他俩的解释便是在向段德汇报其余牙将为何没有到场,以免引起段德的误会。 段德仍然面无表情,几人相视一眼,都参不透段德的意思。 这两个月下来,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气场越发的浑厚了,就连这些牙将都越发能感觉出段德不怒而威的气势。 要知道这才多久,而且这厮平日里最是鬼迷日眼,时常发癫。 时而小丑,时而跋扈, 时而暴烈如火,时而沉稳如山, 强烈的反差让这些大将心中忌惮更甚! 喊杀声更是大了,也越发近了。 刘存敬焦急道: “大帅,可否先行后撤,您放心,军阵乱不了,只要大纛仍在,各都虞侯,各指挥使军心不乱,卢彦威杀伤不了太甚。” 张诚义也道: “刘指挥使说得对,当务之急是确保乱兵伤不到大帅,中军大帐太显眼了,由末将护住大帐,大帅先行离开即可!” 张刘二人思虑是对的, 为了应对夜袭可能引发的啸营,牙军有着完备的处置经验。 只要各营、都、军坚守本部,由值星官所带的本部人马平息夜袭的敌人攻势即可。 有时候营啸的杀伤比之敌军带来的伤害更大,这是非常有效率的方法。 但坚守本部导致防守战力不足,极有可能让敌军突袭高价值目标, 比如中军大帐! 诸葛黠正待说话,忽然一群士兵厮杀到了大帐防御范畴, 为首的大将杀掉几名敌军后退至大帐近前, “大帅,横海军已突入我营内部,末将阵斩沧州军张权,但形势依然危急,还请大帅移步!” 右厢军指挥使何辉! 第53章 反叛(二) 这虽然是个乱世,生灵涂炭,互相攻伐,甚至人相食是为常态, 可敬翔仍然有着读书人的浪漫主义,他觉得最起码他们这些文人应该有些许最底层的底线! 他不是政治幼稚,能做到朱温谋主级别的敬翔,怎么会是一个寄希望在别人遵守诺言的可笑伪善人物呢? 他杀掉的、阴死的、冤死的、屠戮的人,或敌或友,不计其数! 可他仍然觉得,人生在世,终归是要碰到那么一两个可以惺惺相惜的对手,然后允许自己不理智一回! 段德或许明白,这颇具孩子气的理想主义,就是他们那个时代常提及的男人的浪漫! 所以当朱瑄背后的人走出时,敬翔的失望甚至超过了愤怒! 司马信拱手道: “子振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朱温瞬间也明白了什么情况,睚眦欲裂! 敬翔苦笑一声,伤感地对司马信道: “司马公,你这是要彻底钉死你这个姓氏了吗?” 才三天啊, 三天! 距离黄河起誓仅仅过了三天而已! 又一条河脏了, 上次是它的支流,这次是黄河本身了! “值得吗?”敬翔问道,他拨动骡子上前,丝毫不顾进入战船上的弓弩射程, “值得吗?”他又问了一次! 司马信面无表情: “老夫自幼便背负这个姓氏带来的沉重,六十年了!” “既然全天下都在谩骂,既然我的祖先做的,那我又如何做不得!” 那一夜,段德盯着他,对他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司马公,你一生坚持的证明,你这一世数代所想反抗的命运,再变现一次吧!” 敬翔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一个人为何能如此地作践自己,作践祖宗, 哪怕他的祖宗早就成了污点,可他不是一直在想改变世人的看法吗? “就算段德让你来背了这个骂名,但魏博终归会被天下人所不齿,就算你觉得值得,但对魏博来说真的值得吗?” 敬翔再一次厉声问道。 司马信始终面无表情,他既没有羞愧,也没有踌躇,甚至连胜利的喜悦都没有,面沉如水! 朱温并没有参与两位谋臣的终极对话,他只是冷静地在分析局势,手下大将亦是紧锣密鼓的调动防御, 无论魏博是如何说服朱瑄来截杀自己的,既然事实已经发生,多说无益,唯有死战而已! 司马信终于缓缓开口: “敬翔,”他抽出佩刀,“六十年来,老夫看透了一件事, 靠我积攒名声也好,忠心为主也罢,哪怕做的比世人好上万倍,终究不能改变我这姓氏的屈辱!” “但段帅给予了我一个机会,一个献祭自己,为这个姓氏洗白的机会,我心甘情愿!” “今日,便由我司马信再行背信弃义之举为代价,诛杀尔等于此了!” 事情已经无法挽回,黄河之誓只持续了三天便被魏博单方面撕毁! 甚至那根本连三天都没有。甚至可以说,早在签立协约之前,魏博人便开始算计宣武。 不然根本无法解释司马信为何比退军的朱温更早堵在他们面前, 朱瑄可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被说服的,说不定,早在魏博牙军进驻横海伏击宣武之前,魏博人便早早和天平军朱瑄勾连在了一起! 敬翔心头冰凉, 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庞大计划! 段德先是掳掠滑州, 然后故意言辞粗鄙激怒朱温, 再假装没有识破朱温的伪装,继续没心没肺地和朱温对骂,同时提前算好了朱温的横海之谋, 然后在朱温调兵北上行动七八天前便先行埋伏在了横海, 而如今看来,他不光埋伏在横海半渡而击了宣武军,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勾连了天平朱瑄, 他连朱温撤军的道路和时间都算好了! 敬翔做了一辈子谋臣,被称为天下智计第一人,宣武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谋主, 这一刻,被彻底的打断了傲骨! 一个人,如何能算计人心到这种程度? 他苦涩的问道: “是段德?” 司马信沉默良久,终究是喟然: “我与诸葛,愧为谋臣!” 船头站在边上的朱瑄,和岸边的朱温遥遥相望, 此时的二人已然汗流浃背! 朱瑄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之前的决定是对是错! 他是想阴掉朱温的,或者至少能报当年的一箭之仇,打掉他的宣武精锐,或者拿掉踏雪都、落雁都, 但他此时却汗出如浆的听着两位谋臣娓娓道来,说尽了两家交锋的前后始末! 原来自己始终不是魏博的合作盟友,而是魏博人所能利用的一环而已! 他甚至都想拿下司马信,再次和朱温联手, 魏博这个邻居实在是太可怕了! 六年前,韩简给天平军带来的心理阴影还没有散去, 当年韩简带着五千魏博牙军,只一次冲锋便破了天平军五万人马, 他们甚至没有走丝毫弯路,沿着一条笔直的直线,一波撞开了天平军的中军,将节度使曹节当场枭首! 那种刀山火海,漫天箭雨都丝毫不会影响他们冲锋,踩着未断气同袍疯狂的一战而下的场景,始终是天平军的噩梦, 是朱瑄的噩梦! 而现在,这群疯狗,不单单是疯癫,而且还有了一个领头人,一个纵横捭阖,布局如下棋,将无数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节度使。 这是什么样的组合,有这种邻居在侧,真的就比朱温来的安心吗? 司马信转头扫了一眼阴晴不定的朱瑄,轻笑一声: “朱帅,”他张开的牙齿甚至有种异样的血腥味,“莫不是有何难处?” 朱瑄欲哭无泪,他当然有难处,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难道还能真的临阵倒戈? 他敢倒,朱温敢信吗? 若不是狮子搏兔用尽全力,一旦挣脱手脚的朱温,顺势就会将自己这个不稳定因素灭掉! 终究是被魏博阳谋给阴了! 这个乱世的武夫,可以什么都不懂,但该有的狠辣是必需品, 没了退路的朱瑄深吸一口气,拔刀在手: “擂鼓!” 文德元年五月二十九,宣武军欲渡黄河借道横海偷袭魏博, 魏博留后段德提前识破朱温计划,将计就计在平昌设伏,半渡而击,宣武大败! 两家顾及对方势力,皆没有一战定乾坤的把握,于是在横海权知留后卢彦威的见证下,签署停战协议! 魏博宣武双方的谋主司马信和敬翔代表两家指黄河立誓,划江而治互不侵犯! 未几,六月初二,协议持续不到三天,司马信撕毁合约,联合天平军朱瑄,再次埋伏了退军的朱温于大野泽和磨石口! 宣武军腹背受敌,军心涣散,大败而逃,损失不计其数。 主帅朱温下落不明! 天下震动! 第54章反叛(三)【冲三江了,求支援】 王二毛扶住段德,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来到何辉面前! 何辉拱手行礼,然后在步步逼近的段德压力下,步步后退, 然后单膝跪倒在地! 张诚义和刘存敬震惊地看着被逼退跪倒的何辉,恍惚间有些事情在脑中闪过,却总是抓不住! 段德的状态有些不对,他头上的冷汗依然在流,可这不是重点, 无故跪倒的何辉才是重点! 刘存敬紧了紧手中刀,稍微靠近了段德几步,王二毛面无表情地边扶着段德边扫了他一眼,没有阻止他的靠近! 以王大毛、何家劲、春三为首的牙兵亦步亦趋地跟在段德身后,目光锐利至极,死死盯住何辉以及周边的厮杀! “为什么?”段德问道。 何辉手上青筋暴露,身体随时准备暴起,但却始终没有实施。 他抬头想要说些理由、否认,又或者假装听不懂。 可看到段德平静的双眼,终是张张嘴又闭上了! “为什么?”段德又问了一句,他的声音不大,可却让周围的氛围越发的凛冽, 他的身体都有些颤抖,当然不是情绪波动造成的,而是他已经伤口感染正在发着高烧,快撑不住了! 何辉单膝跪地,右手长刀插于地面,左手却死死扣着泥土,指甲都翻边了! 高压之下,他终于大吼一声,长刀拔地而起,向着段德咽喉撩来, 王大毛豁然顶在前边,不屑地挥刀斩去, 他甚至都不准备架住何辉的长刀,只是用身体护在段德前边保障段德的安全,然后只攻不守,以伤换伤的攻向何辉! 而何辉身后刚刚还在假装厮杀的四十余人纷纷调转枪口,同时向着中军大帐杀来。 刘存敬本来想护住段德的,只不过王大毛这个废物亲兵还算忠心,刘存敬只是骂了几句王大毛便转身应敌! 这些狗日的亲兵,显然是知道段德的谋划,还他妈敢离何辉这么近,等事了了,不扒了王大毛的皮就不算我魏博军法严苛! 他心中悲哀,何辉的所作所为只能证明一件事: 魏博内乱了,有人想趁机或者早就计划刺杀段德! 再联想何辉的身份, 那个人是谁已经昭然若揭了! 张诚义的反应虽然比刘存敬慢了半拍,但也转瞬惊醒,带着亲兵顶住了叛军! 段德没有在意眼前的厮杀,他冷静地看着何辉被王大毛一刀刀地逼退, 王大毛狂笑着只攻不守,居然把何辉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这位牙兵一个人把右厢军指挥使给平了。 大哥在前边大显神威,王二毛却丝毫不离段德半步, 他左手稳稳扶着段德,右手警惕地按着刀, 百余亲兵环绕段德,防止暗箭。 王二毛身为亲兵统领,已经升任牙军近卫都虞侯, 张大麻子不在近前,他就丝毫不敢离开段德,哪怕当初段德在拱萧氏裴氏的时候,也是他和张大麻子轮番在门口听墙角。 何辉终是抵不过王大毛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步步后退,王大毛杀得兴起,手中长刀再一次与对方兵器交击时双双断裂, 王大毛怪叫一声,扔掉断刀捡起地上的一根长枪, 长枪在手的王大毛几乎和换了一个人一般,原本还能招架的何辉,居然被瞬间完爆,他甚至有种当年面对韩简一般的无力感! 这个小卒怎么这么强? 王大毛可是骑兵出身,玩刀本不是本职工作,玩枪才是! 何辉转瞬便被刺了个三枪六洞,踉跄着退回自己人的保护圈内。 然而王大毛哪能给他这个机会,一人一枪对着四十余何辉手下便杀了进去! 张诚义和刘存敬都看麻了! 何辉前来趁乱刺杀段德必然不会带太多人马,五十几个人装作敌对厮杀已是极限! 夜袭发生后,魏博军令规定除值星官所率本部人马外,其余诸军、都、营皆不可随意出营走动,就算大营被人杀穿都不得出去应敌。 除非敌人杀到本部才可以在本部营地范围内厮杀! 张诚义和刘存敬二人只带了不到十个亲卫来保护段德,并在帐前听令, 而何辉能带着五十人已经很牛逼了,不然他可能刚出右厢军营地就会被张诚义给杀了。 张诚义就是今晚的值星官,他对营内私自活动之人有先斩后奏之权。 此时他俩正准备配合段德的一百亲兵杀敌,没想到那些亲兵护住段德丝毫不冒进,一点不给对手调虎离山的机会, 把杀敌的任务交给了王大毛一个人。 段德呲着大牙对王二毛说: “狗日的二毛,你哥这么猛?” 王二毛尴尬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末将的记忆就是我大哥从小就打我,我一次都没打赢过!” 段德和诸葛黠对视一眼,难掩心中的惊讶,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以王大毛所表现的战力,他怎么可能在李存节的手下干了十几年还是个校尉! 这他妈说是杨师厚、王彦章级别的猛将都有可能,段德甚至觉得他都有一丝丝可能与李存孝放对,简直是见鬼了! 辕门前面战事厮杀声依旧不绝于耳,目力所及的魏博军营已有南、东两侧起火了。 南边可是远离辕门,远离北侧沧州的啊,那里起火……诸葛黠叹息一声。 而大营外漫天遍地的火把,显而易见预示着外围驻地的李存节已经动身往中军而来了。 张诚义的人终究是拖到了骑兵前来围剿夜袭的沧州兵! 张诚义松了口气,只要骑军到了便可驱逐沧州军,甚至不需要骑军真的杀到,沧州军便会退去, 终归没有发生营啸!张诚义和刘存敬抹了把冷汗! 可他俩正待松口气,看着夜袭的横海军慢慢撤出大营之时,一阵更为喧嚣的厮杀从东南侧传来, 被杀穿了的何辉终于喘了口气,在剩余十余名手下牙兵的搀扶下仓皇而逃! 王大毛没有追,他一个人横在中军大帐前的交叉口,死死盯着营啸的方向! 段德站得更加吃力了,诸葛黠走过去和王二毛一左一右的扶着他,低声道: “要不要大帅先去歇息,让罗弘信去收拾残局?不用担心,坏不了大事。” 段德虚弱的摇摇头,边喘边道: “那多对不起孔令德的谢幕演出,我还是去亲自见他一面吧!” 第55章 反叛(四) 磨石口的血腥味还未散去,大野泽的鱼虾也吃饱了人血。 司马信背着手没有上岸,他没有离开战船,就看着岸上的厮杀。 以有心算无心,哪怕强大的宣武军也折戟沉沙, 天平军和魏博贝州军的联手,终是挫败了无法无天的朱温。 第四场胜利了! 周儒兴高采烈地站在岸边大叫: “司马先生不用害怕了,快下来吧,宣武军打败了!” 司马信不由得莞尔,这胖子和段留后一个德行,总是没有正形! 见司马信还是没有下来的意思,周儒便乘小船过来登上了战船: “先生站在烈烈风中扮名士,颇有大帅的风范,小侄佩服!” 司马信冷笑道: “心里在骂我吧?和你爹当年一样,骂我姓司马的果然没有什么好东西!” 周儒丝毫不以为忤,大胖子乐呵呵道: “先生别把你们老一辈的恩怨放在我身上,小侄才不管您的事情呢。” 他强行扶着司马信坐下继续道: “磨石口一战,朱温精锐尽丧,只可惜没有抓住他本人,殊为不美!” 他磕掉靴子,倒出里边的血水,不在意地在身上抹抹: “更美妙的是天平朱瑄也精锐折损过半,司马先生一石二鸟之计,如此大的战绩,也算对得起违背那黄河口的一诺啊!” 司马信没有说话,始终静静地看着大野泽的水面, 但他身后的张大麻子却“噌”的拔出刀来: “周儒,我劝你对司马先生放尊重一点,先生为我魏博牺牲良多,你狗嘴里再有半句阴阳怪气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周儒嘴角动了几下,嘲笑道: “小小护卫,也能对我大放厥词,现在是战时,你信不信老子随便找个理由把你沉湖,到时段帅也定不会为你和某翻脸!” 张大麻子却笑得满脸灿烂: “当初在大帅面前装的那么怂,老子还颇看不起你,这时候离大帅远了倒也有几分气度,也算对得起贝州刺史的身份!” “只不过老子就算一小小护卫,也不是你能轻易沉湖的,要不然咱俩耍耍?” 说完毫不避讳地挑衅周儒,拔刀在手对着他啐了一口,根本不管周儒的亲卫在侧。 周儒面色凝重,本来故意试探这个小卒的,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强硬地给怼了回来! 周儒权衡再三,对亲兵挥挥手,将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跑过去拉住张大麻子的手嗔怪道: “张校尉何故如此当真,某家适才相戏尔,校尉乃大帅亲兵,咱何时敢于不敬!” 笑得异常真情,仿佛是张大麻子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张大麻子也乐呵呵地收刀,云淡风轻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司马信始终怔怔出神,他根本没有在意周儒和张大麻子的针锋相对。 他突然对周儒道: “周刺史,” “你说大帅为何不将王行敏派过来协助你围堵朱温呢?” “有一支骑军在侧,想来朱温不会跑的这般容易吧?” 周儒还在和张大麻子勾肩搭背,闻言走过来蹲下: “某也很是好奇,大帅既然要伏击朱温,又为何学关羽华容道旧事啊!” 司马信呵呵一笑: “周刺史果然不愧为魏博第一智将,居然看出大帅是故意放跑朱温的!” 周儒“扑通”一屁股坐在地上: “故意!” 他刚才只是福灵心至随口一说,总感觉朱温磨石口逃脱,有种曹操在华容道逃生一般的画面感, 没想到居然是段德的安排! 没有人会小视这位四姓家奴的贝州刺史周儒, 别看他刚才和小人得志一样,借着远离段德的条件,而故意撩拨张大麻子, 那是一种对于上位者权力的试探,他是故意装作人前人后两面性来挑衅张大麻子, 因为张大麻子代表的就是段德! 这是鬣狗在雄狮不在的情况下,对狮群的一种试探! 可这位小小护卫的反应着实出乎了周儒的预料,没想到他这么刚,一个护卫居然敢和手握万余人马的自己放对! 所以周儒立马变脸,和张大麻子勾肩搭背! 司马信的话让周儒产生了一些不好的预感,他小心翼翼地道: “不是下官对大帅的决定置喙,而是下官着实不懂,为何不毕其功于一役直接做了朱温?” “难道真如坊间戏谑一般,大帅爱好养虎为患?额……这句话先生自己听听就行,某只是心中不解,绝对不是对大帅不敬!” 段德的爱好算是全民皆知了, 好人妻,好摘罗绍威腰子,好养虎为患! 司马信拍拍蹲坐的大胖子: “你说的对,大帅是故意放走的朱温,但这不是养虎为患!” “中原目前最大的祸乱始终还是蔡兵,” “所以朱温的存在是非常有必要的,黄河以南他是唯一有能力对抗秦宗权的人,杨行密、李罕之、朱瑄、朱瑾一流成不了气候!” 段德曾经与他和诸葛黠推演过,秦宗权别看声势浩大,但因为其作战风格“盐尸以从”,如果短时间内抗住了其迅猛的攻势,蔡兵是打不了持久战的! 抗不过持久战的蔡兵不是输在作战能力上,而是输在人心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 估计没人愿意接受在这种拿百姓做军粮的统治下生活吧? 反正他们就不愿意,秦宗权的败亡是必然,只不过时间早晚的区别! 秦宗权扛不过今年了。 “可这并不是我们所愿意看到的对吗?” 朱温不能死,他要留着对付秦宗权。 但他也不能活的太过轻松,至少不能在今年突然大胜,获得秦宗权的二十一州,将自己的地盘人口扩大五六倍! 别看魏博屡次三番的击败朱温,可那都是段德站在上帝视角作弊得来! 一旦整合了中原,朱温回马北上,用体量压也能把魏博压死! “所以说啊,”司马信撑着周儒的肩膀站起来,“朱温得活着,他得稳住中原局势!” 周儒想问难道大帅不怕日后朱温做大,不过转念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整个魏博,包括自己这些镇兵州兵行列的人,都对宣武军建立了心理优势! “能少祸害一些百姓也是好的,朱温再是残暴,也比蔡兵好,哪怕日后做大,到时由我军去镇压便可。”司马信怅然道。 周儒点点头,司马信接着对他悠悠道: “试探的举动做这一回就行了,不要把自己活成孔令德,周刺史好自为之吧!” 周儒一开始有些懵懂,忽然便浑身一僵: “孔令德?他怎么了?” 第56章 理念之死 卢彦威整个人都懵了!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他有些看不懂现在打群架是什么流程了! 好不容易硬气了一回的卢彦威好歹决定去夜袭魏博大营了, 也许不是硬了,而是被魏博逼得太狠,吸血吸的太厉害,反正就是咬咬牙夜袭了! 他甚至还不知道魏博根本不打算给他要盐场要财富,他们要的是整个横海! 但不管如何,光是魏博现在的压迫,都不是卢彦威能够接受的,所以他反抗了, 然后他就不会打仗了! 夜袭的三千人马进了魏博大营便被堵在辕门周围,杀了半夜也没有突进去二十丈, 那些疯子嚎叫着冲击他们的骑军,看起来仿佛自己才是被突袭的一方! 然后便是李存节的骑军往中军靠拢了, 等到卢彦威心灰气冷地准备撤军,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左右两侧,不知什么时候整整齐齐的站了两个魏博方阵,东西对立! 他以为自己被魏博反包围了,可是这两支方阵却丝毫没有看一眼他这夜袭的三千人,只是沉默的看着对方! 卢彦威开始的时候都绝望了,收拢自己的部队准备殊死一搏, 然而这两支对立的魏博牙军始终没有动作,就这么静静的立着,诡异又恐怖! 张权小心翼翼的建议: “大帅,他们好像没看见我们!” 卢彦威都气笑了,左右间隔五十丈不到,就算是夜里,自己打着火把这明火执仗的,瞎子也看得到,什么时候自己这属下还有这么搞笑的天赋! “不过,他们确实不打算围困我们,左右告知下去,缓缓退回沧州城,不要刺激对方!” 让卢彦威惊讶到极点的事情发生了,他的三千人还真的就这么顺利地回了城,魏博军丝毫没有一丁点的为难他们的意思! 卢彦威和傻子一样,心惊胆颤的回到城楼,看着依然静静对峙的两波魏博军,如梦如幻! 那是罗弘信和孔令德在对峙! 魏博人再一次把疯狂展示给世人—— 他们在被敌军夜袭的情况下,放任敌军回城,自己先行火拼! 罗弘信单骑上前,哀伤的对孔令德道: “你我斗了二十年,诚然是为了权力,为了上位。” “可如今魏博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你为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靠右厢军非常近,近得早就处在了弩箭的射界内, 可他还是来了,想最后劝一劝这个政敌! “我都已经放弃了,你孔令德还有何放不下的?难道还因屈居段德麾下而不满吗?” 孔令德亦是走上前来: “别人会这么想我正常,你罗弘信也那般想吗?” “我虽不如段德能将所有钱财散于麾下,却也绝无贪腐喝兵血的举动!” “人生在世,各有追求,各有取舍,我孔令德只想完成自己的诉求而已,别无他求!” “那就不顾我魏博内讧,死伤狼藉?”罗弘信喝问道。 孔令德哈哈大笑: “我魏博何时怕死人了?左右不过就是做过一场,轰轰烈烈地去死而已,有何相干!” 就在这时,被王二毛扶着的段德出了辕门,虚弱道: “那就如你所愿,想死的人就痛痛快快去死,想活的人,替死去的人去看这花花世界!” 他快撑不住了,伤口感染的他,现在体温估计都超过了四十度,随时都会倒下! 段德艰难地拔刀在手,对着左右喊道: “所有魏博子弟,今日我魏博理念之争,愿随孔令德死战者,往东!” “愿随我段德死战者,往西!” “魏博牙兵,今日便换了天地,痛痛快快地杀上一场!” 他虚弱的声音,甚至需要王二毛复述一遍才能传导全军! 孔令德哈哈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罗弘信痛苦地闭上眼睛,扶着段德退回本阵! 两军在短暂的沉默后,都有了动作! 原本在孔令德一方的牙军,陆续有人重回段德麾下, 但也有许多罗弘信麾下士卒默默地走到孔令德一方! 在两炷香的人员走动之后,孔令德身边仍然还有近两千人! 很明显,就算段德如今在魏博有着无上的威望,也不足以让每一位士卒都愿意跟随他! 段德叹了口气,他并没有沮丧,他不是天生王霸之人,没有让人纳头便拜的人格魅力, 可他做到如今这个程度已是极限,已经是普通人能折腾出的最好结局了! 他疯狂,他疯癫,他身先士卒,他散尽钱财, 他给他们一个伟大的梦想,他带给他们一场场的胜利! 但终究不能让所有人都能满意! 他没有错, 孔令德也没有错! 走到孔令德麾下的都是老派的魏博人, 他们并不怪段德,但这些老派牙兵仍然不认同段德的理念! 那广阔的天下和他们无关,那天下苍生的死活也和他们无关! 牙兵就应该守在魏博一亩三分地安稳过日子,他们不愿意跟随段德出去惹是生非, 哪怕那些远征每一次都是魏博大胜而归,给魏博给自己带来了无尽的财富! 可我就不愿意出魏博,我就要顾家! 他们有错吗?没有!段德有错吗?也没有! 孔令德再次大笑,他下马上前,单膝跪地: “大帅,某孔令德谢大帅当日不杀之恩,也谢大帅带我魏博四战之威,名扬天下!” “您当初说过,我魏博政变,若不流血,殊为笑话!” “洹水河畔没有流的血,今日便补齐吧!” “就让我带着这些老伙计去死,为大帅留一个干干净净的魏博!” “这个天下就让你带儿郎们去看吧,我等老朽便先行一步!” “就看你段德会将我魏博带上从未达到的辉煌还是从未有过的深渊,某家拜谢了!” 仿若当初罗弘信所言! 段德点点头,笑着长刀一举, “杀!” 孔令德上马举刀, “杀!” 沧州城墙之上,卢彦威和横海军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自相残杀的魏博军,如同噩梦! 内讧兵变的场面卢彦威不是没见过, 可如此魔幻的场面,直接重塑了横海人的三观! 是夜,孔令德麾下两千魏博牙军全军覆灭,段德麾下死伤一千四百余人! 节度使段德旧伤复发,昏迷不醒! 第57章 冲喜 罗弘信已经连斩了十几名医官,并各地搜刮来的医者大夫! 这一次段德旧病复发来的比之刚刚负伤时都要凶险! 这些愚蠢的古代人不知道什么是发炎,但旧痈崩踤还是知道的,多少名将都是死在了伤口坏痈! 罗弘信犹如一头被困的老鬣狗,焦躁地四处踱步,其余诸牙将皆睁着血红的眼睛准备杀人! 这群粗鄙的武夫哪里懂得医理,他们只是在愤怒、在彷徨。 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对味口的节度使,这才仨月不到就要死了,那……那他妈以后怎么办? 就连当初有野心的罗弘信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这真不是因为他对段德的忠心,而是今时不同往日, 他绝对控不住如今的魏博,哪怕段德亲口让位他也控不住! 魏博已经杀疯了, 杀敌,杀邻, 杀友,杀己! 魏博基因里的疯狂被段德调动得彻底爆发,现如今就算给罗弘信十个脑袋,也控不住这群疯兵! 沧州夜战,以孔令德为首的老派魏博牙兵,近两千人血染沧州! 任何人对这种自相残杀都会觉得可惜、浪费。 唯独魏博人不会! 他们的自相残杀是刻进骨子里的血腥,是百五十年下克上层层加码堆叠起来的历史惯性! 但段德从半数灵魂来说还算不上真正的魏博人,所以他会心疼,心疼那些战力的损失! 所以段德的昏迷,除了高烧不退的缘故,也有被燃烧牙兵一朝尽丧的打击—— 那都是百战悍卒,横推诸侯的财富啊! 功利点讲,就算当耗材用,也比白白死在自相残杀上来的划算! 可是他有办法吗?他没有任何途径去解决老派魏博人的理念,双方没有丝毫可以妥协的可能! 你说让老派魏博牙兵守家,愿意出征的外出掠夺? 这太幼稚了,若是每场战役大胜还好说,若事有不谐,回归魏博本土的残兵败将,和丧失战无不胜光环的段德会是什么下场? 若是极端点,就算魏博出战逢战必胜,每次都会掳掠巨量财富补贴本土,那会如何? 那会死的更快,魏博的死伤和分裂更惨! 凭什么我们去外战,而这群大爷坐享其成?长此以往会形成两个对立的阶级, 到那时,就算段德也无法调和双方的矛盾,两个阶层集团的血拼规模,恐怕会是如今的十倍百倍! 若是全员老老实实守家,安稳的过小日子呢? 嗯,略…… 段德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 刘存敬把刀架在一名大夫脖子上: “老东西,别人还在为大帅医治,你却推三阻四说什么难以施为,” “老子是好脾气,罗弘信已经杀了十六人了,今天我也破例宰了你!” 能把老好人刘存敬逼得滥杀无辜,可想而知如今的牙将们处在怎样的精神状态! 他们怕啊,是人都知道,只要段德一死,魏博立马便会陷入一场更大的自相残杀, 如今的魏博上下,没有一个人有能力有威望可以弹压住杀出血气的牙兵, 哪怕现如今牙兵只剩区区三千余! 胡子花白的老者颇为镇静,可他身边的捣药童子却已经被吓得尿了裤子! 老者叹息了一声,安慰了徒弟几句,对刘存敬道: “这位将军,老夫说的很清楚,这位段帅乃是旧痈复发,我可以为贵人割去腐肉,” “但他浑身上下全是腐肉坏疽,老夫实在无能为力啊!” 是啊,段德这厮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随着他肆无忌惮的到处打架,又逢天气转热, 那些旧伤口崩开,已然都臭了! 哎,一个现代人穿越的,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是作孽! 刘存敬惨然, 他们只顾着跟随大帅从一场胜利走向一场胜利,而忽略了他第一仗与厅子都大战便身受重伤的事实! 这些糙汉子见段德鬼迷日眼的整日里乱窜,到处蹭饭,还天天有闲心拱裴氏萧氏,就潜意识忽略了他的伤病! 如今月余过去,伤病复发,浑身八处刀伤都臭了,那真的是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该死之人! 李存节忍不了了,大吼一声,一脚将老者踹在地上: “去你妈的,大帅若是有何三长两短,老子血洗了整个横海为他陪葬!” 也为魏博陪葬! 老者呻吟着捂着腹部爬起来,哀叹一声,我横海何辜,要为你家大帅陪葬,可他终是不敢说的! 罗绍威同样没了往日诅咒段德的畅快,他嘀咕着和罗弘信说着什么, 这厮也看得清清楚楚,段德一死,魏博便会陷入无尽深渊, 不在于段德多牛逼,而是他爹没能力! 罗弘信把李存节拉住,这个老东西还是相对最稳重的: “老先生,你是卢彦威送来沧州城内最为德高望重的医师,若连你都无法可施,其余人等也不抱希望了。” “就按你所言,为我家大帅割去坏痈,可有几成把握得活?” 老者讷讷: “最多……最多只有一成,还要看大帅的意志如何!” 罗绍威大怒: “一成?那不就是去死?这厮有何求生意志?他活着的时候都整日里把自己往死里作践,现如今还如何指望?” 是啊,段德这厮明显有自我毁灭倾向,虽然这些愚蠢的古代人不知道这个词汇,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一成?”罗弘信思量片刻,然后和李存节,张诚义,刘存敬,程公信等牙将对视一眼, “做吧,赌这一成活命的机会!” 老医者见此,知道自己和横海的命运便掌握在自己手中了,也不复之前的沉稳,手都有些颤抖! 就在此时,帐外一通喧嚣,然后便是呼和不止,甚至隐隐有刀兵交击的声音! 众人大惊,这个时候可不能出乱子,罗弘信一行纷纷出了帐篷, 入目便是为之一滞,罗弘信心中咯噔,最坏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中军大帐已被牙军团团围住,自己等人的亲兵控不住这些靠近的牙兵,几乎快要起摩擦了, 眼看着又是一场炸营,罗弘信只得站出来: “住手!” “尔等何事兵围帅帐?” 喧嚣稍作停息,领头的一位都虞侯挥手止住后方的喧闹, 他向前一步,推开亲兵走近: “诸位将军,大帅如今已昏迷一天一夜,旧伤复发何等危险的情况我等战场厮杀之人哪个不知?” “敢问大帅伤体如何了?我等不愿干等着!” 罗弘信大怒,一鞭子抽在他的脸上: “知道大帅危在旦夕还敢聚众闹事?如今大帅正在接受治疗,尔等吵闹影响了医者便是害死大帅的元凶!” 这都虞侯甚是凶狠,丝毫不顾脸上的血印,吐了口血在地上: “少他妈给老子扣帽子,大帅的伤病不会因我等吵闹就会严重,我等是信不过你们,谁知道你们会作何勾当!” “对,对!”牙兵更是吵闹,罗弘信大怒: “我等已铲除孔令德叛乱,上下全是大帅鹰犬,何来不信任之说?” 那都虞侯呲着牙,瞪着罗弘信: “我等牙兵需派五十人入帐护卫大帅,尔等亲军不可隔离帅帐,这是底线!” 不是不悲哀的,罗弘信是真的控不住这些跋扈的武夫! 张诚义悄悄和罗弘信耳语几句, 罗弘信回头看看身边的牙将高层,就连李存节都冷着脸在一旁不为他站台! 罗弘信突然笑了,这很好不是吗? “好,我答应你,各营、军、都选两人入帐拱卫大帅,由王二毛统领,我等牙将亲军护卫外围,各军回归本部,如此可好!” 那都虞侯点点头。 罗弘信见他还不退去,问道: “还有何事?” 都虞侯双眼血红,阴森道: “大帅恶疾缠身,想来是小鬼作祟,我等军汉别的不会,不如就为大帅冲冲喜吧!” 说完看向沧州城! 罗弘信大惊失色! 第58章 闹市持金 沧州城内的卢彦威心头狂跳,他有一种非常不详的预感! 在横海军拿出仅有的三千可以夜战的士卒偷袭了魏博大营之后,事情的走向便开始诡异起来! 魏博人没有报复,没有攻城,没有退兵,也没有向他索要财富, 什么都没有做,只在昨天有一个非常嚣张的游骑将领来索要全城医官! 他其实已经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了, 整个横海上上下下都知道,靠他们的实力,连魏博的一波冲锋便会人死城毁,万物俱焚! 然而魏博人的举动却是古怪到了极点,他们放任自己夜袭,放任自己回城,然后在沧州的眼皮子底下进行了一场火拼! 真是神经病一般的魏博人啊! 那一场厮杀,血腥却沉默。 两边都是魏博最精锐的存在,他们没有任何的队形和攻防,仿若春秋古国的战法,礼貌且友好的互相捅死对方! 卢彦威和沧州军在城墙上看得心惊肉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卢彦威都以为自己中邪了,抽了副将几个巴掌才确信眼前看到的是真的! 然后他就沉默了, 魏博人在搞什么?这么看不起我吗,不知道旁边还有我这个劲敌?不怕卢某人趁机带兵偷袭他们? 再然后他就陷入天人交战,一直到两支魏博军打完架了还在那纠结! 真他妈废物! 第二天他还在那复盘,有人来要医师,他猜测魏博昨晚的自相残杀有大人物受伤, 卢彦威大喜过望,想着这群强盗、侵略者都通通去死才好,老子怎么会给你们医师! 然后他心中暗爽了一炷香后就乖乖地调集全城医者给人送过去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嘛,不丢人! 再然后他就疯了。 因为那群癫佬居然疯狂地开始攻城,他的横海军数倍于敌,又兼守城之力,几乎差点守不住第一波冲锋! 好在不是野战,而且魏博军攻城器械不足,卢彦威在数度丢失城墙的情况下,顽强地夺回了失地! 可那疯狂的一幕,始终萦绕在横海军的眼前,那些魏博牙兵好像疯子一样,不顾滚石火油,如同疯魔一般的冲上城墙, 那些浑身插满箭矢的牙军,在临死前还将手中刀扔在守军的身上, 虽然造不成伤害,却吓得守军接连后退! 还有那浑身起火的魏博人,狂笑着抱着守军滚下城墙同归于尽,疯狂的不似人! 横海承平百年,几乎没有经历过惨烈的战事。 其孤悬大陆最东侧的沿海,优越的地理位置,远离中原是非之地的生态环境,注定不会有太多的战事发生在横海! 可他遇到了段德,遇到了疯癫的魏博人,而段德看上了他的出海口! 对,段德从来不是单纯的看上横海的盐场和所谓的财富,不可否认盐利动人心,可这不是段德的终极目标, 他的目标是出海口和横海的水师! 整个黄河以北的北方重镇中,只有横海拥有传统意义上的水师,甚至可以说是海军。 魏博那所谓的三十几条破船的运河水师,打打民船还行,却根本达不到段德的诉求!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悲哀。你想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奈何邻居不会允许。 魏博就是那个坏邻居! 幼儿闹市持金,说的就是卢彦威! 段德做了他以前最讨厌的人,那就是侵略者! 为段德冲喜的魏博牙军,数度不计代价的冲上城墙,受限于攻城准备的不足,还是退了下来, 这本不是一场计划内的攻城战,在出征横海之前,段德、罗弘信和司马信、诸葛黠的推演是以逼迫为主,步步蚕食横海。 在卢彦威一步步退让,最终忍受不住的情况下,以野战的方式拿下横海军精锐,再传檄四州,不战而下! 他们甚至连孔令德的兵变都算上了,毕竟兵变不是孔令德一个人发一声喊便能达成的,期间勾连的举动早就被司马信所掌握! 然而他们唯一没有算到的便是主帅段德突然旧疾复发,昏迷不醒, 没有了段德的掌控,牙兵直接翻脸,完全不顾上峰的阻拦强行攻城冲喜! 罗弘信已经在尽力维持局面了,可随着段德昏迷的时间加长,暴躁的情绪在魏博大营中逐渐失控,眼看就要出大乱子! 卢彦威迈着僵硬的步子回到帅府,颓然坐倒! 他明白,沧州早晚守不住。 牙兵和牙兵之间的差距天差地别! 整个天下,所有的藩镇亲军都是牙兵(衙兵),为何只有魏博牙兵名传天下? 除了他们擅杀节度使的美名之外,其癫狂的心理状态才是更为世人所津津乐道的, 他们的疯狂并非只在这百五十年间,也不是自大唐立国才有,甚至能追溯到战国七雄中的赵国, 当时可只有赵国人能把祖龙的大秦军打的伤筋动骨! “大帅,”张权小心翼翼的问道,“不如遣使出城于魏博谈判,相商盐场送与之事,” “魏博所求无非海丰,答应魏博的请求或可免于城毁?” 卢彦威苦笑: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魏博人天良丧尽攻伐友邦,某当上奏天子,怒斥段德无耻行径!” 张权人都懵了,我和你说城门楼子,你跟我讲胯骨轴子,我说的是平息魏博怒火,你怎么要去找天子告状? 天子早他妈死了! 李愚在一侧想说些什么,却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和张权对视一眼,心中一惊! 张权眼神闪烁,恐有不谐! 可这等强敌环伺时节,他决计不敢再行事端,张权可是掌握着沧州半数兵马啊! 李愚赶忙劝道: “大帅,或许魏博有事发生,我等不了解其中内情,但予以海丰长芦盐场,也算能满足其诉求,或可退兵!” 卢彦威大怒: “一个个劝我割地予敌,我横海威信何在?日后魏博再行割地,难道还要次次顺遂吗?” “大帅……”李愚焦急解释,“暂退敌军终比城破为好,我等事后可上奏长安调解,先度过眼前才是正理啊!” “够了!”卢彦威大怒,“海丰盐场乃我横海命脉,万万不能予人。” “再者魏博刚立兵变军心不稳,我军未尝不可一战。” “再敢言资敌者,某必诛之!” 李愚目瞪口呆,张权低头不语! 第59章 贱人 当段德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人间是何年了, 他只看到了一群乌烟瘴气的大汉围在他的床上……呸,床前! 三十余牙将,数十护卫,把他围得死死的,简直密不透风,密集得能让专业医生看了头皮发麻! 病房可是需要空气流通的啊! 而且这些牙兵牙将几乎都是浑身焦黑,一股烟火味! “醒了,醒了,大帅醒了!”牙兵大叫! “老子就说冲喜管用吧,狗日的罗弘信还阻拦我等,看来这狗贼别有居心,不想大帅醒来!” 罗弘信脸黑得几乎反光了,这些牙兵杂碎说话真没个轻重! 牙将们激动地嚎叫,全都靠前,几乎要把段德压在床上! 王二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控住了这百十号人, 一个大帐挤进来百十名大汉,段德没被憋死属实侥幸! 苏醒的段德,第一反应居然没来得及找水喝,只是奇怪地问道: “你们他妈的为什么都跟火燎了似的?” 嗓子哑得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好赖诸葛黠连蒙带猜算是懂了他的意思: “大帅…先别管这些无关小事了,您身体如何?” 这一说,段德才反应过来,浑身疼得要死,虚弱得几乎立刻要再次昏迷! 老医师用布条沾着给他喂水,段德虚弱地润了润嗓子, 他的身上几乎被挖得千疮百孔,密密麻麻的血洞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些愚蠢的古人,唐时的医师虽然已经有了完善的疮口处理体系,但是做手术的手艺还是潮了点。 不被这老医师割肉割死,那已经算段德生猛的一塌糊涂! “都出去,伤者刚刚苏醒,大帐通风驱散疫气,不知道吗?”老医师救活了段德,说话自然硬气! 罗弘信在牙将中的威信还是有些牌面,闻言道: “大帅刚醒,无关人等全都退出大帐,这里不需要你们护卫,也无需担心我等对大帅不利了! 另外都虞侯郭无恙,即可拿下,听候大帅吩咐!” 郭无恙便是之前带头围困帅帐的都虞侯,此刻听闻罗弘信之令丝毫不惧,光棍地把刀一扔: “老子自己出去!” 段德奇怪但也来不及细问,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毕竟是大出血的创伤,回光返照了属于是,旋即便再次昏迷! 罗绍威大急: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怎么又晕了?我给他带回来的卢彦威侍妾还没见呢!” 昏迷的段德“噌”的坐起身: “扶我起来,我还行!” 众人:“……” 都散了吧,这贱人死不了! 众人发一声喊作鸟兽散,心底却纷纷感慨: 这厮好强悍的生命力! 身上的腐肉切除,都被挖成筛子了还有心思搞女人,果然是我魏博大帅! 夜里,第二次苏醒后的段德终于知道了他昏迷后发生了什么事! 诸葛黠娓娓道来: 以都虞侯郭无恙为首的牙兵,为了给他冲喜,不顾后果地强行攻打沧州,意欲洗城! 他们甚至连像样的攻城器械都没有,毕竟本来是悄悄潜入横海,伏击朱温的! 可这群疯狗却是用临时砍伐的林木搭建云梯,强悍地肉装攻城,打得卢彦威几度失守城墙! 然而这么做的损失是巨大的, 罗弘信斩了数名低级牙将才控住了局面,制止了这等送死的举动,魏博军稍稍放缓了攻势! 可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在魏博军放缓攻势的时候,沧州城内却响起了厮杀之声, 沧州军兵马使张权,突然背刺卢彦威,率领沧州镇兵,与卢彦威的亲兵牙军展开了内讧! 卢彦威一时不察,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麾下反叛,牙军抵挡不住被张权杀穿了大帅府! 就在张权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李愚却带着左厢兵马使秦旭的人马从背后袭击了张权! 张权腹背受敌,其军登时被破,惨烈的巷战之中,张权被秦旭一箭射中右眼而死! 可内讧的沧州城已经军心涣散,决计不可能再抵挡魏博的二次攻城! 虽然平了叛军,但对守城绝望的卢彦威不顾李愚的劝说,纵火焚城,一把将府藏点燃,投身火海自杀! 说到这里,早就问清详情的诸葛黠依然难以置信,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这个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守财奴的存在, 他甚至不愿意割舍财富以保命,就算烧了都不拿来换命! 段德也是相当的震撼,这简直比他还要神经质, 一个正常人如何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贪财,贪的连命都放在第二位! 他知道,历史上,卢彦威主政横海期间,唯二被史书记载的两件事都和贪财有关: 乾宁元年,李克用攻克幽州,卢龙节度使李匡筹逃亡卢彦威的地盘,想借道长安! 卢彦威的选择是:不保护,不借道,直接杀! 他贪婪李匡筹从幽州带来的巨额辎重,在景城设伏直接将李匡筹的人马截杀,夺其辎重、部众、奴仆、姬妾,史载“掠其辎车、夺其姬妾”! 要知道当时的政治生态是,昭宗下定决心攻打李克用,为了诏令天下藩镇共讨李克用,甚至刚刚正式承认了卢彦威义昌军节度使的职位, 李匡筹可是他的盟友啊! 而卢彦威最后的覆灭更是扯淡,光化元年,刘仁恭眼馋海丰盐场,他采取了和段德一样的做法——强行让卢彦威割让海丰, 而卢彦威宁死不予,率军抵抗,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连横海都丢了! 这真的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人为了财富,可以背刺盟友,可以丢掉整个横海节镇,这到底是图的什么? 他宁可丢了整个横海也不放弃海丰盐场,这简直是让段德这个精神病都难以共情! “大帅,沧州城因卢彦威的临死之举,几乎全城尽焚,这实在出乎我等预料,对传檄四州带来难以估量的影响!” 是啊,杀了卢彦威很简单, 可他临死玩了这么一手,不明真相的其余横海三州,还以为他卢彦威是不忍受辱,壮烈殉城了呢,这给魏博接收横海带来极大的阻力! 诸葛黠又叹息一声询问道: “卢彦威谋臣李愚正在外边候着,大帅身体可还撑得住?属下将其唤来奏对可否?” 段德大怒: “一个糟老头子,我要他作甚?卢彦威的妾室何在?” 诸葛黠:“……” 贱人! 第60章 枭雄 段德哀伤的四处摸索着自己的身体,非常猥琐! 哎,这身上没好肉了,都被挖空了啊,以后萧氏会不会被吓到? 还是尽量从后边来吧,这样她就看不到了,不会吓坏美人,嗯…这主意不错! 罗绍威在一旁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哪有人这么猥琐的抚摸自己? “大帅,”罗绍威忍住恶寒,猥琐的问道,“卢氏家眷都在外边候着呢,还请大帅品鉴!” 段德一阵无语,自己的名声就是被罗绍威这些人给败坏的,如此好色军中还有何威望可言? 于是他急急喝止: “快叫进来,别让将士们看到,对本帅影响不好!” 然而,段德在巡视一圈卢彦威的妾室之后便意兴阑珊地挥挥手, “都出去吧,一个个瘦的跟他妈带鱼成精了一样,果然是沿海特产!” 他一个都没看上! 罗绍威给领导送礼不成颇为沮丧: “我看还行啊,你怎么都看不入眼?” 段德厉声呵止: “你好歹也是将门之后,不思虑兵事也就罢了,整日里搞这些龌龌龊龊,我魏博名声尽丧,丢的是我魏博脸面!” “左右,与我将这厮打将出去,给我吊在辕门立柱,整肃军纪!” 罗绍威目瞪口呆,王二毛面无表情地一挥手,亲兵熟门熟路的对着罗绍威一通暴打! 罗绍威绝望地大喊: “入牛马的段德,老子好心你当驴肝肺,魏博谁人不知你是何德行,如今倒是装起了好人!” 亲兵拳脚依然不停,罗绍威渐渐招架不住, “别…别打脸……” “哪个入牛马的踹我腰子!” “段德……老子错了,你不能拿我立威,我分量不够!” “救命啊,父亲救我!” 声音渐渐远去,转瞬没了声息, 或许被打死了吧! 大帐内诸牙将拼死忍住笑, 他们可不敢放肆,毕竟罗弘信正面无表情的站在前排!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罗弘信再失势也是魏博二号人物,收拾不了段德还收拾不了他们? 更何况,两度留守和孔令德一事之后,魏博上下才发现段德对罗氏一门何等的信任! 非信任之人何以守后方,非信任之人何以暗中调兵平叛孔令德! 段德舒服地呻吟一声,瘫回帅椅,罗弘信仿若没有事情发生一般上前拱手道: “大帅,沧州城火事渐止,其城内牙军已在李愚和沧州军左厢兵马使秦旭二人弹压,缴械收拢在外,由张诚义和王行敏看守!” 诸葛黠道: “司马信从天平送回战报,朱温于磨石口被朱瑄和周儒联手伏击,宣武军与我厮杀两日,朱瑄才得以取得惨胜。” “两日?”段德问道。 诸葛黠笑道: “周儒按兵于侧,招致朱瑄不满,但其与朱温已交上手,骑虎难下,第一日交战,贝州军丝毫不下场,只堵住朱温后路!” “最后是朱瑄拿司马信的性命威胁,周儒才出兵。” “宣武军战死、逃跑、溺亡、被俘者数万,不过朱温本人和踏雪、落雁两都,皆按照计划,由周儒放水,一万余人逃出生天!” “不过……”诸葛黠犹豫片刻,还是如实汇报, “朱温看出周儒故意放跑他的意图,顺利从缺口撤出,但周儒大意之下,被踏雪都回军冲杀,死伤了三千余贝州军!” 段德身子稍稍坐正,眼睛微眯, 诸葛黠为之一滞,但还是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段德没有发作,淡淡道:“继续说。” 众将立马收起嬉笑,都是人精,瞬间便感受到了段德的情绪变化。 “朱温不愧为大帅心念忌惮的枭雄,遇袭不乱还能联手两日,且在得出生天之际回师重创了周儒,不得不让人佩服!” “然而这还不是最关键的事情,朱温撤出磨石口后,并未继续南下回归宣武,而是改为东进北上,” “据斥候军最后的回报,在兖州西丢了宣武军的踪迹!” 段德阴着脸:“万余人马,跟丢了?” 李存节硬着头皮站出来: “是末将的失误,斥候营三日追击,宣武军步步断后,我军斥候死伤两百二十二人,最后彻底丢了宣武军的踪迹!” 不是不丢人的,他也没好意思说沿途斩杀了朱温留守断后的八百余人, 大的军事目标没有达成,再多的斩获都是无用! “兖州?”段德沉思片刻,“朱瑾吗?” 诸葛黠摇摇头: “我判断他应该不是去朱瑾的兖州,他现在肯定没有实力和士气突袭朱瑾,而朱瑾也未必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将他拿下!” 刘存敬问道: “那他便是以防直接南下还有埋伏,假借向兖州而去,实则从兖海与天平接壤处南下回宣武?” 段德摇摇头: “不对,若是换了别人,或许会如此,但朱温肯定不会接连两败便灰溜溜的跑回老巢,他还要顾及军心不稳和宣武政局!” “拿地图来!” 亲兵拿来地图铺在地上,段德忍着疼痛和众将一同趴在那里查看。 “最后跟丢宣武军的地方在哪里?” 李存节指着一处道: “兖州城以西八十里的瑕丘!” 那就是已经入了兖州地界了! 若从瑕丘往下,一路南行过任城,金乡,鱼台,便可进单父,入宣武。 怎么看都像是一条理想的逃亡路线! 可段德推己及人,始终不信朱温会连败于魏博之后仓惶逃亡回老巢, 他不是神,也需要平衡内部的压力! 这年头,雄狮一旦露出疲态,底下的鬣狗便会按捺不住的, 朱温是这样,自己也是这样! 所以要稳住魏博,自己一味的疯癫做不到,要稳住宣武,朱温一味的残暴也压不住! 归其根本,还是要让手下看到做老大的始终强悍的一面! 诸葛黠惊疑不定:“大帅你是认为……” 段德重重地砸在地图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没错,朱温必不会南下,不要忘了,他刚和我们签订的协约,除了双方罢兵还有什么!” 程公信不敢置信: “你是说,他要用一万残兵,去打青淄?” 段德的手指缓缓滑动,一路北上 瑕丘,龚丘,泰山,乾封,淄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