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我说,玄德公高见!》 第1章 徐州地方,四州之通衢 兴平元年,秋。 郯县外沂水旁的山院内。 徐州因战败生灵涂炭,徐州士人之首陈登遂在此设宴,请私交甚笃的友人、徐州清流贤士、客居于徐州的隐士商谈此事。 “曹操二次攻伐徐州,攻至东海,兵过郯城。刘使君屯兵郯东,又被他击破,再丢襄贲。” 陈登从主位负手走下,满堂宾客神色忧愁,都端坐倾听。 “一战之威,把陶公打得卧病在床、病痛缠身,已不敢再言和曹操开战。” “曹军第一次攻徐时,我曾请友人陪同攀上高处去看泗水,见河面之上浮尸相叠、血水浸黑,百丈宽的泗水竟推不动遭屠的生灵;此次曹军退去后,我等亦去看了襄贲,我那友人说‘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其景大致如此吧。” 陈登话语平静,但手其实一直是背在身后攥着,他不敢放下来,若是被人瞧见手在发抖便会失了仪态。 他缓缓转过身来,扫视左右贤才,接着道:“而今,陶公有意将徐州让给前来援助的刘使君。各位觉得,此事如何?徐州是战是降?我等是否应该共推玄德公为徐州牧?” “许多事终究要有一个定论,今日诸位各抒己见,亦是为了安定人心、置业兴产。不过,不管定论如何,总不能将徐州让与曹操吧?” 这段时日。 徐州各派人士各执一词,激烈商论,有人想降曹操、有人想劝陶谦继续提领,亦有人说趁曹操兖州内乱,一举攻入兖州。 几日商讨相持不下,没想到陶谦让别驾透露此意给刘备时,人家断然拒绝,根本不肯提领徐州。 徐州态势之严峻,乃是陈圭、陈登父子完全料想不到的地步。 这个烫手山芋,现在陶恭祖不敢接,刘使君又明言不会乘人之危,到最后可能会推不出人来接手。 陈登说完,又来回走了十六步回到屋门前,耳边所闻的皆是窃窃私语,这些人大多神色闪躲,心里发虚,不敢开口。 再看孙乾、糜竺他们几人,气息沉稳、眼神笃定,显然有想法却不肯说。 “唉,”陈登叹了口气,难道说徐州的私交好友里,也无一人有远见智计,无一人肯站出来言吗? 也是,曹操去年春时,在兖州匡亭一战将袁公路打退八百里,不敢再与之交战,而后今年又攻徐州至东海,陶公完全不是敌手。 曹操得了青徐过去的黄巾余贼后,暗中又得天下楷模袁本初、颍川大族荀氏支持,正如初升之骄阳,其晖不可争也。 整个淮汝都被他打怕了,谁还敢有大论。 陈登无奈之下,只能悠悠开口:“我不明白——” 话音未落,末席一个戴无帻冠、身穿浅灰直裾的青年听见这话,猛得回过神来,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着项羽被困垓下。” 四周目光唰一下扫了过来,孙乾、糜竺皆抬头,看向了末席的许朔。 因为没人提过项羽。 陈登一看大喜,脚步敏捷地走来相请:“子初有何高见?” 旋即向众人介绍:“诸位,此前随我两次登高的友人便是他,广陵人许朔、字子初,曾随侍过郑公。” 其实陈登并不想去,是许朔非要拉着他去看看,结果两人回来时一路无话,心中是五味杂陈。 “嗯?”居于左列首位的孙乾眼眉一挑,打量了许朔一番。 孙乾就是郑玄的记名弟子,前几年曾经得允许随侍左右,并没听说过许朔这号人。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问的时候。 许朔顺势而起,八尺有余的个头高出陈登不少,猿臂蜂腰的精壮体魄亦是惹人注目。 在场很多人还是第一次见许朔,入席时听说他只是隐居在沂水一带,和陈登是密友。 陈登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眼神分明是在催促:方才你说了“项羽被困垓下”对吧?显然没人提及项羽,这说的是一种困局。 若是有高谈大论,赶紧抛出来,我也好抛砖引玉、顺势而谈。 许朔抿嘴站定,话接快了,主要是今日这个场合,本来也想说点什么来“出位”,而刚才陈登说的四个字实在是太好接了。 现在既然站出来了,还是得硬着头皮说下去,他缓缓走了几步,音声浑厚娓娓而谈:“徐州地方,历代大规模征战数十余次,是非曲折难以论说,但史家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个战场,决定了多少王侯的盛衰兴亡、此兴彼落,所以春秋以来,就有北国之锁匙,南国之门户,有问鼎中原之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从诸位之前的言谈中,仿佛我等在徐州就注定凶多吉少。” “足下此言何意?”有人凝目而望,觉得许朔这话有讥讽他们“无胆”的意思。 本来他没打算开口的,可是仔细一想,广陵没有姓许的大族,肯定是个寒家子,于是便奋勇了起来,不能堕了徐州士人的气势! 许朔没去看他,顺着这问话道:“曹军去年第一次攻徐,粮断则退;而今二次攻徐,以为父报仇为名,实则是靠青徐过去的黄巾贼来填壕速战,所以不计死伤,攻城屠城。说明他后方根本不太平,未定后方而举伐,是兵家大忌也,只是欺我徐州无险可守。” “不错,”陈登直接点头,看向孙乾、糜竺的方向:“兖州陈留的张府君、名士陈公台共迎温侯吕布入兖,已取兖州数郡,只余东阿、范县、鄄城归于曹操。兖州之乱局不下徐州,孰胜孰负尚未可知。” “只余三县?看来曹操终遭天谴也!” “此消息是真的,我有宾客从兖州而回,听说若非是颍川荀文若智计才高、东阿人程昱力主乡人资助,恐怕现在兖州就失了。” “如此,我等只需进取兖州,岂不是让曹操进退失据,左右为难?如此必可杀之!” “我看不必!那吕温侯天下闻名,能征善战,又有八厨张邈、名士陈宫相助,曹操如今宛若丧家之犬,必死无疑了,咱们大仇得报也!” 等这些人私语一阵之后,许朔得陈登一个眼神,接着朗声道:“故此兖州危乱不可再起兵戈,无论吕布得胜还是曹操得胜,最终都会修生养息,静待时变,而徐州自然能得两三年安宁。” “刘豫州是汉室宗亲出身,师承海内名儒卢师,历任高唐令、平原相,在青州为黄巾祸乱时素有仁德的名义,所治之境百姓无不跟从。” “所以在下觉得,陶公非是觉得徐州式微想将这烂摊子推出去,玄德公也非是觉得徐州危难不敢接手,诸位不必猜测纷纭。” “徐州地方,自黄巾以来各地饱受战乱折磨,正渴求仁德之士治理,刘豫州信奉仁义、待民清静,但却辗转各地不得其志,如今陶公有此义举,正是天赐徐州予刘豫州也,正好是一桩美谈,为何要说成彼此心中诡谲、勾心斗角呢。” “说得好!”陈登顺势接下了话茬,趁着在场的士人仍还在琢磨的时候,立刻站在了许朔之旁:“我与父亲皆愿承明公之意,共举刘豫州为徐州牧。” 一堆人听到这,才明白今次集会的意义所在,原来是以情理说服士人归附,一同公举之,于是人人双手相叠,直立一礼:“善。” 散议之后,陈登准备了宴席,但孙乾、糜竺早早退去,孙乾要连夜回小沛,将此事告知刘备,再劝说一番领他早做准备,而糜竺则是要返回城内听陶公差遣。 陈登在宴客之余,送许朔出门,许朔现任东海郡主吏贼曹掾,简称贼曹,此时还得返回郯城的公廨处理境内治盗之事。 此刻,陈登一手抚其背,一手拉着他,亲密无间低声细言,随行的人想听都听不到。 “今日子初一番话,恰到好处。” “也是你那‘我不明白’四个字开了个好头,不过我所言皆是出自真心,徐州求仁政、刘豫州以仁义立本,正是求仁得仁,元龙千万莫要错过。” 陈登正要随意回答,但却发现许朔目光如炬,紧盯着他,一时有点心虚,叹道:“你什么意思,就直说吧。” 许朔轻声道:“我明白你的处境,陈氏为徐州士族之冠,只忠于徐州牧,至于徐州牧是谁,并无所谓。” “哈哈,”陈登失笑,但是琢磨这个道理又觉得很有意思,许子初就是这样,总能把一些道理说得如此俏皮有趣。 “我原本也是无所谓的,”许朔的语气低沉了下来,他在十六岁那年打破了胎中迷,得到前世记忆,才知道自己是两世为人,这一世穿越在东汉,却有后世华夏的记忆,便也算是穿越而来。 同时还觉醒了一个【每日结算】系统,每天所做的事情都会得到一个总结,而后获得增强自身各项能力的奖励,有时也会得到一些【逸事】、【秘闻】作为敷衍奖励。 他和陈登因为水利结识,陈登早年郡中闻名也算是靠实干出来的,为典农都尉的时候负责徐州每年治农大事,他年轻时有大志、肯俯身,于是也是亲民的官吏,兴修水利、引水浇灌,致以民富,得百万斛。 然后许朔得以与他共事,并在一次陈登吃生鱼片的时候提醒他“再吃这玩意迟早会有小虫子在肚子里产卵,最后会有铁虫啃食脏腑,破肚而出”,成功把陈登说恶心了。 后来遇到个名医游方到彭城,陈登就前去拜访,请教了这件事,人家一看就说他已经有征兆了,日后不可再食生物,开了一副药之后,吐了血水出来,陈登才知道是真的。 此后,陈登说许朔救了他一条命,两人就逐渐成了同塌而眠的好友。 少顷,许朔音声浑厚,意味深长:“可是,你我亲眼看过了襄贲往西的几十里白骨,见过泗水奔流之巨力都推不动的尸山,又怎么敢说无所谓呢。” “不错,”陈登也明白,那种场景,实在是让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只是兵家之事难言也,刘豫州其实也是自青州败而亡命至徐,如何敌得过曹兖州。” 许朔闻言笑了一声:“不管如何,仍有两年为期,曹操也好、袁术也好,今后两年应当都会养民以蓄军资,元龙你只倾心辅佐两年,假若刘豫州真的不能力敌,你再推明主便是。” “可若是明面推举,暗含私利,离心离德,那又怎么能胜呢?岂不是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骂得好,”陈登闻言动容,这句话是以前两人围炉夜话的时候,许朔用来骂袁绍的,但这句话并非只能用在袁绍身上,如今士人名流,大多都有这种毛病。 肯舍命就义的人很少。 人一旦开始舍命时,迸发出来的气势便同山海波涛,令人敬畏,这几年居于兖州的曹操就是个“舍命”的人,所以徐州才会这么怕他。 许朔接着道:“袁绍居于冀州,为天下楷模也,海内名士皆从往,此为立身之本;曹操居于兖州,思名士不从于他,是以唯才是举、不拘一格,得奇才往投;而刘豫州呢,如何才能抗衡此二人?” “你说!” 陈登忙追问起来,听得兴趣大起,完全没注意已经送出去二三里地了,原本只说是送到路口就要回去待客的。 许朔笑着道:“正是以人为本,方才能得义士相随。名士、奇士、义士,总得占其一方才有所倚仗。” 陈登若有所思,旋即笑道:“子初,你好像对刘豫州推崇备至。” “那不然呢?”许朔浓眉大眼、堂正之向,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的盯着他:“难道要我倾心于把彭城屠得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的曹阿瞒!?” “还是那非海内名士不可登堂的袁盟主?” “还是在雒阳皇宫玩角色扮演的董仲颖?” “他们各有才能心胸,可敬佩其才干、高光事迹,却不值得我倾心!特别是曹操毁了我在襄贲的家田几十亩,我恨!” 陈登不置可否,点头轻笑,觉得这话倒是也有道理,他拉着许朔的手,觉得相谈越发有趣,准备直接把他送到城中公廨去,同时心里后悔,早知道要进城,刚才就蹭糜子仲的车了。 “子初啊,品评了那几位人物,你觉得南阳袁术如何呢?” “不熟,不想评价。” …… 小沛。 “袁公路冢中枯骨!何足道哉!你老提他作甚!”孔融亲到刘备舍下,与之商谈接取徐州之事,日前,陶谦又请人来言,刘备再辞不受,给孔融急坏了,把案几拍得砰砰响。 要不是我刚丢了青州没脸要,我都上了! 刘备笑脸端坐,廓耳长臂垂放身前,道:“我至徐州是为援,亦是为客,怎能趁乱而取,不可。” “玄德你——”孔融欲言又止。 这时,门外孙乾匆匆得人引见而来,给孔融行了师长之礼,到刘备面前躬身:“明公,陈元龙宴上,得一人之言,便急来说之。” 刘备起身来将孙乾扶起,往案几拉去,轻声道:“公祐请直言。” 孙乾道:“有人说,徐州自乱以来,久不闻德政,宛如干涸裂土;使君以仁德立世,正如甘霖北来,此诚是上天予徐州资使君也,久旱逢甘霖,百姓之福泽。” 孙乾能言善辩,善察人心,所以对许朔的话略作润色。 孔融听完之后神色动容,深以为然,悠然道:“玄德,天予不取,悔之不已啊。” 刘备眼眸动容,深思良久之后,启唇发问:“是哪位贤人所言?” 孙乾正色道:“陈元龙密友,现任东海郡贼曹,广陵人许朔也。”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师从吾师一段时日,若是真的,与我们算得同门。” 刘备闻言,神情一滞,接着向孔融道:“文举稍坐,此贤我须得亲身前去拜会。” 第2章 我说,子初高见也 【今日结算:你和陈元龙一整天都在空谈,辩才+1】 这是仅许朔才能看到的画面,而所谓的【辩才+1】也会变成一股清流入脑,积累多了,以后凶辩的时候脑子就会自然转得快。 有两世记忆的好处很多,譬如这种形式的提示,让许朔能自然接受。 又譬如,许朔横着写下“我是贼曹”的时候,不管是正着读还是倒着读,好像都觉得没啥问题…… 一夜过去。 第二日卯时郡府开曹,许朔在贼曹署坐定,将案上的贼发文书一一处理,再默记对比,相较于三日前,郡内的盗牛、窃案、斗殴都少了许多。 再过不久,随着刘豫州提领徐州的消息发下,东海便会率先平稳下来,到时便是开府库仓廪用于以工代赈的政令下发,迟早会安定下来。 一般来说,这些事案例应该是亭长受理,上报乡里有秩或啬夫,而后转呈县廷,县尉去派人勘察,最后把结果送到许朔这里便是。 但现在人手不够,譬如东海县周边的事,许朔也不懒政,自己带人去,因为做事越多,每日结算的时候的确总能获得惊喜。 午时过后,许朔带六名小吏同往城中东大市,在市中处置几桩纠纷,宽抚难民集落的斗殴之事,再往城东郊外的沭河码头。 去码头的路上会路过一座庙宇,人称浮屠祠,这浮屠祠是笮融督运漕粮时所建,占地不小,院房二百多间,以前有带发僧人课读佛经,佛经的典籍好像叫做《四十二章经》,因为名字太熟悉了,所以许朔记得清楚。 “据说当年浴佛节的时候,宴席摆几十里,来的信众有上万人,许贼曹你看那僧院,飞檐厚瓦,哪里是寻常简寺!说是比白马寺还奢靡!” “咱们这里有,下邳、彭城皆有。”同行的当地书吏叫做王正,体魄清瘦、矮了许朔一个头,相比起来也是单薄得不行,所以不及许朔龙行虎步,便加快步伐亦步亦趋的介绍着。 因为在他的印象中,这还是许贼曹第一次过浮屠祠去码头。 许朔听完后乐道:“怪不得下邳、彭城去年丢得这么快,钱都用来干这个了,进去看看。” 进去一看,许朔便不舒服。 大殿空空荡荡,脚步回音不散,无形中仿佛还有冰冷的佛像在暗中紧盯,他背手走了几个房间,发现连青石铺就的地板都被撬走,致以整个大殿坑坑洼洼,土堆不平。 “你知道赵元达吗?” 许朔仰头看着铜像的空处,忽然开口发问,几名书吏也不知问的是谁,或者是不是在问他们。 王正拱手道:“知晓,许贼曹所说应当是陈君的好友,赵广陵赵元达,不知为何提此……” “可惜了。” 许朔转身走出,直去码头。 身后书吏相继对视,然后都有叹息。 赵昱,字元达,素来正直好学,治理公正,为民所拥戴,所治之地主教化为先,治下民风淳朴良善。 初平四年,也就是去年,曹操第一次攻徐,人心浮动,多是难逃避难,当时督管下邳、彭城、广陵三郡运漕的下邳国相笮融南逃而奔,带马匹三千,男女万口,逃往广陵。 赵昱以礼相待,宴请笮融。 最后笮融趁酒酣时杀了赵昱,再灭其一门,大肆劫掠广陵而走。 …… 入夜,许朔处理完码头纷争,将盗贼一力羁押到牢狱中后,忙到星夜遍布,回到自己小院时,见到院墙外有一匹幽燕白马拴在门口。 “先生!” 许朔疑惑间,听见一声轻唤,转头看去,一名精神奕奕,胡须整洁的中年正向自己走来。 头戴二梁进贤冠,着深衣长袍,面容堂正,两耳招风、双臂奇长,腰悬银印、挎双股剑,腰间青绶垂飘,长了及膝,来人正是刘备。许朔连忙抛开心思,整衣拱手。 即便是已经得陶恭祖上表为了豫州牧,但刘备正式的印绶还是二千石的平原相规格。 这种装扮、态度,许朔肯定明白他的来意:执礼相待。 许朔只是百石的小吏,刘备携二千石的礼仪前来拜会,真正是破格的礼遇了。 “东海贼曹掾许朔,拜见刘使君。” 刘备见他认出了自己,大喜,连忙上前握住许朔的说,语气自然的道:“先生,屋中相谈可否?” “好,请。” 许朔听着这语气着实奇怪了一下,这特么是到谁家了……怎能做到如此自然? “我到郯城来看望陶公,本该归去小沛,但听公祐说起了昨日先生‘久旱甘霖’一言,知晓是仁德之士,特来拜会。”刘备语气温和,语速不快,听来中气十足,皆用心之言。 “原来如此。” 话是这么说,但许朔方才看那匹幽燕的白马都快站着睡了,知道是等了很久,恐怕还是专门为了自己来的。 屋中。 刘备请随行来的孙乾和另一位中年儒生在院中等候,便请许朔进了屋内,又找出了烛台点上,请许朔坐下后,便起身去找了水,在案几两侧各倒了一碗。 整个过程许朔都在目瞪口呆。 做完这些,刘备才在他对面坐下,柔声道:“我听公祐说,先生与陈元龙皆推举我提领徐州,又有久旱甘霖一论,便知先生来仁义中人。后来,又听说先生师从郑公,备师从卢师,可谓同门也。” “徐州虽不能接任,却想听先生高论,仁德立世,该去向何处?” “使君唤我子初便好。”许朔先是道了表字,然后将之前和陈登说过的“名士、奇士、义士”之论说出,奠定了仁德的立身之向。 刘备深以为然,由衷感慨:“若能得义士相随,可舍生忘死矣,定可扫平乱世,复我大汉之荣威。” “如今曹孟德兖州内乱,受张邈、陈宫、吕布攻伐,先生又以为如何?” 许朔想了想,道:“使君,在下认为曹操必胜。” “为何?”刘备心里一惊,至少他觉得若是自己面临这种背叛,恐怕只能先走避难,再徐徐图之。 毕竟,这不是地盘丢失那么简单,张邈、陈宫都是深交好友,他们都能背叛,说明人心离丧,已失德位,哪里还有信心扫平叛乱。 曹操敢放弃徐州的一切胜果杀回去已堪称豪杰,还能必胜? 许朔道:“我听说吕布攻鄄城不得,退守濮阳,便是败相。” “真正置曹操于死地,应该是拒守东平、切断元父之险道、泰山之援路,然后日夜兼程截击返回的曹军,一鼓作气将曹操阻隔在返回的路上。一旦对峙,曹军军心涣散,时机便越发不利于曹军。” “可是他退守濮阳,曹操便有了喘息之机,还能回到兖州境内,得东阿、范县、鄄城为据,此三县之地我和元龙不止一次看过,其间乃是阳谷,屯粮草聚辎重,可为根据也。” “况且,曹公深谙用兵之道,其能当世一等,怎会看不出军势,他知其势,就能安定军心,军心一定,吕布心性反复,张邈、陈宫长弱势于曹操,焉能不败。” 刘备仰面而思,舆图显于心中,知晓方才许朔所说的地方都是行军要道,若是吕布真这样的话,曹操必然被阻隔在外,而后让张邈、陈宫不断在兖州号召,那三县之地迟早不能久守。 “子初深谙兵法地势也……总算逮到一人了。” 刘备凝神再次端详许朔,这一次再看时越发欢喜,他感觉自己这一趟来对了。 这些年礼贤下士、求才若渴,四处奔赴山野拜访隐士,终于遇到一个敢下论断、知情势的高士。 “使君说什么?”许朔没听清。 “我说,子初高见,”刘备亲和的笑着,活像一位在看自家好大侄的姨母。 第3章 秉承仁德,力图践行 刘备来驰援徐州时,陶谦曾上表他为豫州牧,兵马屯于小沛。 小沛的所处位置是兖、徐、豫三州交汇,向各处均可派遣探哨。 所以刘备一直在密切关注兖州战况,吕布确实在节节败退。 而且,如果依照许朔所说,便是扼守要道而击其援,曹军的近况一定比现在更加艰难。 所以刘备对许朔更为欣赏。 许朔倒不是真的深谙兵法,自然也达不到曹操的水准。但是有些事知道结果之后,就等同于有了“答案”倒退过程,当然简单些。 “使君关心兖州之事,又问及我仁德立身之向,其实是有心提领徐州了吧?”许朔此刻的反问,将话题的主动权拉回了少许。 但许朔的语气问得并非是咄咄逼人,倒也不是那么难听。 “使君之所以问我,是因有些话不能直接去问元龙,故此通过我确信元龙之意。” 陈元龙是士人推举出来的精神领袖,他在徐州的地位,就等同于袁绍在天下的地位。 当然,这个地位的含金量只存在于平盛时期,如果是在熹平年,他们将会更加受人尊崇。 但现在已然是乱世了,徐州内比如手握丹阳兵的曹豹,他就完全可以不鸟陈登,甚至心里轻视之。 此前的笮融或许也是如此,如果盛世尚且还要想想背信杀人之后的去路,但是乱世里钱粮才更重要,至少还能啸聚为贼,所以杀赵昱全家的时候下手没轻没重。 刘备被说中了心思,很坦然的点头:“没错,但想来拜会子初也是真心话。如果日后能得子初相助,备幸甚也。” 刘使君承认得太快,这份坦荡好似心底里藏着的欣赏和试探根本没什么羞于启齿的,这些心思就专程等着许朔来说开似的。 结果,反倒让许朔不好意思了,居然顺着话就开始招揽了,坦荡荡到这种地步,那脸红的只能是他人。 许朔虽然想跟随刘备,但也不想现在就答应,他不介意给刘备领徐州再多添一点小小的动力。 沉默片刻后,许朔冷静的道:“明公若是提领徐州,在下自然是明公属臣,某任东海国贼曹,是因好友元龙极力推举方才得一任安身,怎能伤了他的心呢?” 况且,他给的又多,还给我买了宅院,新置办了田产……要是我转手卖成钱跟你跑了,我怕哪天同塌而眠的时候,元龙从背后捂住我的嘴猛捅,拿刀捅那种。 “子初真乃义士也。”刘备神色动容:“备闻子初与陈元龙乃是密友,此言足见子初之高义。” 刘备哪里不明白,许朔的这句话就已经算是答应了。 只是和孙乾、糜竺他们一样,时机未到,还不能立刻相随,至少要等陶公让出徐州,逐渐转任。 随后二人聊了些闲谈逸事,说起求学之事,刘备问:“子初才识渊博、行事果决,是才兼文武的人物,是从何时跟随郑公求学的?” “上个月。”许朔的回答也是干脆,把刘备听得愣住了,上个月才开始跟从就敢对外说是郑公弟子,这脸皮也不一般。 这个名额还是陈登去促成的,当时陈登说虽然乱世之中,师道传承已不是晋身之重,但是有肯定是好的,正好郑公避难徐州,被陶公安顿在东海,就去拜访求学。 郑玄历来教学不看出身,名分的名分也不注重,你常去求问,他就会作答,就算他没空,随侍的弟子也会解答,这是耳濡目染养成的习惯。 所以郑玄是个好人,你说是他的弟子,又在当地有一定的功绩和民望,别人再去求证的时候他大概率不会拆穿,最后能闯出多大的名声就看自己了…… 许朔解释了一番,明言自己也是乱世求存,又不想拂了陈元龙的好意,最后叹道:“所以就算关系不深,只要厚着脸皮硬蹭,终究是能蹭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注意到刘备的嘴角微微颤动了一下,有被冒犯到。 为了避免许朔继续说下去,刘备顺势提起了自己的求学之路,神情有些怅然:“郑公今还在,可我的老师已经仙去。去年开春我得知消息,但因正在青州平乱而不能回,如今不知何时才能回涿郡祭拜。” “昔年求学时,老师正去九江平蛮乱,我和伯圭一直是师兄代授,后来老师回雒阳,亦是极少前去请教,那时我还顽劣,不懂师道恩情,没能随侍左右。” 刘备说到这,心绪仿佛飘回了熹平四年的缑氏山。 不过这话倒是提醒了许朔,那段事迹他是听说过的,四府共举,推卢植前去九江平叛。 就像是有什么事不想让他参与,合力赶出雒阳去似的。 类似的事情还有孔文举,三府共举让他去最乱的青州平叛,许朔估计,孔融这个主要是大家都烦他,又干不掉他,于是把他丢去青州和黄巾对刷。 所谓三府自然是三公府,四府也就是再加一个大将军府。 毕竟能开府的也就这几个官职。 当年的卢中郎很硬气,直去九江迅速平叛,到任之后九江蛮立刻宾服,然后火速回朝,参与熹平石经修订。 那时候三公府就明白了,卢植这种才兼文武的大才是压不住的。 此一定是政攻,或者靠个人魅力征服。 现在的下邳、彭城境内多有豪强武装自立,不肯归附,也许也正是刘备立威的时候。 与此同时,许朔的脑海中浮现出今日在浮屠庙所见到的那一幕幕令人不适的景象。 忽而有一个想法,随灵光浮现在心头。 “明公,”许朔真诚的抬起头来,“明公能否效仿卢公治九江蛮,以恩威立于乱地,将治所迁于下邳。” “自该如此,”刘备看许朔神情真挚,又提及了自家老师当年的壮举,当即点头:“下邳与小沛相近,可遥相呼应、便于驰援,兼顾豫、徐也。若陶公非要将徐州托付于备,备只能屯治于下邳,兼顾豫、徐二地,以供难民有所奔往。” “那就好,如此请明公再答应我一件事,若能成,将对明公大有助力。” 刘备眼眉一挑,顿生好奇:“子初且说,备一定尽力为之。” 许朔措辞片刻,道:“下次陶公若是再请让徐州,明公请他相助一件小事。斥原下邳相笮融之罪。笮融督运三郡粮草时曾截流揽财巨甚。” “去年,笮融弃城不守南逃广陵,广陵太守赵昱礼遇有加,而笮融却杀了他全家,并大肆劫掠广陵百姓,这浮屠教,首当灭绝才是。” 刘备闻言神情震撼,久久不能言,乱世中这种人其实比屠城的奸雄更加可恨。 也许,笮融所杀的赵昱是子初的好友,方才让他如此铭记。 “好,此事不难,子初所言我定会答应。” 我若是帮子初报了此仇,亦是情义之所在也。 “只是,方才子初说,此事对我大有助力,这又是为何?” 刘备笑着问道,难道不是私仇,还有什么战略意义? 许朔没有附和这笑意,表情依旧非常认真,诚恳的拱手道:“明公,在下才识浅薄、资历尚浅,许多所谓的高论其实均属以理想之,实际上定然会有所亏缺。所以应当步步为营,笃力而为,以求达成策谋之万全。” “如此,行策只要不损仁德,与民有利,明公可否先笃诚践行,事成之后再盘算所得。” 刘备闻言心下大定,一番话竟然如此虚心踏实,光是凭借这样的态度,已足可见得其人品行,和这样的人相处,舒心又踏实。 若是换那些善于雄辩、口若悬河之士,早就已经大划图谋,以求得吹捧了。 “善。” 刘备从善如流,微笑点头。 第4章 当以烈气,重塑徐州! 秋收之后,东海郡内余田得谷粮十余万斛,同年安东将军、徐州牧陶谦病逝,陶谦逝世之前,除却表奏天子境内共举刘备为徐州牧之外,还写了一封罪己告。 其中谈及了对张闿这等贼子的不察与纵容,亦提及笮融任下邳相时,贪墨巨甚,浴佛节耗资钜亿,看似施粥放粮,其实贪墨巨甚。 至于“背道任情,远贤人而近小人”,告示之中亦有深刻的检讨,此告示传遍各郡县,无不令人感慨,有人回忆起陶谦早年为徐州所做之政举,提携了不少贤士,认为终究是有功有过。 有人恨他不察张闿之事,招惹了曹操这般残暴的枭雄,以至于徐州生灵涂炭。 孔融说:“将死之人知其得失,然祸已深种,又有何用?” 陶谦葬礼时,罪己告书由大儒郑玄亲自诵读,且为陶公写好了祭文,诵读焚烧。 罪己告文在徐州境内传开之后,陶谦的两个儿子陶商、陶应才出城返乡。陈登、糜竺各带宾客相送,丹阳兵之中的许耽领兵着甲而来,却在远处不得靠近。 时人称赞陈登、糜竺受陶公提携之恩,亲自护送其子离开徐州,返回丹阳老家。 他们行走时放缓了速度,发现路上少有人为陶谦哀悼,道路上的旅人结伴南迁,官道上不少车马宽敞厚实,属徐州世家豪强。 当年黄巾余贼作乱时,陶谦表陈登为典农校尉,在徐州境内屯田,以“巡土田之宜,尽凿溉之利”兴修水利,致力安民,很快便得粳稻丰积。 那时,周围的流民多往投徐州,觉得此地可以在乱世之中保全性命,能够养民清静不受冻馁,没想到初平四年、兴平元年两场大战,打碎了无数人对陶谦的滤镜。 陶商从牛车里掀开车帘,两眼通红、血丝遍布的问陈登道:“元龙,敢问那封罪己告书真乃我父所写?其上之罪难道属实?我父营徐州多年,有守土之功,虽不及曹孟德,却也罪不至此!何故死后也不令人悼念。” “悼念?!”陈登凝目斜视,吐气粗重,抬手道:“公子你看看吧,这些曾经慕名而来的百姓,曾经和陶公握手言欢的豪族,如今哪一个不是死气沉沉!灰心南迁,不知归途!” “徐州本该是乱世流民的容身之所,我陈登当是治国救亡、青史留名之人!笮融来此不知鲸吞几何!赵昱贤良却被陶公远调广陵!” “北方有贼啸聚,不攻反与其粮,养于开阳以自重!南有袁术反目,不思盱眙建坞,背靠洪泽而防!将吾四年倾力所得之民财,献于长安诸贼以求任诏,又献于笮融广兴浮屠!” “虽有守城平乱之功,可如何称得上无过也?曹操之祸,祸不在曹、袁之强,归根究底在我之弱也!否则岂能百里彭城遭屠戮而无兵将奋死!” “难道徐州就没有义士吗?义士皆不在身边啊!” 陈登刚刚主持完陶谦后事的许多事宜,又几经奔波游说下邳、彭城的家族故吏,已经十几日没有安生休息了。 睡得最香的一觉,还是在许朔的屋舍里,睡得鼾声如雷。 此刻激动万分的说完心里的话,又冷静了下来,轻声道:“二位,我有一位友人说得好,一方诸侯,为治一任,不作为也是一种罪也。” 牛车内,陶谦两个儿子听完之后久久不能言,有一人已放下车帘,车队之中,陶谦家人泣不成声,不知是悼念还是悔恨。 但他们明白,此时能够平安往回丹阳,留得一脉传承,已是徐州各派人士讲规矩了。 陈登的这番话,只在这个场合与陶谦的子嗣私下而说,归程时有人问他觉得陶公如何,陈登只回答:“陶公将死能知己过,已是大善也。” …… 回到东海。 陈登径直去公廨寻许朔,他这人其实平日里是沈静多思之人,只是身份职责在那,不得不与人多谈,到了许朔这里无形之中要轻松不少。 因为许朔一般不会“繁礼”对待,好似天生就没有学过士族相见的那些端着的礼仪,在他这里,陈登可以蜷缩在床榻上痛哭流涕,也能四仰八叉随意躺倒。 比如现在,许朔正在读下邳送来的书简,一炷香都没搭理他,陈登自己坐起身来:“就不问问我送陶公二子遇到了什么?” “忙。” 许朔言简意赅。 陈登自顾自的冷下脸来,沉声道:“曹豹命许耽领三百甲士,沿途督送,应该是怕我们对两位公子痛下杀手。” “我觉得不是,”许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可能就是去送送罢了,毕竟有乡党情谊。” “你在看什么?” 陈登从榻上翻身下来,跪坐于许朔对面,抢过一卷书简打开阅览,片刻后眉头一皱:“这是,笮融督运三郡粮草时的文书,你看这些做什么?” “有个疑点,我很想弄清楚。” “什么问题?” “笮融,放纵擅杀,坐断三郡委输以自入,三郡运送的钱粮全部掏进自家的腰包,说明他不光贪墨,而且还很猖狂,难道陶公从未有过怀疑?” 陈登陷入了沉默,旋即眼神一凝,道:“你怀疑陶公和他有勾结?” “不得不怀疑啊,”许朔拿出了一份较为珍贵的徐州南斥候地图,上面以墨为线进行了标注,“笮融从下邳而走,至广陵杀赵昱,而后过江投奔刘繇,如今正在秣陵。而秣陵,正是丹阳。” “如果说,我说如果,”许朔十指交叉以肘撑在案上,上身前倾靠近陈登:“元龙是陶公,而我为笮融,我以浮屠教义广揽信众,再大肆揽财,告知你可将三郡督运之事交托于我,我每年将粮食收成所得截留贪墨,顺流送往丹阳,一份予你族中,一份我自珍藏。” “而后,我再大兴礼佛,极尽奢靡之能事,表面上将大量的钱财用于兴建浮屠祠、办浴佛节,日后有人问起,钱便有个去处。” “你觉得,如何?” 陈登上身缓缓后倾,两眼圆瞪不敢相信,但呼吸却是肉眼可见的粗重起来,俄顷咬着牙道:“苍髯老贼……怪不得陶商、陶应并不愿就仕,而是只愿归乡!怪不得陶谦老儿什么都不求,只求两个儿子能回乡置业,原来他早就留好了后路!难道当真如此!” 许朔摇了摇头:“不知道,这又不是盛世行事有迹可循,如今这世道,就算有什么证据也已全部焚烧销毁了,只是坐看他如此贪墨,就算不是纵容,也属无能了。以结果来看,和勾结有什么分别?” “不错,”陈登闻言更是痛心疾首,世上最难受的事恐怕就是这个了,若是有所勾结倒还好了,若是没有勾结就被人从眼皮子底下贪墨数万万钱,这是何等的昏聩。 “那你告诉我,你让刘使君请陶谦治罪笮融,是为了什么?” 追回那些钱?不可能了,贪墨之资早已深藏,怎么可能追回来。 “一场胜利,”许朔神情严肃,气度沉稳,音声沉如怒涛:“我们需要一场胜利,而且是义胜,要让徐州二百万丁口知晓,刘使君非陶公也!当以烈气重塑徐州!” 第5章 徐州有贤才,相谈甚欢也 【今日结算:你完成公务之余,还多管闲事去城东巡视了两次,耗费心力设计布局,但未成。计谋+1、体力+1】 “很好,睡吧。”许朔心满意足,很敏捷的放下了所有公务,到公廨内屋的床榻上合身睡下了。 吹了烛台之后,屋内是一片漆黑。 陈登本身沈静少言。 这人的心里想得一多,嘴上的话自然就会少。 方才许朔的一番推断,虽然已经不可能再找到证据,却已颇为合理的拿走了蒙在陈登眼前的障目之叶。 简而言之就是,原本困意如潮的陈登睡不着了。 “子初,你先别睡。” “子初?” 许朔的鼾声渐起,呼吸已经平稳绵长,任由陈登如何叫唤推搡都不肯醒。 “许子初!?” 陈登目瞪口呆,此刻他不光心里有事,而且还得听他的鼾声。 不是有计策要商议吗?!你是怎么能睡得这么香的!? “阿朔!吾的儿,快醒醒!” “……” 许子初你恶贯满盈! …… 兴平元年,十月。 刘备任徐州牧后治于下邳,得陈登、糜竺等人相助,以惠政宾服当地豪族之后,收治散落在外的流民,派遣关羽至小沛驻军,操训六千丹阳旧部,百姓多聚于下邳、沛国之间,以求安宁。 下邳城衙署。 “内忧外患也。” 刘备叹了口气,形势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在外,说是提领徐州,实际上东海郡只有郯县、襄贲、厚丘、东海四县,羽山以北已经被泰山众昌豨率人马盘踞,表面上说是收治流民、护卫百姓,实际上已经扼守了水陆要道,向南派出骑哨。 如此,琅琊郡定然已在泰山众首领臧霸的掌控之中,不肯前来归附,持“观望”态度。 而下邳、彭城遭兵乱,尚需恢复生息。 至于广陵,仍在大乱之中,各豪族武装自立,不奉州牧之令,还需时日收服。 在内,曹豹、许耽等丹阳旧部并不肯诚心归附,只是表面上尊奉旧主陶谦的遗命,听从刘备的调遣,刘备几次分别召见两人,最终表曹豹为州司马、又表中郎将、彭城相,进屯彭城,表许耽为中郎将,跟随他们进屯下邳,以图策应。 二人,经陈登等人劝说之后,勉强应之。 当初孙乾号称“徐州二百万户,十万步骑,共推刘使君提领徐州”,现在看来,纯粹是在吹牛。 除却丹阳旧部,能归顺的兵马大致在一万余,马匹二千,至于人丁不到半数。 而且这些兵马和自己的心腹精锐是不同的,跟刘备南下的嫡系旧部可以舍命,能打败势的仗,可以散而复聚,韧性十足。 但是新得的徐州兵马就不会,死伤若是一多起来,立马就会溃散,而后视情况再决定聚还是不聚,有钱粮就聚,没钱粮就彻底散了。 所以刘备心里明白,自己能依靠的仍然只有原本的旧部三千余人,还有最初陶谦赠予的四千丹阳精兵。 衙署大堂里有两位儒生,一个端坐,一个随性的躺着。 躺着那个叫简雍,跟随刘备自家乡而出,南北奔走从无怨言,待人随性不拘于礼,此刻正在笑着:“明公啊,我看那曹豹傲气,不可将彭城交给他啊,若是哪一日他坐大,将彭城道路隔断,则小沛、下邳不能往来,必遭围困。” “谁给你出的主意啊,是不是那位……在下才疏学浅、见识浅薄,望使君事后盘算之的年轻后生啊?”简雍学着稚嫩的语气,神情玩味至极。 刘备无可奈何,并没有回应。 倒是另一位端坐着的谋士向刘备拱手,礼仪周到,任谁来挑都挑不出毛病。 “明公。” 此人名叫陈群,颍川陈氏子弟,祖父陈寔曾经声势甚隆,去他家求学之人达上万,在颍川车马排如长龙;其父陈纪官至大鸿胪。 刘备被表为豫州牧时,就征辟陈纪父子,陈群知晓刘备仁德,就跟随左右出谋划策,陈纪则仍携带父老在徐州隐居避难。 “长文请说。” 刘备目光亲和的看向陈群。 “彭城虽地处沛、下邳之要冲,可是无险可守,若曹豹作乱易攻取,明公虽予以职权,但需得委言粮草不济,少予之,不可使其屯粮。” 曹豹的丹阳兵多,不可不给,必须要谨防哗变,但是又不能多给,否则日后作乱不好平定。 “如此,也只是权宜之计,久则必乱,向明公献策之人,应该是行分化之计,曹豹为人反复,置于彭城驻守,令其浮躁;而许耽在丹阳兵中有忠信之名,威望甚隆,可令其立功。” “使得丹阳兵知晓,立功可得赏,便可令许耽归附,只是,此策仍是冒险……” 刘备笑道:“长文,你上次说既然要治笮融之罪,不如请陶公死前罪己,数罪自清,由是令如今局面不至于那么危乱,那时你可是看出了什么?” 说完这话,简雍也感到有兴趣,他翻了个身想来听听这位颍川高贤子弟的大论。 “在下猜测,”陈群面色平静,拱手而言:“陶公引罪之后,百姓便可知战败有因,并非兵弱,明公上任之后则有利于安抚民心;再者,可以趁势大发檄文入广陵,继而平定广陵各族,此功绩便可交由许耽来立。” “其三嘛……赵昱和陈登是好友,赵昱被杀时,据说陈登掩面痛哭,三日不在公廨之内,不知去向。主公若能纠责笮融之罪,可以令陈登感恩。” “至于其他,大利小利皆有,但不足以解决如今的乱局。”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简雍叹了一声,又平躺了回去。 他的看法和陈群也差不多,此策虽然能得诸多好处,但都不足以影响局势,不足以耗费精力在此事上,关键是问罪笮融的话说出去,若是不了了之,反而扫了威信。 刘备气定神闲,轻笑道:“二位莫急,我今日请了元龙、子初,正是商议此事,所得如何,待高论之后践行,再来盘算如何?” 说话间,门外宿卫走来,拱手道:“明公,州治中陈登、东海郡贼曹许朔求见。” “快快请进!” 刘备起身出迎,一手拉着一人走进来,将二人请到蒲团上坐下,立刻问道:“方才正说起二位,此时许耽已在下邳军中,笮融之罪也已在境内广而告之,接下来该当如何?” 陈登和对面的陈群打了个招呼,然后对刘备道:“使君,自下邳至淮陵、东阳、广陵,在下都安排好了宾客为向导,沿途有百人可供驱策,指引使君兵马一路南下,渡江至江乘后,奔袭秣陵。” “奔袭?!” 陈群和简雍都坐正了身姿,目光投向了陈登。 陈登道:“此策为子初所献,请他说吧。” 刘备向许朔拱手请问:“子初请说。” 许朔立起身来,道:“据探报得知,笮融投靠刘繇,正盘踞于秣陵一带,而原彭城相薛礼则是居于秣陵城中。先有陶公罪己告书论笮融之罪,明公可广发檄文至曲阿,邀扬州刺史刘繇共击逆贼笮融。” “笮融如今虽然归附刘繇,可其人反复、残暴,必定不会真心归附,而刘刺史收容许劭这等名士,注重声名高洁,见罪己告书和檄文,肯定会逼问笮融,笮融心虚岂敢去赴会?一旦逼其再反,则刘繇不容也。” “这时,明公可以先遣张都尉率部曲长途奔袭,待笮融防备刘繇而不备北方时,渡江绕过秣陵城趁夜奔袭,可斩之首级,驱散信众,将笮融夺去的钱财,掳走的人丁追回,而后向秣陵城中薛礼言不治其弃守彭城之罪,邀其回徐州任官。” “将秣陵交还刘刺史治理,予以结交。” “诸位,在下鲁钝,殚精竭虑、夙夜多思,唯思得此计。若是得成,来年便可依靠笮融处追回来的钱粮与人丁,广施仁政、减轻赋税,又可多购置耕牛、农具,广兴屯田,正可修耕植以蓄军资。” “望诸位指正。” 你鲁钝个屁,你恶心! 简雍听完久久不能言。 连陈登都已经沿途布置好了宾客,江边准备好了船只,奔袭之人又是益德。 大道以檄文下发,小道则日夜奔袭,事无巨细皆已算好,最后还能让刘繇无可奈何,简直精妙。 而且,兵贵神速,袁术一定反应不过来,就算是事后反应过来,益德也已经带着钱粮渡江而回了,迎战袁术的定是刘繇也。 此又是远交近攻之策,交好刘繇以牵制袁术,日后就算和袁术开战,在扬州亦有助力。 所谋甚广啊。 简雍心中盘算的时候,陈群已躬身道:“子初此策,正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公除却檄文之外,当再写一封书信,以宗亲之名义交好刘繇,若是刘繇在扬州能抵御袁术,则明公于徐州便有屯田之机。” 刘备左看右看,神情几次变化,嘴角也是逐渐上扬。 原来,堂上有贤才是这种感觉,与贤才共谋策略,就像夜路不孤一样,心中激昂难以述说。 我这里尚且如此畅快舒爽,想必袁本初那冀州大营里天下贤才满堂共聚,恐怕更是高论如大江连绵、滔滔不绝吧! 第6章 当归之事,当归之士! “明公,”散议之后,许朔拱手上前叫住了刘备:“还有一事,也许能大有助力。” 刘备大喜,连忙握住许朔的手:“子初请说。” 许朔看了看左右,谦虚的道:“还请几位先行,此事不一定能成,怕说出来惹二位讥讽,我只与明公说。” “啧!” 简雍眼眸晃动了几下,这年轻人,玩得这是哪一套,私下献策不让我们听? 你个贼曹,你回东海查案去好不好! 心里虽这么想,但简雍和陈群还是很知趣的拱手离去,一出来,简雍就拉住了陈群:“长文,你猜他私下又献什么策?” 陈群轻笑摇头:“这哪里猜得中,不过若说大有助力,此计成了之后,定当是大肆宣扬最为有利。” “不错!与我所想不谋而合!”简雍刚才在听的时候就已经设想到了,一旦斩杀笮融,问罪于下邳,立刻就能拆除浮屠寺,用此前兴建的寺庙之土来建造集落安置百姓。 可以宣扬战功之威、重典之信、惠民之恩!这是一扫颓势的绝佳机会,所以奔袭将会是重中之重。 “这小子,私献此策想独吞功绩。” 简雍也不嫉妒,就是有一种看穿许朔用心的悠然自得。 陈群则是神情自若,轻声道:“宪和兄长既早有预料,则应该告知孙公祐、糜子仲,早做准备。” “嗯,我这便去。” …… 大堂内,刘备拉着许朔到身旁随意的坐下,轻声追问:“子初请说。” 许朔道:“孔北海和明公乃是故友?” “对。” “是这样——”许朔扯了个理由:“此前有一位英豪路过东海,与我曾有过一面之缘,名叫太史慈。” “子义!?” 刘备大喜,神色不免激动起来,太史慈他当然认识,当初青州为平原相时,太史慈一人突破黄巾重围,前来求援,刘备才发兵去救孔融,如此豪勇之士后来失去了踪影,可惜没能招揽到麾下。 说起来,太史子义仪表堂堂、猿臂蜂腰,和许子初的身形倒是差不多。 许朔道:“他就是去投奔刘繇,所以我知晓他在刘繇处,便请元龙派宾客去打听,谁知刘刺史并不重用他,只将他当做斥候探哨、轻骑侦查。” “想来,应该是身边有许劭这等名士,只任名流士人,不任寒家子弟。任人以声名家世而非才能,绝不是乱世之选,明公或许可以招揽。” “可惜,可惜!”刘备听着就心痛,这种人才却不重用,简直暴殄天物,你不要我要。 我若得太史慈这等忠义之人,便可制衡徐州北地之乱也…… “子初觉得应当如何?” 刘备追问道。 许朔是记得原本历史上,太史慈的勇猛忠义,被曹操知晓,于是曹操派人送了一封信给他,附带一味药材“当归”,意思是劝说他应当归乡投魏,但太史慈没鸟他。 历史上这当归书信的事迹虽说最终没能成功,可并不代表这办法就全然没用。 毕竟书信招揽这种事要分时机,也要分人。 曹操不行,那对太史慈有恩的孔北海呢?有过应邀之恩的刘玄德呢?若是二人一同写下书信,以当归相邀,且恰好是在太史慈失意不得重用,又没有遇到孙策的时候呢? 许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刘备神情大动,他立马意识到,许朔绝对不是忽然想到太史慈才来告知,恐怕一开始,他布这一局的重心就是太史子义,所以才会说,“努力促成以策万全”,眼下局势已铺陈好,能不能将人收归,便看天意了。 于是刘使君没有任何迟疑,立即动身去拜访孔融。 …… 扬州曲阿。 刘繇带人巡江请而回,卸甲之后正待喝水,帐内高士许劭早在等待。 “正礼,徐州有檄文一卷、书信一封送来,乃是新任州牧刘备遣使相送。” “刘备?”刘繇八字胡、大鼻子,眼窝较深、神情有凶光,因样貌在军中便得威严,闻言冷笑道:“难道找我求援来了?他虽然与我同为汉室宗亲,可是素无来往,此人自青州兵败逃往徐州,又得徐州推举治此乱局,但徐州四战之地无险可守,迟早为曹、袁所破,不值得为友也。” “不然,”慈眉善目的许劭拱手而言,音声浑厚如瓮,深入人心:“正礼此言差矣,刘备任平原相时素来有仁德之名,受百姓爱戴,南下乡民豪族多有夸赞;况且此人弃公孙瓒而去并非兵败无能,而是公孙瓒失仁义,诸侯当共讨之。” 许劭一边说,一边将罪己告书简,檄文以及刘备的私信交给刘繇,见他看了之后神色逐渐凝重,才微微点头,长叹了口气。 “数月之前,袁术见陶谦病重,便自封徐州伯,准备入驻徐州,可是陶恭祖却将徐州托付给了刘玄德,二人必有嫌隙,袁术狭私善嫉,岂有不报此仇之理?而且笮融之事,又是陶恭祖罪己告书中所言——” “想来,这笮融真是反复小人,如今将秣陵交给他实是不妥。恐此人会再叛尊驾而后劫掠丹阳境内,转投袁术,不如趁此檄文之故,邀笮融来曲阿质问,他若是肯来倒还可谅解,若是拖沓称病、或是立刻扼守道路,便可知其心也。” “笮融之事,尊驾给刘使君一些便利,便可结交此英豪,在徐州亦可有助力,若他能将徐州之乱平定,不正好可相助尊驾抵御袁术?乱世之中,刘氏宗亲互为抵背,如何不可?” 刘繇听见最后一句话时愣住了片刻,因为刘备写来的私信也恰好在谈及这句话,此刻名士许劭也这么说,大家终究是宗亲,又没什么仇怨,联手于大江之西东,未尝不是美谈。 “先生所言极是,我这就命人去将笮融、薛礼请来曲阿,问清此事给刘徐州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帐内有一臂膀精壮修长,仪表堂堂的高大曲军候站出来请命:“使君,笮融凶恶,末将可担此任。” “子义,区区小事何劳你亲自动身,我知笮融为人凶险,难道我帐下无人乎?”刘繇笑着走过去拍了拍太史慈的肩膀,谈笑间叫来了部将朱皓,命他自军中挑选一屯军士前去差遣笮融、薛礼过来便是。 太史慈见状神情微微动摇,但是却没说什么。 他请战不得,带兵卒回到营地,照常安排值守之事,未见有何怨言,但随行的小将都看得出来曲军候心情已经不佳了。 走过演武场时,太史慈见有一群兵士正在练射,那箭靶子离他估计有七八十步,一时心情烦闷,伸手问身旁的副手要来硬弓,张弓搭箭连珠射出,箭箭皆中,且深入靶中。 远处的军士传来一片喝彩,但是太史慈身边的人却感觉到一股郁结难舒的气氛,不敢开口只敢在内心敬佩,便站在他身后尴尬的挥手,叫远处的人噤声。 太史慈回到帐中坐下,四周安静下来后不免心思浮动,一时间脑海中又浮现那个双臂及膝、双耳招风的刘使君来,那时自己求到平原,人家丢下公务来见,又立刻率军去北海解救孔君。 如此雷厉风行,不顾生死,又怎么不算英豪呢? 早知,当初刘使君招揽时,留在他身边观察一段时日也好……太史慈的心中忽然冒出了这种想法,可惜,当初因事婉拒,如今又怎么好再去投奔? 我在刘刺史这里不受重视,一身勇武不能施展,蹉跎岁月,不知何时能在这乱世立功,大丈夫当持三尺剑,立不世之功,难道要在曲阿轻骑侦视,为斥候耶? 正是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有个小将快步走了进来,将一个包裹从怀中取出,递上道:“太史队率,这是方才来使趁无人时,请我交托与你,说是故人书信。” 太史慈一头雾水,忙将包裹拆开,而后一看书信,再看包裹内的药材,双手不禁微微颤抖,一股热血自心下上涌。 “当归?当归!” 第7章 跨江斩之,此为公信也! 太史慈当年背井离乡,南下寻求立功之路,沿途听说扬州刺史刘繇有仁义之名,南下的士人、义士多有投奔,于是他也渡江来到曲阿见这位刘刺史。 可到了之后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刘繇因收容士人,所以得到了一些名气,故此沿途多有传言,他是与来投的名士同甘共苦,待他们极好,而义士则是未必,刘繇举任文武多听许劭之言,若是许劭没有夸赞或是不知的人,他就不会重用。 譬如今日派遣的部将朱皓,便是名士之后,其父乃是威名满天下的车骑将军朱儁,其出身太史慈不可比拟也,所以有立功之任多是交给他…… 可在太史慈心中,朱皓行军循规蹈矩、心慈守规,待人亦是笃诚坦率,在这乱世之中未必能长久。 而且刘繇惧怕袁术之甚,不敢与之交战,甚至还因此驱走了孙贲、吴景,要知道,这两人可是当初接他过江,才让他在扬州立足的人,就因为这二人是袁术任命,就如此不顾仁义的赶走,难称英雄。 太史慈这时才明白,如今乱世之中,很多人的名气大致言过其实,都是为了聚集有才干的人去投靠,或是让百姓有一个奔处,因此让士人、商旅沿途鼓吹。 他走南闯北至今,听说过的豪雄、名士太多了,但真正见过有英雄气的人,唯刘玄德耳。 深夜。 太史慈将刘备、孔融两位故旧写来的书信烧毁,但信上的话已铭记于心,正待太史慈思量如何与刘繇提及此事的时候,亦有军士到帐中匆忙相请。 “太史队率,刺史命你立刻去大帐议事。” “怎么了?” 太史慈眼眉一挑,感觉有大事发生。 来人气喘吁吁:“朱皓将军派去的骑卒被杀了大半,只逃回来十人!” “你先去大帐!某随后便来!” 太史慈命人披甲,接着持弓牵马,聚集部曲三百二十人在营中,他带两名副手匆匆去大帐见刘繇。 刚到门口,便听见刘繇在帐中大怒:“奸诈小人,反复无常!真该听从刘玄德之言,直接扑杀之!我待之以诚,谁知此人随时提防、早有异心!我若不杀笮融,如何服众!” “今当大军至秣陵,迅速平叛,驰援薛礼也!晚之则恐薛礼也将遭难!” 太史慈缓步在帐外听完,而后大步进入帐中抱拳道:“明公,笮融凶残小人,早在广陵时就背信弃义杀赵昱而逃,广陵人人唾骂。” “明公仁善受其欺瞒,某与明公乃是同乡,心中亦有仁义,受明公接纳之恩数月,未曾立尺寸之功,现部曲已在营中集结,还望明公任慈为先锋,讨伐笮融。” “好!” 刘繇一看太史慈来,心中本来已想派遣了,但是却下意识的瞄了许劭一眼,现在听太史慈义正言辞,用“报恩”来请战,这是向自己讨要机会。 现在任用他,应该不会被许劭嗤笑,也算是我成人之美。 想到这,刘繇快步走到太史慈身前,两手相握,略露感动之色:“子义真乃义士也,此去我再与你五百骑,定要斩杀笮融,解救薛礼,我大军随后就到!” “明公,不必派遣,某只带麾下部曲三百二十骑即可,定荡平此乱!” 太史慈自己带的兵他最清楚不过,有几人虽出身微末,但是武艺不凡,而且他们在一起日夜操练,配合默契,人越多反而越不利于趁夜奔袭。 “当真!?” 刘繇听完,心里有些不满,我给你兵马你居然还拒绝?如此托大,万一有所差池,反倒被那笮融又斩,岂不是损失我的威名? 若是让笮融气势大涨,袁术可就真的要来招揽了,那时整个丹阳都将陷入了战乱之中。 “明公信我,我敢立军令状!” “好吧……” 刘繇艰难的看了他几眼,太史子义的名声,在东莱并不小,便让他为先锋前去开道,我再派朱皓领兵在后相随,就算中伏也能耗损笮融,待大军杀到他便只能溃败。 许劭在旁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幕,他察觉到太史慈此来过于决绝,难道是想要一战打出名声来?还是不满这段时日只在刘繇麾下为轻侦队率,借故立功羞辱? 蛮勇心性,不知意气用事将会扰乱大局,非名将也。 但,若不是意气用事,就是另有原因,当对此人另眼相看。 …… 秣陵城内,如今城头之上一片糟乱,守城将士不过数百人,城矮门旧,又未曾有工事堆砌,薛礼躲在城墙之后向下张望,见乌泱泱的僧兵正在砸门攻城。 “怎,怎会如此啊?笮相怎么又反了呢?!” “听说是新任的徐州牧斥笮相乱广陵之事,说他杀了广陵相赵公达,为徐州之公敌,下了檄文到刘刺史处,于是刺史派人来请笮相去曲阿问清此事。” “然后呢?”薛礼扶着小冠背靠了下来,声音有些发抖的追问。 身旁宿卫拉了他一把,拉到城头阴影之处躲藏,才道:“然后就反了啊!笮相杀了那些骑卒,连同骑什在内,六十余人全部杀了。” “坏了坏了,那这是要趁势攻占秣陵城了,吾命休矣!” 正恐惧时,城下的攻势忽然停了,而后嘈乱之声渐起,忽听有音声洪钟的人在喊薛相出城一叙,薛礼吞咽口水,扶正小冠、整理衣袍,打起气势走到城门上。 “薛相,速开城门!刘繇将要杀我等,我已派遣三千僧兵至东面占据要道,余下进城驻防,我已遣人去向袁公路求援,他定会派遣兵马来救,到时我等仍有荣华可享!” “你如何杀的刘刺史那些骑卒?!”薛礼在城头上咬着牙问道。 笮融身材肥大,面色却慈和,此刻着甲立于马背上,轻笑道:“兵不厌诈,他们气势汹汹来押我去栽赃陷害,我只能假意答应,趁他们等候时一举拿下,才知是新任的徐州牧在下檄文追杀。” “那徐州牧不知是哪里来的无能鼠辈,定是自己治理不善,将我当做借口安民,脏我贪墨巨资,现在想来追回岂非痴人说梦?” “薛相速速开门,我进城与你商谈,我等投奔后将军袁术,日后定受重用!” “绝无可能!” 薛礼现在只觉得背后生寒,谁知道开了城门之后,这笮融会不会进城便捅自己一刀,依照他的为人,决计不会诚心待人,如此狡诈恶徒岂能放入城中。 只可惜他有僧兵信众相随,虽无战甲匹配却也人数众多,这帮人和黄巾叛贼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打着浮屠教义的幌子四处劫掠而已。 若是这帮人守住东面关口,不知刘刺史会不会来救我。 笮融见薛礼不从,在下方背着手冷笑不止:“那就怪不得我了,你城中不过数百人,其余皆是妇孺、童丁,又不思建防,待城破之时便不再容情。” “薛相要考虑清楚,如今哪里会有援军?紧闭城门也是坐以待毙罢了!” 薛礼闻言在城门上沉默片刻,然后下令死守,他认为放笮融上来也是死,不如拖到天亮再看看情况,只可惜今夜明月悬于空中,正适合夜战,否则月黑风高,以暗箭伏之,说不定能先射死笮融! 俄顷,城下攻城之势再次如潮水般涌来,薛礼虽然惧怕,但却已无可退走之路。 坚守了不知多久,忽然多了一道喊杀之声。 城上守军遥望而去,自北面的江乘方向亮起了火把,而后是滚滚马蹄声从驰道冲了出来,速度飞快直撞入笮融的残阵之中,为首那人膀大腰圆、手持长矛,作战时吼声如雷,令敌惊惧。 而正因吼声易于辨认跟随,身旁能聚几十骑共战,这一队骑兵足有数百人,人人着甲持矛,队中专门有人持火把引路,又有小队人马为轻甲装扮,身上带单刀,内着神色的劲装,为游侠宾客打扮。 如此砍杀了三四个来回,将笮融的兵马全部冲得七零八落。 笮融被一群宿卫簇拥着上马,向东逃去,离阵的十几骑立刻被那猛人发现,紧接着便是震天般的雷响:“笮融恶贼休走!!吾乃燕人张益德!奉吾兄徐州牧之命,斩你问罪!” 数声断喝之下,张飞再杀身前三人,一矛捅穿身前骑兵脖颈,硬拉缰绳调转马头,拍马直奔逃离的笮融而去。 随后有人向薛礼告知,彭城之败为笮融之过,徐州牧不追究薛礼弃城之罪,待此事后,薛礼可再往徐州任职,但只能转任农耕之事,不去亦可。 城门上,薛礼逃得大难,忽然发觉后背已是冷汗直留,浸湿了衣背,脱力的坐倒在城头。 这边笮融向东亡命,心里震惊不已,为何徐州的兵马会从北面到来?他们不是刚下檄文,正在刘繇商量这件事吗?难道是假装檄文商议,其实轻骑南下直取我命? 完了完了,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也中计了!! 笮融的心立刻悬了起来,他以为只需要防备刘繇,所以自己的那些部众僧兵全部都去东面骗关夺城了,身边就两倍于秣陵城的人手,如何敌得过那个,那个谁呢。 他正在回想方才那人是谁。 便听见身后那催命的雷吼再次响起:“笮融恶贼休走,张益德在此!” 分明马蹄声尚远,可是这吼声却仿佛在耳边,吓坏了笮融,连忙命身边的人前去抵挡阻拦,这才让那声音消停,可是过了不久,那吼声又复追来。 至此,笮融睚眦欲裂心欲迸出,心底里越发的恐惧。 “快拦住他!” 笮融每遇到自己的散兵,就大喊这句话,但是不知自己的军士是否还肯听令,根本摆脱不得,直到快天亮时,他耳边似乎仍有马蹄与雷声回荡,不知不觉,他已和二三亲信逃到了长荡湖附近,精疲力尽、肚饿难当。 眼前仿佛都是乱花,隐约中从前方来了一队人马,他想也不想便要调转马头,但身后一箭射来,将他坐下宝马射翻,马匹口吐白沫将他摔倒在地。 笮融看着宝马力竭而死,自己也是浑身无力,恍惚间喃喃自语:“敢,敢射我的马,我定杀你全家。” 哒哒。 恍惚间,一匹马停在了身前,循着马首向后看去,见着一人英雄豪气,背弓持枪指向自己,笮融怒道:“你又是何人?” “东莱人,太史慈,奉命荡平你浮屠教。” 笮融垂首倒下,受俘。 此时天亮,张飞刚好自远处策马缓行而来,太史慈朝他望去,两人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相视一笑,已不需多问。 午时,朱皓行军在后,迎面有轻侦骑哨回来,带来了笮融身边两位副手的首级,还有一封书简。 “朱皓将军,太史队率今夜破关三处,斩杀笮融叛军八百余人,徐州别部司马张益德自江乘渡江而来,杀笮融叛军上千,援我秣陵之围。” “现如今,笮融已被太史队率俘虏,押去徐州问罪,队率说,刘公恩情已还,当以笮融还当年孔北海、刘徐州招揽之恩,队率来时领乡勇二百,走时多一百余曲阿勇士相随,乃义气所在,并非背叛。望刺史今后珍重。” 朱皓立于马背上,久久不能言。 后来他去到秣陵驻守之后,和左右赞叹说:“听闻太史子义骑射无双、勇猛非常,却不得委以重任;而我因父威名满天下,被刘刺史错爱,今日他寻得明主而去,我亦为他开心。” “日后,恐怕太史子义的名声,会与我父比肩也。” 后袁术遣孙贲领兵来援,欲占秣陵,却发现为时已晚,朱皓已派兵把守要道,只能无奈退去。 刘繇得知太史慈弃他而走,北归刘备,好几日不能安睡。 后来在任人之事上,刘繇虽仍听名士许邵举荐,却也不再轻视寒家子弟,对军中义士也多有提携。 …… 十月中旬。 笮融被先行押送回徐州下邳,沿途盛传张飞奔袭数百里,跨江擒恶首之壮举。 传太史子义,一箭穿云射落笮融五花马,奔赴仁德之地的义事。 二人之名传为一时之英杰。 刘备亲自在市楼鼓之下,诵读其三罪,并监斩之。 此为显戮,一般用于罪大恶极之人,譬如谋反、大逆之罪。 当日所来百姓聚甚,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听闻笮融截留三郡之财自肥,以致府库空虚,痛苦不已。 有受过赵昱恩惠之人,大声咒骂。 刘备监斩之后,命人将其头颅悬于闹市三日,述其罪行,并承诺将自笮融处追回之财,用于惠民之政。 当日之后,消息如水传扬,下邳、彭城百姓逐渐拜服,歌颂刘备之公正贤德。 那些各地武装自立的豪强,也逐渐到城中前来拜会,以图跟随刘备,迁回原处居住,声称跟随刘使君“共徐州生计”。 刘备有一日登高远望,见城下车马如流,城郊百姓相继赶种越冬小麦,心中无比安宁。 此刻再来盘算所得,实在是算不清楚,才明白:策以多谋思万全,事需尽力而为之,则福德功绩便自来也。 第8章 跣足而出,传为世间佳话 【今日结算:你的谋划取得成效,但是参与度不高。心性+1,智力+1,获得天赋“洞察”,获得《四十二章经》】 【洞察:观察入微,更容易发现细节,包括在对战时容易洞悉破绽。】 正在等待结算的许朔吹熄烛台,躺在榻上盘算所得。 【智力】是非常珍贵的能力提升,它代表了“才智、辩才、政令敏锐、策谋”等所有综合的提升,如果是通过自己学习来提升,不知道需要看多少本书。 【洞察】是个不错的天赋,可用于文武之事,以前在助元龙丰收农耕的时候,曾经得到过一个天赋【牛之体魄】,大幅度增加了体力和气力。 现在看来,只要完成一些成就,结算的时候绝对不会错过,如此许朔也就放心了。 “至于参与度……” 难道下次应该亲自去?譬如这次,如果把跨江斩笮融的功绩名声也拿了,肯定会威震广陵、下邳乃至扬州部分地区,不过也无妨。 只要徐州安定,以后有的是扬名立万的机会。 许朔将心思放在了《四十二章经》上,这是一本汉译的佛经,他想知道里面有没有藏着宝藏,于是研究了一晚上,发现没有。 《四十二章经》实际上饱含了大量的“佛言”,就和“子曰”差不多,微言大义、设立规矩,许朔读来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去找陈登解惑。 陈登嗤之以鼻,并且告知了此书的来历。 “昔年明帝大梦,梦中有金人自西飞入汉廷,于是遣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赴天竺求法,最后带了两名僧人归来,名叫摄摩腾、竺法兰……” “魔腾,法兰克福……”许朔嘟囔着,熟悉的名字直接就迸出来了。 “读来是有点拗口,摄摩腾、竺法兰,便是此二人译出了这《四十二章经》”陈登又读了一遍,然后冷笑道:“这传说恐怕是假,不过是西域来使和明帝早有往来,以此‘天授’封住士人之口,便请佛经、佛像东来,在鸿胪寺暂住,我猜测是为了以外学制衡士族罢了,后面也没做出什么起色。” “后,为了纪念驮经书的白马,便在雒阳修建了白马寺,如今白马寺已被焚毁殆尽,那些经书恐怕已经遗失了,没想到在你这里还有译本。” “这值钱吗?”许朔追问道,他根本不信佛,所以下意识的就想卖掉。 陈登一本正经的道:“这要是《左氏易》就很值钱,最好是有袁家历代大儒注释的,能值钱到袁绍、袁术不远千里来杀你。” “啧,去你的。” 《左氏易》是四世三公袁家的家学,是“门生故吏遍天下”的根本所在,家族注释的经典在我手里,那我的出身根本说不清。 “放着吧,也许以后可用于典藏,”陈登用一种关爱傻孩子的眼神看许朔,心痛他把这玩意当个宝。 许朔不甘心,觉得既然是结算给的,总归会有价值,于是拉着陈登彻夜苦读,字斟句酌的研究。 终于,成功的浪费了两人七日时间。 【每日结算:你拉着陈元龙做了一天无用功,连续七天浪费生命,心性+1,辩才+1】 “还好不是我一个人蹉跎时光。” “你说什么?”生了黑眼圈的陈登目瞪口呆,直起腰来啪一声将书简扔在了桌案上。 “我说,元龙高见,这经书确实没什么意思……大多是说理、辩言所用,但道理儒家典籍都有,而且我怀疑有些都是我们汉人官吏加上去的,譬如这第八章所言‘施舍多者福气大’,后面用释家中人反复印证,不就是为了施舍。” “有些人就信这个,”陈登撇了撇嘴,道:“昔年楚王刘英,最先乐于礼佛,又是斋戒、又是赠礼,将释家之名传开。封王如此,百姓自然会效仿,于是释家便逐渐受人崇信。” 许朔笑道:“为什么会这样?” 陈登反问他:“你好像对这些很有兴趣?难道你想礼佛?” 说完陈登一愣,接着撑起上身告诫道:“子初,你可千万别想着用这佛经去做第二个笮融!” 许朔按住了他,轻轻摆手:“当然不会,我只是好奇而已,明日绝对不会再看这经书,无非是与你夜谈。” 两人又一番交谈之后,熄灯到了床榻上,陈登方才的话还没说完,沉默片刻后趁着黑灯瞎火,接着述说:“子初,你可知为何地方官吏多重教化二字,每年朝堂擢升奖惩、清议品评名士,教化之功都是颇为重要。” 许朔想了想,开口道:“百姓无书本教化,多受愚昧,所以需要知礼之人传播教化,令他们明事理、知孝义,便于指引。” “不错,”陈登的语气暗藏怒意,“大汉立朝以来,四夷多次犯边抄掠,白马寺建的那一年,便是光烈皇后辞世,匈奴犯我大汉边境。” “后至和熹皇后临朝时,天灾不断,四夷犯境。” 和熹皇后许朔知道,邓太后邓绥,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东汉艳后”,虽不知她和阴丽华孰美,但都有令左右皆惊的美貌,不过邓太后的功绩,是很多帝王都无法达到的高度。 “时至今日,贼心不死……而边夷每占边郡,就会大肆屠戮,将百姓当做牛羊,久而久之,边民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还是汉人,如此,汉人之文明、传承,如何得知?” “我华夏自有周礼开始,舍去了茹毛饮血、食人血祭之事,逐渐习得风雅,若无教化岂不是又要回到商汤时动辄食人、残暴为乐的境地吗?” “是故,教化之重,便在于此,当自上而下行而效之,如此百姓便可知道我汉人如何礼祖宗祭祀、如何庆节开宴、如何礼待宾朋。” “说得好,元龙之言真乃金言玉律!”许朔听完直接坐起身来,吓得陈登一激灵。 “你干嘛?!” “走,随我去见刘使君,元龙这番话,让我想到了一些进言!将会大有助力!” 许朔拉着陈登的手就走。 和许朔相处,就像是骑一匹不能驯服的野马,非常的刺激!因为你不知道下一刻他会把你拉去哪里! …… 如今近冬,天气渐冷。 虽是深夜,但使君亦未寝。 刘备披了一件外袍,正在泡脚,胡须刚刚修理整洁,已洁面准备安睡,忽然陈登和许朔就有要事相告,便到了自己左右站着。 许朔将这几日与陈登研学佛经的经历、彼此阐述的道理,尽皆告知,最后拱手道:“明公,教化之重在于使民传承,外来的经注尚且有此能,何况明公大有仁德之名呢?” “待越冬之后,春耕之时,明公可与民同耕、多于各地巡视,再多出一些仁善的言谈,令书吏记录,广传于徐州,使得百姓效仿。” “在这个效仿、传习的过程中,民望自然就会逐渐积累起来。就想元龙所说,自上而下行而效之,则徐州自为仁德之地也。在下也认为,若是明公如此勤政、仁善治于徐州,则百姓亦会聚而保护明公也。” “得民心做垒,何愁山河不固?” 陈登在旁听得一愣,你说就说,别拉上我……我看你是想把刘使君累死,同耕同食,还要巡视,而且公务又不能落下,还要顾及征募、操训军士。 你以为谁都跟你许子初一样吗?身体像头牛马似的,怎么都不累。 这种事情应当不会答应,答应了也不会力行。 刘备听在耳中,忽然眼睛一亮:“子初此言,可追古来圣贤也!明日起!子初随我慰劳越冬赶种的屯民,至于足以记录的言谈……慢慢再想。” 哦?一口答应吗?竟如此无惧劳苦?陈登一下子面有异色,因刘备的坦荡而激起了些许兴致。 正说话间,门外简雍匆匆进来,满脸喜色,但是看见许朔后马上就板起了脸。 这小子又来私献计策了!可恨! “益德他们回来了,并带了太史子义进城,此刻就在门外!” “真的!”刘备大喜过望,连忙俯身去拿鞋准备去迎接,但是怕慢待了陈登、许朔,又习惯性的左右示意。 这时许朔提醒道:“明公,鞋。” 刘备忙回答:“我知晓,我正在穿!” 许朔小声纠正道:“在下的意思是,就别穿了。” 刘备闻言身体一震,旋即猛然抬头,对许朔投来感激之色,丢下鞋跣足而出,踩出一路的脚印大步而去。 这一幕,陈登和简雍都看呆了,大家都是自己人,说点实在话也无所谓。 但是你这一套是上哪学来的?简直点睛之笔,绝了! 许朔看着他俩,笑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嘛。” 院中,等待的太史慈原本心情很是忐忑,不知见到刘备该说些什么,俄顷,却见他赤足而出、衣衫单薄,大步狂奔而来,一切的顾虑都消失了。 有主如此相迎,足见其情义。 太史慈将这一幕铭记于心,已不知如何形容心迹,唯有臂膀微颤,伏地大礼! “明公如此看重,在下日后肝脑涂地、生死相随!” “子义,快起来!”刘备将他搀扶起来,伸手拍打着尘土,眼中有光泽盈动,像是在看自家远行的弟弟,忙轻声宽慰道:“我,我听说子义在刘繇处不得重用,真是心痛万分,刘繇怎能握瑾怀瑜而不知所示!” “只怪当初,我刘备身居平原难舒大志,自知前途未卜,怕耽误了子义大丈夫之志,便不好强留,早知如此,当初在北海就该以诚相请,何至于令子义流离辗转不得明主也!” “明公!主公!” 太史慈听了这话,心里暖意如潮涌动,最后竟然脱口而出一声主公,以此顺势拜了主臣之礼。 本来太史慈已心如死灰,想要弃刘繇而走,这时刘备送来了“当归”,又同孔北海写下了故友招揽的书信,便已是知遇之恩了。 如今见到他,非但没有讥讽、追问,亦无半点仪态,只是关心我珠玉蒙尘不得施展才能,将一切的过错归咎于当初不招揽。 得如此诚心对待,如何不令人忘死。 太史慈再拜之后,双手握住刘备的手,激动难掩:“主公今日跣足相迎,慈铭记于心,今后认刘使君为主,建功立业、扫平逆贼。” 跣足相迎四个字,只是此次再见的提炼,而实际的情感却是极为复杂,总之当夜刘备立刻设席摆宴,请庖厨连夜准备吃食酒水,与诸文武一同把酒言欢。 不多日后,“跣足而出”的事迹,传遍四方,为豪士称道。 太史慈攻破笮融,数百里奔赴仁德之地,亦是被奉为佳话。 有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路人说:“主心念臣之前程,臣奔赴主之所在,这叫双向奔赴,应该传为主臣深情的典范。” …… 兖州,鄄城衙署。 砰! “假仁假义!还跣足而出、千里奔赴,难道我不知他刘玄德之心?!” 曹操身穿黑色大氅,坐于火盆之旁,将得来的情报狠狠地砸在案上,旋即又冷静下来,将情报捡起,扔进了火盆之中,面色顿时冷了下来。 他的身旁坐着一名面色发白的谋士,眼窝深陷、面庞瘦削,亦是一件大氅着身,但在火盆旁拥着也觉得不暖,听到曹操动怒,他也心神不定咳嗽了几声。 曹操连忙扶住其肩:“志才,不可动气。” 戏志才脸上神情越发忧愁,又咳了几声后,沉声道:“最可怕的局面,正是如此。” “刘玄德以仁德占徐州,不动兵戈劳民伤财,反而是斩杀重贼笮融以立威信,再收广陵壮其声势,如今更是得太史子义这样的义士百里奔赴,传为一段佳话。” “如此,刘玄德仁义之名尽得,而明公曾两次纵兵屠城劫掠,恐在徐州人心尽失,明年即便能够将吕布、张邈等贼驱赶出兖州,亦不能以不义去攻仁义,故攻克徐州难矣。” 曹操闻言沉默不语。 “不过……”说到这,戏志才的话音一转。 曹操凝目而问:“不过什么?志才尽管说来。” 戏志才凝视地图,眼眸深邃,慢悠悠伸出手指向了己吾:“若是张邈兵败,定然从己吾南逃,故可自此入梁国,再借道入豫州,主公可派兵追逐吕布等人,在南面设围,将他逼去北面小沛。” “刘备有仁德之名,自当引义士相投,吕布若是走投无路,只能去投奔刘备,刘备必会接纳,则明公可借讨逆之名攻小沛而入徐州。” “前年,下邳阙宣自称天子,陶谦举兵伐逆,趁机攻入我兖州诸城,主公可效法之。” “嗯,好办法……”曹操眼神一凛,瞬间深思,占据在心中推演数次,甚至连何人领兵都已全然确定,只是如今连番征战,也已空虚,需要修生养息,若是攻徐太急,反而会让刘、吕同仇敌忾。 想到这,曹操嘴角一扬,道:“依志才之计,若是不能斩杀吕布,便将他逼去徐州,但我不可攻之。” 戏志才愣神片刻,旋即宽慰而笑:“明公高见,吕布豺狼也,入徐州乃乱事之源,刘备必受其祸。” “明公行军战略天下一等,可惜……在下身体日渐不如一日,也许不能陪明公横扫天下诸侯、救危扶汉了。” “志才,定要保重!”曹操闻言也是心痛,只能抓住他的手紧紧一握,却无可奈何。 第9章 你,你不要再说了! 早在张飞跨江斩笮融归程时,搜得金银、布帛、玉器等不计其数,连同粮食分三趟往返方才运走,至于随行的人丁亦有数千,而他们押送巨资到达淮水时,便依照之前的计策分兵。 八百余人随陈登的门客渡河往北继续回下邳,张飞、太史慈则是各带三百人,去广陵驰援许耽。 于是三人在广陵境内除乱、保境、联合豪族收治难民,故此回来得晚了一个月。 这个过程中,张飞跨江斩笮融的名声是不断传扬的,又在广陵平乱之中彰显勇武,等到广陵的时候,已是受人仰慕了;而太史慈的射术自不必谈,和许耽一同夜袭,仅一夜就让许耽军中的将士敬佩不已,直言是勇骑飞燕,锐不可当。 并肩作战时,丹阳兵自然感受到这两名猛将的勇武,不自觉的产生了敬佩之情。 许耽对这二人自叹不如,而他们却又对自己兄弟相称,平乱之余更是经常一同吃食,还约定了回到下邳一定把酒言欢,久而久之,许耽的名气和威望也逐渐起来了。 军中甚至有人说“曹中郎是跟随陶公早,但许中郎重信义,遇事冷静,更为英豪”,许耽听后,呵斥了说这话的人,让军中不可乱传,其实晚上关起门来会止不住偷笑。 许耽的名声一起,随着大军归城就传往了彭城,将驻扎在彭城的曹豹撩动得十分不舒服,他们丹阳兵属乡党,军士之间相互认识,在广陵立了平叛的军功,往来的书信自然会提及。 有书信往来,也就不免对张飞、太史慈这样的英豪加以夸赞,当然也会偶尔描述起许中郎将和这两位英雄并肩作战的场景。 彭城的丹阳兵怎么能不酸呢? 你们领兵在外屡立军功,日后封赏奖励肯定更多,更何况广陵占据南下的水道,离家乡丹阳又近,说不定哪一日挣够了钱和名,便可大大方方的衣锦还乡了。 那我们还要在彭城待多久?前程又如何? 于是很多人向曹豹请求,等明年开春之后,能不能调任几支兵马去许中郎将麾下,从他那里调几支已立过功的兄弟回来镇守彭城,曹豹心里不满,但是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已经猜测到这是刘备的分化之计,可是却不能拆穿,也无法应对,因为他反应过来时早就身在局中了。 谁能想到张益德奔袭三百里水陆兼程斩杀了笮融之后,在归程途中直接转道广陵呢?曹豹连提前写一封书信去提醒许耽的机会都没有。 只能感慨刘备的用心还是深远,令人防不胜防。 关键是,平乱治郡的事又不是什么阴谋,何来拆穿一说?自己总不能和麾下军士说刘备是为了害我们丹阳众吧?这话在那些已经靠军功升了官发了小财的人面前毫无说服力。 一气之下,曹豹写了一封书信,阴阳怪气的夸赞许耽在广陵的功绩,惹得身在下邳的许耽亦有不满,也写了一封不卑不亢、正义凛然的回信。 大致意思就是:我等英杰在治乱救民,既有功绩也有功德,不负陶公当年之恩,你在说些什么怪话?念你是我大兄,明年若是彭城粮草不济,我一定倾所有财力去支援!所以我立功你就不要酸了! 这一信之威,把曹豹气得两日没去军营,派出了斥候四处查看道路,想找一条退路,或者截留之路,他打算今年不交税粮去下邳,看刘备如何应对,是否知趣! 同时,从许耽一封信回过去开始,刘备就已经能够完全指挥丹阳兵许耽部了,足有四千精兵。 …… 冬月,刘备带身边文武常出现在田亩之中,和百姓同耕同食,常询问屯田处的头人是否有难处。 他推倒了下邳的浮屠寺,将大量的财力用于招募劳工,以工代赈向穷苦的百姓和无田土的流民发放活计,在下邳建造了十二处集落,设有粥棚施斋。 告示上说,此乃是“因浮屠而聚民财,而今用之于民也”,深受百姓拥戴,以至于襄贲投奔而来的难民在家中痛哭流涕。 同时刘备在三郡各县表彰功绩,把笮融之功、治理之功归于东海贼曹许朔,升任许朔为东海郡丞,让他的名声逐渐为徐州百姓所知。 在下邳、彭城之中,近日又传出了一些来自于刘使君的明言道理,譬如“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等。 但是有一句话在糜竺听来不是很认同。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这话何解?” 糜竺邀请治中从事陈登、别驾孙乾、东海郡丞许朔在家中吃宴,提起了这句让他心中有所顾虑的话。 因为就在前日,他和弟弟糜芳商议,将家中小妹嫁与玄德公,用以亲和关系。 孙乾吃了一口酒,笑着摇头道:“这话,是在劝说一位南逃的乡勇时说的,那是为了劝他看重兄弟之情,子仲不必在意。” “唉。” 糜竺还是有些心乱,若是不说此话倒还好,如今刘使君之言在三郡流传,百姓、寒家子弟奉为热谈,这时候将自家小妹送上联姻,岂不让人嗤笑。 孙乾的话分明就是打圆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糜竺便有意无意的看向陈登。 陈元龙道:“手足不可断,衣服犹可补,此话有何不妥?只是糜君听来不顺罢了。” 啧,糜竺听完更难受了,一句爱听的都没有。 最终糜竺还是看向了许朔:“子初,你近日深受刘使君喜爱,也深知其心,能否一解此话?” 许朔大口吃肉,完了擦擦嘴,提着自己的宽袖道:“我这衣服啊,穿了几年了,缝缝补补未曾丢弃过,我与诸位不同,刚到徐州时家中贫寒,在泗水一带随元龙务农。” “穷人家的一件好衣服,一穿便是半辈子,出门寻活路、过冬取暖,哪怕穷困时遮羞,全赖这件衣服了。” 几人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他们几个都是大户人家,特别是糜竺还是累世巨商子弟,家中资产矩亿,衣服那是时常换之,当然不觉得重要,穷苦百姓家,一件得体的衣服就是宝贝。 听完这话,糜竺好受多了,心里暗想刘使君如此喜爱这小子不是没缘由的。 许朔又接着笑了笑,道:“况且这话本身就说得极有道理,你们且想,兄弟是手足,手足是用来并肩作战的对不对?” “对。” “而衣服是何物?贴身、取暖、共枕同眠的对不对?” “也对,”几人都望向许朔,饶有兴致,不知他会作何解语。 许朔咧嘴而笑:“那就是了,你们想想,晚上睡觉时,贴在你身上给你取暖、轻抚胸腹的不是女人,而是你的兄弟,那——” 陈登脸色一变,连忙抬手:“你,你不要再说了!” 再说下去,我以后绝对不会再与你抵足而眠!这言论非常的可怕! 糜竺和孙乾也是齐齐脸色不好,匆忙抬手准备打断,但其实已经来不及了,方才许朔是娓娓道来、徐徐指引,这话已经在脑子里形成画面了。 二人都想到了自己曾经同塌而眠过的兄弟,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一身。 为了缓解这种恶寒,糜竺连忙拿出了正事来谈。 “诸位,我们说些要紧的事,”他将一张碎布拿出,这是家中宾客在襄贲一带得到的情报,“据探报称,曹豹与占据羽山以北的昌豨,近日互有往来。” 第10章 既是惠政,就要彻底改变 “你们猜猜,他们往来的书信会谈些什么?” 糜竺显得饶有兴致,观察三人的面色,同时命家人将探马送来的情报传下去。 孙乾、陈登都不言。 最后到许朔的手中,他一看才明白,原来并没有截获信件,只知道有骑侦去了东海,而后泰山众里有人送书信前去,往来大概数次之久。 看完这个消息,许朔马上洞察到了细节所在:“又没有赠礼,只有书信而已。两地也无粮草运送、没有多出陌生的商旅,如果是早有勾结,曹豹的人送去书信时,只需在东海等待,拿到回信再返回即可,不必徒增一趟送信的路程给眼线查探。” “所以,两人所谈绝非是密事,估计也不怕人知晓。” 许朔想了想,下论断道:“近冬日,即将到年节,最要紧的事当然是交税粮了,无非是曹豹关心东海、琅琊所获如何,臧君如何决议而已。” 往年,臧霸可是直接出书信给陶谦,告知当地粮草之难,从琅琊北地运往东海,过得半月又要运回去赈灾,不如不运,省得路上多有劳损。 这个理由是很合理的,因为郡县本身有独立的仓储体系,汉律所言是优先满足本郡支用,多余出来的才会上缴州府或是调拨边郡。 所以只需要上书说“我不够”,就可以不交了,但这和请霸王假是一个道理,你人都已经做完决定了,还有什么好请的,言语之中断无尊重可言? 而若是自己人,真正得体的做法是,在秋收之时若是提前预支收成不足以满足本郡支出,就先下文书送往州府,请求拨粮赈荒,等深秋粮食收成,再一并缴于治所入仓。 如此,就能显出对州府足够尊重了。 稍加猜测,许朔就知晓是曹豹的一种试探手段,因为许耽已在广陵立功立得声名鹊起,应该是乐不思……乐不思丹阳了,于是他只能进逼一步,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对于泰山贼……陶谦当年无奈只能答应,也未能派人去查验,为缓和与臧霸的关系还送粮食往开阳。 那今年呢? 若是两人真的达成共识而不予,今年杀笮融建立的威信自然受损,而且曹豹也会得寸进尺,越发的猖狂。 几人听完都微微点头,两人往来之事并不难猜测,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应对,如何向刘使君进言。 糜竺是此宴的主人,他先说道:“子初所言极是,我也有此猜想,故我已准备好了数囤粮食,可助刘使君补此粮缺,至于郡仓解送之事,可以不问。” 今年不问,待来年再取也可,至少你提前预知了结果,不去过问,便不会被拒绝,那样彼此心照不宣,不会在百姓之中折损威信。 所以他今日的宴席也是想通个气,过几日冬议的时候,大家谁也不要提及此事,免得激化了矛盾。 或者,等许朔有空,去和刘使君夜谈时,将此事说出,劝说一番,待来年再做计较。 许朔撇了撇嘴,心道原来是想用钞能力解决问题。 但这不是治本之法,而且也拖不起一年,关键是不去过问,就不知道他们在郡国是怎么算赋税的,比如对田亩和人丁的算钱,数月之内征个七八次,普通百姓家里的田产就负担不起了,只能卖田,再和豪族乡绅勾结,兼并土地之后给一份好处。 等明年榨干了之后,曹豹觉得差不多榨不出油水了,再纵兵劫大户之家,把彭城洗劫一空,带着巨资向南转投袁术。 这一套刮下来,草皮都给刮干净了,然后丢给刘备就跑路。 那刘使君的所谓仁政不就变成“笑话”了吗?以后惠政还要怎么施行?百姓肯定会觉得,你现在给再多田土、产出也没用,几次算赋直接就征回去了,甚至还要拿更多。 如此,和以往的官吏又有什么分别?这样的话百姓就算会因为亲力亲为而服,却绝对不会心悦诚服,继而舍生忘死。 同时,有过希望之后又破灭,那以后些罪己书都救不回来。 这不利于新州牧的政令,所以不能给曹豹这种机会。 是以安静了半天,孙乾和陈登都没有说话,这些年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知道“缓兵之计”解决不了办法。 最终办法较灵活的许朔打破了沉寂:“曹豹和臧霸关系很好吗?为何能往来书信?” 糜竺嗤笑了一声,道:“非但不好,甚至可说有些仇怨,当初臧霸本归于陶公麾下,颇受欣赏,但后来有人屡进谗言,陶公一时迷惑,便驱逐了许多人、抓捕了一些客居徐州的名士……说是以求境内安宁。” “那时,臧霸被逼负气而走,便去了开阳屯驻,从此占据琅琊要道,但是他这些年收治百姓,聚集豪士,有逃难的人去他那里都能得到善待,在百姓之中也颇有口碑。” “所以曹豹为何能往东海通信,不过是因为羽山北盘踞的那些军士不是臧霸而是昌豨,昌豨便要势利得多,虽久随于臧霸麾下,却更喜欢审时度势。” “原来如此……”许朔听完之后,马上想到这件事恐怕要从臧霸下手,然后就猛然反应了过来,本来就要尽快收臧霸才是:“糜君这几日可严密监视臧霸之事,看是否会有机会与之商谈。” “这件事,我会说与刘使君听,但如何决议,再商议便是。” “好,有劳了。” 糜竺对许朔拱手躬身,既然事情也托付了,话也说开,如何决断也就静待上命了,糜竺只需要许朔把这件事带给刘备便好。 他想告诉刘备,糜氏可以解决很多问题,甚至是难题。 夜晚,许朔回去的路上便被刘备的亲信请去了衙署,顺势就告知了今夜的事,刘备听完感慨万千,向许朔笑着问道:“子初啊,糜君虽说家资矩亿,可他的家资如何得来的呢?” 许朔想了想,如实道:“藏户、兼并、走商。” 其中走商是最后一环了,糜氏号称最鼎盛时商旅遍天下、童仆三千人,这种规模是绝对的一方豪右,可是行商要本钱。 本钱投入越来越多,才滚得出巨大的规模,最后达到财源滚滚而来的境地。 这种本钱的积攒,那就要靠汉制下的豪族老本行了,先藏户,狠狠地避人头税,然后啬夫惹不起,就要反复去征普通百姓的赋税来凑足税收的“户数”。 百姓交不起税,就要卖田卖屋,甚至是卖身给大族,这样豪族就可以顺势兼并,越做越大。 而后本钱投入商旅之中,利益积累几世,等遇到了明主,再将钱财资助出去,用之于民,明主则可得仁德传于四方。 如果将这个过程比为车轮,那窘困得流离失所的人家就是被碾在车轮底下的野草,命苦得很,苦得叫不出声来。 刘备听完有些释怀的笑出声来:“子初真是通透之人,我原本得糜氏资助自是欣喜,可这财资满是血脂,不免唏嘘。” 许朔道:“可若是不用,岂不更加浪费?” 刘备道:“要用,可这并不是治本之法,如果他真要资助我的话,我想从徐州起,跳出此樊笼,让百姓先从这种痛苦的榨取中脱身。” 许朔低下头思索了很久,抬头道:“好难。” 刘备嘴角一扬:“没错,就是很难。” 但是两人都没有颓丧的意思,刘备这段时日听了许朔的建议,已经是忙得腰酸背痛,打算将命都豁出去了。 “这样的话,收服徐州全境必须要更快!” 因为曹袁不会给这么长的时间,徐州终究要在战事中站稳脚跟。 “子初,有办法吗?”刘备双眸有神,期盼之意甚浓。 “明公,容我再想想——” 许朔话音落下,门外宿卫引陈群到来,陈群协助关羽治于小沛,经营有方已权衡了沛国内诸多豪族乡绅,得小沛甘氏支持,往来有诸多方便。 他手中拿着一卷书简,急匆匆到了刘备跟前,躬身道:“明公,曹操有书信送来。” 刘备眉头一皱,取过观阅,俄顷向许朔、陈群道:“曹公说,徐翕、毛晖为兖州叛将,劫掠百姓之甚,实乃罪大恶极之人,现自费县逃往琅琊,居于臧霸处,索之甚急。” “他这意思是,若我能将人要来,便暂且和徐州冰释前嫌。” 陈群面色稍好,稍微喘匀了气息,闻言马上道:“明公,这是曹操离间之计,以此激化明公与臧霸之斗,他好从中得利,解些许危困。” “何等危困?”刘备示意陈群把情势分析清楚。 陈群再拱手,道:“一来,曹操与吕布近日息兵而去,来年必定刀兵四起,他不想腹背受敌,所以要率先交好明公。” “二来,明公近日名气渐起,引得义士相投,兖州若是再乱,他怕境内豪士多迁于徐州,所以借此试探,若是明公真的将人归还,日后谁还敢投明公?” “三来,若是明公真去讨要,和臧霸起了冲突,两方交战必定折损巨甚,且要不来人则落其话柄,日后必会借此发难。” “明公需决断此事,两害取其轻也。” 刘备听完分析之后,连连点头。 不愧是陈长文,一眼便看出了曹操之用心,可此法和之前追杀笮融有异曲同工之处,而且曹公向来老谋深算,真正用心只会比长文所说更加险恶。 如何抉择也极为重要。 置之不理?也非上策。 思索间,许朔忽然拍手:“好,有办法了!” 陈群和刘备都带着异样的神情望向他。 “子初请说!” 第11章 准备万全,应对责问 许朔冷静分析:“臧霸是重情义之人,此前离陶公而屯开阳,是因不受信重,如今他命昌豨囤于东海郡北,只收治流民而无进犯,也没有传出残民之事,相反,有知道臧霸的百姓都说他是善待百姓之人,说明臧霸并没有狼子野心。” 这话说完,刘备即看向了手中的书信,若有所思的道:“子初的意思,是想让我趁此时机,拉拢臧霸?” “没错,”之前无论是斩笮融、还是勤躬耕,都是为了恩威并立。 现在既然得到了这样的名望,难道不能用吗?臧霸所追求的不就是这样的明主? 说起来,他屯驻开阳,又进驻东海,一直都是为了收治百姓,以豪强之身做养望之势,那么无非是想要在乱世观望,寻求一个真正栖身之处,一个值得追随的明主罢了。 “主公此前未能召得臧霸来见,是他还有所顾虑,现在有广陵安定之事在先,主公只需卖一个人情予他,何愁不来相见?” 毕竟,若是不来,要么就是包藏祸心,要么便是胆小怕事,总之都不是坦荡的名声,他一定不能接受。 这非是大势所逼,这是大势所趋,臧霸一定会来的。 陈群和刘备对视了一眼,觉得言之有理。 “人情……” 刘备轻抚胡须,若有所思。 …… 臧霸在命昌豨进屯东海时,就已经亲自带兵重新屯驻了开阳,把兵马往前压了压。 形成这种态势除却谨防刘备突袭之外,也是为了向费县、襄贲开一个口子,把投奔的百姓收治进来。 臧霸在十八岁的时候,就能聚众劫狱救自家下狱的父亲,有胆魄勇气是其一,有这种号召力让别人也跟从更是魅力。 到了黄巾作乱的年间,他投奔陶谦得了骑都尉之职。 凭借作战勇猛、屡立战功,得孙观、尹礼、昌豨追随,在军中深得威望。 后来不受重用而屯开阳,占据琅琊,于家乡泰山郡相隔而治。 两个月前,臧霸断定,刘备提领之后徐州必乱。 因为以他对曹豹的了解,此人必不会服刘备,甚至会暗中作乱,勾结袁术、曹操,企图得到更大的前途。 所以臧霸原本打算静等时机,南下占据东海,驱赶曹豹而据两郡之地。 这段时日,他一直如同一头猎豹一样,在等待着最好的狩猎时机。 谁知,徐州没乱。 不光没乱,士族、豪族宣扬之下,把之前的战之罪推给了两个人:陶谦、笮融。 陶公无识人之明,笮融贪婪阴狠,皆为罪人也! 一场跨江奇袭,再来一个号称千人斩的豪士太史慈投奔,连广陵都迅速归附了。 紧接着传来的便是刘备与百姓同耕同食的勤政风评,足以让百姓痛哭流涕。 这一连串的操作下来,臧霸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原因无他,只因他在琅琊驻守数年,辛辛苦苦保境安民,不如刘备恩威并施、跨江斩贼来得震撼,境内皆是刘使君之名。 而太史慈的名声也非同小可,东莱豪侠,早年便已经闻名乡里,在阳都,有不少人从青州逃来的豪士蠢蠢欲动,相追随太史子义。 而且每说起这个名字,那些平日里对世道哀叹的义士乡勇眼中就会迸发兴致,听到这种状况,臧霸也对太史慈更加好奇,只是多闻其名,未见其人。 如此,对太史慈不远数百里弃刘繇而追随的刘玄德也自然多了几分兴致。 只可惜,现在东海两地十分尴尬,虽说往来无阻,却一直没有命令过来,上一次刘备来书信请他去郯城相见,臧霸称病婉拒,后来就再无书信。 一时间,臧霸也不知刘备的心思,他担心如此安静,实则是怒火悬而不发。 是以,臧霸对徐州越发警惕。 “大兄。” 正在苦恼时,孙观披甲从外而回,手中攥着一片简牍,也顾不得什么军礼快步走到臧霸面前:“这是前方探哨送来的消息,你记不记得前几日逃来的徐翕、毛晖两人?” 臧霸微微点头。 “曹操来向刘徐州要人了。” 臧霸眉头皱起,心道不好。 孙观接着道:“此事乃是原来的东海书吏所说,如今在下邳不少人都知晓此事,都说刘徐州可能会向大兄来讨要此人。是以,我便派人留在下邳附近,暗中探听,若是见得刘使君有兵马北来,便立刻告知。” 他一边说,一边递过简牍,将消息呈在臧霸的面前,同时说道:“谁知,刘使君直接拒绝了此事,回曹公说‘此乃义举,明公可以义告,不可胁迫’。” “嗯?”臧霸眼中略有异色,结果书简看完了描述,奇怪道:“怎会如此?” 孙观明显很是欣喜:“刘使君和左右说,素问大兄是重义之人,那徐翕、毛晖因战败不敢面对曹公,故而投奔求存,其人以命相托,既然接纳二人,又怎会背信弃义呢?夫英豪者,乱世能得人心齐聚,便以此信义立身也。” 臧霸听完愣了愣神,因为最近下邳、郯城一直没有命令送来,也无任何书信。 按道理说,做了这么个人情,应该早早遣人来告知,否则我向谁感恩? “当真?” “千真万确,此事在东海亦有人知晓,夸赞大兄有古人信义之风,赞刘使君有担当之重器。” 孙观都忍不住竖了大拇指,臧霸心中当然也会动容,这人最怕的便是对比,若是陶公领徐州的话,恐怕早就谓我交出二人,以绝曹操加兵之念了。 全然不会管我信义之名如何,毕竟我名声受损,对陶公来说是件好事。 从以往的种种迹象来看,陶谦纵容笮融、重用丹阳兵,是为了收割徐州百姓之财,杀聚来的名士、投靠的寒家子弟,是担心他们有聚党之意。一切的手腕十分冰冷,皆是为彻底掌控徐州之权。 所以才会在平定黄巾那几年,功绩显赫、名扬青徐,乃至中原。 而现在的刘使君…… 臧霸不好评价,但是却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刘备一提领徐州,便有这么多人追随。 思来想去,直到夜间时臧霸做了一个决定,他召来孙观,告知他领好开阳屯兵,顾好阳都、东安、临沂的诸多贵人和豪族。 又让尹礼亲身去东海利城告知昌豨不能再与曹豹有任何往来。 他打算只带数骑亲身去一趟郯城,拜见徐州牧刘玄德。 孙观劝他三思,虽然刘备素有仁名,可若是去了便遭问责又该如何,或是遭到囚禁泰山众又该何去何从。 臧霸回道:“他私下有恩于我,又不明示左右,如果我不去挑明此事并且报恩,日后便有人说我名不符实,乃是小人。” “若是我去到了郯城,刘使君问责我未曾解郡仓之粮送与州府,我则以支用不足对之,如此亦可知其心思也,若他逼我归附,你等扼守要道我便不会有事。” 孙观、尹礼这才稍稍放心,商议一夜,兄弟之间自觉应答自如,准备万全,方才肯答应依大兄之言行事。 于是数日后臧霸如履薄冰、忐忑不安的来到了郯城,刘备听后很高兴,带亲信欣然前往郯城迎接。 刚见面第一句话,就把臧霸问得方寸大乱,一路上所有措辞全部都忘记了。 刘备拉着他的手,真诚轻问:“琅琊百姓吃得饱吗?耕牛可还够?可有冻馁之民?如衣食有缺不可瞒也,下邳自会尽力调拨。” 臧霸忽然感觉自己在刘备面前变得很小,而且是越来越小。 小到看见前方有个地缝,恨不得马上钻进去。 他们商讨了各种问责的应对之答,可偏偏都没有想过刘备一开口关心的是这个! 第12章 大汉魅魔,向来如此 此刻,臧霸陷入了两难之中。 他暂时还不想将近况告知刘备,因为他还打算再深交一番,但是又不屑于撒谎哄骗,特别是面对刘备如此真诚相待的态度,实在是开不了口。 是以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竟然当场沉默。 刘备见状立刻关切问道:“怎么?真有难处?” “没有。” 臧霸堂堂八尺之躯,雄壮有余,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回出这句话,随行而来的骑从脸上皆有愧色。 说完之后,本以为刘备会趁势问结余之粮何时送往下邳,谁知道他只是点了点头,道了句“那就好”,便拉过了臧霸往城里走去。 顺带往一旁介绍道:“这位是许朔,字子初,如今任东海郡丞,常伴我左右。” “许郡丞,”臧霸对许朔抱了一拳,旋即打量一番。 许朔的名字他最近听得很多,笮融、广陵和太史慈三件事都是他的功绩,但这三件事其实是一策取之,这就足见此人才智深远。 本以为,许朔会是个中年儒生,甚至是个老头子,没想到还这么年轻。 身高八尺,相貌堂堂,其四肢修长、体魄精壮,一看就是久熟弓马之人,光是看外貌便易令人生出好感,臧霸微笑视之。 这年头,相貌和气质的确能迅速拉近人与人之间关系。 况且他是东海郡丞,臧霸的兄弟昌豨居于羽山北也算是盘踞于东海,以后说不定会经常打交道,关系迟早是会越发熟悉的。 入府,入座。 刘备早已备好了宴席款待,规格并不是很高,餐食简单、小案摆好,大家坐得较近,刘备居于主位,近处的左右手便是臧霸和许朔。 “宣高莫要觉得冷清,我兄弟关云长要守小沛,三弟益德在广陵治军,太史子义则是在下邳军中,至于元龙、子仲他们随后会到。” “无妨,有使君、子初在便不冷清。” 臧霸这时也逐渐冷静了下来,先谢过刘备帮忙拒绝曹操的好意,然后主动提起了徐翕、毛晖那两人:“他们不是反复无常之辈,只是吕布势大,张邈、陈宫叛得突然,兖州转瞬间只余三县也,不得不顺势而为。” “后来,曹公回到兖州,竟然马上力挽狂澜,他们不敢再见曹公,只能弃他而走。” “曹兖州用兵竟如此精妙。” 说到底,臧霸这样的人还是慕强的,他在琅琊迟疑不前的原因十分复杂,他现在占地不占名义,真正的琅琊相其实是萧建,而两人关系紧张,萧建所治莒县不与来往。 另外,臧霸担心刘备不是曹操的对手,特别是兖州如此叛乱,曹操回去之后竟然能够稳住局势,反攻吕布,而吕布又是当年名震关东的虎将之一,名虽不及徐荣等将,却也闯出了飞将之名。 刘备闻言乐呵的笑道:“说起这事也是有趣,早在曹操刚回兖州时,子初就已根据情报料定吕布必败。” 他将许朔当时的预料说出来,臧霸满眼异色的盯向了许朔:“当真如此?” 许朔神情很是认真:“不错,吕布不占要道、不截曹军,已是弱势,一旦陷入对峙必然不及曹兖州。” 臧霸的疑色更重了,更是陷入了怀疑之中,沉声道:“按照徐、毛二人的说法,曹公当时也曾出言讥讽过吕布,说出来的话和子初所言差不多。” “哦?”刘备眼睛一亮,这就有趣了,“是何时讥讽的?” “大约两个月前吧。” 那算算时日,便是许朔提出论断之后数日。 臧霸深深地看了对面的年轻人一眼,以喝酒来掩饰心中的惊疑。 若是如此的话,这位岂不是也深知兵法,且能猜到曹操用心? 几人喝酒相谈,因为酒气上涌,逐渐聊得火热了起来,臧霸本来就是豪迈人,也敬佩仁德立身的刘玄德,毕竟世上名不符实的人很多,可今天亲眼见到刘备,发现是名不足以言其人。 不知不觉,三人便不可避免的谈及了明年开春的农耕之事,此为各地一年之计也。 刘备适时的将许朔推了出来:“至于春耕之事,子初和元龙多有计量。” “请教郡丞,”臧霸认真的拱手发问,他知道许朔和陈登的关系极好,是同塌而眠、升堂拜母的密友,而陈登早年在徐州的农耕之事上有非常耀眼的功绩。 许朔虚心而笑,饮了一觥酒道:“其实也不是什么高招,乃是乱世无奈之法。” “而今流民甚多,难以安置,我们已推了境内所有的浮屠寺用于建乡廨、集落。” “明年可以引沭水、沂水、淮水在东海、下邳、广陵屯田,置为军屯,便是由三郡郡仓出资,征募屯民用以开耕农田,此可以向三郡的豪族租借田土,同时开垦新田。” “至于耕牛亦可租借,和各豪族商议好,秋时以计牛入谷,先支付各族的租钱,再付屯民之劳钱,其余归郡仓支用,再根据所得征兵。” “我和元龙粗略算过,亦与明公丈量过各田土,未必不可得百万斛入仓。臧君若是有意,亦可在琅琊推行。” 臧霸眨了眨眼,狐疑的问道:“如此,屯民会否难征?” 许朔笑道:“境内流民、难民,无田产之民,踊跃也。” “为何如此?” 臧霸也是颇为奇怪的追问道。 许朔和刘备对视一眼,旋即为他解释了各地豪族是怎么兼并土地,而后一步步把有土之民榨成无恒产之流民的,听得臧霸大受震撼。 他知道以往豪族揽财向来如此,但总觉得整个大汉都是这样,应当往贤达于士族的方向去努力,寻找建功立业的路途,但是今日点醒才发现。 不是那样,是这个大汉出了点问题。 因为若是以前兼并倾轧的做法是对的,现在就不会诸侯割据、分崩离析了。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而有力的道:“宣高,所以此法可令豪族得财,也能令流民有条活路,已经算是不可多得的两全之法了。” “别的地方我无权过问,但既然我已提领了徐州,就要想办法使民清静,不以税扰。” “至于以后如何,可以慢慢的来。” “可是,”臧霸还有疑问:“屯民一年劳苦,最终还是只能得到过冬之钱粮,怎会踊跃呢?” 许朔郑重道:“每年巡视田地,以劳苦功高者为记,以田土奖之。如此总会有功高的人得到田土,那来年其他人便会更加踊跃。” “言之有理,”臧霸恍然大悟,有人得到田土奖赏就会成为表率,后面的人当然趋之若鹜,这样的话军屯之策一定会在数年之内广受拥戴。 只要此策先行,并且能够安定流民,加上刘使君的仁德名望,那以后再推行更好的政策就不难了,真就是可以慢慢的来。 听到这里他其实是很心动的,可是偏偏现在有一个很要命的难处——他不是琅琊相。 琅琊的豪族、士族大多在莒县避难,那自己治下的耕牛和田土可能支撑不了大规模的军屯,就比如临沂、阳都的大家族,都需要去谈租用耕田和耕牛的事。 可自己什么身份去谈?光靠豪气可能会被那些巧舌如簧的人婉拒,那最后谈不拢是不是要直接架刀子? 有时候一架刀子就不能挽回了,就像是一个屋檐下的同袍本来表面客气、彼此和谐,一旦吵过一次架就很难回到以前的关系,稍有不顺就都会觉得互相在使绊子。 因此,臧霸夸赞了许朔几句之后,就逐渐变得心事重重,几次欲言又止,一直扭捏到这宴席结束。 送他去客馆的路上,走到一处路口,刘备看了许朔一眼,表情古怪、神态迟疑。 俄顷,刘备还是展露笑意,轻轻地拍了一把臧霸的肩头,道:“宣高,我知道你素来有英雄豪气,在琅琊亦得人心,方才见你魂不守舍,我大致猜到你的难处。” “是故,有几句话我需得告诉你。” 臧霸神色微动,拱手微躬:“使君请说。” “陶公以前给你许诺的,我亦会照给;你治下的豪族世家,我会以徐州牧之名为你游说,所得满足支用后,任凭你为军粮调遣。” “你如今驻军之地,我不会派兵换防,日后若能进驻泰山、青州再做换任。” “我会先任你为别部司马驻屯开阳,来年,全力推举你为琅琊相。” 刘备眼神真挚的看向他,左手曲臂扶剑而搭,右手抬起似是招揽,身后许朔背手淡笑,衣角随凉风飘起时,两人皆是英雄相尽显。 “一起走,还是自去客馆,你自己决定。” 臧霸闻言不在迟疑,对刘备一揖到底,随后两手执礼于头顶,拜服而下,行匍匐大礼。 许朔在旁看完全程,心里不由得感慨大汉魅魔就是厉害。 说这些话的时候,仪态自然、语气亲和却掷地有声,自带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最后听来竟然真有些热血涌动。 当天夜里,臧霸随刘徐州至衙署安歇,而后陈登、糜竺从外而来,主臣在衙署之中秉烛夜谈、围炉夜话,一直到天明时也未曾歇息。 第二日臧霸立即出城,不到五日,将八千余石存粮自开阳运往郯城,此举令琅琊、东海皆惊讶不已,毕竟陶公在时臧霸可从未如此。 由是无论客商还是百姓,对当时之事更加好奇,茶余饭后多有谈及,名士亦是称道,逐渐有人说刘使君威加海内,可令义士追随。 以至于消息传到彭城的时候,曹豹心里慌乱不已,如今他反而成了唯一毫无政绩,且不奉粮草之人,无形之中,他感觉整个丹阳军将校都在暗暗关注他的决断。 思索了一整日,曹豹在无奈之下告知副手:“命粮官把郡仓的粮食交到下邳。” “来年缺粮再向州牧请求吧。” 第13章 不是兄弟,你气节呢? 【今日结算:多管闲事的一天,你成功追回了各郡税粮,参与度中等。获得武力+1,获得天赋点+1,获得‘锻铁技艺’梦境。】 天赋点。 许朔是第一次得到,但顾名思义,瞬间便能知晓是用来提升自己的天赋。 现在的天赋就两个:【牛之体魄】、【洞察】 开春之后大多是体力活,也许还要披挂上阵,所以提升体魄要更为重要。 【牛之体魄】提升为【牛马体魄】,许朔感受到身体正在迅速变化,一股暖流传遍四肢百骸,精神大振。 虽然名字怪怪的,但是效果拔群。 数息之后,许朔已提升了耐力、爆发力,同时武力大涨,气息更为绵长,这些气力如果要自己锻炼,不知要经多少年刻苦、要吃多少肉来补。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体魄的增强等于赚了几百万五铢钱,而且得益于天赋的提升,以后勤加修习、锻炼体魄,收效也远超常人。 也就是同时获得了一条更猛的成长曲线。 除却这些,许朔往身下看了一眼。 其他地方好像也能锻炼出马的特质…… 至于梦境的奖励,是一种能够让许朔在梦里反复体验的“学识”奖励,以往许朔曾经得到过很多“小故事”、“儒人讲经”、“农人说农”等等,可以丰富学识、增长见识。 这些对于日后登堂献策有很大的帮助。 不管怎么说,依赖于结算给的奖励,许朔也算是走在才兼文武的道路上,日后成为汉末时著名的全才也不算很难,上一个有“全才”之名的还是刘备的师父卢植。 有这些收获,这段时日也不算白忙活。 臧霸当时只惊讶于自己兄弟准备了这么久的说辞完全没用上,却没想到在下邳,刘备、许朔等人也是加紧准备了好几日的说辞与应对。 糜竺家的宾客、眼线紧盯着往来琅琊、东海的贩夫走卒、商旅百姓,不断收集臧霸以及孙观、尹礼、吴敦等人的风评,大致对他们近年的言行有了了解。 而陈登则是能够保证说动萧建和生活在阳都的诸葛氏、临沂刘氏。 有了两道助力,接下来的说辞就容易多了,先卖人情给臧霸,而后展示仁义气度,再说出其难最后许诺,而后将选择权交给他自己。 臧霸是明白人,自然知道怎么选择,当然事情能如此顺遂,和刘备历来的气度和事迹传言是分不开的。 此刻,陈登是在家中留许朔安睡,两人在东院秉烛而谈,而其父母早已安歇,许朔和陈登是升堂拜母的关系,已被陈圭当做自家孩子看待。 复盘臧霸之事时,就不免聊起了他的难处。 陈登笑道:“其实臧霸确实很难,若我是他,也不知如何去与那些家族商议租田之事。” “诸葛氏也就算了,诸葛君贡前几年病逝,如今全由那个长子诸葛瑾治家,好歹是个二千石之家,素有仁名,不可强逼。” “而临沂刘氏,他们家出了个二千石的刘子台,跟袁术在江南,而且这个刘子台据说和曹公有情谊,强逼其家族,自然会惹来两方仇怨。” “至于封路闭关的萧建,背靠诸城,我猜测是得了伏氏的支持,伏氏你可知晓?听说伏将军在长安已是侍中了,今年有意升其执金吾,其女伏贵人将封为皇后。” 许朔听完大致记得这些人,刘子台便是刘勋,未来的军中豪右,而且和曹操关系极好。 伏寿则是伏皇后,但是衣带诏泄露之后伏氏举族被屠。 至于诸葛氏,那便是真正的耳熟能详了。 许朔没想到的是,自己这一世在东海、下邳也是活了二十多年,竟然不知道这几个家族都在琅琊,怪不得琅琊国的户数总是有问题,看来藏户之事极重。 在他们眼里,臧霸再有仁义古人之风,也不过是个“泰山贼”,而且最放心的是这个贼还讲规矩,对大族有所求、对权势有所惧,自然好拿捏。 要是个边郡疯子,说杀全家就杀全家的那种,反倒好商量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陈登笑着感慨道:“可无论如何,徐州总算是空前的安定下来,从笮融那里得来的钱粮还可资用两郡之人,糜君又愿意举家资做表率,我看此刻的徐州,可比当年陶公所在更加团结。” 说罢,他看向许朔,伸出手拍在他的手背上:“此全赖子初之智计也。” 然后向外唤了一声,有几名婢女早做准备,从门外端着木匣鱼贯而入,许朔凝目看去,不明白大晚上的陈元龙想玩儿什么花样。 仔细看去,这些婢女手中捧着的是精巧的金玉小冠、丝袍、丝履,还有腰带、绑手、头戴等,后面进来的则是各种直裾、儒袍。 最后进来的是陈登的贴身侍婢,端一件锦布打造的文武袖长袍,武袖暗红、宽袖为黑,专在腰间做收束,兼具武勇与文雅,这是专门请巧妇匠人为许朔制作的,因为别人一般不这么穿。 许朔曾经喝酒的时候问过陈登有没有“文武袖”这种衣服,并且形容时表达了向往。 那时候陈登说无非是在贴身甲胄之外披开襟宽袖外袍,倒是兼具威风和儒雅,可即便有人这么穿可却也不是人人都如此,毕竟打仗的时候穿着过于显眼又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陈登便记住了许朔“喜好美衣服”。 “送我衣服做什么?” 许朔意外的起身,绕着这些衣物各种端详,眼中自然而然流露喜爱之色。 陈登一只腿曲立而起,闲适地靠在台阶壁上:“上次你解刘使君‘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言时,说你那件衣袍已穿了几年,我看肩袖都有补丁,便记下了。” “有心了。” 许朔心里多少是有些感动的,这种感动和这些衣服配饰很值钱没有关系,主要是因为陈登待他以诚。 正要说些什么时候,陈登的语气又陡然凌厉了几分:“可是,我之前也常赠你衣物、金银,你花到哪里去了呢?” 许朔虎躯微震,莫名有点心虚,旋即道:“我为贼曹时,出门常见有流离失所的小女孩生得娇柔,又不善农耕,活下去自然很难,便常资助之。” 陈登微微点头,但很快觉得不对,又皱着眉头狐疑道:“小女孩?大致多少岁?” 许朔摸了摸后脑,不敢看陈登的眼睛:“大致,大致十七八……” “……” 陈登气笑了,果然如此。 那叫小女孩?你怕不是去谈生意去了! 但是这一想,陈登也忽然意识到,子初好像早到了该成婚的年岁了。 “子初,你若是拜我父为义父,如何?” “公若不弃——”许朔直接脱口而出,接着愕然摆手:“不可,我虽出身卑鄙,但也不愿弃父母恩养之情,元龙不必说了。” 陈登沉默点头,暗暗敬佩,以许朔的气节,的确会断然拒绝此事。 许朔好奇的问道:“只是,元龙为何想促成这一层名分呢?” 毕竟这两年我来你家,脸皮厚一点吃拿卡要的也差不多到这个关系了呢。 陈登轻笑道:“我可以请求父亲帮你去寻一寻,看有哪家女子已是及笄,好为你去大族与人谈嫁娶之事。” “哦!”听到这话,许朔一个箭步上来握住了陈登的手:“那就有劳义父费心了。” 陈登:“?” 不是,气节呢? …… 阳都,诸葛氏族地。 深院二门之后,大堂屋内,一妇人在榻上靠着,时不时轻咳几声。 下方跪坐四人,已及冠的诸葛瑾离得最近,正躬上身随侍继母。 诸葛亮则在其侧,拱手听候吩咐,今年虽只达十四,但早年丧父的诸葛亮已强行束发,准备听从父诸葛玄之命,明年开春即赴豫章寻之。 而诸葛亮身旁跪着的便是他的两位姐姐。 继母咳完之后,问兄弟两人:“听说自去扬州道路已通达,待来年开春之后,便准备变卖家产,至豫章追随你等玄叔父。” “不过,近日自南方万般艰难来了一封家书,你们叔父说此去豫章并不能安宁,恐自顾不暇,问及子瑜如何决断,或可南下去荆州避难,或可至豫章追随。” 诸葛瑾沉默不语,从继母手中捧过书信仔细。 此刻,刚刚及冠的诸葛瑾也不知如何抉择,更不可能知晓天下大势,有所想却又不敢言,有志向却担心辜负从父好意。 正如《楚辞·怀沙》所言:“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我本是美玉宝石,却不知展示给谁人。 第14章 猿臂蜂腰,正合弓马 “子瑜?”继母见他一直低着头深思,便关切的追问起来,旋即又道:“我只是妇道人家,不懂天下大事。” “我们诸葛氏何去何从,还是交由你们兄弟来定,你们玄叔父的书信亦是如此。” “只是,我看他的意思更想你们去荆襄安身,哪里有很多大儒名士避难而聚。” “好,瑾定会深思、熟虑,方作决断。” “我困了。” 继母转身睡下,诸葛瑾起身为她盖好了被子,才与弟弟妹妹出去。 随后,两女各有事忙,留诸葛瑾和诸葛亮两兄弟在屋内对坐。 诸葛瑾知道弟弟素有早慧、天资聪颖,父亲去世之后,他更是成熟了许多。 所以最近有些事,诸葛瑾觉得能和弟弟商量。 “阿亮,叔父来的书信你怎么看?” 诸葛亮看了自家兄长一眼,从他的神情之中能看到迟疑纠结,遂问道:“兄长在忧愁什么呢?可否容弟猜测一番?” “你说。” 诸葛瑾微笑而视,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家初具俊朗、眉清目秀的弟弟。 今年入冬之后,为了证明自己能够主事,阿亮是请继母强行束了发,加上他本来就长得高,倒是有了几分大人模样。 如今这般故作正经,扮得跟真能看穿我的心思似的。 在诸葛瑾的眼中,诸葛亮还是那个跟在屁股后头跑的垂髫小儿。 诸葛亮躬身道:“兄长担忧的是,至豫州追随叔父的话,扬州之争过于惨烈,终究不是立身之地,叔父为袁术所立的豫章太守,而汉廷未必承认,日后纷争必然不断,袁术多行不义之事,不得人心,我们若是去了,迟早会被放弃,那时家资耗尽、进退失据,不是乱世谋身之道。” “而若是去荆州,虽能得刘荆州治理庇护,但是既有海内名儒避难于荆州,又有蒯、黄、庞、蔡四族岳立,若是想要受人重用扬名四方,未必能得良机。居于荆州又要多方求学、联姻诸家,才能得立身之本。” 说到这的时候,诸葛瑾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反而是诸葛亮露出一丝看破人心的轻松笑意:“兄长初及冠,才学深厚、善思多谋,正是胸中有沟壑的高贤,身居乱世如何不想施展一身才华与古贤比肩,以此丈量自己的才学呢?” “是故,兄长欲安诸葛氏则不得游方,欲游方则顾不得家小,这是在志向和孝义之中抉择,因此迷茫而叹。” 诸葛瑾听完沉默许久,听完后面的这段话,他知道自己已经再也不能把弟弟看作小孩了。 “是啊,”诸葛瑾叹道:“我及冠之年,自问学有所成,怎可能没有立功之心呢,何况现在正是英雄辈出的时候。” “荆州、还是豫章,一旦作出选择便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如此重担,以往父亲还在的时候我们自然可以轻松谈论,甚至对别的家族风闻妄加评判,可现在,责任落到为兄肩上了啊。” 诸葛亮认真的道:“现在还有第三条路。可以信任徐州牧刘备,举家留于家族祖地,不必避难远行,这样阿母也可在家中安养。” “不行,”诸葛瑾摇了摇头,“徐州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又是兵家必争之地,以后一定会战祸不断,前段时日已有人遣书信来要租用家中的田土,来年做军屯之用。” “何谓军屯?在我看来,终究为了筹措粮资。战乱频繁,家产将会逐渐耗损,最终亦是多遭践踏只能迁徙逃离。” “不对,是为了屯定人心,”诸葛亮对农耕之事非常敏锐,他近日亲自在各地问过农夫以及有商旅之事的宾客。 而后确信徐州人心和当年陶公所在时截然不同,这个区别就是“根”。 以往百姓是避难之心存于徐州,所以遭曹军攻伐屠杀之后,立刻就想迁往南方。 现在是为了屯定于此,扎根于徐州,如果此策推行,并且真有收获,那流民就有了安置之法,他们就更愿意跟随刘使君了。 最简单的道理,跟着他有饭吃。 总之在那些家人的口中,刘备是一个能够让穷苦百姓活下去的明主。 能在短时间内达成这样的人望,除却恩威并施之外,刘备身上也必定有值得追随的特质。 “我不看好……”诸葛瑾还是叹了口气,“刘徐州固然安定了徐州,可这也是糜子仲、陈元龙等人同心之功。” 话说到这,不等弟弟回话,诸葛瑾自己都愣住了,喃喃道:“是啊,他们之前何曾如此同心过?” 纵观徐州情势,陈登一直是徐州士族年轻一代推举出来的楷模。 而糜竺是累世巨富的豪右,乃是庶人一派的领袖。 再加之曹豹的丹阳党,这三方一直是相互角力,被陶谦用来鼎立制衡的派系。 而且不光他们戮力同心,连盘踞开阳、阳都的臧霸、居于彭城的曹豹,都肯向下邳奉税粮,而没有把“支用不足”当做理由,明明这个理由就最好用。 “阿亮,你怎么想的便直说吧。” 诸葛瑾端正了身姿,目光深邃。 诸葛亮笑道:“兄长可回叔父一封书信,言明如今扬州情势不明,我们追随而去不过是拖累而已。” “而后自明年开春,兄长可以去拜见刘使君一次,看看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总之,如今徐州境内已是休养生息,来年即便是曹、吕相争结束,肯定也不会再来徐州。” “到时兄长若还是想投于明主之下,则可将家中交于弟照料,兄长且去交游便是。” “阿亮,”诸葛瑾闻言深思良久,沉声问道:“其实你也想名扬四海,立不世之功吧?” 诸葛亮面色平静,语气温和:“也许是,但为兄长故,愿留守家中。” 诸葛瑾:“……” 诸葛亮原本想听乖乖家族长者的话,不准备忤逆的。 可是最近徐州内的各种传说、事迹,让他的内心发生了一丝丝改变。 …… 冬日,下邳军营。 今年各营军功屡立,斩获实多,从追回笮融所掠,再平定广陵之乱,军营的支用勉强靠着糜竺的资助达到温饱。 至年节时,还能挤出一部分粮食来用于犒赏。 太史慈来时原本有三百二十骑,到广陵收了三百六十乡勇。 如今刘备任他别部司马,为他补丹阳精兵至一千五,屯于下邳西十二里临河处。 兼顾驻守、操训、探寻、赶筑工事、设立岗哨。 军营演武场。 太史慈正在训练射箭,为精锐箭手亲自演示二石弓。 练了一会儿发现远处有个人在站定了背着手看,于是太史慈放下弓箭辨认。 许朔身材精壮高大,身姿挺拔,一眼就能认出来,太史慈便快步朝他走去。 归来的那夜刘备告诉他,如今所有的谋划所得,都是许朔的智计与远见,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是许朔举荐了太史慈。 因此,太史慈这段时日对许朔很是尊敬,虽然许朔年纪小,但他的想法和作风令人敬佩。 “子义兄长,”许朔在远处时就拱了拱手。 “子初怎么有空来我营中?可是主公有何吩咐?”太史慈问完,凝神一想便觉得不会,马上要年节了,要准备开春后的事宜。 “无事,刘使君让我过来看看营中军需是否有缺。” “自然没有,”太史慈带他走往演武场,此时远处的箭手已在有序的操练。 许朔看了一会,忽然冲太史慈道:“我不懂射术,子义兄长能不能教我?” “当然可以,”太史慈伸出大手拍打许朔的臂膀,“你这长臂,这腰腹,其实正适合弓箭,说不定是天赋奇佳。” “那就多谢了,兄长能不能射百二十步?” 左脚迈一次叫跬,左右各迈一次叫步。 太史慈迟疑了一下,点头道:“可以。” “百五十步呢?” 太史慈闻言则是遗憾摇头:“子初想得未免太简单了,这么远光是目视都难,只能勉强一试,而且准头几乎不能把握。” “要不试试?” 看许朔的表情明显兴趣很浓,太史慈听来非常为难,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试的,俩军交战在这个位置根本不会开弓。 许朔指着远处:“兄长,你从大帐射往辕门,我立一杆枪在那,看兄长能否射中。” 太史慈眉头微皱,但也是跃跃欲试:“好。” 第15章 什么叫大势在我啊! 太史慈命副手王临将自己的马槊立去辕门处,同时测量步数,得来是一百三十九步。 待辕门处的军士站好之后,太史慈张弓搭箭,感受风向又微微调整,旋即平稳放矢。 箭矢擦着马槊而过。 这时太史慈调匀了呼吸,准备片刻后再次开弓,感受风向之后放箭。 当! 箭矢射中马槊,继而弹落在地,威力已经削减了很多。 但即便如此,从辕门往内的军士目瞪口呆,竟然一时间全部陷入了呆滞,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真中了啊?!” “我以为是尝试!没想到是常事!” 实际上从第一箭开始他们就已经觉得初见端倪了,因为百三十九步,营中精锐箭手射出来的箭甚至都到不了这里,即便有人能拉硬弓强射,到这也已经萎了。 而太史慈的第一箭仍还是飞射而过,只是力道渐飘而已。 第二箭竟然真能射中,那岂不是百三十九步之内皆有可能被司马射杀? 过了许久,远处的丹阳兵发出此起彼伏的喝彩、如潮般的议论,营中简直沸腾。 曲阿那几个跟随太史慈过来的副手倒是波澜不惊了,只是和左右摇着头直说:“司马之术又有精进,我们这辈子怕是追不上了。” “整个别营,二石二的弓,除了司马还有谁能开?” “别说咱们这别营了,整个下邳军中,也就那张司马能拉满弓了吧!” “下次曹军再来犯,能不能让司马直接将曹操射杀。” “那得多少人命拼出这个距离来?” 太史慈这一箭,直接掀起了操训的热潮,营中军士顿时觉得这冬日也没什么冷的了,有些人直接相约去比箭。 许朔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 太史慈射中马槊已是令人如此震撼,那若是射戟上小枝呢。 但是仔细想来也对。 有句话叫“不要用你的爱好去碰人家的饭碗”,所以若是延展一下,也不能用“饭碗去碰人家青史留名的绝技”,毕竟几千年就出了一例辕门射戟。 太史慈将弓交给王临,两箭射出浑身发热,解释道:“子初,其实我最为自得的射术乃是瞬发连珠,而并非远射。” “原来如此,”意思就是专精不同,虽然都是神射手但亦会有些许差别。 “说吧,”太史慈拉着他往帐内走去,“子初让我展示此技有何用?总不能真的只是想见识一番?” 许朔跟着走入大帐,说出了内心所想:“刘使君不好斗,唯好解斗。兄长这神技在自己的营中已能引得众人哑口无言,方才好几个都在喊着兄长为‘神人’,那日后若是解斗的时候,让刘使君先下此天意之约,而后让兄长射之,岂不是可以免去许多纷争?” 太史慈听完愣住,旋即哭笑不得:“子初是这么想的吗?” 这年轻人,所想和常人的确是不一样。 真要是生死搏杀的纷争,又怎么会因为这一箭而化解呢? 除非是两家都不想斗,只等一个台阶下罢了。 “兄长可别不信,”许朔又靠近道:“今年秋时,趁斩笮融之事所行的分化之计,如今早已奏效,丹阳两位将军曹豹和许耽早已不和。” “到了来年开春,许耽有屯田重任,而曹豹则没有,假如秋后是一场丰收,恐怕丹阳兵立刻就会不满。毕竟不患寡而患不均嘛,这道理用在分化计策上也是差不多的。” 那倒是了,眼看着以前自己的副将屡屡立功,不光是军功,现在屯田种粮这种事都能被委以重任,不用到秋后,只需过了夏日看得田土长势,因战失田的难民就要开始感恩军屯了。 到时,那些在浮屠寺旧址上活下来的集落百姓搞不好还会送上什么万民书,搞箪食壶浆的戏码,许耽就真正的名利双收了。 至于曹豹,可能很多丹阳兵会祝他未来在彭城一切都好。 毕竟只是守成而已。 曹豹越不表态,就只会越受冷落,那时麾下的丹阳兵会作何想? 有几个人会放弃跟随大好前程的许耽,而去跟随曹豹继续阳奉阴违? 是以,两人的冲突是必然的,甚至是有很多人推波助澜的。 太史慈当初和张飞去广陵结交许耽,助其平定贼乱的时候就已经看明白了,除却硬抬许耽的功绩之外,也是要两人以英雄豪气结识丹阳精兵。 其目的,当然是收许耽为己用,冷落曹豹。 现在效果也是十分显著的,比如自己这座别营,里面有八百左右的丹阳精锐,原本还以为很难调来,谁知一说是跟随太史慈,马上就有上千人自告奋勇。 这就是当时在广陵打下的声威。 太史慈乐道:“若真有这么一日,恐怕就算不能解二人之隙,也能让我威服丹阳义士。” “正是,总归是有好处的。” 许朔当天在军营住下,随太史慈练射术,第二日一大早又回下邳的宅院中取了一些衣物、钱粮,整个冬日便留在楼亭营中,等同于闭关修行。 又七日。 许朔发现,虽然辕门射戟能否派上用场还尚且不知,但是军营的精锐射手却是士气空前的高涨,除却日夜巡守的军士之外,都在跟着练射术。 曲阿来的两个副将王临、褚义则是带三百骑练骑射。 故,这一个冬日,太史慈这别营无论是个人勇武还是战阵演练,皆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竟是意外的收获了一群蓄势待发、军心凝聚的虎兵。 开春之后,袁术借着淮水缓流,派出堂弟袁胤到下邳袭扰,抄掠淮陵的百姓。 淮陵距离楼亭军营八十里,太史慈请得了命令,率军而出,沿泗水至盱眙县,在盱眙遇到了一位中年大儒,名叫陈瑀,陈瑀携带旧部加上陈氏宾客共三百余人,为太史慈向导。 之后,整军从盱眙出发,向南绕过了女山湖,从嘉山往北发起了突袭,横击袁胤的兵马,将之从中段截断,射杀无数,斩获了袁军的辎重、兵器和战马四百余匹。 袁胤当时运气好,正在后军之中,眼见不敌不敢继续血战,兵溃之际朝着淮水上游而走,最终率几十骑回到九江,被袁术痛骂一顿,但却是短时间内再也不敢进犯徐州。 这时就轮到袁术想不通了,怎么会有精兵伏击,而且不是刘备、不是他身边那两个兄弟,是刘繇麾下的太史慈! 而自己在攻伐丹阳的战事上,也屡屡受阻,并不顺遂,刘繇占据秣陵之后对江边的要道看守得很死,想来是受了张飞奔袭的惊吓,同时任用的将领也和之前绵软怯战不同,都是些悍不畏死的疯狗。 他不明白。 局势是从什么时候发生转变的,刘繇为何忽然奋勇?刘备又为何能得上千精悍之士? 为什么他们出身如此卑鄙,却总能得到豪士相助;而我家门庭这般光耀,却只能收聚江南江北各方之贼呢?! 而后,袁术立刻联想到他们两人都是汉室宗亲,现在很可能已经暗中结盟了,再纠缠下去的话,有两面受敌的危险,于是将目光转向了庐江。 他打算放孙策那小子去和吴景、孙贲攻刘繇,然后把孙策刚刚打下来的庐江彻底占为己有,如此,便可进一步回到豫州汝南,将汝南、九江和庐江连成一片。 汝南百万户大郡,又是自家家乡,袁氏的声名人脉可比汉帝的好用多了,日后便是自己大兴之地,至于扬州……可以让孙策、刘繇、王朗这些人去相互消耗。 只能说,袁术这几年来,真正尝到了袁家在乱世之中的号召力之后,便再也回不去为郎官时强行压制出来的谦逊了。 光说去年,在汝南被曹操、刘表前后夹击,而后从匡亭开始驱赶到江北,几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却能够靠着自家人脉再起一支兵马,逼迫陈瑀退出寿春,自己占之。 短短一年又聚几十万粮、十万步骑,再得满堂名士相助。 去年马日磾、赵歧持节出使,第一个来的还是他寿春。 从这时候起,袁术就已经不尊汉廷了,特别是听说长安的李傕、郭汜已经决裂,正准备相互攻伐时,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那既然汉室的崩裂迟早瞒不住天下人,不如我先趁此时机多捞点好处。 于是袁公路直接囚禁马日磾,骗取了符节,把一众东来的使节塞到了自己的幕府。 靠着符节大肆征辟,又得了不知多少家族、名士来投,人家来了之后也知道上了贼船,可一时半会又走不掉,只能跟着暂居袁术处等待时机。 所以,人越来越多的袁术,觉得没必要和刘备计较一时之得失,等今年安定汝南,兵马齐聚之后,以数十万大军倾轧徐州,任他什么计策都不管用。 到时候看他怎么求我! 什么太史慈、陈登、糜竺,全都应归朕——呸!归我所有! 靠着对大势的一通布局,袁术成功的劝好了自己,可是他忽略了一点,淮陵的女山湖道路复杂,水陆交错,为什么太史慈能够毫不费力的奇袭,那定然是有向导。 此向导愿引太史慈兵马破袁军,日后会不会引入九江呢? 若是袁术能稍有注意此事,他就会发现——他根本不得人心。 …… 淮陵城外,军营。 太史慈命人装点物资,准备今日便回军夏丘,且将战报告知刘备。 此役,许朔随军而行,太史慈自请刘备任许朔为监军,行主计之事。 斩获兵甲九百余副、俘虏四百余人,至于辎重、战马更是无数,斩杀一千六百敌军,震慑东城县令戚寄不敢营救。 陈瑀和许朔、太史慈在营中等候装车时顺带闲聊起来。 陈瑀何人呢?是陈圭的从弟,也就是陈登的叔叔。 他曾经担任过扬州牧,居于寿春,但是袁术逃到淮南之后,马上强行攻打寿春,驱逐了他,并且还抓捕了他的弟弟陈公琰。 陈瑀不能敌,只能逃回了下邳,向陈圭求援,没想到去年曹操攻徐,又有笮融作乱,整个徐州境地自顾不暇,有崩溃之相,就只能暂隐于淮陵附近,得陈氏的宾客跟从。 “没想到,刘使君竟然能安定徐州,真是天资徐州之人也。” 陈瑀当时在淮陵,请宾客告知许朔,引路立下此奇功,如今也不求什么,所以把所有军功全部给了太史慈,“只求子义回禀刘使君时,言明吾向导之功便好。” 他只要一个名声。 这样就有脸回去投奔自家从兄陈圭了。 虽然许朔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很绷不住,但是“脸面”这件事对于他来说好像非常重要。 因为助太史慈赢了这一仗,就可以解释当初退出扬州不是怕,而是因袁氏门庭之故不能与之相争。 否则,他两手空空的逃回去,没人听这种解释,主要是过不了自己这关!当时脑子一热就把城池让出来跑了,事后越想越是丢人,以至于夙夜难眠! “公玮叔不如跟我们一起回去,好让刘使君以太守任请,”许朔趁着此时聊得热络,趁机为刘备相请道。 毕竟,陈瑀除却此战的向导之功外,还有一层非常重要的身份——他是太尉陈球之子。 他回去坐镇淮浦,来投的名士只会更多,陈球的门生故吏也不容小觑。 陈瑀闻言笑着摆了摆手:“不急不急,子初,你知不知道为何袁术敢顺淮水入下邳,抄掠淮陵?” 太史慈说:“沿淮水而走,自东出山后,地势一片平坦易于行马,这样可以骑军抄掠快速返回,将大军在山中设伏接应即可。” 陈瑀点了点头:“从地势上看是这样的,但他需防备淮陵的守备才对。” 许朔想了想道:“那,就是最南部的东城,可以成为袁术的眼线,向他告知淮陵的情况。” “对,”陈瑀展露笑颜:“东城令为戚寄,为人摇摆不定、心性浮躁,且贪财好色,袁术任用这样的人驻守关口要道,可见其没有识人之明。” “我准备继续留在淮陵接应当年旧部,若是此役之后有兵马驻守,日后可以遣悍将南下攻取东城县,占据关口要道,如此便可从池河进入九江郡。” “这人当真如此不堪?”许朔好奇的问道。 陈瑀冷笑一声:“其人行事不正,多横征暴敛,有占下属亡妻之行,我有旧部投奔其处,被侵占之后又复逃走,有些则是被阴害了。” “而且,他胆小怕事不敢出兵,此次我们绕女山湖而走,行路在东城之北,他却不敢出兵横截,实是不懂作战之道。” 若是东城兵马北上袭扰,就算是不能对太史慈造成杀伤,也足以拖延时间闹出动静,那么奔袭之事就会败露,袁胤若是耳目布置得好,肯定会有所防范才是。 这都不肯出兵,说明是个庸才。 许朔摸着下巴思量道:“要是这样的话,这人可一定要留在东城县驻守啊……” 第16章 就这么一下,便是数百年 “戚寄是在袁术到淮南时所任的东城令,我记得那时他最先想请的是东城的本地巨富,名叫鲁肃。” 陈瑀看许朔有兴致,便回忆起袁术逃到淮南时的事。 “当时这鲁肃也是才学兼备之人,做了件令人敬佩之事,他不肯就东城令,便举家迁徙,袁术派人追逐,结果劝说追兵之余,还一箭射穿了盾牌以示其勇武。” 太史慈感慨道:“亦是豪士也,可惜来东城晚了不得结交。” “不然,”许朔看了他一眼,“也许以后会有机会的。” 陈瑀接着道:“那时袁术逃来时候蛮横不讲理,一来便任了各县县令,驱逐旧任,又聚得一帮贼兵横征暴敛,广聚钱粮财资,是以人心不聚。” “我观他政行如此,日后必遭恶噬。” 陈瑀又说了一些事例,他在扬州的故旧大多对袁术多有怨言,但是又不敢得罪,只能隐隐怀恨在心,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此人早已不尊汉室,留于世间只为祸乱也。 抒发完一肚子的怨气后,陈瑀松了口气,看向许朔:“子初,你方才说要让此人留在东城是何意?” 许朔意味深长的笑道:“今年下邳兴屯田养民,不宜和袁术纠缠太深,既然这人这般荒唐,那就卖一桩功绩给他。” …… 太史慈在撤军之前,特意聚骑兵向南而探,一路行军到东城之北的关口,在城中宴客的戚寄得到消息,直到此刻才明白敌军在淮浦有大量骑兵未曾退去。 于是匆匆带人镇守关口。 一番对峙之后,东城援军赶到时,太史慈望关兴叹不能前行,遂退去。 数日之后,袁术因戚寄守关及时,并未让徐州兵马越过边境而有所褒奖,赠钱粮与戚寄劳军,望他驻山关以北拒,成为徐州之藩障。 许朔和太史慈回军到下邳城,此时周边已经开始春耕,两人将兵马驻于夏丘楼亭之后把所得大张旗鼓的运往城内,并且沿途传扬大胜袁术之功,斩获无数。 一时令士人、百姓更为安心。 骆马湖旁的军屯地里,刘备和驻守的几名丹阳军将领、十几名屯长,在一棵树冠如盖的大树下休息。 许朔和太史慈到来,见众人听得起劲,便在一旁静静地等着。 “这里有丹阳、下邳、庐江人士,诸位应该都听说过被称为人杰的卢子干。” 有人马上展颜激动起来:“当然听说过!卢师名震天下!和朱儁、皇甫嵩两位将军都是保境安民的英雄!” “我们九江现在还有卢将军的手书。” “庐江也有,当年庐江叛乱,只有皖县还奉汉廷,卢将军到后立刻平定叛乱。” “我家是叛乱的,那时候被骂九江蛮,后面才跑去丹阳讨条活路,”有个丹阳队率挠着头说道,惹来一阵戏谑的目光。 九江、庐江都有蛮族,规模不如黄巾,多是东瓯、闽越人后裔,因不满汉廷在这些郡中对他们的压榨而作乱,因为地名之故,所以也叫九江蛮,也叫庐江蛮,都是同一帮人。 刘备笑着等他们说完,才笑道:“熹平年时,我从乡里随族人南下,到缑氏山求学,成为了卢师的门生,也知晓他的志向和才干,所以跟你们九江、庐江、丹阳来的义士,也不算毫无瓜葛。” 卢植到淮南平叛两次,两次都是令当地“宾服”,然后他一走又继续作乱,可见当年当年在平叛之后留下威名。 久闻丹阳兵狡猾善战、心思不仁,这倒不假,光是刘备所知晓的丹阳兵叛变就不止四五起,前几年曹操到丹阳募兵,得了几千人往兖州去,半路就遭到了兵变,差点死在其中。 不过这段时日接触下来,他明白这帮虎狼更愿意追随强者,如果真能有恩威并施的魅力,未必不能让他们倾服。从数次叛乱之中可以看出来,丹阳人很团结,要么就一起反、要么就一起追随,中间有不同的意见也会被压下去。 “原来使君是卢师弟子。” 有人刚知道刘备的师承,由是神情也变得更为崇敬。 徐州当地也有人在此处任屯长,便问道:“我听人说,使君为平原相的时候,曾经被人刺杀,最后那刺客却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有这回事吗?” 众人都带着疑惑的目光看过去。 刘备大笑而顾左右道:“有,有这回事。我那时不知他是刺客,只以为是受灾的难民头人,就请进屋中祥问有何求也,他支支吾吾说吃不上饭,我便只能坦言施政之策,宽慰他待来年战事稍歇,便会好起来。” “谁知说完他自称刺客,羞愧而走,觉得若是杀了我,再来一位国相未必肯施政养民了。也不知几年过去,他是否还活着。” 说完众人神态皆有异色,那刺客的话,也算是说到现如今这些人的心坎里,他们也怕若是刘使君离开徐州。 若再来一位治政之人,未必能和他们在这大树之下休憩时亲和谈心。 刘使君待人如此亲近,这样的人不去护卫,又该去护卫何人呢? 刘备等待他们稍有议论之后,又说道:“如今也是如此,今年战事不会再祸及徐州,若是上苍护佑,待秋收之后,大家便会有结余之粮过冬。我亦会督巡各郡县,让各地的啬夫不去反复算赋。” “如有战事,非军中缺粮不会征于百姓。” “前几日,太史子义已南下出兵,击溃了袁术进犯,我收到战报的时候也很欣喜,有这样的英豪镇守,徐州境内便不会再被人侵犯,而我在道义尽善尽美,也不会再有人用无道的名义来征讨。” 这说的便是曹操借“父仇”攻徐一事,这件事到现在还是徐州军民心中的阴影。 也是如今各派人士愿意支持刘备的根本缘由。 待军屯取得成效,兵强马壮之后,那些人就更加会支持了,甚至更多的人会誓死相随。 又休息一炷香,见日光稍缓,周围的队率去远处呼喊自己名下的屯民,赶赴田里继续开垦、耕种,一望无际的田野之中皆是殷勤躬耕的百姓。 此景又是一派祥和。 刘备坐着看了一会,等太史慈和许朔到了跟前,对许朔笑道:“子初,你所言极是。围坐树下,偶有谈心,安排得很妥当。” 百姓要听的不是高论,用温和的语气,为他们展望收成、述说徐州边地的胜绩,久而久之他们自己就会解除顾虑,大步跟随。 春时,刘备开屯田令,在三郡征募屯民,得了一万多人共耕于徐州之地,不辞劳苦,而且还有当地各族的仆从想脱离奴籍来做屯民,刘备也会亲自与豪族族老商议。 这些人虽然因为生存问题来应征,但心里还是会有三个顾虑,一是收成之后得了粮食,会不会又被征回去;二是曹操又来了怎么办;三是刘备会不会一直在徐州。 他们最怕的是,今年定下的政策,明年立刻就会更改,然后又是新的政令,变着法的刮榨他们,把土地一层又一次的刮干净。 绕着这三个问题来逐日述说,慢慢的,百姓便会解开迷惑,安心跟随了。 当时简雍觉得这样会很危险,但是许朔与糜竺商议,在这些队率、屯长之中,放入糜竺家中的死士宾客,再放刘使君的亲信。 每次围讲时有人适时的问出问题让刘使君作答,有人负责观察四周,随时护卫。 所以,一次围讲时能够到近前的只有一半是各地屯民,这样既能保证安全,又能让刘使君的仁德持续传扬,这样排布,大家都放下心来。 后来简雍也说许朔这样做岂不是“假仁假义”,许朔乐着回答他:“君子论迹不论心。” 简雍哑口无言,并气抖冷拂袖而去。 如今大家都发现了,“道理”这个东西确实是好,许朔这一句不知道能堵住多少人的嘴,而且让刘使君更无顾虑的去推行自己的仁义,哪怕有些的确是刻意为之。 有些人想投奔他处,还可以说“良禽择木”,总之有些道理就像是台阶,走的人多了这台阶就自然垒得越发稳固。 许朔将在淮陵的见闻告知刘备,亦是为陈瑀请了功绩。 刘备挽起裤脚笑道:“陈公玮的父亲乃是故太尉陈公,而陈公是我老师的老师,我还是师承于陈公之学呢,陈公玮就算什么功绩都没有,我也要善待,更何况还帮助我击溃了袁术的贼兵。” 几人往田里走去,刘备夸赞起许朔的做法:“东城先示之以弱,那子初认为何时去取之呢?” 许朔道:“今年秋收或许可以,既然公玮叔说他贪婪无度、贪财好色,那秋收之后肯定会向袁术祈钱粮,子义兄长去看过那东城前的关卡、兵堡了,并不算难攻,而且地势平坦易于行骑兵。” “其间,我们可以让驻守淮陵的守军多袭扰,让他问袁术多要点兵马钱粮,到时可以斩敌将而招降,一旦可降等于大赚一笔。” “哈哈,好,既然如此,子义、子初,今日随我去耕田,你们在田边等我,我去带着屯民耕种一番。” 刘备拉着两人下地,趁着这几日政务清闲,关羽、张飞又在加紧征兵之事,多陪同屯民一段时日,因为过了春耕肯定又会忙碌起来。 徐州四邻皆是战事,到时要看、要商讨的情报消息将会数不胜数。 而许朔在田边和太史慈说着话,因为太过无聊觉得会浪费了这一整天,这不是乱世进步之道! 所以他最终没忍住,下地推开耕牛,自己猛犁起地来,一番操作下,觉得这犁前拉时总是很费力,地上好像阻力很大,于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站在地里招手叫来了刘备。 以前他不敢和陈登提及,怕的是因为曲辕犁而怀璧其罪,但是现在不同,到刘备麾下,不怕冒名、不怕强夺,而且还能商讨之后秘密打造推行。 两人耳语一番后,刘备一边喘息一边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轻声道:“就如此,弯一下,便可省去一牛损耗?” 许朔也乐了,笑而不语。 这话说的有意思,就弯这么一下,从拿开障目之叶到曲辕犁的推广,便是几百年的岁月。 第17章 大耳魅魔,害人不浅 “此犁,制出来还需要不断改良,估计今夏才可以拿出来用,可是——”许朔想了想,将自己心中的顾虑说了出来:“若是不保密,被人学了去,曹操、袁绍麾下的匠人肯定能明白其中奥妙。” “特别是袁绍,在冀州连连得胜之后,逐渐收服白波、黑山旧部,得冀州沃土耕种,再广开军屯,不知每年可得多少谷资军粮。” “真推行,恐怕是资敌也。” 许朔之前为何陈登透露这种想法也是如此,陈登不够分量承担这个秘密,贸然在徐州推行,现在很可能招来祸端,别说祸端是什么杀身之祸,哪怕是绑着你一家终身只能跟随一位主君,那又何尝不是一种牢笼呢。 刘备想了想,眼神顿生感激,拉着许朔的手道:“走,先回军营。” 下邳军营。 刘备、许朔、太史慈皆在,刘备从那些誓死相随的军匠之中请来了两人。 听完了许朔的说法后,说这要试也简单。 法子不难,用上自古以来便有道理:木直中绳、輮以为轮。 他们立刻着手找来一根木材,热弯曲之,做了一个简易的曲辕,绑于耒耜之上,再于底端绑上犁铧,而后进行了尝试。 在田里试了一个下午,许朔放心多了,如今世道大乱,传承断裂,也未必能完美的制出来,况且这曲辕犁也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并非是把辕弯下来就行了,那只是迈出关键的一步! 首先,犁铧磨损严重,过程也磕磕碰碰,其次犁铧之上没有犁壁,无法将翻出来的土扫到一侧,这还是用粗略的木材,真要赶制成专用的农具,要寻更好的材料。 也就是说,对于效率的提升也就只有些许,目前最大的功效就是省力。 而且犁评现在是没有的,也就是无法调节犁铧入土的角度,那犁评和犁壁相互配合的完美状态也就很难找到了,因为那需要长期耕田的经验来不断修正,是非常宝贵的数据。 这些关键性的经验、材料、技术,都可以用绝密掌控在手中。 这时一个匠人说:“此法对犁铧损耗颇盛,似乎也要改良,若是能入土更锋利,的确可以加快效率。” 另一人说道:“还需犁壁,若是装上犁壁的话,不知应该如何调整曲面。” 曲辕犁的犁铧深入土中,由拉动之后翻土积累,然后倒向一侧,这样就能形成一条翻好的土壤,这土要翻得碎、落得正,这个同样要精细调试。 而且,这些部件配合不善的话因为拉动的力更大了,犁铧就很容易损坏,土也难以形成一条线。 许朔的曲辕犁已将力省下不少,换言之便是耕牛奋力拉动耕索的时候,气力会更大,需要更加合适的犁铧。 两个老匠人说完惊叹道:“此法若是最后能成,对天下人都是有功德的事。可今年应当难以赶制了,而且许郡丞所说的灵活调转……也要研习。” 他们参与这种事当然会暗自激动,因为哪怕不是为了尊奉命令,心里也清楚改良这一个农具对于天下农耕的好处,这是青史留名的事。 给人当军匠能当到这个地步,也算不负家技传承了。 刘备问道:“大致要多久呢?” 两位匠人对视一眼,脸带歉意的道:“这犁铧不能用白口铁,当以柔铁赶制,还请主公问问当地有没有匠人世家,能打韧铁的。大致,今年都很难大量赶制了……” “好。” “而且,”有个年长的匠人明显也是农人,盯着那犁说道:“主公不必担忧他人学了去,徐州土质松软冲积,最适合以犁翻土,似北方、江南好多地方的土都沉湿黏重,另有农具适用。” 刘备听到这些,明显也松了口气,请两人各自去忙,又嘱托他们必须对此事保密。 晚上,刘备召心腹到来,陈群如今在自己麾下为重要谋臣,所以刘备自然也不打算瞒他,遂说明了此事。 陈群听完很是欣赏的看了一眼许朔,然后笑道:“明公不如先划一地以心腹耕种,用此犁时严格保密,待我等研学精调之后,日后军屯再发放推及屯民适用,用则收回。” “而且的确不必担忧被人立刻学走,天下人不知其理,见也不会觉得为奇,唯有数年耕耘真有数倍之功效,才会动心,否则他们还是愿意以人命去填,这样不必花费心思去钻营。” “譬如在下,虽然知道这东西改良之后定有收效,可是若问在下如何造出、如何锋利犁铧、如何搭配犁壁,还是一头雾水,更别说一年内推广于百姓。比起这繁复精细的改良,我更愿意从策问政令上下手。” “所以等明公推行徐州犁完全用于百姓的时候,已经靠军屯得了四五年粮了,哪怕是此时让人学去,也算是为天下尽心了。” 刘备闻言默默点头,坦然笑道:“长文见解精妙。如此说来,既是无愧于天下百姓,也不怕被他人拿去反而攻灭我徐州,我不必纠结于此事了。” 这话算是说到很多人心底里了。 许朔最近因为挨刘备近了,多少有点受他的仁德影响,觉得这种改进民生的东西若是私藏着,又谈什么心怀天下;可若是大力推行,被那些有千里沃野的诸侯知道,过几年就变成几百万斛粮草,带着兵马来要命。 故而纠结。 但是现在许朔也反应过来了:我特么什么时候心怀天下了? “都怪大耳魅魔,害人不浅,”许朔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刘备疑惑的看向许朔,没听清他嘟囔的话。 “哦,我说明公高见。” 许朔面不改色的说道。 “子初现在还有顾虑吗?”陈群在对面端坐,关切的问道,“日后若是还有奇思妙想,大可畅谈。” “对,”刘备也舒适的靠向身后,“我们的商议不必过于拘礼,这也是子初你当初提议过的光景。” 以前许朔就和刘备建议过,从农耕大事开始,分配要务之后最好三日一小会,五日一大会,且商议时不必拘礼,直抒胸臆、排忧解难,用这样的方式来集思广益。 现在刘备感受到,的确很多大事都是在不断商议中达成的,这是务实不务虚。 等不需要急于务实的时候,就能够慢慢的加上风雅礼节,否则就是本末倒置了。 这乱世平定,肯定是效率为先的。 许朔懒散的向后撑去,两腿盘起、神态轻松:“我的顾虑的确太过了,这些改良有惠于民,若是一直藏着等同于自找苦吃,应该大方推行,并且尽最大可能追求好处。” “正是,”几人都点了点头,这才是说到了点子上。 陈群动了动腰,尽量跽坐在腿上,不愿像他们一样完全放松。 尽管刘使君几次说不必拘礼,可短时间内还是难以融入啊…… 真服了。 陈群一看对面两位,简雍原本是侧躺着听,现在刚刚翻了个身四仰八叉的平躺着,全然无礼。 许朔则是两腿盘起,上身往后以两手撑住,一副懒散模样。 这可真是,一点都不务虚。 今日在的这屋舍小,大家挨得都很近,如此虽然初春的夜晚凉风习习,却也不觉得冷。 大家聊起了太史子义奔袭淮陵,大破袁军之事,借由此对下邳难免布防开始出谋划策。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深到四下里静谧一片,只余下文武来回辩论的声音。 忽然间,“嗷”一声惨叫惊得所有人精神一振,就只看见简雍捂裆而滚,许朔抬起右手在半空目瞪口呆,然后一个劲的道歉。 “宪和兄长,你没事吧!我没注意到!!!” “竖子小儿,你向后撑什么手——哎哟……”简雍爬起来把案几拍得砰砰响,但是想到许朔在田里能倒拉耕牛……如之奈何。 当然是选择原谅他! 从那一夜之后,每一次议事,只要许朔在场,简雍必定会端坐起来。 有几次张飞、关羽回来,还很惊讶简雍居然如此尊重许子初。 因此对许朔更加欣赏。 …… 三月,陈登得令,由许朔陪同去往阳都,带军士、屯民去协助臧霸行军屯之事。 亦算拜访琅琊各族,以求是为徐州探寻贤才、请各族资助。 徐州犁的耕地有百亩,刘备本来打算让许朔亲自负责,可是太史慈说许朔天赋异禀,在军营修习弓马,一两个月已经能左右开弓,射百步左右,任他督巡耕地可太屈才了。 所以作罢。 其实许朔也是跟太史慈日夜修习了两月之后,才明白自己这结算能力的妙用,原来是要专精一种能力,就可以累积得到数倍成长收益。 这么看来,以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虽然很多事都略懂,可也真的只是略懂了。 “使君说徐州犁的耕地需要一位职位清闲,又懂农耕,还得在巧工之思上卓有天赋的人,”陈登一边说一边摇头:“上哪找这样的人。” “但凡又善农耕,又善巧工的人,绝对不会清闲,肯定是被谁家当客卿豢养着讨生活呢。” 许朔闻言倒是神秘一笑,淡淡道:“难说。” “什么难说?你不会觉得这琅琊真有这样的人吧?就算是有,那些家族早就占住了,就算是我出面也未必肯让出来。”陈登走得一身汗,面色难看,不过他也没把这嘱托当回事,因为刘使君说的是尽量寻之,若没有他便自己直管了。 毕竟天下大乱之后,匠人世家要么迁徙避难,要么是参军、依附大族存活。 巧匠就更难寻了,有那种技术,谁不是当宝贝一样藏着。 “前面是诸葛氏族地了吧?”许朔没继续这个话题,站定朝左前方看去。 他们走的是小路,远远看到一片缓坡,这就是诸葛氏族地居住的山岗,说是山岗,其实没那么高,沿着坡度而下是几条踩出的蛇蜒小径,和一条宽敞的坡道。 这山坡底下是连成片的农田,一眼望不到头,少说几百亩,有农人正在翻地,牛拉着犁慢悠悠的走着。 从这山岗穿过去再汇入官道,便是向北进入阳都城了。 陈登点点头,休整片刻后继续沿着主坡道往上走,等道路明显有压实的土地时,两侧开始出现房舍。 这些房舍坐落在低处,而且是在一圈矮墙外,周围延伸进去大概几十户吧,有一家还有老妪坐在院子里望他们,但仔细看时发现她眼神空洞,根本就不可能看清,许是听见动静了望过来而已,那老妪端着个碗,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 许朔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群居的族地了。 他第一次去淮浦陈登家的时候更为震惊,因为他家的田连了几个乡里,族地也是分成好几茬,因为家里二千石、六百石、二百石以下的属吏太多了,每家房子都要扩建,所以只能分出几个群居地来。 一般不管在何处任职,得了俸禄钱财之后大多都会送回乡里叫家人去置办田产、地产,然后按照允许的规模来扩建宅院。 像二千石的家宅,宅院就可占数十亩,有前堂后寝、左右厢房、庖厨厩库、别院小园一类,据说三公九卿的宅邸更是占一坊之地,还能修建阁楼园林。 这矮墙外居住的便是徒附,给诸葛家种地的,一家几口世世代代都在这里,这个依附的关系会一直传承下去,或许哪一代人劳苦有功会得到主人赏赐而提升身份。 徒附的身份比奴隶高一丁点,不能买卖,但是一辈子在这里种田也没什么自由可言。 许朔对这个群体记得清楚,主要是因为自己若是没有陈登捞起来,可能要当几年的徒附才能出头,有结算这种挂在倒是不至于饿死,但从农耕脱颖而出就要点机遇了。 父母留下的田因税被兼并,许朔莫名其妙的就成了流民,整个过程他好像参与了又没参与,反正卖田的时候他在场,啬夫和乡里耆老变着法就把土给兼并了。 后来结识陈登之后,在下邳登了户籍,又给钱,又给身份,还在襄贲买了小宅和田产,等郑玄避难到徐州后,他又想办法把许朔送去郑公的精舍。 以前许朔还要脸的时候,是很纯情的少年,也不好意思接受陈登的施舍。 结果陈登的回答也很有意思:“这和施舍没任何关系。我确信自己要和你做朋友,所以必须要想方设法抬高你的身份,否则麻烦事会很多。” 许朔不明觉厉,强忍着屈辱收下香车宝马、良田百亩。 马队继续往前,土墙变成了夯土墙,断断续续的连着,有些用篱笆拦住,这些不是院墙,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土台的地基,估计是武装自立时用来抵挡外敌的坞壁。 毕竟是乱世,一旦听说哪里哪里的城池被破,肯定免不了要筑墙自卫、聚族固守。 到这里来院子就大了,茅草顶也换成了青瓦顶,门口总有穿短褐人站着朝他们张望,叉腰、背手各有形态,那是诸葛氏的家人,也就是官家、账房、仓头一类,都是有头脸的仆丁。 许朔和陈登复行数十步,拐过了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起来,山坡的阳面是成片的宅院铺陈开来,其中高处有几座大宅青瓦覆顶、飞檐起脊,院中有槐、榆,苍翠向荣。 有家人去宅院里请主家的诸葛瑾出来相迎,两人便在外先聊着。 陈登笑着问道:“子初,我们从坡下走上来,这一路宅院从低到高层次森严,你觉得像什么?” 许朔咧嘴打趣道:“像是把族谱刻在了山坡上。” “啧,”陈登瘪了瘪嘴,白了他一眼。 许朔第一次去陈登老家的时候就想过这种问题,要是带人把陈家族地全给屠了,然后洗劫一空,怕是马上就能拉起几千人的队伍来。 但是这个恶趣味的想法只是自己想想而已,他怕说出来陈登不请他吃饭了。 两人相互打趣时,许朔目光随意看去,愕然发现围观的人群后方有两人很独特,一个十四五岁的束发少年,长什么样没注意,看不清。 而在那少年身旁,是个十八九的女子,穿淡青色的深衣,布料寻常却浆洗得很干净,发髻挽得整齐却又不是那种一丝不苟的紧,而是微微蓬松,恰到好处;她个头很高,许朔一眼就能判断出是七尺二,也就是一米六七,肤色白净,又不是那种发光的白,健康色,细腻得像水蜜桃。 这姑娘眉眼安静,嘴角静静地抿着,应是习惯性如此,她瞥见许朔望过来,轻轻抿笑便低下了头去,不自然的将碎发拢到而后,动作又慢又轻,好像怕惊动了身旁的弟弟。 倒不是许朔这人好色,他根本是个正人君子来的。 主要是家族子弟养出来的女子,和普通人家或是徒附家中的女子截然不同,恐怕连从小的吃食都是细嚼慢咽的,所以脸颊都很小巧。 一眼扫过去便如鹤立鸡群,看不到才是奇怪。 这时,陈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嗯,这少年目光沉静、清秀俊朗,定是这诸葛氏的宗家子弟。” “哪儿呢?”许朔问道。 陈登:“……” 啧,你个竖子在看些什么鬼东西。 正咬牙时,远处大宅邸的门里有几名长者簇拥着一位整衣戴冠的年轻人匆匆而出,从人群中趋步而来,朝二人行礼:“陈别驾、许郡丞,在下诸葛瑾,有失远迎,请屋中一叙。” 第18章 祖上难评事,子孙当耀之! 诸葛瑾早接到消息,所以也和家中族老通过气,但是没想到陈登和许朔是先来诸葛氏,再进阳都城。 阳都令如今是乡里推举的一位长者暂任,城中有臧霸驻军,开春之后也几次商讨了春耕的事宜。 三人坐下聊了一会儿,诸葛瑾干脆说道:“臧君来说过此事,而萧国相也遣人送了书信,说愿意听从刘使君政令,如此我诸葛氏也少去了夹在中间的忧虑。” “是以开春时,便让家人依照政令赶农耕,诸葛氏的田土不变卖,将家中徒附转为屯民,若是来年耕种有功,诸位为他们登籍造户便是。” 陈登和许朔听完这话对视了一眼,言下之意,是把徒附的人户交还给徐州的官府? 诸葛瑾接着道:“待今年收成,亦是全数赠予臧君和萧国相调遣,诸葛氏有八百亩田,虽不多,也足以拥护刘使君之政了。” 许朔想了想,问道:“子瑜可是要举家迁出徐州?” 诸葛瑾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 果然,他这安排看似是大方赠予,拥护政令,其实是用这种方式来换族地安宁。 诸葛瑾要走肯定不会将所有族人都带走,有一批人会留在诸葛氏族地看户,这样大方资助屯田令的话,既是亲和州牧,也能换得臧霸的好意,日后田产肯定还能留下不少。 同时那些徒附还有了去处。 这是舍弃家产,资助徐州,换得徐州牧保他一家前往扬州或者荆州。 说到这陈登脸色一板,立刻就要起身,但是在案几之下,被许朔伸手按住了腿。 “子瑜为何要南迁?难道徐州不平?” 许朔的脸色如常,心性未受影响。 但是他大致了解陈登为什么生气。 刘使君对琅琊如此恩待,臧霸、萧建两人本来是互相提防的关系,现在都已经精诚合作,临沂刘氏也派人租出家中田土,用以行屯田政令。 伏氏亦是差人来说,等天气暖和些要请家中长者到下邳来拜会刘使君。 你诸葛氏多什么?!祖上一个诸葛丰虽然官至司隶校尉,但也正是从诸葛丰开始,弄得司隶校尉再也不能持节!愚直失大! 陈登虽然心中在骂,但是看许朔还未有动容,是以隐而不发,可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许朔问话之后,诸葛瑾低下头想了许久,好像是要字斟句酌,才拱手道:“二位看,仅仅只是这一句问话,我都要思考这么久,如履薄冰深思熟虑方才敢回答。” “所以,又怎敢让诸葛氏深陷战乱之地呢?” 许朔好像早知道他会这么说,失笑道:“徐州是多战必争之地不假,可是北有泰山,南有盱眙、东城,东临大海,西有沛国,若是占住这些要道,亦等同于守着徐州平坦沃野耕种劳作,易于养民。” “自刘使君领徐州以来,向外亲和袁绍,联合刘繇,斩笮融、防曹军、溃袁术;向内广袖耕植、策定屯田,得百万户百姓跟随。” “远的不说,足下以为斩笮融是什么容易的事吗?” 诸葛瑾沉默不言,盯着许朔等待下文。 许朔笑道:“兵法言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这是常理,而张司马奔袭三百里杀笮融得辎重而归,这又不是常理。” “为什么能够做到?军心坚韧!” “尊驾要南迁,使君肯定会护卫相送,但局势却要辩个明白。否则你在我们登门之后,却以南下为由赠予田土、徒附、家人,岂不是施舍?岂不是说你有远见而我们皆是痴傻?” 许朔解释完之后,话语里陡然藏了锋锐,让陈登稍稍舒了口郁气,安然跽坐下来。 “怎敢如此,”诸葛瑾拱手,道:“可是徐州之地重要,兖州曹公、豫州袁公皆为敌,三方皆为敌,刘使君终究陷于徐州难舒其志。” “刘使君之志在安民,并非夺取天下,子瑜以为他和那些狼心贼子一样吗,”许朔几乎没有思考,立刻驳斥,先扭正了诸葛瑾话里对志向的缺陷,占住大义,“安民者民附之,人心齐聚,则大业水到渠成。” “而曹公久战于吕布、张邈,一两年内不得民附;至于袁公路,囚杀太傅马日磾而驱太仆赵歧,劫掠符节以僭越天子之事,迟早会自缚于寿春之中,你还去豫章投奔叔父,岂不是背弃仁德之地而去投奔叛逆之人吗?” 诸葛瑾闻言一惊,背后惊起一片鸡皮疙瘩。 眼前这人语气不凶,但是气势雄浑,是个能言善辩之士。 没想到,最近声名鹊起的许郡丞不光善于内政农耕、军事献策,还善于雄辩。 诸葛瑾额头渐渐有了汗珠,沉默良久才挤出一句道:“扬州若是不能前行,就转道去荆州,荆州多有大儒隐士避难,可以志于学。” 说完,不等许朔回话,陈登却是嗤笑了一声,然后昂首看向别处,神情倨傲不已。 就他这个态度,给诸葛瑾的压力也不小,毕竟陈元龙交友广阔、人脉通达,被他不喜,以后肯定会损诸葛氏名声。 许朔敲着案几失笑道:“子瑜这话更是有意思,大儒郑玄去年冬日和四百余随侍的弟子移居下邳,北海相孔融、陈寔陈太丘之子陈纪都客居下邳,你是在说郑公、陈氏、孔氏之学都看不上眼吗?” 诸葛瑾又是一愣,他没想过这些人天下大儒都安心待在徐州,居然还没走!? 一时间又慌了神,他知道自己此刻完全处于下风,许子初口若悬河随侍待发,无论说出什么论述,都会被立刻驳斥,最终只会更加立于良心不安之地。 屋内安静了很久,诸葛瑾最终叹道:“郡丞先论‘人心坚韧’,再论刘使君‘有道’,最后列徐州之文汇灿烈,我若是再辩下去,便成了心不坚、身无道、眼无见的浅薄鼠辈了。” 陈登瞥了他一眼,那表情分明就是说“难道你不是?”,但许朔觉得或许还有内情,并非是真的看不上刘使君,他应该是还有别的顾虑。 诸葛瑾长叹一声,感慨仰头:“唉,从父诸葛玄,在我父亲亡故之后,便以父待我弟、妹四人,常归家教导、又四处为我们奔波前程,身处乱世,玄叔父在恳求荆州故友,早已定下去处。” “而我不忍负他,便想带家中弟妹南迁,将弟弟妹妹安置于荆州,然后自去扬州寻我叔父。” “诚如许郡丞所言,袁术行篡逆之事,以天子符节征辟文武,我诸葛氏先祖因符节而落,又怎会再忤逆符节呢?所以我知晓叔父定然是不得不听从袁术的命令,便打算安顿好弟弟妹妹,便想奔走于长江南北,以求解救叔父之策,若不幸身死也不会连累了弟妹……” 这一番话言辞恳切,娓娓道来,将诸葛瑾的心思全数表露。 陈登听到后面脸色也是缓和了下来。 “原来如此。” 方才诸葛瑾提及“符节”之故,他深有感触。 两人宽慰了几句,许朔劝他再想想办法,刘使君如今和刘繇暗有结盟之意,未必不能请朱皓与诸葛瑾争夺豫章时招揽过去,继而解救诸葛玄,如果能促成此事的话,不光可以叔侄团聚,还算是一桩功绩。 说到这,诸葛瑾点头应下,情绪更是低沉。 陈登和许朔出来,在他家的客院暂时住下,便聊起了诸葛家祖上的事。 “你辩言时口齿伶俐、气势凶悍,不亚于万人敌于军阵之中,原来还有你不知道的事?”陈登侧瘫在榻上看着许朔,“若是方才你辩不赢,我就直接开骂了。” 陈登早就想好,要是开骂就照着他家祖上去,诸葛瑾肯定面红耳赤的赶人,反正你都要走了,恶心恶心你也好。 “你说说,是什么事?”许朔好奇不已。 陈登笑道:“前汉元帝时,诸葛丰为官秉公执法,近乎到了执拗的地步,当时有人以‘间何阔,逢诸葛’来形容他的刚直,意思是‘为何好久不见了,因为遇到了诸葛’,这话算是夸赞,却也属调侃,哪有人执法到这种地步的。” “为什么不能是当时的确很乱呢?” 许朔反问,然后好奇:“元帝是什么时候……” 陈登白了他一眼,咋舌提醒道:“明妃出塞!” 这竖子!一天天历代陛下、过往古贤一个都记不住,记什么“做官要做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邓太后七尺二寸大长腿”、“落雁花神王昭君”记得顺嘴溜! 那些话要是说出去,非被人当大逆不道的反贼不可! “哦,知道了。”许朔瞬间明了。 昭君出塞,因地制宜。 陈登接着说道:“后来诸葛少季官至司隶校尉,因弹劾外戚许章而追捕其人,一直追到了元帝面前,大言其罪证,最后元帝将他的符节收了回去,从此之后司隶校尉再也不能持节。” 司隶校尉原本持节可以调兵,可从那之后起只能“假节”,平日里没有调兵的能力,等于大削了实权。 “从那之后,诸葛少季又被调任城门校尉,然后因‘专作苛暴’之罪免官,从此之后诸葛氏的确是因此得了刚直之名,以刚烈传家,赢得了名气。” 说到这陈登笑道:“可是代价就是,过去了二百年,这一代才有诸葛珪为郡丞。你说当时后任司隶校尉的那些家族,是恨他还是赞他呢?” “怪不得,听起来……”许朔思考道:“像是元帝烦他,所以做了个局?” “那不知道,”陈登翻身仰面,懒散道:“我估计不光元帝,谁都烦他,孤臣哪里有这么好做。你看孔北海,当年不也是被三府公举扔到了最乱的青州去平叛吗,都恨不得他死在青州,留个烈名。” “虽然大家都烦他,可他做的是秉公执法的事,难道站在少数就是错的吗?” 许朔问道。 陈登双手枕在脑后,咧嘴笑道:“对错我不知道,但是我明白诸葛氏积压这么多年,真要有机会在这乱世治国安民、名震青史,他们一定豁出命去都要做到。” “这可是一扫数百年阴霾的机会,光宗耀祖事,子孙舍我其谁也!所以这诸葛瑾,肯定是想跑到扬州立功扬名的!” 许朔眼睛一亮,拍手道:“说得对!还得是你!我这就回去见刘使君!” 第19章 三刘之盟,系于君身 下邳城外,刘备从军营而回,刚好在路上遇到许朔,两人下地同行。 “诸葛玄和朱皓共争豫章,是因豫章太守周术病故,玄素来和刘荆州有旧,是以刘表荆州之为豫章太守,袁术则假借天子符节表之。” 虽说情报上得知只是寥寥数语,可也能想象到一个二千石病故引起的暗流涌动。 各方势力或攻或守,早就在明里暗里的进行争夺了,但乱世嘛,最终还是兵强马壮者占之。 “如今太傅马日磾被袁术囚杀于淮南,袁术悖逆的事情已经败露,所以他们的处境肯定也很尴尬。” 刘备听完若有所思:“子初是说,刘景升以为袁术为今上授予权柄,所以派遣属臣前往豫章,没想到是强夺的符节,现在进退两难。” “不错,而且诸葛玄本是荆州属臣,家眷皆在荆州,袁术任他不过是想借荆州兵力消耗扬州刺史刘繇。” 诸葛玄家眷不在袁术手里,这事就好办,毕竟不会让他为难于胁迫之中。 这下形势就明朗了。 他们在一个月前得到军报,知晓袁术将孙策调离庐江,还了点孙家旧部,就把他丢去给孙贲、吴景一同攻伐曲阿,现在与刘繇正在激战不休。 刘繇自知难敌,渡江往西取豫章,于战略上意义重大,刘繇占据地利可以先行,于是派朱皓领兵前往收取。 “这几日我收到刘正礼的书信,”刘备拉许朔到了小道旁细谈:“过去数月他一直和袁术交兵,互有胜负缠战不休。” “故此言语之中,有向我广陵请援之意,最近几日子初你忙于东海政务,所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许朔笑道:“那正好,远交近攻、宗亲联手,将袁术逼去取南阳。主公可用徐州牧的名义向荆州、扬州送去书信,劝说刘荆州不必怪罪于诸葛玄,而后暗助刘繇取豫章。” “我和刘荆州素未谋面,也没有什么宗族旧谊,我说的话他未必肯听。” 许朔握着刘备的手背轻声道:“不是要他听,这叫勿谓言之不预也,他听与不听,我们都会助刘刺史取豫章,他总不能无端端的一定要对着干吧?” “所以刘荆州应当会顺水推舟,成就此情,如此之后不就有情谊了吗?” 刘备凝目深思半晌,微微点头:“那子初以为,该如何相助刘刺史取豫章呢?” 他了解许朔的性子,既然已经极力开口来言明局势了,那肯定也有主意。 许朔这孩子一肚子奇思妙想,不比那些所谓奇谋名士差。 “有,在下来时已思得策略,还请明公试听之,加以指正。” “你说,”刘备拉着许朔显得非常亲密,他最喜欢的就是许朔这样谦和的态度,还“指正”,哪一次献出来的计策不是高明完善、着眼长远。 “之前子义兄长不是去东城诈败吗,戚寄如今向外设了坞堡、囤积粮草至关外,大有严阵防范淮陵的意思,要知道以前他可是不敢出城的,将兵马都缩在东城之内,北面的田土都不敢守护。” 刘备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这么说来,戚寄是早早得到了袁术的援助,立功之心已经很急切了。” 按照原本的计划,打算秋收之后再去徐徐攻占东城,可现在他都已经出城屯兵了,说明对形势产生了误判,觉得靠向北设坞堡、关卡可以坚守。 许朔接着道:“一面派遣兵马取东城向九江施压,让袁术不得不防;另一面明公可请一人携荐书往广陵,渡江去拜见刘刺史,为他游说诸葛玄。” 刘备疑惑不解,真诚问道:“谁人能担此重任?” “诸葛珪长子,诸葛瑾。” …… 琅琊,阳都。 诸葛瑾夜读于屋舍之内,实际上摊在眼前的书简一眼没看,心思砸乱得很。 他一遍又一遍将叔父送来的书信、自家商旅带回来的消息观阅,又拿出珍贵的碎图比对,心中越发不安。 早豫章太守周术还没病故的时候,就有书信到家中来,催促他们南迁去安顿,只是那时境内贼乱严重,去荆州沿途会经过南阳,南阳的贼兵更是十几万之众,只能作罢。 那时,书信里就说即将起行赴任,而且必须要快。 “我早就应该察觉到是要去争豫章,应该劝说叔父不争此权,安心在荆州为吏最好。” “现在家中资助远不能及,又被袁术的符节所裹挟,看似是叔父和朱文明在争,其实是刘荆州与刘扬州在争,而袁公路在其中推波助澜,坐收渔利。” 诸葛瑾盘算着,就算把家资变卖,组一支车马南下,想要安全到达豫章也很难。 如果是避开袁术所治城池,就要从广陵南渡,走芜湖水道去往寻阳,沿途危险非常,说不定半路就被山贼劫了,碰上两地交战,还得躲藏起来。 不管怎么算,最好的选择便是如那许郡丞说的一样,守在徐州哪儿也别去。 但诸葛瑾还是想去。 抛开叔侄的情感不谈,千里奔赴相助从父,本就是一桩孝义之举,如果真的做成了是可以扬名淮南的,这对于日后立身极其重要。 相反,若是诸葛氏没有人去,以后走到哪里被人问起此事,都抬不起头来,处处要矮人一头,大汉向来如此,所以为成孝义之事,性命并非不可抛。 只是事如何能成,很头疼! 正纠结的时候,家人在外敲了敲房门,提着灯探头进来道:“少君,院外有一军卒传信来,说是徐州牧刘备在外,请先生出去相迎。” “嗯,嗯?” 诸葛瑾起先没有意识到,接着猛地起身确认:“你说是谁?” “徐州牧刘,刘玄德。” 诸葛玄快走几步到他面前,再三确认:“是现今的徐州牧?带了多少人?六人,怎么可能就六人?!” “少君见是不见……” “当然要见!立刻迎去大堂。”诸葛瑾惊得神清气爽,自家这里虽说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但是几骑夜奔也真能算是豪情了,哪家州牧会这样出行。 也不知他是对琅琊放心,还是对自己放心。 若是半路出了什么事,或者死在了诸葛氏的族地,恐怕不用到天明整个族都要被人夷灭了。 诸葛瑾不敢怠慢,连忙换衣戴冠、命人准备煮茶,又吩咐庖厨赶备酒菜,安排完之后才迅速到正堂来。 院门外,有个猛汉持长朔在守,豹头环眼、怒目威严,大有山岳横关的雄武。 远处拴马桩上有几人在照看马匹,而许朔则是站在门外向他招了招手,轻声道:“不必准备什么,使君单独来与足下夜叙几句嘱托,也有事相求。” 求?哪里担当得起。 诸葛瑾老实的道:“那庖厨那边已经准备了餐食……刘使君竟如此忙碌?不如夜宿一晚再走?” 许朔拍他的肩膀:“使君马上要回郯城,明早督巡襄贲屯地,若是有心为他们准备点麦饼带走即可。至于庖厨……送我们院来,晚上我和元龙吃酒,足下谈完了想来就一起来。” 诸葛瑾想了想,点头道:“也好。” 旋即先拜别许朔,然后命庖厨准备两处餐食,先送去西别院,旋即进了正堂与刘备相谈…… …… 别院。 陈登坐在门前台阶上大马金刀坐着,右手托着腮,等许朔从外走进来,立刻乐道:“明公还真的亲自来了?” 许朔点头。 陈登歪着头不解道:“你比较了解,你说说何必如此呢?就算是为了礼贤下士,也不必亲自劳身到此,那诸葛瑾寸功没有,何必这样对待呢?” 许朔坐到他旁边,道:“刘使君来见我的时候,也是星夜而来,说是拜见陶公,实际上专程在我家等了很久。” “我觉得,可能你是大族子弟,一直都是别人持拜帖来见你,早就习以为常了,而向我们这种需要到处交游、拜见才能出位的人,得大人物拜访是一件很安心的事。” “咱们这位刘使君,年轻时就是到处交游、寻师访友的豪侠,所以更明白礼贤下士的重要性,就像元龙你说的,诸葛瑾没有功绩、未举孝廉,现在父辈又难有作为,他的心是最不安的。” 陈登神情一怔,开始反思起了自己。 的确每逢宴会都会宾朋满座,当年世道没有那么艰难的时候,经常有人拿着拜帖来求见,但是自己很少去见有才学之名的人。 许朔拍着他的手背道:“换一种说法,在如今这个乱世,一个胸有大志的人,自寒家子弟而起,如果想要成就一番大业,第一件事要做的是什么?” 陈登想了想道:“出位。” “不是。” 陈登又思索许久,答道:“寻得资助,伺机而动?” “也不对。” 陈登面露迷惑,盯着许朔看了许久,心想这小子是不是在消遣我,这种问题根本就没有答案,或者说很多答案只要有足够的理由都能站得住脚。 “你说说看。” 许朔脸色认真,沉声道:“要团结一切可能团结的力量。” 这句话无形之中有一股奇力,在陈登心头炸开,细细琢磨之后,竟变成了一种震撼。 譬如斩笮融立公信,譬如日夜与民躬耕得人心,又譬如跣足而出、夜会臧霸……都是可以归纳到这句话里,或许刘使君自己并没有这样的信条,可他的确在豁出命去做这样的事。 这也就不奇怪我徐州三派人士都能为之所用了。 反正陈登的心意的确有所改变,最初他对于刘备提领徐州的想法还真就是许朔说的那样:我们陈氏忠于徐州牧,至于徐州牧是谁无妨。 但这大半年下来,陈登觉得可能再也找不到刘使君这样的徐州牧了。 陈登在震撼之中又陷入了沉思,许朔知道他在思考,人最重要的时刻之一就是安静的思考,这是作为人最宝贵的能力,所以他未曾打扰,拍了拍陈登的肩膀起身出院外去闲逛。 不知闲逛多久,许朔看到后厨亮着灯火,有热气从门缝儿出,而之前在族地外见到的那个小子正挽起衣袖提两桶水往后院去。 许朔跟过去帮忙,他回头惊诧的看了一眼,咧嘴道:“哪里要客人来帮忙,许郡丞快放下。” 但是他的气力哪里会有许朔大,一桶水顺势就被接了过去,诸葛亮只觉得气力如山不能撼动,心里暗暗吃惊,不过也接受了他的好意。 两人将水桶提进了后厨,在忙碌的女子未曾回头,转身来提水时自然的躬下身去,指尖和许朔的手碰在一起,但却是一触即缩,她愣了愣,又回头去忙碌擀面,手法很熟练,好像不需要思考。 诸葛亮道:“阿姐,许郡丞帮忙提的水。” “知道了,客人请去院中稍候,这胡饼还要一点时候。” “好。” 诸葛亮找来两个小几陪许朔在屋檐下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从闲谈到风土人情,许朔发现这小子似乎在装单纯,其实心里对很多风闻清楚得非常详细。 “许郡丞唤我阿亮就好。” 许朔问道:“平日里,都是你阿姐在后厨忙吗?” “从父亲亡故开始便是了,继母体弱常有病痛,后院之事多是阿姐操持,平日里我和均弟的衣物、布鞋破了都是阿姐补。” “以前阿姐也是懂识字解文的。” “阿姐做的胡饼非常好吃,连墙外的那些老妪都最是喜欢。” 几句话就说出了这女子的性情,操持家里、善待徒附,而且是自父亲亡故、继母卧病开始沉默寡言的操持,说明是个有担当的女子。 “前段时日,兄长说要南迁,阿姐忙着要和家人制万张胡饼赠予屯驻阳都的臧君,而后留一些当做路上的干粮,所以家里囤积了不少麦面。” “可还是许郡丞厉害,一来就说得我阿兄几夜睡不着觉,几番大论令他不得不重新深思,我去年冬日劝了多少次,他都执意要南下……” “我阿姐说,要是许郡丞把我大兄劝留下来就好了,我们家经不起折腾,真要南迁非得流离失所不可。她其实根本不想走。” “阿亮——”后厨门内的声音打断了他,女子款款端着碗箸,款款走到许朔身前,将第一张胡饼给了他:“客人试试,小心些,还烫手。” 许朔拿起来吹了几下,吃进嘴里一股葱油香,“好吃。” 他不需要过多形容味道,几口吃完就算是对女子最好的夸赞了。 “还有吗?” “还有!” 女子一愣,转身脚步轻盈地进了后厨内,又拿出来几个给许朔。 许朔所幸大马金刀坐在了屋檐台阶下大快朵颐,吃着吃着发现对面站着陈登、刘备、诸葛瑾,陈登正用幽怨的眼神看着他。 院中顿时一静,大姐连忙带着诸葛亮行礼,而后带着他躲进了屋里准备包好麦饼给刘备送来,转身时,在无人注意的角度,诸葛亮几不可查的露出不属于这个年龄该有的欣慰之色。 这时刘备盯着许朔,脸却微微靠近陈登,轻声道:“元龙,你觉得能成否?” 陈登面色如常,却是心领神会:“十有八九能成,不成也想办法让它成。” 诸葛瑾愣住了,觉得这问话莫名其妙,连忙道:“什么?二位贵人说什么能成?” 刘备笑着解释道:“我说子瑜南下广陵,此次一定能建功。” “果,果真吗?” 诸葛瑾感觉说的不是这个,但是不想往某些方面猜。 陈登也大手一搭,爽朗而笑:“那是自然,子瑜若是一己之力促成这三刘之盟,哪怕只有短暂的安宁,亦是足以传世的功绩。” 你少骗人了……诸葛瑾知道陈登是故意这么说的,可心潮还是止不住澎湃了一下。 毕竟刘使君,可是亲自登门拜访,将这等重托付于我一个学子啊。 第20章 困虎囚龙,难入大江! 刘备谢过了诸葛氏,由张飞护卫着离去,走之前特意和许朔饶有兴致的说了回去的路线。 “我要绕襄贲去沛县,看望我二弟,而后再从阴平而回。” 许朔挠了挠头,很快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这条路线,在彭城之北晃来晃去,简直像是拿一块肉在曹豹面前招摇,就看他敢不敢咬一口了。 若是不敢,只会更加憋屈,迟早会爆发。 假如真的敢动手,那么借此时机沛县、夏丘、下邳三面夹击,可以瞬间拿下曹豹。 如今连许耽都会随行护卫刘备,曹豹已经在分化之计中彻底被孤立,那他要么就是直接叛出彭城,要么是彻底交兵权臣服。 想明白之后觉得更为有趣,原来不只是曹老板有浪漫主义情怀,刘魅魔其实也有。 忽然就干起这种几骑诱敌的豪迈事了…… 大概是原本历史上创业太过艰苦,一直没浪起来。 …… 回到屋子里,案几上已经摆好了餐食,陈登起身一本正经的说:“诶,子初,你要不别来了,你去吃胡饼去。” “去你的。” 许朔坐到了右手位置,三人挨得很近,诸葛瑾在主位无限感慨,笑着先敬了二人一杯。 他也想不到事情竟是如此顺遂,自己正愁于三地形势不得和洽的时候,刘备的到来让一切豁然开朗,有一种后背有人撑腰的感觉。 那腰自然就能直挺起来。 “我想请问,子初最开始是如何断定这三刘之盟能成的?” 许朔和陈登对视了一眼,后者暗暗摇头示意他可千万别说实话。 要让人知道是谈论诸葛家祖上事得到的灵感,等会他直接掀案而起……揍完他还得帮忙收拾案几。 许朔暗笑了片刻,心说你之前骂人家的时候嘴巴可毒滴很,现在同席夜谈知道要爷们儿要脸了。 然后很正经的对诸葛瑾道:“刘荆州和孙氏有仇,孙氏却在攻刘繇,若是孙氏取江东而立身,则能成就一片基业,一旦稳固于江东,就可以广揽英豪、名士渡江存身,固安于这个地方。” “日后要再出中原怎么办?只有北上取扬州,或者向西攻伐荆州,是故孙氏一定会成为刘荆州的心腹大患,如此,还不如相助扬州刺史刘繇,取江东而立功绩。” “刘氏固安一地,尚可安宁。” “所以理清了这个道理,其实大家的目的都是一样的,不可让袁术坐大,不可把长江这条天堑给别人占着,因此就算是临时结盟、毫无盟约,也能促成。” “因为荆州也好、徐州也好,各家族守成之心应当还是重中之重。” 不到万不得已,谁会变卖家资去玩梭哈的智慧呢。 诸葛瑾内心是惊骇的,他以为少有人会注意到孙氏的用心,他在叔父的书信中注意到袁术一直在任用孙贲、吴景和孙坚的旧部在攻打刘繇,就猜测有这样的用意。 很可能是孙家暗中促成了此势。 但是许朔很轻松的就说出了孙氏预想的愿景——盘踞江东,积攒兵马,待天下有变则进取中原。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已经把孙家的大略都说出来了,三刘之盟又怎么可能不成。 这番见解,真是高论啊。 世间能事后复论出来已经是有远见卓识之辈了,这能预料出来是何等的可怕。 “子初之言,我可用之啊。” 诸葛瑾忽然意识到,许朔的这番见解,自己完全可以用在游说上。 陈登欣赏的点点头:“是了,子瑜若是能用上他这些话,则此行肯定能立功。子瑜,你可知晓使君为何重任于你?” “请尊驾明晰,”诸葛瑾当然知道,但还是虚心听取,毕竟陈登身为别驾肯定有更清楚的见解。 “首先免不了许子初诚心举荐。其次是你从徐州出发为使,可以为那两位阐明徐州局势、郡县境况;而后是刘扬州可以将你送去荆州,因你叔父之故,两家都不会对你刀兵相加,如此便可为他辨明形式。” “那位刘荆州当年敢一骑入荆州横江固境,可见也是极有远见魄力之人,所以只要大势明辨得当,此盟便会促成,则大事骤定矣。” “多谢尊驾箴言。” 诸葛瑾听完后虽然受教,但是更多的是奇怪。 因为陈登把许朔的举荐放在了“首先”,这真是莫大的抬举,好像这位陈家的名士高贤一直都在抬举许朔。 难道是许子初救过你的命吗,这么用力的抬。 随后,三人畅谈了一夜,到天快亮时才睡去。 等睡醒之后,诸葛瑶给自家兄长准备好了行囊、家人车马。 等诸葛瑾去辞别了继母,安顿好家族中的大小事宜,才带队南下往下邳去。 而许朔二人也辞行去往了臧霸所定的军屯之地行督巡事宜。 走的时候,他们的骑队也一人得了一包胡饼。 陈登在路上跟三个队率说:“本来我们是吃不到这胡饼的,但是后来又吃到了,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 队率一脸懵。 陈登说:“因为你想送礼物给一个人,但是因为性子含蓄不想被人知晓心意,最好的办法就是同行的人一人送一份。” 几个队率还是一头雾水,有一天就去问许朔,许朔说滚滚滚,没事干就去耕田。 然后他们就都懂了,天天晚上跑来问“许郡丞有没有胡饼吃”,把许朔惹得哭笑不得,整个公廨里总是笑声一片。 …… 就在许朔、陈登于琅琊督巡,诸葛瑾南下广陵的时候。 孙策得父亲旧部五千余人马进攻历阳。 刘繇本遣部将樊能、张英镇守渡口,和孙贲、吴景交战许久互有胜负,等孙策一到,整个孙家兵马尽显锋锐,数日攻破了横江、当利两处渡口,杀得樊能、张英两人都蒙了。 不光是孙策,孙贲和吴景,还有以往交战的一些旧将皆是奋勇刚猛,前赴后继的陷阵、先登,一时营寨、关口、渡口节节败退。 两人只能渡江而走,逃往牛渚山镇守。 这时候他们才明白,之前的纠缠恐怕都是假象,孙贲、吴景等的就是孙策到来,然后集结精锐一鼓作气冲到江东,进入丹阳境地。 一旦渡江而过,便是虎入山林! 是以二人连忙向秣陵求援,刘繇则听取刘备书信的建议,亲率大军坐镇秣陵,而吴郡则是交托给许劭,又命许劭修书与会稽太守王朗,二人兼顾其间看顾吴郡。 情势十分紧张,宛如一张绷紧的网,随时可能被挣破。 就在这个时候,袁术在一夜之间数道飞骑来传孙策,命他速速回援,否则以谋逆作乱、篡国之贼论处,言辞之急切、坚决让孙策骇然。 历阳军中,孙氏心腹皆在帐中商议此事。 身材高大、卓有风姿的程普在主案之前,双手抬起据理力争:“为何要回去?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了,只需渡江即可!刘繇大军来援又如何,渡江之后向下取泾、陵,便可沿建德转富春!” “不行!太远了!只能取丹阳收粮草,否则必散无疑!”有人立刻反驳,向南绕路全是山水,行军时士气很难保证,要是路上耽搁有所差池,还没到兵马就散了。 说话的是韩当,鹰目如炬,虬戎胡须颇具野性,他是辽西令支人,少时就多行军,见过太多因行军而哗变的事迹。 好不容易有上万兵马在手,怎能舍弃! 程普回身而来神情严肃:“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回去,袁公路反复无常不肯再来怎么办?又要等多久才能进驻江东!?” “诸位,”孙策转过身来,沉声而言,面庞冷峻双眸坚定,仿佛已经做出了决定:“不必多说了,我刚率军出来数日,而且出兵时便说过是去援助乡里,为他招揽豪士,又怎会被察觉呢?” “定然是旧将有大事,方才召得如此急切,我领义公、德谋二位随我回去,其余留在历阳驻守渡口,待弄清楚怎么回事再做决断。” “可是——” 帐中还有人想劝说,但是孙策抬手止住了他们:“诸位,事需一蹴而就,既然刘繇如此谨慎,对我们如临大敌的盯防,肯定已被他看破了谋划,为行事周密,必须要从长计议,回去之后我知晓怎么与袁公路说。” 孙策下了令,其余两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吞下了这口气。 于是孙策立刻从历阳派出了飞骑赶回寿春,告知袁术他已经率先锋猛士赶回,静待下令。 到半夜,袁术的哨骑赶来,碰上了孙策,告知了他如今的情况。 原来是东城令戚寄之前谎称关口坚实,可拒敌十里,让袁绍送军资、辎重前往东城囤积,好防备徐州来犯,毕竟那个逃回下邳淮陵的陈瑀一直贼心不死。 袁术为表彰他击退徐州太史慈追兵,于是调去了两万石粮食,一千五百军士,辎重更是无数。 谁知就在几日前,东城直接被太史慈攻破,戚寄为了表现自己善战,亲自在城外的关口指挥兵马作战,被太史慈由几名悍不畏死的持盾猛士护卫到百步之外,勒马立身一箭射杀! 此后东城迅速溃败,东城县诸多豪强立刻归附徐州,并大肆宣扬戚寄如同残忍土贼一般横征暴敛、奸淫掳掠,搞得人神共愤。 现在太史慈已纵兵而入九江,在定远一带大肆劫掠。 而袁术在年初时,派遣桥蕤、张勋去往南阳收治黄巾余贼,又派了刘勋去镇守庐江,现在身边能用的大将纪灵不能走开,只能急急调遣孙策。 听完了这些战报,孙策气得直大腿,他万万想不到自己功亏一篑,竟然是因为这么一个蠢笨如畜的混账!不,不是他一头蠢猪!袁公路最是令人失望! 从寿春到定远不过百里,为何不自己去?! 欲成大业怎能如此惜身!这样的人能成事,那整个天下的豪杰都该沦为笑柄! 于是一肚子火的孙策率军直奔定远,去为袁术解围。 天刚亮时,孙策在半途遭遇了太史慈的兵马,当时太史慈身边只有三名宿卫、十几匹快骑,已护卫了几十车辎重撤往东城关口。 孙策则是先锋三十余骑,有程普、韩当在侧。 刚一见面,韩当和太史慈便张弓搭箭对射一箭,而太史慈一箭之后立刻连发,调转马头便走,韩当拉马躲过之后,身旁的随行中箭坠马,让他惊呼一声:“好射术。” 竟是如此迅猛! 孙策见猎心起,持长枪猛追,迅速追上之后二人来不及说话便纠缠相斗,枪影翻飞,两人皆是气长力大,像是两虎搏斗,离得太近了便是单手角力。 战马并排猛奔时,不断远离又接近,仿佛相撞一般,不知不觉身旁竟然都没了人。 斗了几十个回合,谁也奈何不了谁,两人都是双臂发酸,而远处的交战声依旧此起彼伏。 孙策心中大惊,这人不光射术了得,在韩义公之上,而且骑术高超、气力极大,这样的英豪竟然是徐州来将! 太史慈回头亦是吃惊,盯着孙策警惕猛看,两人攥着缰绳来回催动,却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此刻,太史慈看天色大亮,于是说道:“足下也是英姿勃发,堪称一方豪杰,为何要屈身在袁术这等大逆不道之人麾下,不如随我回徐州,我家主公刘玄德——” “哈哈哈……” 话还没说完,孙策就直接失声大笑起来,因为他刚想出言劝太史慈跟着自己去打天下,但一时半会还没想好用什么劝降的说辞。 毕竟刘备……孙策没听说过刘备有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迹。 但太史慈一声“主公”出口,他就明白不可能招揽了。 “看来你便是太史子义了,”孙策调转马头往回去,大声道:“吾乃吴郡孙伯符,记好了,怎会屈居于无道之人!” 太史慈目送他离去,暗暗松了口气,如果继续缠斗下去的话,很快袁军就会聚拢过来,到时候想走就要费一番功夫了。 他回到自己几个副将身前,见孙策已领着骑兵朝着寿春方向而走,也下令退守东城,向南设关作垒,坚守防备袁术。 东城内,关口之上,太史慈的副将王临靠在墙壁前哈哈大笑,身前有一堆人围着。 王临是从曲阿跟着太史慈来的,在军中也有不小的威望。 太史慈走过去拨开众人,问他怎么了。 旁边另一个裨将道:“司马,王临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还在这吹嘘呢。” 王临咧嘴大笑,将手举了起来,手里攥着黑白参半的胡须:“我为什么不能吹嘘!那个鹰钩鼻的大胡子,半边脸的胡须都被我攥下来了!” “哈哈哈!!” 东城南关上一片大笑之声。 第21章 他所谋太广,君无妄之灾 寿春。 成功击退太史慈进犯之后,孙策带兵直入寿春衙署,见得原本各公廨聚堆的内城衙署又在大肆扩建。 快到袁术的官寺时,看见原本挡在大门前的宅院已经被夷平,周围远处建起了新夯的矮墙,若是没记错的话,这宅院以前也是哪个官职的公廨,如今已经变成了校场。 在左方大片空地上,松木堆积如山,青石、白石码得整整齐齐,几个匠人蹲在一周,正围打立起的柱础。 孙策驻足脚步看了许久,神情逐渐冷了下来。 韩当在他身旁捂着脸,左边脸包扎着布带遮羞,走得脚步快了还往外渗血。 “少君。” 韩当喊了一声。 孙策这才回过神来将腰间的刀柄紧了紧,快步往官寺大门而去。 袁术的长史杨弘正在门口笑吟吟的等他:“伯符,九江离了伯符当真要乱!昨夜真是惊心动魄!不少人都以为那刘备想趁机攻入九江。” “多亏伯符回来,才击退了他,只让他带走些许人丁而已。” 对于杨弘这种口蜜腹剑之人,孙策向来不喜,所以他这些夸赞也并没有往心里去,只是点头应声随着他往里走。 到殿上,发现大将纪灵、主簿阎象也在,袁术在主位上懒散的坐着,双眼微睁像是刚刚睡醒,一时看不出喜怒来,这让孙策压力陡然倍增。 等杨弘笑着说完了昨夜的功绩,又话锋一转说到了东城如今被破,山势、关隘都被人家重兵把守,刘备肯定不会轻易放弃。 这时候阎象狐疑的问道:“孙折冲何故急攻历阳,一夜之间进百里之路,还好足下未能渡江攻下牛渚山,否则昨夜便不能返回援救,我们岂不是危矣?” 孙策怒视其人,而阎象轻抚长须及胸,微笑以对。 孙策大怒道:“攻伐本来就是行军的目的!历阳久攻不下,我东侧就一直会有刘繇的隐患,我带兵赶往一同猛攻,打刘繇措手不及,有什么不对?” “难道现在奋战立功还是错了吗?我应该按部就班,行军数十日,让刘繇大军提前提防,最后久攻不下才符合足下的预期?!” 阎象愕然,悻悻地退了回去。 听见这话,袁术的脸色稍有缓和,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摆了摆手道:“伯符不必一般见识,昨夜的确惊险,但多亏了你救援及时,我当重赏于你。” “但,我刚刚出兵与刘繇交战,刘备就遣兵马攻我东城,如此看来,这两人是暗中早有勾结,意图谋逆啊……” 孙策闻言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话亏你说得出口,两个姓刘的,都有宗亲的身份,谋逆? 谋谁的逆? “这段时日,烦请伯符先驻守阴陵,待南阳战事平稳,再去攻打刘繇如何……” 孙策脸色大变,正要拒绝时,袁术连忙抬手示意:“我知道,我知道……我曾经承诺过你,让你带文台旧部去驰援吴郡会稽,可现在形势不容人,还是从长计议。” “你放心,我许下的承诺,一定会做到。” 你做得到个屁!孙策心里怒火中烧,不提承诺二字还好,一提起来便如同被羞辱一般! 昔年让我攻打庐江,承诺表我为庐江太守。 我与那陆康老儿鏖战两年拿下,算是劳苦功高了,结果太守不还是给了刘勋!将我孙策视若无物,如孩童般耍弄,此仇不报枉称大丈夫! 但是“从长计议”四个字,却也说到了他心坎里。 孙策沉默了很久,方才抱拳道:“谨遵明公之命。” 从官寺回到军中,孙策到了主帐立刻破口大骂,发泄完怒火之后,韩当、程普才心疼的从帐外进来。 如今功亏一篑,想回吴郡怕是短时间内不可能了,要取丹阳也并非那么容易,毕竟刘繇亦有数万兵马。 最关键的是,自己从寿春出发时只有一千余人,除却旧部精锐,还有三四百吕范的私客,等攻下历阳时收了一万余兵卒……等于自己招兵买马的本领被袁术看在眼里。 想让他放手,只能是期盼他真的是个昏聩之人了。 “少君,现在如何是好?”韩当瓮声说道,接着叹了口气:“事未竟时不必言败,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孙策笑道:“我当然知道,可现在我也一头雾水,为何忽然就被阻隔在了长江对岸,寸步难行!” “当然是被算计了。” 帐外,一个提醒精瘦、戴帻巾穿灰袍的儒生走了进来,孙策面色一缓,大步迎去:“子衡,你来了!” 吕范本是汝南县吏,避难寿春时结识孙策,大致是两人容貌都很出众,所以相互吸引,吕范就让自己门下一百多私客给孙策指挥,并且在攻庐江、攻陈瑀两次作战上,都跟随孙策有功绩。 最重要的是,在前年孙策的母亲还在江都,是吕范带人把她接去曲阿,栖身于吴景身边,因此吕范还遭到了陶谦的毒打,两人亦是升堂拜母的交情。 “你说被算计,是何意?” 吕范安慰孙策到主位坐下,等韩、程二位将军也各自安分归位时,才不紧不慢的说道:“当初定江东策雏形者,是广陵张子纲也,如今不也身在广陵?” 孙策一愣,道:“子衡,你是说如今境况乃是子纲之计?不可能,他绝不是那样的人!” 几年前孙策在江都时,听说声名远扬的张纮在家中为母守丧,于是上门多次拜谒,请教学习。 张纮为孙策说出了“江都对”,谋划取江东为基业,又将家中老幼交托给他照顾,张纮还承诺等孙策取得江东,他立刻就会带友人去相助。 孙策历来也是用信义处事,他绝不愿相信自己被张纮背叛,导致计划功亏一篑。 吕范也连忙摆手:“不是不是……” 他也知道自己刚进来这一番话说得有点故弄玄虚了,忙笑着宽慰道:“伯符莫急,我意思是张纮虽是天下大才,可徐州也有不少名士高贤,说不定人家也能得出江东对这样的方略。” “我在来时,听说徐州如今风头最盛的一人,便是那个献策斩笮融、追太史子义,又在今年开春力主屯田的许子初。” “这人声名鹊起,在广陵虽说无人知晓,可陈公玮却是一直在夸他,而我的宾客告知,当初打东城时,太史慈是诈败而逃,送了一桩功绩给戚寄,那时,许子初正在太史慈军中。” 孙策一听登时愕然,徐州还有这种奇才?早知当初北上下邳前去结交了。 吕范见到孙策不说话,大致能猜到他心中所想,接着道:“此人和陈元龙是生死之交,这几年他的名望几乎是陈登极力推举所致。” “不过,他也确有才能,如今看来,他们所谋的是与刘繇之盟,是远交近攻之策,用刘繇耗损袁术,再加之兖州内乱未曾平息,便可高枕无忧内固徐州。” “伯符可能……是无妄之灾。” 孙策苦笑出声。 吕范却是依旧镇定,出言道:“不过,我还有一策,伯符可试听之,我等未必就会困在这九江之中。” 孙策和韩、程两将顿时兴致又起,忙凑近来问道:“子衡速速说来。” 第22章 我感觉,活在某人的阴影里 吕范将军帐之中的地图取来,摊开在众人面前,指着庐江道:“可以借道庐江,从豫章南下。” 孙策凝神在图上思索,脑海中浮现出庐江的路途,倒是有几条易于行军南下,而到居巢之后便可寻公瑾相助,毕竟他在居巢为长一年,家族人脉通达。 这条路倒是不错。 只是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将兵马从历阳收回来,而后再去往庐江。 吕范接着道:“刘繇大军驻扎秣陵而遥望牛渚山,与长江以西呈割据之势,想必后方曲阿、丹徒定会得到刘备支援,如此应当不止是和袁公路对耗。” “照我预料,恐怕是要助朱皓南下取豫章。” 先前,袁术已表刘表属臣诸葛玄为豫章太守,并发兵助其取南昌而治,而刘繇又声称得到了天子诏令,命朱皓领豫章,二人必会争夺。 吕范沉声道:“一旦争夺失利,伯符便可立刻请兵驰援,继而沿着庐江至豫章脱身。” 没等孙策回答,韩当当即道:“好主意,沿庐江、豫章而走,沿途可以向百姓、豪族征粮,这样也不怕行军兵散,到了豫章便能从鄱阳湖向丹阳而动。” 只是如此,未免要绕一大圈,可谓颠沛流离也。 孙策想了想道:“如果能进巢湖,就能够立于九江、庐江之间了,不必绕路千里之远。” 几人都沉默了片刻,道:“巢湖里的水贼,可不容易对付……” 郑宝、张多、许乾皆有部署,合兵一起估计有一两万人,而且不是那种为祸一方的水贼,百姓、士人都有投奔者,也算是豪强了。 有人提及这话,孙策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不是惹不起郑宝张多他们,而是现在没有家底去跟他们耗,没看袁术都不惹这帮人嘛。 “多谢子衡,如此我也可安心谋划南下之行了。” 孙策长舒了口气,等安排众将准备起行阴陵后,他和吕范到帐外相谈。 “阴陵离东城、钟离两县不远,但却要同时防备,东城那守将太史慈是当世豪杰,麾下勇将众多,若是能归顺我则可取广陵之南,子衡可有办法?” “没有办法,”吕范很干脆的摇头,哑然失笑的对孙策道:“你知道在徐州,刘玄德跣足而出迎太史子义的事迹传得有多广吗?” 孙策愣住:“那许子初呢?” 吕范又乐道:“更不可能,他若是能游说得动,怎么会为刘玄德取徐州立下如此功绩呢?” 孙策叹了口气,低头想了想,忽然猛地抬头满脸担忧:“坏了,我要尽快写一封书信给张子纲!” 吕范闻言感同身受,立马明白了孙策的担忧,这些人都聚在刘备的身边,那张子纲又怎会不知,他人在广陵,和陈瑀等人相近,若是刘玄德知道有此天下名士,怎会不招揽。 然后,吕范又想到一件可怕的事。 “伯符,这下真坏了……” “什么?” 孙策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吕范无可奈何的耷下肩,泄气道:“广陵故太守赵昱和张子纲乃是至交好友……” 孙策:“……” 完了。 刘备下令追杀笮融,又为赵昱立碑正名,光是这两件事足以触动张纮,更别说他在徐州的各种仁政举措了。 我为了今日,两年间一直在四处交游,没想到莫名其妙的就被截下了大半! 说到这,孙策哪里还有心情继续闲谈,立刻回去写了一封书信,请死士从北去钟离,然后顺着淮水渡江去广陵,要把这封书信送给张纮,看看他如今现状如何。 等了三日夜。 张纮终于回信,信上的内容非常多,陈述了非常复杂的情绪,但是归纳下来就是简单的一句话:伯符以后不要来信了,我怕刘使君误会。 好几个晚上,孙策辗转反侧睡不着觉,他感觉自己活在了什么阴影之中,以至于浑浑噩噩、心神大乱,对眼下的局势越发的迷茫。 …… 东城大捷的消息送到了刘备手中。 此时他正在堂前会客。 陈瑀协助太史慈取得东城大捷之后,便游说了张纮、秦松、陈端三人一同前来下邳拜见刘备。 由此,陈公玮完成了从败退寿春到军功揽士的转变,刘备答应以徐州牧身份为他上表天子请功。 张纮行至淮阴的时候,就和一路同来的人说:“跟随刘玄德一定没有错,他是能够平定天下的英雄。” 他们在淮阴、淮浦,见地方家族都把田土献出来,给军民共屯,长势极好,而且耕牛、农具齐备繁多,一片欣欣向荣,和去年夏秋时候的徐州完全不同。 那些失去家园的徒附不必四处投奔各豪族,只需要参与军屯征募,就能够得到保全一家老小的粮食,所以沿途听到的风评都是不愿意让刘备离开徐州。 这种名望,至少在过去的几十年、百年之内从来没有听说过。 张纮自幼家贫,亲自耕种庄稼,当年在耕种的时候身边还带着书,趁着农闲的间隙研读,不敢懈怠,所以虽说是号称博览群书,通读典籍,但对于农耕之事也很有心得。 而在下邳城内,孔融、郑玄时常讲经、广收门生,虽不是入室弟子,却可以去他们的精舍前听学,经常大排场龙、车马难行,这是过去平盛之年才能看到的文汇景象。 于是三人更加确信陈瑀所言非虚。 和刘备相谈之后,张纮感恩他为赵昱立碑正名的恩情,愿意尽力相助,留在徐州建立民生功绩,把才学用在治政上。 刘备将张纮留在了身边,用以问策。 至此,徐州官吏储备更为殷实,令刘备十分欣慰,虽乱世仍在,可如今苦心经营的徐州,却能让人安心投奔,可见这里已经在主臣同心的耕耘下,逐渐成为了名扬四方的仁德之地。 也许不久之后,就能如荆州刘表、当年幽州刘虞那般,引得天下义士争相来投。 这也是当初许子初所言,袁绍取名士、曹操取奇士,而我徐州取义士也。 …… 农闲时,许朔也从阳都而归,刘备在下邳城内送了他一间以二千石为标准建造的大宅邸,据说三个穷鬼为了避免贪墨之嫌,没有用府库的钱来拨付。 于是刘关张凑了个人的家资给劳工、匠人,所有契书一应俱全,还买了几名奴仆专门照料。 许朔回来之后,过了一段好日子,常在家中设宴请刘备、张飞、陈登等人围炉夜谈,关系越发的融洽。 到了六月后,一些动乱忽然打破了安宁。 在沛县驻守的关羽近日收取了一拨难民,在其中查到了逃兵数百,有些人是北地口音,因此颇为熟悉,便抓到军中打听,一问才知,兖州内战已分出了胜负。 吕布的败兵正逃到了梁国境内大肆劫掠,准备向丰县逃来。 关羽特意遣人来问大兄决断。 第23章 欲驻小沛?想要徐州! 徐州刚刚安定了一个春时,又迎来了乱象,许朔忽然有种歇不下来的感觉。不过身处徐州地方,自然是无法高枕无忧的,不过如今的境况和历史上大有不同。 若无去年三军用命、辛苦“耕耘”,也断不可能有如今的家底。 原本臧霸中立,而现在臧霸归附、萧建奉命,琅琊所驻的两万泰山兵可以调遣数千精锐,且没有后顾之忧;原本广陵不附、丹阳兵反复,而现在则是广陵正“清户版”、“缮津梁”,设下了劝农掾督领农耕水利之事。 最大的不同,便是历史上没有太史子义顾着南边战事,如今却是在徐州南部连战连捷,甚至和旧主刘繇的兵将能够在作战上达成某种默契。 如此徐州,吕布就算真的进来,他也坐不上徐州牧的位置,因为没有人会支持他。 可当然不能让他进来,否则百姓、粮仓乃至一些军匠正在研算的器物肯定都会遭其毒手。 刘备邀文武相继商谈,皆是预料吕布之事,每次都会将许朔留下促膝长谈,摒弃繁文缛节直说心里话。 第三次夜谈时,许朔捅破了刘备支支吾吾未曾明言的窗户纸。 “明公其实真正纠结的不是接不接纳吕布,而是能不能收其麾下凉、并两州的虎狼,对吧?” 刘备俊朗的脸色微微红,点了点头:“还是子初知我心。” 许朔双手向后撑住,身旁的简雍马上端正坐起来,并且十分警惕的盯着许朔的动向。 “明公,你觉得有多少把握收下那些虎狼呢?” 吕布麾下能征善战的将领不少,其中张辽、高顺虽声名还未大显,却已然有迹可循。 刘备这大半年来不只是推行内政于徐州,对外也派出了大量的暗探明探去收集兖州的战况,在堆积如山的情报之中,脱颖而出的几个名字便以骑率张辽,陷阵营高顺为最。 能领兵跨越千里作战,并且身边仍然还有部曲跟随,二人作战的才能暂且不提,其领兵的气度威仪堪称名将,谁会不动心呢。 刘备想了想,叹道:“边郡武人,重乡土、重主帅,不会轻易易主,除非是吕布战死,方才可能让他们归顺于我,若是吕布尚在,便只能等他穷途末路、背信弃义,到众叛亲离时,才会令人心寒而走。” “是了,”许朔心说这些道理还是你之前夜谈各方风土的时候跟我说的。 但是许朔还是有一些自己的感受和猜测,边郡这种莫名的盲从式团结,和常年与外族交战有关系,已经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军令思维。 可与另一件事也有些关联,中原大族名士向来看不上边郡武人,觉得他们是粗鄙的武夫。 譬如当年凉州三明的皇甫规,眼见党锢之事大乱天下,马上从边境上书参与进来,还站在党人一方为他们说情,结果桓帝并没有鸟他,连奏疏都没有看。 另外两明也差不多,张奂曾为宦官平定过九月政变,最后沦为了阉党爪牙。 段颎更是直接依附宦官王甫,随着王甫一起浮沉。 可这三位在边郡,那是威震关外的存在,就说那贾诩从雒阳回乡途中遭到氐人叛乱抓捕,情急之下说自己是段颎的外孙,结果同行的人全死了,就他一个人好吃好喝送回西凉,可见这三人之威。 连他们都如此急切的想融入中原士人、权宦之中,可见关内诸侯对边郡人的区别对待到何等地步,这种时候边郡人在中原驰骋,紧密团结就是趋势了。 即便是彼此有什么仇怨,也会因为大局势而隐忍。 就像是群狼迁徙一样,内部的确好斗多有纷争,可一旦掠食必然是听从头狼号令,群起攻之。 所以结合这些因素,想分化收服狼群实在太难,除非直接收服头狼,可是那头狼分明是个不安的因素。 简雍此刻笑道:“前段时日,听人说在司吾骆马湖附近,疑似有虎患,主公还派人去驱赶,早知道就不派了,直接叫人沿途投喂鸡鸭,把那老虎引到下邳城来就好了,它吃饱了就不会伤害百姓了。” 刘备眉头一皱,咋舌道:“宪和你又在说什么玩笑话……” “哪里是玩笑话?”简雍嘿嘿一笑,继而正色拱手:“主公,现在又有一头老虎从西边跑来,而且还带了上千的狼群,你不将他驱赶出去,反而动心将他引到百姓居住的地方,这不是想用徐州的百姓,把老虎喂饱吗?” 简雍的话里夹枪带棒,又不乏道理,能在刘备面前这般说话的也就只有他了, 刘备沉默许久,微微点头,叹道:“宪和的话我明白了,可他若是以书信来求,二位觉得应该如何回应呢?” 许朔和简雍对视了一眼,然后后者很快傲气的移开目光,对刘备道:“暂时……没想好。” “子初呢?” 刘备把希望的目光看向了许朔。 众文武商议已经数日了,但都还没有绝妙的策略,刘备只能寄希望于几次有奇思妙想的许朔。 没想到许朔也是陷入了沉默未曾回应。 按原本的走向,一旦放吕布进来,他肯定是会寻机而反的,到时徐州又将陷入战乱之中,至今日夜不辍所做的努力将会付之一炬。 所以,首先就不能放。 可是不放,又会如何? 从这里开始,许朔就已经没有答案了,他必须要真正事无巨细的谋算思索,去推演事情的走向,从而再献策略,因为这个决断,要肩负很大的责任。 “既是老虎,最好的便是除去方能安境,可是现在吕布携带诏书遗命,又没有到无道共讨的地步,杀之有损仁名,但就算不能杀,也不能让老虎危害了境内。” “吕布东来投奔,无非是求两样东西,一为容身之地,二为粮食,明公可以名义上先答应,并说明会以徐州牧身份上表朝廷,调停曹公追兵。” “而后让其驻守相县,相县未曾归附,局势复杂,明公可助兵粮请他自去收取驻守。吕布麾下也有谋士,肯定会知晓这地方通达各方,是便宜之地。” 这样的话,吕布都不需要专程来小沛,从砀县而出就直接到相县,无论是向东投徐州,还是南下联豫州,或是向西拒曹军,都有道路行之。 刘备和简雍听后,都觉得若是没有更好的办法,这么做也至少能保全徐州,无非是损一些粮草罢了。 甚至在刘备看来,吕布是有诛杀董卓的功绩的,对汉廷立下了扶住之功,只是未能守住长安而已,给他一些粮草也算是扶汉助危,毕竟也是诏书、告示中几次得陛下亲赞的“忠汉之士”。 这时许朔又道:“明公,或许你主动写一封书信给他,提前劝他往相县去更好。” “这样,免得他写书信来相求,反倒被动,我们大张旗鼓的援助之,或许兖州曹军会心生不满,但他仍还需要顾着平定兖州北面的余乱,不可能立即攻来。” 刘备想了想,点头道:“好。” 做了决定之后,刘备修书一封,派遣亲信连夜从小沛而出,沿着荒民逃难的路线逆行,将书信送到了吕布军中,数日之后回了一封书信回来。 看了书信之后,刘备一时间都忘记了生气,直接看笑了。 吕布洋洋洒洒大篇列举功绩,又是诉苦,还搬出了王司徒最后遗留给他的“王命”,说的是吕布若是能够逃回关东,一定要告知诸侯勿忘家国之念,除贼扶汉。 至于功绩,诛杀董卓摆在前面,而后是其官职爵位,奋威将军、仪同三司,进封温侯等等…… 接下来就是诉苦……大致说关东诸侯很少有人肯听从陛下的诏令了,他从长安逃回关东时,先去找了名满天下的袁氏嫡子袁术,竟然被拒绝接纳,又去找了袁绍,为袁绍立下平定张燕的功绩,却立刻被驱逐。 走投无路时寻各方诸侯,请他们记得汉廷之恩情,共同讨贼,可仍然无人回应,只有张邈、张超兄弟,陈宫、王楷、许汜等贤者肯奉天子诏令。 但是曹操太过狡猾,又有袁绍在背后帮他,如果有人能够揽住在外的袭扰,让他得以和曹操两军摆开阵势的话,未必会输…… 许朔在旁边同看,看的时候也是想笑……既然都假如了,那为什么不直接和曹老板、荀彧单挑呢? 最后,吕布说出了自己的诉求:相县危乱而城小,玄德既是仁义之士,声名远扬于兖、徐之间,且若非我等在兖州力抗曹军,足下又如何能得徐州? 可否取小沛令吾等汉室兵马容身? 刘备看完苦笑道:“果然没那么容易说走这头虎狼,终究还是想要一块治理安定,粮草足备的地方立足。” 说白了,想要一块肥肉吃。 不过此时刘备还没给出自己的决定,带着许朔在公廨外走动,徐徐说道:“小沛经二弟治理,又得了下邳、东海的粮草资助,不敢说民富,但去年冬日百姓能顺利过冬,也算勉强温饱。” “若是给吕布,征粮榨取之下,能得不少粮食,而百姓家中自然洗劫亏空,到时只能东迁逃到徐州境内,在郯城、下邳当屯民或者徒附。” “他则一面讨粮,一面搜刮百姓,不久之后就能聚起上万兵马……” 这兵马并不是说精兵强将,而是有大量的征丁为了活命参与征募,去给他的并州虎狼当肉盾,说不定必要的时候还要变成肉粮。 吕布军中……那些军需做人的本事也不差的。 刘备并不拿许朔当外人,在他面前自是愿意显露自己内心的担忧,故此也没有藏心的打算,对许朔将自己推测出的局势全数告知。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从方才说起小沛开始许朔就一直没说话。 刘备只顾着自己说了,一直没去看许朔的神色,此刻忽一回头,发现许朔竟正在发呆。 “子初,你在想什么?” 许朔凝神道:“我在想,为什么一定要小沛?” “如果是想要一块肥肉,他向袁术求援,此时的袁术会置之不理吗?”淮南搜刮了大量的粮食齐聚,用来支援一个吕布横在汝南阻隔曹操、刘表,怎么看都是赚的。 最初吕布从长安逃出时他不接纳,可能是因为在身份、官位、爵位上有求于李傕郭汜,可现在他还需要吗?太仆、太傅都囚死一个了,还在乎这些? “也许相县腹背皆有敌,他不敢居于相县?” “不对,”许朔道:“小沛他也是腹背受敌,明公你信不信,若是现在小沛下一个告示,就说马上要将小沛换于吕布驻防,那所有的百姓都会跟着关二哥回东海。” 又听见这个“关二哥”,刘备心里总是会想乐,从鲜卑语称“阿干”推测,这就是兄长的意思,围炉夜话的时候说得多了,大家就自然接受了。 “没错,这样的话,吕布到了小沛依然会受制于粮草问题,甚至远不如他在外劫掠,”刘备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吕布麾下的谋士肯定也能想到小沛会有这样的应对。 可是,这封书信还是态度坚决的要小沛。 许朔神色转而认真了起来,拱手道:“明公,在下之前一直是任贼曹,管辖捕盗查案事宜,对细致之处颇为敏锐,我自称为洞察秋毫之才能。” “不是自夸,明公知道为何我当初一直坚定的认为笮融极其信徒携带了大量的财资吗?” 刘备没有回答,眼神示意许朔说下去。 “我曾经路过东海的浮屠寺,进寺观游,发现供奉佛像的殿中青石被撬走,那时我还感慨笮融此人贪财巨甚,走时连地皮都要刮三分,只留下满地疮痍。” “可是后来我一想,他携众奔逃带青石做什么?难道还能变卖?于是又回去仔细查看,才发现那些土堆都是填过土又夯平的,供奉佛像的大殿之下定然藏着无数巧取豪夺来的财宝。” 刘备在微微震撼之下缓缓挺直了上身,一时也不知该夸许朔细致,还是感慨笮融之恶。 许朔又道:“而现在,我有同样的感觉。吕布一定要小沛,定然也有他的目的,就像是埋藏在金衣佛像之下的险恶,他要的不是小沛,是徐州。” 刘备的汗毛陡然一炸,虽说面上毫无波澜,但心中惊雷已传遍周遭,因此声音也寒了几分:“子初,还请畅言之。” 第24章 旷野,早已有之! 许朔也不刻意吊胃口,直言道:“吕布先驻小沛,得临徐州,而小沛有一条路可以进彭城,若是彭城有援的话,则能一日之内穿越彭城奇袭下邳,下邳一旦失守,则广陵、东海、琅琊都来不及救援。” “吕布可以趁势进入东海郡,隔开徐州南北,那时他向北进军收取羽山、琅琊国,而南面则也会陷入苦战。” “什么苦战?” 刘备眉头紧皱,反复思索这种设想,未必不可能。 彭城乃是曹豹在守,他只要为吕布开城通关,甚至提供粮草,便可一路到下邳。 现在只能庆幸下邳城未曾交给曹豹驻守,否则徐州唯一的屏障也没了。 而光是这样还不够,吕布和曹豹两人,最多只能作乱,却无法真正吞下徐州,因为刘备早已安定了广陵和下邳,在两郡南部能够轻而易举的聚起数万兵马。 振臂一呼,便能反攻扑杀。 除非…… 刘备心神一动,猛抬头迎向了许朔的目光,二人同时道:“袁术进军。” 所以,如果此为谋略的话,一定是三方之谋。 吕布、曹豹、袁术共谋徐州。 甚至刘备当下便能设想到未来的景况,袁术发大军进攻东城、淮陵,沿淮水进入下邳、广陵,若如此只能在盱眙抵御之,袁术兵多将广、粮草足备,必然会陷入对峙。 只要自己离开下邳,那吕布就可以马上配合曹豹行动,袭取下邳、东海,然后向北收城,以雷霆之势搜刮兵、粮,再携势南下与袁术夹攻,腹背受敌! 当然,这都只是设想,在这计策发动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将会如无风撩动的湖面,毫无波澜。 若真是如此,那用心实在是太险恶了。 刘备思来想去不敢确信,仍旧觉得这只是一种设想,于是问道:“子初,可有办法试探真假?” 许朔目光一定,道:“有。” …… 梁国砀山小路,吕布带兵马自山中而出,他自领骑兵在先开路,而张辽则是领部曲八百余骑押运劫掠得来的重资,护送各将士之家眷。 陈宫从远处拍马奔赴归来,气喘吁吁的靠近吕布,眼中满是庆幸之色:“奉先,那刘玄德果然是仁义之士,书信已送回,他仍答应会出面调停……并让我们进驻萧县。” “萧县?” 吕布虎目一凝,顿时觉得心头不安,追问道:“为何是萧县而不是沛县?” 陈宫翻身下马,一边将一卷回信抵过去一边道:“奉先有所不知,沛县诸地工事繁多,而且百姓多附刘备之政,即便是去往沛县,他们也会跟随驻军迁徙入徐州。” “而萧县在沛县以南,相县以北百里左右,临近彭城,百姓刚刚归附,此县又临汴水,易于耕种,进驻萧县可以遥望相县,不至于腹背受敌,若有战事亦可向东迁徙,从大山之中进入彭城,不过数十里远。” “就算没有沛县,这萧县也是足以安身之地。” 吕布听完眉头皱得很深,但心中皆是那句“临近彭城”,虽说去往彭城的道路是山地,但只要能寻到小路,兵马翻山越岭,照样能够进入彭城国境内。 我到萧县暂居数月,只消派遣兵马不断探查道路,同时静待时机即可。 想到这,他瞬间扫去不安,扬手道:“好,去萧县!” 吕布调转马头,沿着道路斜向北走,陈宫在侧一直为他出谋划策,说到了萧县驻军之后,一定要亲自去下邳拜见刘玄德,与他交好。 并且结交当地的名士,据说孔北海、郑玄、陈瑀这些名满天下的大儒都齐聚于此,靠着诛董卓、定西凉贼乱的功绩,能够得到他们赞扬,日后就能立足。 陈宫的想法很简单,他想要将吕布当做凉州三明那样的边郡名将去推举,然后极尽所能寻求人脉取得名望,要是名声能够传扬开,未必没有豪族资助投奔。 也许还能得到刘备的敬重,两人便能联手抵抗曹操、袁术,待时机有变择一方攻之,凭借吕布的勇猛,一定能够屡立功绩。 可半路上说了一大堆,吕布只说道:“刘备任徐州牧,没有明廷的诏书,绶印也是陶谦给他的!并非汉廷授予,那怎么能妄称徐州牧呢?” 陈宫一愣,但看吕布神态认真冰冷,便急切的追问道:“这话何意?奉先这话是何意?” 吕布长叹一口气道:“他私占徐州,将我拒之门外,只留萧县这等门户小城让我驻守,无非是防备着我以汉廷之名问其责,终究是不尊陛下。” 陈宫愕然道:“他自己的兵马也驻军在外,这是常事啊!为何要这般多心?” “奉先啊!”陈宫又追上来拉着吕布问:“若是你心有不甘,或是不满刘备的安排,你大可以再修书去喝问,或者再投奔他处,为何你还要领兵去萧县?” “你千万不要想着去萧县大肆劫掠,掳得丁口粮草,又往南下,这样只会大损声名!” 在梁国已经被万民唾骂了,劫掠的行径迟早会传遍各处,加上曹操刻意宣扬,不久之后就会臭名昭著,真要一直劫掠下去,那这些跟随在后的将士文武可就真的要变成贼子了! 吕布狼顾的眼眸晃动了几下,沉声道:“不会的,公台,等到了萧县我自然会告诉你。” 陈宫惊疑不定,但吕布已经甩开他走远了。 兵马疾行至萧县,进城驻扎之后,吕布派兵向当地豪族征粮,那些武装自立的家族不敢抵抗,相继奉粮与他,同时又派兵向东搜寻道路,找到了几名向导问进入彭城的山道。 这个过程陈宫一直在旁听,听得却是心惊肉跳,这分明是部署……并没有安心治理的意思。 “奉先,你告诉为何会这样!” 吕布虎目微抬,示意魏续、成廉两将出帐去守,帐中只留下陈宫一人私谈,等清静下来之后,他拿出一封书信交给了陈宫,道:“袁术的来信。” 陈宫大惊,连忙接过去展开观阅,看其上袁术对吕布的功绩夸赞不已,且明言道歉当初不纳并非有敌意,而是当时居于汝南北有曹操,南有刘表,正是危急存亡关头,不敢拖累吕布。 这些话明显是精心准备,袁术好似深知吕布的性子,又道歉又猛夸,还表述了敬仰之意,最后竟然以二十万石粮草作为约定,待取下徐州之后立刻调拨,助吕布在徐州站稳脚跟,经营基业! “此乃袁术之计也!奉先一定要三思!” “无需三思,你再看这封信!”吕布又从怀中拿出一张帛布,上面用细小的字写着曹豹的心迹。 陈宫看完之后,才知曹豹在徐州屡受排挤,被刘备分化了不少兵力,大有孤立之感,前程堪忧,所以思来想去,决定迎立明主。 曹豹是当年陶谦的心腹大将,统领着徐州最为核心的丹阳兵,要是有他相助,至少取下彭城绝无问题。 书信上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好,“他刘备才是外来者”,一句话足以说明曹豹驱赶这些人的决心。 陈宫沉默了许久,叹道:“兖州之计,又要重施吗?奉先如今是刚试与曹孟德大战,转而故技重施又向刘备而来,如此夺取了徐州岂不也要为人耻笑。” 吕布腮帮子鼓了鼓,淡淡道:“赢了就不会有人耻笑。”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答应来萧县了吧?” “萧县和沛县一样,无论是否富庶,只要能暂存就好,两地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接近彭城,而驻军彭城的曹豹对刘备早有二心,盼我许久,正是天资徐州给我!我怎么能不取呢!” 吕布猛捶案几,话语铿锵有力。 陈宫无言以对,只恨吕布为何不按照自己划定的方略来走,那样就算不能成为一方霸主,却也可以最终回归汉廷成就一番功业! 那样才对得起追随奔波了千里路途的将士啊! …… 深夜,探寻道路的哨骑回来,得向导带路,吕布大致知晓了向东的地形。 隔绝萧县和彭城的地方,乃是黄桑峪,山岗起伏、山山相依,绵延数十里,乃是萧县和彭城之间的天然屏障。 或许就是这个屏障,才让刘备放心将吕布安置在此地。 可是,这地方并非没有道路进入彭城。 吕布听完了探哨的禀报,又得到了几张碎图,请陈宫来看。 陈宫看了几眼之后,轻抚胡须忽然凝神,而后道:“原来是这里。” 吕布笑着问:“先生难道认识这里的路?” 陈宫微微点头,回忆片刻后娓娓道来:“北路从孤山,往楚王山可达彭城西门,此路最快,但是要绕三十里,且在平原之外,容易遭守军发现。” “南路,黄桑峪、绥舆山,便可到彭城之西南,而后走萧县故道便可入城,此路隐蔽崎岖,道路狭窄,不易于大量行马,而且这条路应当已经荒废了很久。” “我记得这条路,只因他是昔年西楚霸王和高祖彭城大战的一条行军之路。” 说到这陈宫长舒一声大为惊叹:“怪不得我听见萧县时觉得那么耳熟,现在方才后知后觉。萧县乃是彭城之战时,楚军突袭彭城之起始!” “哈哈哈!!!” 吕布闻言愣神片刻,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震动了整个军帐,尽显狼顾之相,豪迈恣意,原来这条旷野之途,早已有之! 陈宫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笑,细细问之。 吕布指向徐州的方向,道:“古时如此,今时也是如此,对面也是个姓刘的!而我未必没有西楚霸王之勇!” 陈宫眼神深邃,眉峰止不住的跳动,一句话憋在喉咙里很久很久,最终自己咽进了心里:难说。 第25章 旧时故技,另施他身 深夜。 随着探哨带回来的消息更多,陈宫的心中越发的不安。 在兖州时能够反叛成功,是因士人一党还是站在己方这边的,曹操还自己杀了边君惹了众怒。而且还有张邈、张超的人脉、兵马,在东郡北还有张超的生死之交臧洪可以依赖。 别的不说,为了此事臧洪和袁绍决裂,现在仍还在东武阳困着生死不知呢。 就这还被曹操逆转了战局,而他身边真正安定了兖州局势的本地士人无非是东阿程昱而已。 如此,同样的计策在徐州,真的可以奏效吗? 陈宫不是反对吕布一来就动心强占徐州,而是既然要动,那就得多方谋划、目及长远,现在就谋划动手,似乎有点着急了,但陈宫又没想明白急在何处。 总之心里不安。 “事已至此,又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吕布再次劝说,但仿佛是在给他自己下决心:“我得到一个消息,李傕郭汜如今在长安相攻,陛下和百官正准备东归,本来占据兖州之后,我可以派遣使者前去迎驾。” “现在兖州没了,若是能得徐州,也许就有足够的兵粮、丁户安定一方,真到那时也能有个立功之地,就算圣驾在半路没了,也可容身一方。” 陈宫不理解的愣了愣神,一时间想不通吕布这话的意思,失笑道:“奉先何时对汉廷如此忠诚坚定了?” 说起这个,吕布心绪好似更加复杂,向前走了几步平视前方,鬓角已有几分斑白,眼角亦是生出了鱼尾纹路,他怅然道:“这些年,总有人说我吕布有勇无谋,乃是边郡粗人。” “奔波多年未曾建功,这话如今我算是认了,你们内郡名士、所谓高贤,我的确看不懂。” “当年在长安,我深知边郡武人的性子,力劝王司徒放过李傕郭汜,让他们得以回西凉镇守,再以惠政粮草安抚之,却没想到一直以儒雅、清正著称的王司徒一定要赶尽杀绝。最后结果如何?先生也看到了。” “王司徒曾经向天子举荐,拜我为将军,仪同三司、共掌朝政,我欣喜若狂,以为可以光宗耀祖、名垂青史!可不到数月一切又变了,我上奏的建议全都是‘浅薄之言’。” 说到这吕布冷笑了两声,背着手走回了陈宫身旁,看向他接着道:“士人说我无情无义,可即便如此我仍然以父礼侍王允,临走之时冒险去接他,是他自己不愿苟活,要死于国事而已。” “我自入关向东,先投袁绍,毕竟他乃是天下楷模,在长安时不知多少次听人提起,还是关东诸侯的盟主!我有诛董之功,帮他报了袁氏满门的大仇,本该是座上宾客!” 吕布虎目微凝,面色逐渐狰狞起来:“可为何帮他灭完张燕,他却如此怕我!怕到恨不得处死而后快!若不是我早有察觉,以障法遁走,现在已经是冀州的一条刀下鬼了!” “我到兖州,得孟卓、先生相邀,诉说大义、赞扬功绩,把我夸上了天,抓住时机入主兖州,呵!说什么让我以兖州为根基,建立扶汉大业。” “可是,一到治政任官、结交士人、收揽人心的时候,你们不也觉得我吕布所想单纯粗浅、目光短浅,应当以武勇为重。” “搞来搞去,边郡人永远都只是一把刀,用时尽其锋,不用收入鞘。凉州三明如此,董贼如此,我亦如此。” 陈宫无言以对,沉默的低了低头。 吕布深吸一口气又道:“所以啊,你问我什么时候如此忠于汉廷了,因为,以此立身是最为纯粹,我不必期待这么多,边郡武人本就是汉廷的刀。” “唉,”陈宫没想到,兖州的大起大落、生死一遭,竟然让吕布的性情有了如此长进,他拱手道:“即便如此,奉先取得徐州之后,也要多推行仁义之政,交好当地的士人。” “当地士人、豪族我大致是了解的,若是你足够礼待,他们见到大局已定,就会逐渐奉承。又怎么会对刘备生死相随呢?” “至于刘备,将军最好在他走投无路时候,也予以善待,我听人说,他在徐州也算是推行了一些仁政,刘备这个人所任之地,百姓大多都念他的好,所以暂时留着他会对你有好处。” “对外可以作为藩障驻军,对内可以让一些欣赏他的人无话可说,不要干曹阿瞒那种为人话柄的事。” 为人话柄?说的是曹操诛杀了边让,导致张邈自危、兖州士人同仇敌忾? 吕布轻轻点头,看了陈宫一眼:“那就有劳公台先生为我谋划了。” 陈宫再拜:“在下一定尽力而为。” 承诺之后,陈宫知道这一道谋略计策已经势在必行,所以勤恳无怨的为吕布联通曹豹、袁术,几次谨小慎微的秘密往来确定了动手的信号。 所有的谋划、进程和在兖州时也没什么两样,所以得心应手。 萧县黄桑峪的隐蔽山道也走了一次又一次,反复确信路程、地形,甚至为了试探刘备的心思,还派遣使者请求了粮草,刘备则是很大方的给了三千石,还回了书信承诺待秋收各地归粮入仓廪之后,再调拨于温侯。 算得如此精细,本来用心已经远超兖州时了,可是陈宫这段时日却依然觉得还欠缺了什么,只是这种感觉虚无缥缈,又不能和吕布说之乱了当下的军心。 是以陈宫只当是自己历经兖州的失败,已有些惧意,便用典论劝说自己驱散了这种惧意,专心致志的谋划大事。 他终究是有一些侥幸的,这世上有一个曹孟德就已经很难了,总不能刘备也有翻转大局的能力吧? …… 至秋收后,各地的麦子收了最丰实的一茬,徐州腹地的谷物也已归仓。 袁术的兵马在钟离集结,号称六万大军进发广陵,冠冕堂皇的檄文不谈,专程为了报东城之仇。 此景,一如当初张闿在徐州截杀了曹操的父亲,让曹军不得不大军出动。 刘备的选择和曹操一样,只能出兵南下抵挡,将下邳交托给陈登等人驻守,谨防变故。 此时在陈留雍丘围攻张超余部的曹操刚刚收到广陵南部的消息。 再结合之前知晓吕布得刘备接纳,驻军于萧县。 略一思索之后,露出狡黠且幸灾乐祸的鲜活面容,对程昱说道:“果然,吕布这头虎狼到何处,何处便不会太平,可能用不了多久,玄德就要有和我先前一样的遭遇。” 程昱正经的看了情报,目光如常道:“袁术、陈宫故技重施耳,明公何故如此关注徐州之事?” 曹操此时一扫去年的阴霾,颇具豪气的道:“我十分欣赏玄德,如今我兖州之危已尽数平定,如此正好看看玄德的手段器量。” 程昱暗暗瘪了瘪嘴,心想着还看别人,赶紧攻下雍丘准备赶耕冬麦了,这军粮一直都处在捉襟见肘的状况,一点都不安心。 曹操饶有兴致的道:“此时玄德出兵往南,正如彼时我出兵往东。” 就看你有多大本事了,我可是差一点被背叛得无家可归啊! 第26章 知军略,懂应变,大将之才! 刘备备好军粮,命张飞走官道率部先行,沿途以告示安抚各地百姓。 同时自广陵调来许耽所部四千精锐,沿泗水去往夏丘屯兵。 此行刘备只带了张纮、糜竺相随。 他将下邳城、东海城交托给陈登督领诸事,而小沛则是由关羽镇守。 临行前,刘备在城门请来了许朔私谈。 “子初,但凡计策,无论多精妙,总会有不足之处,若是此战仍有不测,还请子初将我两位夫人以及二弟,从徐州护送南下。” 刘备神情如故,这番话语自然不显得悲凉。 但是许朔却愣了愣神,他原本以为把自己叫到一边来是要嘱托什么计策,没想到是行托付之事。 去年冬日,为了在沛国、徐州亲近士人,刘备纳了两位夫人,因此得到沛国甘公、糜氏的资助。 许朔重重地捏了捏刘备的手,沉声道:“放心吧明公,尽人力听天命,力不尽则憾也。” 刘备展颜而笑:“说得好,子初且在腹地依计行事,想来天命不会亏待我刘备。” 在吕布迅速驻扎萧县时,许朔就已经确信了他的目的,并且设下暗桩盯梢,最终知晓三人定然有谋,然后接下来的一切推测都严丝合缝了。 袁术、吕布欲取徐州,曹豹则为了翻身一扫颓势,所以三人一拍即合,决定把在兖州用过的计策在徐州再来一次!只是这次的对手换了一批而已。 许朔目送大军离去,方才回到下邳,和陈登巡视完各地驻扎的工事之后,便直接与孙乾结伴,去了夏丘营地见许耽。 许朔和许耽是本家,虽不是同族同宗,但广陵和丹阳相隔不远,也因此姓氏熟稔,再加上许耽如今在广陵的名望、功绩,都有许朔在背后献策的影子。 故此许耽殷勤款待。 许耽精壮如豹,行动敏捷,八字胡须修剪整齐,眉峰较厚颇显堂正,比起曹豹更具沉稳像。 和许朔、孙乾相谈一番军务后,问及了许朔来此的目的:“子初身为东海郡丞,却到我处,不会是使君不放心我屯兵,想让你等来督军吧?” 许耽问的时候虽然脸上带笑,可是那种不悦的愁容也是几乎欲出。 我在广陵立了功,兵马从四千到了六千余,却还是将四千精兵调来此处为君守夏丘关口,占据河道上游,却还是遭怀疑吗? 许朔和孙乾对视了一眼,然后笑着道:“当然不是,非但不是不放心,更有重任交托于中郎将。可有密帐,能否私谈?” “请!” 许耽闻言双眼一亮,一扫阴霾将许朔、孙乾拉进了主帐之中,而后屏退左右,只留下两名宿卫在帐外守着。 “二位请说,使君有何重任?” 许朔拿出一封书信,是用帛布书写,他刚把这帛书拿出来,许耽的眼神顿时微变,一时神情不自然起来。 许朔看在眼里,连忙道:“许中郎不必担忧,这袁术送来的书信,徐州文武大多有之,他无非是想看看谁能回信有意充当内应罢了。” 孙乾点头道:“不错,我也收到过。” 许耽这才放心一点。 但是许朔听到这里还是一口老槽不得不吐,麻蛋我就没收到过,你分明就是广撒网了!我可以不回,但你不能不送啊!一点都不尊重我,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先生。 “此帛书,是最近州司马曹豹向袁术回信,欲配合袁术之计,迎立徐州伯治于徐州。” 袁术当年自封徐州伯,用这个名义在和徐州方面纠缠,足见进驻徐州之心不死。 许耽双目一凝,沉默不言,在权衡帛书上所说的暗语。 其上并没有什么计策,只是双方互有口头约定而已,并且也不算约定,只是袁绍听闻曹豹威名,十分仰慕,曹豹也回了几句夸赞敬仰的话。 但深知曹豹为人的许耽,大致能猜到他如今的心思。 许朔见状又道:“中郎当年随陶公往徐州,素来有忠信之名,麾下义士多有跟随仰慕者,现在又于广陵有平定、屯田的安民之功,在下说句猜测的话,以后肯定是要因功绩而封侯的。” “以前陶公在时,因曹豹更早跟从他,所以一直予以重信权势,把丹阳兵都交给他统领,但是兄长你在这种情况下都能脱颖而出,可见兄长的才能和气度远非曹豹可比。” 许耽稍稍坐直了身姿,细细琢磨,他觉得许子初的这些话非常在理。 许朔接着道:“而现在徐州治下,刘使君是用才能来推举贤者,所以兄长有了用武之地,在广陵深得人心,麾下将士也有军功和屯田之功。” “再过不久,肯定会因为文治武功成为一郡二千石太守,再过十年未必不能加官进爵,我从广陵以一介寒家子到如今郡丞,已经深感隆恩了,中郎将在丹阳的时候就是闻名乡里的豪杰,如今在英雄辈出的乱世能够名震一方,日后可以把乡里的兄弟一起带回丹阳荣归故里,我想不到有什么比这更威风的了。” “兄长啊,”许朔说到这停顿下来,敲了敲案几,“可如今曹豹意图做乱,若是让他迎吕布或者袁术进了徐州,生灵涂炭的事暂且不说,以他的性格,肯定会和你算之前的过节,也许以后衣锦还乡的就是他了。” “就算他为了大局不会计较,但是兄长又如何寻找施展才能的机会呢?” 许耽坐在主位上,未曾抬头来看许朔,但是脸色比刚才白了不少,不自觉的把手放在嘴边撑着,竟轻轻地啃起了指甲。 他知道现在的确要做出一个决断了。 上次因为自己在广陵立功的事,导致很多彭城驻守的丹阳兵都想调遣到广陵来跟从自己,甚至有不少人直接退伍,然后又来东阳投奔。 因为这些事,两人逐渐疏远,也早就不再有书信往来。 如果曹豹真的在谋划大事,而且让他做成了……我许耽何去何从? 难道还要我向他摇尾乞怜吗?他并非是才能令我折服,就算是真能取得徐州,也不过是靠着他人耀武扬威,我要向这样的人祈求苟活? 不可能。 许耽当即捶了一下案牍,冷哼道:“想不到陶公之托他竟全然不顾,恩主之遗命尚且不尊,这样的人如何能称得上仁义?” 他看向许朔和孙乾,沉声道:“二位,使君有何密令?” …… 彭城。 曹豹挠着下巴的虬戎胡须,阴沉的面容向眼前人看去:“再探再报,一定要确信刘备已和袁公交战。” “唯。” 探哨匆匆跑去,不多时又跑进来一名骑哨,带来的消息仍然是模糊不清。 他临近将起大事的这段时日,接连派出去十几波探哨,严密打探广陵战况,若是战况缓和,绝不敢动手,此事就像是猛虎扑食一样,必须要一击即中! 自从知道刘备时常从襄贲、阴平去沛县后,曹豹心里就不舒服,我就在南侧驻军,他几次往来明明就在附近,却从没有派人来请过。 而且只有数骑人马,如此嚣张视我如无物,不是看不起人又是什么? 曹豹根本不会往“信任”那方面去想,因为两人之间不存在建立信任的基础。 当初刘备分别见了两位丹阳兵统率,然后就开始屡次给许耽重任,让他在广陵立下功绩,而对曹豹则是从不在意,只让他驻守彭城。 曹豹觉得自己被刘备当成了守户犬,只能守成而没有进取之能。 究其缘由,大概是才能不同、在丹阳兵中的地位不同,但不管哪一种,终究是许耽更合刘备的心意。 总之,在憋屈了很长一段时日后,曹豹收到了袁术的书信,几乎没有迟疑多久就选择了回信。 再到如今,便成了一场早已谋划许久的布局。 曹豹要先毁刘备的根基,再抓许耽来问罪,以解心头之怨。 如此查探了数日,终于得到确切的消息。 刘备和袁术大战于淮陵,而太史慈兵马未曾出现,肯定是被孙策纠缠于东城不能脱身。 广陵南面陷入大战纠缠之中。 于是曹豹马上派遣骑兵走南面黄桑峪小路想吕布报信,约定趁夜出兵到彭城汇合。 吕布兵马分两路而走,少量精骑提前出发,他亲领兵马往南面小路,而张辽领步骑一千三往北入彭城。 陈宫则是留下余部八百余弱兵,与郝萌镇守萧县,顾好家眷,如有事则劫掠百姓之后向南逃往相县,随后吕布也会奋力突围来汇合,以此当做后路。 当天夜里。 待吕布出发后,张辽亦带兵往北路而去,到楚王山北麓时,贴近山势而行,警惕地势平坦的丛林面,行走得十分谨慎。 楚王山得名是因前汉第一人楚王刘交的家族陵园建在此处,如今战乱时墓穴多遭盗取,山势平摊易于行军,最高的一座山峰不过数百米。 就在即将出北麓汇入官道的时候,张辽稍稍安心,心道果如曹豹所言,徐州大军已去与袁术鏖战,此行定能顺遂。 可就在心下稍加安定时,前面却传来了勒马号声,步骑止住脚步慢慢停了下来,张辽不明前方发生了何事立刻催马去看,这一看吓了大跳,道路上竟全是拒马、土墙。 此刻显然是不敢去清障的,他们远远站定,只是迟疑了片刻,张辽马上回身叫副手去占据要道,但还是已经晚了,远处丛林里举起了火把。 片刻后火把越来越多。 把张辽等人从头到尾都顾及到了,不用想都明白这里伏下了多少强弓劲弩。 不多时远处响起了成片的马蹄声,逐渐靠近。 张辽没有夜盲的问题,仔细辨认之下见着一人骑高头大马,手持大刀几乎拖地,头戴盔帽、身披甲胄,甲胄内是墨绿袍子。 再细看其面庞,双凤眼微眯,眼角上扬极有锐气,面色瞧不真切却能感受到冷冽的气势。 此人长须微飘,神情自若,声音中气浑厚:“足下未得调令,私自潜入彭城,可是要作乱?” 他声音不大,却回荡在这山间,酝酿着一股肃杀之气。 张辽心头突跳,只迟疑了几息就已判断出了局势,对方如此气定神闲在此等待,对于谋取徐州之事一定早有防范! 他想到这里不禁冷汗直流,所来的这些兵马肯定是沛县里的守军。 那眼前的人定然是关云长了。 张辽当机立断,马上大喝下令:“散!撤回萧县!” 说罢拉转马头拍马就走,但关羽似乎早知他会是这种选择,迅速带人回到远处,指挥两侧逼近的弓手放箭。 铺开的箭矢如雨一般洒下,期间还夹杂着善远射的精锐弓手以瞄准射杀。 一时间战马躲避砸乱,步卒转身溃阵,中箭倒地之人不计其数。 张辽和副手指挥部曲骑兵跟上,又让步卒上前抵挡,面前逃出了射程范围,但已折损了不少兵力,这时他发现关羽在不远处纵马迫近,等箭势一停即刻一马当先猛冲而来,转瞬杀入到步卒阵中,未见有多少阻碍,斩翻两侧兵马直奔张辽! “听说张飞张益德跨江斩笮融,功震淮南。” “而关羽武勇更在他之上……” 张辽又回跑了一段路,却看到后面的道路已经有兵马持大盾长矛在赶筑拒马和障物。 “我可以冲过去,可身后必然有人会被拦下来,千余兵马交付于我,我只带得数十骑回去,如何面对温侯?”张辽冷静的想了想,决定放弃自己突围。 他往左侧一指,道:“诸位退入山上,用山石为工事,我来拦住敌将!” 张辽大喝之下,众人有了主心骨,往楚王山里面退去,山道之上多有枯木、树桩,也有遮挡的杂草,趁着夜色步卒上山寻找巨石滚落,一时甩脱了追杀。 此刻,张辽拍马朝着关羽迎去,他身后上百精骑无需命令,立刻跟随。 两军洪流激撞一起,二人夹紧大腿掌控战马在战场中心纠缠大战,偶尔斩退附近用来的骑兵,一时周遭皆是搏命厮杀,叫喊之声不绝于耳。 张辽奋力凝目,终究是长枪灵动却不够厚重,逐渐陷入下风。 和关羽交战,只觉得有一股狠劲,没有怒吼、不曾暴喝震慑,只是带着纯粹的杀意在搏斗。 他只偶尔能察觉到对方锐利眼眸里的寒光,而后便是格挡的枪身传来巨大的震力。 关羽那大刀舞得如狂风来卷一般,挡得耳边砰砰作响,虎口发麻。 张辽感觉若非是自己征战多年,在军中也是武艺超群,恐怕早就被那刀风刮过,卷得身首异处了。 二人缠斗不知多少回合,张辽势弱不敢纠缠,逐渐也向山上退去,后退途中叫得两三名副将交替抵挡关羽,付出两人性命之后方才脱离了战场。 张辽到了山中,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等浑身余热一散,马上倍感无力。 关羽也不紧追,拉转马头回到军阵之后,糜竺立刻上前来问询:“云,云长可有伤势?” 他见关羽的双手在抖,也不知是受了伤还是在兴奋。 关羽摇了摇头:“无碍。子仲,你与你的私客,还有三百弓手、三部步卒守住此口,我把赵诸、陈阚两位曲军候交给你指挥,先在路口设下巨石、拒马,再逐渐去后山如此围堵。” “云长放心,他退入山中,后方无路可走了!”糜竺知晓地形,再往后是连绵山势,就算能出去也必然会损失惨重。 关羽深深地看了一眼楚王山,心道这里就像是一个大陵墓的入口,想翻出去的确难。 还好当年是楚王刘交的家族陵墓,定然是特意寻了这种背靠伏延、一览众山的地方。 他先卸甲下来喘息了几口,又接过干粮猛啃,身边数百骑兵、上千兵士全部跟随他的动作,稍作休息后,关羽披甲上马,向糜竺道:“子仲,此处交给你。” “我趁天快亮时,袭取萧县去,用子初的话说,吕布本无多少兵力,全赖进入彭城之后接得曹豹部曲,此时萧县必定空虚。” “山上贼将已是困守于此,只消不让他逃掉即可,你派出些许兵力到东北面去驻扎,假装防范彭城守军,让他们误以为会有援军,便会生出侥幸之心,不会做挣扎之斗。” “明白了,云长快去!” 一番安排下来,糜竺从心底里刷新了对关羽的认知。 以前他一直以为关羽和张飞一样,是能够陷阵先登的猛将。 没想到他知军略、懂带兵、会随机应变,而且还如此勇猛!如此威猛善战,日后必定是名震天下的帅才! 第27章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楚王山上,张辽派人向后山寻路,只有一条通往山林的道路,但需要跃下不亚于城墙高的断崖。 张辽思量了一下,真到了生死关头,可以寻布条、藤蔓坠吊而下,但是战马肯定要留在山上了。 这些可都是日夜能行、可翻坡越障的宝马,跟随征战多年,又怎么舍得呢? 是以,张辽亲自前去寻路,翻过山岗,在岩壁上与副将往东北面看去。 刚好见到一支徐州兵正在紧赶岗哨、设置路障,向彭城的方向赶筑抵御。 这让他心中稍安。 “你看,”张辽伸手一指,向左右道:“关羽也在防备彭城援军,看来徐州的局势也没那么糟。” “刘玄德领大军抵抗袁公路,肯定要动用整个徐州的兵力,能够镇守腹地的恐怕也就是关云长了。” “我们可以等等,错过了相约的时间,曹豹肯定会派兵来查探,那时就明白事情败露,必须强攻了。” 左右皆称是,相继回去安抚人心,让军士守住要道,加紧堆积巨石以阻隔上山的路。 …… 天快亮时。 陈宫在城门楼上坐镇,相继来了两趟回报的哨骑,告知他吕布等人如今的进程。 黄桑峪地形复杂,又是趁夜而行,需要小心谨慎,进度是慢了一些,但暂时没有伏击。 陈宫见天色不久也要大亮,逐渐放松了警惕,走到屋外去遥望山势,思索未来的部署。 “待得徐州之后,当先游说于淮浦陈氏,而后向北收取琅琊,如此可轻松聚得数万军士。” “至于任用官吏,要以丹阳人之狡诈,来治陈氏这等士人的人脉。” 最近一直忙于谋算,到现在趁着夜色清静,才能稍微思考联合、制衡之道。 正揉着眼睛深思时,有脚步声匆匆上城,陈宫猛地回头,看见一个老兵满脸慌乱、大口喘息,两眼惊诧震颤。 “怎么了?慌什么?!” “军师!”老兵哭丧起脸:“君侯中伏了!我们中计了!他被围困在黄桑峪!” “啊!” 陈宫心下一沉,背脊瞬间发凉,随着传令的老兵跑下城楼,骚乱声立刻充斥耳畔。 几个浑身浴血的军士半躺在墙壁上,诉说着战况,看见陈宫之后立马挣扎起身。 “军师,中计了,君侯让你立刻带家眷撤去相县,他会想办法突围去与你汇合!” “怎么会中计呢!” 陈宫跳着脚喊道,他想不明白为何会这样,此策乃是周密往来,书信上只有问候,具体计策是遣使者密室详谈,定不会泄露谋划。 而且,地形、兵力都算过了,刘备领大军南下抵御,已和袁公在激战之中,怎么会有伏兵呢? 他焦急的抓住哨骑的衣领追问。 那哨骑浑身酸疼,心里有怒气却也不敢发作,嘴角扯了扯忙道:“琅琊,琅琊兵马!” “臧霸!?” 陈宫站直了上身,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不是没算过臧霸的兵马,可是泰山众素来是左右摇摆,而且时刻想着回泰山盘踞,怎么可能会听从刘备的调遣,随时以骑兵来援? “他已经完全效忠刘备了?” 曹豹当初说过,臧霸曾奉粮与刘备,恐已暗中臣服,不过陈宫没有在意,因为就算是两人达成了某种盟约,臧霸在琅琊国的兵马也没有调防过,刘备更是半只脚都踏不进开阳以内。 这种态势分明就不是主臣关系,而是各自割据、相互遥望的同盟! 难道说……陈宫想到一种可能,刘备信任臧霸,完全没有换防。 治理徐州不到一年,信任一个盘踞一方、扼守要道的贼首? 那曹阿瞒天天喊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暗中其实仍会以极其隐晦的手段总揽大局、掌控局面,但是刘备真能做到完全信任。 这怎么可能呢?陈宫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他理解不了。 几番愣神后,哨骑终于把气息喘匀了,又说道:“北有琅琊国的兵马,南有丹阳兵,那许耽一进彭城连开三关,驻守的兵马尽皆叛乱归降于他!” “所以现在彭城国各县都已归附,下邳陈登带兵一到,恐怕足有两万兵马将曹司马困守在彭城内,估计守不住几日。” “许耽、臧霸……陈,陈登?!” 陈宫身形摇摇晃晃,心底里那种不安终于在此刻爆发,真到中计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先前的确是算无遗漏,遵循道天地将法,力求事无巨细! 可是,兵法还言“知己知彼”,我们光是知己了,未曾知彼啊! 谁能想到刘备治理徐州大半年,能够到如此深得人心的地步!这是徐州全境在为他卖命!若是早能察觉这一点,袁术就算再多承诺二十万粮食也不能动徐州! 这和兖州时截然不同,兖州的士人之心可不在曹孟德那边! “唉呀!唉!” 陈宫顿足捶胸,心中大痛,但却不是那种功亏一篑的遗憾,而是悔恨!毕竟今日局面和功亏一篑没有半点关系,是从驻军萧县动心徐州开始,就已经注定要败了! 他们三方共谋或许能让刘备万劫不复,但是绝对敌不过万众一心的徐州! “军师!”身材壮硕如牛的郝萌从远处纵马而来,身后跟着步骑和车驾,到陈宫身前后催促道:“军师随我等撤往相县,再去向袁公求援,君侯定会想办法脱身前来汇合!” “好!” 陈宫不再犹豫,上马护送家眷而走,但刚出萧县城门几里地,身后便有马蹄声响起。 郝萌回头一看,有一队骑兵在逐渐亮起的天色下狂奔,速度极快,若是继续奔逃很可能瞬息之间就被追上砍杀,他心一横对陈宫道:“我去拦住来人,军师先走。” “郝司马当心!”陈宫拍马催赶车驾,往平坦的官道上走,但此时已有一些人心胆俱裂,不愿再奔逃,直接弃车逃往了山林小道里。 陈宫有心喝骂,但是已无力追逐,车马队伍的心一下子就散了,怒骂之间又跑了不少人。 见状,他只能寄希望于郝萌可以拦住来人,再回来护卫车驾。 却见郝萌拍马笔直的朝着来骑冲去,手中异于寻常的马槊立起,蓄势待发,凝眸冷视以观破绽! 关羽见有敌将迎来,面不改色,后跟踢动马腹,上身随着战马四蹄如飞,在马背上规律的起伏,微微右倾以提刀戒备。 两马顷刻间便已冲到近前!郝萌早已捉得了关羽起伏的律动,找准时机暴喝猛刺,意图一击毙命。 可他出手的瞬息,关羽提前打破了那种规律,向左倾身,凤眼微睁,眼中迸发一道杀意。 此时关羽耳侧呼啸而过一道沉闷的破空声,而他已骗得敌将沉不住气弃守出槊,左倾躲过之后,关羽瞬间暴起,浑身筋肉虬结,提刀向上,刀上寒光成线,宛若描龙画凤,呼啸一刀干脆利落斩杀其首,左侧鲜血喷涌一身。 长舒气息后,关羽转身抓住缰绳复又朝着陈宫狂奔而去,不等他们有何退散的动作,四周步骑已经围了上来。 陈宫自知大势已去,翻身下马,双手颓然垂下,仰天长叹。 车马内那些女眷纷纷探头来看,皆是噤若寒蝉,但很快便起了啜泣之声,一人哭泣则引起了接连反应,很快妇孺、女孩哭成一片。 关羽沉声道:“关某不杀妇孺,我兄长以仁德治政,不会为难你们。” 如此,方才稍有平息。 陈宫此刻细看之下,觉得关羽横刀立马、身姿雄武,一言一语都有英雄气概,话少但都很关键,仿佛诺言,心中也不免有些敬佩之感。 于是也命令余下军士不必抵抗,就俘归城,以后肯定还有活路。 关羽留下兵马看守他们,又带着少许骑兵去黄桑峪想会一会飞将吕布,可惜赶到的时候吕布的赤兔神勇,已经跃坡而走,留下魏续、成廉不能脱身,以及数百并州骑兵穷途末路,只能就俘。 直到天亮,彭城三方形成合围,曹豹不能抵挡,城中发生了内乱,部下趁他睡着时将他捆住,打开城门归降许耽,请求许耽为他们说请。 许耽一一承诺,率先带兵进入彭城据守。 至此彭城之乱一夜平定,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十二个时辰,徐州各地豪族无不震惊,有些立刻向当地府衙献出丁口与田地,要全力资助刘使君,治世立身! 第28章 三言收将,微言明心 天至正午。 刚好下起了一场小雨,张辽在山上看着东北面那些驻扎的徐州兵已撤去了防备,心知中计了。 根本不会有援军。 昨夜透过楚王山往西北张望,隐约可见火光闪烁,估计是大战了一场,到了早上也不见兵马、难民散于路上,整个彭城郡国境内出奇的平静。 早上,探哨还发现几个赶牛羊进城去的农家人。 看到这一幕,张辽已经可以想象昨夜平叛是何等迅速了。 “没有援军,在此处亦是困死,不如杀马为粮,从后山坠吊而逃,再去寻君侯踪迹……”张辽早已有决心,边郡武人,行军作战什么样的艰苦都受过,搏命且不怕,怎么会怕几丈高的断崖呢。 不过在他要走之时,军士从下攀上来叫住了他:“将军,徐州别部司马关羽在山下请见,说将军已围困山坳,后山逃走也不识路途,饿死于山中不如另寻他路,以此回报麾下数百勇士跟随之情。” 张辽眉头一皱,心里的确被这话扎中了一下。 自己麾下的精骑,到如今已经四五年了,不少人还是雁门乡党,有两个更是当年在雁门担任郡吏时结识的生死之交。 这些兄弟,真要跟着我死在山里,那就太没有情义了。 张辽脸色微动,点头沉声道:“你们在山上戒备,我自去见他。” 他走下山的时候,两侧躲在山石、树桩后的兄弟都纷纷抬头来望,眼神中充满了希冀,张辽看他们嘴唇发白、脸色紫青,感觉肩膀越发的沉重。 …… 山下,一片乱石之中,身穿墨绿长袍、头戴冠帽的关羽并未披甲,那把骇人的大刀也不在手中,只腰间挎一把长剑,背身远眺。 张辽走近才仔细端详,面如红枣、身挺如松,长髯随风而动,真乃豪杰也。 这样的面貌,天然就让张辽产生好感。 若是个凶煞、桀骜之人,反倒会让人不适,而关羽不在作战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军中的楷模,自形体到气度,都是令人敬仰。 “某……关羽,字云长。” 他先是自报姓名,音声沉沉、宛如编钟声绕梁不绝。 张辽一愣之下也回礼:“在下张辽,字文远。” 两人站了一会,关羽道:“昨夜交战,文远武勇过人、作战冷静,而且身居重围仍有胆魄突围,我知晓在回军时,以你战马的脚力可以在拒马未成的时候跃过,不过你竟又折返回来与我缠斗,护卫部下进山,是仁义豪士。” “云长过奖了,”张辽喜欢直来直去,客气一两句后直接了当的道:“云长此来,是劝降还是下战书?” 关羽也干脆道:“自是劝降,我家军师对你极力推举,言雁门张文远出身边郡,年少时就已久熟弓马,而且搏杀的是檀石槐所领的塞外胡人,这样都能脱颖而出被丁并州征召,可见才能之出众。” 檀石槐,桓帝时期对汉朝威胁极大的鲜卑首领,后来又曾大败灵帝所遣三路大将,使鲜卑一度强大到让边郡百姓闻风丧胆。 张辽出身在雁门郡马邑县,的确十几岁就开始面对鲜卑人的杀掠洗劫,所以在战乱之中逐渐崭露头角。 不过,就算有名气也在边郡,被看重也是丁并州看重,内郡名士很少有知道的。 徐州居然有人知道我的过往吗? 张辽长舒了一口气,道:“败军之将,不敢语勇。云长有何劝诫就请说吧,我定会思量……” 关羽郑重的道:“好,我有三言,还请文远静听之。” 张辽默然静立,神色复杂,仿佛四周的空气也安静了下来。 “其一,我大兄玄德乃是汉室宗亲,足下率军回归徐州,等同于回归大汉军职,并非是投降叛主。” 这句话听完,张辽眼睛亮了一下,光是凭借这一句,便已足矣在大义上站得住脚了。 徐州这位刘使君不光是汉室宗亲,而且这段时日待在萧县都能听说他的仁政事迹,可谓深得人心。 “其二,足下乃是丁并州征召入军,此为恩主,但吕布杀文远恩主献于董贼,又要以军令使文远效忠,如此行事,不足以让人舍命跟从;我截下了陈宫以及将校家眷,文远可以照顾其妻子,便可算还其恩情。” 张辽心里一暖,这话也是说到他的心坎里,吕布虽说杀了丁并州,可此后董卓兼收兵马的时候,也是他力保举荐,此后才逐渐得到重用。 能还了此恩情,心中就不会在有亏欠之感。 关羽顿了顿,接着道:“其三,袁术不尊汉廷,囚杀太傅、太仆,已是大逆不道,吕布南去欲投袁术,迟早为天下共诛之,而徐州广施仁义,文远可以带山上那些义士为汉廷立下功绩,也不枉他们迁徙千里跟随于你。” 这三言,几乎是设身处地为张辽着想,得以让他无愧于心,他现在甚至有一种感觉,昨日那一战就是专为了收降自己来的…… 想了很久,张辽苦笑道:“云长第一言说完,我就已经没有理由拒绝了……” “刘使君仁德,云长仁义,归徐州则如归汉廷,在下日后,定当随使君奉王命讨贼。” 张辽再拜之后,转身回了山里,不多时,他带着麾下兵马自山道而出,随着关羽一同回彭城驻守,他此刻暂且为降将身份,听从关羽调度,待见过刘备之后再行调派。 不过私下里张辽也和关羽一路商量,只提出了一个要求,日后若是要与吕布交战,非必要时他不想去对敌,关羽很爽快的答应了他。 …… 广陵南面的战事,因为吕布败退而平息,袁术觉得既然徐州未乱,跟刘备继续纠缠下去,无异于给刘繇机会,于是且战且退,逐渐退兵。 在退兵时被张飞追杀,击破了一营军士,损失惨重。 刘备带着大胜而归下邳,连夜行路来夏丘,春风满面皆是喜意。 “子初!真乃奇士也!” 刚见面,刘备当即下马,大步流星冲来抱住了许朔,虽说每一次献策的时候许朔都是字斟句酌、反复思量,但这种对自己近乎苛刻的要求下生出的计策,每一次都取得奇效! 此次吕布有半数的人马、将校都丢在了徐州,其余散落在外的没有去处迟早也会来投奔。 刘备在半路听见徐州战况的时候,热血难消,恨不得立刻冲回彭城一同围取曹豹! “明公过奖了。” 许朔微微拱手,笑着说道:“总算是不辱使命,如果说谋算错了,许中郎不肯劝降丹阳兵,或是伏击出了差错,让吕布与曹豹汇兵……整个徐州都会陷入危险之中。” 尽管一众谋士为了防备这种状况做了足够多的安排,可还是风险极大,因为但凡足以记录于史册的那种奇招战役,发展的过程总是令人预料不到,有时候战场瞬息万变,比话本还玄奇。 每每想到这,许朔总揽各方进展时,手心仍会有汗。 两人寒暄之后,许朔猛地想起来什么,从腰间把刘备的佩剑还给了他:“多谢明公。” 当初吕布驻扎萧县之后,许朔和刘备深谈一夜,之后就将剑印交托给了许子初。 刘备随意的接过佩剑,拍着许朔的肩膀笑道:“徐州上下皆由子初调度,个中滋味如何?” 周围文武都投来了羡慕的目光,而简雍是刘备发小,他最是懂刘备的心意,从方才说话的眼神中,竟然读到了些宠信之感。 许朔思量许久,失笑的说出了四个字:“如履薄冰。” 两人走在去往军营的路上,挨得较近。 许朔眼神闪烁的问道:“此行虽说早有布局,但终究是险招,若是,若是败了,徐州陷入困局,那么如今的努力便是前功尽弃了,明公心中怕不怕?” 刘备一愣,然后露出爽朗豪迈的笑容揽住许朔的肩头:“怎么不怕,真不怕那还是人吗,以前我也并非没有前功尽弃过,早年我母亲过世,那时我已从卢师那学成归乡,聚得了一群豪侠义士,准备干一番事业。” “实际上,那时已经颇有名气了,可怎么办呢?我母亲辛苦将我带大,还没有享受到富贵就故去了,我愧疚到眼泪都哭干,之后心乱如麻只能遣散同伴回家守孝,等我平复时他们很多人都各奔前程去了。” “后来安喜、高唐、青州……哪一次不是所谓的‘前功尽弃’,唯有身边兄弟相随。” “可是要怎么办呢?如果我是会放弃的人,早就放弃了。” “所以,崩溃、平静、而后再起,如此而已。” “不过现在结果不是很好吗?尽人事以听天命,这还是你跟我说的,”刘备笑着紧了紧许朔的肩膀。 许朔安心的笑了笑,喃喃道:“好个泗水亭长。” 这就是成大业者的坚韧吗,确实值得铭记于心。 “嗯?你说什么?” “我说明公真是高见。” 第29章 道不同,不与谋 刘备不是第一次亲身领军赴这种大战了,但许朔的确是第一次总揽全局谋略。 而且还是一州战事的布局。 所幸的是,有刘备在身后支持,等于很多事他都已经嚼烂了喂到许朔嘴边。 陈登更是不遗余力。 秉着不能让友人失策的原则,他在用上琅琊、东海的各家人脉后,还在守下邳时为保万全,从家中私客里挑了三百好手。 这三百人都是已经收了安家费的。 所以表面上看起来平定曹豹异动只花了一夜,实际上还有徐州内外不知多少人为此夜以继日的付出。 要说功绩最让人惊讶的,许朔觉得便是关羽,他的任务本来只是截住去往彭城的西北面兵马,然后带兵围堵萧县,之后就可便宜行事。 许朔完全没想到,关羽直接打穿了西北一路,还截获了陈宫及那些将校的家眷。 这种感觉就像是前世记忆里的游戏神卡,把他丢到某个地方去,过一段时间发现他已经打下能开国的地盘了。 而且关二哥现在仍然保持夜读兵书、白昼操训的习惯,纯粹得令人敬佩。 许朔夜间在彭城军帐中反复盘算总结,将这次战事的经历再抽丝剥茧的推演思考,从中吸取教训、同时洞察各人的长处。 不知不觉已过半夜。 【每日总结:在你的布局之下,平定了曹豹之乱,击碎了三方合谋。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思考总结,心性、能力都得到了蜕变。】 【参与度中等。】 【获得:智力+5、武力+5】 【获得天赋:冷静(危急时刻,你会机智得一匹)】 【当前天赋:洞察、牛马体魄、冷静】 【能力:精锐箭术、精锐骑术】 许朔心念微动,舒畅的吐了口气:“很好。” 再加上结算的所得,这次是真正的大丰收,【冷静】这个天赋,虽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在危急的时候一定大有裨益。 但凡能成大事者,最基础的心性便是冷静,不慌不乱、处事淡然,方能尽己所能。 做大事者,不能为情绪所累。 …… 兖州,己吾。 “慌什么!?”曹操稳坐主帐,看着眼前来禀报军情的曹仁,“为将者,当心有惊雷而面不改色,子孝已是身经百战之将,何故面色慌张?” “大兄,我收到消息……”曹仁神色古怪,眼神忧虑,“徐州那边,吕布、曹豹合谋,欲趁刘备南下之事袭取下邳!跟对兖州时简直如出一辙!” “哼,我早知如此,”曹操瞥了他一眼,平静的喝了一口面汤,继而得意昂首道:“早在得知吕布驻扎萧县的时候,我就断定定然是要祸乱徐州!” 但曹仁显然要表达的不是这个,他神态变了变接着道:“大兄,不是说这个,刘备一夜平定曹豹、吕布之乱,如今吕布已带余部向南投奔袁术,陈宫被抓,徐州发告示将其定谋逆之罪。” “啊!?” 曹操直接起身,因为动作太过迅速,将案几撞得砰响,面汤洒了一地。 然后自顾自的沉吟起来:“怎么可能呢?” 你,你打赢就好了,怎么能一夜平定呢! 曹操心底里欣赏刘备,的确不希望他输给吕布,可是现在更不希望听到他做得居然比自己更好! 平定如此快速,那绝对是提早预知而后将计就计,刘备趁袁术来犯而南下,看似无奈被牵制,其实是自己主动离开下邳,以此引蛇出洞。 “大兄,何故如此担忧?”曹仁在旁小心问道,他刚问出这句话,在左侧位置上吃粟米饼的程昱低下头猛憋笑。 他明白以曹子孝的性子不可能是故意这样问的,但正因如此才觉得好笑。 曹操瞪了他一眼,沉声道:“吕布麾下猛将不少,若是都落入刘玄德手中……这徐州终究要成为我心头之患,还有什么消息?” 一看曹仁欲言又止的模样,曹操就明白他话还未尽。 曹仁见状接着道:“还有消息说,刘玄德着重提拔一名叫做许朔的谋士,据说刘玄德带兵南下之后,徐州之事交托与他总揽,徐州盛传刘玄德还将剑印都交给了他。” “所以我立马着人去打听许朔是何人,有人说……他是陈圭在外的私生子,陈登待他比自家亲弟还好。” “还有人说他是郑公最得意的门生,原本是随侍郑公的四百贤之一,知晓刘备提领徐州之后,便出山前来辅佐,有经天纬地之才,还有传说他被赞扬有冉子之风。” 曹操听得整张脸都快纠在一起了,徐州何时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吹嘘了,还陈圭私生子……他哂笑一声道:“陈圭二千石之家,太尉陈球之侄,他生个儿子需要私藏在外还改姓避之吗?简直无稽之谈。” 曹仁想了想也是,这消息肯定是假的,“不过,他和淮浦陈氏关系好倒是真的。” “嗯,早时笮融之事也是他所谋,如今平定曹豹之乱,让刘备收取了丹阳众,徐州才是真正在他手中,既是如此,也不必再争了……这个许朔,是个人才,”曹操深叹了一口气,他明白以如今的态势,徐州暂且只能惦记了。 曹仁也连忙凑上来道:“不错,除却许朔之外,还有刘备麾下关云长一战成名,一夜间从小沛而出,围张辽、斩郝萌,生擒陈宫及那些军中将校的家眷,一己之力占据萧县,可谓威胁极大。” 小沛驻军在徐州之西,向北则是山阳郡,关羽如此威名日后若是进犯,寻常将领难以抵挡。 曹操揉了揉眉心,消息一个比一个头疼,他沉声道:“子孝你是怎么想的就说吧。” 曹仁见时机成熟,忙道:“大兄,愚弟可去山阳驻守,倚靠济水防备关羽,需钱粮征募新丁、犒赏旧部……兄长你看……” 曹操往外指了指。 曹仁大喜:“兄长何意?我自去找荀军师?” 曹操笑骂道:“滚蛋!” …… 下邳。 阶下囚陈宫押解至此,缚双手来听候发落。 此时在城北的外郊军营,刘备将张辽任为别部司马,又因张辽的保举,将曹性任为他的左右手,把吕布降卒旧部调拨给他们,补得一千五百人驻扎于戚县,战时可听从关羽调令。 张辽对关羽敬佩,又有劝降之恩,所以对这个结果欣然接受。 做完了这些,刘备才带着许朔、孙乾、张飞来见陈宫。 陈宫清瘦、胡须斑驳,但眼神仍有戾气,只是这些时日寝食不安,显得非常憔悴。 刘备让军士押着他往外走去,不远处跟着两名持大刀的壮士,看这阵仗陈宫就已明白自己今日命不保矣,可走了一路都没人和他说话,刘备他们几人有说有笑的说着,心里没来由的不忿。 走出了一段路,眼看要到人迹清静的山林小路时,陈宫再也忍不住了,他知道有些话不说清楚,可能就要带着遗憾死去了。 “刘使君,”陈宫冷唤了一声。 “先生何事?”刘备态度亲和的走了过来,对陈宫报以笑容。 陈宫冷笑道:“刘使君,我想请问,若无我等在兖州起事,令曹操首尾不能相顾,使君焉能得徐州以自立?” 刘备笑道:“我非是自立,只是徐州危难之际,我受托治理百姓,同时也幸得百姓跟随,如此而已。” 这话既是回答,又绕过了陈宫要问的那句话,把陈宫直接搞沉默了。 想了想,陈宫又换了一种说法:“素闻刘使君仁义,又以汉室宗亲自居。而曹操在兖州残杀名士边让、囚士人清流无数,与袁绍多有勾结欲另立汉帝行不轨之事。” “我等为大汉而谋,除贼护境,有什么罪?我们所做的事,和使君所做的事有什么不同?难道不应该以礼相待、迎为上宾?” 他气定神闲、饶有兴致的盯着刘备的表情,想看看他是否会有羞愧或者窘迫。 陈宫说这些,也不是想求得刘备劝降惜才,而是临走之前恶心他一把,你有大义我也有大义,我们有何不同,今日你杀我可以,但不能说我有罪! 可惜,刘备的脸色丝毫没有变化,继而平淡道:“足下一己之力,说动张太守、吕温侯,兖州数名从事共举大事,足见有苏秦张仪之才;能审时度势,抓准时机,以神速袭取兖州,也有先贤的胆魄和见识;可足下在兖州之谋和徐州之谋都算漏了一样东西。” 陈宫长叹一口气,点头深以为然:“我当然知道,我只是知己,未曾知彼。在兖州不知曹孟德如此善于用兵,荀文若、程昱又如此坚韧不屈;而在徐州,没算到你刘使君有如此手段,短短大半年竟真能尽收徐州。” “不对。” 刘备眼神微沉,竖起了一根手指:“此前,我与文武商谈时也这么觉得,直到前夜子初还说了一种见解,令我非常认同。” 陈宫深深地看了一眼刘备身边的年轻人,心中倍感忌惮。 刘备身后出谋划策的谋主就是此人吗?居然是个初出茅庐的后生。 “愿闻其详,”陈宫不解的求问。 刘备接着道:“你漏算了百姓之心。兖州之中,那位颍川荀文若有家族声望指引百姓、并且用律法来扶正规矩,所以他们能够过上去向分明的日子;而徐州推行仁政惠政,百姓会依附政令寻求生存。这些都是取得安定的策略。” “足下虽然有合纵连横之才、三寸不烂之舌,但是在谋划布局的时候,从来不会将百姓考虑其中,终究是取乱之道,你用取乱之道来对抗安定之策,如仰攻山峦,势必困难万分。” 刘备嘴角一扬道:“百姓在许多谋者眼中不过黔首、丁口,一度视为草芥,可我认为,正因有百姓之众,才能有所谓王公之贵,如果天下人都是草芥的话,那也就不存在清流名士、王公贵族了。” “这一点,自古经典皆有记载,难道公台没有读过吗?” 陈宫一愣,沉吟着这番见解,而后深思自己过往的谋划,的确都只是站在士人的立场,搅动风云、谋算利弊,以为可以算计天下诸侯。 其实只是取乱之道…… 换句话说:若我是兖州一个安于农耕养家糊口的百姓,我可恨死陈宫这种人了。他心中忽然明悟了这一点。 想到这,陈宫苦笑道:“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怎么会没有读过? 只是,就仅仅读过而已。 “刘使君,杀了在下吧。” 陈宫长叹了一口气,眼中有浓浓的不舍,最终还是将头低了下去。 刘备展露笑意,却没有动刀,而是转到他身后来将他束缚的绳索解开,道:“我没说过要杀足下。” “不过,却恕我不能任用公台。” 陈宫目瞪口呆,颇为不解的盯着刘备,心下疑虑难消,你不杀我,难道要等着把我押解到兖州,让曹操来杀我吗? 刘备拉着他的手臂,往远山的一片乡里指去:“先前我二弟云长截得不少家眷,其中就有你的妻小、老母,我听说你也是孝义闻名的人,既然败了,那就隐居于此,躬耕养家,奉养老母便是。” 陈宫呆愣着看了好久,他记得刘备分明已经向外宣告了自己的罪行,以两地谋乱为主,这至少都是“弃市”之刑,如今却被要求隐居于山林…… 但稍一思量就明白,这隐居之地就在刘备的眼皮子地下,他在则举家安好,他若是不在,第一个死的就是自己全家,说是隐居,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看管,也许以后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无形之中还能彰显其仁义手段。 刘备是仁德立身,不会动手,但正因为如此,他身边有很多人都愿意为了他而动手。 良久之后,陈宫忽然想开口求饶,因为既然刘备有这种心思,未必不是惜才! 他忙转身想喊,却看到刘备几人勾肩搭背,有说有笑沿着驰道朝扩建的军营大门而去。 这时候他忽然又不想喊了。 看了片刻,陈宫平静的跟随几名军士往山林小道去往集落。 他这才明白刘备从始至终没有提过招揽之事,不是因为才学的问题。 而是大家并非同路人。 …… 第30章 这个家没我阿亮,得散! 数日之后,彭城的军务、政务都已妥善安排,许朔就被刘备以督巡的名义丢去了琅琊,然后以不劳烦臧霸、萧建腾公廨、军营的说法,让许朔暂住在诸葛氏空闲的院落里。 诸葛亮和继母、大姐商量后,将诸葛瑾的厢房收拾出来,请许朔住了进去。 是以这段时日,诸葛亮经常来找许朔求教解惑,复盘彭城平叛的各种细节,诸葛亮从最初发现端倪,问到后来布局安排,兴趣极浓。 在此期间,许朔也发现了这未来的武侯,真的是天赋异禀。 他一个十四岁未出茅庐的小子,能从吕布一役,推测出当初对曹豹、许耽的分化之计,并且和古时许多经典战役、事例做类比,并思考未来若是自己面临这种情况该怎么做。 许朔觉得既然如此真不能耽误了他,于是向陈登和刘备送出了书信,想带诸葛亮到郑玄、孔融门下学几年,先通读经典,同时找一些闲差让他做着,学以致用。 以阿亮的天赋,成长必定神速。 结果陈登的回信就很气人:“他是你什么人?这么上心?我凭什么为了一个外族的小子消耗自家人脉求郑公?他要是你小舅子,别说求郑公了,我的家学都能给他。” 过了几天刘备也来信:“为什么要找闲差?子初你自己政务就不少,将他带在身边,不是刚好可以时常商论,这样诸葛氏也会念你的好。” 许朔哭笑不得。 他当然明白两人的意思,可是现在怎么办我真的不懂啊! 我现在是直接冲到人家房间里去求亲,还是走程序,总得有人教一下吧? 你们这帮混账是不是忽略了我是个粗人!而且长得不行!这方面没经历过啊! 于是,诸葛亮就这样日夜跟在了许朔身旁。 有一天诸葛亮在忙完了抄录之事后,忽然没来由的说道:“郡丞,我家阿姐昨天说——” “说什么?”许朔竖起了耳朵。 诸葛亮说:“长兄在外生死不知,已两个月未有来信了,想请我问问郡丞的看法。” 许朔想了想,道:“你和她说,子瑜虽然没有书信回来,但绝不是因为有危险。而是千里相隔,世道纷乱,书信不能达,他不说绝对安全,但此行一定顺遂,让她不要太担心。” 说罢许朔饶有兴致的看向诸葛亮:“我也考考你,为什么说顺遂?” 诸葛亮一愣,旋即低下头深思了片刻,道:“因为平叛彭城之事,刘使君威名远扬,在战事上显徐州之能,是以刘扬州、刘荆州会更加重视徐州之盟,故此,此役传出后更能打消他们的顾虑,促成三方结盟。” “真聪明。” 许朔夸赞了一句。 晚上。 诸葛亮来到阿姐诸葛瑶的房中,一番交谈后,诸葛瑶松了口气,眸子微闪,神情感动,低声道:“他,他怎么知道我担忧兄长?” “阿姐,”诸葛亮笑道:“郡丞本就是心细如发、聪慧绝顶的人,有所关注自然能察觉。” 说完诸葛瑶的脸色一红,她就听见个“关注”二字,然后转身回屋中拿出一件袍子,道:“阿亮,近日深秋,天气转冷,我给你们都做了一件。” “他客居家中,不能怠慢。” “知道了!”诸葛亮天真纯洁的双眼忽闪忽闪,接过之后夸赞了阿姐手艺巧工天成。 过了一日,诸葛亮跑到许朔面前把袍子送了出去:“郡丞,我家阿姐专程给你做的,说经常看你深夜忙于公务,穿着太过单薄,就参详了你那个文武袖的样式,给你做了一件。” 许朔:“?” 果真吗?!这就是我的魅力吗! 许朔接在手中,感受着细腻的针线,还用染色的丝线雕琢了一些简易的图案,简约但是极有气度。 他心想着还好小时候家里再穷,父母也没有短了自己的吃食,无论麦饼、菜饼还是腌菜、肉糜,经常都让给自己,方才长了这个头,再加上【牛马体魄】,形体上也越发雄壮。 如此,样貌虽不像陈元龙那样贵气儒雅,但是有一种质朴的豪勇感,能吸引人家大族小姐的目光也就不奇怪了。 诸葛亮赠了袍子后,出门摇了摇头,悄悄叹了口气:原来我才是全家最忙的人。 真是为你们两人操碎了心,诸葛亮感觉自己承受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担子。 等他回到家里内院,连忙和阿姐说:“郡丞收了袍子,一直抚摸那些针脚,看来很是喜欢,阿姐既然都有意,不如就去提醒他——” “阿亮,”诸葛瑶打断了他的话,低下头去隐着面庞,道:“哪个女儿家不憧憬英雄人物,许郡丞的确是徐州最英雄的人了,我原无意打听都止不住的听了他很多事迹,院子里的婢女传得神乎其神。” “但是大兄在外、玄叔父不知生死,父亲临终前将我们一家老小交托给玄叔父,终究要等一个音信。” “你,你去将我的名告知郡丞罢……” 说完她起身来把诸葛亮推了出去,关上门怎么也不肯开了。 诸葛亮在外思量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原以为阿姐对什么事都漠然,情绪没有起伏,原来并非没有,只是起伏太小显得平静。” “赶紧去,”里面催了一声,诸葛亮连忙应声小跑去了。 到院子里时,许朔亦未寝,灯火还亮着,便通报进了屋舍,将阿姐的吩咐告知了他,然后问道:“郡丞知不知道这是何意?” 许朔点头,平静的道:“我当然知道,那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呢?” 说起来许朔也是个沉静且干脆的人,他不会因为不懂而畏惧,但是会带着赤诚真心发问,即便问出来也不会感到窘迫。 所以诸葛亮也愣住了,他眼珠子一转道:“我也没婚娶过,但是我觉得陈别驾肯定懂,他一看就像成婚很多次的那种人。” 许朔恍然大悟,深以为然。 …… “什么叫一看就成婚很多次!?”陈登后仰,难以置信的看着许朔。 他想不通一副炽热的喉舌竟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来! 我妻妾成群难道是我愿意的吗?不是联姻塞过来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既然人家都已经偷偷告知闺名了,那等于承诺了一句“非你不嫁”了,想到这陈登眼睛一凝,咋舌道:“不对,不对不对。” “什么不对?”许朔懵懵地问道。 “这可是你的正妻,我现在倒觉得诸葛氏高攀了,”陈登围着许朔转,满脸似笑非笑:“你许子初也是总揽过徐州军务调动的人,亲自谋划了几桩大功,也就是现在还没有上表请功。” “真要是请功,二千石都止不住,人家光凭你这一个女婿,已快追上祖辈了。” “那咋了?”许朔呆呆地望向站起来的陈登。 “咋了?”陈登瞪大眼睛怪叫一声:“应该他们来提亲!” 许朔彻底愣住了:“他们提亲,娶我啊?” 他听完这个之后也是不明觉厉,不过大汉确实有很多传为佳话的事迹,一般是长者、高贤来指婚,以求自家得到这一位贤婿。 许朔在这种情况下冷静的分析,考虑到陈登离奇的反应,他蓦然抬头,问出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你不会真想当我义父吧?” 陈登俊脸一红,支吾起来:“你这,这说得什么话!我如此关心你,简直混账……” 他也察觉到好像是管得宽了些,可是就有一种自家弟弟被人骗的感觉,这样成婚的话肯定捞不了多少利益,那也要想办法多捞点名气。 这是陈登这类高门子弟出身的习性了,他们成婚当然不会去关注什么样貌、好感,两眼一搭过去先看的是人家祖上门第,日后能有何帮助。 当然,还有一点私心就是……陈登忽然想到,在自己族中找个宗女嫁给子初岂不是更好!想要美人去挑便是!想挑几个都行,甚至可以接受先成婚再补礼! 不过他刚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就立刻被关羽、张飞架出去了,他想挣扎,可是哪里挣扎得动,这两位气力跟熊罴似的,两脚犁地都止不住。 俄顷,远处还传来张飞瓮声瓮气的笑骂:“人家自有缘分到了,元龙你别在这耽搁。” “什么耽搁!益德此言差矣——” 陈登的声音逐渐远去,留下屋内刘备正看着他笑。 等周遭安静下来之后,刘备端着一觥酒一饮而尽,道:“子初,这件事我记下了,一定为你办好。” “多谢明公,”许朔听着刘备的话,莫名安心了不少。 毕竟他这也不属于民间婚事,有个年长者操持就像有靠山一样,许多事情会明朗不少。 刘备接着道:“但既然说到了子瑜和那位诸葛君,还是要等他们有音信回来。” “应该快有音信了吧,”刘备喃喃道。 许朔点头:“是,想来子瑜在荆州的事应当会逐渐顺遂。” …… 荆州,襄阳。 客居于此的诸葛瑾已经等了十五日了。 到近日来真是焦躁不安! 他到来襄阳二十日,带着名刺、荐书、各种私信,本以为一到荆州就能得到接见,然后凭借自己真知灼见让刘荆州赞赏,顺利促成三刘之盟,然后以刚及冠的年纪名扬三郡! 没想到,面都见不到。 刘表说他去江夏督军了…… 于是乎,诸葛瑾身上带着的所有“人情准备”全部无效,因为他又进不去江夏军营,即便去了刘表估计也不会见他,到军中拒见的理由就更多了。 所以他只能凭借名刺交游一些年轻的士人,企图通过别的方式引见到刘表跟前。 为此努力许久之后,靠诸葛玄的旧识关系,结识了士人石韬、孟建,庞氏的庞统、蒯氏的蒯祺,他们还带诸葛瑾逛过襄阳成立的学业堂。 刘表就是以此设立官学,奉讲授之儒三百余人,又广收典籍,充满州闾,因此得到了各地士人学者归荆州云集,诸葛瑾叹为观止。 他当时看到之后,就立刻想到等回到徐州,就用这样的景象来驳斥许朔当初辩言时所说的荆州文汇不如徐州的观点,徐州虽然有郑公坐镇,但他是关门作著,远不如襄阳这种光景。 进出往来皆有鸿儒,人人执礼仿若平盛,对于学子来说,真是安宁之地也! 后来诸葛瑾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先干正事。 今日他又携名刺到州牧府官邸,请见刘表。 本来心情极其忐忑不安,但到了门前却发现,大门侍卫和此前的态度大有不同,门口还站着个儒雅和善的中年人。 “来人可是徐州诸葛子瑜?” “正是在下,敢问尊驾,刘使君可在?” 诸葛瑾拱手行礼。 那人笑道:“我与你叔父算是故友,明公正遣我去寻你,快快随我去大堂。” 诸葛瑾心下顿时庆幸,总算是回来了,看来我的运气最近也有所好转,或许又是我广交友人、诚心拜会的用心打动了他们。 总之终于有些眉目了。 第31章 金玉为表,内则不然 一番交谈下来,诸葛瑾得知眼前这人名叫蒯良,字子柔。 这些天他在荆州得知了了许多风闻,也听说过此人,他在荆州也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蒯氏兄弟,早年为刘荆州平定宗贼立下了汗马功劳,兄长蒯良之政令主安抚,弟弟蒯越的谋略主破敌,恩威并施除却宗贼。 这两位如今在荆州都是炙手可热的大人物,深得刘表的敬重。 蒯良把诸葛瑾带到大堂,刘表穿着周正、胡须半百,头戴进贤冠、身披玄色袍,看起来精神很好,虽然体型精瘦但隐有龙精虎猛之感,正端坐着等诸葛瑾来行礼。 一番寒暄后,刘表直接说道:“我督军于江夏,其实是为了随时沿寻阳入豫章,好相助你的叔父。” “但刘正礼的书信,经令叔父的宿卫送到了江夏大营,我就知道两家其实并没有必要为此大动干戈,朱皓之父朱儁将军在长安遭难,此消息送去豫章时,他悲痛欲绝,只能辞官守孝。” “胤谊便暂代豫章太守一职,过段时日便会有诏令、印绶补来,贤侄不必担心。” 诸葛瑾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他原本以为需要自己耗费一番口舌,才能说动刘表同意暗中结盟,可是今日见到刘表时,心底里的话竟然找不到机会说出来。 别看刘表笑呵呵的坐在主位上,说出来的话也是拉家常一般,可就是有种不急不缓的气度,没有停下来给人说话的契机,而且聊的事情也不是诸葛瑾为主导。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刘表和蒯良在问答,偶尔问问诸葛瑾对襄阳的看法,对学堂众儒的印象等等。 好不容易,蒯良提到了去年曹军攻徐的大战,曹操以“孝道”为名义,行屠城劫掠之事,实则是为了占地、抢民,图谋徐州。 诸葛瑾以为终于来了机会。 结果刘表淡笑着摆了摆手:“素来有之了,往小了说,以孝、信为名义杀人,可以得烈气闻名;往大了说,以父仇为名兴兵,可以堵众口。师出有名有时也不必是不死不休,而是就算败了还能找一条退路。” “当年太尉阳球,因其母受辱而聚众杀官吏,后得孝廉。” “夏侯氏也有个人,因人辱其师而杀人,以烈气闻名。” “大汉民风如此,在我们外人看来,当然只会分辨其中利弊,可是他们身处事中,也不是没有血性上涌的可能。” 说完看向诸葛瑾,欣赏道:“所以,我一听说子瑜担忧叔父,不远千里辗转而来,心中便是欣慰。从徐州到荆州,又不能自豫州而过,定然凶险万分。” 诸葛瑾汗颜,谦虚躬身说了几句客气话赶紧受了夸赞。 但其实心里也明白,这一路并没有什么凶险。 他持书信渡江到丹徒时,竟然有宾客来接,而刘繇看完了刘使君的书信,派兵护送他前往豫章,直接送到朱皓面前。 那朱文明又是个礼贤下士的人,对军士、百姓都十分亲和,脾气也很好,说话做事讲究礼法分寸,不会让人立于不安之境。 所以诸葛瑾很顺利的见到了自己的叔父,而在几次深聊之后,诸葛玄决定暂时停下纷争,两方在豫章划地而治,彼此不起冲突,让侄儿带着书信去见刘表一面,再做打算。 如今想来,这一拖还真是拖得了变数,竟拖来一个朱太尉身死的消息。 朱儁是朱皓的父亲,他身死于长安,朱皓自然要以守孝为主,暂辞太守一职,那刘表自然就好表奏跑官了。 说到这也差不多都谈完了,刘表却忽然主动的说道:“我知道,贤侄此次到荆州来,身负玄德之托,欲行共诛叛逆,除乱扶汉之志。” 诸葛瑾眼睛一亮,复又抬头去看,等待下文。 刘表点头道:“其实我也正有此意,因此有些东西还请你归程时带去给玄德。” 这时,蒯良命人拿来一封书信,还有印绶、一封诏书。 诸葛瑾呆愣住。 刘表接着道:“此天子诏书,拜玄德为徐州牧,印绶皆在,还有我私与的一封书信,这几日我会挑选一队军士,护送你与长安使者去往丹阳,待正礼迎接。” “贤侄将这些送回去之后,便可功成圆满,到时年纪轻轻便是名满东南的雄辩名士了,那时贤侄可以去豫章相助胤谊,可以到襄阳交游,亦可留在徐州接受玄德的表任。” 听完这些,诸葛瑾待在下首位置上心绪波动极大,久久不能言。 因为他发现自己这一趟其实没干什么,而沿途又有人护送,只要没有染上什么要命的病疫,这个功劳好似换谁来都行。 这时候他才发现原来在徐州时,自己还暗中心惊于他们谋划的三刘之盟,实在是眼界太窄,以为是惊人之论,其实不然。 原来人家刘荆州也早就有这种意思了,只是世道混乱未能促成而已。 “贤侄?” 见诸葛瑾在发愣,刘表唤了几声,和善的笑着:“且去吧,待功成之后,再来学堂与众儒交学。” “多谢明公!” 诸葛瑾回过神来,发现心里已经激动非常,难以按捺,他脸色涨红的参拜之后,又随着蒯良出了府邸,一路有人将他送到了客馆。 过九日,随着军士护送,他和使节到了豫章南昌城中,再次见到了自己的叔父。 诸葛玄个头不高,肩膀较窄,是一副授业儒者的模样。 设宴款待后叔侄二人在院里闲谈。 诸葛瑾自然将自己见刘荆州的情形告知,顺带说了自己对刘表的印象:温润如玉,又不失威严。 “叔父你知道吗?我好几次都想断喝打断,而后以雄论展图,就算不能言惊四座,也想要刘荆州出言欣赏,我来时想了许多篇赋,只可惜,他好像本来就同意结盟,而且言谈之中,本来就对我颇有欣赏。” “胸中一番雄辩,竟根本找不到开口的时机!” “没想到,这位刘荆州竟有如此远见雄心,早已决定联宗亲以扶汉。” 诸葛玄在旁喝着酒,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家侄儿,然后摇了摇头。 “瑾儿,看来,你的确是不懂了。” 诸葛瑾酒意瞬间散去,疑惑的望向他:“还请叔父大人教我。” 诸葛玄道:“如果你想要雄辩争名,就应该直入江夏寻明公以彰气节,如此也可显出你宁肯舍命也不肯负托的壮烈。” “可是,你留在襄阳城中耐心等候,顾盼焦急,心性当然会受到磋磨,不出十日就从‘誓要促成此事’变成了‘能见上他便好’,气势弱了,所谓雄辩自然就不雄。” 诸葛瑾闻言一愣,旋即低下头深思反省,觉得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是自己太年轻,有点想当然了,总以为难点在“游说”上,其实气势这个东西,从未见面的时候就已经在交锋了。 诸葛玄看他神色有变,又放下酒盏正色道:“我自小看你长大,知道你有雍容、雅贵,做事就会循规蹈矩些,自然干不了闯营赴险这种事,有时也不愿将己任看得太重,总觉得大局不差、小事则无妨。” “可如今这年头,人心险恶、战乱四起,难道大事是保持雍容就能做成的吗?天下不知多少人以命相搏都全不了家国。方才你提及了朱太尉在长安病发暴毙而亡,你深思一番,会是如此简单吗?是因天子在逆贼郭汜之手受辱,朱太尉定是因此奋起搏杀未果,方才身死,主辱臣死,这是我大汉自古来的气节所在!” 诸葛瑾越发的羞愧,低下头听从教诲。 诸葛玄两手放在腿上,窄小的肩膀愈发松垂,悠然道:“还好,我虽不是什么经国之才,却也略懂荆州这位明公。” “瑾儿啊,这一次拜见刘荆州的所见所闻,全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诸葛瑾眼眸震颤,目瞪口呆的抬起头,说话时已是有些失声了:“那,那应是如何?” 第32章 醍醐灌顶,方知障目之叶! 诸葛瑾低头受教,不敢反驳也不敢发言。 他自小受父亲诸葛珪、从父诸葛玄教导,同时也有家族财力的倾注,让他能够在很小的时候就在雒阳游览,拜访名士。 同时从小到大所做的一切,都符合长兄应该有的礼仪,所以在家乡深得人望,诸葛瑾也多思多谋,常自比于天下名士,以权衡自己在天下的分量。 方才所言还有些沾沾自喜,想着叔父能夸赞自己沉稳行事,最终运气好等到了刘荆州有意结盟,然后带着金玉般的功绩回到徐州,成为名扬徐州的高士。 甚至还对刘荆州随意品评,以为自己增长了什么见识,结识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可是,今日被叔父一句话打破了妄念。 “主辱臣死”四个字,让他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因为他这一路来都没遇到危险,到荆州交游十余日,已经快忘记刘使君的重托,也忘记了陈元龙、许子初的临行赠语。 别说主辱臣死了,自己差点连来荆州干什么的都忘记了。 怪不得许朔当时在给自己设计时还说了句话:“若是事不成,子瑜自可留于荆州,也算去处。” 难道说他早看出了我心思不坚? 这些杂乱的心思还没来得及多想,诸葛玄再次喝了一盏酒之后开口道:“刘徐州肯来为我和朱文明说和,自是有远交近攻之意的。” “而我与刘荆州有故旧,当然会顺势成盟,三位汉室宗亲抵御袁术之叛逆,起因是袁术囚杀了长安派去的使者,这并不难猜,更何况一路上还有那么多明探暗探在打听。” “在他知道你至荆州有可能会游说时,就先把你晾在一边,再细细观察,同时磋磨锐气。” 诸葛瑾眼睛一瞪,顿时问道:“所以他根本不在江夏大营,实际上一直都在襄阳,只是不愿见我而已?” 诸葛玄笑道:“很有可能,因为不见你,你身上那些荐书、信物就没作用了,人都没有见到,又怎么能说不给面子呢?” 怪不得气势怎么都起不来,原来是见面的时候,早就已在他人的精心布局之中了。 这时,诸葛玄又说出了一个让诸葛瑾瞬间颓丧的消息。 “而且,在几日之前,刘徐州和袁术的战况传回了荆州。” “怎么样!?”诸葛瑾刚问出来,马上就明悟了,他神态愕然,马上跌坐回了蒲团上,口中喃喃着:“原来如此……” 不是我得刘荆州赏识。 分明就是他知晓了战况之后,才决定在这时候来见我。 所以战况定是刘使君大胜。 诸葛玄轻笑了一声:“大胜,还不足以说明刘徐州所得。” “那是他早早看穿了吕布、袁术、曹豹三方共谋,于是将计就计,让吕布屯驻于萧县,故意放昔年项籍所走的黄桑峪给他,再亲自率大军迎战袁术,造成徐州空虚的假象,请东海郡丞许朔总揽徐州军务调派,一夜之间平定乱局,斩获无数。最后是丹阳众、并州降卒全都归了他手,他在淮陵与袁术大军激战,还击溃了一支部曲,夺得全部的信令辎重。” 说到这里,诸葛瑾已经是如听话本了,就说那种提前洞察,然后不动声色的顺水推舟,等待敌人动身时候一击击溃的感觉,可以满足所有谋者的成就感。 更何况一夜平定,何等英雄。 他能想象到那天晚上的交锋是何等精彩纷呈,可惜自己却不在其中。 嗯?等会,许朔总揽徐州兵马调动? 他才大我几岁而已。 这时候诸葛玄盯着他说道:“所以,你能顺遂谈下盟约,完成所托立下功绩,这是徐州的功劳,并非是你的,不可因此沾沾自喜,居功自大。” 还没等侄儿回话,诸葛玄又教训道:“你又知不知道,你等待的这十几日,犯了什么错?” “哪里有错?”诸葛瑾茫然抬头。 我在襄阳逗留等候,是为了广交友人,好快一点见上刘荆州,这办法就算不是最佳之选,但好歹也是中正之途,怎么能称得上错呢? 诸葛玄气得冷笑了一声,端坐起来撸袖子:“你还别不服,这十几日,明公派遣兵马去迎了长安天子的使者。因为李傕郭汜彼此相攻,导致长安大乱,故此三公九卿欲请东归,既是东归就要安抚关东诸侯,表彰他们的功绩。所以在起行之前,三公府和尚书台发出了不知多少诏令、印绶,其中就有刘玄德的徐州牧!” “明公遣兵马将使者迎到了荆州,随你一起回去,这件事不需要过多宣扬,很快天下都会认为是刘景升为刘玄德请得了诏命、印绶,甚至是爵位!这是多大的人情啊!?” 诸葛玄逐渐激动,在几案上敲打的声音也越发的急促:“原本这些使者,从兖州直往徐州去便是,曹孟德又怎会阻拦?这些诏书里也有他的兖州牧、费亭侯!但现在他们从荆州绕道了,而且还是跟你一起回去!” “但凡同盟者,亦有上下之分,原本荆州一直在与袁术争夺宛雒淮汝之地,彼此之间纷争不断,如今在外有宗亲为盟对于刘荆州来说,难道不是个好消息吗?他当然会欣然同意,甚至早有所求。” “原本刘玄德在此行中完全能够占据最上的地位,还偏就因为他站着徐州,若是无法夺得徐州,南北交兵必须要向他借道!你知不知道当年本初公表同族的袁遗为扬州刺史,就是从咱们徐州借道出兵南下,然后被袁术击溃又借道而回的!徐州之地方,为四战之地不假,但是你若有本事站得住,那亦是左右逢源!” 诸葛玄直接撑在几案上起身,怒斥道:“你此刻再想想,此行你到底算不算立功!你这所谓功绩,都是他人赠予所得啊!” “啊!?” 诸葛瑾这次是真的跌坐下去浑身无力,自背后升起一股子凉意转瞬间就传遍了周身,他万万没想到短短十几日的无为,竟然背后有这么多的谋算调动?! 我受玄德公重托,不思分忧,却沿途观光抒发情怀,自以为独醒……其实,完全是托赖有徐州在后为支撑罢了,根本是不足以成事也! 诸葛玄醍醐灌顶般的喝骂之后,也没了气力,叹道:“近日我得到的情报也繁多,想了很久未见端倪,直到你方才提起了去见刘荆州的遭遇,我才猛然惊觉,你犯下了这等大错!” “我教子如此,愧对亡兄,也不敢治豫章,本打算卸任辞官,与你一同回去谢罪,但我不能如此,袁术表我为豫章太守,意在牵制刘繇……其志在扬州全境,我当时接任此事后,我的妻儿与一些族亲便留在了寿春,若我在豫章,他们就无碍,袁术看在与我故旧的份上,不会为难;若是我就此卸任离去,坏了他的方略,他一定会以此要挟。” 说完这些悲凉的话,诸葛瑾已跪伏在地哭了出来,他哪里还不明白,虽然叔父一句话不说,但是自己此行的功绩,也是叔父冒着举家被屠的风险促成的。 怎能只记得一计功成的喜悦,却忘记了背后付出的厚重呢! 诸葛玄将手放在了他的头顶,道:“瑾儿,即使你此行有错,但并非是足以让徐州刘使君万劫不复的错误,终究还是暗中促成了同盟,亦算功绩。” “但你要与他明言,日后加以反思,无论得赏还是受罚,都要坦诚接受。” “叔父!瑾儿,谨遵教诲!” 第33章 你又有什么新的坏水吗? 诸葛瑾拜服,痛心疾首! 到后面诸葛玄几乎是自顾自的在喝,然后喃喃自语的落了泪。 诸葛瑾也不明白他哭什么,但是却能感受到叔父的情绪非常复杂,又是无力、又是悔恨,总之大家都是一夜未眠,等第二日出发的时候,整个马队都见到诸葛瑾如丧考妣、失魂落魄,仿佛和来时换了个人。 待到丹阳时,诸葛瑾动身前往牛渚山大营去见刘繇,一直等到深夜,未能得见,却迎到了牛渚山江边渡口,目睹了一场抵御袁术军袭击的遭遇战。 刘繇和部将于麋、以及靠着“军功制”任用起来的曲军候奋力拼杀,击退了孙贲的大军来犯,将他们又打回了江边。 战事平息后,刘繇未曾卸甲即刻带着一身血腥气来见诸葛瑾,当天深谈至天明。 诸葛瑾将荆州、徐州之形势为他分析出来,并且断言:“明公只需守住牛渚山,广积粮草以安后方,深耕江东之地,联会稽王朗以安境富民,则几年之后袁术自乱。” 刘繇当时紧握诸葛瑾双手,称赞乃是“瑾瑜贤才”,并且专门请他日后为徐、扬之事往来两地。 当时,汝南人许劭也在场,对他提出了一些问题,诸葛瑾不疾不徐,对答有度。 许劭也夸赞他温润如玉,并且感慨:“没想到徐州除了许子初、陈元龙他们外,年轻人中还有诸葛子瑜这样的贤者。” 诸葛瑾胡须斑驳,不敢接受这样的称赞,和他们约定了年节之前会再渡江来一趟之后,诸葛瑾旋即和使者往北进了广陵。 他这次来,也为刘繇带来了扬州牧的诏命。 尽管已经明白在三刘之盟中,刘表凭借这一手接使绕道,先声夺人的赢得了地位,不过诸葛瑾在途中也想明白了,从长远来看未必就会一直保持这种态势。 须知如今是乱世,随时可能起刀兵,真正能够决定地位的是战绩、兵力,是打仗的能力,而不是这些诏书,自己得叔父点拨之后,算是知耻了。 随后便是要殚精竭虑,为回报玄德公之恩立下功绩。 他回到广陵的时候,刘备正在东阳、盱眙一带飨军士,所以亲率亲近心腹出二十里来相迎,这对于诸葛瑾来说,是件受宠若惊的事。 因为抛开刘备徐州牧和即将要得到的爵位不谈,光是年纪上即将三十五岁的刘备也是长者,让长者来迎,怎会不拘谨呢。 刘备接到他之后说明正在飨军,刚好接他去东阳大宴,这样一说诸葛瑾心里就好受多了。 而后随行的文武向诸葛瑾表达了赞赏、恭贺之意。 诸葛瑾却苦笑着不敢接受,对刘备、许朔说道:“这其实是诸位披荆拓路,而在下只是坐享其成罢了,哪里敢居功。” “子瑜太过谦虚了,”几人笑道。 诸葛瑾郑重的拱手:“明公,我真的深感惭愧……” 他将这一路的境遇、感想直言告知,刘备大为感动,握着他的手说:“诸葛胤谊真乃是长者风范,子瑜家中尚有此长者规戒,应当高兴才是。” “其实你不必把这个放在心上,”许朔趁着天子的使节还没跟上,此刻大家都很轻松,便开口说道,“如你所说,诸葛氏还有一些宗亲在寿春,那你当然不能太过宣扬此功绩。” “否则消息传到寿春,那些族亲也会有危险,而你四处交游,不提盟誓,只是参观学业堂、结交年轻士子,别人会觉得你为了谋生才这样奔走,那拜见刘荆州的事即便被袁术知道,他也不会多想。” “所谓事以密成。你是为了确保此盟不会太早暴露,方才周密行事,你这样去想,心里是不是就好受多了?” 刘备、孙乾抚掌大笑,简雍瞥了许朔一眼之后嘴唇一直在嘟囔着什么。 唯有诸葛瑾盯着许朔看了好久,他这才发现许朔不是牙尖嘴利这么简单,他的心思非常活络通透,不会在某个“常理”上钻进去就出不来。 就像,我一直在某片山林里寻路,即使再熟路也不过是在这片林子里轻车熟路而已,而他却站在山上能看见好几片林子,其中道路也是一目了然。 诸葛瑾心里暗暗觉得,就算是自己去了一趟荆州回来,再和许朔辩论,估计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况且还有个陈元龙在侧,随时准备提祖上,弄不了。 刘备也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子瑜一路辛苦,如今景升兄已有好意送来徐州,我自当承情,对于徐州来说这也是一个好消息。” “至于日后如何,要尽人事、听天命了。” “明公不怪罪就好,”诸葛瑾谦虚的拱手行礼,心中还是有些愧疚,毕竟因为自身原因,让这个功绩没有达到最完美的效果。 更重要的是,诸葛瑾原本以为刘表、蒯良对自己很欣赏,言语之中多有和善、夸赞之意,没想到是如同老叟戏顽童一样,被他们算计。 甚至都称不上算计,只是他们对每个来使的人都有自己的应对方式,而自己看不明白深陷其中,自以为是的让玄德公损失了主导同盟的机会。 真是,越想越羞! 诸葛瑾恨不得早点回家,到家里把自己关上一年,再多读一年的书,不去听外面不明就里的夸赞。 晚上,宴席之后宾主尽欢,许朔和孙乾他们去小院继续喝酒,刘备却拉过了诸葛瑾独自留在大院深谈,“哦看席间子瑜还是闷闷不乐,难道还有心事?” 诸葛瑾叹息道:“他们一直敬酒,嘴里说着恭喜,我却不敢承此功。” 刘备笑道:“哦,这恭喜恐怕说的不是立功的事。” “还有什么事?”诸葛瑾呆愣着抬起头来,却被刘备大手揽住,轻声道:“子初在徐州有击溃吕袁之功,子瑜在外又赢得了同盟之功。” “内事外事皆有所成,徐州今年秋收又仓廪富实,眼看自入秋之后不会再有战事,当然值得开心,但是要说恭喜,其实是即将有一桩美谈。” 刘备旋即将此前请许朔督琅琊秋收的事详尽告知,然后道:“令妹和子初相互有意,只是诸葛氏家风的确清正,她要等大兄、叔父的音信。” “现在音信回来,还带来了功绩,不妨趁年节之前还有大飨,便将这些好事一起办了。” 诸葛瑾神态凝重,眉头紧皱。 刘备眼神依旧不移,淡笑道:“怎么,子瑜还有何顾虑?” “不是不是,”诸葛瑾连连摆手,“我家阿妹配许郡丞已属高攀了,在下只是欣慰阿妹竟如此识大体礼节,以往未曾发觉,如今真是,真是令我汗颜。” 刘备笑道:“你父亡故之后,继母又卧床染病,你撑得起诸葛氏的体面,她自然也是默默将余下家务一肩承担,只是以往子瑜着眼国事,未曾在意罢了。” “现在她嫁与子初,不说一生无忧,但终究能享受富贵,子初在哪里都是砥柱般的大才。” “玄德公高见,”诸葛瑾躬身而下,心里终究是五味杂陈。 毕竟这位刘使君虽然待人接物很亲和,但真正用心夸赞到这种地步的,却没听说过。 况且,我现在心中亏欠巨甚,此时和我说这事,我哪里敢不答应…… …… “玄德公去说就对了,诸葛子瑜现在心里亏着呢,说什么他都会赶紧答应,甚至会尽力办得让你满意,”陈登和许朔在床榻上靠着,二人中间摆了几案,点着烛台。 本来陈登打算看书的,许朔劝他别看,晚上点火看书容易瞎眼睛,还是一起空谈吧,于是就聊起了今夜刘备几次故意提及荆州之行的事。 当时陈登一听就会意了,仗着自己酒量好,拉上孙乾就去给诸葛瑾敬酒,再使劲抬举一番,看着诸葛瑾脸色越发铁青,心里就莫名其妙的越来兴致。 许朔乐道:“这叫什么,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对对对,就可着老实人欺负!”陈登也翻身而起,一只手撑住上半身,说得兴致盎然。 两人说完之后同时一愣,忽然感觉话风有些奇怪。 讲道理,“欺之以方”这句话应该出自陈登之口,“欺负老实人”更应该出自许朔之口才对。 这时陈登动弹着他屈立起来的右腿,老神在在的道:“说起这个,等你大婚之后,我除却锦袍金银之外,再送你一件厚礼。” “什么?蟹?”许朔眉头一挑。 陈登咧嘴笑道:“之前你设计联刘繇时,不是意外把那个倒霉的孙伯符拦在了大江以西吗,现在袁术战事不顺,到处受制,就更加不想放他了。” “于是几次下令让他攻破东城,你也知道东城是子义在守,两人打了十几次仗,互有胜负,谁也奈何不了谁,居然还打出感情来了!” 他坐起身来,似是边说边起了兴致:“前几日,孙策又去强攻关口,硬邀子义出去交战,没想到被子义一箭射中了盔缨跌落马来,子义和他说,日后莫要再来纠缠,否则下一箭定直指面门。” “那孙伯符非但没有羞恼,还大笑着说子义箭术竟在韩义公之上!真乃当世豪杰!” “我看这孙伯符若是再憋在寿春,迟早会发疯,但他这样行事应该也是有缘由的。” 许朔面色如常,思量片刻后,道:“你意思是,他在故作姿态让袁术厌恶?” “不错,”陈登坐正之后道:“你且想,袁术若是怀疑他和子义惺惺相惜,肯定会有所防范,毕竟他不像咱们这位明公一样秉承信义仁德,为防范兵变,一定会把孙策南调。那什么机会下南调呢?若是诸葛氏促成三刘之盟的事情在明年开春得以传开,袁术岂会不震怒?定然会发兵去豫章质问诸葛胤谊。” “而那时,孙策肯定要自告奋勇领兵而去,以彰显威势,我可以派遣死士递一封书信给他,让他去自请此任时,就说把诸葛玄的家人带去威胁,顺带将他们带出寿春,然后到了南昌之后,将人送还给诸葛玄便是。” “你促成了此事,以后诸葛氏上下不得把你供起来!” 陈登满脸得意,这些话本来打算等许朔大婚之后去府上讨酒喝的时候再说的,可陈登在外人面前很沉静,在许朔这里根本就卖不起关子。 这个时候分明是兄长的陈登傲气长舒,下巴微扬,一想到自家兄弟以后在家里地位高到丈母娘都得陪笑,简直不要太爽! “哦!” 许朔听完之后顿时明了,没想到你小子也是一肚子的坏水。 这件事多半能成。 孙策虽然不是什么信奉仁德的良善之辈,但是却明白大局,他若是有野心,那现在身处的位置才是真正“四面环敌”的地方,一定要左右逢源才能破局而出的。 关键就在于,许朔经过冷静分析,觉得孙策可能不会按照原定路线渡江去豫章。 因为年节过去,可能孙策还没离开寿春,袁术就要发疯了。 “走,咱们去找刘使君去!元龙你要立大功了!”许朔一把拉住陈登,往屋外走去。 陈登目瞪口呆,最近被架太多次了,人已经快麻了,他发现许朔的气力好像比以前又大了很多……和那两头熊罴已快没有分别了。 还有一个太史子义,苍天,以后他们四个架着我,我简直左右为难、动弹不得! 好在玄德公不是这种人,就算是,他气力应该没那么大吧…… 立大功?你又有什么新的坏水了吗? …… 夜深了,衙署主院,玄德亦未寝,和张飞、简雍正在小酌。 许朔带人进来的一瞬间,简雍连忙坐正身姿,两手放在两腿上随时准备阻拦。 他瞥了一眼许朔,心想这小子风风火火,你可别告诉我又有什么方略了? 不,应当不可能,世上岂有人如此多谋!真要是我把这几案活吃了。 他肯定是来请功的,毕竟最近声名大噪。 这时,许朔风风火火的走到近前,道:“明公,元龙思得一策,若能谋划得当,定然对明公大有助力!” 简雍:“……” 第34章 绝处妙计,局势洞明 刘备当即眼睛发亮,起身相请:“元龙、子初请坐!” 简雍深吸了一口气,抱拳道:“主公,我先去睡了。” 许朔关切的问道:“宪和兄长困了吗?此时刚深夜不如一起吃点?” 简雍看了一眼几案,摆了摆手加快脚步走了。 刘备命人去找庖厨再加点吃食酒水,和二人继续夜谈。 说起袁术的近况,最近的消息可不少。 淮陵之战后,袁术在寿春大发雷霆,对九江、汝南许多地方强征粮税,而且大建府邸,听说还大征匠人赶铸宫殿,所有的规模已远超他的身份。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时,而很快,袁术命人对外宣传是为了迎奉陛下东归,提早准备住所、宫寺。 有了这种解释,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住了传言,毕竟从长安的确接连不断的传来汉帝的消息,李傕郭汜反目,彼此相杀,一人劫天子,一人质公卿闹得不可开交,而公卿也说动了几位将领护卫,天子的确是要东归的。 至于有没有诏书让袁术修建宫殿,此时也无人来戳穿。 于是早在徐州还在秋收的时候,天子座驾其实就已经在东移了,而袁术其实重心也一直在汝南之地筹谋自己的大事,不想和刘备纠缠到底。 没想到隔了一段时日,原本答应放天子东归的李、郭二人又相继后悔,便开始追逐天子,这时候天子往东发出了无数道诏书请人勤王。 虽说使者大多死在半路,但应当是接连到达了各州郡的,可是没人去救驾。 这时,袁术还加快修建宫殿的速度,配合他之前散布出来的谎言,大有一种立刻就要动身救驾的意思,可实际上很多人都知道他修了宫殿恐怕是想要自己住进去。 奇怪的是刘备从来没有收到过救驾的诏书,他怀疑那时候汉廷根本不知道徐州已是他为州牧。 但这次跟随诸葛瑾回来的使者,也只给了任命的诏书、印绶,并没有送来救驾的王命。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从这诸多的准备来看,袁术肯定要行篡逆之事了,那些早就观察到苗头的聪明人,一定会选择自己的道路。 说到这,陈登便言明了策略,营救诸葛氏族人,同时可以彰显徐州恩德,日后引来更多避难的士人。 毕竟,现在想学刘表弄一个学业堂出来已经来不及了,况且向西的道路上隔着一个曹操,很难请到诏命、符节之类的“天子名义”,所以只能从恩义上入手。 刘备顿时点头:“元龙眼光毒辣,立马便能看出孙策心思所在,孙伯符如此与子义交战,肯定是要被调离腹地,而孙伯符肯定不愿在袁术麾下,定然会做一番打算。” 许朔认真的道:“我想说的问题也就在这,以前明公教我行军之道,说袭三百里需是心腹精锐,否则途中必散,还可能会哗变,比如当年兖州曹孟德到丹阳征兵,途中发生了哗变差点死在路上。” “而且真说背井离乡的兵马没了心气,连义子都可能叛变。” 陈登和刘备都知道他说的是谁,均笑了笑没多言。 许朔继续道:“二位觉得,这世间有兵马能迁徙万里而不散吗?” 两人当即摇头:“不可能,古往今来从未听闻。” “若是有,领军者当是天降神人,那我大汉怎会到如今地步?”张飞也在远处啃着羊腿嘟囔道。 “再忠心的兵士,千里也该灰心丧气,难以前行了,必须要沿途有钱粮救济,或是不断有所斩获,军心才有凝聚的可能。” 许朔说到这怀念了一下,因为他可能是如今天下唯一“听说过”的人,当然了,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 他笑道:“那就对了,孙策渡江往东,只需攻下牛渚山、击退刘正礼的兵马,就能进驻丹阳,而后一路回乡占据江东,期间行军需多远?” “而他这条路走不通,南下豫章,绕行百越囤居之地,沿武夷山等大山丛林去往会稽,又要绕多远?” 陈登听出了话中的关键,眼神一凛道:“千里之遥。” 这时候许朔点头,立起身来拱手道:“孙伯符不可能去豫章南部对付百越蛮匪,而后绕千里之遥回到乡里,再举兵马追究大业,因为这样会散掉如今本部跟随的兵马。” “而若是按照元龙推测,他会趁此时机请求调遣他处,那我敢断言,孙策一定不会去豫章,而是借道庐江,趁时机进攻刘勋!!” “对了!” 陈登猛地拍案,略显激动的道:“子初,你这话真是说到点子上了!我听张子纲说,当时遣孙策攻打庐江时,袁术曾经承诺,只要他能攻下,便表他为庐江太守,可是真打下来的时候却食了言!” “最终是让刘勋去做了庐江太守,孙策对此十分怨恨,也由此认为袁术这厮言而无信,并非明主。” 刘备手指颇有节律的敲打着几案,脸上逐渐露出轻松的神色,问道:“那子初方才所说的大有助力,是何意?” 许朔道:“天子未曾有勤王的诏命,则明公动兵出迎,会四处遭到诸侯逆击,而若是不为汉廷做些什么,徐州之地日后恐会被公卿问责,这是眼下的难题所在。” “是啊……”刘备叹了口气,他发现不对劲之后,一直担心的就是这个。 去救?没有诏命,沿途千里道路不达,很可能被袁术、曹操击破,最终一无所获,徒耗兵士,到时问责起来百口莫辩,可能还要被人栽谋逆之嫌。 大汉这几十年处置的宗亲可不少,动不动就是谋逆罪。 可真要不去,也定然会被抓住话柄,刘备甚至想出来的办法是到时安定回雒阳,则派遣使者去请罪好了,诚恳告知乃是道路艰难,诏命不达之故,心里盼望着天子绝处逢生,不会过于计较。 许朔眼神明亮,道:“那,如今之事岂不是迎刃而解了?!” “袁术有篡逆之心,已是路人皆知!那如今只需密切打探,暗中联络有志之士,等袁术篡逆之行昭告天下时,便可群起而攻之,那时明公在为汉廷除谋逆奸贼,难以脱身迎驾,怎能说没有功绩呢?” “至于孙伯符,他既可以不与袁术为伍,又能趁机攻取庐江驱赶刘勋,他肯定会答应!” 刘备拍案叫绝,一扫阴霾:“好!正是此理!子初此策妙绝,正是解我心头忧愁啊!” 还有些话,许朔没有拿在明面上来说,若是如此,袁术内忧外患,篡逆之事将会瞬间崩溃,那时他囤积的丁口、粮食、辎重,还有寿春官吏横征暴敛得来的钱财,可以全部占据!再分与刘正礼治扬州,来换取江东之地的逐渐依附! 若是真能达成,则未来的局势一片明朗,就算曹操得了天子,也不可能同时针对三位刘姓宗亲吧?至少在他和袁绍分出胜负之前,绝不可能。 那就可以逐渐达到坐镇徐州,远望江东的局面,孙策虽得庐江,但他四方全是姓刘的,可以宛如囚笼一般困住老虎,一旦有异动则可趁势进驻江东援助。 【每日结算:你一肚子坏水,智力+1,口才+1】 提到坏水…… 许朔忽然看向刘备,又凝重的说道:“而且,明公不得诏令勤王这件事也很蹊跷,恐怕和那两个送诏命的黄门有关系,若是本来天子就不知道明公,尚且还好说,可若是有人专程告知他们不要提及向明公提及救驾的事,那用心就非常险恶了。” 刘备深以为然,凝神点头,道:“好,一切听子初之言,我会善待此二人,予以委任,待今后徐徐细问。” …… 七日之后,张纮奉命赶到东城县,刻意在城楼之上张望,行督军之责,让孙策远远地认出来,彼此喊话几句,确认身份。 而当天交战时,太史慈隐秘的塞了一封帛书给孙策,两人点到为止,彼此退去。 孙策暗中攥着书信,心里激动万分,畅想着信上的内容,缓缓望向眼前的关城,满怀期待策马而回。 第35章 阳谋,不应奈何? 孙策匆匆回到了军营主帐之中,叫退了宿卫之后,将书信展开,在昏暗处逐渐凑近油灯来看,脸上笑容却逐渐凝固。 想象中的“仰慕”、“投奔”并没有出现,而是东城那边已经洞察了孙策有要走的意思,张纮还在书信中说“虽有英雄豪气,但如此宣扬岂能不懂君归乡之意”,孙策看得心头莫名火起。 他们又是如何知晓的?! 和太史子义惺惺相惜这件事,孙策在军中根本不做阻拦,大方的告知前来督军的人,以此彰显自己的英雄豪气,实际上的确是想让袁术忌惮厌恶。 之后就可等待时机调离寿春腹地。 孙策自认为分寸把握得很好,现在袁术战事不利,急需在汝南拓土,那么南方便需要安定,是以就算他厌恶自己的做法,也不会堂而皇之的迫害。 顺便,还能和子义多次交锋,他也期待两人打着打着,真的英雄相惜,然后子义情难自禁,弃城来投!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万一呢? 万一子义今天还是…… 没想到早就被人家看穿了,还叫了张子纲来书信告知! 想到这,孙策忽然脸色发涨,心里越发不舒服,好在是他面庞隐在暗处,并没有被人知晓,这时吕范忽然轻咦了一声,而后拉着孙策往主位几案摆放的地图那去。 “书信上说袁术若有不臣之心,则伯符不必南下豫章绕路千里,当取庐江为汉室立功,还谈及当初庐江太守任刘勋不任伯符之事,这可真是太过懂伯符了,此计不是张子纲所献又会是何人?” 孙策沉默了片刻,最终无奈道:“即便如此,子纲先生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子衡不必妄自猜测,而且他知晓我当初对这件事怨念极深,现在也是为了让我出一口恶气罢了。” “子纲的性格就是如此,刚直勇烈,见不得友人受辱,当初笮融南逃他本来想不顾家小渡江而来,只为了得我相助杀了笮融为挚友复仇,可惜我那时并没有答应……” 每次想到这孙策心就会痛,那时自己还没站稳脚跟,孙家的旧部大半还在袁术的手中,所以需要从长计议,就让张纮等一等,没想到这一等……把他等到刘备手下去了。 当初听见张飞跨江斩笮融时,孙策的内心也很激动,后来听说是从徐州先下了通缉、细数笮融罪行,然后不到十日便奇袭而斩,孙策就更加憧憬了。 所以,他现在也就不怎么怪张纮留在徐州之事,毕竟可以理解。 在孙策看来,大汉的风气就是如此,什么仁德、义气、忠信,虽说都是世间难得的品质,但在“热血硬气”面前,都得往后稍! 犯下大罪、残杀忠良而后渡江而逃?! 我昭告你的罪行之后,说杀你就杀你!千山万水也挡不住,何等的霸烈豪气! 就这种狠人,当你进入徐州的时候听到的却全是什么仁德啊孝义的名声,还有“亲力躬耕”、“同席而坐”、“面对刺杀笑脸相迎”的事迹,越想就越会觉得可怕。 “不是啊!我不是要挑拨你和子纲之间的关系!”吕范匆忙苦笑了起来,“我当然知道他是好意,可是为什么刘徐州会欣然同意,并且让他来立此功绩呢?” 孙策眉头一挑,狐疑的转头:“子衡什么意思?” 吕范收起笑容,脸色逐渐变得凝重,往庐江一指道:“伯符啊,若是按照此前你我所想,趁乱袭取庐江,还要提防刘勋、袁术大军反扑,担忧南面诸葛玄不肯开渡口放兵马渡河。” “现在根本不需要担忧了,如果大事一起,必然是雷霆迅速,刘徐州的兵马恐怕不出三日就要急行到钟离,袁术焉能有余力来追杀我等?那伯符便可以放心攻杀刘勋,以伯符的勇猛,刘勋定然不在话下,庐江也一定是囊中之物,说不定还要因此得到刘徐州一同表功,受封爵位。” “那是自然,又有什么奇怪的?”孙策点点头,疑惑的看向吕范,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也是让吕范别再卖关子。 吕子衡作出了苦笑状,指着九江道:“如果刘徐州进驻九江,而渡口又有刘繇大军,两人同盟的兵马实际已经可以相互驰援。” “刘表再资助诸葛玄紧守豫章渡口,那伯符虽然拿下庐江,也只能困守在庐江了!” 孙策连地图都不用看,颓然坐在了几案上,因力大甚至差点坐断,他看似走神,实际上心里已经在疯狂的盘算,他方才只想着立功之事,现在子衡一说,马上意识到不对。 刘备当然肯答应,自己取下庐江就受二刘夹击,进退两难,想要建立功业只能与之交好,而取江东建立基业的方略至少要晚数年才能达成。 可是就因为这样,便不答应他而相助袁术吗? 孙策思来想去,这功绩和庐江,他都是要取的,有一地容身总比没有好,想回江东的话在取得庐江积攒兵马之后,再寻找时机回去也未尝不可。 所以他无奈的向吕范道:“子衡,若是不答应,你有更好的方略吗?” 吕范垂首摇头:“就是此节最为让人不舒服,我们是如何走到这等地步的呢?好在周公瑾不肯跟随袁术,也早早要了个居巢长的位置,远离了九江,到了庐江之后未必没有作为。”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先答应下来,将袁术击垮再说,也许数年之后仍会有变数。” 孙策叹了口气,都走到了这一步,总不能遣散部众、把庐江拱手让人吧? 所以,只好如此了。 况且刘备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孙策并不讨厌,自父亲死后,多少年寄人篱下的日子都过过了,如今又有什么隐忍不了的。 …… “唉,搞来搞去还是寿春好啊。” 袁术在寿春听闻了东城县的战况,听闻刘备给东城又加了援军,还派遣了张纮来相助太史慈,气得把当初因好大喜功丢了东城的戚寄家眷抓来处死。 但杀完之后,也明白恐怕短时间内无法拿下东城了,随着太史慈多次击退袁军,城中将士的军心士气都已经到了一个份上,不会轻易弃城而走,这样就算举大军去接连猛攻,耗损也会巨甚。 而汝南那边也传来了消息,桥蕤所领的兵马在上蔡见到了荆州刘表派遣而来的兵马,两军一番交战之后,才知道刘表已经开始护送汉廷下诏的官吏前往豫州赴任了。 这个消息让他察觉到了一丝危险,当初太仆赵歧得以离开扬州之后,马上就投奔了荆州刘表,定然是这老东西用天子符节帮刘表请得了诏命。 那如今的态势则是刘繇、刘备、刘表都在与我袁术作对?为何,觉得我好欺负不成? 出于警惕,袁术意识到这三人很可能暗中有同盟。 过了没几日,他又听说诸葛玄的侄子诸葛瑾出使刘繇处,继而转向荆州的消息,继而大怒不止,明白肯定是诸葛瑾牵桥搭线,让他们三人互通有无! 于是准备趁着年节没到,再杀一批来用作祭旗。 杀了这些不臣之人,刚好可以起大事! 第36章 越冬取暖,人生得意 此前,听说长安大乱的时候,寿春就已经有人上书奏请袁术立号,说出了汉室气数已尽的话,袁术先拒了一次,第二次则是拿到传国玉玺,又以天命所归提了一次,袁术还是拒绝。 这第三次也快了,最近寿春附近已经开始出现那句经典的“代汉者当涂高”的谶语了,这句谶语语意模糊,没什么确解,但是当你要做大事的时候,就可以拿去硬凑。 而袁术字公路,“当涂”又可以通“当途”之类的,总之让谋臣散布此谶言,再散布一条“天命所归”的流言,去寻一个名正言顺。 后汉近几十年自立的人很多,徐州、凉州、并州都有多起,还有那些武装自立许多年的偏远之地,本身就和自立了没什么分别。 有那么几个取乱之人,譬如许攸、王芬,张纯、张举,行事不密、后无根基;马相、张燕,流寇匪类,不值一提,至于韩遂马腾,都是以莽夫之勇割据,还不如李傕也。 好歹李傕还想着附会那句“代汉者当涂高”,把自己的傕字当成什么高大宫阙贴上去呢。 袁术认为那些人失败是各有缘由,但根本原因就是他们不姓袁! 袁氏四世五公的履历极其光鲜,而真正厉害的不是这个官位,乃是“门生故吏遍天下”,就是因为举主之恩遍及海内名士,几世几公反而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袁家有举主之恩,在如今这举主恩情比肩帝恩的时代,只要立起了大旗,不怕他们不来投奔。 加之袁术最近听说陛下东归的队伍在“九曲黄河”里艰难支撑,他断定汉帝死定了,最多留下一段君臣赴死、汉失其鹿的遗憾传说。 然后开启诸侯并立的年代,那时就真的是比拼兵强马壮了。 袁术早已和汉廷士人翻了脸,马汨磾都杀了,符节也盗取了,最近连金尚等长安来人也一并杀死,还有什么好忌惮的。 凡举大事前,需将不臣者肃清,那也不差诸葛氏这些族亲了。 就在他下了令,府兵正要动手抓人捕杀的时候,孙策刚好奉命从阴陵回来,径直挎刀来见袁术,但是在进寿春的宏伟大殿时在门口被下了刀剑甲胄、脱鞋换服而入,甚至还给他准备了簪笔、笏板。 孙策在门口站了好久,冷笑不止,弄这一出是要干什么?难不成要我进殿去说一句“恭喜明公可以称帝了”不成? 眼前的所谓礼法、还有进宫闱时看到的那些匠人加紧打造青石、白石铺路,一切都很荒唐! 不过他最终却还是进了大殿,见到袁术高高坐在阶上,身前几案摆着自己献给他的传国玉玺,正冲自己淡笑。 袁术没有提及称帝的事,只是敷衍的说了几句刘备、刘繇等逆贼逼迫暗害,许多事必须要早做准备,孙策点头称是,并未劝诫。 “伯符,来见知——见我何事?” 孙策沉默了片刻,才抱拳道:“明公,听闻你要将诸葛氏族亲押于市井斩之?” “那是自然,”袁术眼中闪过一丝凶戾之光,“诸葛胤谊得我诏命取得豫章,却暗中勾结刘表、刘繇,意图乱我扬州,岂能容他!?” 孙策面色不变,朗声道:“明公谬矣,若是真的杀了,才会让诸葛胤谊更无忌惮,不如留他们一命,让我带兵马前去质问,挟其妻子、亲族以威胁,或可将豫章追回。” 袁术狐疑的看着他:“你去?” 几个谋臣的眼神也正在交换,有人欣喜、有人担忧,但最后大家都觉得……起大事的时候,孙策还是不要在身边的好,正好也用此事命他去豫章和诸葛玄纠缠。 杨奉站出来拱手道:“明公,当年伯符威震庐江,诸葛玄必然心生惧意,若再带其亲属去要挟,或许能得豫章归附,日后大有裨益。” “嗯,好。” 袁术懂杨奉的眼神,很干脆的下了决定,而且他知道豫章那地方,往南更是艰难,就算孙策真想带兵往那跑,也缺少粮食,他肯定还要依附于我。 想到这,袁术又道:“伯符带本部去,我派陈兰和你同去,至于孙贲、吴景则镇守历阳以防备逆贼刘繇,伯符,此次你若是再得大功,我定上表你为将军。” 表? 你怕是想拜我为将军吧? 孙策心里冷哼,但想了想便得命而去,无非是让舅舅、伯阳兄长留在历阳为质而已,有心任命却又这般反复,此人真无恩义可言,迟早为乱刀砍死,我的确应该早去之。 …… 十二月,孙策带着本部兵马和韩当、程普部曲一共千余人往庐江而去,同时带着诸葛氏族亲上路,到舒城时不入,未去拜见刘勋,径直南下走桐乡去居巢。 沿途行军缓慢,派出探哨留意九江方向的消息,沿途见到去往寿春的车马比平时更多,亦有押运钱粮的大户车马,孙策已略有猜测。 而在孙策艰苦南下,寻求居巢故友相助的时候,在徐州却是一片欢庆。 刘备趁着秋收仓廪富实,大战又连连有斩获,至襄贲、彭城、淮陵三地飨军,因此军心大振、百姓欢腾,到了年节时又有一批屯民因劳作卖力功绩斐然,真的得到了膏田赏赐,从此家中便可殷实。 趁着欢庆之事不断,刘备便几次登门,请出了郑玄、陈圭为媒,到诸葛氏为客,说和许朔、诸葛瑶的婚事,三媒六礼之后,又列举了许朔的功绩广传于徐州各地。 将安定徐州的首功定位许朔,待年节后派出使臣为他跑官请爵。 郑玄因年岁大了,本不想出面为媒,但因许朔是挂名在他精舍的学子,又对徐州百姓有安定之功,如今的名声很好,深受东海百姓的爱戴,故此将许朔收为入室弟子,又请身边最亲近的弟子赵商代为出面。 同时以《小雅·湛露》中“岂弟君子,莫不令仪”中“令仪”为诸葛瑶取字,以呼应她名中“瑶”的美玉、美好之意,并称赞其生而如玉、长而端方。 许朔深为感动,觉得这个名字与诸葛瑶沉静、坚韧的模样十分相合,因为从第一次见她到现在,好像每一次她都很从容,从未见过慌乱的模样。 于是,一场足以传为美谈的婚事便在琅琊、东海传开。 许朔为新贵重臣,王佐之才。 诸葛氏则出使荆州,劳苦功高,奠定了宗亲之盟。 许朔以千金、五百匹帛为聘,娶得妻子于下邳城宅邸,刘备赠宝马、金银、玉冠等物,陈登赠予宅邸,糜竺则是运三车金银玉器、典藏书籍,其余友人各有相赠,许朔已经记不清了,全都交由诸葛瑶带来的年轻婢女去记录入仓。 不过他记得,婚礼那天晚上张辽还特意从兰陵赶来,给他送上了一匹宝马、一块精铁,并言明有镇守要务,不能通宵相庆,吃了点酒就赶忙去了。 还有臧霸、萧建,两人虽不对付,但如今表面协作,也相继给许朔送来礼物。 郑公门下的弟子除赵商外,还有国渊、任嘏、刘琰三位师兄送来了礼物,许朔才是第一次见到他们。 当天夜里,更是来了很多自己不认识的人,送了许多质朴的礼物,许朔一一礼待,问其姓名却说不足为道,便匆匆离去。 有些人穿着简朴却很有气度,有些则是手背粗糙、身体佝偻,有一个人许朔最有印象,他半边身子歪着,好像有一边肩膀被压垮似的。 等送完了客人,许朔感觉四周终于安静下来,往后院里屋而去,屋舍十分宽敞,铺就了木质地板,房间内有淡淡的幽香。 两支红烛立在案上,火苗稳晃映着诸葛瑶的脸,映着嫁衣上的金线纹路,许朔缓步上前将她的金发拨下来,顺手放下如瀑的黑发,又挽到其耳边,这就是初见时诸葛瑶拢发的那个动作。 只不过现在是许朔亲自轻抚。 许朔顺着耳边仔细端详,细至静美面庞的绒毛、再至锁骨,逐渐映入眼帘,以往虽然居住在诸葛氏祖宅中,但哪里会这样贴近着细看。 “令仪。” “嗯,夫君,”诸葛瑶轻轻应了一声,旋即月白面庞如花嫣红,像是要甜甜地笑出来,却又因为情绪波动素来很小,所以变成了含蓄内敛的浅笑,然后眼神不自然的往别处望了一眼。 许朔将她抱倒在榻上,用温柔的话约定着家里家外谁人来管。 “好,”诸葛瑶轻声点头,期待着多和许朔说些话。 许朔又盘算着现在的俸禄和存款,还有新得的四五匹宝马,嘟囔着要将文远送的那块精铁打一把横刀。 说着说着,许朔发现她眼里有红烛映出来的两点火光。 “你眼里有火,”许朔笑着道。 诸葛瑶愣了愣,羞涩的点头:“嗯,夫君也是……” 许朔心领神会,俯身而去。 当夜烛影摇晃,直至天明。 …… 【每日结算:你跨过了人生的重要阶段,可喜可贺。】 【获得魅力+5,体力+5,获得《食物志》】 第二天一早,许泽清醒之后便发现了结算的内容,身体也再次有了一些微不足道的长进。 “居然是生活类的,”许朔在心里阅览《食物志》,发现里面记录了一些酱料、药汤、面食等食物种类,还有烹饪方式。 每一种对身体都有一定的调节作用。 比如杜绝“夜盲”、“气虚”这些不良的状态。 当然,内容繁多,需要在今后的时间加快学习,方能掌握,虽说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奖励,却也聊胜于无。 诸葛瑶这些年第一次能得这般闲适,好像又回到了小时无忧无虑的岁月,每日可以和夫君睡到不想睡为之。 家中诸事自有人去操持,二人只管着吃喝,而后便是到榻上说话,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就这样过了一个年关,诸葛瑶养了一个冬日,肌肤都变得水润了。 而许朔倒也没有完全荒废时间,他白昼练箭、夜晚看书,过上了想象中清静淡雅的名士生活。 其间陈登来过几次,都被许朔以“不胜腰力”拒绝见面,在府门外骂骂咧咧的走了。 等到开春,又将到屯田之事时,因道路通达,各处的消息得以像雪片一样飞来,他们终于坐不住了,又聚在了陈登家的小院。 “子初,之前那两个长安来的使节,你可知,他们为何不肯将勤王之诏命交给玄德公?” 陈登一来就卖关子,等着许朔、糜竺发问,他们如今都是心腹近臣,这些事自然是知晓的,所以在商谈这种事的时候须在这种安静的小院里。 许朔还没说话,糜竺就忙道:“你速速说来,此地就我们三人!” 第37章 你赶紧说,卖什么关子! 陈登觉得许朔这竖子成婚龟缩了一个冬日,又不会客、又不来通宵达旦的促膝长谈,多少有点重色轻友,心里还有点怨气。 结果竟然头一次在许朔面前忍住了话,卖起了关子。 然后就是:许朔在低头吃东西喝酒,神情自在;糜竺气得把几案捶得砰砰响。 “元龙,我——” 糜竺欲言又止,心想着要不是我不敢惹你,我非把你骂个狗血淋头不可,我糜氏几代的家产都投在这徐州治政上了!我妹妹都嫁给刘使君了! 现在你竟如此卖关子!难道你不知道我糜子仲也略懂拳脚吗! 陈登无视他的急躁,对许朔笑道:“子初,难道不打算猜一猜?” 许朔放下碗箸,真的认真分析起来:“首先这两位黄门是被刘景升接到了襄阳,那他的嫌疑肯定最大,刘景升为了在同盟之中取得地位,并且不让玄德公派兵接驾,故此特意买通之后以此嘱托。” “其次是兖州曹孟德,他在去年和袁绍攻下东武阳,也得到天子诏书拜为兖州牧,他自然可以派人暗中堵截这两人,然后予以买通逼迫,目的是让三刘之盟存在裂隙。” “再然后,就是在长安时就已经有人买通了他们,此番过关到徐州,勤王之诏应该告知谁、不告知谁,为的就是日后不管陛下是否安定,都可用此事来问责。” 至于袁术,不必提及。 毕竟这一批往关东来送诏书的使者里就没有去寿春的,要么是早就放弃了袁术,要么便是使者也不敢去,怕被囚杀在寿春那。 两人听到这都觉得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没想到许朔根本还没停,接着轻松地笑道:“还存在一种可能,你们想听吗?” 陈登看了许朔一眼,明显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忙摇头道:“我不想听,我直接告诉你们。” 糜竺呆愣了愣,他一时半会想不明白还有何种可能。 但是陈登却像是害怕许朔闹事一样换了个态度,看样子陈元龙很明白许子初的性情,什么话都敢说出口来,生怕有些话说出口要吓死人。 糜竺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陈登直截了当的道:“我请家中叔父善待那两位黄门,我堂叔终究是有些声名地位的,几番宴席之后,有一人不堪试探,就把实情说了出来。” “说是平阳侯张济手下一个年轻谋士告知,到了徐州之后不必言勤王之事,称若是不说则能得善待,一旦说了反而会遭毒手,于是在半路上,那人便将勤王的诏书直接烧了。” “所以他们两人来到了徐州,身上也没有那道诏命,想说也不敢说了,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许朔和糜竺对视一眼,神情都有惊讶之感,这谁胆子这么大?而且问题是他这么干的动机又是什么?总不能单纯恶心玄德公吧? “子初方才说得不错,便是在长安时就已经有人买通告知,等这两人到了关东时,便被刘景升一并接了去,所以我才说这事真不算小。” 的确,两人都立刻想到了这短短一句话的妙处所在。 使者过荆州而走,到了徐州却又不得诏书,那很自然的便会将嫌疑扯到刘表身上,毕竟刘表有意造成一种“你的任命和爵位是我帮忙求得”的光景,那日后问责起勤王之事来肯定也跑不掉。 如此这种三刘联盟的态势也不会固若金汤。 一旦徐州、荆州有所嫌隙,那隔在中间的刘繇自然会被一方拉拢站队,中原必乱,搞不好这种变局很多人都会注意到,然后瞬间把握机会,对某一方群起而攻之。 所以陈登就觉得棘手了,他盘腿坐起来一只手撑住侧脸,郁闷的道:“你说长安何人有如此见识和野心,一句话便想留下嫌隙,再者说了,就算真的混战大乱,他有那个把握横扫中原?” “也许就没想过后果呢?”许朔一言也是切中了关键之处,“人家只想中原大乱,他日后好靠策略容身而已。” “嗯,这倒也符合取乱之道。” 陈登、糜竺两人一筹莫展,想不出那个年轻人是谁。 但是许朔却从张济这个名字上有了点眉目。 幕后推动的根本不是什么年轻人,那年轻士人说不定也是算计的一环,因为就算两个使者管不住嘴把话说出来了,最多也只能找到一个“年轻士人”为线索。 而现在,那年轻士人不管主动还是被动,说不定都已经死在战乱中。 这种小心谨慎又精准乱世的手法,让许朔想起前世记忆里那个“宁伤天和,不伤文和”的贾诩贾文和。 不过即便是许朔这种有“参考答案”的人,也只能单方面盯准他,却拿不出证据和名义,可见其人隐藏之深。 陈登叹了口气:“可气的是,那两个黄门也不认识那年轻士人,也许再过些年,面貌都忘了。不知道是哪个竖子出的主意,我不能想通其理,至少一段时日要挂念此事,真害人不浅……” 糜竺深以为然,一番多思之间,发现这世上老谋深算的人还是太多了,天下真是人才辈出。 许朔却乐道:“不知道就不去想,咱们换一种思路。” “目前唯一知道的线索就是那年轻人出自张济军中,那肯定是为张济所谋,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得到的消息是张济仍在帮助陛下东归,那到了雒阳之后,南阳、淮汝仍在贼乱之中,最近的乱地不就是南阳郡?” “张济若是护送天子到雒阳,便可以谋平叛南阳而容身,这样此谋就可以奏效了,用毗邻之盟来抗衡宗亲之盟,如果玄德公真的因此事怪罪不满,或是被逼出一个逆反的动向,那么刘表正好倚靠张济稳住南阳,转而听从上命向汝南进军。” “不错。”陈登点头,已瞬息之间感受到了那人用心之深远。 简直等于什么都没干,就想办法赚了一个潜在的盟友,顺带挑拨离间,还让人抓不到痕迹只能无断猜测! “好在子初已有了攻袁术谋逆之策,从名义上可避开此事,”糜竺庆幸地长叹,心想着许朔这人恐怕是有什么大气运在身上的,否则几次献策不光可以立功,还能规避某些布局很大的阴谋。 “不光是避开,”许朔笑道:“其实这样的谋算,就像是戏耍诸侯一般,任谁发现了心中都会不悦,但既是阴谋,就敌不过坦荡赤诚,我们未必不能恶心他。” “怎么说?”两人都来了兴致。 特别是陈登,一听到有办法反制,简直恨不得立刻就把那人抓来抽几巴掌。 许朔对陈登眨了眨眼:“元龙不如猜猜看。” 陈登脸色一僵,咬牙道:“你赶紧说,卖什么关子!” 糜竺神情一噎,忙憋着笑端坐起来喝酒吃肉,舒服得不行。 第38章 舍生取义方为大汉风骨! 许朔没让陈登等多久,直说只需请玄德公在向刘景升送感谢私信的时候,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的说给他听便是,刘景升则是只需等待日后是否是张济来南阳,那么何人在暗中算计便可一目了然。 刘表也是一方人主,无端被卷入这种算计,而且若是他人不察还会一辈子蒙在鼓里,他定然会不悦。 而且就算刘表大度,也埋下一根钉子了,大家干的都是埋钉子的事,埋我心里肯定不如埋到别人心里去。 就算最后不能做什么,信上只需写明“我居徐州路途遥远,受此暗算不得诏令,不可随意远行,只能诛不臣以报效家国”之类的话,等以后天子安定了也能提早表明心迹。 对玄德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三人一拍即合,决定让许朔去拜会刘备,将这此事告知。 官寺里正在忙碌春耕事宜的刘备听完许朔的话,将手中文牍放下,在主位上反复踱步,好似陷入了极大的挣扎,糜竺看在眼里,不明白刘备在犹豫什么。 于是拱手道:“明公,此事已不可迟疑。” 刘备长叹一口气,道:“好,我写一封书信,便将此节……情真意切的告知景升兄。” “明公难道觉得此计不成?” 糜竺又复追问,他看刘备并没有因为得了计策而开心的模样。 刘备没有回答他,而是看了一眼许朔,便自己去内堂写信去了。 糜竺十分不解,将许朔拉到了院外屋檐下来询问。 “子初,你最了解玄德公,可否告知他为何叹息?难道此计真的不妥?” 许朔摇了摇头:“明公是在担忧天子,在思考此刻要不要去营救。” 糜竺愣了愣神,为何现在还要思考这个? “子初,徐州相隔甚远,若是去营救恐怕会被曹孟德挡在兖州,无论如何是去不了的!” 许朔平静的看着他:“子仲兄知不知道方才在元龙家中所说的最后一种可能是什么?” 糜竺闭上眼望天,方才小宴接近尾声时他就已经想到了:“玄德公其实已经收到了诏命,但是他和我们说没有收到,这样就不用兴兵去迎驾、也无需改动徐州如今的政令。” 毕竟现在的徐州内外皆有建树、民心稳固、士人豪绅亦是团结,除糜氏之外,不少地方豪族都将田土租借给官府,用于支持屯民之政。 可以展望今年秋收时百万斛粮食入仓廪的丰收喜悦。 这时候兴兵接驾无异于节外生枝,而且极有可能会毁掉拥有的一切。 许朔坦然道:“为什么你们都知道,但是不敢谈也不敢听呢?” 糜竺面色为难的看了一眼许朔,反问道:“子初为何能如此坦然以对?” 不去救驾对我徐州大有好处,在大义和民生面前必须要择其一,在我得知没有诏命的时候,的确松了一口气。 但若这种轻松是玄德公牺牲大义换来的,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许朔的眼神更坚定了:“因为我确信他不是这种人,所以敢说。如果玄德公收到了诏书,早就与我们商议如何接驾营救了,他会将徐州托付于你或是元龙,而后倾尽全力带兵相迎。” “真,真有如此……” 糜竺眼眸晃动,一时半会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你确信是一回事,但这种比肩古来圣贤的夸赞是不是太过了?玄德公真有这样的大德?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新晋“大舅子”好像一点都看不懂玄德公似的。 而且真这么干是否太过鲁莽?要知道如今徐州真能拿得出长途行军的精锐也就两三万人,还需要留一些兵力留守重镇要道。 徐州兵甲虽说号称十万,却经不起玄德公做这般大事,真要是不顾诏命直接去了,也许半路就会被人杀散,因为任何一座关城都会阻拦! 那可真是要攻克千山万水去相迎了,这种情况下,居然还会动心思…… 许朔正色道:“没有谁一生下来就是圣贤天人,权衡利弊是生而为人的本能。寻常人可能会思量一番,就阳奉阴违的去迎驾了,譬如派出兵马缓缓迎之以待变故……” 譬如袁绍、刘表、张杨,可能就会做此选择,袁术更是不必说了,他不派兵从东南方向再去截杀都算他没空了。 “不说玄德公了,哪怕是我,在看到长安来使的时候也和子仲兄想得一样,会不会有诏书?如果有,要不要进言勤王?是否该立刻着手准备查探那九曲黄河的地势小径……” “又或者是用徐州百姓的安危进言,劝说明公千万不可冲动行事,此事万万不可为,一旦出兵去迎定是九死一生。” “可哪怕想得再多,我终究是汉人,大义为志向,利弊为本能,终究是愿意冲动一次的,君子论迹不论心!” “子仲兄,人一生修行的高光,不就在于知晓利弊之后,仍然义无反顾地选择志向吗?申包胥哭秦庭七日七夜,求来楚国之复,他不知路远吗?张骞凿空西域十三载,去时百人,归时二人,他不知难吗?范滂辞母赴死,谓‘滂死则祸塞’,他不知死吗?” “他们都知!然君子有所不为,亦有所必为,知其不可而为之,就是我们汉人的风骨了!” “我尚且如此想,玄德公更是以大义为本者,利弊早已不能动其心了。” 糜竺骇然,神情震撼,他第一次听见有人把话说得这么通透,甚至引经据典。 这时候他才猛然惊觉,古往今来那先典籍里都是记录了这些为大义献身之人的,春秋太远,我大汉不知多少人舍生取义。 无论心中所想如何,是否有过犹豫,但最终以行迹舍生取义的人,难道就不是英雄了吗! 糜竺沉默了很久,忽然长揖及地:“我懂了,子初今日之教,竺铭记于心。” 许朔回了一礼,将之扶起,说道:“而我等如今因故不得诏令,实是天意如此,但为了大义未必就只能迎驾,诛不臣以平乱也是可以的,扬州袁术趁今上受难而欲谋逆,难道不该诛此贼以正汉室之威吗?” “所以,如今的局面,乃是天赐玄德公为当世英雄,赐我等报效家国之良机!” “说得好!”糜竺起身之后两眼满是斗志:“徐州境内,无论士族豪绅,正该全力报效之!” “子初!” 两人话音落下,刘备不知何时,悄然站在门口激动万分,眼中盈满了泪光,下一刻,他手里的竹简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几乎是踉跄着冲到了许朔的身前紧握其手。 感觉这似乎不能表达心中的感动,又轻抚许朔的后背,凝望长久,才声音微哑的道:“知我者,子初也!” “人生得子初这般知己,何其难也!” 糜竺在旁默默看着这一幕,心中激荡皆是许朔方才所言“大义”、“知己”,感动得一塌糊涂,准备回家就让弟弟糜芳去筹措粮资、征募军士。 这次定要让各地的豪族一起,狠狠地报效家国!以全大义! 晚上,许朔回到了家中,花了半个时辰让自己进入到了圣贤的状态。 看着淡笑进入熟睡的妻子,许朔满意的看向结算画面。 【今日结算:今夜你巧舌如簧、引导人心,但好在是为了调动军心士气,还不错。魅力+5,心性+1】 【获得“茶艺”】 “又是生活类?” 许朔不禁可惜,今日也算完成一件军心大略,等春耕结束后,完全可以用今夜的事迹去操训军士,等待集结调遣,毕竟能够用大义调动士气是很难得的。 今夜事迹和言谈若是能传出去,对个人的威望和徐州的士民团结都有好处。 结果还是生活类的奖励,而且是在大汉被归为“奢侈品”的茶,估计这种学识用上的机会并不会很大。 但出于对知识的渴望,许朔还是潜进去一观。 然后神色逐渐古怪起来。 这里面有很多句式、例子,甚至还有神态相配合,看得许朔一愣一愣的。 比如有一句“君何错之有,是某不该多言……”就要配合惶恐之中略带关心,眼神还要略显崇拜的神情,用于以退为进,激起他人的自信以揽错。 还有“某原以为明公知我,今知不然。是某之过,而非君之过也。”这句要带着怅然的苦笑,用于激起别人的愧疚心。 许朔满脸揪紧直接坐起身来,愤恨得不行。 “这,这教的是些什么东西!许某堂堂大丈夫,定不会用此书中的任何一句!” …… 第二日正午。 “元龙,你知道的,我不像你其他友人那样能为你排忧解难,我只会关心你劳苦……”许朔拉着陈登的手说,“你和我向来是言无不尽,若是夜夜促膝长谈,你白昼操劳如何能休息。” “我那时不见你,非是重色轻友……真是趁着成家之事,让你多多休息。” 陈登的脸色大有好转,终于原谅了许朔。 于是向他吐露心迹,将这段时日未曾说的心里话尽皆告知,昨夜的酒宴因为糜竺在,很多话不能说出口,到了只有两人相处的时候,就自在多了。 许朔一一听之,为其解惑,到最后分别时问道:“我记得你家里有大匠,能不能请两位给我,我想打把刀。” 陈登一拍胸脯:“没问题,三日内请他们来下邳,到时我带他们登门。” 第39章 而今之事,皆向寿春也 许朔成婚的时候,张辽忙里偷闲来送了一份大礼,一块手臂大小、形状并不规则的精铁。 后来许朔查礼物的时候仔细端详,发现其表面泛着暗沉沉的青光,就好像是深冬的时候结冰的湖水,他先前找了一些匠人来看,果不其然说是陨铁,而且极其罕见。 凭借许朔目前的知识还炼不了。 过了几日,陈登果然带着两名身材高大的匠人登门,一人名叫韩固、一人叫陈五,他们二人都曾经在雒阳官坊学徒过,韩固还是四代军匠,深得当时的金曹器重。 两汉以来对盐铁之事几经更改,金曹的职责也是随之变化,盐铁官营的时候,金曹就全权主掌冶铁买卖等事,放任的时候,金曹就主鼓铸和收税。 一般需要恢复民生经济的时候就放任政令,国家财库比较难的时候就会全权官营,到和帝改为征税制后,直至如今。 不过很多边郡地方的民众也有办法狠狠地避税,比如私盐做成腌菜、腌肉、咸鱼之类储藏,买卖也可以用这些东西,就能避开高额的盐税。 至于铁也有掌控,民间的匠人掌握的锻铁技术大多粗糙,真正有技术的就是官匠了。 韩固懂得炒钢和淬火,而陈五最擅的是控温和锻打,有一把子好气力。 有这二人,应当不会埋没了这块陨铁。 韩固沉静,不爱说话,拿着陨铁去端详思量,而陈五是陈氏旁支的子弟,四十岁上下,又属长者,在许朔面前多少是要自在些。 他笑着抱拳道:“郡丞放心吧,我们二人都打过陨铁,待神兵成,定能随郡丞杀敌建功。” “好。” 许朔随后斥巨资为两人单独开辟了一间坊院,根据韩固的要求备好了炉子器具,还准备了大量的生铁,同时派人去三处取水,一是到下邳城内的深井取水,二是泗水支流的河水,三是羽山一处深林的泉水,他需要不断尝试。 之后许朔看了几天,在韩固那里学到了“水火既济”的道理,看陈五锻打时,又看出了下锤轻重缓急的章法,颇有益处。 此后便自己忙督巡农耕的事去了,毕竟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许朔自己锻铁的本事,还仅限于打几口生铁的刀,想要提升技艺,恐怕须得沉浸其中打一段时间。 很显然现在不是时候。 许朔到下邳任上,亲自去尝试了改良的曲辕犁耕地,在下邳骆马湖附近,有百亩田划在了试行曲辕犁的区域内,由许朔督农耕事,任用的耕户也都是徐州家世清白的心腹。 刚过岗哨,进了木桩围起来的农田处,许朔就听见诸葛亮清脆的声音:“不信你问我姐夫!” 许朔脚步一顿,忙快步走去,见诸葛亮正躬身查看曲辕犁的底部,和两个老匠人说将犁壁再改大,曲面向外翻一些,有助于翻出来的土有序的堆在两侧。 同时要在犁铧处寻一个地方加犁评调节犁铧入土的深度,头部加可以活动的犁盘,推动的时候可以转向,进一步提高效率。 总之,在诸葛亮一边学习,一边劳作之下,这曲辕犁进度提高了不少。 两名老匠人有时也因难度太大,需要记录的情报很多,不能及时改良,诸葛亮就会与他们一同商讨,日以继夜的寻人改进。 许朔想起了去年第一次督琅琊农耕时,玄德公曾想找一位又懂农耕政策、又懂奇巧机扩,最后还很清闲的人,现在十五岁的阿亮最适合不过了。 所以诸葛亮白天在农田,晚上回家苦读,偶尔和许朔问答解惑,凭借他自己妖孽的天资,如今正在飞速成长,用陈登的话说,要是诸葛亮早生几年,恐怕他当年因兴治水利而养民的功绩就是阿亮的了。 许朔在旁边听了一会,觉得诸葛亮所说有道理,于是赶紧站出来为他背书:“二者,徐州犁再加一处犁盘用于调转,刚好适合江南水田。” “你们最近应该也听说了,徐州兵马在向南囤积粮食,军中在赶制兵刃、兵甲,现在赶制,到了明年便能用上。” “郡丞说得对……” 那两人连连点头,近日的确听说了不少消息,别的不说,这五十岁左右的老匠人名叫张植,他的儿子就在下邳军中为队率,近日也要赶赴东阳驻军。 如今兵马调动次数频繁,粮草也在南移囤积,俨然一副即将大战的光景。 加上军营内外的传言把军心士气调动起来,都明白诛灭不臣这等事是在所难免了。 “那我们再加紧一些,无非是少休息,多琢磨。” “辛苦了,”许朔抱了抱拳:“待事成推及之后,一定向玄德公保举二位。” “多谢,”两人再拜,连忙拉着犁又回去。 许朔招手叫诸葛亮过来,问候了一番,然后说道:“你现在换件得体的衣服,束发整齐,跟我去见老师。” 诸葛亮一愣。 老师?也就是郑公。 之前在成婚时郑公已将姐夫收为了入室弟子,比记名跟随的那些又高了一层,在他上面的也就赵商那几位随侍的儒者。 现在带我去,难道是要引荐我入郑公的门下吗? 诸葛亮心里略微有些欣喜,他本来没有得到兄长诸葛瑾那样的家族厚待,能够在雒阳游学,结识很多名家大儒,虽然对于此事并无怨艾,但多少会有遗憾。 不过姐夫却能补足了“名师”之憾,而且还是当代经神门下,怎么会不动心呢。 相传郑公所学涉猎极广,自七经至谶纬,乃至农耕水利,都有很深的学问,哪怕《九章算术》也是当世一绝,是以,诸葛亮一路上都很激动,几次看向自家姐夫,却没感开口问。 走在郑公隐居的山道上时,远远地看见了成片紧挨的草庐,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姐夫,之前我大兄去求学,未得入室,只有赵子声出来问答了几句,然后就让我家兄长下山了。” “之后一两年内,兄长多次拜访都只得解惑,没有见到郑公,想要随侍在他身边应该很难吧?” “别试探了阿亮,不是把你塞去随侍,我自己都去不了,”许朔直接给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年纪轻轻怎么心里这么多戏! 诸葛亮闻言一愣,但却也没什么惋惜之色,笑道:“那也无妨,若是熟识那几位大儒,日后有疑惑便能来多问。” 许朔道:“是前几日那赵师兄托人来下邳公廨,请我来见一面,说有事相求。” “哦?” 许朔扶着脖子活动身体,平静地道:“我想着既是有事相求,应该遵循投桃报李的美谈,我帮他们的忙,他们也帮我多教教你,好歹也赚个好处。” “我是不会来求学了,毕竟我和郑公之间,要的就是个名分,彼此心中都清楚,我最多抽空来关心关心他老人家的身体。” “那好!” 诸葛亮兴致盎然。 许朔笑道:“可这样的话你就更忙了,你白昼在耕田里,晚上要读书、处理些许公务,还要隔三差五抽时间来精舍听讲,撑得住吗?” “古人说求学要像山林之中久渴的人喝到泉水一样,我小时不知求学的益处,到了十二岁方才奋发,希望现在还不算晚!” 诸葛亮认真的答道。 许朔的确听令仪说过诸葛亮九岁干过偷鸡打鸣然后下课跑路的事,回家后被诸葛瑾吊起来打。 看来父亲在泰山郡丞的任上死去,对诸葛亮的影响其实很大,算算时日,便是那时开始了奋发读书,以图容身于乱世。 两人走了一段路,在山岗前居住的一些百姓看见有人上山,分辨出是许朔之后,就到学舍里去找人,不一会两鬓微白的赵商便穿戴衣冠迎了出来,一直迎到了山腰。 赵商说话很慢,颇有戒律。 许朔听得很舒适,夸赞了几句,然后才知道原来赵商说话快了会口吃。 “子初,咱们老师年纪大了,近日总说起当年不其山上的学舍,觉得对不起那些遣散的弟子。” 赵商也是个直人,不和许朔兜弯子,便直截了当的说起了正事,“老师在中平五年时居于东莱不其山筑庐授徒,大致五年之久,后来战乱四起,米粮腾贵,山里买不到粮食,老师便罢谢诸生,只带着我们到了徐州避难。” “如今想来,那些弟子不得归家,不知去了何处……听说子初和东莱豪杰太史子义关系很好,能否帮老师寻一寻当年那些人。” “当然可以,我尽力为之。”许朔以为是什么实质性的事要做,没想到是这种顺水人情。 今日只需要一份名录,日后在哪里问到了踪迹,差人去告知一声,把这些同门接到徐州来就行。 不多时,许朔在最大的那间院子里看见郑玄,年近七旬的老人,仍在石磨前苦读研学,不愿浪费了天光,此时头发已大半苍白,听闻许朔到来,起身受了一拜,又将许朔扶起。 接下来无非就是勉励许朔几句,然后谈及当年不其山的艰难,又说到泪别诸弟子。 最后许朔拿到了一份名录,其中一个名字一点都不陌生。 “清河崔琰。” “是啊,”赵商陪同许朔下山,在旁解释:“季珪性情勇烈,善于击剑,体态修长而典雅,老师不止一次夸赞过他的体貌,当年辞罢学众,最舍不得的就是他了。” “听说他之后见九州分裂,便带了十几名同门,沿途聚集乡勇,往东南而走,说不定也到过寿春一带呢。” “好,师兄放心吧,我一定会留意。” 许朔一听到寿春两个字,就大致明白这些师兄应该也是听说了什么,或者是推测到了一些接下来的局面,所以才会请他留意。 “寿春……” 而今之事,皆向寿春也。 许朔回去后,和诸葛瑶商量了一会,将家中一部分钱财变卖为各类粮食肉块,装十二车送上了老师居住的羽南岗,赵商回赠了一条随身多年的金玉腰带。 此后,不管许朔在与不在,诸葛亮可以自行往羽南岗就学,不设讲学的时限,若是郑公有闲,亦会亲授、解惑。 第40章 神锋东岳,徐扬出兵! 十余日后,刘表从使者处收到了书信,当蔡瑁、蒯越的面将书信打开,看完之后神情越发不悦,俄顷又长舒一口气。 “玄德,果真是慧眼如炬,且其心赤诚也。” 这书信上的内容,唯一值得刘表欣慰的就是这个了。 刘备信上所言: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是不敢对汉室有不忠之行,只能将重任寄托于荆州,同时刘备察觉了寿春篡逆之事,要时刻准备诛灭不臣。 至于是何人在背后算计,企图破坏两人之间的关系,那就不必去追究了。 想来既是出自张济军中,待日后再看张济会有何动向便是。 书信到最后,刘备更是言辞恳切,仿佛声泪俱下,可以想象他写这封书信时是何等的痛心。 “明公,”蒯越亦是看完了书信,拱手道:“乱世从谋也,刘备定是发觉徐州地处偏远,不能远行救驾,刻意写这一封书信来事先说明。” 这一封信,内容极多。 其一是感谢刘表,让汉廷的使者去往徐州,其二是诉说宗亲扶汉之情,而后便是严明有人暗中谋害的事。 他这是想一封信把出师的名义、攻九江的援军,还有未来可能存在的险恶全都搞定。 而且,说不定刘备早就得到了诏书,根本不想奉诏,故意这么说呢? 人心险恶,不得不防。 “不会,”听到这话的刘表旋即摆了摆手,笑着道:“那两名使者到荆州的时候,我已经问过了,的确说没有诏书给玄德。” “当时我还奇怪,以为是汉廷不知徐州已经平稳,故此免去诏命。” 说到这蒯越和蔡瑁对视了一眼,也就不再多言。 刘表接着道:“这一封书信,情真意切,如此看来,我荆州不光要去接驾,还须得尽可能收治南阳之地,至少北达鲁阳、叶县一带,方可有接驾的可能。” 蔡瑁狐疑道:“就怕……曹操早已在路上伏击,前段时日,据说他正举兵进攻颍川,平定贼寇之后,驻军其中,早已先我们一步占据要道。” “事在人为吧……我观这中原,应当是要历经一年真正的大战了,此后谁为英豪、谁将隐没于浪潮,未可知啊,”刘表有些惆怅的看向几案上的地图,南阳未定、汝南贼聚,天下两个大郡都在一片乱局之中。 而玄德那边似乎已准备妥当,蓄势待发。 只等一个袁术忍不住篡汉自立了。 若是,我再年轻十岁就好了,如此必可力排众议,大军进驻叶县与鲁阳,再派精锐进入汝南,与陈、梁的忠汉同袍横扫汝南直指寿春。 如此可真是,三刘吞袁,如龙绞杀! 定然是名扬后世的一段佳话! 刘表早已看出来,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袁术举事,玄德定从钟离、东城直接南下猛攻,届时袁术一定会收缩兵马,向北往汝南进军以求后路。 由此,兖、徐、豫、扬四州之地恐怕都要兴兵交战! 整个中原大地将会重整山河。 这等豪迈之事刘横江又怎么不想去呢?可是荆州家族林立,自己又刚兴办了学业堂,士人、百姓多来避难投奔,已经不能孤注一掷了。 可惜…… 刘表在收到刘备书信的一个月内,进军南阳新野、穰、宛三城,控制宛雒南部要道,逐渐向北打探,不过果然如蔡瑁所说,曹操早已在各处要道布下兵马,想要强攻耗损将会巨大。 看样子,他是有意去迎接汉帝的。 而其间,刘表也收到了消息,天子败于曹阳,光禄勋邓渊、卫尉宣璠、少府田芬、御史邓聘、大司农张义等人战死,死伤的百官不计其数…… 本身刘表也隐隐猜测东归之事很难,天子命不久矣,但是真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觉得背脊发凉,心中悲切,终究是我汉室气数摇摇欲坠。 因此,刘表也不再北进,而是屯驻宛城一带,平叛立功,以图占住南阳,日后能占得些许先机。 也是这段时日,三刘之盟和诸葛氏的功绩逐渐传开,在寿春皇宫之中,袁术几次听人提及当初错用诸葛玄,同时不该让孙策带走诸葛氏家眷,心里怨恨后悔。 而三刘之盟终究还是弄得人心惶惶,例如阎象等人本身就一直以“昔周自后稷至于文王,积德累功,参分天下,犹服事殷。孰若有周之盛?汉室虽微,未至殷纣之敝也”劝诫袁术不要称帝。 袁术秘密谋划的大事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步,又听见天子败亡的消息,还请来了方士为自己算命,手中握着传国玉玺,麾下兵马数十万之众,囤得百万斛粮草,难道要因为这所谓“三刘之盟”的态势就罢休吗? 最终,袁术终究是胆子极大的路中悍鬼,他干了一件震慑中原,又让麾下文武再也不能回头的事情。 春耕之后,临近五月,他派出此刻张闿一行人前往陈国,因为陈王刘宠、陈相骆俊素来待民亲近,以仁德治民,所以接纳了张闿等人。 于是他们在宴席之上突然暴起,刺杀刘宠、骆俊,以此乱陈国! 从董贼之乱至今,刘宠在陈国境内布有强弓劲弩,麾下宾客无数,豪士万千,披甲军士号称六万余,其余士卒加在一起恐有十万,城墙之上有劲弩布置,而刘宠有一支骑军,能够马上开弓、疾驰奔袭。 凭借着这些,刘宠护卫境中的百姓没有在战乱之中流离失所。 这一刺杀,直接将陈国上下杀得措手不及,自陈县开始大乱,袁术趁机派桥蕤、张勋率领三万兵马分两路进陈国,大肆劫掠之后不占城池,转而退守于外! 郡国之内粮食被劫,百姓无处可去,又只能向南北奔逃,待百姓拿出深埋私藏的家底,桥蕤又再举兵劫掠,连着丁口一同带往汝南。 从刺杀到攻城抢户,再到劫掠百姓粮仓,来来回回在数日之内刮了三遍,地上只要冒头的麦苗都会被割走,整个陈国在历经两次大战败退后,兵马群龙无首溃不成军,已成人间地狱。 此一事骇人听闻,即便是造下数次屠杀的曹操也目光凝重。 曹操此刻进军到了阳翟,正与当地大族商榷大事,忽闻这个消息,好久未曾翻过的头风居然犯了。 荀彧在侧为他讲明各方送来的消息。 “袁术此举,一来是宣告三刘之盟不过乌合之众,他无惧之,目的是稳住境内文武、军士,此法偏激但却足够震撼。” “二来,刘宠身在陈国,亦是宗亲,若是见徐、荆、扬三州建功,未必不会加入他们,那时袁术则更是四面受敌,难以稳于中原。” “是故,铤而走险行此大事,效果暂且不说,四邻的确大为惊惧,只道袁公路如今已是癫狂,怕的是三刘谁也不会去触他的霉头。” 曹操躺在卧榻上,眼神阴冷,粗气缓吐,沉声道:“刺杀陈王、骆相者,张闿也!” 他此刻双眼如同毒蛇一般,恨不得立刻出兵从陈留南下,去追杀张闿。 又是此人! 宛如毒鼠一般卑贱可恨之人!先前杀我父,如今又杀宗亲、仁相,不能将之全家杀光当真出不了这口恶气!岂称大丈夫!? “明公三思,如今迎驾之事最为重要,待迎奉今上至雒阳,方可请命攻杀,如此大义在手,所向披靡。” 曹操缓了口气,脸色阴沉地想了想,开口道:“文若,你方才说袁术四邻不敢冒此险,不会的……刘玄德肯定敢。” “徐州如今是粮仓富实、百姓安乐,若是卷入大战之中各族或许再生分歧,若是肯放弃大好前景而力挫不臣,玄德便是真英雄,”荀彧亦丝毫不掩饰眼光。 曹操想了想,道:“让子孝带兵防备于梁、陈一带,为刘玄德牵制些许兵力。” “我自是要去迎驾……这袁公路,只能交托给他了,希望徐州能牵制袁术……待我迎奉今上,得诏命、檄文,定杀此凶悍恶贼!” 听到这句话,荀彧稍稍放心,才道:“檄文,徐州、扬州皆已发。” “刘玄德下檄文,斥袁术悖逆无道之举,已出兵讨伐九江,与当初笮融一样,言其罪状、不死不休,檄文之上,最多的两个字,便是出兵!” “那就好!”曹操眼眸微震,但却也没有再迟疑。 他谋划迎奉汉帝,也已付出了许多,断然不可能放弃,好在刘备也是有气节的英豪。 出兵!出兵! 有他以宗亲为名义牵制,待我这边大事定下,再去取功也不迟。 袁术号称数十万贼盘踞,又出自袁氏门庭,恐怕短时间内杀之不太容易,我仍有机会前去讨贼取功,让世人见我英雄豪气。 想到这,曹操顶着头痛直接起身:“派出探哨,向南打探战况,同时向西打探天子下落,命曼成、文则、妙才、子和,随我出阳城山!” …… 下邳。 许朔匆匆赶回坊院,韩固和陈五早在门口等待,见他到来立刻往前相迎。 “不负郡丞所托,刀已成。” 韩固带他往深院去,院中的热气还未散去,他们为了这把陨铁打造的直刀,已多铸了十几把精铁刀来尝试,故此方才仍还在用生铁铸刀。 那把刀摆在正院中的家资上,刀身窄而厚、脊线挺直,刃口泛着幽幽青光,锋刃得让人不敢伸手触碰,刀柄裹着麻绳,缠得十分紧实。 这刀无刀鞘,带着一股天生的杀气! 许朔接到手上,比预想中的沉,他轻轻挥了一下,风声较轻、刀过无痕,那声音仿佛是风吹过松针。 刀身在光下有水波纹路,颇为好看。 “这是郡丞的佩刀,该取个名字?” 韩固很满意自己的作品,向许朔保全请名。 许朔笑道:“韩兄是羽山人,陈兄是陈氏旁支,居住于东海,这块铁又是文远在兰陵所得。” “那就叫东岳吧。” “好,东岳!如此名刀,正配郡丞!”韩固和陈五知晓完成了大任,都抱拳行礼。 许朔举着刀望天,神情激昂,豪迈朗声道:“神兵锋利只是其一,真正称之为名刀,要看它承载了多少武勋功绩。” “等这次随我南下征战,回来之后才是真正的名刀。” 许朔得了宝刀,又寻匠人去打刀鞘,这把刀比一般军营中的环首刀要长,因为加了一截坚实的刀格,把手处亦长,双手也可握。 所以初拿的时候许朔才觉得比一般的刀厚重。 他回到家,今日院里安静。 诸葛瑶静立在院中等候,身前摆放着包袱行囊,她早知道了许朔得任别部司马,要去各军挑选五百步骑随大军南下的消息。 虽说心中担忧,但是诸葛瑶早已习惯了这种日子,和许朔嘱托几句之后,单独从后厨拿了一个包袱来,里面的热气还从缝隙透出来。 “这是什么?” “我做的胡饼,”诸葛瑶轻笑道:“带着路上吃。”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许朔笑着问道。 诸葛瑶低头往许朔胸口撞了一下,然后浅笑道:“妾近日拾起琴艺,等夫君回来把酒相庆时听。” “好啊!”许朔大笑:“夫人等着我回来,奏歌载舞,你我大醉同庆。” 第41章 他真是寒家子弟出身? 因为战事紧急,刘备没来得及细细给许朔备好部曲。 不过一番安排下来足见偏爱了,简而言之就是,黑绶铜印给你,而后先去沛县找云长,补齐五百兵士,以三百步卒、二百骑兵为标准。 再找糜竺配好战马、战甲、辎重等等。 许朔骑上一匹枣红大马,带着三十三名善于骑射的好手到了沛县,这几人都是许朔的好友,陈氏的宾客,有些人父辈就是依附陈圭而活,所以到这一代更是肯为陈登赴死。 现在听说许朔可以独领一支部曲,都要踊跃来建功。 毕竟,许朔在徐州的名气可谓是近几年来独一份,什么深谙兵法、腹有国策、善于识人这些就不提了,他农耕时能倒拉耕牛,而且日夜耕种气息绵长,这种膂力在屯田的军中是远超众人。 计谋如何终究是靠耳闻,只能感慨惊叹,但是体魄的表现力却是双眼得见,那当然更加震撼。 其实许朔在做贼曹的时候,有过一人对敌七个盗贼,只是手臂负伤便全部斩杀的事迹,所以真要算的话他也是及冠之后以勇力闻名乡里的人。 只是这一年的功绩都在内政、农耕和奇策上,让人下意识忽略了他拳脚也很厉害。 基于各种原因,想跟着许朔建立功绩的人很多,但他只是从陈氏的宾客里挑选了三十三个关系较好,而且真有武艺的来沛县。 一到营地,许朔就觉得自己的人缘还真不错,关羽为他调遣了五十名从幽、青就一直在军中的老兵。 大约在三十一岁左右,这些兵士经验丰富、历经生死,在战场上精明油滑,而且下手狠辣,一人比得过十几名新丁,除此之外,骑兵里有一百出自关羽军中,一百则是张辽军中。 这两人操训骑兵的能力各有所长,张辽军中的善骑射,关羽军中则是善游斗。 总之许朔很快就得到了五百名军心齐聚、士气高昂的兵士,是关、张已经调训好的精锐,相比于那些新近来投的各地豪勇,许朔的待遇要羡慕死人。 点完了兵士之后,许朔着副手徐贞去向糜竺准备辎重,而关羽则是拉着他在军营里督巡,顺带有些话要嘱托。 “子初,你深谙兵法、懂得大略,以勇烈、刚正闻名东海,这些我都已经听说了,所以大兄也对你寄予厚望,你可知为何他要临时表你为别部司马?” 许朔想了想道:“大致是因为可以独领一支部曲。” “不错,”关羽欣慰点头,“但凡名将都需有此经历,独领一支部曲立下功绩,但初次领军,压力也会倍增。” “这倒是,”许朔对这个说法深有感触,以前献策给玄德公,决断权在他手中,计策用于不用,自有他去承担,但现在自领一支兵马,部分决断的权力就到了自己手中了。 有了决断权,就意味着身上有责任的重担,不管怎么说要带着他们扬名立万才行。 换种说法就是,这帮人如狼似虎、热血澎湃的跟着你,结果只有苦劳没有功劳,那久而久之,调训出来的士气自然就冷却了。 关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子初须得待军士如兄弟,遇事有担当,作战有胆略,如此定能建功扬名,这三样你都有,是故,此战之后子初定能为名将也。” “多谢二哥。” 许朔拜别关羽,随后去见了糜竺,在准备军资、辎重时又谈及了这些事。 说着说着,气氛也到了,许朔仰面朝天感慨道:“子仲兄长啊,如今我独带部曲,心中不觉得有任何意气风发,只是肩担沉重,昨日一夜未眠,只捧着抄录的项羽本纪反复的看……” “哦?你看它作甚?” 糜竺挑了挑眉,不解的问道。 许朔叹道:“他与高祖相争一世,几乎功成,到最后不也落了个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的下场?” “哈哈哈……”糜竺看着年轻的许朔,心想着你也是曾经调动一州军务,且几次出谋划策取得佳绩的人,怎么自己领兵了却患得患失。 这可不像是许朔的性子,感觉像是装的呢。 但是转念一想也能理解,许朔自得陈登推举而起,一直担任的都是县吏、郡吏等职,至于献策也是上呈方略,再妙绝的想法也只在纸张简牍上,真要领兵作战,面对的是无法想象的复杂情况。 想到这,糜竺反而觉得许朔更加亲切了,至少不像此前所想那样高不可攀。 于是作为兄长就免不了规劝几句:“子初,以你的才学,又有子义相助,在东城肯定能有一番作为,前路如何终究要自己踏出来,不可瞻前顾后……” 许朔神情未变,摇了摇头,轻声道:“子仲兄不明,如果只是我一人之事倒还罢了,可纵观各郡县屯驻的别不司马,我那本家兄长许耽是丹阳人,二哥、三哥是从涿郡就跟随玄德公的旧部兄弟,至于子义、文远,还有近日从文远兄长麾下分出来的曹性,都不是本地人。” “算起来,我可能是徐州境内最早担此重任者,其余来投的乡勇虽多,但至顶不过一个曲军候……不知多少人都在看着我呢。” “若是我不成器,日后便会有人说我徐州无将才,靠的是玄德公他们外来之人方才能治政长久、护境安民!” “子仲兄啊,我脸皮厚,倒是无妨……不成器我则回家缩在宅邸里,靠着口才之利亦有功绩,日后运气好凭借功绩进个三公府作掾属也有盼头。” “我,我是担心诸位的脸面——” 糜竺闻言,嘴角猛抽,这话倒是提醒我了!他许子初为别部司马,那是我徐州人的脸面啊! 徐州军政虽说并没有什么派别之分,但是许子初是实打实的徐州人,人家有本事、有才情,怎么能亏待了他呢! 想到这糜竺当即握住了许朔的手,道:“子初你放心便是,我明白你的意思,今日我就安排船只、车马,送一批辎重沿泗水往淮陵去。” “你可向军士允诺抚恤,其余兵器铁甲,一应俱全。” 他想了想,又凑近道:“你行至夏丘的时候且等等,我会让舍弟糜芳从家中赠予百匹良驹,你放心,糜某一定举家资助你,绝不令你陷入捉襟见肘的境地。” “那,可就多谢兄长了!” “你别谢,”糜竺拉了他手肘一把,郑重地道:“把我们当地人的脸面挣来!令人知晓我徐州的文武大才不弱于天下英豪!” “一定!” …… 许朔领兵准备干粮,到达下相暂驻,等待辎重、粮草运来同行。 刚到下午,兵士们就已经目瞪口呆了。 因为他们刚到下相就已经看到了成堆的精良铠甲、制式兵刃,那些矛片、刀片也已配备,日后再打造就会方便很多,除却这些,还停了十几辆车马,都是硬弓。 几个队率在旁看着搬货的仆从,有人肘了肘身旁:“许司马真是寒家子弟?” “据说家道中落,少时保不住家田……” “真的假的?我现在一点都不信。” 谁家寒门子弟能搞来这么多东西? 刚为别部司马先调来精锐五百,而后甲胄、兵刃一应俱全,还有后续补充用的刃片,木料、石料那些自不必说,到时肯定会源源不断运送来。 正惊讶着,糜芳带着上百匹良驹赶来,属糜氏资助的战略军资,又引起了一片哗然。 还没来得及感慨,陈登从远处纵马而来,翻身下马迅速靠近,两人的眼神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到空处,许朔挤眉弄眼的笑道:“元龙,不愧是你,子仲兄长果然还能榨出东西来!” 陈登傲然一甩下巴,回头看了一眼欢欣雀跃忙碌着的军士,道:“我早在那日我们三人私聊时就看出来了,糜子仲可以欺之以方。” 以前陶谦当政的时候,对糜竺这个庶人领袖和陈登这个士族领袖采取的是制衡手段,让两人处在对立面,所以根本没有同席而食的交心机会。 陈登和糜竺本是旧识,可是却没有用心了解,真要说关系,那肯定没有孙乾和他好。 不过那日之后,他觉得糜竺对徐州的家业和未来看得很重,确切的说就是,徐州好他糜氏会更好,所以自然也会重视自己资助之人。 “而且,你别看他整日说着举家资如何如何,就以为他家资已经快见底了,”陈登瘪嘴道:“我估计,远远不到筋骨,他再举十几次都还有余钱。” 这种事肯定陈登更懂,许朔拍着陈登的胸脯,两人笑得如同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因为不光这次如此,以后遇到类似的要务缺钱,完全可以找子仲兄长去打秋风。 陈登这次属于是给他开源了。 “不过,我也懂得投桃报李的道理,这次他给我资助了两倍的兵甲钱粮,甚至还有三百张硬弓,此后建功必定会回报,”许朔面色郑重的说道。 陈登连忙拦住了他,道:“别,你以为我教你那句‘你乃徐州之脸面’是说着玩的?当真如此!玄德公将东城交托于你,你只要能和子义攻入阴陵,那便是士气大振!” 说着他将身后的包袱交到许朔手中:“这是我叔父托我交给你的地图、卷宗、地志,你到了东城之后便可派遣斥候探寻印证。” “多谢!” 许朔郑重拜别,两人各有要务,数月之间不能再见,临行时也是多回望了几眼。 行军如风,许朔耗费一日夜进军,带精骑三十人先渡河南下,到了东城县内。 太史慈早已等候多时。 “子初终于来了,就等你了!” 第42章 玄德公教我的! “子义兄长。” 许朔和太史慈把手入帐,此刻张纮也在下首位上,冲许朔拱手行礼。 如果按照推举关系来看,两人都是许朔举荐到刘备麾下的,更别说许朔设下的斩笮融之计,为张纮报了友人的大仇。 “子纲先生,”许朔轻车熟路直到了主位,干脆利落的将包袱放在案上,问道:“现在阴陵情况如何?” 张纮立刻作答:“伯符去庐江之后,阴陵交由袁术麾下大将刘详驻防,大致三千余兵马,此人曾经随袁术参与过兖州大战,不过兵败溃逃,跟随袁术一路逃到了寿春。” “我们抓了几个敌营的士卒,问出袁术兵马大多还在汝南,纪灵统率大军在寿春屯驻,而孙策以及孙家许多旧将又坚守历阳等地,不得已用此罪将,否则此人应当还在以罪徒身份领卒耕田。” “嗯,我知道此人,”许朔展露笑意,微微点头:“当时为先锋大将,号称三万兵马驻守匡亭,但是被曹兖州的骑兵日夜兼程突袭,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击破中军营盘大溃,继而兵败如山倒。” “不错!”张纮感慨的笑道:“子初的情报更加准确。” 太史慈吐了口气,两手环抱道:“这人许是那一仗败得太惨,不敢主动来夺东城,只是驻守城池不出,封锁向东的道路,所以就算我们进军,他也会紧闭城门不出。” 说起这个太史慈就满肚子气,以往和孙策交战时,双方虽然都有伤亡,但至少打得酣畅淋漓,两人也是斗得旗鼓相当。 等刘详一到,简直风格大换,龟缩塞内闭城不出,东向的渡口说给就给,他们只守着阴陵城北的大渡口,也就是钟离县方向,然后在阴陵莫邪山附近派出探寻的岗哨,每日查探东边的敌情。 “攻敌所必救,只有这种办法才能引他出来。” 许朔当即有了方向。 张纮说道:“子初,阴陵西北面临莫邪山,东、南两面城门出来便是官道,而主要的兵力都在东面防备我们进军。” 刘祥的三千人不是聚集在一点,而是遵循主次散在要处,否则驻守的人手便不够,阴陵城的三千兵马,意思是散在城池周遭范围内的。 而小道、河流等要地,如果不派兵驻防的话,就只会派遣斥候巡视,用警示的方法来代替镇守。 所以阴陵的情况应当是有千余人驻城防,其余部曲各有分工警示各处,或是驻扎在要冲阻截。 但无论怎么说,两方兵力相当,是断然不可能围城的。 随后许朔看了一眼陈瑀送来的地志、古图,发现这地方居然和项羽被围困垓下有关! “这下不得不谈了——”许朔面色郑重向二人讲述:“项羽昔年垓下突围之后,从皇渡过了淮河,行二十里便到莫邪山,但是到阴陵附近却迷了路,问农人说何处走,农人说往左,于是陷入大泽,被灌婴兵马追上,于是退到东城。” “那渡河之后,假若当时他向右走便可沿着莫邪山,见到阴陵城北。” 项羽面临的左右,和图上的左右自然是反的,农人所说的左,如今看图便是右。 当然,那时候他退到的东城也不是现在这座。 那座旧城在西南二十里左右。 如今这座新城,是冲帝永憙元年所建,也就是145年。 原因是当年九江贼徐凤攻杀曲阳、东城长,烧了城邑,是故东城县被烧毁,但没过几个月,徐凤就被下邳人谢安杀了。 于是才在东北二十里建了新城。 太史慈和张纮对视了一眼,两人皆点头,这些事他们当然知道,不过这时候提及此事,又有什么帮助呢?以往项羽所走的北面道路乃是大泽,如今仍然还在,并不能行军。 许朔眼中灵光一闪,笑道:“关键就在渡河之后遇到田父处,他当年是从钟离附近的南渡淮河,而后南下到分叉路才遇到田父,也就是说,有一条驰道自东城旧址北上,沿着莫邪山北麓而行,绕到阴陵的北城门。” 太史慈闻言失笑道:“子初,我们兵力不多,绕过去难道会有用吗,况且阴陵城四面挖了壕沟,引入河水,若是只有数百人很难攻破阴陵。” “阴陵为周昂时的郡治所在,现在虽说驻守的兵马不多,但城周宽厚,墙头也高,非是矮城可比。” 张纮也说道:“子初,在你来之前,我们也设了一计,向南查探粮道时,发现每五日便有粮车自南官道运入阴陵城,想来阴陵、成德、西曲阳这三城之间,定有粮仓。” 他指了指地图上一个叫“刘家集”的地方:“依我看大致在这里,也许我们可以避开探哨,夜袭此地,引他出城相救。” 许朔盯着图纸思量片刻,点头道:“我看行……派出骑哨继续往南探查,找到粮仓所在,必然会引起刘详警觉,而他接到的命令肯定是镇守阴陵旧治,所以我料定他知晓粮仓被烧,也不会出城。” 张纮不解,太史慈此时却也跟着叹了口气:“其实我也觉得哪怕粮仓烧了他也不会出城。” 他和刘详打了几次交道,一开始他还在外建立岗哨,等太史慈到后,直接退避三舍入城驻守,靠着以前郡治所在挖掘的城堑龟缩抵挡。 死守的意图倒是非常坚决,所以他每五日一运粮,城中就算被围至少还能支撑五日,其余粮食走西门或者北门的山道而来便是,最多会增加损耗,可至少不会丢失阴陵这座藩障。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向南打探?”张纮闻言大为不解,这肯定是疑兵之策,许朔之前的几道计策的确善用虚实之道,但他的目的是什么? 许朔道:“向南打探以迷惑刘详,我带兵马自旧城北上,缓缓过大泽,去走阴陵古道直奔钟离!” 张纮和太史慈大为震撼。 越过阴陵直奔钟离吗? 许朔道:“按照玄德公大军进城,为先锋的张三哥应该会在五日后到达钟离,备好战船之后一定会大军攻杀钟离渡口。” “若是有一支骑军忽然突袭至后背,钟离守军一定意想不到,到时只需散布阴陵已破的流言,他慌乱之下以为腹背受敌,便会后撤至城内,那正面大军就能南渡!” “一旦抢占了渡口,局势自然就变了!” 太史慈神色凝重:“若是……刘祥出兵救援钟离呢?子初岂不是无处可逃?” 许朔道:“子义兄长可以派一支部曲在途中接应,但见刘祥城中兵马一出便来救援,若是他救援的兵马少,伏击之下便可打其援军,如果援军多,我直接弃战马辎重,带着兄弟们头也不回的往山里跑。” “我营中可大把射术精湛的好手。” 听到这句,太史慈和张纮全都一愣。 这么干脆吗? 如果能舍弃得果断,直接遁入山林的话倒是真能跑掉,只需准备好足够的干粮向南攀爬,兵马从东城往北接应便是,无非是丢掉战马辎重损失极大。 而无论是阴陵还是钟离的追兵见到有利可图都不会深追,因为他们都有镇守的要务。 但是太史慈听完还是觉得有点恍惚,茫然问道:“你,你丢弃辎重直接跑这个办法,是谁教的?” 许朔一愣,理所当然的道:“玄德公啊,临行前他跟我说的,记住山林要道,见势不妙直接跑。” 说完露出灿烂的笑容:“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嘛!” “好,好个走为上计……”张纮听完顿时哭笑不得,简直是个无赖也!但是世上根本没有那么多人能够做到这种无赖行径,因为大多数人“该舍不舍,该断不断”,反而走入末路。 不过细细品来,我高祖皇帝,便是信奉此道,方才时常赢来否极泰来的转机。 而且,三十六计是什么计?等此战之后定要好好请教一番。 “我逃归逃,一旦阴陵兵马齐出,子义兄长立即攻城,破阴陵再来救援,说不定我都不用逃到山里,”许朔收起了笑容,说出了最后的目的。 太史慈郑重点头,若是破城快速,以大义安抚百姓、收降兵卒,阴陵可以半日之内建起城防,而后再去救援,此计乃是先以南面探寻迷惑刘详,然后向北行军打他一个攻敌必救。 看似目的是攻取钟离,令大军渡淮,实际上还是意在取其阴陵。 毕竟阴陵若得,于战局将会有决定性的改变! 几人在帐中细细商议,反复推论,结合斥候所得再加以安排,不知不觉已到了深夜。 【今日结算:你善用虚实,思得良策。学识+1,心性(脸皮)+1】 末了,太史慈问道:“子初,你觉得刘详会出兵吗?” “我料定他必定出兵!”许朔得了结算夸赞,心情大好,虽然只有七八成把握,但也学着当世某郭姓谋士先把牛吹出去再说。 “为何?”两人皆是细问。 “方才二位不是说了,”许朔坐到了蒲团上,“刘祥如今谨慎,不敢迎敌,只作死守姿态。” “可是擅守之将,怎么会只能有龟缩一途,定然是层层建防,多设虚兵,总之有很多种办法让人察觉不到他真实的想法,所以他不是善守,而是恐惧犯错!” 话音刚落,两人都觉得极有道理,彼此点头称是。 许朔接着道:“本来匡亭一败因他而起,他现在还能临时被委以任命驻防阴陵,肯定是如履薄冰不敢犯错,待他忽然反应过来我们要奇袭钟离的时候,他便要面临抉择。” “若是救援钟离而丢失了阴陵,尚且还可以用大局来解释;若是死守阴陵而不救钟离,导致我大军南渡,他无论如何都是罪上加罪,必死无疑!” 二人恍然:“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