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从催收国民妹妹开始》 第1章 迷彩背包与三月的风 “上车吧。” 白时温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顺手把迷彩背包扔到后座。 车子动了。 窗外是三月的韩国,树还没绿,天倒是蓝的。 白时温靠着椅背,稍微岔开点腿。 这车的空间有点局促。 他腿长,膝盖顶着手套箱不太舒服。 旁边开车的女人叫尹惠子,四十多岁,短发,眼神挺硬。 他妈。 这辈子的。 昨天他还在出租屋里背台词,猝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那场戏情绪不对”。 一睁眼,换了个人。 这个人叫白时温,二十二岁,刚退伍。 以前当过爱豆,糊得底裤都不剩的那种。 昨天刚拿到退伍证,今天老妈开车来接。 就这些,别的没了。 白时温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有点凉,但舒服。 他眯着眼看窗外,心想: 还行,这辈子有妈来接,上辈子可没这待遇。 过了两个红绿灯。 尹惠子开口了: “你爸当年让你去当爱豆。” 白时温等她继续往下说。 “说韩流是国策,让你吃红利。” “嗯。” “现在他走了。” 白时温转头看她。 尹惠子没回看,盯着前面的路,表情没变。 “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你……想做什么?” 白时温往后视镜里瞄了一眼。 短寸,眉骨挺拔,下颌线利落分明。 到底是当过爱豆,就算糊,这张脸在镜头前也绝对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那一档。 “我爸当年让我走这条路,应该是希望我在娱乐圈混出个样子吧。” 尹惠子没接话。 “我打算……继续试试。” 尹惠子的眉毛动了动: “还当爱豆?” 白时温摇头:“想试试拍戏。” “导演?” “演员。” “……“ 尹惠子没再说话,只是猛踩了脚油门,干净利落地把旁边一辆想加塞的出租车别了回去。 车子抵达家楼下时,尹惠子把车停稳,熄火,解开安全带,下车前扔下一句: “知道了。” 然后开门下车,拎包上楼,不带一点拖泥带水。 白时温坐在副驾驶愣了两秒。 知道了? 就这? 他笑了一下,也开门下车。 三月的风迎面吹过来,还是有点凉。 他把迷彩背包甩到肩上,抬头看了眼这辈子的家—— 一个普通的小区,普通的楼,普通的阳台晾着普通的衣服。 挺好。 走了。 …… 楼上是个三居室。 原木色的地板擦得锃亮,客厅一整面墙打成了书架,塞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织物柔顺剂的味道,混着厨房飘出来的酱香。 很干净,很安稳。 是有人在认真过日子的房子。 玄关侧面的斗柜上有个相框。 黑白照。 白正焕。 1968—2008。 原身的父亲。 照片里的男人戴副细框眼镜,笑得很斯文。 不像是会把儿子送去当爱豆的人。 “饭好了叫你。” 尹惠子换了拖鞋,挽起袖子就进了厨房。 白时温应了一声,推开了原身的房门。 单人床,书桌,衣柜,墙上连张海报都没贴,干净得不像个曾经当过爱豆的年轻人的卧室。 书桌上摞着几张CD。 他走过去,随手抽出一张。 封面上,六个留着杀马特发型的半大小子,穿着闪瞎眼的亮片打歌服,摆着自以为很酷的造型。 组合名印在最上面——A'ST1。 他翻到背面看了眼成员列表。六个人,韩国人、华夏人、日本人都有。 原身的名字排在第三个。 底下还压着一张,是原身solo时期的单曲碟。 门外传来抽油烟机启动的嗡嗡声。 白时温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那张solo碟塞进了桌上的旧CD机里,按下播放键。 前奏响起。 一阵过量合成的电子音瞬间冲出扬声器,吵得人脑仁疼。 紧接着,原身的声音飘了出来。 “……” 听完了整首歌,白时温心里有了答案。 气息很足,高音部分顶上去的时候也没发飘,基本功绝对能打。 可惜,明明是把适合唱抒情歌的温润嗓子,非要逼着唱这种咋咋呼呼的电音舞曲。 中间还强行塞了一段不知所云的英文Rap,听得人尴尬症都要犯了。 要是给把吉他安安静静唱首民谣,或者去唱个OST,绝对能把小姑娘听得眼泪汪汪。 难怪糊,这策划脑子里怕是进了水。 白时温按下停止键,把碟片退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发行日期是2010年8月。 距离现在,快四年了。 四年,够一个人被彻底遗忘。 正琢磨着要不要把这堆“黑历史”找个箱子封印起来,门外传来了尹女士的声音: “吃饭。” 白时温起身推门出去。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煎得两面金黄的青花鱼,油亮亮的炒杂菜,一大盘红彤彤的辣炒猪肉,还有一锅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酱汤。 旁边照例摆着几小碟泡菜和腌萝卜。 白时温坐下,先夹了一筷子辣炒猪肉放进嘴里。 甜辣的酱汁裹着油脂在口腔里爆开,肉片切得薄,炒得很焦香。 好吃。 是那种带着烟火气、活生生的好吃。 白时温没说话,端起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开始猛猛干饭。 一大口米饭混着猪肉咽下去,再喝一口滚烫的大酱汤,顺手夹一块煎鱼。 他的动作不粗鲁,但频率极快,两颊塞得鼓鼓的,像个饿了半个月的难民。 尹惠子坐在对面,看他扒拉了两分钟: “在部队饿着了?” 白时温点头,嘴里塞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部队两年,肉是稀客,全靠休假出去吃牛大肠牛小肠才没瘦成杆。 尹惠子没再问,夹了块鲅鱼放他碗里。 白时温愣了一下。 上辈子他妈走得早,十几年没人给他夹过菜。 他低头继续吃,没抬头。 吃完一碗,又盛一碗。 吃到第三碗的时候,尹惠子放下筷子: “刚才跟你叔叔打了电话。” 白时温抬头。 “他说有个剧本,明天拿过来。” 白时温咽下嘴里的饭: “什么剧本?” “不知道。” 尹惠子端起碗喝汤,放下碗,补了一句: “说是独立电影。” 白时温点点头。 继续吃饭。 电影。 挺好。 不管是什么烂摊子,既然到了他手里,那就只能是让他翻身的筹码。 第2章 绿头苍蝇剧本初逢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 尹惠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男人。 三十七八岁,瘦,头发有点长,耳后别着一支铅笔。 牛仔裤膝盖那儿磨出了白印,脚上一双帆布鞋,左脚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嫂子。” “进来吧。” 尹惠子侧身让路。 白正勋换了拖鞋走进来,经过玄关那张黑白照的时候,他的眼神顿了一下,又移开了。 白时温从房间里出来,喊了声叔。 白正勋抬头看了他一眼。 上次见面是他入伍。 再上次是葬礼。 两次之间,几乎没联系。 不是不想。是不敢。 哥走了之后,嫂子一个人拉扯孩子,他觉得自己该帮忙,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拖着拖着就拖成了陌生人。 今天上门,与其说是来送剧本,不如说是攒了六年的劲儿,终于迈过了家门口那道坎。 “坐。” 他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沓纸,放在茶几上。 封面印着四个字。 《绿头苍蝇》。 底下一行小字:编剧/导演白正勋。 尹惠子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在白正勋对面坐下,拿起剧本翻了起来。 第一页—— 街边。 一个男人揪着女人的头发往墙上撞,另一个男人冲过来,把施暴者揍得满地找牙。 然后转头,又把那个哭着不反抗的女人也揍了。 她皱了下眉,翻过页去。 第五页—— 七岁。 门缝。 父亲举着酒瓶,妹妹扑上去挡,倒在血泊里。 母亲追出门,刹车声,戛然而止。 再翻。 “啪——” 合上剧本,直接扔回了桌面上。 “时温不演这个。” 白正勋没接话。 他知道嫂子看到了什么。 全片一百一十二场戏,脏话出现了三百多次,肢体暴力场面占了将近三分之一的篇幅。 男主是个收高利贷的混混,张口闭口“西八”,对女人动手不眨眼,回家还要把亲爹按在地上揍。 换哪个当妈的看了都得炸。 “妈。” 白时温开口了。 “我能看一眼吗?” 尹惠子看了他两秒,想说“有什么好看的”,但又咽了回去。 她用手指背把剧本推了过去。 白时温接过来,翻开。 一页,两页,三页。 白正勋偷偷观察侄子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什么。 什么都没读到。 白时温的脸上没有尹惠子那种越读越皱眉的反应,也没有兴奋,也没有厌恶。 就是在看。 大概七八分钟。 他合上剧本,手指在封面上压了两秒,然后抬头。 “叔,第一场戏,我觉得可以改。” 白正勋眨了下眼。 他本来以为侄子会说“挺好的”“可以试试”之类的客气话。 没想到第一句是“改”。 “你说。” 白时温把剧本翻回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场景描述。 “现在这个开头,男主在街上碰到家暴,冲上去把施暴者揍了,转头又把挨打的女人揍了一顿。” 白正勋点头。 这场戏他改了十几稿,就是为了一上来就把人物立住。 “这场戏的目的我理解。你想告诉观众:这个人不是正义使者,他就是暴力本身。看见别人打人,他的反应不是制止,是用更大的暴力盖过去。” 白正勋又点头。 被一个爱豆一句话说透了自己琢磨了半年的设计意图,他的表情有点复杂。 “但这场戏有个问题。它是悬空的。观众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只看到一个暴徒在打人。你需要先让观众知道暴力是从哪儿来的,他后面的行为才有根。” “你的意思是?” “改成梦。” 白正勋又眨了下眼。 “开场。男主躺在床上,周围一片黑。梦在放:小时候,他躲在门缝后面看他爸打他妈。妹妹冲出去挡,被误伤。他背着妹妹往外跑,跑到马路上,他妈在后面追,被车撞。” 白时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然后,惊醒。满头汗,喘粗气。花三秒钟认清这是现实。下床,推开隔壁的门,他爸就睡在那儿。” “梦里是被打。醒来是打人。” 白时温看着叔叔的眼睛。 “因果关系一个镜头就出来了。” 白正勋没说话。 他脑子里在过画面。 快速的,密集的,像剪辑台上的素材在飞速倒带。 梦境。门缝。挥拳。血。尖叫。切黑。惊醒。呼吸。起身。推门。父亲。 一条线。 从头拉到尾,中间不断一次。 客厅里安静了十几秒。 白正勋把剧本拿回来,翻到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白时温刚才说的那段。 嘴里没说话,但眉头在动。 白时温看得出来,叔叔在想,但还没有完全被说服。 说得再好听,也只是嘴上功夫。 导演信的不是逻辑,是画面。你告诉我这样拍更好,我点头,但我没看见。 没看见就不算数。 “我给叔演一下。” 白时温站起身,走到沙发前面。 白正勋和尹惠子的视线同时跟了过去。 他躺了下去。 闭眼。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五秒。 十秒。 “呼——!” 白时温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 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没有焦点,呼吸乱得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三秒。 视线开始聚焦。 快速扫了一圈周围,墙,窗,茶几。确认了什么,呼吸才一点一点平下来。 然后低下头。 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恨意在脸上痉挛了一下留下的痕迹。 “西八。” 声音很低,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谁。 下一秒,他扭头看向白正勋。 白正勋的后背撞上了沙发靠垫。 不是故意往后缩,是本能。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在“演”,是真有什么东西。 白时温猛地起身,赤脚朝白正勋冲过去。 在半米处刹住,居高临下地俯视沙发上的人。 右手攥成拳,小臂的青筋凸起来。 停了两秒。 拳头松开了。 退后一步,脸上所有的东西像水一样褪干净,重新变成那个挠着板寸头的退伍年轻人。 “后面打人那段就不演了。怕不小心真给叔来一拳。” …… 客厅里没人说话。 白正勋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的,茶水洒了一点在裤子上,他没发现。 尹惠子坐在侧面,杯子端得很稳。 白正勋的嘴张了两次。 第一次没出声。 第二次出来的话跟他自己预想的不一样。 他本来想问“你在哪学的”,但真正开口的时候,问题变成了: “你怎么会这样?” 六年前,这个侄子染着黄毛,在台上冲粉丝wink卖萌。 现在他坐在这儿,拆他的剧本拆得干干净净,又当着他的面演了一段让他后背发凉的戏。 变化太大了。 大到不正常。 白时温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一个糊穿地心的前爱豆,退伍第二天就能干这些事,确实不正常。 他得圆回来。 “在部队闲着没事看了不少电影。”他挠了挠板寸,“瞎琢磨的。” 白正勋盯着他看了三秒。 信了一半。 另一半,他决定暂时存着。 因为不管这个变化从哪来的,刚才那段表演是真的。 嫂子那边的反应,他也看在眼里。 尹惠子的关注点从来不在演技上,她在意的是自家孩子在部队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露出那种眼神。 但她没问。 白正勋也没再问。 安静了几秒。 白正勋突然扭头看向白时温: “你想不想演男主?” 白时温转头看向尹惠子。 “妈,这戏,我能接吗?” 尹惠子没马上回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等她开口的时候,眼神已经平静了。 “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 白时温笑了。 转头看向白正勋,点了点头。 白正勋松了口气,迅速转向尹惠子,用上了这辈子最诚恳的语气: “嫂子您放心,我会控制脏话的量,保证——” “要多少?” 尹惠子打断了他。 白正勋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在问钱,咬了咬后槽牙,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亿。” 说完自己先虚了。 “我给你转两亿。” 他的手指还举着,僵在半空。 “设备用好一点。” 尹惠子起身往里屋走。 “别搞得像叫花子。” 走了两步,停下来。 “还有。别让我儿子在剧组里吃没有肉的盒饭。” 第3章 体验派演员的修炼 确定出演男主尚勋的第二天,白时温就去了九老区一家高利贷公司。 以刚退伍找不着工作的名义,当天入职。 第一次跟前辈去收债那天,白时温特意打扮了一下。 夏威夷衫,白西裤,尖头皮鞋。 带他的前辈姓金,四十多岁,脸上一道疤,看着挺唬人。 金前辈看了眼他的造型,笑了。 “电影看多了吧?” 白时温没反驳。 中午。饭点。 两人抵达一栋老式住宅楼,爬到四楼,敲门。 白时温活动了一下手腕,脖子扭得咔咔响,心想总算能见识点真场面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瘦,黑眼圈挺重。 白时温刚要板起脸。 金前辈一把把他扒拉开,没脱鞋,径直走进屋。 一室一厅,家具旧但干净,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筷子刚放下。 金前辈没掀桌子,也没骂人。 直接进厨房盛了碗饭出来,走回来的时候把另一个空碗塞到白时温手里。 “愣着干什么?盛饭去啊。” 说完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煎鱼肚子上的肉塞进嘴里,吧唧着嘴含糊不清地说: “哎哟,这鱼煎得不错……” 白时温端着空碗站在原地。 说好的西瓜刀和棒球棍呢? 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适应能力强。 前辈让吃,那就不杵着。 他转身去厨房也给自己盛了一大碗,走回来盘腿坐下,拿起筷子开始猛猛干饭。 刚退伍,饭量正是最猛的时候。 不到三分钟,第一碗见底。 起身,盛第二碗。 五分钟后。 白时温嫌一碗一碗来回跑太麻烦,干脆把那个内胆已经掉漆的电饭煲直接端到饭桌上,拿饭勺往嘴里送。 金前辈的筷子停在半空。 欠债人也停了。 白时温抬头看他们:“你们不吃?” 说着,把桌上那碟仅剩的泡菜给倒进了内胆里拌了拌。 欠债人沉默了五秒。 然后站起身,转身回了里屋。 没过两分钟,他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牛皮纸袋,双手颤抖着递到了金前辈面前。 “算我求你们了……去别家吃吧。” 金前辈看了看纸袋,又看了看旁边还在抱着电饭煲扒拉最后一粒米的白时温,默默把纸袋收进公文包。 下楼时,金前辈看白时温的眼神都变了。 第一次收账,就以这种近乎于荒诞的方式圆满结束了。 …… 第二天。 金前辈的工位空了。 “前辈呢?” 老板抽着烟,指了指旁边一个干瘦得像竹竿、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的男人: “业绩达标,休假了。你今天跟老朴。” 如果说老金走的是“干饭流”,那这位老朴走的就是纯粹的“赖皮流”。 两人来到一家欠债的户主门外。 这次的情况不太一样。 这户人家不是有钱不还,是真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 老朴没骂人,也没要饭吃。 他直接脱了鞋,往人家客厅那张破沙发上一躺,遥控器一拿,电视一开,声音调到最大。 “老哥,你没钱我理解,但我也得吃饭啊。” 老朴一边抠着脚丫子,一边看着电视里的搞笑综艺: “我就住这了,什么时候钱到位,我什么时候走。你放心,我睡觉不打呼噜。” 白时温有样学样,也找了个板凳坐下,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第一天,欠债人还能忍。 第二天,欠债人的老婆受不了这俩大老爷们在家里晃悠,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第三天中午,欠债人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不知道从哪拆了东墙补上了西墙,借了另一家利息更高的钱,把老朴的账给平了。 收债成功。 …… 隔天,朴前辈的工位也空了。 “也休假了?” 老板点头。 白时温站那儿想了三秒,被分配给了第三位前辈。 姓崔,四十出头,光头,脖子上有纹身,正翘着二郎腿在工位上剪指甲。 白时温刚要过去,老板叫住了他。 “等一下。先跟你说个事儿。” 老板递了根烟: “老崔跟前两个不一样。老金和老朴都是磨功夫。老崔不磨。” 见白时温摆了摆手,他自顾自点上: “前几天有个硬茬。姓朴,做建材生意破产的,欠了五千万。老崔提着两桶红油漆直接上门,全泼在防盗门上。墙壁上写大字,楼道里贴欠条,名字身份证号欠多少钱,写得清清楚楚。整栋楼都知道这人欠钱不还。” 白时温没接话。 “那人脸皮薄。扛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从麻浦大桥跳了汉江。” 老板弹了弹烟灰。 “人死了。但人死账清是银行的规矩,咱们这行不兴这个。今天老崔去殡仪馆收尾,跟死者家属谈钱。你跟着去看看。” 他拍了拍白时温的肩膀。 “学学什么叫真正的收债。” 白时温回头看了一眼。 老崔已经把指甲屑吹到了地上,慢悠悠站起来,拎了件夹克搭在肩上,冲他歪了下头。 “走。” …… 殡仪馆。 朴某的头七还没过。 老崔进来时,连香都没上,大马金刀地拉了把椅子在灵堂门口坐下,点上一根烟: “嫂子,节哀啊。但老朴走了,这钱咱们还得算算。五千万本金,加上这几个月的利息,七千万。” 死者的老婆穿着丧服,眼眶红肿得像核桃,整个人摇摇欲坠: “人……人都被你们逼死了,我们孤儿寡母的,哪来的钱?” “这话说的。” 老崔弹了弹烟灰: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你们要是没钱,那老朴这骨灰盒今天怕是出不了这个门。我手下那帮兄弟脾气不好,万一不小心把骨灰扬了,那多不吉利。” 话音刚落。 “西八!我跟你拼了!” 死者的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了一把水果刀,红着眼冲了过来。 老崔没躲。 甚至没从椅子上站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刀捅不下来。 果然。 死者的老婆一把抱住儿子,死死拽住,哭得撕心裂肺: “妈求你了,算了吧……” 男孩浑身发抖,眼睛死死盯着老崔,牙齿咬得咯咯响。 刀举在半空。 举了很久。 然后,连人带刀一起跪倒在父亲遗像前,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一脸。 闹剧结束了。 女人把家里唯一一套老房子低价抵押给了公司,凑齐了七千万。 拿着汇款单走出殡仪馆的时候,老崔心情不错,甚至哼起了小曲。 他转头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白时温,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到了没?这才是收债。别学老金和老朴那种娘娘腔的搞法。对付这种穷鬼,你就得比他们更狠,狠到他们连死的勇气都没有,钱自然就出来了。” 白时温没说话。 初春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觉得骨缝里往外渗着寒气。 第4章 半地下室的少女与恶霸 次日。 不出所料,老崔的工位也空了。 老板咬着根牙签,把一份档案袋扔在白时温面前: “时温啊,你这几天跟着三个老油条也学得差不多了。这单烂账,你自己去跑一趟。收回来,提成当场给你结。” 白时温拆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材料扫了一遍。 欠债人姓金,借了五千万,人间蒸发了。 但借款合同的“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着前妻和女儿的名字。 离婚多年的前妻。 白时温把材料塞回档案袋,拎着出了门。 站完最后一班岗。 …… 住址在安养市。 老旧小区,半地下室。 白时温按地址找过去的时候正赶上下午最闷热的时候。 几级长满青苔的台阶走下去,面前是一扇生了锈的铁门,门框上方的排气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吐出一股子陈年潮气混着饭菜残余的味道。 敲门。 “找谁?”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女性,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择了一半的豆角,面容憔悴但收拾得很干净。 白时温把那份复印的借款合同抖搂开,说明了来意。 女人看清合同上的名字,脸色一瞬间白了。 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死死咬着嘴唇,没出声。 白时温看了她两秒。 然后侧身挤进了逼仄的客厅。 一屁股坐在那张弹簧都塌了的旧沙发上,大长腿往茶几上一架。 “嫂子,你也别怪我。老金跑了,钱我得要。从今天起,我就住这儿了。什么时候钱到位,什么时候走。” 女人站在门口,手里的豆角掉了两根,也没弯腰捡。 …… 晚上。 天刚擦黑。 金世正推开家门的时候,满头汗,T恤后背湿了一片。 烤肉店兼职,四个小时端盘子,腿都快断了。 “妈——” 那个“妈”字还没喊出口,就卡在了嗓子眼。 她看见沙发上躺着个人。 花衬衫,寸头,两条长腿架在茶几上,正对着电视里的《Running Man》笑得没心没肺。 金世正愣在门口。 这时,里屋的门开了。 母亲快步走出来,一把将她拽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谁啊那是?”金世正压低声音。 “催债的。” “什么?” “你爸借的钱,人跑了,他们来找咱。” 金世正脑子嗡了一下: “凭什么?他催债的住咱家?凭什——” “小声点!” 母亲按住她的嘴: “你别惹他,听见没?咱惹不起。” …… 过了大概五分钟。 卧室门再次打开。 金世正沉着一张脸走了出来。 她把白时温当成了空气,目不斜视走到嗡嗡作响的旧冰箱前,拉开门,翻红豆冰棍。 那是她打工一天唯一的慰藉。 “喂。”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招呼。 金世正拿着冰棍的手一顿,没理他,继续撕包装纸。 “叫你呢,小丫头片子。” 白时温坐直了身子,腿从茶几上放下来,眼神越过金世正的肩膀,落在半开着的卧室门里面。 那面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李知恩《好日子》专辑的造型。 “你追星?” 金世正猛地扭过头,瞪他: “怎样?犯法吗?” “不犯法。” 白时温耸了耸肩: “就是觉得挺可笑。” “你——” “去追那种摸都摸不到的大明星有什么用?还是你能指望那个李知恩从海报上跳下来帮你把钱付了?” “关你屁事!” 金世正狠狠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冰棍,像是要把眼前这个混蛋咬碎,转身“砰”一声摔上了卧室门。 …… 门关上的瞬间,金世正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隔着门板还能听见那混蛋的笑声。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摸出耳机塞进耳朵,手机戳戳点点。 歌单划拉半天,最后点开了一首很冷门的歌。 朴振英制作,李知恩演唱的《追梦高中》插曲——《Someday》。 当初这歌还闹过抄袭风波,不过跟她没关系。 她只知道,这歌词现在听着,每一句都往心口戳。 “希望温暖的阳光会蒸发掉眼泪” “会好的” “就像黑夜终将散去,太阳会照常升起” 耳机里,那个干净透亮的声音像是穿透了这间终年不见天日的半地下室,一点点敲在她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眼眶里打转了半天的眼泪,终于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枕头上。 哭了几分钟。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爬起来,从书包里翻出一张作业纸。 垫在膝盖上,开始写。 【知恩姐姐,我好累。】 【家里来了个穿着花衬衫的催债恶霸,赖在沙发上不走。妈妈成日以泪洗面。】 【我也想唱歌,想站在舞台上,可是……】 【我也许真的撑不下去了。】 【如果是姐姐的话,在那种连阳光都照不进的半地下室里,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呢?】 写到最后,眼泪已经把纸张晕染得模糊不清。 她把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一个信封里,写上了Loen娱乐公司的地址。 哪怕知道这封信大概率会被当成粉丝来信扔进角落里,但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 隔天下午。 白时温出门了。 连着三顿泡菜配白米饭,他受不了了。 上辈子死在出租屋里,这辈子不能死在泡菜上。 他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两斤五花肉和几把生菜。 拎着塑料袋拐进那条长满青苔的巷子口时,脚步慢了一下。 半地下室的窗户外面,蹲着个人。 男的,戴黑色鸭舌帽,黑色口罩,遮得严严实实。 正撅着屁股探头往窗户里瞅,一只手扒着窗沿,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对着门牌号拍了一张。 白时温站在巷口,看了三秒。 把五花肉和生菜放在地上。 “喂。” 那人吓得一激灵,猛地转身。 白时温已经走到跟前了。 寸头,花衬衫,一米八几的个子,在狭窄的巷道里堵得严严实实。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窗户铁栏杆。 “你、你谁啊?” 白时温没回答。 一个箭步上去,右臂搂住他脖子往怀里一夹,半拖半架地拽着就往台阶下面走。 “大哥!大哥有话好说……” “少废话。进去说。” 铁门被踹开。 金世正的母亲正在厨房洗菜,听到响声探出头来,看见白时温夹着一个陌生男人进来,手里的菜刀差点没握住。 白时温把人甩在沙发上,自己站在对面,双手抱胸。 “名字。” “郑……郑韩特。” “干什么的。” “我、我是LOEN娱乐的……” “LOEN?” 白时温的眉毛动了一下。 郑韩特喘着粗气,口罩被扯歪了,露出半张写满恐惧的脸。 “我是来核实情况的!我们家……我们IU收到了一封粉丝来信,信里提到这个地址有催债的人在骚扰……所以派我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他越说越快,像是怕说慢了就要挨揍。 “我不是坏人!真的!我就是个助理!” 白时温看着他。 看了大概五秒。 “你有工牌吗?” 郑韩特赶紧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张塑封的工作证,双手递上来。 白时温接过去,翻了一下。 LOEN Entertainment。 郑韩特。 艺人管理部。 照片上的人跟眼前这个被吓得快哭出来的家伙对得上。 白时温把工牌扔回给他。 “行了。” 他转身走回门口,把刚才放在巷口的五花肉和生菜捡了回来。 “你坐那儿别动。把事情从头说一遍。” 第5章 当无赖遇到天使 十来分钟后,白时温大致理清了。 金世正那封信寄到了LOEN,在成堆的粉丝来信里不知怎么被翻了出来,落到了李知恩手上。 看完之后,人家当场就要往信上的地址汇钱,被经纪人拦住了。 说不能这么干,得先派人去核实。 于是韩特就来了。 然后就被锁了喉。 白时温靠在沙发上,看着卧室墙上那张IU的海报。 昨天他还坐在这张沙发上,说追星是奢侈的慢性自杀。 今天人家偶像就派人来了。 他沉默了两秒。 站起身。 “走,带我去趟你们公司。” 韩特张了张嘴。 “我得先跟室长汇报——” “路上打电话。走。” …… Loen娱乐的办公楼在江南区清潭洞。 两人在前台登记完,韩特领着白时温往里走。 走廊不长,墙上挂着几张专辑海报。 路过一间半开着门的录音室,里面飘出一段吉他前奏。 干净,清亮,带着点春天午后的慵懒。 白时温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了。 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 郑韩特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脑袋: “室长,那个……安养市的事,核实完了。” 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沉稳的声音: “进来。” 办公室不大。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行程表。 裴钟汉坐在桌后。 三十五六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他看见郑韩特身后跟着个寸头花衬衫的陌生男人,眉头皱了一下。 “这位是?” 韩特的汇报方式很有意思。 他没从“我被锁喉了”开始讲,而是从“信上写的情况属实”开始。 至于中间那段被按在沙发上的经历,浓缩成了一句“跟这位白先生沟通后确认了情况”。 裴钟汉听完,目光落在白时温身上。 “所以你是那家催收公司的人?” “临时工。” 白时温纠正了一下措辞。 倒是郑韩特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 “室长,白先生说他可以帮忙把金世正家的债务问题解决——” 话没说完。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钟汉欧巴,韩特欧巴回来了吗?那边情况怎——” 声音在门口断了。 白时温转头。 门口站着个姑娘。 一米六出头,松松垮垮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还带着点没完全褪去的婴儿肥。 穿着件奶白色的宽松卫衣,袖子长出一截,半截手指头露在外面,左手捏着张写满字的A4纸。 没化妆。 素颜。 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到你会忽略她脸上所有其他的细节。 李知恩看了白时温两秒。 花衬衫,寸头,坐姿散漫,两条长腿伸得老远。 有点眼熟。 好像是……同期出道的?但又想不起来具体是谁。 08年那拨,男团女团扎堆出,打歌后台挤得跟菜市场似的,擦肩而过几十张脸,能记住的没几个。 想不起来了。 倒是白时温先开口: “你就是要给金世正寄钱的……天使?” 李知恩眨眨眼。 回得挺快: “你就是赖在人家里不走的……无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 李知恩没笑,白时温倒是笑了一下。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份折了好几道的借款合同复印件,抖搂开,递到裴钟汉桌上。 “五千万本金,加上三个月的利息,一共六千两百万。合同在这,欠债人是金世正她爸,人跑了,债落在母女头上。你们把钱打给我,我回去把账销了,这事就结了。” 裴钟汉伸手接过来,逐行扫了一遍。 利率、签名、担保条款、盖章,该有的都有。 他冲李知恩点了下头。 李知恩想了想,看向裴钟汉: “欧巴,把钱给金世正寄过去,会不会更稳妥?” 她问的是裴钟汉,回答的却是白时温: “如果你不想以后每周收到的信都是诉苦要钱的,最好别。” 李知恩的目光转过来。 “人性这东西,经不起试探。升米恩,斗米仇。你今天开了这个口子,明天就堵不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帮她?” “我的意思是——你想当天使可以,但别让所有人都知道天堂的门在哪。” 李知恩没回话,抿了一下嘴唇,目光看向裴钟汉。 裴钟汉轻轻点了下头。 白时温偏过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韩特,抬了抬下巴: “你,跟我走。” 韩特一脸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全程跟着。带上手机,该拍的拍,该录的录。钱怎么交的,合同怎么销的,一笔一笔记清楚,回来交差。” 裴钟汉看了白时温一眼。 又点了下头。 他转头看向韩特: “去吧。” 郑韩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今天已经被锁过一次喉了能不能换个人”。 但在裴钟汉的目光下,这点微弱的抗议还没出口就胎死腹中。 “……是。” …… 九老区。 高利贷公司。 白时温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正翘着二郎腿看赛马。 “哟,回来了?” 老板扫了一眼白时温身后的韩特,没多问。 白时温把转账凭证拍在桌上。 “金世正家的账,清了。六千两百万,一分不少。” 老板拿起凭证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眉毛挑起来。 “行啊时温,这单漂亮。” 他放下凭证,从抽屉里摸出个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几下。 “六千两百万,百分之一的提成,六十二万。” 顿了顿,又从旁边的铁皮盒子里数出几张钞票,摞在一起推过来。 “再给你十八万奖金。新人第一单就收回这种烂账,够意思。点点。” 白时温没点,直接揣进兜里。 “合同呢?” “什么?” “合同原件。” 老板叼着烟,眯起眼看他。 “账都清了,留着也没用。” 白时温指了指墙角那台积了一层灰的碎纸机: “碎了。” 老板没动。 白时温看着他。 “我说碎了。” 老板盯着了他两秒。 然后把烟掐了,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档案袋,抽出那张合同扔了过去。 白时温接过扫了一眼。 走到墙角那台积了一层灰的碎纸机前,摁下开关。 伴随着“滋滋滋”的机械声,那张压在金世正母女头上的大山,瞬间变成了无数细碎的纸屑。 韩特在一旁举着相机,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白时温拍了拍手上的纸屑,转身往外走。 路过老板桌前时,停了一步。 “我不干了。” “啊?” “辞职。” “你——” 白时温没给他说完的机会,推门出去了。 韩特赶紧跟上。 玻璃门在身后晃了两下,楼下炒年糕的甜辣酱味儿飘上来。 第6章 烤肉店外的百万韩元 安养市。 烤肉店在一条不算宽的商业街上,夹在一家手机贴膜店和一家便利店中间。 晚上七点多,正是饭点,店里坐得满满当当。 油烟从排风扇口往外冒,混着烤五花肉的焦香和大蒜的辛辣味,整条街都是这个味道。 白时温推门进去。 嘈杂的人声、烤架上滋滋作响的肥油声、还有不知道哪桌在划拳的吆喝声,一股脑地涌过来。 他扫了一圈。 金世正在最里面那桌收盘子,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额头上全是汗,刘海湿哒哒地贴在脑门上。 白时温没进去坐,站在门口朝她招了下手。 金世正抬头看见他,脸色当场就变了。 “出来一下。” “我还没下班。” “下了。” 金世正把最后一摞盘子摔进收纳箱里,扯下围裙往台面上一扔,沉着脸走了过去。 后厨的老板探出半个脑袋,刚想喊她回来。 白时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老板把探出来的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生意人嘛,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 烤肉店门口。 商业街上人来人往,隔壁贴膜店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什么事?说。” 金世正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扬起。 白时温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 数了数,八十万。 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二十万,凑在一起,整整一百万韩元。 递过去。 金世正低头看着那沓钱,没伸手。 “什么意思?” “账清了。合同也销了,以后不会有人再来找你们。” 白时温把钱往她手里一塞: “这一百万是伙食费。” 金世正脑子里乱成一团。 六千多万的债,说清就清了? 还有这一百万…… 她这几天天天给他做泡菜拌饭,满打满算成本不超过三万块,哪来的一百万伙食费? 白时温没给她消化的时间。 手插回裤兜,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偏过头,侧脸被隔壁霓虹灯映得一半亮一半暗。 “对了。” “你的偶像值得追。” 金世正的表情僵了一下。 前两天还在沙发上阴阳怪气嘲讽她追星是“奢侈的慢性自杀”。 今天突然改口了?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白时温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了。 韩特从旁边的电线杆后面闪出来,小跑着跟上去。 “喂!” 白时温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 “拽什么拽!” 金世正攥着那沓钱,冲白时温的背影喊: “等我出道了,你求我签名我都不给你!” 远处那个背影好像顿了一下。 然后抬起手,挥了挥,继续走了。 巷子口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金世正脚边。 “服务员!” 店里又喊了。 她抹了一把脸,把钱塞进兜里,转身跑回去。 “来了来了——” 炭火还在烧。 肉还在烤。 日子还得继续过。 但好像,没那么沉了。 …… 韩特与白时温沿着商业街往外走。 霓虹灯在身后渐渐暗下去,前面是一条没什么路灯的小路,两边停着歪歪扭扭的电动车。 白时温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你有女朋友吗?” 郑韩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烤肉店的方向,又看了看白时温,脑子里飞速运转了三秒。 “没、没有。” 声音有点发虚。 “那正好。” 白时温拍了拍他的肩膀。 韩特的心跳加速了。 “你开车送我去个地方。” “……” 韩特站在原地,表情经历了期待、困惑、失落、释然四个阶段,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就知道”的死鱼眼上。 所以问他有没有女朋友,就是为了确认他今晚没约会、可以当免费司机? “去哪?” “麻浦区。” “那挺远的……” “我请你吃烤肉。” 韩特想了想。 今天被锁喉,被拖着跑了大半个首尔,进了高利贷公司,看了碎纸机碎合同,又在烤肉店门口当了二十分钟电线杆。 一顿烤肉,不过分。 “行吧。” …… 韩特的车是一辆开了不知道多少万公里的银色现代伊兰特,后座堆着几箱没拆封的专辑和一卷卷海报。 底层经纪人的标配。 安养到麻浦,走高速大概四十分钟。 晚高峰刚过,路上车不多,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韩特没说话,专心开车。 白时温坐在副驾,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没聚焦在任何一个具体的东西上。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那个男孩举着水果刀的手在抖。 他妈从后面抱住他,哭着说算了吧。 然后刀就掉了。 掉在殡仪馆灵堂的地板上,响了一声。 老崔连眼皮都没抬。 白时温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有点凉。 剧本的故事是对的,角色是对的,暴力的代际传递这个主题是对的。 但有个东西不对。 他得去找叔叔。 …… 四十分钟后,麻浦区延南洞。 白正勋的工作室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二层,一楼是个关了门的文具店。 推门而入时,一股子烟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一张大桌子占了半间房,上面铺满了分镜手稿、场景草图和各种颜色的便利贴。墙上钉着一整面的人物关系图,红线蓝线交错得像蜘蛛网。 白正勋坐在桌子后面,叼着一支笔,对着分镜脚本皱眉。 面前的烟灰缸里插着七八个烟头,咖啡杯见了底。 听见动静,他抬头: “时温?你怎么来了?” 白时温大步走过去,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地盯着白正勋: “叔,剧本必须改。” 白正勋的后背贴上了椅背。 不是被吓的。 是条件反射。 这个姿势,这个语气,这个从上往下压过来的眼神—— 他恍惚了一秒。 上学时,每次期末考试没考好,大哥白正焕就是这么站在他书桌前面的。 那种被亲哥支配的恐惧,他以为早就忘了。 没忘。 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忘不了。 “改、改哪儿?” “改年代。” “年代?” “现在14年,暴力收债是要进去的。我试过了。” 白时温把这几天在催收公司的经历快速说了一遍。 干饭流,赖皮流,社死流。 没人跟你动手,全是软刀子。 “剧本里尚勋在街上把人揍得满地找牙,14年你试试,三个路人报警他就进去了。” 白正勋不是没感觉到这个问题。 这几天他对着分镜脚本发愁,其实有一半原因就是有些场景他自己画着画着都觉得别扭,但又说不清别扭在哪。 现在被侄子一句话点破了。 别扭在“假”。 “你想调到什么时候?” “02年。” 白时温说: “02年那会儿,暴力收债还有生存空间。放14年,活不过三场戏。” 他顿了顿: “叔,你这故事写的是暴力会代际传递。但暴力也得在它能活的年代才传得动。” 白正勋拿起铅笔,在分镜脚本的空白处写了个“02”。 然后盯着这两个数字看。 02年。 世界杯。 红魔啦啦队把整个光化门广场染成红色,几百万人在街上疯。 镜头一转,巷子阴影里,一个中年人被按在墙上,嘴角淌着血,远处传来进球后的狂欢声。 全国在庆祝,角落里在流血。 他的眼睛亮了。 “时温,你——” 话没说完。 门被敲了。 “咚咚咚。” “爸?” 白正勋的表情瞬间从灵感爆发切换成亲爹模式: “恩雅?进来。” 门推开了。 进门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鹅蛋脸,眼睛很大,扎着个马尾辫,穿着宽松T恤和运动裤,一身练过舞还没来得及换的样子。 “表……堂哥?” 白恩雅的目光从白时温的寸头扫到花衬衫,又从花衬衫扫到他那双随意插在裤兜里的手,最后定在他脸上。 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是她堂哥? 不,不可能。 她认识的那个白时温,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说话软绵绵的,被后辈叫错名字都不纠正。 退伍前最后一次通电话还在问她“在SM很苦吧,有没有饿肚子”。 而眼前这个人…… “好久不见。” 白时温直起身,拍了拍花衬衫,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社会人。 没什么用。 白恩雅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连帽衫的帽子拉到眉毛,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白恩雅回过神来,侧身让了让: “前辈,这是我堂哥……以前那个……就是那个……” 她卡壳了。 怎么介绍? 以前是爱豆但是糊了后来去当兵了现在看起来像混社会的我堂哥? 白恩雅的嘴开开合合了两次,最后选择了最安全的版本: “……我堂哥,白时温。” 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旁边那人伸手拉下了脸上的黑色口罩。 露出一张脸。 五官精致得不太真实,像是有人拿着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白时温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手指在裤兜里轻轻攥了一下。 崔真理。 艺名,崔雪莉。 全韩国最漂亮的二十岁女孩之一,正在经历她人生里最漫长的一场暴风雪。 而这场暴风雪的结局,白时温知道。 他是唯一知道的人。 第7章 麻浦区深夜密谈,雪莉的意外降临 “你好,我是崔真理。” 摘下口罩的她,鞠躬问好,姿势标准。 “你好。” 白时温点了下头。 崔真理。 不是崔雪莉。 他没多看,侧身往旁边一闪,把身后的白正勋露了出来。 白正勋这会儿已经从“被侄子支配的恐惧”里缓过来了,正襟危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导演。 白恩雅赶忙上前一步: “真理欧尼,这是我爸,白正勋导演。就是我跟你说的那部戏的导演。” 崔真理再次鞠躬: “导演您好,请多关照。” 白正勋站起来,伸手虚扶了一下: “坐坐坐,别客气。” 白恩雅转头看向白时温,朝门口方向扬了扬下巴。 白时温耸了下肩,转身往外走。 韩特看了看桌后正在翻剧本的导演,再看看正在鞠躬的崔真理,最后看看已经走到门口的白时温。 他选择跟白时温出去。 不是因为跟白时温更熟。 是因为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事已经超出了他今天的信息处理上限,再待下去他怕自己当场死机。 …… 走廊里。 声控灯感应到动静,亮了一下,又灭了。 白时温靠在墙上,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 白恩雅从屋里出来,轻轻带上门,然后双手抱在胸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白时温。 “堂哥。” “嗯?” “你退伍了。” “嗯。” “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你怎么搞成这样?” 白恩雅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那件花衬衫,从上往下划了一道: “这是什么?油渍?还是血?” “烤肉店蹭的。” “你身上这股味儿呢?” 白时温揪起衣服低头闻了闻。 烤肉的油烟味,高利贷公司的陈年烟味,车内的皮革味,以及一整天没洗澡的汗味。 四味杂陈。 “……正常体味。” “正常个鬼。” 白恩雅皱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其实挺高兴的。 堂哥退伍了,活蹦乱跳的,虽然看起来像是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 以前那个白时温像一团被拧干了的抹布,现在眼睛里有光,虽然那光看起来有点不正经。 韩特靠在走廊另一边的墙上,默默听着这对表兄妹的对话,脑子里还在消化今天的信息。 催债的。 不对,临时工。 不对,演员。 不对,导演的侄子。 他放弃了。 白恩雅聊了两句,压低了声音: “堂哥,你刚才在里面跟我爸说什么呢?我进来的时候他那个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聊剧本。” “你?聊剧本?” 白恩雅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怀疑。 “我是男主角。” “……大伯母知道吗?” “知道。” “她怎么说?” “她说知道了。” 白恩雅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在她们家,伯母说“知道了”,基本等于“我不反对但我保留意见,你自己看着办出了事别来找我,但如果你真出了事我还是会来的”。 一家人,都是这个德行。 嘴上不说,腿比嘴诚实。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白时温偏头看了眼那扇关着的门。 “里面那位,怎么回事?” 白恩雅的表情收了收。 “真理欧尼啊……”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其实这个角色,我爸一开始找的是金赛纶。” 白时温挑了下眉。 金赛纶。 童星出身,演技在同龄人里算拔尖的,长相也适合演那种被生活碾过的角色。 确实是个好选择。 “后来呢?” “吹了呗。” 白恩雅撇了下嘴: “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她妈妈那边不太同意。说什么独立电影曝光太低,想让她接更好的本子。也有人说是她男朋友那边……反正就是没谈拢。” 白时温没追问。 圈子里这种事太常见了。 “金赛纶那边黄了之后,我爸愁了好一阵子。” 白恩雅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运动裤兜里: “他说要回中央大去海选,从表演系的学生里挑一个素人。我一听,这不是大海捞针嘛。” 她顿了一下。 “然后我就想到了真理欧尼。” 白时温没接话,等她继续。 白恩雅的声音又低了一些。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站在昏暗里,只有门缝底下漏出来的一线光。 “堂哥,你知道欧尼最近的事吗?” “大概知道一些。” 白时温说的是实话。 他知道的,比白恩雅以为的多得多。 上辈子的记忆里,崔雪莉在这个阶段被人介绍认识了崔子,两人的关系后来成了整场舆论风暴的导火索。 但这辈子,到目前为止,这件事没有发生。 他不确定是什么改变了它。 也许是某个微小的变量,也许只是时间还没到。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她现在的处境并没有因此变好多少。 “前阵子,欧尼肚子疼,就……正常的腹痛。去医院挂了个急诊,做了检查,没什么大事。” 白恩雅停了一下。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第二天网上就传开了。说她去医院是因为……” 她没把那些话说出来,像是那些字眼脏到她不愿意让它们从自己嘴里出来。 “反正就是特别难听的话。” “欧尼这段时间整个人都不对。练习室也不去了,宿舍也不回,一个人在外面租了间房子,谁的电话都不接。” 白恩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鼻音,但她忍住了: “公司那边……也没怎么管。或者说,管的方式不太对。就是让她注意形象、不要给组合添麻烦之类的。” 白时温听到这儿,问了一句: “她自己想走?” “不是想走。” 白恩雅想了想,找了个更准确的说法: “是待不下去了。” 走廊里又安静了几秒。 声控灯感应到白恩雅换了个脚的动作,又亮了。 惨白的灯光打在两个人脸上,白恩雅的眼眶有点红。 “我跟欧尼关系一直挺好的。她以前在公司的时候,对我们这些小练习生特别照顾。别的前辈忙着练舞、争C位,她会在休息的时候给我们带零食,还教我们怎么应付月末评估。” 她吸了下鼻子: “所以我听说我爸在找女演员的时候,第一个就想到了她。演戏这个事,欧尼本来就有底子,演技不用担心。而且……” 白恩雅看了白时温一眼: “而且她现在需要一个地方待着。一个跟SM没关系的、没人认识她的地方。我爸这个剧组,刚好。” “行,我知道了。” 他拍了拍白恩雅的肩膀: “你先进去陪她,我跟韩特出去吃个饭,回头再聊。” 白恩雅点点头,转身推门进去。 韩特小声问了一句: “那个……白先生,刚才那位是不是……” “嗯。” “真的是崔雪——” “别叫那个名字。” 白时温转身往楼梯口走: “她说了,她叫崔真理。” 韩特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两个人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夜风灌进来,带着三月尾巴上最后一点凉意。 白时温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站了两秒。 然后把手插进兜里,往街口走。 “走吧,吃烤肉去。” “啊?真请啊?” “说了请就请。” 韩特跟上去,犹豫了一下: “那个……我能点牛肉吗?” “随便点。” “真的?” “再问一遍就改成泡菜配白米饭了。” 韩特立刻闭嘴,加快脚步跟上去。 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一前一后,消失在延南洞的巷子里。 第8章 蝶与淤泥 从烤肉店出来的时候,白时温与韩特沿着延南洞的小巷往回走。 夜风里带着烤肉店飘出来的炭火味,路边的居酒屋亮着暖黄色的灯,有人在里面划拳,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闷闷的。 抵达工作室楼下的时候,正好。 单元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白恩雅先出来,崔真理跟在后面,口罩重新戴上了,帽子也拉好了,又变回了那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白恩雅看见白时温,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样?” 白恩雅的表情有点微妙。 不是失望,也不是高兴,是那种“我早就猜到了但还是有点不甘心”的样子。 “爸说欧尼长得太漂亮了。” 白时温没接话。 他看了眼崔真理。 口罩上方,那双眼睛正看着地面,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的姿态是往内收的,肩膀微微拱着,像是在本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真理小姐。” 白恩雅抬头看他。 崔真理也抬头了。 白时温没看白恩雅,直接看向崔真理: “你想演吗?” 崔真理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 “想,或者不。” 白时温不给她犹豫的空间。 这个问题只需要一个字的回答。 崔真理站在那里,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打下来,在口罩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手指攥了一下袖口。 “想。”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白时温点了下头。 “进去。” 白恩雅愣了一下,看了看崔真理,又看了看堂哥已经拉开单元门的背影,赶紧拉着崔真理跟上去。 韩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拎着的烤肉店打包袋,然后默默跟在最后面。 他今天的步数已经破两万了。 …… 工作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白正勋正靠在椅子上抽烟。 面前的烟灰缸里多了两个烟头,第三根夹在手指间,分镜脚本翻到“02”那一页,上面用铅笔写写画画了一堆。 看得出来他刚才一直在琢磨年代调整的事。 听见门响,他抬头。 以为是白恩雅落了东西回来拿。 结果四个人鱼贯而入,把他这间本来就不大的工作室挤得像个沙丁鱼罐头。 “时温?” 白时温走到办公桌前,半坐在桌沿上,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悬着晃了两下。 “叔,我给您算笔账。” 白正勋看了看侄子的表情。 得。 又来了。 “您说要回中央大海选素人。行。从几百个表演系学生里挑出一个长相合适的,初选、复选、面试、试戏,最快也要两到三周。”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您的开机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白正勋没接话。 他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积了一截,颤颤巍巍的。 “第二,钱。” “您选了个素人,长相合适,但她没演过戏。这意味着每场戏你都得从头教。教站位,教走位,教怎么在镜头前说话不像在背课文。叔,您拍的是胶片,不是数码。胶片是按尺算钱的,一个素人一场戏NG二十条,您烧得起吗?” 白正勋的烟灰终于掉了,无声地散在分镜脚本上。 “而她。” 白时温朝崔真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童星出身,拍过电视剧、电影,有镜头感,基本功比学校里那些只会念理论的雏儿扎实得多。时间省了,钱也省了。” 白正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白时温脸上。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我没说她不好,而是说,她太漂亮了,放在那个环境里不真实。” 延喜是一个生活在贫民窟、整天被父亲和弟弟毒打的女高中生。 崔真理那张哪怕素颜也白得发光、精致得像个瓷娃娃一样的脸,放在那个破败的背景里,太违和了。 她看着就不像个穷人,更不像个会挨打的底层,怎么让观众信? 可白时温等的就是这句话。 “叔,您反过来想。” 他从桌沿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延喜如果长得普通,她挨打,观众会觉得,嗯,底层嘛,日子就是这样的。同情归同情,但冲击力有限。” “但延喜如果长得漂亮呢?” “把美好的东西当着观众的面撕碎、踩在泥里,观众会因为她的美而心痛,会因为她的惨而愤怒。” “后者的情感冲击力,绝对远大于前者。” 白正勋的手指从交叉的状态慢慢松开了。 作为导演,他脑子里瞬间顺着白时温的逻辑过了一遍画面。 一个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眼的女高中生,嘴角流着血,穿着脏兮兮的校服,在昏暗的巷子里麻木地流泪。 这画面……简直绝了! 但他还是有些迟疑。 理论是理论,真演起来,这丫头能放下偶像包袱吗? 他的目光慢慢移到了崔真理身上。 崔真理站在门口,没动,口罩还戴着,但那双眼睛正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 屋里没人说话。 白恩雅攥着袖口,目光在父亲和崔真理之间来回跳。 韩特靠在门框最外面,呼吸都放轻了。 白时温见状,转身看向崔真理。 “把口罩摘了。” 崔真理伸手把口罩拉了下来。 “你刚才被弟弟打了一顿,从家里跑出来,蹲在巷子口。手里攥着五千块,你在想,要不要去便利店买一瓶烧酒。” “开始。” 不给台词,不给准备时间。 崔真理站在原地没动。 五秒后。 眼神变了。 不是演出来的那种变,是整个人从里面被换掉了一层。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光没了。 肩膀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扛了很久,终于扛不住了,但也没有真的放下,就是往下塌。 然后膝盖弯曲,停了一下,像是犹豫,又像是没力气一步到位。 接着,身体才跟着往下,最后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工作室的地板上。 右手攥得很紧。 像手里真的有什么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 过了几秒。 手指松了。 一根一根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空空的。 她就那么看着那只空手。 然后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没抖。 没有声音。 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缩在那里,像一团被揉皱了又抚不平的纸。 十几秒后。 崔真理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那一刻。 延喜走了,崔真理回来了。 她低着头,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尖,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白正勋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恩雅以为又要说“长得太漂亮了”,然后他开口了: “真理小姐。” 崔真理看向他。 “有档期吗?” 第9章 一顿夜宵,两个灵魂的无声共鸣 从工作室出来,夜风凉了点儿。 延南洞的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只猫从墙头上窜过去,踩翻了一个空易拉罐,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 韩特已经先走了。 临走前跟白时温交换了手机号,说是“方便联系”,其实白时温觉得他大概率是想留个证据。 毕竟今天被锁过喉的人,对施暴者的联系方式总会有一种“万一需要报警”的执念。 崔真理走在白恩雅旁边,到巷子口,她忽然停住: “那个……” 白时温回头。 “我请您吃饭吧。” 崔真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盯着地上的一块砖。 白时温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二十。 “行,正好饿了。” 旁边。 白恩雅的脸抽了一下。 她扭头看着白时温,眼神里写满了控诉。 四十分钟前,这个人刚在巷口吃完烤肉。 四十分钟。 才四十分钟啊! 她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眼崔真理,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堂哥的胃,不是她能理解的领域。 …… 饭店是白恩雅找的。 延南洞往里走两条巷子,拐进一条连导航都不太找得到的窄路,尽头有一家没挂招牌的小店。 门脸小得可怜,从外面看就是一扇木头门,旁边摆着两盆绿萝。 推门进去,里面比想象中宽敞一点。 六张桌子,只坐了一桌。 是一对各自低头吃饭的老夫妻,谁也不跟谁说话,但那种沉默是舒服的。 灯光偏暗,暖黄色的,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开的处方。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头发盘着,围裙上全是油渍,看见有人进来,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 “坐吧,想吃什么喊一声。” 白恩雅选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大酱汤,嫩豆腐锅,酱牛肉,凉拌橡子冻。” 白时温朝后厨喊了一声,又加了句: “米饭三碗,多给点。” 白恩雅小声说: “堂哥,你真的刚吃过吗?” “那顿是赔礼的,不算。” “什么逻辑?” “赔礼的饭吃的是诚意,不是饱腹感。这顿才是正经吃饭。” 白恩雅放弃了。 跟这个人讨论进食的合理性,和跟一头熊讨论冬眠的必要性,难度差不多。 菜上得很快。 大酱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豆腐锅里的嫩豆腐在红彤彤的汤底里微微晃动,旁边摆着一碟切得细细的葱花和一小碗芝麻盐。 白时温先舀了一勺大酱汤送进嘴里。 烫。 他吸了口气,没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然后眯起眼,发出一声含混的满足声。 “嗯——” 不是夸张的感叹,就是一个人被热汤暖到胃里时本能发出的那种声音。 然后他开始扒饭。 一口饭,一口汤,偶尔夹一筷子牛肉。 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很认真。 不说话,不看手机,不抬头,就是吃。 崔真理坐在对面握着勺子,面前的大酱汤冒着热气,但她没动。 因为本来就没什么胃口。 这段时间,吃饭对她来说更像是一项任务—— 到点了,吃两口,活着就行。食物是什么味道,她已经很久没在意过了。 今天请客也只是想表达感谢。 只是…… 对面这位,对吃饭的专注有一种奇怪的感染力。 像一团安静的火,不往外烧,但坐在旁边就是暖的。 过了大概半分钟,崔真理低下头,舀了一勺豆腐送进嘴里。 有些烫,但很嫩。 她又舀了一勺。 白恩雅的煎饼停在嘴边,没咬。 她注意到了。 真理欧尼在吃东西。 不是那种象征性地动两下筷子的吃,是真的在吃。 虽然速度很慢,虽然每一口之间的间隔很长,但她确实在一勺一勺地吃,偶尔还夹了一小块煎饼。 白恩雅没吭声。 她怕自己一说话,这个画面就碎了。 白时温吃到第二碗米饭的时候,崔真理忽然开口了。 “那个……白时温xi。” “?” “今天……” 她停了一下。 “谢……“ 这个字卡在嗓子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勺子在手里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她这段时间听过太多话了—— “加油”、“会好的”、“你要坚强”、“别在意那些人说的”。 每一句都是善意的,可每一句都让她更累。 因为那些话的潜台词是:你现在不好,你需要变好。 而“谢谢”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意味着她要承认自己是一个需要被帮助的人。 “你不用硬说那些。” 说这话时,白时温正在把豆腐锅里最后一块豆腐捞出来搁在米饭上,然后浇了一勺汤汁,满意地点了点头。 动作没停,眼睛没抬,语气和刚才点菜的时候差不多。 “照顾过别人的人被照顾一下,合情合理。” 崔真理的勺子在碗里停了两秒。 然后重新动了起来。 她又舀了一勺汤。 然后是第二勺,第三勺。 中间夹了一块酱牛肉,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白时温继续对付自己碗里的米饭。 桌上安静了一阵。 只有勺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后厨大妈洗碗的水声。 …… 老板大妈从后厨出来收盘子的时候,看了眼桌面,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六个碟子,五个碗,一个汤锅,一个豆腐锅。 干干净净。 连汤底都没剩。 “吃得挺好啊。” 大妈笑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摞盘子。 崔真理从口袋里掏钱时,白时温却比她快一步把钞票拍在了桌上。 “我……” “下次你再请。” 崔真理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于是没说。 …… 三个人走出小店。 延南洞的巷子比刚才更安静了,连猫都不叫了。 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还有远处一点炸鸡店的油香。 崔真理重新戴上口罩,把帽子拉低。 白恩雅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堂哥,你怎么回去?” “走路。” “走回家?” “消食。” 白恩雅懒得管他了,拉着崔真理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出几步,崔真理回了一下头。 白时温正双手插在裤兜里背对着她们,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崔真理转回头,跟上白恩雅的脚步。 夜风把她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吹得眯了一下。 不是因为风大。 是因为吃太饱了,有点犯困。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第10章 海报之争 四月中旬。 京畿道安山市,半月工业区边上的老城区。 天阴着,风里带着一股铁锈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开机祭拜很简单。 白正勋烧了炷香,剧组人员轮流鞠躬,供桌上摆着猪头和几样水果。没人说话,就听见风吹供纸的哗啦声。 说是“全体成员”,其实拢共也就十来个人。 摄影、灯光、录音、场记、美术兼道具、化妆、制片助理两个,再加上白正勋和两个演员。 穷到连个场务都请不起,搬器材的活儿大家轮着干。 但白正勋的眼睛是亮的。 剧本改完了,年代调到了02年,尚勋和延喜的故事线重新梳理过一遍,每场戏的逻辑都比之前扎实。 祭拜完,白正勋拍了拍手: “行了,先拍海报。” …… 海报拍摄安排在附近一条老巷子里。 美术指导提前踩过点,选了一段墙皮剥落的死胡同,地上有积水,墙根长着青苔,头顶是乱七八糟的电线。 2002年城南区的底层质感,不用怎么布景就有了。 白正勋把分镜草图摊在折叠椅上,招呼白时温过来看。 草图画得不算精细,但构图很清楚: 尚勋蹲在巷子口,背靠墙根,一只手夹着烟,烟雾遮住半张脸。眼神往上抬,看着镜头。 标准的独立电影海报构图。 安全,不出错,但也不出彩。 白时温看了几秒,没说话。 白正勋以为他在酝酿情绪,没催。 过了一会儿,白时温开口了: “叔,换个方案吧。” “换什么?” “我沉在水里。” 白时温蹲下来,拿起地上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粗糙的构图: “水没过胸口,没过下巴,没过嘴唇,最后只剩一双眼睛露在水面上。” 他在水面的位置画了一条横线。 “我朝岸边伸出一只手。不是挣扎,不是扑腾,是够。够什么东西,但够不到。” 树枝在横线上方画了几个火柴人。 “岸边站着人。很多人。抱着手臂,站着,看着。没有一个人伸手。” 白正勋盯着地上那幅粗糙的草图,半天没出声。 “不行。” 白时温抬头看他。 从改年代到换女主角,叔叔对他提的每一个方案最终都点了头。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 所以这个“不行”来得有点突然。 白正勋指着地上那群被画成火柴人的冷漠路人: “你这个构图太‘大’了。岸上站着一群冷漠的看客,水里沉着一个挣扎的底层。这叫社会群像批判,这叫大时代悲剧。” “但时温,我的电影不是群像。我的电影是极度私人的。” “尚勋和延喜,是两只在阴沟里互相撕咬、又互相舔舐伤口的苍蝇。他们不需要路人的围观,因为这个世界根本就没人在乎他们。” 巷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来,把供桌上没烧完的纸灰卷起来,飘了几圈,落在地上。 白时温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幅自己画的草图。 他回想了一下,从退伍到现在,自己在叔叔面前说的每一句话。 “剧本必须改。” “您选哪个?” “换个方案吧。” 每一次都是他在主导。 每一次他都觉得理所当然。 因为他有前世的记忆,有专业的判断,有信息差带来的底气。 但他忘了一件事。 这部电影叫《绿头苍蝇》。 编剧是白正勋,导演是白正勋,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帧画面,都是白正勋的东西。 演员可以提建议,可以讨论角色理解,甚至可以在某些时刻影响导演的判断。 但不能替导演做决定。 这是规矩。 他仗着两辈子的聪明,把这个规矩忘了。 “对不起,叔。” 鞋底碾过泥地上的线条,那幅草图模糊成一片。 “是我越界了。这是您的电影,海报怎么拍,您说了算。” 白正勋看着他。 说实话,刚才那番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吵一架的准备。 侄子年轻,有想法,有脾气,被当众否了面子,怎么也得顶两句。 结果没用上。 白时温认错认得比他翻页还快。 没有辩解,没有“但是我觉得”,没有“您再想想”,就一句“对不起”,干干净净。 白正勋心里那点火气散了大半。 “不过——” 他咳了一声,捡起刚才白时温扔掉的树枝,蹲下来,在被踩平的泥地上重新画了起来。 “你这个核心意象是好的。水底的窒息感,非常符合尚勋的处境。问题只出在岸上。” 他画了一条水面线,水里画了一个人形。 但岸边,他只画了两个人。 “把人群去掉。岸边只留延喜,她朝水里伸手,想拉他。但她身后站着她那个混蛋弟弟,死死地拖住了她。” 树枝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尚勋在水里沉,延喜在岸上被拖拽。两个人都在挣扎,都想救对方,但谁也够不到。” 他用树枝在两个人伸出的手之间画了一小段空白。 那段空白不长。 也就几厘米。 但在画面里,那是一道怎么也跨不过去的距离。 白时温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叔,你画的真好。” 不是客套。 同样一个“水中挣扎”的意象,他做的版本是往外扩: 加人群,加社会,加批判,恨不得把整个时代都塞进一张海报里。 白正勋做的版本是往里收: 删掉所有多余的东西,只留两个人,两只手,和中间那段够不到的距离。 一个是加法,一个是减法。 而减法永远比加法难。 白正勋难得被侄子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但他还想强撑,摆摆手: “这构图放在国内的院线海报上可能太文艺了点,观众不一定买账。” “没问题的,导演。” 白正勋眨了眨眼。 从退伍到现在,这孩子一直叫他“叔”。 这是第一次叫“导演”。 他没说什么,嘴角的弧度压了两次没压住,最后干脆不压了。转身往器材车那边走,背对着所有人,摆了摆手: “准备开工。” 制片助理应了一声,开始从器材车上往下搬三脚架。摄影师蹲在巷口调光圈,化妆师拎着工具箱小跑过来,差点踩进墙根那摊积水里。 巷子一下子忙起来了。 …… 只有墙根下的崔真理没动。手里捏着剧本,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 她不确定自己在看什么。 只是把剧本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想他踩掉那幅画时的表情。 第11章 这个背影不太对 巷口和水下的两版海报有惊无险地拍摄完毕。 下午,拍第一场正戏。 白时温坐在临时搭的休息区。 说是休息区,其实就是巷子拐角摆了两把折叠椅和一个塑料箱,箱子上搁着几瓶矿泉水而已。 白正勋举着杯自带的保温杯走过来,看了眼白时温手里的分镜稿: “准备的怎么样?” 白时温合上分镜本: “差不多了。” “第一场,梦醒。你心里有数?” “有。” 白正勋点了下头,转身往摄影师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别紧张。” “不紧张。” “我说的是别让我紧张。” …… 化妆在拍摄的屋子里完成的。 说是化妆,其实什么粉底都没打。 只是拿了个小喷壶,在白时温的额头和鬓角处喷了几下水,营造出那种做噩梦出了一身虚汗的黏腻感。 准备就绪后,白时温在床垫上躺下,左手搭在胸口,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摄影师扛着摄影机站到他上方,从俯角往下对准他的脸。 镜头里,白时温闭着眼,额头上的水珠在台灯的微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亮。 白正勋坐在监视器后面,戴上耳机,看了眼画面,满意地点了下头。 “各单位准备。” 录音师举起吊杆话筒,场记拿着打板站到镜头前。 巷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连风都像是配合似的,停了。 “第一场,第一镜,第一次。” “Action!” 板子一响,白时温这辈子的第一场戏,开始了。 画面里,什么都没动。 就是一张沾着“汗水”的脸,闭着眼,躺在一张破床垫上,安静到能听见录音师耳机里的底噪。 然后,白时温的眼皮跳了一下。 紧接着,眉心一点一点地收拢,右手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呼吸也从平稳变成浅而急促,胸口的起伏频率明显加快,鼻翼微微翕动。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七八秒。 然后—— 呼吸骤停。 胸口不动了。 像是梦里发生了什么事,把他的呼吸都吓没了。 一秒。 两秒。 猛地睁眼。 瞳孔在台灯的微光下收缩了一瞬,焦距是散的。 整个人僵在那里三秒,胸口才重新起伏。 第一口气吸得很深,很慢,吐出来的时候,嘴唇微微张开,带着一点点颤抖。 “Cut。” 白正勋喊停。 场记看了眼导演,又看了眼白时温。 白正勋盯着监视器,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 “过了,准备下一镜。” 白时温睁着眼躺在床垫上,没有起身。 他在保持情绪。 因为下一个镜头紧接着这场戏——尚勋醒来后环视房间,然后看见另一间屋内躺着的父亲。 正常来讲,这应该是一场一镜到底的戏。 噩梦惊醒的恐惧、环视周围的茫然、看见父亲时的愤怒,三层情绪是连贯的,中间不应该有任何断裂。 但之所以喊“Cut”,强行把情绪打断,原因只有一个。 剧组太穷了。 下一个镜头,要通过摄像机左右旋转的摇摄,来给出一个尚勋醒来后环视周围环境的主观视角。 而剧组唯一的一个摄像师,此刻正抱着那台宝贝机器,像个圆规一样跨站在白时温的正上方。 他得从现在的位置撤下来,把机器架到白时温的视平线高度,换镜头,调焦距,重新找光。 整个过程最快也要三四分钟。 三四分钟。 对于一个需要保持“刚从噩梦中惊醒”这个情绪状态的演员来说,这三四分钟比拍戏本身还难。 所以白时温一动不动。 周围的声音他都听得见—— 摄影师在挪三脚架,金属腿跟地面摩擦的刺啦声;录音师在调吊杆的高度,扣件咔哒咔哒响;白正勋在跟灯光师低声商量下一镜的光位,说什么“台灯往左偏五度”。 但他不去想。 不想这条拍得好不好。 只想尚勋。 想他每一次从噩梦里醒来,睁开眼看见的都是同一片发黄的天花板,同一个破烂的房间,同一个醉倒在旁边的、毁了他一生的男人。 “好了,可以了。” 摄影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白时温等了两秒,等白正勋的声音。 “各单位准备。” “第一场,第二镜,第一次。” 板子响了。 摄影机从白时温的视平线高度开始缓缓摇动。 镜头里,尚勋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展开—— 先是头顶那片发黄的天花板,墙角有一道裂缝,从顶上一直延伸到墙面,像一条干涸的河。 然后镜头往右摇。 床垫旁边是一个倒扣的啤酒箱,权当床头柜用。上面搁着一盏没有灯罩的台灯,灯泡裸露着,旁边是一个被压扁的烟盒和一只一次性打火机。 再往右。 墙角堆着几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里面塞着旧衣服。 这就是尚勋全部的家当。 镜头继续摇,定格在连门板都没有的隔壁房间里—— 地上铺着一床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被褥,被褥里躺着一个人。 侧身蜷着,面朝墙壁,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烧酒瓶。 尚勋的父亲。 画面里,白时温的眼睛盯着那个背影。 瞳孔里的东西在变。 从刚醒来的茫然,到辨认出那个人是谁的清醒,再到清醒之后铺天盖地涌上来的恨。 三层情绪,像三道闸门,依次打开。 “Cut。” 白正勋喊停。 白时温从床垫上坐起来,但没有站。 他知道下一个镜头是什么。 摄影师开始第三次调整机位—— 这次要架在门框的位置,拍白时温从床垫上冲过来的全身镜头。 两分钟后,一切就绪。 “第一场,第三镜,第一次。” 板子响了。 安静了大概一秒半。 白时温盯着那个背影,胸口那种刚醒来的剧烈起伏突然停了,然后—— “西八,你怎么睡得着觉?“ 这声从白时温的喉咙里炸出来的时候,场记手里的笔掉了。 不是被吓的。 是那个声音里的东西太重了。 愤怒是热的,是往外喷的。 但白时温这个声音里的东西是冷的,是往下坠的。 只见白时温从床垫上弹起来,光脚踩在水泥地上,穿着发黄的白背心和平角裤衩,冲过那道没有门的门框,扑向那个蜷在被褥里的男人。 “Cut!” 换机位。 下一组镜头拍了两条。 不是因为白时温哪里不对。 而是独立电影没有武术指导,没有特效化妆,更没有预算去做逼真的挨揍妆面。 所以暴力场面只能靠正反打镜头来完成。 第一条,机位架在父亲身后。 画面里只有白时温的正面—— 他挥拳、踢腿、揪领子,每一下都带着真实的力道和惯性,但所有的动作都停在距离对方几厘米的地方。 摄影机只拍他的上半身和表情,拳头落点在画框之外。 第二条,机位切到白时温身后。 画面里只有父亲的反应—— 头猛地偏向一侧,身体往后倒,手臂下意识地护住脸。 两条素材后期剪在一起,拳头挥出——切——脸被打偏,一气呵成。 最后一镜。 父亲蜷在地上,脸上被打过的红肿妆效——化妆师用了点腮红和阴影,粗糙但够用。 眼睛里却没有恨,只有认命的湿意。 他在哭。 是那种眼泪自己往外淌、但表情几乎没变的哭法。 像是被打习惯了。 镜头缓缓上摇。 白时温站在门框边背对镜头,肩膀剧烈起伏着,右手的拳头还攥着。 喘了几秒,他转身往外走。 …… 整场戏拍完。 白时温随手抓起一件剧组的外套披在身上,快步跑到监视器后面看回放。 一直坐在导演旁边观摩的崔真理见他过来,立刻站起身,把自己的小马扎让了出来。 白时温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下,眼睛盯着屏幕。 白正勋把刚才拍的几条素材倒回去,从头放了一遍。 白时温看得很专注。 不是那种演员看自己表演时的自我审视,而是在找毛病。 第一镜,没问题。 第二镜,摇摄,没问题。 第三镜,骂人,没问题。 打戏的两条,剪辑点对得上,没问题。 最后一镜—— 白时温皱了下眉。 “导演,我这个背好像不太对?” 白正勋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白时温转身离开的背影上。 画面里,他的背影是挺拔的——肩膀打开,脊背绷直,步伐虽然沉重但姿态是撑着的。 “怎么了?” 白时温指着屏幕里自己的背影: “尚勋是一个长期习惯性施暴的人。从生理层面讲,经常挥拳打人的人肌肉绝对是长期处于紧张状态的,这会导致他不自觉地含胸、驼背。” “更重要的是心理层面。” “他暴打父亲,看似是大仇得报的宣泄,但打完之后他心里的创伤治愈了吗?没有。所以打完之后,他不仅会累,还会陷入一种极度的空虚和自我厌恶。这个背影,不应该这么直,它得是佝偻的。” “您觉得呢?” 听完,白正勋的手已经在按倒带键了。 片刻后。 “再来一条。” 白时温点头,站起来,转身想跟崔真理说一声“你坐”。 但话没出口。 因为他看见站在折叠椅旁边的崔真理整个人的状态不太对。 她没有在看监视器,也没有在看任何人。 眼睛是睁着的,但焦距散了。 肩膀内扣,下巴快要碰到锁骨,体态从“崔真理”变成了另一个人。 白时温看了两秒,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绕过她,走回拍摄区域,跟白正勋比了个“准备好了”的手势。 “第一场,第五镜,第二次,Action!” “……” 第12章 一口浓痰,一记耳光 开机第三天,下午两点。 安山市那条坡道。 男女主第一场对手戏。 剧组清了场,巷口拉起两条印着“拍摄中”的警戒带。 几个围观的大爷大妈手里拎着刚买的菜,站在警戒带外面探头探脑,权当看免费的猴戏。 白时温站在坡底,仰头往上看。 坡度不算陡,目测三十来步能走完。 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晾衣杆上挂着褪色的床单。 崔真理背着双肩包站在坡顶。 化妆师刚给她脸上扑了层暗色粉底,把那张白得发光的脸压下去。 头发也弄毛糙了,刘海剪碎,几缕贴在额头上,像是很久没洗的样子。 校服是借来的真货,2002年那一版,袖口磨破了一点,裙摆比标准长度短了两公分。 不是为了好看。 是因为延喜长高了但家里没钱买新校服,只能凑合穿。 白正勋站在监视器后面,看了眼画面,满意地点头。 然后他摘下耳机,朝两个演员喊: “先不拍,你们俩走一遍戏,找找感觉。” 白时温应了一声。 崔真理也点了下头。 剧情很简单。 尚勋从坡底往上走,走到一半随口吐了口痰。 延喜从坡顶往下走,低着头,正好撞上那口痰,吐她胸口了。 她喊住他。 他回头,看见了,没道歉,直接上前用袖子去擦——在尚勋的逻辑里,擦干净就行了,道歉有什么用。 延喜以为他要侵犯自己,本能地扇了他一巴掌。 尚勋被打,本能地反手一拳。 一拳把人打晕。 超出了他的预期,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段孽缘从这一拳开始。 …… 白时温开始往上走。 步子不快,肩膀微微前扣,脊背有点弓,手插在裤兜里。 崔真理从坡顶开始往下走。 背着书包,肩膀缩着,视线落在地上,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两人在坡道中段交汇。 白时温喉咙里动了动,做出个吐痰的动作。 “喂。” 崔真理转头,面色不善地看他。 白时温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吐”的方向——崔真理的胸口。 那里应该有一滩水渍,但现在没有。 他直接走上前,抬起手,在她胸口前面停着,等着那个巴掌。 但巴掌没来。 崔真理的右手抬到了肩膀的高度,但没有继续往前。 “……对不起。” 她放下手,赶紧鞠躬道歉。 白时温皱了下眉:“怎么了?” “我……再来一次。” 两人退回原位,重新走了一遍。 交汇。 伸手。 崔真理咬着嘴唇,右手抬了起来,但在空中停顿了半秒,最终还是软绵绵地落了下去。 白时温看着她那双充满挫败和歉意的眼睛,没吭声,也没去充当什么人生导师。 后退了两步,冲着监视器方向扬了扬下巴。 这是导演的活儿。 他得守规矩。 “真理xi,等一下。” 白正勋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开始连比划带说地给她拆解这场戏的底层逻辑。 白时温也没闲着,溜达到巷子另一边的墙根底下。 这场戏的难点,除了那个巴掌,还有他那口痰。 吐高了,容易喷女演员脸上,那是播出事故; 吐低了,掉地上,镜头抓不到。 必须精准地命中校服胸口那一块不到巴掌大的区域。 这活儿需要准头。 于是,白时温从旁边箱子里拿了瓶矿泉水,含了一口在嘴里,盯着墙上一块剥落的墙皮。 鼓起腮帮子。 “噗。” …… 坡道边上,白正勋讲了大概五分钟。 从延喜的成长环境讲到她的心理防御机制,再讲到这一巴掌为什么必须打出来: 因为尚勋不是她爸,不是她弟,是个陌生人。 陌生人的侵犯会激发她仅存的那一点自我保护本能。 崔真理听得很认真,直到眼角的余光扫到不远处像豌豆射手一样的白时温。 她的反应不是感觉好笑——虽然动作本身看起来很滑稽。 而是压力。 他在认真准备,而自己在拖后腿,耽误拍摄进度。 崔真理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白正勋的讲解上。 “准备好了吗?” 崔真理点头:“好了。” “时温,你呢?” 白时温把矿泉水瓶扔进旁边的箱子里,抹了把嘴: “随时可以。” “行,那就直接来。各单位准备。” 摄像机架在白时温的侧后方。 场记举起打板,录音师把吊杆话筒伸到坡道上方。 白时温退回坡底,崔真理退回坡顶。 “Action!” 白时温开始往上走。 步子不快,肩膀微微前扣,手插在兜里。 走到一半,他喉咙动了动。 腮帮子鼓起来。 瞄准。 “嗬——呸。” 一口水从侧边喷出去,精准命中崔真理的校服胸口,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瞬间洇开。 “呀!” 崔真理停住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然后抬起头瞪他。 白时温听见声音,转过头。 眼神在她胸口的水渍上停了两秒,没有道歉,也没有尴尬,就是很自然地走过来,抬起右手,用袖子去擦那块水渍。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耳光声在白正勋的耳机里炸开。 没有去回忆导演的理论,也没有去思考角色的防御机制。 当那只手毫无边界地按在崔真理胸口的瞬间,属于女性被冒犯的本能,在这一秒彻底压过了对暴力的畏惧。 白时温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 停顿了两秒。 慢慢转过头,眼神里全是错愕,随后迅速被暴戾所取代。 老子给你擦了,你还敢打我? 下一秒。 白时温猛地抡起胳膊,没有任何收力的预兆。 拳风刮过崔真理的耳畔,带起几缕碎发。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拳头带来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当拳头硬生生停在脸侧三公分处的前一瞬,她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往后一仰,重重地摔在地上。 “……” “Cut!” “过,准备下一镜。” 化妆师拎着工具箱小跑过来,蹲在崔真理旁边,开始往她脸上画红肿妆效。 白时温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被打的那边脸颊。 崔真理还躺在地上,眼睛盯着天空,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监视器那边走。 第13章 盒饭战神暴打老赖,惊呆教授 又过了三天,片场的节奏已经完全顺了。 十来个人,各干各的活,不用谁喊。 穷剧组有穷剧组的好处——人少,沟通成本低,磨合快。 没人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等白正勋反应过来的时候,旁边已经坐了个人。 “嫂、嫂子?!” “忙你的。” 尹惠子没看他,眼睛盯着监视器。 镜头里。 白时温正在拍收债戏。 逼仄的出租屋里,欠债人蹲在地上,双手合十: “求您再宽限几天,孩子要交学费——” 白时温一脚踹过去,欠债人往后一倒,撞在墙上。 他走过去,蹲下,揪住对方的头发,扬起拳头就往脸上砸。 “老子管你儿子上不上学?欠债还钱!再废话老子连你儿子一起打!” 拳拳到肉(借位),骂声震天。 白正勋坐在监视器后面,偷偷瞄了一眼嫂子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 完了。 让一个大学教授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儿子在屏幕里满嘴脏话、殴打平民,这画面冲击力太强了。 “Cut!好,过了!” 白正勋赶紧喊停。 白时温脸上的凶相还没收干净,先转身跟地上的演员道歉: “前辈对不起。” 演员摆摆手,从地上爬起来: “没事没事。” 白时温点点头,往监视器那边走,想看看回放。 走了两步,僵住了。 尹惠子坐在白正勋旁边正看着他。 白时温肩膀松下来,步子慢了,走过去的时候甚至有点心虚。 “……妈,您怎么来了?” “不能来?” “……能。” 白时温站在尹惠子旁边,双手不自觉地背到身后,又放下来,又背上去。 尹惠子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扫了一遍: “瘦了。” “没有吧……” “瘦了。” 尹惠子把手里的布袋子递过去: “吃饭。” 白时温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个饭盒。 最上面是一碗炖得极其入味的牛排骨,旁边码着几块土豆和胡萝卜。 中间是煎得两面金黄的带鱼,下面用香油拌好的菠菜,最底下还有一层压瓷实的米饭,上面撒了一小把黑芝麻。 都是最家常的菜,但香味一飘出来,旁边几个啃着冷紫菜包饭的场务眼睛都绿了。 白时温正准备开吃,余光扫到个人影。 崔真理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捧着剧本,眼睛却往这边飘。 不是看饭。 是看他妈。 看一眼,收回目光,低头假装翻剧本。 过两秒,又看一眼。 “要不要吃?” 白时温端着饭盒走了过去。 崔真理看着近在咫尺的饭盒,又抬头看他,摇摇头: “谢谢,不用了。” “我妈做的很好吃。” “我已经欠过您一顿饭了。” 她说的是上次在延南洞那家小店,她要请客答谢,结果最后结账的时候还是白时温抢先付了钱。 白时温“嗯”了一声,端着饭盒走回老妈面前的塑料箱上坐下。 第一口是牛肉。 炖得软烂,一咬就化,酱汁的咸香混着牛肉本身的鲜味在嘴里炸开。 第二口是米饭。 新米,有嚼劲,两样一起吃,刚好中和。 白时温吃得很快,筷子几乎没停过。 尹惠子看着他这副狼吞虎咽的吃相,眉头皱了皱: “剧组不给你饭吃?” “给了。” “那你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尹惠子嫌弃地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扔到他面前。 “您做的好吃。” 尹惠子没接话。 就看着他吃。 白时温扒了几口,抬头: “您吃了吗?” “吃了。” “在家吃的?” “嗯。” “做的什么?” “跟这个一样。” 白时温低头看了眼饭盒,又抬头看她。 尹惠子没看他,在看监视器里的回放。 刚才那场戏,白时温揪着欠债人的头发,拳头往下砸。 画面定格在那张狰狞的脸上。 尹惠子看了几秒。 “演得挺好。” 白时温愣了一下。 “……谢谢妈。” “吃饭。” 白时温继续吃。 吃完,把饭盒盖上,装回布袋子里。 尹惠子站起来,接过布袋子。 “走了。” “我送您?” “不用。” 她往巷子口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白时温。 “注意身体。” 说完,继续走了。 …… 尹惠子走后,剧组的齿轮开始加速转动。 尚勋和延喜的故事在安山市的旧巷、破屋和天桥下被一块块拼凑起来。 剧组的人发现,这两个演员就像是两头不知疲倦的怪物。 白时温的打戏越来越狠,崔真理眼里的光越来越暗。 他们不怎么聊天,但只要一站在镜头前,那种底层烂泥里的绝望感就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 就这样,时间被压缩。 于是工作时间越来越长。 从最开始的每天拍十个小时,到现在每天拍十四五个小时。 第十五天,凌晨一点。 安山市某老旧小区的楼道里,灯光昏暗。 今天这场夜戏,是全剧的情感爆点。 尚勋的父亲一直活在害死妻女的愧疚中。 每天被儿子殴打、辱骂,那些刻意被掩埋的血淋淋的往事被不断翻出。 终于,老头达到了心理承受的临界点,选择在那个破烂的卫生间里割腕轻生。 尚勋推开门,看到满地鲜血的那一刻,他那层用脏话和拳头武装起来的铠甲,瞬间碎了一地。 “西八!你凭什么死?!” 白时温背着浑身是血的父亲,像个疯子一样在午夜的街道上狂奔。 理由依然很“尚勋”: “你欠我妈和我妹的命还没还清!你要永远怀着愧疚活下去!老子不让你死,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但到了医院急诊室,当医生说失血过多需要输血时,尚勋彻底崩溃了。 他揪着医生的领子,眼眶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抽我的!把我的血抽干还给他!西八!救活他啊!” 延喜的防线也崩塌了。 因为晚饭的餐桌上没有肉,那个患有越战后遗症的疯子父亲突然发飙,一把掀翻了桌子。 大酱汤洒了一地。 延喜终于忍无可忍,在这个崩溃的临界点,她冲着父亲喊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话: “你怎么不去死?!” 换来的,是父亲抄起厨房里的剔骨刀,红着眼睛要捅死她。 延喜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踩着一地的碎瓷片和汤汁,疯了一样地逃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第14章 汉江没有回答 深夜,汉江边。 剧组的灯光师在防波堤后面架起了一盏巨大的镝灯,打出一道冷白色的逆光,模拟着惨淡的月色。 摄影师把机器架在了低机位。 “真理,哭戏没问题吗?” 白正勋手里拿着对讲机,最后确认了一遍。 崔真理看着白正勋,点了点头。 白正勋看了一眼站在几米外、正低头看着江面酝酿情绪的白时温,没去打扰。 又过了两分钟,现场布置完毕。 白正勋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 “各单位准备。” 场记举起打板。 “Action!” …… 江水是黑的,对岸的霓虹灯在水面上晃出一道道破碎的光斑。 延喜赤脚蹲在江边的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单薄的肩膀在江风中微微发抖。 过了几秒。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深夜空旷的江边听得很清楚。 延喜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两三米的位置。 紧接着是打火机砂轮摩擦的声音,一簇微弱的火苗亮了一下,又灭了。 劣质烟草燃烧的味道顺着风飘了过来。 延喜抬起头,偏过脸。 尚勋站在她身后,嘴里叼着烟,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塌着,背微微弓着。 他没看她,眼睛盯着黑沉沉的江面,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又永远够不到的东西。 两个人都没说话。 江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草的腥味。 很久之后,尚勋拿下嘴里的烟,吐出一口白雾: “要不要喝点酒?” 延喜把下巴重新搁在膝盖上: “未成年不能饮酒。” “你少喝了?” 延喜没接话。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跟尚勋混了这段时间,她学会了很多以前不会的东西。 学会了骂脏话,学会了喝酒,学会了反抗——虽然反抗的结果是被父亲拿刀追杀,但至少她敢反抗。 这些都是尚勋教的。 不是刻意教,是她看着他,自然就学会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尚勋吸了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往回走。 片刻后,他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走了回来,挨着延喜坐下,从里面掏出一罐冰镇啤酒,单手拉开拉环,递了过去。 两人默默喝着酒。 除了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只有易拉罐偶尔碰撞的轻响。 直到第三罐啤酒见底,尚勋把空罐子随手一捏,扔在脚边。 然后身子一歪,直接躺在了延喜的腿上。 “呀!”延喜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想要推开他。 “借我躺会。” 尚勋的声音很闷,带着浓浓的鼻音。 延喜的手僵在半空。 没过两秒,她听见了一阵极其压抑的啜泣声。 低下头。 看见那个平时满嘴西八、靠着拳头收高利贷的男人,此刻正用手背挡着眼睛,低声哭泣。 两秒后。 延喜的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尚勋的肩膀上。 她没有推开他,而是弯下腰,双手紧紧抱住尚勋的头,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他身上有烟味,有酒味,有一整个夏天都没洗干净的汗味。 但她不觉得臭。 就这样,两个被世界抛弃的烂人,在这个没有人会在乎的深夜江边,抱在一起痛哭失声。 江风吹过来,把哭声吹散了一点。 对岸的灯光还在水面上晃。 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 “Cut!好!非常完美!” 白正勋拿着对讲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 那盏巨大的镝灯被关掉,江边重新陷入了昏暗。 剧组人员开始收拾器材,搬动箱子的声音和交谈声打破了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但台阶上的两个人没动。 白时温依旧躺在崔真理的腿上,崔真理也依然保持着弯腰抱住他头的姿势。 直到听见不远处场务喊着“收工发夜宵了”,崔真理才像是突然从水底浮上来一样,猛地吸了一口气。 她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松开手,有些局促地往后挪了挪。 “对不起……” “没事。” 白时温坐起来,抬起手背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那些真假参半的眼泪和鼻涕擦掉。 江风吹过,把两人身上最后一点角色的余温吹散。 安静了几秒。 白时温转头看着她:“哭得挺好。” 崔真理也转头看他。 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你也是。” 气氛正有些微妙,白正勋拎着两个塑料袋走了过来,一人递了一份便利店的便当。 “辛苦了,赶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崔真理捧着温热的便当盒,鞠躬: “谢谢导演。” 刚直起身,手里的便当就没了。 白时温抽走的。 “刚才消耗有点大,一份不够吃。” 他把两份便当叠在一起。 “就当请我吃了,咱们之间的账一笔勾销。” 崔真理僵在原地。 账? 他们之间有什么账? 等她回过神来。 白时温已经拎着两份便当,溜达到防波堤下面一个背风的角落,蹲在地上拆包装盒了。 崔真理想了想,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用身体帮他挡住从江面上吹过来的夜风。 “你不走,在这杵着干嘛?” 白时温咬着一块炸猪排,含糊不清地看了她一眼。 “回去也睡不着。”崔真理撒了个谎。 “哦。” 白时温没再搭理她,低着头,继续埋头干饭。 便利店的便当不算好吃,米饭有点硬,菜也凉了,但并不影响他的进食速度。 崔真理站在那里,看着他吃。 她本来想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吃“,但话到嘴边,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合适——太私人了,而且可能会触碰到什么她不该问的东西。 于是临时改了口: “你出戏的情绪……为什么这么快?” 她不理解。 刚才哭得那么撕心裂肺,怎么一转头就能蹲在这里没心没肺地吃猪排? 白时温嘴里塞着饭,含糊地回: “首先,我在现实生活里,没有真正意义上过不去的难过事。” 他指了指手里的饭盒: “其次,我看见了便当。” 崔真理:“……” 这算什么答案? 但仔细一想,好像又挺有道理。 一个看见吃的就能高兴起来的人,确实不容易陷在情绪里出不来。 白时温吃得很快。 不到十分钟,两份便利店盒饭全空了。 他站起来,把空盒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你还不走?” 崔真理回过神: “啊?啊……走。” 两人往停车场走。 崔真理的保姆车停在一盏路灯下面,白色的车身上落了几只飞蛾。 “明天见。”崔真理拉开车门。 “明天见。” 车门正要关上的时候,白时温喊了一声: “喂。” 崔真理动作一顿,又把门拉开,探出头看着他。 “跟你说个秘密。” 白时温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路灯下,看着那双还有些红肿的眼睛。 崔真理微微前倾身子,等着他的下文。 “活着,挺爽的。” 崔真理愣住了,在原地等了几秒,没等到下一句。 “……就这?” 白时温点头。 “就这。” 崔真理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表情很认真。 “莫名其妙。”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把车门拉上。 白时温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辆车启动,倒车,拐出停车场,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摸了摸肚子。 好像还能再吃一顿。 第15章 遗照前的电话号码 三十个日出,三十个日落。 安山市的树绿了,巷子里晾衣杆上的衣服从厚外套换成了短袖T恤。 白正勋坐在监视器后面,保温杯里的茶从热的喝到凉的。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因为他知道,这部电影成了。 …… 杀青日。 最后一场戏。 灵堂。 菊花,黑白照片,劣质供果。 照片上的人是尚勋。 延喜跪在遗照前面,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妆,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杀死尚勋的,正是那个每天被他当成狗一样打骂的、延喜的混混弟弟。 这是一个极其残忍的宿命闭环。 尚勋教会了那个男孩用暴力收债,最后这股暴力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当然,延喜不知道这一切。 她只知道,自己在这个操蛋世界上唯一的精神支柱坍塌了。 “Cut!杀青!” 剧组的人开始鼓掌。 掌声不算热烈,因为只有十来个人,但每个人都在用力拍。 白时温从灵堂外面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束花,走到崔真理面前,蹲下来。 “辛苦了。” 崔真理还跪在那里,没有起身。 眼泪还在流,肩膀还在抖。 白时温把花放在她面前,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剧组的人开始收拾器材。 灯光师在拆灯架,摄影师在收镜头,场记在整理打板。 崔真理慢慢抬起头,看着那张黑白遗照。 周围的人在搬箱子、在拆线、在收话筒。 她一个人跪在灵堂正中间,闻着劣质线香烧剩的那点尾味,不想站起来。 “喂。” 崔真理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去而复返的白时温。 “我想跟真理小姐关系近一些,但戏杀青了,可以交换个联系方式吗?” 她的大脑有些宕机。 在娱乐圈,男女演员杀青后要联系方式,通常都会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比如“以后有机会再合作”,或者“有问题随时探讨剧本”。 崔真理没见过这种打法。 直球。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掩饰,就这么明晃晃地把目的摆在台面上。 “……什么?” “联系方式。” 白时温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晃了晃屏幕: “可以给吗?” 脑子还没转过来,她的手已经极其诚实地伸进兜里把手机掏了出来。 等屏幕亮起,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苍白的脸上突然泛起一阵热意。 “那个……” 崔真理试图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被突袭的慌乱: “我讲话不太风趣,也不会吐槽……可能会很无聊……” “我又不跟你组搞笑艺人组合。” 崔真理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笑了。 有道理。 她打开kakao talk二维码,递过去。 白时温扫了,保存,备注,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行了,杀青快乐。” “嗯……你也是。” 白时温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 崔真理看他。 “回去之后要是有什么事,可以给我发消息。” 白时温双手插在裤兜里,顿了顿: “不一定能帮上忙,但能听。” 说完就走了。 崔真理跪坐在原地,看着那个穿花衬衫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片场门口的光里。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好友申请通过的提示。 备注是“白时温”。 她点开聊天框,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界面看了很久。 很久。 …… 白时温回到家的时候,屋里没人。 尹惠子在学校上课。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把花衬衫扔进洗衣机里。 刚擦干头发,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很急。 白时温走过去,拉开门。 白恩雅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手里拎着个行李箱,看见他,张嘴就喊: “堂哥!我不当练习生了!这破公司我不待了!” 白时温:“……” 他看了眼走廊,确认没有邻居探头,把她拽进屋里,关上门。 “你先冷静一下。” 白时温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递过去。 白恩雅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喘了口气,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白时温靠在厨房的料理台上,双手抱在胸前: “怎么回事?” 白恩雅抽抽搭搭地哭了十来分钟,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原来,就在白时温进组拍戏、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这两个月里,外界的韩娱圈发生了一场大地震。 EXO的当红华裔成员Kris突然向SM公司提出解约,跑路回国了。 这事一出,SM的股价直接跳水。 股东们联合向管理层施压,要求立刻拿出应对方案来稳住市场和粉丝的情绪。 为了转移视线,SM高层临时拍板,将原本计划在15年推出的新女团Red Velvet的出道时间,强行提前到了今年8月。 计划一变,配置也跟着变。 为了赶进度,原本定的五人出道组被紧急压缩成了四人。 而各项考核成绩虽然不错、但始终缺少点“不可替代性”的白恩雅,就成了那个被优化掉的边缘人。 她年轻气盛,不想当下一个大龄女练习生,直接拎着箱子就跑了。 但不敢回家,在汗蒸房躲了两天,今天实在没钱了才找过来。 白时温听完这番堪称魔幻的蝴蝶效应,表情没什么太大的波动。 “咱们家可能天生就没当爱豆的命。走,先去吃饭吧。” “啊?” 白恩雅顶着一双红眼,一脸懵地抬起头。 我都失业了,梦想都碎了,你叫我去吃饭? “啊什么啊。天塌下来也得填饱肚子。” 白时温拉开门: “想吃什么?烤肉还是部队锅?” …… 一顿烤肉吃完。 化悲愤为食欲的白恩雅,情绪明显稳定了不少。 白时温结了账,陪着她往家走。 “如果对这个圈子还感兴趣的话,不妨试试转到幕后。” “幕后?” 白恩雅吸着装满冰块的饮料杯:“干什么?去电视台当打杂的PD?” “比如,当我的经纪人。” “噗——咳咳咳!” 白恩雅一口冰水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 “咳咳咳……你?一个连经纪公司都没有的过气糊咖,需要经纪人?” “过气糊咖怎么了?过气糊咖也需要有人帮着接电话、对行程啊。” “你认真的?” “嗯。” “可我什么都不懂。” “学。” 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白恩雅的脚步慢了下来。 “堂哥,我妈要是问起来,我该怎么说啊?” “实话实说。” 白恩雅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欲言又止。 白时温抬了抬下巴: “上去吧。” “堂哥我不敢,你陪我上去吧。” “……行。” 两人一同走进单元门,到二楼的时候,停住了。 因为她家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正在敲门。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头看向白恩雅: “您是白恩雅xi吗?” 白恩雅点头: “我是。您是?” 中年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我是SM法务部的。您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公司只能派我直接过来了。” “这是您在练习生期间,公司为您垫付的培训、食宿等相关费用的清算清单。根据合同第十三条,练习生中途退出需自行承担这部分费用。” 白恩雅接过文件,手有点抖。 她翻开第一页,看到最下面那个数字—— 三千二百万韩元。 第16章 SM地震殃及菜鸟练习生 白时温伸手,把文件从白恩雅手里抽过来。 翻开,扫了一眼。 培训费、食宿费、服装费、化妆品费、医疗费……密密麻麻一大串,每一项都标注了金额和日期。 他看了几秒,合上,抬头望向那个中年男人: “SM每年淘汰的练习生不少吧?” 法务点头: “是的。” “那你们每个人都追讨费用吗?” “不是。” “所以,为什么偏偏追我堂妹?” 法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站在旁边眼眶发红的白恩雅。 “因为您堂妹没有按照正常流程解约,现在她的行为属于单方面违约。” 白时温听懂了。 通常情况下,大公司在推出新团之后,巴不得那些没选上的大龄练习生自己滚蛋,好腾出宿舍和资源给新人。 但问题是,白恩雅没走正常流程,她是负气出逃的。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在Kris解约、公司股价震荡、内部人心惶惶的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 SM高层现在最怕的就是“跑路”。 所以,这三千二百万对SM来说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态度。 拿白恩雅这只撞在枪口上的出头鸟,来给其他练习生敲个警钟。 “明白了。” 白时温合上文件,看着法务: “一个月内,我们会付清这笔钱。” “堂哥——” 白恩雅猛地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白时温抬手打断了她,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可以?” 中年男人有些意外地看了白时温一眼。 他本以为这家人会像其他底层家庭一样撒泼打滚或者哭穷求饶,没想到碰上个这么痛快的。 “可以。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到时候请提前联系我安排付款事宜。” 白时温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中年男人点了下头,转身往楼下走。 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很清脆,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单元门外。 白恩雅站在原地,强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堂哥,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我拿不出那么多钱……” “进去说。” 白恩雅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对着锁孔捅了三次都没捅进去。 白时温伸手接过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门。 屋里没人。 白时温把白恩雅的行李箱拎进屋,放在玄关旁边,然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两罐可口可乐。 一转头。 白恩雅还站在门口,低着头,嘴唇抿着,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地板上。 白时温走过去,把一罐可乐贴在她的脸颊上。 冰凉的触感让白恩雅瑟缩了一下。 “行了。” “你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女孩,练了四年,临门一脚被淘汰了。心里难受,想离开那个伤心地,这很正常。” “你没有错。” “错的是把你当成工具的公司。” 白恩雅的嘴又扁了一下。 眼泪掉得更凶了。 “钱的事,堂哥来想办法。” 白时温把可乐放在鞋柜上,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你先别哭了,再哭眼睛该肿成核桃了。” 白恩雅吸了下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白时温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白恩雅接过来用力擤了擤鼻子,眼眶红红地看着他: “堂哥,你哪来三千多万?” “想办法。” 三千多万韩元,折合人民币也就不到二十万。 对于白正焕留下的家底或者尹惠子教授的工资来说,真不算什么大钱。 但如果这笔钱要由两个没有正经工作的年轻人在一个月内凑齐,那就是一座大山。 他很清楚大公司的法务手段。 这笔钱躲不掉。 “想什么办法?” 白恩雅扁着嘴,小声嘟囔了一句: “该不会是重操旧业,又跑去收高利贷吧?” 白时温认真地盘算了一下。 自己手里现在有一千多万的退伍津贴,如果去老崔那个公司,努努力收个二十多亿的烂账,这违约金似乎也就凑齐了。 看着堂哥那副居然真的在考虑可行性的表情,白恩雅心里一慌: “堂哥,你不会真的在考虑吧?伯母会打死你的!” 白时温脑补了一下尹惠子失望的表情,那可比被打死更让人——怂。 是真的怂。 那种眼神比任何暴力都致命。 沉默了会。 白恩雅突然提议: “堂哥,要不我们去酒吧驻唱呢?” 白时温抬头看她。 “你看啊,我在SM练了四年多,唱歌跳舞都行。你也正经接受过爱豆训练,底子在。咱俩去唱歌一点问题没有!” 白恩雅越说越来劲,眼睛都亮了: “弘大那边很多酒吧都有驻唱演出,运气好碰到有钱人打赏,一晚上能挣好几十万!一个月凑齐三千多万也不是什么难事!” 白时温想了想。 这主意听起来……还真挺靠谱。 但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一个更直接的念头冒了出来。 既然都决定靠唱歌赚钱了,那为什么不干脆利用重生者的优势,抄几首未来爆火的神曲直接发布呢? 这可比在酒吧里卖艺被酒鬼占便宜强多了。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的冷水浇灭了。 问题又绕回了钱上。 制作一首能达到发行标准的商业歌曲,需要多少钱? 买beat、租录音棚、请编曲老师、后期混音、母带处理,这还不算后期的宣发和打榜费用。 一千多万韩元砸进这个无底洞里,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在这个圈子里,没钱,连当文抄公的资格都没有。 “唉……” 白时温转头看向正一脸希冀等着他拿主意的堂妹。 目光从她的脸往下移,落到她手里那罐可乐上。 红色的包装,白色的商标,上面印着几个字—— “2014 FIFA World Cup Brazil” 白时温盯着那个图案,脑子里突然闪过一连串画面: 德国7:1血洗巴西,荷兰5:1吊打西班牙,哥斯达黎加爆冷进八强,阿根廷和德国会师决赛…… 这些比分,这些结果,他全都记得。 不是因为他上辈子是球迷。 是因为那一年世界杯太疯狂了,每场比赛的结果都能上热搜,想不记住都难。 白时温盯着那罐可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还有什么比这玩意儿来钱更快的?! 白恩雅被他这个表情看得有点发毛: “堂哥,你笑什么?” “恩雅。” “啊?” “你相信运气吗?” “……什么运气?” “彩票。” 白恩雅:“???” 第17章 首尔暴走狂买千万彩票 弘大商圈的便利店。 白时温推开第一家的门,走到彩票台,行云流水地涂好了两张【荷兰胜西班牙-4.5倍】与【哥斯达黎加胜乌拉圭-8.0倍】的二串一单子。 走到收银台,拍下十万韩元现金。 店员动作熟练地在机器上扫了一下,打出一张热敏纸彩票,递了过去。 接过彩票,白时温转头看向站在门口一脸懵逼的白恩雅,从兜里又掏出十万现金和一张一模一样的答题卡,塞进她手里。 “干嘛?” “去结账,不然违约金你自己还。” “……” 白恩雅咬了咬牙,像个被迫参与抢劫的共犯一样,战战兢兢地走到收银台,把钱和卡递给店员。 店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门口的白时温,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但还是照章办事,打出一张票,递给她。 白恩雅接过彩票,还没来得及看,就被白时温一把抽走了。 “走,下一家。” 白恩雅:“……?” 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拽出店门。 在韩国,合法的体育彩票为了防止赌博成瘾,有极其严格的法律规定: 单人单次购买上限,十万韩元。 白时温没为难店员。 他只为难了自己和堂妹的脚。 第二家。 第三家。 第四家。 白恩雅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堂哥,咱们买这么多?” “嗯。” 第七家。 第八家。 白恩雅的脚开始疼。 她今天穿的是一双带点跟的凉鞋,为了好看。 现在好看个屁。 第十家。 第十五家。 第二十家。 第二十五家。 白恩雅忍不住了。 “堂哥,我脚疼——” “再忍忍,快了。” “快了是多少?” “还差二十五家。” 白恩雅:“……” 五十家,一家两张,一百张彩票,每张十万。 堂哥疯了。 真的疯了。 当走到第三十家时,白恩雅的高跟鞋终于彻底背叛了她。 脚后跟磨出一个血泡,走一步疼一下。 她蹲在马路牙子上,把鞋脱了,看着白时温兜里那一沓越来越厚的彩票,觉得堂哥在部队里把脑子当成靶子给打穿了。 白时温低头看了眼她脚后跟上那个磨破的血泡。 没说话,转身重新走进身后的便利店。 过了一分钟,拿着一盒创可贴走出来,撕开一张,蹲下身,动作轻柔地贴在了血泡上。 “你先回去吧。” “堂哥你呢?”白恩雅揉着小腿问。 “我继续。” 白恩雅还想说什么,却被白时温一把架起胳膊,直接塞进了路边刚好停下的一辆出租车里,顺手关上了车门。 出租车起步。 白恩雅回头透过后车窗,看着那个站在霓虹灯下、穿着花衬衫的背影越来越远,鼻头一酸。 …… 当白时温买完第70张彩票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硬生生靠着两条腿,从弘大商圈一路买到了合井洞,脚底板开始发麻,嗓子也有点干。 效率太慢了。 想了想,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了一下,拨通了那个他唯一主动加过联系方式的“朋友”的电话: “出来,请你吃饭。” 半小时后。 韩特站在合井洞的一家GS25便利店门口,看着手里被强行塞过来的十万韩元现金和答题卡,欲哭无泪。 他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晚餐。 要是提前知道吃这顿饭的代价是陪着一个疯子在首尔街头走断腿,他宁可去给IU拎一整天的包。 但已经来了。 买完第一百张彩票时。 两人瘫坐在便利店外面的塑料椅上,大口大口地灌矿泉水。 韩特看着白时温把总价值一千万韩元的彩票小心翼翼地塞进防水文件袋里,实在没忍住: “白先生,您是不是疯了?荷兰赢西班牙就算了,哥斯达黎加凭什么赢乌拉圭啊?您懂球吗?” “不懂,但我有直觉。” “直觉值几个钱?”韩特翻了个白眼。 “按现在的赔率算,值三亿六千万。” “……” 韩特不信。 这世界上要是靠直觉能赚三个亿,那汉江大桥上早就没位置了。 但看着白时温那双没有丝毫狂热、反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韩特心里突然打了个突。 犹豫了片刻。 他猛地站起身,拉着白时温就往街对面的另一家便利店走。 “走,陪我去买两张一样的,我信你一把!” …… 狎鸥亭,SM娱乐大楼。 练习室。 重低音音响里正循环播放着《Red Light》极具冲击力的电子节拍。 这是f(x)即将回归的新专辑主打歌,编舞极其繁复,走位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停!” 编舞老师拍了拍手,关掉音乐: “休息十分钟。雪莉,你刚才那个转身的卡点慢了半拍,等下单独走两遍。” “是,老师。” 崔真理喘着粗气应了一声,走到墙角,顺着墙面滑坐到地板上。 累。 浑身的肌肉都在酸痛抗议。 但神奇的是,比起之前那种窒息感,现在的累仅仅只是生理上的疲惫。 她伸手从角落的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没有新消息。 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通讯录里滑了一下,停在“白时温”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杀青那天互相发的一句“辛苦了”。 她咬了下嘴唇,打字: 【在干嘛?】 发出去。 她盯着屏幕等。 不到一分钟,对话框里弹出来一张图片。 崔真理点开原图,放大。 是一摞彩票,厚厚一沓,用透明文件袋装着,看着像刚抢完彩票站。 配文: 【在搞一项几个亿韩元的大投资。】 她想了想,打字: 【赌球是犯法的。】 白时温回得很快: 【这叫对命运的精准预判。】 崔真理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 这人说话怎么老是…… 她又看了眼那张图片。 几个亿? 她不懂球,也不懂彩票,更不知道白时温为什么会突然去买这么多彩票。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是没有理由的。 【崔真理】:转账50000。 【崔真理】:帮我也买一张。 【白时温】:买谁? 【崔真理】:不懂,你买什么我就买什么。 消息刚发出去,她突然感觉右边肩膀一沉。 “在跟谁聊呢?笑得这么……荡漾?” 郑秀晶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拿着瓶运动饮料,冰凉的水珠蹭在崔真理的胳膊上,眼睛好奇地往她手机屏幕上瞄。 崔真理眨了眨眼。 我笑了吗? 她把手机往膝盖下面压了压: “没谁。” 郑秀晶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崔真理等她走开,才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塞回包里。 站起来,走回镜子前面。 音乐又响了。 第18章 鱼跃头槌砸出三亿六千万 六月十四号,凌晨。 首尔弘大附近的一家露天大排档。 初夏的夜风被几台呼呼作响的工业风扇搅得粉碎。 五十寸的电视屏幕挂在墙上,正在播放2014巴西世界杯小组赛——荷兰对西班牙。 屏幕前七八张塑料桌,每张都坐满了人。 隔壁桌一个光膀子大叔灌了口啤酒,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西八,上届冠军踢小组赛,这不是虐菜吗?我押了两万,西班牙让一球。” 旁边有人附和: “稳的。” 白恩雅听着,脸都白了。 她扭头看白时温。 堂哥在吃冷面,筷子挑起来,送嘴里,嚼得专注。 “堂哥……你真不紧张?” 白时温抬头看她一眼: “面挺好吃,你要不要来一口?” 白恩雅不想说话了。 韩特在旁边使劲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二十万块,输了就当请白先生吃了个—— “球进了!!!” 棚子里炸了。 阿隆索罚进点球。 1比0,西班牙领先。 隔壁桌大叔举着啤酒瓶嗷嗷叫:“看到没?!冠军就是冠军!” 白恩雅捂住脸。 韩特咬着牙:“没事,才二十多分钟……” 他看了眼白时温。 白时温把最后一口冷面吃完,端起碗喝了两口汤,放下,抬手喊服务员: “再来一碗拌冷面,辣酱多放。” 白恩雅:“……” 韩特:“……” 第四十四分钟。 布林德左路起球。 范佩西启动。 他没有跳。 他是扑出去的。 整个人腾空,身体与草皮平行,像一柄被掷出去的标枪,脑袋狠狠砸在皮球上。 球越过卡西利亚斯的指尖,坠进球网。 大排档安静了三秒。 然后所有人同时开口,但没人在说完整的句子。 全是脏话、感叹词、和椅子腿刮地的声音。 1比1。 隔壁桌那个喊得最凶的大叔,啤酒瓶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韩特从兜里摸出彩票,看了一眼,折好,塞回去。 又摸出来,再看一眼。 白恩雅死死抓着白时温的袖子,指甲掐进布料里。 白时温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子。 没说话。 然后比赛变成了屠杀。 下半场开场八分钟,罗本带球撕开整条防线,爆射远角。 2比1。 九分钟后,角球混战,头球破门。 3比1。 隔壁桌的大叔安静了。 其中一个点烟,打了两下才打着。 又八分钟,范佩西断球推空门。 4比1。 再八分钟,罗本又进一个。 5比1。 终场哨响。 大排档里安静得像殡仪馆。 韩特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又掐了一下。 还是疼。 他把彩票凑到灯泡底下,翻来覆去地看。 光膀子大叔扭头,看了眼那张被灯光照透的纸: “你……买了荷兰?” 韩特机械地点头。 大叔端起酒瓶想喝,发现空了,又放下。 白恩雅猛地抓住白时温的胳膊: “堂哥!哥斯达黎加明天踢是不是?!” “嗯,凌晨四点。” “要是也赢了——” 说到一半,自己先不敢往下说了。 白时温替她说完: “三亿六。” 白恩雅松开手,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那盏晃晃悠悠的灯泡,不说话了。 韩特突然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刺啦一声。 白时温抬头:“干嘛去?” “去教堂。” “?” “祈祷。许愿。烧香。不管什么,总得做点什么。” 说完就大步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抓起桌上那瓶剩的啤酒,仰头灌完,瓶子往桌上一顿,转身又走。 白恩雅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口: “堂哥,他好像疯了。” “没事,需要时间消化。” …… 次日,凌晨三点半。 还是那家大排档。 店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三桌散客。 哥斯达黎加对乌拉圭,凌晨四点开球,交战双方又不是什么夺冠大热门,没多少人有这个觉悟熬夜看。 白时温带着顶着黑眼圈的白恩雅走进来的时候,韩特已经坐在那儿了。 白时温多看了他两眼。 黑衣服,立领,领口别着个十字架。 “你这身……” “教堂借的,穿着安心。” “……” 白恩雅一屁股坐下,脑袋往桌上一栽,砸得桌面咚的一声响: “我好困。要是输了,堂哥你背我回去。” “行。” 白时温转头喊服务员: “一碗冷面加个蛋,一份煎饺” 白恩雅:“……你吃得下?“ “早饭。” “……” 比赛开始。 沉闷。 两边在中场倒来倒去,倒得白恩雅脑袋又开始往下栽。 “别睡。” 白时温推了她一下。 “我没睡……就是闭一下眼睛……” 第二十三分钟,乌拉圭获得点球。 卡瓦尼罚进。 1比0。 白恩雅瞬间坐直了,扭头看白时温。 白时温把煎饺蘸了酱,塞进嘴里: “还有七十分钟。” 韩特把彩票压在掌心,闭上眼,嘴唇开始动。 白时温侧耳听了听。 “……万福玛利亚,你充满圣宠……” 真念上了。 上半场结束,还是1比0。 白恩雅趴在桌上不看了。 韩特还在念。 下半场第八分钟,哥斯达黎加前场抢断,坎贝尔左路拿球,起脚远射——贴着草皮钻入远角。 1比1。 韩特的嘴停了。 四分钟后。 角球开出,后点头球,砸横梁下沿,弹进。 2比1,反超。 韩特双手合十,嘴又开始动,速度快了三倍。 白时温听了听。 不对。 这回不是万福玛利亚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你刚不是念经吗?” “双保险!” “……” 第八十三分钟。 哥斯达黎加反击,三打二,横敲中路,推射空门。 3比1。 哨响。 电视画面里,哥斯达黎加的球员抱在一起,跪在草坪上。 进球功臣坎贝尔双手指天。 白恩雅一把抱住白时温的胳膊,使劲晃: “堂哥!堂哥堂哥堂哥堂哥——!!” “嗯。” “三亿六?!三亿六对不对?!” “嗯。” “啊啊啊啊啊啊——!” 等她撒完疯,韩特才有空开口。 他看着白时温,想问很多。 比如你怎么知道的。 比如你到底是不是人。 比如我现在该信佛祖还是信你。 但最后问出口的是: “……接下来去哪?” 白时温站起来,从兜里摸出那沓彩票,在桌上磕了磕,磕整齐。 “兑奖。” 他转身朝收银台那边喊了一声: “麻烦帮看下桌子,我们领完钱回来收。” 服务员机械地点了点头。 等三个人走远了,消失在弘大凌晨的巷子口,她才反应过来—— 领钱? 领什么钱? 第19章 旧鞋换新踏出SM 白时温没兑上奖。 韩国体彩的规则是这样的: 小额奖金可以直接在便利店兑换,但涉及大额奖金,必须去指定的企业银行特定网点办理。 而且要等银行早上九点营业。 现在凌晨五点四十。 白恩雅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所以……我们得等三个多小时?” “不。” “那去哪儿?” 白时温看了眼街对面。 二十四小时汗蒸房,霓虹灯招牌亮着,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 “洗澡。” …… 汗蒸房里没什么人。 这个点,正经人都在家睡觉,不正经的也差不多该睡了。 三个人拿了手牌,各走各的。 白时温冲了个澡,换上新发的短袖短裤,在休息大厅找了张躺椅,闭眼眯了一会儿。 再睁眼的时候,七点半。 韩特已经坐在旁边了,穿着同样的汗蒸服,头发还湿着,手里攥着那个装彩票的防水袋。 “你没睡?” “睡不着。” 韩特把防水袋抱在胸口,像抱着什么传家宝: “我怕一睡着,醒来发现是个梦。” 白时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来去拿了三个煮鸡蛋和一袋甜米露。 白恩雅从女汤那边晃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脸上红扑扑的,看起来比凌晨那会儿精神多了。 “堂哥,几点了?” “八点二十。” “那走吧?” “再坐会儿。” 白时温把鸡蛋递过去:“吃点东西。” 白恩雅接过鸡蛋,在脑袋上磕了磕,一边剥壳一边嘟囔: “我现在哪儿吃得下……” 剥完,塞嘴里嚼了两下。 “真香。” …… 九点整。 企业银行弘大分行。 兑奖的过程有点波折,主要是因为白时温拿着一百零一张中奖彩票,把柜台里的小姑娘吓得直接呼叫了分行行长。 核验、登记、走流程,折腾了快一个小时。 “白先生,您的彩票全部真实有效。按照韩国彩票法规定,3亿韩元以下部分扣除22%的税,超过3亿的部分扣除33%。您的总中奖金额为——” 行长手里拿着一张黑色的银行卡和身份证,双手递到白时温面前。 “三亿六千一百八十万韩元。” “扣除税费后,实际到账金额为两亿七千一百二十万韩元。已经存入这张卡里,您可以在任何ATM机查询。” “这是我们银行的VIP卡,免年费,享受专属客户经理服务。” 白时温接过卡,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谢谢。” 行长笑了笑,又补了一句: “白先生,这笔资金放在活期账户里利息很低,需不需要我帮您介绍一下理财业务?我们银行最近有一款——” “不用了。” 白时温站起来。 “暂时用不上。” …… 等白时温拿着那张税后两亿七千一百二十万韩元的银行卡走到大厅时,韩特也已经在普通柜台兑好了他那两张彩票。 扣完税拿到了五百六十多万韩元。 白时温没理他,转身往柜台走。 “麻烦,取四千万现金。” 柜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他手里的银行卡,没多问,开始点钞。 韩特凑过来,压低声音: “取这么多现金干嘛?” “还债。” “那也不用取现金吧?转账不行吗?” “现金有仪式感,也有冲击力。” 钱点完,三捆,用牛皮纸袋装着,沉甸甸的。 他把纸袋夹在胳膊底下,转头看韩特: “几点了?” 韩特看了眼手机:“九点五十。” “你不用上班?” 韩特僵住了。 “阿西……迟到了。” “那还不跑?” 韩特拔腿就跑。 …… 从银行出来。 白时温没急着去SM公司,而是先带着白恩雅拐进了一家商场。 十分钟后。 白恩雅脚上那双磨脚的破凉鞋被白时温扔进了垃圾桶,换上了一双踩着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舒服的限量版运动鞋。 去SM的路上,白时温给那个法务打了电话。 “你好,我是白恩雅的堂哥。” “对,今天结清。” “……” SM娱乐总部大楼。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有,法务部,姓白。“ 前台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 “您好,法务部吗?有位白先生说跟你们有预约……嗯,好的,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访客卡,递过来。 两人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白恩雅听见了前台的嘀咕声—— “那不是前几天跑了的那个吗?怎么又回来了……” “回来干嘛?认错求情?” “谁知道呢,估计是来求公司别追究违约金的吧……”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新鞋。 鞋真好,软得跟踩云彩似的。 白时温突然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 “站直了。” 白恩雅咬着嘴唇看来他一眼,然后肩膀慢慢打开,背挺了起来。 …… 电梯门开。 走廊尽头,那个法务已经在会议室门口等着了。 看见白时温,他公式化地点了下头: “白先生,白恩雅xi,这边请。”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SM的logo。 法务走到主位边上,伸手示意: “请坐。” 白时温没坐。 直接把夹在胳膊底下的牛皮纸袋拿下来扔在了桌上。 “砰!” 闷闷的一声。 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封口没粘,袋口敞着,能看见里面一捆一捆的韩元。 “三千二百万。” “合约拿过来。” 法务看了眼那个纸袋,又看了眼白时温,表情有点微妙。 “白先生,我们公司是正规企业。通常这种大额违约金,我们只走银行公对公转账,不收现金。” “韩国哪条法律规定,韩币不能用来交易?” 法务被噎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财务那边入账不方便……”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说完,他拉开椅子坐下。 翘起二郎腿,手搭在椅背上,看着法务: “我只认现金,你可以一张一张验,我今天有时间等。” 法务看着眼前这个软硬不吃、满身匪气的男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能咬着牙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财务部的电话。 财务来得很快。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便携式验钞机,进门的时候还喘着气——估计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钱呢?” 白时温抬了抬下巴。 财务走到桌边,看了眼那个敞着口的牛皮纸袋,愣了一下。 三千二百现金就这么明晃晃地扔在桌上,多少还是有点冲击力的。 她没多问,直接拆开一捆,把钞票放进验钞机。 哗啦啦——哗啦啦—— 一张张钞票翻过去,数字往上跳。 当最后一张钞票从验钞机里吐出来,财务看了眼屏幕上的数字,点了点头。 “三千二百万,无误。” 她拔掉电源,拎起验钞机,转身出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法务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文件柜,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个档案袋。 走回来,放在桌上。 “这是解约协议,白恩雅xi签字即可生效。还有这份是债务结清确认书,签完字,这笔账就清了。” 白时温伸手接过,翻了翻。 解约协议,三页,密密麻麻的条款。 债务结清确认书,一页,最下面有两个签名栏。 他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把文件递给白恩雅。 白恩雅接过文件时的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 是这沓纸太轻了。 四年。 一千四百多天。 最后就换这么几页纸。 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一个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条款,是雪莉欧尼弯腰递过来的那袋橘子—— 2010年,她还是新来的,走路都贴着墙根,怕挡前辈的路。 那袋橘子她一个人吃了三天。 “白恩雅xi?” 法务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 她回过神,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捏着那份解约协议,第一页翻都没翻完。 “别催。” 白时温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法务张了张嘴,没说话。 白恩雅深吸一口气,把第一页翻过去。 第二页。 第三页。 没什么好看的,反正都得签。 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桌上的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面。 停了两秒。 这四年,值吗? 值个屁。 但也不是完全不值。 她签下第一个字。 笔画有点歪,但能认出来。 白恩雅。 三个字,签完。 放下笔,把协议推回去。 “好了。” 法务接过来,检查了一下签名,又递过来另一份。 债务结清确认书。 她接过,看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 两份文件,两分钟。 四年,结束。 法务拿过文件,仔细核对了一遍签名,然后拿出公司的公章,在债务结清确认书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那么,这笔账就算清了。” 法务站起身,把其中一份文件推到白恩雅面前,朝她伸出右手: “虽然很遗憾没能一起走到最后,但还是祝白恩雅xi未来前程似锦,在别的领域也能发光发热。” 白恩雅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下意识地站起来,弯腰,伸出手。 就在她的屁股刚刚离开椅面的一瞬间,一只宽大的手掌突然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白恩雅被硬生生按回了椅子上。 白时温站起来,越过她,伸手从桌上取过那两份文件。 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折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方块,揣进花衬衫胸口的口袋里。 “走了。” 他没看法务,也没看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 转身往门口走。 白恩雅赶紧站起来跟上。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法务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袋钱,又看看已经走到门口的白时温,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难看,也说不上好看。 门关上。 白恩雅小跑着追上白时温: “堂哥。” “嗯?” “你刚才为啥不让我握手?” “你想握?” “不是想……就是习惯了。” “那就改。” 第20章 SM大楼的送钱使者 从法务部出来,白时温没往电梯下行键按。 他按了上。 白恩雅莫名其妙道:“堂哥,我们去哪?” “七楼。” “七楼?” 艺人练习区。 叮—— 门开。 走廊比楼下宽了一倍,地板是浅色的木纹地胶,踩上去没有声音。 墙上贴着巨幅海报,都是SM旗下艺人的宣传照,灯光打得很亮,每张脸都精致得像是从杂志里抠出来的。 白恩雅站在电梯口,看着这条走廊,没动。 她来过这里。 但只来过一次。 那是两年前,公司组织练习生参观艺人练习区,美其名曰“激励”,实际上就是让你看看你和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现在她又来了。 但身份不一样了。 白时温已经往前走了,白恩雅深吸了一口气,跟上去。 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练习室,门上都贴着标签。 【SHINee专属练习室】 【少女时代专属练习室】 【EXO专属练习室】 【Red Velvet专属练习室】 每个门上都有“专属”两个字。 白恩雅看着那个“Red Velvet”的标签,脚步慢了一点。 本来应该有她的。 但现在没有了。 白时温在f(x)的练习室门口停下来。 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几行字: 【f(x)专属练习室】 【非请勿入】 【练习时间:10:00-22:00】 门是关着的,但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音乐声。 重低音震得门板都在轻轻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击。 白时温没动。 他转身靠在走廊的墙上,右腿微微弯曲,脚底贴着墙面,双手插在裤兜里: “等音乐停。” 白恩雅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音乐很吵。 透过门板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喊拍子,声音闷闷的,听不清喊的什么,但节奏感很强。 过了大概三分钟。 音乐停了。 门里传来喘气声,脚步声,水瓶拧开的声音,混在一起。 有人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挺累的。 白时温朝白恩雅抬了抬下巴。 白恩雅走过去,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里的声音安静了一瞬。 然后门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白恩雅认识,是f(x)的经纪人助理。 “请问找谁?” “真理欧尼。” 助理回头往里喊了一声:“雪莉,有人找!” 门里传来脚步声。 “恩雅?” 崔真理跨出门槛,刚想问白恩雅“你最近怎么样”,一抬头,看见走廊墙上靠着个人。 寸头,花衬衫,双手插兜,正看着她。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你怎么来了?” 白时温从墙上直起身,走过来。 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过去。 “给你送好运。” 崔真理低头看着那沓钱,眨巴眨巴眼睛。 “之前你转我那五万变成一百八十万,但因为我的额度比较大,把你这单也带进大额区间了,多扣了8%的税。” “最后到手一百二十万。” 啊。 崔真理想起来了。 她当初转了五万给他,让他帮忙买彩票。 那天她只是想跟着疯一把,或者说只是想凑个热闹,不让自己显得那么孤独。 这几天回归期,每天从早上十点练到晚上十点,累得回宿舍倒头就睡,手机都很少看。 然后就忘了。 结果这人突然站在练习室门口,拿着一百二十万现金,说“给你送好运”。 还解释为什么少给了六十万。 崔真理接过钱攥在手里,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好像不应该笑。 “你……专门跑一趟,就为了送这个?” “嗯。” “可以转账的。” 白时温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靠回墙上。 “现金有仪式感。” 崔真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站在旁边的白恩雅左右看看,眼珠子一转,忽然开口: “欧尼,我堂哥发财了,你要不要一起宰他一顿?” 崔真理抬头看她。 “我……我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 白恩雅转头看白时温: “堂哥你不介意多双筷子吧?” “当然。” 崔真理脑子一热,想说“好”。 但话到嘴边,她回头看了一眼练习室。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人还在休息。有的躺在地上,有的靠墙坐着,那个扎马尾的助理正偷偷往这边瞄。 她蹙了蹙眉。 “我可能要晚点……她们还在等……” 白时温看了一眼那扇门。 “没事。” “出去吃不方便,在食堂吃也行。” 崔真理以为他会说“那改天吧”,可没想到他说在食堂吃也行。 她咬了一下嘴唇,手指攥紧了那沓钱: “那……可以等我午休吗?” “行。” 白时温没多废话,转身往电梯口走。 白恩雅则冲崔真理挥了挥手: “欧尼加油,我们待会儿见!” 崔真理点点头,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转身推开练习室的门。 重新走回那个压抑的空间时,她突然觉得,那震耳欲聋的重低音好像也没那么刺耳了。 …… 电梯往下走。 白恩雅靠在电梯壁上,忽然笑出声。 “堂哥,你刚才那样儿特像那种……送外卖的。” “送外卖的?” “就那种,拎着袋子往门口一站,‘你好,你点的外卖到了’。” 她学着白时温刚才的姿势,双手往前一递: “给你送好运。” 白时温:“……” 一楼。 SM的咖啡厅在进门右手边,不大,七八张桌子,常年被蹲点的粉丝占领。 俩人进去的时候运气不错,角落里刚好空出一张。 白时温点了杯冰美式,白恩雅要了杯草莓奶昔。 冰美式上来,白时温嘬了一口。 白恩雅低头戳自己那杯奶昔,把上面的草莓酱搅进奶里,搅成一团粉红色。 戳了一会儿,她抬头。 “堂哥,咱们接下来干什么?” 她说的“干什么”,不是指当下。 当下是要等崔真理午休一起吃食堂。 她问的是以后。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有点晃眼。 白时温转头看向窗外。 车水马龙,人潮涌动,江南区的中午永远这么热闹。 他在想这个问题。 原本的规划很清晰。 《绿头苍蝇》拍完了,等上映。 上映之后,不管是去釜山还是威尼斯,只要能在国际电影节上露个脸,他在韩国影视圈就算有了敲门砖。 然后明年三月,《请回答1988》试镜。 他有信心拿下金正焕或者崔泽。 只要拿下其中一个—— “堂哥?” 白恩雅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白时温回过神来。 “嗯?” “我问你以后干什么。” 白时温看向白恩雅。 这丫头正盯着他,眼睛里带着点茫然,也带着点期待。 她刚结束四年的练习生生涯,现在处于“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的状态。 她是真的在问,也是在等他给个方向。 白时温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可以等,可以沉下来,可以用九个月时间慢慢琢磨狗焕和阿泽,等明年三月去试镜。 但白恩雅不行。 她需要一个“现在就能做的事”。 不是等九个月。 是现在。 “恩雅。” “嗯?” “你现在是要当我的经纪人了,对吗?” 白恩雅点头:“对啊。” “那经纪人该干什么?” “呃……” 白恩雅想了想: “接电话?安排行程?谈合同?” “没错,那你现在有电话接吗?有行程安排吗?有合同谈吗?” 白恩雅愣了一下。 然后老实摇头: “没有。” “那你这经纪人,当的是个闲职。” 白恩雅瘪嘴: “那我能怎么办,你又不红……” “所以得给自己找点事干。” 白时温把冰美式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白恩雅。 “之前有个想法,我觉得可以开始干了。” “什么想法?” “写歌。” 白恩雅眨巴眨巴眼睛。 “写……歌?” “嗯。” “你?” “我。” “写什么歌?” “还没定。” “那总有个方向吧?什么类型的?抒情?舞曲?” “旋律一响就能抓人的那种。” “……这世界上有这种歌吗?” “有。” “在哪?” “在我脑子里。” 白恩雅盯着他看了三秒,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第21章 鸡胸肉的两种口味 十二点十五。 崔真理出现在咖啡厅门口的时候,白恩雅正趴在桌上刷手机,白时温看向窗外还在想歌的事。 “欧尼!” 白恩雅第一个看见她,站起来挥手。 崔真理走过来。 她换了身衣服。 上午那件被汗浸透的T恤不见了,换成一件浅灰色的短袖,领口有圈白边,下面是条深色牛仔裤。 头发也放下来了,刘海用发卡别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 脸上…… 白恩雅凑近了看: “欧尼你化妆了!” “就……随便弄了一下。” 崔真理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往旁边飘。 白恩雅笑嘻嘻地挽着她往桌边走: “欧尼你这样真好看。” 走到桌边,白恩雅朝白时温喊: “堂哥,真理欧尼来了!” 白时温这才回过神,转头看见崔真理,从椅子上站起来。 崔真理朝他点了下头,小声说: “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 白时温刚要开口说“没事”,白恩雅抢先一步: “能跟欧尼约一顿饭,等多久都值!对吧,堂哥?” 她回头冲白时温挤眼睛。 挤得很用力。 白时温看了她一眼。 “……嗯。” 崔真理站在旁边,偷偷弯了弯嘴角。 …… 三人出了咖啡厅,往楼梯口走。 白恩雅挽着崔真理走在前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白时温跟在后面,双手插兜,慢慢走。 他还在想歌的事。 保险起见,近三年的歌还是不抄为妙,而三年后的歌,哪些合适? 想着想着,前面传来白恩雅的笑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已经走到二楼楼梯口了。 食堂的门一推开,嘈杂的人声就涌出来。 放眼望去,长条桌、圆桌、只要是能坐的地方都坐着人。 有人端着托盘找位置,有人站在窗口排队,有人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有人三五个凑一堆,边吃边聊。 三个人穿过人群,走到打饭窗口。 窗口里面摆着一排不锈钢保温槽,米饭、汤、三四样热菜、泡菜、沙拉。 崔真理站在窗口前面,回头看白时温: “没有员工卡不方便,这顿我请吧。” 白时温也没客气,拿起托盘就开始点。 “炸猪排,两份。” “炒杂菜,一份。” “辣炒猪肉,一份。” “泡菜汤,一碗。” “煎鲅鱼,两条。” “米饭两碗——不,三碗。” 大妈手里的勺子在保温槽和托盘之间来回飞,越飞表情越微妙。 白恩雅在后面捂住脸。 崔真理站在旁边,看着托盘上摞起来的小山,嘴角动了动,但没说话。 白时温点完,端着托盘转身。 白恩雅和崔真理跟在后面,端着各自的—— 白恩雅一碗冷面,红彤彤的汤汁里飘着冰碴儿,上面搁着两片白煮蛋和几块梨。 崔真理一份沙拉,生菜、圣女果、水煮鸡胸肉,旁边搁着一小块豆腐,白得寡淡。 三个人找了个靠墙的四人桌。 白恩雅坐白时温旁边,崔真理坐对面。 白时温把托盘放稳,拿起筷子,低头开吃。 第一口,炸猪排。 外酥里嫩,酱汁酸甜。 他眯了眯眼,又夹了一块。 “堂哥,这个泡菜腌得不错,你尝尝。” 白恩雅把自己冷面碗里的泡菜夹给他。 筷子收回来的时候,在半空拐了个弯,精准地夹走了托盘里的一块炸猪排,塞进嘴里。 “好吃~” 她嚼着,眼睛又往托盘上瞄。 白时温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把托盘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白恩雅:“……” 白时温没看她,专心对付碗里的米饭。 崔真理坐在对面,看着这对兄妹,想起那天晚上。 延南洞那家没招牌的小店,白时温也是这样,坐在对面,吃得专注,吃得治愈。 让人看着看着,就想跟着吃点什么。 崔真理低下头,看着自己托盘里的沙拉,叉起一块鸡胸肉,送进嘴里嚼了嚼。 柴。 淡。 但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吃。 …… 三个人正吃着。 “雪莉?” 有人喊了一声。 崔真理扭头。 是少女时代的金孝渊,端着托盘站在桌边,笑眯眯地看着她。 “欧尼。” 崔真理放下叉子,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 “坐坐,吃饭呢。” 金孝渊极其自然地拉开崔真理旁边的空椅子坐下,随口抱怨了一句: “昨天给你发Kakao消息怎么一直不回?” 崔真理想了想。 她昨天确实收到过消息,但那时候刚练完舞,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想着“等会儿回”,然后就睡着了。 “对不起欧尼,昨天太累了,回宿舍就睡着了……” “没事,猜到了。” 金孝渊摆摆手,往她那边凑了凑: “正好,今晚有个圈内朋友组的Party,挺热闹的,你跟我一起去吧。” party。 崔真理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词。 夜店,音乐,人挤人,有人喝酒,有人跳舞,有人举着手机拍来拍去。 她不想去。 她现在最怕的就是人多的地方,更别提那种灯红酒绿、充斥着酒精和陌生人目光的夜店局。 但话到嘴边,卡住了。 这是前辈。 少女时代的前辈。 出道比她早,地位比她高,平时在公司见了面都要鞠躬问好的那种。 前辈的邀约,能拒绝吗? “我……” 崔真理的目光往对面飘了一下。 白时温坐在那儿,低着头,筷子夹起一块炸猪排送进嘴里。 没抬头。 也没看她。 好像完全没听见这边的对话。 她收回目光,纠结了几秒,然后开口: “欧尼,我最近太累了,可能——” “哎呀,就是因为累才要去放松放松啊!” 金孝渊根本没把她的拒绝当回事,强势地打断了她: “去喝杯酒,认识几个新朋友,心情就好了。就这么定了啊,晚上我来接你。” 崔真理彻底没话了。 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被前辈的理所当然瞬间击碎。 “她说了不想去。” 就在金孝渊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对面传来一个极其突兀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着对面那个穿着花衬衫的寸头男人,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不可思议: “你在跟我说话?” 白时温点头。 金孝渊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谁啊?” “你又是谁啊?” 白时温手里的筷子往金孝渊那边点了点: “让一个即将带着新概念专辑回归、每天练舞练到虚脱的女爱豆,大半夜跟你去夜店混Party?” 金孝渊的眉毛拧起来,刚要开口。 白时温却没给她机会: “你不管她去了会不会泄露新专辑的造型概念,也不管她明天还有没有体力跟队友一起排练。” “你想干嘛?” “SM是你开的?”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旁边几桌的人偷偷往这边瞄。 白恩雅筷子停在半空,嘴里还含着半口冷面,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白时温。 她堂哥。 她那个刚退伍、刚演完电影、刚带着她买彩票中了两个多亿的堂哥。 现在正拿着筷子,指着少女时代的前辈,一句一句地怼。 “你——” 金孝渊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还从来没有哪个陌生人敢这么指着她的鼻子骂。 她看了一眼四周。 有人在看。 有人在假装没看。 然后转过头,狠狠瞪了白时温一眼,临走前,转头冲着崔真理丢下一句: “雪莉,你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 说完,端起托盘,头也不回地踩着重重的步子走了。 白恩雅趁着白时温看向金孝渊的背影时,手里的筷子极其自然地越过楚河汉界,试图夹走白时温盘子里那块最大的炸猪排。 结果筷子刚伸到一半。 白时温连看都没看,直接端起整个不锈钢托盘,举过了头顶。 白恩雅的筷子夹了个寂寞。 崔真理望着金孝渊气冲冲离开的背影,回过头,看着这对还在为了一块猪排斗智斗勇的兄妹,有些不安地开口: “那个……” “没事。” 白时温以为她要道谢,把托盘放回桌上,随口打断。 “……我是说,孝渊欧尼其实不是坏人。” 崔真理的手指绞在一起,声音越说越小: “她就是性格比较大大咧咧,平时也挺照顾我的,可能没想那么多……” 白时温夹菜的动作顿了两秒。 没接茬。 只是低头吃饭的速度突然加快了一倍。 崔真理看着这幅画面,手指绞得更紧了。 她虽然习惯了讨好别人,但不代表看不懂脸色。 白时温身上那种原本松弛的气场,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没过三分钟。 白时温把餐盘里最后一口饭扒拉进嘴里,咽下去。 “感谢款待。” 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端起吃得干干净净的托盘,居高临下地看了崔真理一眼: “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往回收桶那边走。 白恩雅嘴里还叼着半根冷面,她左看看不知所措的崔真理,右又看看那个已经走出好几米远的宽阔背影。 “欧尼……” 白恩雅赶紧把面咬断,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帆布包: “……下次再约!” 说完,她端起自己还没吃完的托盘,小跑着追了过去。 “堂哥!堂哥你等等我……” ……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食堂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靠墙的四人桌只剩下崔真理一个人。 周围依然嘈杂,练习生们在讨论下午的考核,工作人员在抱怨难搞的行程。 但在她听来,这些声音突然变得很远。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餐盘里那份寡淡的减脂沙拉。 手指有些僵硬地拿起叉子,又戳起了一小块水煮鸡胸肉,送进嘴里。 慢慢咀嚼。 依旧是柴。 依旧是淡。 但这一次,干涩的纤维感在口腔里散开时,她尝出来了。 第22章 一百公斤的沉默 正午的太阳悬在头顶正中央,整条街被晒得发白。 SM楼外的行道树叶子耷拉着,绿得发蔫。偶尔有辆车从路上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带起一阵热浪。 白时温从大楼侧门推出来的时候,花衬衫后背已经深了一大块。 白恩雅跟在两步之后,帆布包挎着,步子拖拖拉拉,鞋尖几乎是贴着地面在蹭。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谁都没说话。 白恩雅在沉默里偷偷抬眼看了眼堂哥。 走路的姿势看不出什么,还是双手插兜,步子不紧不慢。 她张了张嘴,想说“堂哥,你刚才那样是不是有点太直了”。 那是SM的食堂。 练习生、职员行政、经纪人、制作人,谁不在那儿吃饭? 你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拿筷子指着少女时代前辈的鼻子一顿输出,你是爽了。 可你等会儿走了。 崔真理不走。 她还要在这栋楼里练舞、回归、跟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 金孝渊那个性格,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不找你撒气,她找谁? 白恩雅在SM待了四年,别的没学会,这条最基本的生存法则门儿清: 你可以讨厌一个前辈,但你绝对不能让前辈在公共场合丢脸。 不是因为前辈是对的,是因为后果承担不起。 但这话在喉间转了个圈,碾碎了,又重组了。 她想说,又觉得自己不确定。 又觉得确定了,但没力气展开。 又觉得就算展开了,以堂哥那个脾气,多半会回一句“嗯”然后继续走。 最终从嘴里出来的是: “堂哥,我困了。” 这倒是白恩雅此刻最真实的生理感受。 白时温好歹在汗蒸房眯了两小时,她是从凌晨看球到现在就再没合过眼。 “困了就回家睡觉去。” “堂哥你呢?” “去健身。” 白恩雅脚步顿了一下。 健身。 吃完那么一大桌子菜,顶着三十度的太阳去健身。 她在脑子里把这个行为翻译了一遍。 嗯。 果然在生气。 但她没再说什么了。 因为大脑传导出来的疲惫讯号已经不允许她再组织出任何需要主谓宾齐全的句子了。 眼皮在往下坠,太阳穴突突地跳,再不找个地方躺平,她怕自己会直接倒在狎鸥亭洞的人行道上,明天以“前SM练习生碰瓷公司”的标题登上新闻。 走到路口,白时温停下脚步。 从钱包里随手抽出一沓,也没数,直接塞进白恩雅手里。 白恩雅看着那沓钱,刚要推。 “回去补个觉,起来去超市买点东西。” 白时温的语气跟交代任务似的,没什么好商量的余地。 白恩雅犹豫了一秒,接过来,折了一下,塞进帆布包侧袋里。 “……谢谢堂哥。” 白时温没接话。 抬手朝马路上拦了辆出租车。 橙色的现代索纳塔靠边停下来,他弯腰冲司机报了地址,然后拉开后座车门,拍了拍白恩雅的肩膀。 白恩雅弯腰钻进去,屁股刚挨上座椅,脑袋就像断了线一样歪向车窗。 眼皮合上的速度比车门关上的速度还快。 白时温看着出租车汇入车流,沿着狎鸥亭路往江南大路方向驶去。 …… 健身房在狎鸥亭地铁站旁边,二楼,连锁的。 日卡一万五。 他拍了两万在台面上,没等找零就往里走。 花衬衫没换,直接上。 先跑步。 然后走到自由力量区。 深蹲架。 一百公斤。 旁边一个戴着耳机的男人看了他一眼。 大概是觉得穿花衬衫举铁的不多见。 白时温没理。 蹲下去,站起来。 肌肉纤维被撕扯的酸胀感瞬间淹没了大脑。 他需要这种纯粹的重力。 因为一百公斤的杠铃不跟你讲道理,不跟你论对错,更不会在你怼完人之后,用很小的声音跟你说“其实她不是坏人”。 压下来,你就扛。 扛不住,你就蹲在那儿。 …… 一个半小时后。 午后的阳光比中午更毒。 当白时温从健身房走出来的时候,花衬衫已经不能叫衬衫了,就是一块湿布。 他在门口的阴凉处站了几秒,然后走到路边,拦车。 “麻浦区延南洞。” 车门关上的瞬间,空调的冷风糊了一脸。 白时温靠进后座,安全带都没系,头往后一仰,闭上眼。 没睡着。 就是不想睁眼了。 车过了新沙洞,拐上彦州路,过了汉南大桥,江面的反光隔着眼皮都能感觉到。 然后下桥,左拐,进梨泰院弯道的时候,白时温睁了下眼。 走麻浦不该往这边绕。 他看了眼计价器,没吭声,又闭上眼。 车在一个路口等红灯。 等得有点久。 司机拧了一下方向盘,车身微微一晃。 白时温睁开眼,无意识地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路边有一栋灰色的六层建筑。 外墙贴着米色瓷砖,靠顶楼那几排有好些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抹面,像一张长了斑的脸。 一楼是个大门厅,推拉玻璃门,门框上贴着过期的消防检查标签。 楼顶竖着一块招牌。 蓝底白字。 DSP Media。 白时温的视线停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楼下的人。 二十多个。 大部分是女生,站在大楼门口的人行道上,占了小半条街。 有人举着手幅,有人拉着横幅,有人蹲在花坛边缘用马克笔在白色纸板上写字。 横幅的字很大,隔着车窗、隔着一条四车道马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KARA Project》即刻停止!” “尊重妮可和知英的选择!” “KARA不是DSP的实验品!” 白时温看了两秒。 “师傅,这儿停一下。” 司机打了方向灯,靠边。 白时温掏出一张两万面额的纸钞递过去,没等找零,推门下了车。 热浪裹上来。 刚才车里空调吹了一路,皮肤凉的,这会儿一出来,温差直接拉满,后背瞬间又起了一层薄汗。 他走到马路对面,站在一棵银杏树底下。 双手插兜。 远远地看着。 有几个人眼圈是红的。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坐在路沿石上,怀里抱着一块手写的纸板,用黑色马克笔一笔一画写着字。 旁边站着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女生,短发,戴着口罩和棒球帽,靠在路灯杆上,手里攥着一沓传单,没发出去几张。 白时温掏出手机,打开Naver。 搜索栏输入:KARA。 结果从上往下排开,按时间倒序。 最近的几条: “DSP Media正式宣布:将推出选秀节目《KARA Project》,从7名公社练习生中选拔新成员加入KARA。” “KARA粉丝联合声明:强烈抵制《KARA Project》,拒绝购买一切DSP相关产品。” “……” 白时温用拇指慢慢往下滑。 一月,郑妮可走了。 合约到期,不续。理由是“个人发展方向与公司规划长期存在分歧”。 翻译成人话: 她想做的事,DSP不让做;DSP安排的事,她不想做。谈了半年,没谈拢,散了。 四月,姜知英也走了。 同样是合约到期,但她走得比妮可更安静。 说是要去日本留学、想演戏,感谢粉丝这些年,希望大家支持KARA剩下的成员。声明写得客客气气,一个重字都没有。 两个人走了,五缺二。 DSP面前摆着三条路—— 第一,三人体制继续活动。 第二,解散。 第三,补新人。 他们选了第三条。 不但补新人,还专门搞了一档选秀综艺来补。 把公司的七个练习生拉出来,对着镜头竞争,争的是“加入KARA”的名额。节目名字就叫《KARA Project》。 白时温点开一条新闻下面的评论区。 “KARA是妮可知英奎利升延荷拉四年拿命换来的名字,你们拿来给一群见都没见过的练习生搞生存战?你们配吗?” “选出来的新人进去要怎么自处?顶着KARA的名字,被所有老粉恨,你让她们怎么活?” “……” 白时温看完最后一条评论,抬起头,越过马路,看了眼那栋灰扑扑的六层建筑。 DSP Media。 前身的东家。 十五岁那年签的那份合约,就是在那栋楼三楼尽头的会议室里签的。 方桌,皮椅,窗帘拉着,日光灯白得发青。 合同两份,一份公司留底,一份自己拿走。 当时坐在旁边的人是父亲白正焕。 文化体育观光部五级事务官。 那天穿了件灰色西装,衬衫第一颗扣子扣得规规矩矩。 签完字之后,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了一句: “韩流是国策,你去吃这波红利。” 后来红利没吃着。 再后来人没了。 白时温把手机揣回裤兜,目光从那块蓝底白字的招牌上收回来。 银杏树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长了一截,碎光落在他花衬衫的肩膀上,随着树叶晃动,一片、一片。 他在树荫下面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抬脚,穿过马路,朝那栋楼走了过去。 第23章 旧识与新号码 白时温没走正门。 正门口二十多号人拉着横幅,手机举得跟拍新闻似的。 他一个寸头花衬衫从人群里挤进DSP大楼,明天热搜的标题都不用想。 不值当。 他绕到侧面的巷子里。 后门是一扇灰色防火门,没关严,底下垫着一个折扁的纸箱。 门旁边站着个人。 穿黑色Polo衫,戴着工牌,绳子是那种DSP统一发的蓝色挂绳。三十出头的样子,发胶抹得不多但能看出来特意打理过。 白时温认识他。 A'ST1时期的组别经纪人,不是直接带他们的那个,是隔壁组的,但一个楼层办公,抬头不见低头见。 姓朴。 朴什么来着。 没想起来。 但对方先认出了他。 烟夹在手指间,停在半空,眯着眼看了他两秒。 “……白时温?” 白时温点了下头。 “朴前辈,好久不见。” 他决定用一个安全的称呼。 朴经纪吐了口烟,上下打量他一圈。 视线在寸头上停了一下,又在花衬衫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那张明显削瘦了一圈的脸上。 “退伍了?” “三个月前。” “嚯。” 朴经纪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 吐出来的烟被巷子里的穿堂风卷了一下,散了。 “差点没认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真诚的。 但白时温不确定这个“差点没认出来”,到底是因为穿越过来后气质变了,还是因为A'ST1这个名字本身就已经需要考古才能挖出来。 大概率是后者。 “怎么跑这儿来了?不会是想回公司吧?” 这话说得很轻。 但不是随便问的。 今年Kris跑了,妮可走了,知英也走了,整个行业都在闹解约潮。 人往外跑都来不及,这时候有人主动找上门来,搁谁都得多想一层。 白时温差点笑出来。 他看了一眼正门方向。 横幅、手幅、口号声,隔着一栋楼都能隐约听见。 “朴前辈,就门口那阵仗,我像是来报到的吗?” 朴经纪被这话噎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快烧到滤嘴的烟,笑了一声,算是承认这个问题确实蠢了点。 “也是。” 白时温没再陪他绕圈子。 “我想找个人。Rainbow,金栽经。之前存的号码打不通了,朴前辈这儿有没有。” “金栽经?” 朴经纪拿着烟的手在空中画了个小圈,像在脑子里翻通讯录。 “……她最近不怎么来公司了,都在宿舍待着,你找她干嘛?” “私事。” 朴经纪也没追问,把屏幕转过来。 白时温看了一眼,敲进自己手机里。 “谢了,朴前辈。” “别客气。” 朴经纪把烟摁灭在墙根的铁管上,弹进旁边的垃圾桶盖子上。 没弹准,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白时温转身要走。 “白时温。” 朴经纪靠着墙,歪头看着他。 “你要是真不打算回来……” 摆了摆手。 “算了,没事。回去好好干。” 白时温看了他一眼。 没追问。 点了下头,走了。 …… 巷子里很窄,两面墙之间大概就两米宽。 阳光只能从头顶那条缝挤进来,照到脚边一小块。白时温背靠着对面停着的一辆白色厢式货车,低头看了看手机里刚存进去的号码。 拨出去。 三声。 接通。 听筒里先传过来的不是人声,是一连串敲敲打打的动静。 “喂?” “栽经,我,白时温。退伍了。” 敲打声停了。 “时温前辈?!” 金栽经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个八度。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白时温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下午三点十一分。 “……有正事找你。你在哪?” “我在宿舍呢,赶工做一批皮夹子……客户催得紧,后天就要交。” 她顿了一下。 “楼下有个咖啡馆,或者嫌麻烦你直接上来也成。今天她们几个都有事出去了,就我一个人。” “地址发我。” “好嘞!” 电话挂了。 十秒后,短信弹出一条消息。 地址。 白时温点开看了一眼,退出来,走出巷子,路边拦车。 经过一个街角果蔬店的时候,让司机停了一下。 进去买了一盒西瓜出来。 切好的,装在透明塑料盒里,店家用橡皮筋绑了双一次性木筷。 去别人家总不能空着手。 上辈子穷,但规矩没丢。 …… Rainbow的宿舍在论岘洞。 四楼,没电梯。 白时温一手提着西瓜,一手扶着扶手往上爬。 402。 按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是金栽经。 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额前碎发用发带箍住。 上身一件灰色旧T恤,袖子撸到肩膀上面,左手食指上缠着一小截创可贴。 她看见白时温,脸上的笑还没完全展开,就先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然后眉毛慢慢抬了起来。 “……前辈?” 她记忆里的白时温,是A'ST1里那个可爱担当。 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舞台上比心卖萌,粉丝给他的tag全是“弟弟”“软糯”“小奶狗”。 眼前这位。 寸头。 下颌线硬朗,颧骨上方晒出一层薄薄的麦色。 花衬衫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袖口勒出手臂的轮廓,比她印象里粗了整整一圈。 还有眼神。 以前是软的。 现在不是了。 金栽经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部队是真改造人啊。” 白时温没接茬,把西瓜往前递了递: “先收着。说正事。” 金栽经接过西瓜,侧身让他进来。 …… 一进屋,皮革味混着胶水味扑面而来。 如果不说这是女团宿舍,任何人推门进来第一反应都会以为自己走进了弘大某条巷子里的手工皮具店。 白时温在门口站了两秒。 视线在这间屋子里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沙发靠背上挂着的一个包上面。 单肩的,皮面,颜色介于焦糖和肉桂之间。 没有logo,没有多余的五金装饰,只有包口处一颗铜色磁扣,和侧面一条手工编织的窄肩带。 针脚是手缝的。 整体的弧线很好看。 他把目光从那个包上收回来,看向金栽经。 她正胡乱地在茶几上推了推零件,腾出巴掌大一块空地,把西瓜放到上。 “坐吧前辈,沙发上那堆皮料你往旁边拨拨就行。” 白时温没坐。 靠着门框,双手抱胸。 “找你有件事。” “你说。” “你认不认识独立的音乐制作人?搞创作的那种,不挂公司的。” 金栽经手里正拆西瓜盒子上的橡皮筋,听到这话,动作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白时温。 又看了看自己周围这一屋子的皮革、工具和碎屑。 然后无奈地摊了摊手: “前辈,你看看我这屋子……” 她用下巴指了指餐桌上那堆裁皮刀和蜡线卷。 “我现在认识的全是弘大皮具批发商和五金配件供货商,音乐制作人一个都不认识。” 白时温点了下头。 没什么失望的表情。 也没追问。 金栽经把橡皮筋绕在手指上弹了两下,突然想起什么: “不过——” “你要真想找这种资源,可以去找荷拉前辈。” “具荷拉?” “嗯,荷拉前辈自己也一直想做solo,这两年一直在外面攒资源,手里捏着不少独立制作人和地下rapper的联系方式。” 白时温想了一下。 具荷拉。 KARA。 楼下那群举着横幅的女生,就在喊她队友的名字。 “行。把她号码给我。” 金栽经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转过来递给他。 白时温看了一眼,存了。 “谢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然后像是不经意似的,目光又扫了一眼沙发靠背上那个包。 偏了下头。 “那个包——” “啊?” 金栽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啊……那个是我自己做着玩的,练手的,针脚还不太行……” “挺好的。” 他走过去,把包从沙发靠背上摘下,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针脚歪了一两针。 但皮面的光泽是对的,弧度是对的,肩带的编法也利落。 白时温把包挂在肩上试了一下。 不大不小。 恩雅背刚好。 “我堂妹刚结束练习生生涯,送她个礼物。你这手工的,外面买不到。” 金栽经看着他,有点懵。 “你要就送你呗,咱俩什么关系……” 话没说完。 白时温从兜里掏出一沓钱。 五万韩元一张,他数都没数,直接抽出一摞,拍在茶几上。 “不用。” 金栽经的眼睛瞪圆了。 “前辈——?!这包最多值个三……” “值多少你说了不算。” 他把包摘下来,夹在腋下,走到门口。 “买家说了算。” 金栽经张了张嘴,想把钱退回去又怕得罪人,想收下又觉得太多,整个人卡在原地动弹不得。 白时温已经拉开门了。 脚迈出去一半,停了一下。 “你做的东西不错,别总说练手。” 门关了。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越来越远。 金栽经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沓钱,又抬头看了一眼沙发靠背。 挂了三个月的包,说拿走就拿走。 “……什么人啊。” 她自言自语,弯腰掀开西瓜盒的盖子,夹起一块塞进嘴里,眯起了眼。 真甜。 第24章 具荷拉的善意与水晶的怒火 白时温站在单元楼门口。 光从楼缝里斜过来,在地上切出一道影子。 他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长音。长音。长音。长音。 四声。 正常人接电话一般在三声以内,四声以上要么在忙,要么在犹豫要不要接。 第五声,通了。 “喂?” 有些警惕的声音。 陌生号码,换谁都这样。 “荷拉,我是白时温,A'ST1的,栽经给的号码。” “……”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安静的时间有点长。 长到足够白时温对自己的知名度完成又一次校准。 “啊。” 想起来了。 这个“啊”比朴经纪那个短一些,但翻找的时间更长。 找到了就不错了。 “前辈!不好意思,刚刚没反应过来。” 具荷拉的语气立刻切换了。 从警惕变成了那种后辈面对前辈时标准的礼貌模式。 “您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了?” “有点事想跟你聊。方便见个面吗?” “前辈,不是我不想见……今天情况有点特殊。” 她没往细了说。 但白时温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楼下二十多号粉丝,横幅手幅围了半条街。 这时候有人出入DSP大楼,不管认不认识,手机先拍了再说。 具荷拉是KARA的成员,往门口一站就是靶心。 “那就电话说。” 白时温靠着楼梯间的墙: “不复杂,一件事。” “您说。” “帮我介绍一个独立的音乐制作人。搞原创的,不挂公司。” 安静了两秒。 “前辈,您这是……打算复出了?” “算是吧。” “签公司了吗?我跟您讲,您可千万别回DSP……” 白时温看着楼梯间墙上一块翘起来的墙皮。 人还怪好的。 自家的团正被粉丝堵着大门抗议,公司骚操作一个接一个,她自己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去。 但一个八百年没联系的前辈打电话来,她第一反应不是“你找我干嘛”,而是先拦一句“别回这个火坑”。 “谢谢。” 白时温听她说完,才开口: “如果签了公司就不会打这通电话麻烦你了。” “…… 具荷拉“啊”了一声: “对哦……” 她小声嘀咕: “我这脑子,签了公司直接找公司制作部就行了,哪还用找独立制作人。” “前辈您等一下,我找找……” 过了十几秒。 “有了!前辈,您记一下。” 她念了一个名字,一串号码。 白时温单手把数字敲进备忘录里。 “这人叫郑在俊,之前跟朴宰范合作过两首歌,也给一些地下rapper做过beat。人挺靠谱的,作曲编曲录音都能搞,自己有个小工作室在合井洞。” “您打电话过去的时候提我名字就行。” 白时温看着备忘录里那串数字,点了下头。 虽然对方看不见。 “谢了,荷拉。改天有空请你吃饭。” “不用不用。” 具荷拉的语气轻了下来: “前辈加油吧,复出这条路不好走。” “嗯。” “那我先挂了。” “再见。” 电话断了。 白时温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备忘录里那个名字。 郑在俊。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脚往楼外走。 …… 深夜十一点十分。 SM,七楼,练习室。 《Red Light》的编舞音乐已经循环了四十八遍。 编舞老师拍了两下手,说了句辛苦,收拾东西走了。 五个人散开。 宋茜去角落拿水壶,朴善怜直接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镜子,闭眼喘气。 刘逸云蹲在音响旁边换歌,大概是想自己加练一会儿。 崔真理走到墙边,弯腰去拿自己的毛巾。 手刚碰到毛巾。 “真理。” 声音从背后来的。 崔真理的手顿了一下,直起身,转过来。 郑秀晶站在两米外。 刘海被汗贴在额头上,呼吸还没完全匀下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崔真理。 “大家都在拼命。” 话里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为什么不努力了?” 练习室里的空气变了。 宋茜拧水壶盖的手停了一下,眼神往这边瞟了一眼,又收回去了。 朴善怜睁开眼,看了看这边,没动,也没说话。 郑秀晶不管。 她现在管不了别人的眼色,因为她自己已经快管不住自己了。 这股火不是才起的。 去年演完《继承者们》,李宝娜那个角色让她一夜之间从“f(x)的忙内”变成了“郑秀晶”。 名字前面不用再挂团名,不用再挂姐姐的名字。 那种感觉太好了。 好到她尝过一次就再也放不下了。 所以今年回到组合,她带着一股拧到底的劲。 《Red Light》的舞台,她要让所有人看到f(x)不只是“概念女团”“SM的实验品”。 她要让这个舞台炸。 为了这个目标,她每天练到膝盖打软,腰伤犯了贴两片膏药接着跳。 一个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疼就只是疼,不是障碍,不是理由。 可她一转头看见崔真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这比偷懒更让她难受。 偷懒说明人还在,只是不想动。 这让郑秀晶从焦躁变成恼火,从恼火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恐惧,最后又被她自己硬压成了愤怒。 愤怒她会处理。 恐惧不会。 “下个月就回归了。” 郑秀晶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舞台动线还没对齐,你今天副歌那段慢了多少拍你自己清不清楚?” 崔真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她说什么? 说我知道你很努力,我知道茜姐很努力,我知道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往前跑。 但我跑不动了,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跑不动了。 可能是今天中午在食堂,看着那个人端着托盘走掉的背影。 也可能更早,早到她自己都想不起来起点在哪里。 但这些话说给秀晶? 秀晶是一把利刃。 你不能跟一把利刃解释什么叫钝。 所以崔真理没开口。 她垂下眼睛,把毛巾从地上捡起来,慢慢擦了擦脸。 “我知道了。” 郑秀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等了两秒。 等的是后半句。 “我知道了”后面应该还有东西。 比如“明天我会注意”,比如“对不起”,比如“谢谢你提醒”,比如任何一句能让这个对话继续下去的话。 可什么都没有。 崔真理把毛巾搭在肩上,弯腰拿起地上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然后拧好,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练习室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拐了个弯,听不见了。 郑秀晶站在原地。 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累的。 她走到音响旁边,把进度条拖回零。 刘逸云拿起毛巾和水壶,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 没说话。 门开了,又关了。 练习室里只剩一个人。 第四十九遍。 第25章 地下音乐人打招呼的方式 早上八点。 门铃响了两声。 尹惠子放下手里的咖啡杯,从餐桌旁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白恩雅。 帆布包挎着,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一股睡饱了之后特有的红扑扑。 “大伯母,早上好!” 尹惠子看了她两秒: “恩雅?怎么一大早跑过来了?” 白恩雅用了大概四十秒把过去几天的事情压缩成了一个摘要—— 退出SM,违约金交了,合约解了,以后不当练习生了,现在是堂哥的经纪人。 中间省掉了世界杯赌球那段。 有些事让大伯母知道了,堂哥能不能活过今天都不好说。 尹惠子听完,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点了下头。 “知道了。进来吧,早饭在锅里。我上课去了。” 她回身拿了包和车钥匙,换了鞋,拎起挂在玄关的遮阳伞。 门关了。 白恩雅站在玄关,闻到了从厨房飘过来的味道。 …… 白时温是被味道叫醒的。 大酱汤的味道。 准确地说,是尹惠子版本的大酱汤。 别人家放豆腐和西葫芦,她放土豆和牛肉碎,汤底是正经豆酱,这个味道对白时温的大脑拥有最高管理员权限,闹钟做不到的事它能做到。 他睁开眼。 天花板。 白色的。 六月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亮线。 翻身,起来,推开房间门。 客厅里坐着白恩雅。 他看了白恩雅两秒。 白恩雅也看了他两秒。 “……堂哥早。” 白时温没回话,转身回屋,十秒钟后出来,手里拎着那个焦糖色的皮包,走过去,往白恩雅面前一放。 “给你的入职礼物。” 白恩雅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摸了摸皮面,扯了扯肩带,拉开磁扣看了看里面。 “手工的?” “嗯。” “哪儿买的?” “认识的人做的。” 白恩雅把包挎在肩上,跑到玄关的穿衣镜前左照右照,脸上的笑快兜不住了。 “好看吗?” 她冲白时温比了个姿势。 白时温已经走进卫生间了,门半掩着,传出来水龙头的声音和含混不清的一个字: “嗯。” 白恩雅对着镜子又转了一圈。 “我就当你说好看了。” …… 十分钟后。 白时温洗漱完出来的时候,白恩雅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大酱汤,煎蛋,一碟腌萝卜,两碗米饭。 白恩雅吃了两口饭,忍不住了。 “堂哥,这包是谁做的啊?“ “金栽经。” 白恩雅的筷子停了。 “金载经?Rainbow的那个金栽经前辈?” “你知道?” “当然知道,她ins上经常发手工。” 白时温嚼着煎蛋,点头。 “今天什么安排?” “约了个人,下午两点,合井洞。” “谁?” “音乐制作人。叫郑在俊。” 白恩雅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 “合井洞。两点。郑在俊。” 她抬起头。 “还有吗?” “没了。” …… 吃完饭,白恩雅收碗。 白时温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窗帘没拉开,就留着那条缝。六月的光从缝里切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线,缓慢地移动着。 他盘腿坐在床上,开始翻脑子里那张歌单。 规则很简单。 三年之内发行的歌不碰。太近,万一原作者已经在写了,撞上就是抄袭,说不清楚。 三年之后的,也就是2017年往后,才可以考虑。 但“可以考虑“不等于“可以用“。 他上辈子不是音乐从业者,记住一首歌靠的不是乐谱,是反复听。 有些歌他听了几百遍,旋律刻在骨头里,闭着眼都能从头哼到尾。 有些歌只在短视频上刷到过,记得副歌头两句,往后全是模糊的。 他需要的是前者。 闭着眼,一首一首地过。 第一首。副歌记得,主歌断了,pass。 第二首。旋律完整,但歌词一个字想不起来。可以,先留着。 第三首。只记得前奏的钢琴,后面全忘了,pass。 第四首。 他停住了。 一段旋律从记忆里浮上来。 比其他几首都清晰。 不是整首都清晰,是那个副歌太洗脑了。 上辈子有一整个夏天,走进任何一家便利店都在放这首歌,打开任何一个短视频App都是这段旋律的翻跳,甚至连楼下炸鸡店的外放音响都在单曲循环。 想忘都忘不掉。 《Way Back Home》。 他闭着眼,喉咙里小声哼了几个音。 旋律他记得八成以上。 副歌几乎一个音不差,主歌有两三处需要靠感觉填,但整体的走向和情绪色彩都在。 歌词不行。 韩语歌词他几乎全忘了,英文版的他隐约记得几句,但拼不成完整的段落。 不过没关系。 旋律才是骨架,词可以后写,编曲可以后做,但旋律定了,这首歌就活了。 他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打开录音,对着话筒哼了一遍完整的。 听了一遍回放。 有两个地方不太确定,标记了一下。 然后把手机放下,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可以。 就这首。 …… 下午一点二十。 白时温从卧室出来,换了件干净的白T。 昨天那件花衬衫已经晾在阳台上了。 白恩雅坐在沙发上,帆布包换成了那只焦糖色皮包,斜挎着,手机举在脸旁边自拍了好几张。 看见白时温出来,迅速锁屏。 “走吧。” 白时温拿了钥匙。 两人出门,下楼,路边拦车。 “合井洞,弘大入口那边。“ 白恩雅坐在后座记地址,白时温靠着车窗,又把那段旋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延南洞到合并洞不远,出租车十二分钟。 车停在一栋五层旧商住楼前面。 外墙刷着灰绿色的涂料,底下露出一截水泥原色。 一楼是一家已经关门的裁缝铺,卷帘门拉着,上面喷了两行看不懂的涂鸦。 白恩雅仰头看了看这栋楼。 “……就是这儿?“ “四楼。“ 两人爬上去。 401。 白时温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椅子滚轮滑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门开了。 郑在俊。 二十七八岁,瘦,下巴尖,头发染了一个不太成功的亚麻色,发根已经长出两厘米的黑。 上身一件乐队T恤,领口印着一个白时温不认识的厂牌logo。 他看了看白时温,又看了看白时温身后的白恩雅。 “哪位?” “你好,我是具荷拉介绍来的,白时温。” 白时温伸出右手。 郑在俊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没握。 而是把自己的右手攥成拳头,横着递了过来。 “我们这个圈儿不兴握手。” 白时温的手悬在半空。 他的社交数据库里没有这个条目。 上辈子演了十几年戏,合作过的导演、制片、演员、经纪人,见面要么握手要么鞠躬。 碰拳这个操作,他只在美国嘻哈纪录片里见过。 愣了大概一秒。 然后他把摊开的手掌默默攥起来,跟对方的拳头碰了一下。 白恩雅在后面看着这个画面,把嘴抿成一条线,肩膀在微微发抖。 “进来说。“ 郑在俊侧身让路。 第26章 外行老板的绝对听感 工作室不大,大概二十坪出头。 一张L型桌子,上面摆着两台显示器、一个MIDI键盘、一对监听音箱,线缆从桌面垂下来,在地上绕了几圈。 右边靠墙是一个半人高的简易录音间,隔音棉贴了三面,第四面是块透明的亚克力板。 里面一支话筒,一副耳机,一把折叠椅。 白恩雅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圈。 这地方和她想象中的“音乐工作室”之间,大概隔着五个SM录音棚的距离。 但她没说话,乖乖在门边找了把折叠椅坐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入职第一天。 职业素养。 郑在俊坐回转椅,转了半圈面对白时温。 “荷拉提过你。说是DSP的前辈,要找制作人做歌。“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先说说,你想做什么?“ 白时温没坐。 站在桌边,双手插兜。 “我有一首歌。旋律在脑子里,完成度大概六七成。需要你帮我做出来。编曲,录音,混音,全套。” “先让我听听。” 白时温点头,走到那个简易录音间门口。 “用这个?” “随便。站那儿哼也行。” 白时温想了一下,还是走进了录音间,调了下话筒的高度,耳机没戴。 闭上眼。 安静了几秒。 然后开始哼。 没有前奏。 直接从verse开始。 声音不大,但旋律的骨架清晰得像一条画在纸上的线。 到副歌。 那段上行的旋律从他嘴里流出来的时候,郑在俊端杯子的手停了。 转调的位置,意料之外。 不是硬转,是滑过去的,像水从一级台阶流到下一级,自然得让人差点没注意到已经换了调性。 白时温哼完,睁开眼。 录音间外面安静了大概十秒。 郑在俊把马克杯放在桌上,转过椅子面对他。 “再哼一遍。” 白时温又哼了一遍。 这一遍,郑在俊的手搭在MIDI键盘上。 白时温哼到第三句的时候,键盘开始响了。 很轻,一个音一个音地跟着摸,和弦试了两个,第一个不对,第二个搭上了。 哼到副歌时,郑在俊的手指已经找到了主和弦走向。 右手跟着旋律走,左手在低音区垫了一个根音,薄薄的,刚好把旋律托住。 白时温停了。 郑在俊也停了。 他靠回椅背,看着白时温。 “这歌是你写的?” “对。” “副歌那段转调很漂亮。你自己想的?” “嗯。” 郑在俊往前坐了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行。那你想怎么做这首歌?风格、情绪、参考曲目,有想法吗?” 白时温张了下嘴。 风格。 情绪。 参考曲目。 这三个词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指向的是一个他从未涉足过的专业领域。 他上辈子是演员,拆角色、读剧本、分析人物动机,这些他闭着眼都能干。 但音乐制作,他是真的一窍不通。 所以他用了唯一会的方式——演员的方式。 “你听过深夜的便利店吗?” 郑在俊眨了一下眼。 “……啊?” “凌晨两三点,街上没人了,你推门进一家便利店。日光灯白得有点过分,冷柜在嗡嗡响,店员趴在柜台上快睡着了。你拿了一罐啤酒,付了钱,出来。” 白时温给他讲了一个分镜构图。 “外面的空气比店里暖。你站在门口喝了一口,没往哪走,就站着。路灯是黄的,风是闷热的。远处好像有音乐,但你听不清是什么歌,只听见鼓点,闷闷的,一下一下。” 他停了一下。 “这首歌应该是那个鼓点。不是在你耳朵旁边炸的,是从两条街以外飘过来的。听不真切,但你会站在那儿,愿意多听一会儿。” 说完。 郑在俊靠在椅背上,看着白时温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你说的啥”的茫然,是一种很特殊的表情。 像一个翻译官听到了一段陌生语言,听不懂每个单词,但连蒙带猜把意思抓住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 郑在俊伸手摸了一下下巴。 “落到技术层面的话。” 他转过椅子,面对键盘。 “大概是Tropical House的路子。BPM一百上下,合成器铺底,人声采样做hook,鼓组用电子的但混响拉长,听起来就会有那种……” 他想了一下措辞。 “夜晚散步的松弛。” 白时温听他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术语都像在听外语。 BPM,合成器,hook,混响。 每个字都认识。 连在一起,不认识。 但最后一个词他听懂了。 松弛。 对。 就是松弛。 他点了下头。 “对,就是那个。” 郑在俊没再多问。 他转过身,右手搭上键盘,左手在电脑上点了几下。 音箱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底鼓采样,“咚,咚,咚,咚”,节奏不快,像心跳。 然后右手落下去。 一个合成器音色铺开来,他在这个底子上弹了一段和弦走向,四小节,循环了一遍。 回头看白时温。 “这个方向?” 白时温听了几秒。 方向对了。 但有个地方不对。 “太干净了。” 郑在俊挑了下眉毛。 “哪儿?” “底下那层。” 白时温不知道怎么用专业术语表达,想了一下: “就是铺在最下面的那个声音,像棉花一样的那个。” “合成器pad。” “对,那个,太干净了。” 郑在俊盯着他看了两秒,转回去,在电脑上调了一个参数。 音色没换,但多了一层很细的颗粒感。 “这样?” 白时温的眉头松了。 “这样。” 郑在俊“嗯”了一声,在键盘上打了个标记,存了。 靠回椅背,转过来看着白时温,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刚才那个pad的texture问题,十个歌手里九个听不出来。 郑在俊用食指敲了敲桌面: “你不是用耳朵在听,你是用脑子里的画面在听。” 白时温没接这个话。 不是谦虚,是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只是觉得刚才那个声音不对,说不出技术原因,但看着就是别扭。 白恩雅坐在门边的折叠椅上,手指在备忘录里飞快地敲着。 她其实一个字都没听懂。 但经纪人记录会议内容,这是基本功。 至于记下来的东西自己看不看得懂,那是以后的事。 第27章 具荷拉的人脉 郑在俊指了指录音间。 “进去。别管歌词,用'啦啦啦'也行,外星语也行,把整首歌的旋律从头到尾完整唱一遍。我录进来。” 白时温走进去,站到话筒前。 耳机这次戴上了。 郑在俊在外面比了个手势,录音开始。 白时温闭上眼,从verse起。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门边,白恩雅看着自家堂哥站在那个贴满隔音棉的小隔间里,对着话筒认认真真地唱外星语。 她把嘴唇咬住了。 职业素养。 三分四十秒。 白时温唱完最后一个音,睁开眼。 郑在俊在外面点了几下鼠标,波形存好了。 他靠回椅背,伸了个懒腰: “这首歌做得出来。” “既然是荷拉介绍的,我给你交个实底。全套编曲、录音、混音加母带,市价两百万。看在荷拉的面子上……” “五百万。” 郑在俊正在伸懒腰的动作僵在半空。 “先给你三百万定金。条件是这段时间别接其他活,专心磨这一首。“ 白时温从录音间走出来,靠着门框。 郑在俊慢慢把胳膊放下来,看着白时温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新物种。 入行这些年,压价的见过,赖账的见过,做完不满意要求推翻重来还不加钱的见过。 主动加价一百五十个百分点的。 头一回。 “……老板大气。” 他咋了咂嘴。 “那版权署名呢?” “作曲归我,编曲归你。” 郑在俊想了两秒,然后伸出拳头。 “合作愉快,白老板。” 这次白时温没愣。 拳头碰上去,干脆利落。 学习能力还是有的。 …… 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两个人从下午两点待到夜里十一点。 中间叫了一次外卖。 郑在俊吃炸酱面,白时温吃了两个紫菜包饭。 白恩雅抱着一杯美式在折叠椅上睡着了又醒、醒了又睡,备忘录里记了半页,有三分之一是她打瞌睡时手指蹭出来的乱码。 九个小时,把歌的框架搭了个大概。 旋律定了,和弦走向定了,段落结构定了,编曲的方向也对齐了。 剩下的活儿郑在俊自己就能推进。 但有一样东西他搞不定。 歌词。 “词你得自己想办法。” 郑在俊在门口说:“我是做声音的,不是做文字的。” 白时温点了下头。 出租车上,白恩雅靠着车窗又开始犯困。 白时温靠进椅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 KakaoTalk。 几条未读消息。 韩特发的一个搞笑图,叔叔的工作群里有人说了句什么。 他往下滑了一下。 崔真理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几天前,她发的那个“帮我也买一张”。 之后就没有了。 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停了两秒。 然后锁屏。 手机扣在大腿上,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白恩雅,又看向窗外。 杨花路两边的银杏树往后退,路灯的光在车窗玻璃上一盏一盏地划过去,像倒放的省略号。 他想到了一个人。 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昨天下午刚存的名字。 拨出去。 两声,接了。 “前辈?” 具荷拉的声音里有一点意外,但不多。 大概两天之内同一个人打两次电话这种事,在她的社交经验里不算太罕见。 “打扰了。先说一声,你介绍的郑在俊很靠谱,已经谈妥了。谢谢。” “真的?那太好了。” 具荷拉的语气真心实意地高兴了一下。 白时温没陪着高兴太久。 “还有件事想麻烦你。” “您说。” “这首歌缺个填词。我想找个作词人,有没有认识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前辈,您这是一事不烦二主啊。” 白时温笑了一下。 “谁让你人脉广。” “我倒是想帮您,但是……最近组合的事您也看到了,公司那边每天都在开会……” “不过您等我一会儿,我想想。” “好。” 电话没挂。 大概过了十几秒。 “前辈,您先挂吧。给我二十分钟,我帮您问一个人。要是成了,直接把联系方式发您。” “行。麻烦了。” “不麻烦。” 挂了。 白时温把手机放在腿上,靠回椅背,闭上眼。 …… 首尔的另一边。 清潭洞,某公寓,十四楼。 具荷拉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行程表、合同复印件、经纪人发来的待办事项清单、还有一盒开了没吃几块的巧克力。 她翻了翻手机通讯录,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想了想。 按了拨号。 三声。 “欧尼?”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刚从工作状态里拔出来的迟钝。 “知恩啊,有没有打扰到你?” “没有,正好休息。怎么了?” 具荷拉把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 “帮个忙。我有个前辈刚退伍,准备复出做音乐。旋律已经写好了,就差个填词。” “什么类型的?” “就……花美男那种?以前在团里是可爱担当,比心卖萌那路线的。” 她顿了一下,觉得这样说好像更有说服力: “你应该会喜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欧尼。” “嗯?” “我问的是曲风!” “……” 具荷拉差点被巧克力呛到。 李知恩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demo有吗?” “应该有。” “发过来。好听就写,不好听就不写。公平吧?” “公平公平。” 具荷拉连忙点头: “那我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他,让他直接把demo发你?” “给工作号就行。” “好嘞,谢啦知恩。” “别谢。还不知道写不写呢……对了,欧尼,那位前辈叫什么?” 具荷拉张嘴要说,手指已经碰到了通讯录,然后她的手停了一下。 说不说? 她想了想,觉得没必要。 反正IU听demo看的是旋律又不是人,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关系。 而且先入为主地报一个没人听过的糊团名字,说不定反而让人家失去兴趣。 不如让旋律自己说话。 “等他联系你的时候你就知道啦。” “……行吧。” 挂了。 具荷拉放下手机,又塞了一块巧克力进嘴里。 嚼了两下。 “花美男奶狗,她应该会喜欢的。” 她自言自语地点了点头,对自己的推销话术颇为满意。 第28章 作曲人与作词人 “妈,我出门了。” 白时温站在玄关换鞋。 尹惠子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端着半杯咖啡。 “去哪?” “江南,见个人。” “用不用送你?反正今天上午没课。” “打车就行。” 白时温拉开门,想了一下,又回头补了一句: “晚饭回来吃。” 尹惠子点了下头,没再多问。 出门之后,白时温给白恩雅发了条消息。 “今天不用跟我。去韩国音乐著作权协会,帮我注册个会员。需要的材料我发你。” 白恩雅秒回了一个“收到”和一个敬礼的表情包。 三秒后又发了一条: “堂哥,包超好看,我朋友都问哪买的。” 白时温没回。 …… 出租车从延南洞出发,沿着弘大入口那条路拐上杨花路,过了麻浦大桥,一路往江南方向走。 二十五分钟。 车停在一栋深灰色的写字楼前面。 LOEN Entertainment。 大楼不算高,十来层,但外墙贴的深灰色石材干干净净的,一楼入口用了大面积的落地玻璃,门头的logo是银色的,在上午的阳光下反着一点光。 白时温推门进去。 前台坐着两个穿白衬衫的女生,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左边那个在接电话,右边那个抬头看了他一眼。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有。约的上午十点。” 前台翻了一下本子,让他在访客登记表上签字。 白时温签了。 “请稍等,我帮您联系一下。” 前台拿起话筒,拨了个内线号码。 白时温退后一步,站在大厅里等着。 大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几把灰色的布艺椅子沿墙摆着,茶几上放着几本杂志。 角落里立着一块电子屏,滚动播放着LOEN旗下艺人的专辑封面和活动海报。 有一张IU的。 白时温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大概过了两分钟。 “叮”一声,电梯到了。 门打开,走出来一个人。 黑色T恤,黑色工装裤,胸口别着工牌。 郑韩特。 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大概是在默念李知恩刚交代的任务。 具荷拉介绍的一位前辈。 花美男系的。 来谈填词。 下去接一下。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抬起头,往大厅方向扫了一眼。 视线扫过沙发,扫过前台,落在那个穿白T恤、双手插兜、寸头、站在访客区正中央的男人身上。 郑韩特的脚步停了。 “时温?你怎么来了?” 白时温看着他,点了下头。 “我预约的。” 他指了指前台的签字本。 郑韩特慢慢转头,看了一眼签字本上的名字,又转回来。 “你?” “我。” 郑韩特张着嘴站在原地。 他的脑子正在做一道数学题。 具荷拉说的前辈=来谈填词的人=白时温。 每一个等号他都理解。 但三个连在一起,理解不了。 “你……你还会写歌?” 白时温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在楼上?” “谁?” “你老板。” 郑韩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来接人的。 他把那道数学题强行塞进了大脑的“待处理”文件夹,先干正事。 “走吧,上去说。” 两人并排走向电梯。 韩特按了楼层,电梯门合上。 “真没想到是你。” 韩特靠着电梯壁,侧头看他。 “知恩说让我下来接人,说是具荷拉介绍的前辈,还特意说了花美男那种。我一路下来都在想到底是哪位花美男偶像……” 他上下打量了白时温一眼。 寸头,下颌线,被太阳晒得发麦的皮肤,白T恤底下能看出轮廓的肩背线条。 “花美男。”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语气很复杂。 白时温没理他。 “叮。” 到了。 电梯门打开。 走廊不长,铺着灰色地毯,隔音做得很好,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 走到尽头,一扇木门,门上没挂牌子。 韩特抬手,敲了三下。 “请进。” 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 韩特推门。 房间不大,但光线很好。 靠窗摆着一张原木色的书桌,桌上立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盏台灯,旁边堆着几本摊开的歌词笔记。 李知恩坐在桌前。 头发扎成一个丸子,穿着一件红黑色的格子衫,里面是灰色的棉质T恤。 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音频编辑软件,波形文件正好停在副歌的位置。 她听到门响,从屏幕上抬起头。 视线越过韩特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嘴角刚扬起来的弧度,卡在半路,没上去,也没下来。 眨了一下眼。 又眨了一下。 眉头缓缓拧起来。 “你怎么又来了?” 白时温挑了一下眉。 “我不能来?” 李知恩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这里不欢迎无赖。” “那挺可惜的。” 白时温往里迈了一步。 “哎——” 李知恩半站起来,手掌按在桌面上,像是随时准备按下安保呼叫键。 韩特站在两人中间,脑袋跟看乒乓球似的左转右转了两轮,终于找到一个呼吸的间隙,赶紧把话塞了进去: “知恩,他就是预约来的那个人。具荷拉介绍来的。聊填词的。” 李知恩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转头看向韩特。 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再说一遍? “就是他。” 韩特说:“那个demo就是他发的。” 李知恩慢慢坐回椅子里,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段波形文件。 就是这段旋律。 昨天晚上她收到demo的时候,点开听了一遍。 副歌那段转调太顺了,像水从一节台阶流到下一节,不知不觉就到了另一个调性。 她当时还特意倒回去又听了一遍,确认不是自己听错了,然后回复说可以聊聊。 “真的是你?” 白时温没解释。 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KakaoTalk的聊天记录,翻到昨晚发demo那条消息,屏幕朝外递到她面前。 李知恩低头看了看聊天记录。 又抬头看了看他。 又低头。 时间、头像、对话内容,一条一条对上了。 她把身体靠回椅背,接受了现实,但接受现实不代表接受这个人。 “现在催债的都会写歌了?” 这话说出来的语调是往上扬的。 不是嘲讽,是调侃。 因为那段旋律确实很抓耳。 一个催过债的人写出这种东西,这个反差本身就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评论的力量。 “你觉得自己说话很幽默?” 白时温这句话掉在地上的声音,几乎能听见。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李知恩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冷了。 “你没学过敬语?” “还是说催债的都是用这个态度求人办事?” 白时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然后把手机揣回裤兜,转身,往门口走。 韩特站在原地,脑袋先跟着白时温的背影转了九十度,又转回来看李知恩的脸。 白时温的背影说:我走了。 李知恩的表情说:让他走。 门开了。 白时温出去了。 门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往电梯方向移动。 韩特看着李知恩。 李知恩看着电脑屏幕上那段波形。 副歌的部分被她框选着,放大了看,一个一个的波峰排列得密密实实。 大概过了半分钟。 窗外有辆车按了一声喇叭,闷闷的,从十几层的高度传上来,像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一个提醒。 “韩特欧巴。” “我在。” “麻烦你去追他回来吧。” “好。” 韩特转身就走,手摸到门把手的时候,李知恩在身后补了一句: “走慢点。别让他觉得我很急。” 韩特差点被绊了一下。 他调整了步幅,用一种既能追上人又不显得急切的节奏推门出去了。 第29章 曲子在笑,但词要哭 韩特推开走廊尽头的防火门时,白时温就站在电梯口。 不是在等他,也不是在吊着。 就是在等电梯。 电梯的楼层指示灯在三楼和四楼之间慢吞吞地跳着。 韩特快走了两步过去。 “时温——” “如果你是来劝我回去的,就不必开口了。” 韩特被这句话堵在了起跑线上。 他在心里把准备好的三套说辞全扔进了回收站。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白时温没说“你问”,也没说“别问”。 韩特就当他默许了。 走到白时温旁边,也面对着电梯门,两个人肩并肩站着,都看着那个慢吞吞跳动的楼层数字。 “现在是你需要她帮你填词。对吧?” 白时温没接话。 “作词人的署名是IU,和署名是张三李四,完全是两个概念。” 电梯的数字从四跳到了六。 白时温心里当然有数。 《Way Back Home》这首歌,在他记忆里的那个时空,发行之后没掀起什么水花。 真正让它炸开的,是短视频。 某音上的翻跳、各种BGM二创、出圈的挑战赛,一波一波地把它从水底捞了上来。 但现在是2014年。 没有短视频。 没有某音,没有TikTok,什么都没有。 那一首新人的歌要怎么被听到? 靠公司推?他没公司。 靠打歌?他连一个像样的经纪团队都没有。 靠运气?前世的运气已经用在世界杯上了。 所以答案就只剩下一个。 作词人的名字本身就是宣传。 IU三十三个音源一位,每一首歌发出来都是自带热搜的体质。 如果这首歌的作词栏写着她的名字,那么歌还没发,话题就已经有了。 酒香也怕巷子深。 更何况他这瓶酒还没开封。 电梯到了。 “叮”的一声,门打开。 里面站着两个人,工牌挂在胸前,手里拿着文件夹,看样子是要去别的楼层开会。 白时温站在电梯门前。 没进去。 一秒。 两秒。 韩特扫了一眼白时温的表情,立刻转身朝电梯里的两个人鞠了个躬。 “不好意思,我们等下一趟。” 电梯里的男人看了他们一眼,按了关门键。 门合上了。 走廊又安静下来。 韩特直起身,偷偷松了口气。 “走吧。” 他把手搭上白时温的肩膀,轻轻往回推了一下。 白时温没动。 韩特加了半分力气。 “偶尔低一次头不丢人。我一天低八百回,你看我丢人了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好好的,还挺帅。” 白时温斜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的潜台词很明确:最后三个字可以删掉。 但韩特能感觉到可以推动他了。 两人开始往回走。 走了两步。 “走慢点。” 韩特脚步一顿。 “啊?” 白时温双手插在兜里,步子不紧不慢。 “别让她觉得我回来得很痛快。” 韩特的脚步彻底停了。 他转过头,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着白时温。 这个句式。 这个节奏。 三分钟前,他在办公室门口也听过一句结构完全一样的话——“走慢点。别让他觉得我很急。” …… 韩特推门的时候特意放轻了动作。 白时温跟在后面走进来。 李知恩坐在桌前,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过来,在白时温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回去了: “歌叫什么名字?” “回家的路。” 李知恩的嘴角动了一下。 回家的路。 很直白。 直白到有点土。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闪过自己那几首歌的名字: 《迷儿》。 《唠叨》。 《好日子》。 嘴又闭上了。 她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伸手从桌边抽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你想传达的是什么意境?” 意境。 白时温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苦笑。 一个抄歌的人,被问“你想传达什么意境”。 这道题的标准答案,他不知道。原作者知道,但原作者现在可能还在上高中。 但他不能说不知道。 只能凭着记忆里那段旋律给他的感觉,凭着上辈子无数个深夜里单曲循环时脑子里浮现过的画面,凭着一个演了十几年戏的人对“情绪”这两个字仅有的理解往下编。 “大概是……” 白时温停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 “无论飘洋过海,无论翻山越岭。哪怕世界颠倒,我最终的归宿,是你。” 说完。 李知恩的笔没动,看着白时温,眨了一下眼。 “情歌?” 白时温看着她的反应,脑子里快速运转。 这个表情他上辈子在无数个剧本围读会上见过。 聊角色理解时,如果方向偏了,导演就是这个表情。 懂了。 不是说情歌不好。 爱情是永恒的母题,从失恋到暗恋到热恋到异地恋,翻来覆去写了几十年,还是有人听,还是有人哭。 可这首歌的曲风是Tropical House,是那种夏天傍晚海边散步的那种温度。 如何配上“无论飘洋过海、我的归宿是你”这种直给的情歌歌词,两件东西捏在一起会变成口水歌。 而口水歌,不需要IU来写词。 便利店里随便抓一个练习生都写得出来。 “这个'你'的含义很广,可以是某个人,也可以是过去的自己,甚至是一个能接纳自己的地方。” 李知恩的笔尖落到了纸面上。 没写字。 但落下去了。 白时温把这个信号收进眼底。 继续。 “场景大概是这样的——” “一个在首尔打工的年轻人,加完班,凌晨两点,走在街上,他心里是空的。”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家'到底在哪儿。” “出租屋是睡觉的地方,不是家。公司是打卡的地方,不是家。连老家那个他长大的小镇,回去了也觉得陌生了。” “所以他在找。找自己,或者找一个能让他觉得'到了'的地方。但兜兜转转,走了很远很远。” “最后发现,归途不在任何一个终点。就在他愿意停下来的那一刻。” 李知恩手里的笔开始动了。 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方写了一个词。 归途。 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一行小字。 白时温隔着一张桌子看不清写的什么。 她写完那行字,抬起头: “城市孤独症?” 白时温没点头,也没摇头。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刚才说的那些到底对不对。 这首歌的原作者想表达的或许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可能就是一首简简单单的异地恋情歌。 是他自己往里面塞了太多不属于这首歌的东西。 但李知恩已经在写了。 写了大概十几秒,停下来,把笔记本转了个角度,自己看了一遍,又转回来继续写。 “曲风是轻快的,对吧?” “对。” “但你刚才描述的内核,是孤独的。” 李知恩把笔搁在笔记本上,靠回椅背。 “曲子在笑,但词要哭。听众跟着旋律蹦蹦跳跳听完一整首歌,回过头来看歌词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人一直在哭。你要的是这个?” 白时温这一次点了头。 因为他突然觉得,也许这首歌真正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或许不是原作者的意思。 但是这首歌在这个时空、经过他的嘴和她的笔重新活过来一次的时候,它应该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第30章 这分明是藏獒 “给我一周。” “好。” 然后屋里就安静了。 李知恩低头翻了一页笔记本,拿笔在空白处随手画了两条线,像是在整理思路。 白时温坐在对面,没动。 安静持续了大概二十秒。 李知恩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白时温一眼。 虽然没说话,但她的眼神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事情谈完了,你不走,在这杵着干嘛? 白时温当然不是在欣赏办公室的装修风格。 他在等。 等她主动提报酬的事。 帮人写词,不是义务劳动。 市场价多少他不清楚。 但IU级别的作词人,张口的数字肯定不会小。 他得先听到数,才能决定是从兜里抽钱还是跟她谈分成。 但李知恩显然没有要聊这个的意思。 站在门边的韩特灵敏地感知到了磁场的变化,清了清嗓子: “时温,你是不是该请我们知恩吃顿饭?好歹人家答应帮你写词了。”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是在帮白时温找台阶。 但实际上他是在帮两个人同时找台阶。 李知恩先开口了。 “不用。”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到一边。 “要谢就去谢荷拉欧尼。我是帮她,不是帮你。” 白时温听懂了。 她纯粹是看在具荷拉的面子上帮忙。 他点了一下头,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就不打扰了。” 说完,转身,走出去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走廊里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往远处走。 韩特站在原地,视线在李知恩和那条门缝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我去送送他?” 李知恩“嗯”了一声,已经把笔记本重新翻开了。 韩特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 电梯口。 韩特追上白时温的时候,他正站在那儿等电梯。 跟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 双手插兜,看楼层数字跳。 “时温。” “嗯。” “我跟你说个事。” 韩特往白时温那边凑了凑,拿手挡着嘴,声音压得很低: “她爱吃巧克力。” 白时温偏了下头,看他。 “下次你来的时候带点巧克力。比报酬管用。” 韩特说完,又补了一句: “别买太贵的,她反而不自在。中等价位就行。牌子的话……Royce的生巧她吃得最多。” 白时温看了他两秒。 “我知道了。谢谢。” “叮。” 电梯到了。 门开。 白时温迈进去,转身面对韩特,按了一楼。 “别送了。回去上班。” 韩特站在电梯外面,冲他摆了摆手。 门合上。 韩特看着楼层数字从七跳到六,从六跳到五,一路跳到一。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听到了李知恩的声音。 不是在跟他说话。 是在打电话。 “欧尼,这忙我帮了。” 李知恩靠在椅背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在笔记本上画圈。 “但我声明一下,是因为你我才帮的。跟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电话那头,具荷拉的声音隐约传过来,听不真切,但语调带着疑惑。 李知恩皱了皱鼻子。 “怎么了?还能怎么了。过程非常不愉快!” 电话那头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听起来像“不应该啊”。 “什么不应该?欧尼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解?那个人说话态度差得离谱,完全不用敬语,进门跟进自己家似的,被怼了还理直气壮地怼回来。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求人办事还这个德性的。” 她越说越来劲,笔转得越来越快。 “还有,欧尼说他是花美男奶狗对吧?” 她把笔往桌上一拍。 “哪儿奶了?那是藏獒!”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李知恩张嘴还想继续,余光扫到门口。 韩特站在那儿。 门开着。 他进来的时候李知恩没听到。 两人对视了一秒。 “欧尼,晚上再说。” 李知恩挂了电话,放到桌上,把刚才的表情收拾干净,换上一张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的脸。 但鼻尖上还残留着一点因为刚才说话太激动而冒出来的薄汗。 韩特假装没看见。 他关好门,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 安静了大概十秒。 “你跟那个催债的很熟?” 李知恩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韩特转过椅子。 “算……认识吧。” “你跟催债的认识?” 韩特听出来了,这话里有话。 想了想,决定还是解释一下,要不然白时温在李知恩心目中的形象就要在“催债无赖”这个定位上永久生根了。 “他不是催债的。” “嗯?” “他是演员。之前去催收公司是体验生活,为了演一个角色。” 李知恩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脸上是一副“你继续编”的表情。 “真的。而且金世正那件事,他当时是在保护她们母女。公司本来要派更狠的人过去,是他自己住进去的,就是为了挡在前面。后来借据也是他亲手销毁的,钱也是他自己掏的补贴她们母女,我都拍下来了。” 这些事他自己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 当时在半地下室被锁喉按在地上的时候,韩特可没觉得这人是什么好人。 李知恩回想了一下。 当时确实是裴钟汉室长叫韩特去拍来着,只不过当时太忙了,忘了看。 “演员吗?” “嗯。” “演过什么?” “这个我不太清楚……但他好像刚拍完一部独立电影。” 韩特想了想,从记忆里翻出了一个信息。 “跟崔雪……真理合作的。” 椅子发出一声很短促的响。 是李知恩的身体突然往前倾了一下,椅背弹簧被猛地压缩又弹回来的声音。 “桃子?”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小半度。 韩特被她这个反应吓了一下。 “嗯……是崔真理。听说是一部独立电影,导演是谁我不记得了……” “他跟桃子合作了一部戏?!” “好像是。” “什么时候拍的?” “应该是前不久。” 李知恩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天花板。 桃子。 崔真理。 现在有个人告诉她,那个刚才在她办公室里把她气到想摔笔的男人,跟桃子合作拍了一部戏。 这个信息需要消化一下。 第31章 威尼斯的倒计时与IU的歌词 从LOEN出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正午的太阳贴在头顶,晃得人眯眼。 白时温站在大楼门口,看了一眼手机,想了想,没回家。 拦了辆车,先拐去狎鸥亭那家本粥。 点了一份鲍鱼粥,一份牛肉粥,再加一份海鲜饼和参鸡汤,打包带走。 抵达叔叔工作的时候,白时温是用备用钥匙开的门。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剪辑调色怕光干扰,白正勋从粗剪第一天起就把那扇朝南的窗户封了个死。 大中午的,屋里跟半夜似的,唯一的光源是剪辑台上那两块显示器,蓝莹莹的光把白正勋的侧脸照得像张没调过色的底片。 他坐在转椅上,耳机挂在脖子上,右手搭在鼠标上,左手撑着太阳穴。 眼睛盯着时间线上一帧一帧的画面,但焦距明显已经飘了。 桌上摞着三个泡面桶,一个空咖啡杯,半瓶没盖盖子的矿泉水。 烟灰缸里插着七八根烟屁股,最上面那根还冒着一缕细烟。 白时温放下袋子,先把那根还在冒烟的烟屁股摁灭了。 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到旁边,把鲍鱼粥的保温盒打开,勺子插好,推到白正勋手边。 “叔。” 白正勋的眼睛从屏幕上移过来,迟了大概两秒才对焦。 “时温?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 白正勋低头看了一眼保温盒,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鲍鱼粥。 鲍鱼切成薄片化在粥里,咸鲜味从舌根一直暖到胃底。 白时温一遍帮他把海鲜饼切好,装在保温盒的盖子上当盘用,参鸡汤也搁在他顺手的位置。 随后转头看了一眼显示器上的画面。 时间线拉得很长,密密麻麻的剪辑点像一排碎牙。 进度条停在大概三分之二的位置,光标闪烁着,等一个迟迟不来的决定。 “粗剪到哪了?” “三分之二。” 白正勋嘴里含着粥,含混地说: “威尼斯的投递截止是七月一号,粗剪加字幕加压缩,最晚六月二十八号之前得寄出去。” 白时温算了一下。 今天六月十九。 九天。 “来得及吗?” 白正勋没回答,又舀了一口粥。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来不来得及不知道,但不赶也得赶,死线不会因为他没睡够就推迟一天。 白时温站起来走到白正勋身后,两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拇指按住斜方肌的位置,慢慢往下压。 不出片刻。 白正勋把一整盒鲍鱼粥吃完了。 放下勺子的时候,他仰起头,后脑勺靠在白时温的肚子上,闭着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时温啊。” “嗯。” “这部电影要是进不了威尼斯,我对得起谁都对不起你妈。两个亿投进去了。” 白时温手上的动作没停。 “进得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白正勋。” “……” 过了几秒。 他睁开眼,坐直身子,把耳机重新戴上,手搭回鼠标。 光标开始在时间线上移动了。 白时温把剩下的牛肉粥和参鸡汤放到桌角够得到的位置,收了空盒,把那三个泡面桶扔进垃圾桶。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白正勋的侧脸又被两块显示器照成了蓝色,但坐姿比刚才直了一点,肩膀比刚才松了一点。 …… 接下来的几天,白时温没去合井洞。 郑在俊那边的编曲需要时间,demo已经录进去了,剩下的是制作人的活儿,他在旁边杵着也是添乱。 他把自己和白恩雅都搬到了白正勋的工作室。 不是来帮剪辑的。 剪辑这东西他插不上手,白恩雅更不用说。 两个人坐在剪辑台前只会起到一个作用:让白正勋多两个需要分心去应付的障碍物。 他们来当后勤的。 六月二十日。 白时温早上八点到。 开门,放下粥,摁灭烟,按肩膀。 白正勋从时间线上抬起头,吃了三口粥,说了句“第一幕粗剪过了”,又低下头。 白恩雅中午到。 带了换洗衣服和一条毯子,把沙发上堆的资料挪到地上,铺好毯子,强行把她爸从椅子上薅起来,摁在沙发上躺了四十分钟。 白正勋闭着眼说“我没睡着”。 白恩雅说“你打呼噜了”。 六月二十一日。 白时温买的粥从鲍鱼粥换成了南瓜粥,因为白正勋说胃有点顶。 烟灰缸里的烟屁股从七八根变成了四根。 不是白正勋自觉少抽了,是白恩雅把烟盒藏了,每天只给他放四根在桌上。 白正勋翻遍了三个抽屉都没找到,骂了句脏话,然后继续剪。 六月二十二日。 显示器上的进度条推到了四分之三。 白正勋盯着一个镜头的衔接点看了四十分钟,反复拉来拉去,最后删了。 那个镜头白时温记得。 是汉江边那场戏,尚勋躺在延喜腿上哭的那一段。 删掉的不是哭戏本身,是前面一个空镜。 江面上的月亮倒影,晃了两秒。 画面很美。 但放在那个位置,节奏就软了。 六月二十三日。 白恩雅带了一盆绿萝来,放在窗台上。 白正勋说窗帘都拉着,你放盆植物进来跟放个塑料花有什么区别。 白恩雅说有生命的东西在旁边待着,气场不一样。 白正勋说你这话跟你妈一模一样。 白恩雅说谢谢夸奖。 六月二十四日。 进度条推到了五分之四。 白正勋的坐姿开始往前倾了,他的状态在变好。 不是因为鲍鱼粥,不是因为绿萝。 是因为素材在时间线上一块一块拼起来之后,他看到了这部电影的样子。 六月二十五日,下午三点。 白时温正靠在沙发上闭眼休息。 白恩雅出去买东西了,白正勋戴着耳机在剪最后一场戏。 手机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拿起来看。 KakaoTalk。 一个没有备注的工作号。 点开。 上一条消息还是六天前他发过去的那段旋律demo。 之后两个人一个字都没聊过。 对话框干干净净,像两个在同一条路上走但互相不打招呼的人。 新消息就一条。 就是歌词直接贴了过来。 白时温点开。 屏幕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铺开来。 【主歌 Verse 1】 -凌晨两点的感应门,Ding-dong,Ding-dong -吐出一张印着零食的收据,Tick-tack,Tick-tack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个玩笑 -今天也是,没有终点站的一天吗 【导歌 Pre-Chorus】 -晚风吹过来,Hoo-hoo -明明是夏天,为什么指尖还是有点凉 -把空空的易拉罐,踢向前面那个路口 -Round and round -啊,我又走回了原点。 【副歌 Chorus】 -无论我走得多远,Step,Step -这座城市的霓虹,Blink,Blink -它们都在笑着问我:喂,你要去哪? -我翻遍了所有的口袋 -找不到那把叫“家”的钥匙 -没关系,那就继续走吧 -在世界颠倒之前,在路灯熄灭之前 -把流浪,当成我的 Way Back Home 【主歌 Verse 2】 -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三,Warning,Warning -未接来电是一个也没有,Empty,Empty -把晚安说给路边的流浪猫听 -它摇了摇尾巴,算是对我的同情 …… 第32章 这词只认IU的嗓子 白时温看完歌词,靠在沙发上,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两下。 好。 确实好。 意境对了,画面对了,但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说不上来是哪儿。 就是读着读着,后脖颈有一阵细微的发凉,像夏天吹空调吹到了一个不该吹到的角度。 白时温把歌词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还是觉得不对。 但还是说不上来。 他想了想,打开和郑在俊的对话框,把歌词截图发了过去。 “帮我看看词,有没有什么问题。” 发完,等。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对方显示“已读”,但没回消息。 白时温盯着屏幕。 已读不回,要么是在忙,要么是在组织一段不太好开口的话。 第五分钟。 手机响了。 是电话。 白时温接起来。 郑在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 “这是IU写的词?” 白时温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个人风格太明显了。拟声词打底,叠词做节奏点,把具象的孤独塞进童谣式的语感里。整个韩国这么写词的人不超过三个,她是辨识度最高的那个。” 白时温“嗯”了一声,等他说下文。 郑在俊停了一下。 “但我现在比较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你打算怎么唱?” 白时温没接上话。 郑在俊声音里的那层控制开始出现裂缝。 “叮咚叮咚,滴答滴答,呼——呼——,啊我又走回了原点。” 他把几个拟声词念了一遍: “白老板,你对着麦克风用你那个声线,唱这个?” “还是说主打一个反差萌?冷硬直男唱童谣?这个赛道确实没什么竞争者……” 没听完后半句。 白时温就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歌词截图,从第一行重新看起。 叮咚。 滴答。 呼——呼——。 Round and round,转啊转。 Warning Warning。 Empty Empty。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自己站在麦克风前面唱出这些词的画面。 “叮咚叮咚~” 画面太惨烈了,他甚至不忍心模拟第二遍。 怪不得。 怪不得刚才读的时候后脖颈发凉。 不是词写得不好,是词写得太“她”了。 这些歌词放在IU嘴里唱,是灵动的、俏皮的、用可爱包裹着孤独的。 放在他嘴里唱,是车祸。 一个从催收公司体验生活回来的、刚演完暴力电影的男人,对着麦克风轻声细语地“叮咚滴答Ding-dong Tick-tack”。 不是反差萌。 是精神污染。 白时温盯着那张歌词截图看了很久。 一个念头从脑子角落里冒了出来。 李知恩不会是看上这首歌了吧? 他没有证据。 但那些叠词、那些拟声词、那种把孤独裹进童谣语感里的写法,怎么看怎么像是给她自己的声线量身定做的。 不过,怀疑归怀疑,他拿不出实锤。 人家确实是按照他的意境来写的,每一句词都扣着他描述的画面,便利店、路灯、易拉罐、凌晨两点,一个没跑。 只不过表达方式是IU的,不是他的。 白时温把手机锁了屏,又解锁,又锁屏。 反复了三次。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纠结动机,先解决技术问题。 他重新拨了郑在俊的电话。 两声,接了。 “白老板。” “问你个事。” “说。” “歌词里那些叠词和拟声词,有没有办法处理?” 郑在俊那边传来椅子吱呀一声响,像是靠回了椅背。 “方案有三个。” “第一个,人声切片。” “什么?” “就是把人声录好之后,不整段用,拿剪刀剪。” “什么剪刀?” “……软件上的剪刀。把一句唱好的vocal切成一个字一个字的碎片,然后重新排列、变调、叠加,塞进编曲里当音色用。你听过那种电子音乐里有人声但又听不清在唱什么的效果吧?就那个。” 白时温想了想。 好像确实在便利店和咖啡厅里听到过那种东西。 人声飘在旋律上面,像碎玻璃一样闪,好听。 “这样的话,叮咚滴答那些词就不用我正儿八经地唱出来了?” “对。切碎了之后它就不是'唱'了,是音效。跟你的声线关系不大,跟我的编曲手法关系更大。” 白时温点了下头。 这个思路能接受。 “第二个方案呢?” “用你的低音区硬唱——正常来说,你这种声线唱叠词会很笨重,但如果我们不追求轻巧,反过来走低音炮路线,用胸腔共鸣把那些拟声词压着唱,效果可能会很不一样。” “至于第三个方案……” 郑在俊拉长了语调: “直接Feat. IU。” “叠词和拟声词全部交给她唱。她的声线天生就是干这个的。你负责主歌和副歌的叙事部分,她负责那些需要灵动感的hook。两个人的声线一冷一暖,一重一轻,反差拉满。” 白时温靠着沙发,看着天花板。 Feat. IU。 从商业角度看,这是三个方案里杀伤力最大的。 一首新人出道曲,featuring当下最红的女solo歌手,光“IU featuring”就能让这首歌在发行前上一次热搜。 但从实际操作的角度看,这个方案最难。 因为得她愿意。 以他和李知恩目前的关系来看,他开口邀请她featuring,得到的回复大概率不是“好”和“不好”。 而是“请先学会用敬语再来跟我谈合作”。 白时温把三个方案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先按第一个做。” “人声切片?” “对。叠词和拟声词全部切片处理,主歌副歌我正常唱。第二个方案的低音区处理可以同时试一下,录两版出来对比。” “第三个呢?” 白时温想了一下。 “先不考虑。” “行。” 郑在俊没追问原因: “那你什么时候过来录?” “过几天,我叔这边……我得陪着。” “好。我这边把编曲先往前推,到时候你来直接进棚。” “行。” 挂了电话。 白时温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闭上眼。 脑子里那三个方案还在转。 最安全的不一定最好。 最炸的不一定最对。 他得录了才知道。 第33章 把声音剪碎,重新拼成呼吸 6月28日,下午两点四十。 白正勋把最后一个时间线上的剪辑点锁定,导出文件。 进度条走了十四分钟。 他就站在电脑前看了十四分钟。 没坐。 倒不是什么仪式感,纯粹是怕自己一坐下去就起不来了。 导出完成。 117分钟38秒。 文件大小4.7GB。 他双击打开,从头看了一遍片头。 画面从黑屏开始。 没有音乐。 只有一个男人含混的骂声,和什么东西撞上墙壁的闷响。 然后是门缝。 一道窄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摄影机的高度压得很低,是幼年尚勋的视平线。 门缝那边,一只男人的拳头正在起落。 地上有一只拖鞋,翻着底朝天。 然后一双小女孩的脚从画面右侧冲了进去。 白正勋关掉播放器。 够了。 后面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妹妹倒下,血从后脑往地板缝里淌。 尚勋抱着她往外跑,母亲在身后追出巷口,刹车声,然后是一声连刹车声都盖不住的撞击。 医院走廊的白光。 心电监护仪的直线。 全在他脑子里,一帧不差。 他不用再看了。 再看下去会忍不住改东西。 粗剪就是粗剪,不是定剪。 寄给威尼斯的初审看的就是故事骨架和导演意识,画面调色、声音设计那些后面再说。 白正勋打开邮箱,找到三天前和威尼斯选片委员会联系人的邮件往来,把线上提交链接的页面调出来。 填表。 导演姓名,影片时长,类型,简介。 简介那一栏他删了写、写了删,最后敲了两行韩语,又自己翻成英文。 发送。 进度条又走了一会儿。 上传成功。 白正勋盯着屏幕上那行“Submission Received”的确认提示,两只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攥了一下,又松开。 不是激动。 就是手得做点什么,不然他不太确定该摆哪儿。 他转头看了一眼沙发。 白时温正侧躺在身后的沙发上,一只手垫在脑袋下面,白恩雅上次带来的那条毯子盖到胸口,呼吸很浅,睡得很死。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下午一点的时候他还给白正勋倒了杯水。 他没叫醒白时温,站起来把转椅轻轻推回桌下,走到门口的时候放轻了脚步,门把手也是慢慢拧开的。 门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 白时温睁开眼的时候,不知道几点了。 屋里很暗。 窗帘还是拉死的那个状态,他眨了两下眼,等瞳孔适应了黑暗,侧过头。 剪辑台那边没人。 两块显示器都是黑屏,待机的指示灯一红一绿,在暗处一明一灭。 “叔?” 没人应。 空调的压缩机嗡了一声,算是替白正勋回了个话。 他把毯子掀开,坐起来,脖子往右边扭了一下,骨节响了两声。 沙发扶手太高,枕着胳膊睡姿势别扭,左手到现在还有点麻。 甩了两下手,站起来先上了趟厕所。 灯一开,被白光刺得又眯了一下眼。 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上有沙发靠垫压出来的一道红印,从颧骨一直延到耳根。 出来走到剪辑台前,白时温动了一下鼠标。 屏幕亮了。 浏览器停在威尼斯电影节线上提交系统的页面上,正中央一行英文: “Submission Received— Thank you for your entry.” 底下是时间戳。 6月28日,14:59。 白时温又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17:10。 还早。 他拨了郑在俊的号码。 一声。 接了。 “白老板。” “方不方便过去录歌?”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滚轮在地板上滑动的声音,然后是键盘敲了两下。 “现在?” “现在。” “来。” 白时温挂了电话。 走到门口,把空调关了,灯关了,门锁好。 出了单元楼,外面的光比屋里亮了不止十倍。 六月底的傍晚,太阳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但热度一点没减,柏油路面还在往外蒸气。 他在路边拦了辆车。 “合井洞。” …… 合井洞,401。 白时温敲门的时候,里面的音箱正在放东西。 门开了。 郑在俊站在门口,下巴朝录音间方向抬了一下。 “编曲推了一版,先听听。” 白时温走进去。 郑在俊坐回转椅,点了几下鼠标。 音箱里流出一段声音。 合成器的pad先铺开来,带着上次调过的那层颗粒感。然后是电子鼓组,接着是bass进来。 白时温站在音箱前面,听了大概四十秒。 郑在俊按了暂停。 “方向对吗?” “对,但底鼓再闷一点。” 郑在俊转过去调了一个参数。 再放。 底鼓的边缘变模糊了,像有人给它蒙了一层纱。 “这样?” “这样。” 郑在俊存了,然后把椅子转过来: “好。进棚吧。先录一遍完整的,带词。别管好不好听,我要听你跟歌词的化学反应。” 白时温拿起桌上打印好的歌词纸,看了一遍。 那些字他昨天已经看过很多遍了,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但印在A4纸上的感觉跟手机屏幕上不一样,更像是真的了。 走进录音间,站到话筒前,耳机戴上。 编曲的伴奏从耳机里流进来,合成器的底色铺满了整个脑袋。 郑在俊的声音从监听喇叭里传出来: “准备好了就开始。” 白时温闭了一下眼。 睁开。 伴奏走过四小节的前奏,verse的入口到了。 他开口: “凌晨两点的感应门,Ding-dong,Ding-dong——” 第一句出来的瞬间,他就知道不对了。 不是走音。 音准其实还行,至少在他能控制的范围内。 是那两个“Ding-dong”。 从他的嗓子里出来的这两个字,既不灵动,也不俏皮,更谈不上什么“用可爱包裹孤独”。 像爸爸在给小孩读绘本,还是那种读得很不情愿的爸爸。 他硬着头皮往下唱。 “吐出一张印着零食的收据,Tick-tack,Tick-tack——” 更惨了。 滴答滴答。 他的低频把这两个字压得像钟摆撞棺材板。 到Pre-Chorus。 “晚风吹过来,Hoo-hoo——” 录音间外面,郑在俊的手指搭在鼠标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录音间里安静了几秒。 白时温摘下耳机,推门出来。 郑在俊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白时温也没问“怎么样”。 刚才自己耳机里听到的回放已经给出了答案。 “叠词全砍。” 郑在俊开口了: “按之前说的,人声切片处理。你把那些拟声词单独录一轨,每个字录三遍,我在后面切。” 白时温点头,转身又进了录音间。 这次不唱整首歌。 就是对着麦克风,一个词一个词地念。 “Ding-dong。” “再来一遍。” “Ding-dong。” “再来。轻一点,气声多一点。” “……Ding-dong。” “Tick-tack。” “Hoo——” “短一点。Hoo,不要Hoo——。” “Hoo。” “Round and round。” “……”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枯燥得像工厂流水线。 每个词三遍,有的录了五遍六遍,郑在俊那边不喊停,他就继续。 录完之后,郑在俊让他出来,自己戴上耳机,开始在电脑上操作。 白时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屏幕上,郑在俊把他录的那些单独的词一个个拎出来,放大波形,用鼠标精确地框选、裁切。 一个“Ding”被切成两半。 前半截的辅音“D”留下了,后半截的元音被拉长、变调、叠了一层混响。 然后跟另一条轨道上的“dong”拼在一起,塞进编曲的第三拍和第四拍之间。 从音箱里放出来时,白时温听到的不再是一个男人在笨拙地念“叮咚”,而是一个声音碎片嵌在电子音色里面。 “这就是人声切片。” 郑在俊摘下耳机: “你的原始素材,经过我的手,变成编曲的零件。” 白时温听了两遍。 “可以,那叠词这部分就这么处理。” 第34章 演戏是设计,唱歌是本能 白时温第三次走进录音间。 这次不一样了。 没有叮咚,没有滴答,没有那些让他的声线原形毕露的可爱陷阱。 歌词纸上剩下的都是叙事。 耳机里伴奏响起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 等了两拍。 在第三拍的后半拍,他开口了: “凌晨两点的感应门——” 切片处理过的“Ding-dong”从伴奏里弹出来接上。 “吐出一张印着零食的收据——” “Tick-tack”的碎片嵌在两句之间,不再跟他的声线抢戏。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个玩笑。” 到这句的时候,白时温的声音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技巧。 技巧他有,原身主唱的底子足够他稳稳当当地把每个音送到该去的位置。 但这一句多出来的东西,跟技巧无关。 是画面。 他是演员。 不需要用花哨的转音来表达“这个人很孤独”,只需要站在话筒前面想起凌晨两点的路灯,想起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然后用最平的语气把这句话说出来。 “今天也是,没有终点站的一天吗?” 这句的尾音往下掉了一点。 一个很累的人在问一个没有人回答的问题,声音到最后自己就轻了。 录音间外。 郑在俊的手指从鼠标上移开,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 “晚风吹过来——” “Hoo——”的切片垫在后面,像风的尾巴。 “明明是夏天,为什么指尖还是有点凉?” 这句他唱了两遍。 第一遍声音是好听的,但好听不等于对。 第二遍,他想起从叔叔工作室刚出来的那个瞬间—— 六月底,太阳刚落,站在路边等车,风吹过来,手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郑在俊按了保存。 “无论我走得多远——” 白时温的声音在这里变了。 主歌的时候他收着,到副歌却让声音从嗓子往外走,走到胸腔,走到肩膀,把嗓子的优势在这里终于完全展开了。 温润的底色没变,但共鸣的空间打开了。 “这座城市的霓虹——” “它们都在笑着问我:喂,你要去哪?” “我翻遍了所有的口袋,找不到那把叫'家'的钥匙——” 郑在俊把音量往上推了一格。 “没关系,那就继续走吧。在世界颠倒之前,在路灯熄灭之前——” “把流浪,当成我的Way Back Home。” 录音间外面安静了几秒。 郑在俊把最后那段波形拉大,看了一眼振幅的走势。 白时温推门出来。 “怎么样?” “副歌过了。” 郑在俊竖起两根手指: “但主歌第二段要重录。'把晚安说给路边的流浪猫听'那句,你唱得太好了。” 白时温的眉头动了一下: “'太好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在表演。” 郑在俊往前坐了坐: “那句词的画面是一个人蹲在路边跟流浪猫说话。这个人已经累到开始跟猫道晚安了,他不会还有多余的情绪去把这句话唱得动听。你刚才唱的时候,声音太漂亮了,气息太匀了。” 这个评价很有意思。 刚才录叠词的时候,问题是白时温的声线“不够轻巧”; 现在录叙事段落,问题变成了他唱得“太好了”。 前一个是音色的天然局限。 后一个是职业习惯在作祟。 他演了十几年戏。 在镜头前,每一个呼吸、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声音的起伏都是经过设计的。 这种设计能力是他的武器,但在话筒前面,这把武器有时候太锋利了。 白时温点了下头。 转身进去,重新站到话筒前。 一遍过后。 “……” “白老板。” “嗯。” “你嗓子条件比我预期的好。音准不用修,气息够稳,音色有辨识度。放在偶像歌手里算上游。” 白时温在录音间里没接话,等他说完。 “但你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嗓子。” 郑在俊把椅子转回来,面对亚克力板那边的白时温: “别人唱歌是在唱旋律,你唱歌是在讲画面。你知道每一句话该是什么温度,该在什么地方轻下来,该在什么地方毛糙一点。这个东西比音域宽两个八度值钱。” “但你的毛病也在这儿。你太会设计了。有些地方你要是能忘掉自己是个演员,就让嗓子自己说话,出来的东西会更对。” 白时温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话筒架上。 走出录音间,拿起桌上的冰美式喝了一口。 “继续?” “继续。副歌再来两遍,我要攒素材做和声叠轨。” 白时温把美式放回桌上,转身又进了录音间。 …… 反反复复录到晚上十一点多。 一首歌,三分四十秒,录了五个半小时。 每一句话翻来覆去唱了不知道多少遍。 有的三遍就过了,有的十几遍郑在俊才点头。 白时温逐渐摸到了一个规律: 他越是“认真唱”的段落,返工的次数越多; 越是松下来、不想那么多的段落,反而一两条就过了。 从录音间最后一次走出来的时候,嗓子有些冒烟了。 郑在俊在电脑上把所有的轨道整理好,标记了哪些是可用的、哪些是备选的、哪些是切片素材。 时间线上排了十几条轨道,花花绿绿的。 “行了。素材够了。” 郑在俊把文件全部保存,关掉软件。 “后面混音和母带我自己来,大概三到四天。” 白时温点了下头。 “辛苦。” “辛苦的是你。” 郑在俊从桌上拿起支烟,叼在嘴里: “我就按几个键。” 白时温知道这是客气话。 刚才五个半小时,郑在俊的注意力一秒都没散过。 有两次白时温在录音间里唱着,透过亚克力板看到外面的人闭着眼,手指在桌面上敲节奏,嘴唇无声地跟着旋律走。 那不是“按几个键”。 “成品出来了叫我。” 白时温拿起手机,走到门口。 “对了,白老板。” 他回头。 郑在俊叼着烟,打火机举到一半,停了。 “Feat那个方案,你真不考虑一下?” 白时温站在门口。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推门的动作激亮了,白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工作室的地板上。 “再说吧。” 第35章 一扇便利店的门与一块生巧的贿赂 七月二日,下午。 白时温和白恩雅坐在郑在俊工作室的沙发上,面前的监听音箱正在放成品。 最后一句落下去。 音箱安静了。 郑在俊把音量旋钮往回拧了一点,转过椅子。 “怎么样?” “可以。” 郑在俊点了下头,没追问。 “那说封面。”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手里转了两圈: “数字专辑也需要一张图,Melon上架的时候用户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 白恩雅从沙发上坐直了,眼睛一亮。 “拍我堂哥的照片啊,这张脸不露出来太亏了。” 郑在俊摇头: “你这是爱豆逻辑。” “什么意思?” “粉丝买专辑的目的是什么?是脸,是小卡,是签售会的握手券。音乐是附加值,不是核心卖点。所以封面放脸没问题,粉丝就是冲着这张脸来的。” “但白老板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白时温没有粉丝。 “那怎么办?” 郑在俊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拿笔画了几笔。 一扇便利店的感应门,玻璃上倒映着模糊的霓虹,右下角三个单词:Way Back Home。 “凌晨两三点去拍,便利店的灯是亮的,街道是暗的,玻璃门上能倒映出对面的光。这个画面跟歌词第一句是对上的——'凌晨两点的感应门'。听众看到封面,还没点进去,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白时温看了两秒那张草图。 “可以。” “用手机拍就行,高糊一点反而有质感。” 郑在俊把纸推到白恩雅面前: “你来拍。” 白恩雅接过纸看了看,没再说什么。 她还是觉得堂哥的脸比一扇便利店的门好看一万倍,但她也知道,郑在俊说的那套逻辑她反驳不了。 …… 次日凌晨两点半。 弘大入口附近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 白恩雅站在马路对面,举着手机,对着那扇亮着灯的玻璃门拍了十几张。 她挑了一张最顺眼的发给郑在俊。 第二天中午,郑在俊把调完色、排好版的成品图发了过来。 画面压得很暗。 便利店的灯光从暗色里透出来,像深夜里唯一醒着的一只眼睛。 右下角的“Way Back Home”用了一种很细的无衬线字体,小小的,不抢画面。 白时温挺满意: “就这个。” …… 次日上午。 LOEN大楼地下停车场。 李知恩拉开保姆车的后座门,钻进去,把包往旁边一扔,整个人歪进椅背里。 手机掏出来,点亮屏幕,开始刷。 车里开着空调,温度刚好,座椅是她习惯的那个角度。 她等着韩特上车发动,然后去今天的第一个通告现场。 等了半天。 驾驶座空着。 李知恩抬起头,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韩特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正要喊,韩特从外面小跑回来,拉开驾驶座的门钻进去,手里拎着个纸袋。 “欧巴你干嘛去了?” “啊,刚才有个快递,前台让我去签收一下。” 韩特把纸袋放到副驾驶座上,从兜里抽出一个U盘,插进中控台的接口里。 李知恩没在意,低头继续刷手机。 韩特在中控屏上点了几下,调出音乐播放界面,选中那个刚插进去的文件。 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李知恩窝在椅子里,拇指在屏幕上划,脸被手机的光照着,表情是那种“在等车开”的漫不经心。 韩特按下播放。 保姆车缓缓驶出停车位,往出口方向开。 车载音箱里,合成器的pad先铺开来,然后电子鼓组进来了,接着是最底层的bass,前奏走了八小节,人声才进。 “凌晨两点的感应门——” 后视镜里,李知恩划手机的拇指停了,目光也从屏幕上移开,飘向中控台的方向。 切片处理过的“Ding-dong”从编曲里弹出来,嵌在合成器音色中间,像气泡浮上水面又破掉。 “吐出一张印着零食的收据——” 李知恩把手机放在腿上,屏幕朝下。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个玩笑。” 她往椅背里靠了靠,闭上眼。 不是困。 是想听得更清楚。 眼睛一闭,视觉信息被切断了,耳朵就成了唯一的入口。 每一个音都变得更近了,近到像是有人坐在她旁边,对着她的耳朵说话。 “无论我走得多远——” “这座城市的霓虹——” “它们都在笑着问我:喂,你要去哪?” 李知恩的脑袋开始轻轻地晃。 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跟着节奏走的本能反应。 韩特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悄悄把音量旋钮往右拧了一点。 声音大了一格。 李知恩没睁眼,也没叫他调回去。 “把流浪,当成我的Way Back Home——” 最后一句的尾音落下去,编曲的合成器pad还在走,余韵拖了大概四秒,慢慢消散。 然后从头循环。 又是前奏。 又是那个合成器铺底的颗粒感。 韩特没切掉,李知恩也没叫切。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开着车一个闭着眼,把整首歌又完完整整听了一遍。 第二遍放完。 李知恩睁开眼看向窗外。 车正沿着清潭洞的大路方向开,两边的银杏树绿得冒油,阳光从树缝里一闪一闪地打进来。 整首歌的效果比预想中要好。 那些叮咚滴答的切片处理得不错,把她的文字感保留住了,没有被那把嗓子的低频碾碎。 副歌的编曲也撑得住,Tropical House的底子跟歌词的孤独内核形成了该有的反差。 制作人做得不错。 她的词写得也不错。 至于唱的那个人嘛…… 一般。 李知恩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划了两下,又放下。 “歌在哪儿发行?” 韩特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咱们公司。” “哦。” 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韩特趁车停着的空当,伸手把副驾驶座上那个手提袋拿起来,转身递到后排。 “对了,这个给你的。” 李知恩接过来,打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 Royce生巧。 原味的。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换成一种狐疑的表情抬头看韩特: “你贿赂我干嘛?” 韩特摇头,用食指指了指中控台: “是他。” 李知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中控屏。 屏幕上显示着正在播放的文件名—— 《Way Back Home》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撇了撇嘴: “切。” 第36章 碾压而过的《Red Light》 LOEN大楼。 一楼大厅。 白恩雅拎着焦糖色的皮包从电梯里走出来,里面装着一份刚签完的发行代理合约,白时温靠在大厅的灰色布艺椅上等她。 “谈完了?” “谈完了。” 白恩雅的声音不太对。 两人推门出去,阳光糊上来。 沿着人行道往路边走,白时温抬手拦车。 “说说。” 她从包里抽出合同复印件,翻到第二页,指着一个数字。 “三七,他们拿三成。” 白时温扫了眼,脑子自动开始跑减法: 平台先拿四十,这个没什么好想的。 版权方再分走十六个点,词曲编唱四家切,著作权协会直接打到个人账户,谁来谈都改不了。 剩四十四是制作方的。 歌是他做的,理论上全归他。 但歌做出来得有人帮你往架上摆。 上架、推送、卡位,他自己干不了,白恩雅也干不了。 LOEN拿走这四十四里的三成后,口袋里剩多少? 他算了一下。 版权方那边都挂他的名,再加上制作方剩下的三十一个点,拢共四十七个点。 一百韩元进来,他拿四十七。 还行。 出租车停在面前。 两人上车,白恩雅报了延南洞的地址。 车启动。 她系完安全带,靠进椅背,盯着合同上那个数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觉得没谈好。堂哥,对不起……” “三七已经很好了。” 白时温看到的不是一个谈崩了的经纪人。 而是一个从练习室里走出来还不到一个月的女孩,穿着不太习惯的正装皮鞋,一个人坐在LOEN发行部的会议室里,跟对面一群干了几年的职业商务,一轮一轮地磨。 白恩雅抬头看他。 “我说真的。” “一个没有粉丝基础、没有公司背书、全平台零认知度的新人,拿着一首歌去找全韩国最大的发行商谈合作。你觉得这首歌在他们眼里值多少?” 白恩雅没说话。 “他们愿意接这首歌,已经是看在IU的面子上了。本来四成都不一定打得住。换一家小发行商,可能给你两成五的条件,但Melon的推荐位你连影子都摸不到。” “所以——” 白时温抬起手,在白恩雅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你已经让堂哥感到骄傲了。” 白恩雅愣了一秒。 鼻子一酸,赶紧偏过头假装看窗外,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但没用。 她索性转回来,两只箍住白时温的胳膊,脑袋往他肩膀上一埋。 “堂哥——” 白时温低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把胳膊抽了出来: “别蹭我袖子上。” “……” 白恩雅坐直身子瞪他: “白时温你能不能有点人情味!” …… 七月七日。 上午十点,《Way Back Home》在Melon、Genie、Bugs等平台同步上架。 白时温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喝可乐。 白恩雅坐在旁边,每隔三十秒就把手机拿起来刷一次。 “堂哥,有人听了!” “嗯。” “评论出来了!第一条!” “嗯。” “……你就不能激动一下吗?” “嗯。” 白恩雅放弃了跟他同步情绪,自己抱着手机继续刷。 上午的播放量很安静。 歌就那么静悄悄地躺在新歌列表的第三页,和另外四十几首同一天发行的歌挤在一起。 下午一点左右,变化来了。 不是来自路人。 是来自Uaena。 一个ID叫“明月映冰雪”的用户在IU的官咖论坛发了一个帖子。 标题:《有人注意到了吗?IU给别人写词了》 帖子里贴了一张截图。 是《Way Back Home》的歌曲详情页,“作词:IU”那行字被红框圈出来。 帖子发出来之后不到一个小时,评论区就出现了第一批听后感。 “歌还不错诶,副歌很抓耳。” “词确实是知恩的风格,叮咚滴答那些拟声词太她了。” “但这个白时温是谁?搜了一下,以前DSP的男团?完全没听说过。” “知恩怎么会给这种糊咔写词啊?关系很好吗?” “……” 帖子的热度在论坛里慢慢升温,从粉丝社区外溢到几个音乐类的博客和SNS账号上。 有人转发了Melon的歌曲链接,附了一句“IU作词的新歌,挺好听的,无名歌手但歌不错”。 播放量在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出现了一个小脉冲。 曲线从平坦的直线变成了一个驼峰。 白恩雅盯着后台数据,眼睛越来越亮。 “堂哥,涨了!三点到四点这一个小时增长了两万多!杀进实时排行榜89名!” “嗯。” “……” 白恩雅正要说什么的时候,手机弹出了一条推送。 Naver实时热搜。 第一条。 f(x)《Red Light》回归舞台首公开。 …… 下午六点。 Mnet电视台,《M Countdown》。 f(x)带着新专辑《Red Light》完成了回归后的第一个打歌舞台。 各大音乐论坛、SNS、博客、新闻门户网站,到处都在讨论Red Light的舞台概念。 郑秀晶饭拍的评论区清一色的“疯了”“这个女人不是人”“李宝娜之后最强的郑秀晶”。 宋茜的舞台表现力被拿来跟去年对比,结论是“状态回升明显”。 崔真理的名字也在热搜上。 但不是因为舞台。 白恩雅往下翻了翻Naver的实时搜索词。 第七条。 #雪莉舞台划水# 她的拇指停了一下。 没点。 又往下划了划。 第十二条。 #雪莉舞台态度争议# 白恩雅没忍住点了进去。 评论区—— “崔雪莉这是得了'演员病'了吧?觉得自己演了部电影就是高贵的忠武路演员了,看不起爱豆的打歌舞台了?” “不想当爱豆就退团啊!为什么要吸着队友的血、毁了f(x)的心血?” “SM的公主真是娇贵,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 “……” 白恩雅越往下翻,眉头拧得越紧。 她抬起头,把手机递了过去。 “堂哥,你看。” 白时温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看了大概十秒。 把手机还给她。 “堂哥……” “嗯。” “你不生气吗?说她演员病什么的,她明明是因为拍咱们的电影才——” “生气是最无意义的事。” “真是个冷血动物……” 白恩雅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低头继续跟网上的黑粉对线去了。 第37章 既然首尔不听,那就去大洋彼岸 接下来一周,白恩雅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打开Melon看数据。 七月八日。 《Way Back Home》实时排行榜第93名。 比昨天掉了四位。 Uaena带来的那波脉冲像退潮一样快速消散了,曲线重新归于平坦。 七月九日。 掉出前一百。 七月十日。 白恩雅不怎么刷了。 后台的曲线从驼峰变成了一道缓坡,缓坡的尽头正在逼近平原。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盘算着是不是该主动联系几个音乐博主做推广。 白时温倒是没说什么。 该吃饭吃饭,该喝可乐喝可乐。 给白正勋送了一次饭,跟韩特通了一次电话聊了聊李知恩,去了几趟健身房。 没有一点焦虑的样子。 但白恩雅注意到他每天晚上都会去阳台站一会儿,时间越来越长。 七月十三日。 日播放量跌破三千,评论区倒是多了几条新的: “歌不错,但这个曲风在韩国太冷门了吧。” “像是日本那边City Pop和欧美电子乐的混合体?听着很舒服,但不太像K-Pop。” “IU作词的歌居然没进前一百,这是什么世界线。” “不是歌的问题,是歌手的问题。白时温是谁啊?完全没有知名度。” “……” 七月十四日。 深夜十一点。 白时温把一张折叠椅搬到阳台,两条腿架在栏杆上,整个人往后仰着,头靠在椅背上。 首尔的天空看不见几颗星。 光污染太重,星星全被霓虹灯的余晖盖住了,只有月亮硬撑着挂在那儿。 他知道这首歌在另一条时间线上是爆款,以为好旋律是硬通货,放在哪个年代都能砸出水花。 现在看来,韩国市场甚至还没有完全接受Tropical House这个曲风。 白时温把可乐罐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一眼。 然后掏出手机,拨了郑在俊的号码。 三声。 接了。 “白老板。” 郑在俊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回音,背景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大概还在工作室里。 “你觉得这首歌有没有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白时温知道他不是在想怎么回答,是在确认自己问的是“歌本身”还是“市场反馈”。 “歌没问题。” 郑在俊的语气很稳: “编曲结构完整,人声处理对了,旋律的记忆点在副歌那个位置,该有的都有。” 他停了一下。 “或许是韩国听众还没准备好接受Tropical House。” “这个曲风在这边太新了,主流市场还没有人趟过这条路,听众没有参照物,不知道该把它放进哪个分类。” “不能归进K-Pop,不是传统bald,也不是idol dance曲,它就卡在中间,哪个圈子的人都觉得'不太像我们的东西'。” 白时温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月亮,松了口气。 他不怕市场不接受。 市场是活的,今天不接受,明天可能就接受了。 风口没到,等风来就是了。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怕自己引以为傲的那张“未来地图”出了错。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的先知能力就不是地图,是彩票。 但郑在俊说歌没问题。 一个从地下音乐圈摸爬滚打出来的制作人,听了三十遍说没问题。 那就是歌本身立得住。 站得住的东西,早晚会被看见。 只是需要找到对的观众。 “你觉得海外那边,对这种曲风接受度怎么样?” 白时温这话说得很随意。 但郑在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听到了键盘敲击的声音,像是郑在俊一边想一边打开了什么网页。 “欧美那边……你有没有关注过最近欧美电音圈在搞什么?” “没有。” “老一代的EDM在走下坡,Festival场的大drop越做越炸但越来越同质化,听众开始审美疲劳了。这时候一批新生代DJ开始往回走,不追求炸,追求舒服。Kygo、Thomas Jack,这些人正在把Tropical House从地下往地上推。” 郑在俊顿了一下: “如果我判断没错的话,这个曲风在海外可能正好踩在风口上。” “那试试?” 话音刚落,郑在俊那边的鼠标点击声已经在响了。 “具体要怎么操作?”白时温又问。 “SoundCloud。” “什么?” “全球电子音乐和独立音乐人的圣地。每天有几十万电音发烧友在上面淘歌,跟淘金似的,一首一首地翻。” 郑在俊解释道: “我们把歌传上去,如果质量过关,会有一批专门挖掘小众音乐的YouTube频道主动找上来。比如MrSuicideSheep、Majestic Casual、The Vibe Guide。” “这些频道粉丝量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他们把歌做成视频放到自己频道上,播放量就是现成的曝光。” “YouTube那边如果起了反响,下一步就是Hype Machine。” “一个音乐博客上面全是写乐评的博主,专门盯着YouTube和SoundCloud上冒头的新歌。一旦有博主开始写文章推荐,这首歌就会进入Hype Machine的Popur榜单……” 白时温靠在椅背上听着。 SoundCloud他知道,但那几个YouTube频道名字他一个没听过。 不过不重要。 他听懂了逻辑。 电音发烧友是第一批观众,YouTube大V是选片人,再往上还有一个叫Hype Machine的音乐博客聚合站。 专门有博主写推荐文章。 如果歌在那个站的热门榜冲进前十——就等于在欧美独立音乐圈正式破了圈。 说白了,和他叔把粗剪寄去威尼斯是一个道理。 电影节有电影节的链条,音乐圈有音乐圈的。 “公关费要多少?”白时温问。 “一分钱不用。” 郑在俊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主动接了下去: “白老板,海外地下电音圈跟国内不一样。那帮YouTube主理人管自己叫'品味制造者',你拿钱砸他们,他们觉得你在侮辱他们的耳朵。被扒出来收钱推歌,在圈子里的名声就废了。” “那他们图什么?” “广告分成。我把这首歌播放产生的YouTube广告收益让渡给他们,换他们频道几百万粉丝的耳朵。” 郑在俊停了一下: “说白了,这是一场对赌。筹码就是这首歌本身。他们觉得能火、能帮他们赚到广告费,就会推。觉得不行,看都不会看一眼。” 白时温把空可乐罐捏了一下: “那就拜托了。”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又响了。 郑在俊大概已经打开了SoundCloud的上传页面。 “动动手指的事。” 挂了。 白时温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延南洞的夜色。 没有焦虑。 也谈不上笃定。 就是把能做的事做了,然后等。 等风来。 第38章 真话总是藏在第二句 风没让他等太久。 歌上传到SoundCloud的当天,白恩雅就下载了这个App。 评论区全是她看不懂的字,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热情。 翻译软件开两个,一个Papago一个Google,交叉比对,比当年背英语单词还认真。 “堂哥!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Way Back Home》的播放页面,评论区在慢慢长出东西来。 白恩雅用翻译软件一条一条地对着念: “这条说……'Where has this song been all my life'……这首歌我一辈子都在找?” 她念得磕磕绊绊,翻译软件给出的韩语也半通不通。 “这条……'Hidden gem'……隐藏的宝石?” “这条说……'Fire before famous'……火之前出名?不对……'火前留名'?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 七月十六日。 白恩雅又开始每隔半小时就刷一次了。 不是Melon了,而是刷SoundCloud。 评论从两位数涨到三位数,她一条一条地翻译,一条一条地截图,存进手机里一个叫“堂哥的歌被夸了”的相册。 播放量破三万时。 有三个YouTube频道主动发来了私信,问能不能把歌做成视频放到自己的频道上。 郑在俊全部回复了:可以,广告收益归你们。 晚上。 白恩雅从厨房端着一碗泡面出来,发现阳台上没人。 她看了看客厅。 白时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堂哥,你今天没去阳台啊?” “蚊子多。” 白恩雅端着泡面在他对面坐下来,嘴里叼着一根面条,笑嘻嘻地看着他。 “前两天蚊子不多?天天在阳台上喂到十一二点。” 白时温看了她一眼,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白恩雅把那根面条嗦进嘴里,笑出了声。 …… 七月十七日,下午四点。 白恩雅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机怼在脸前面,翻译软件和SoundCloud两个窗口来回切。 “堂哥堂哥!这条绝了!” 白时温从厨房端着一杯水走出来。 “一个德国人写的,等我翻译……我想让这首歌火遍全世界,但又想把它藏起来当我自己的秘密。” 她念完,自己先感动了。 “堂哥你说这是什么心理?又想让你火又不想让你火?” 白时温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占有欲。” “啊?” “小众歌曲的粉丝心理。觉得自己发现了别人不知道的宝藏,既想分享又怕分享了就不特别了。跟追糊团的粉丝炫耀'只有我知道他有多好'是一个道理。” 白恩雅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她正要翻下一条。 手机顶部弹了一条推送。 Naver新闻。 她的拇指本能地要往上划掉,但眼角余光扫到了推送标题里的两个字。 雪莉。 拇指停了。 她点开。 SM娱乐官方声明: “f(x)成员Sulli因身心疲惫,经与公司协商后,决定暂停一切演艺活动,专注于休息与恢复。组合将以四人体制继续进行回归活动。感谢粉丝们的理解与支持。” 白恩雅的笑脸还挂在嘴角上,就这么僵住了。 《Red Light》回归第二周,连拿了M Countdown和Music Bank两个一位。 MV播放量突破四百万,音源榜稳稳占据前十。 专辑销量比前作涨了百分之四十,整个回归期的数据漂亮得像教科书。 在这个数据最好看的时间点上,成员宣布暂停活动。 白恩雅往下翻评论。 评论区已经炸了。 第一类是心疼的。 “身心疲惫……前段时间打歌的状态确实不太好,应该早点休息的。” “雪莉加油,好好休息,等你回来。” “别管那些恶评了,身体最重要。” 第二类是分析的。 “消息人士说是因为网络暴力太严重了,心理状态出了问题。” “说白了就是被骂怕了呗。” “其实从Red Light打歌第一周的饭拍就能看出来了,状态明显不对。” 第三类。 白恩雅的手指在屏幕上慢了下来。 “早该退了。回归舞台那个态度,对得起其他四个成员吗?” “身心疲惫?哪个爱豆不疲惫?泰妍疲不疲惫?水晶疲不疲惫?怎么就她特殊?” “说实话,走了对f(x)来说是好事。少了一个拖后腿的。” 退出评论区,切到Naver实时热搜。 第一条:#Sulli暂停活动# 第三条:#f(x)四缺一# 第五条:#SM声明全文# 第九条:#雪莉退团# 最后一条是假的。 SM没说退团,只说暂停。 但热搜词不在乎事实,它只在乎流量。 “暂停”两个字不够刺激,“退团”才能让人点进去。 白恩雅转过头,刚要把手机递给白时温。 然后发现白时温正歪着身子,脖子伸得老长,眼睛已经盯着她手机屏幕看了不知道多久了。 她愣了一下。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没戳破,把手机递了过去。 白时温没接。 把刚才伸出去的脖子收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恩雅又把手机收回来,看了两眼声明的内容,锁了屏。 “堂哥,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欧尼啊?” “不去。” 回答得太快了。 快到白恩雅都愣了一下。 “……为什么?” “说不准人家已经被约好去夜店放松了呢。” 白恩雅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夜店。 她脑子里立刻蹦出了SM食堂的画面。 金孝渊端着托盘过来,强拉崔真理去party,被白时温当着几十号人的面一顿输出。 崔真理回头说了一句“孝渊欧尼其实不是坏人”。 然后白时温加速扒完最后一口饭,端着托盘走了,全程没再看她一眼。 这都过去快一个月了。 还记着呢。 “不去算了,我自己去。” “你也别去。” 白恩雅屁股悬在沙发边上,回头看他。 “我是说——别现在去。” 她半站半坐地僵在那里,眨了两下眼,然后慢慢坐了回去。 回过味来了。 SM前脚刚发通稿,说崔真理“专注于休息与恢复”。 后脚如果被哪个狗仔拍到她出门见朋友吃饭逛街,明天的标题都不用想—— “暂停活动当天,雪莉被拍外出会友,身心疲惫疑似作秀。” 现在整个互联网都盯着她呢。 去了非但对她没好处,反而是害她。 白恩雅看着在沙发上装得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白时温,想了想,拿起手机,打开KakaoTalk,翻到崔真理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 又全删了。 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 一只卡通小熊抱着一杯热可可,底下写着一行字: “今天也辛苦了。” 第39章 夏日女王的洗榜 七月二十一日。 过去这四天,韩国音乐市场发生了很多事,没有一件跟白时温有关。 f(x)在崔真理暂停活动后,以四人体制顶上了剩余的打歌行程,包圆了所有一位。 四个人站在领奖台上捧着奖杯鞠躬的时候,台下的欢呼声似乎比五个人的时候更大。 这件事迅速成了攻击崔真理的新弹药。 评论区的逻辑很简单,也很毒: “没了雪莉,f(x)照样拿大满贯。所以她到底有什么用?” “装什么身心疲惫,队友顶着压力上台替你拿一位,你躲在家里享清福?” “少了一个拖后腿的,f(x)反而更强了,笑死。” 赢了比输了更残忍。 输了,粉丝还会说“少了一个人当然打不过”。 赢了,就变成“原来少了你也行”。 SM大概也看出来了风向不对。 七月二十日,《人气歌谣》结束当晚,SM宣布f(x)《Red Light》回归活动提前全面终止。 然后是今天,中午十二点整。 SISTAR的夏日单曲《Touch My Body》音源上线。 仅仅两个小时。 九大音源网站,全部实时榜单同时空降一位。 All-Kill。 那个下午的Melon实时榜,原本还在争第一第二的《嘴鼻眼》与《仲夏夜之蜜》,全部被《Touch My Body》以断层式的收听量碾了下去。 而《Way Back Home》呢? Melon的榜上已经找不到它了。 掉出前两百之后,白恩雅就不再刷韩国的数据了,她现在刷的是另一边。 …… 下午五点。 延南洞,某健身房。 器械区人不多,空调开得刚好,背景音乐放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美式R&B,音量压得很低。 白时温躺在卧推架上,握着杠铃做最后一组。 旁边的长椅上,白恩雅盘腿坐着,手机怼在脸前面,SoundCloud和YouTube两个窗口来回切。 “堂哥,那个叫MrSuicideSheep的频道把咱们的歌发了。” 白时温他正在做第八个。 杠铃推上去,停了一秒,放下来。 第九个。 “三天,四十七万播放。评论区全是英文,我翻了几条,都在问'who is this artist'。” 白时温没吭声。 杠铃推上去。 第十个。 “有个叫Majestic Casual的频道也发了,二十三万。底下有个评论被顶到最前面,说'this is what summer sounds like'。” 白时温把杠铃搁回架上,坐起来,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一把脸。 “堂哥。” “嗯。” “今天第四天了。” 白时温擦汗的手停了。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SoundCloud。 “陪我去看看欧尼吧。” 白恩雅锁了手机屏幕,看着他。 白时温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躺了回去。 “还有一组。” 白恩雅没催。 等他做完才开口: “好了吧?走吧。” “还得拉伸。” 白恩雅看着白时温从大腿前侧、后侧、髋关节、肩袖,一个部位一个部位地来,慢得像在表演太极。 她坐在长椅上,两只脚晃来晃去,指甲在手机壳上跟随健身房的音响敲出了两首完整的《Touch My Body》的节奏。 白时温终于站起来。 “去洗澡。” “……” 白恩雅看了一眼手机。 五点三十八。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包里。 职业素养。 …… 白时温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换了件干净的黑色T恤。 五点五十七分。 白恩雅已经站在健身房门口了,帆布鞋的鞋尖在地上点来点去,整个人像一只被关了二十分钟笼子的柴犬。 门一推开,她就蹿了出去。 手臂高高扬起,朝马路上猛招了两下。 一辆橙色出租车应声靠边。 白恩雅拉开后门,屁股还没坐稳就报了地址: “城北区——” “去商场。” 白恩雅的嘴保持着报地址的口型,僵了一秒。 “……商场?” “嗯。” 白时温冲司机点了下头。 司机打了方向灯,汇入车流。 …… 超市。 白恩雅推着购物车,跟在白时温后面,看着他在生鲜区横扫。 五花肉,两盒。 牛小排,两盒。 鸡腿肉,两盒。 大葱、蒜头、洋葱、青阳辣椒。 白恩雅看着购物车里越堆越高的肉,嘴角抽了一下。 她很想问“你去看望一个身心疲惫的女孩子,带六盒生肉是什么章法”,但白时温已经推着车走了。 走到厨具区,在货架前面停了下来。 白恩雅跟过去,看见他拿起一个卡式炉。 带燃气瓶的那种,黑色铁皮壳,折叠提手,旁边配了一罐黄色的丁烷气罐。 放进购物车。 又拿了一个烤盘。 白恩雅望着购物车里的卡式炉、烤盘和四盒生肉,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转身去零食区拿了两袋虾条和两盒草莓牛奶。 总得有点正常人会带的东西。 ……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七月底的首尔,日落晚,但一过八点,天色就像被人拉了闸一样,哗地一下暗下去。 路灯亮了,便利店的招牌亮了,对面烤肉店门口巨大的猪形霓虹灯也亮了,粉红色的光映在白时温的黑T恤上。 白恩雅拎着装虾条和牛奶的袋子,白时温左手提着装肉的两个大袋子,右手拎着卡式炉的纸箱。 拦车。 上车。 这次白恩雅报了地址,白时温没拦。 车在城北区一栋公寓楼前面停下来。 白恩雅刚推开单元门,就看见电梯口的门已经开始合了。 “请等一下——” 她赶忙小跑过去,右脚迈进去,把正在合拢的电梯门硬生生挡了回去。 等白时温进来时,她先冲电梯里的人鞠了个躬,然后转身去按楼层。 手指刚伸出去,停了。 那个楼层已经亮着了。 白恩雅愣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后面站着的人。 女生。 棒球帽压得很低,黑色口罩遮住了半张脸,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白恩雅正要把目光收回来。 却发现那个女生也在看她。 准确地说,是在看她身后的人。 目光从白恩雅的脸上滑过去,落在那个左手提着生肉、右手拎着卡式炉纸箱、穿黑色T恤的寸头男人身上。 棒球帽下面的眼睛眨了一下。 “白……白时温前辈?” 白时温转头。 女生伸手把口罩拉了下来。 具荷拉。 第40章 具荷拉:把bra穿上! 具荷拉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肩,从肩移到胳膊,再回到脸。 “真的是您?” “是我。” 白时温点了下头: “好久不见。” 具荷拉又眨了两下眼,花了大概五秒才把“电话里那个DSP前辈”和“电梯里这个拎着六盒生肉的男人”拼成同一个人。 也不怪她不敢认。 她印象里的白时温还是在DSP时期的样子—— 窄肩,尖下巴,染了栗色的碎刘海盖住半只眼睛,站在A'ST1的队形里笑得乖巧。 眼前这个人。 寸头,颧骨线条硬得像刀背,黑T恤底下肩背的轮廓结实得像是能扛水泥袋。 难怪知恩说他是藏獒。 确实。 一点不奶。 具荷拉又看了一眼白时温左手那两个鼓鼓囊囊的超市袋子,默默把自己那个可怜巴巴的塑料袋往身后挪了挪。 跟人家一整个移动厨房比起来。 她这个两盒冰淇淋和两瓶烧酒,看起来像是来串门蹭WiFi顺便借个厕所的。 “您也来看真理?” “路过。” 白恩雅在旁边差点把眼珠子翻到后脑勺。 左手生肉右手卡式炉,你路过。 路过屠宰场吗。 具荷拉看了看白恩雅的表情,又看了看白时温的脸,笑了一下。 没追问。 聪明人不拆聪明人的台。 电梯到了。 门开。 三个人走出来。 走廊不长,灯是暖黄色声控的,脚步一响就亮。 具荷拉走在最前面,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按了门铃。 没声音。 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有。 她回头看了白时温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安。 然后抬手,敲了三下。 “真理啊,是我,荷拉。” 门里面安静了大概十五六秒。 然后传来拖鞋在地板上拖过来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大概十五公分的缝。 崔真理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半边。 眼睛肿着,头发散在肩膀上,刘海贴在额头上,发际线附近还有一颗小痘痘。 跟舞台上那个被粉丝叫“人间水蜜桃”的雪莉判若两人。 她看到具荷拉,嘴唇动了一下: “欧尼。” 声音很哑,像是好几天没跟人说过话。 具荷拉的脸上挤出一个笑,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 “来看看你。” 崔真理看着那个塑料袋。 目光从具荷拉脸上移开,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先看到了白恩雅。 白恩雅冲她挥了挥手。 再往后移了一点。 看到了一个穿黑色T恤的人。 还是那个寸头。 左手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超市塑料袋,右手拎着一个卡式炉的纸箱,标志性的双手插兜姿势摆不出来,整个人站在走廊暖黄色的灯底下,像个送货上门的外卖小哥。 崔真理抓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 然后—— 砰。 门被猛地关上。 紧接着,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隐约是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滑轨滚动,衣架碰撞,窸窸窣窣。 走廊里三个人就这么站着。 没人说话。 声控灯因为没有新的动作灭了一盏,走廊暗了一截。 白时温抬脚跺了一下,灯又亮了。 大概过了两分多钟,脚步声重新走回来。 门开了。 比刚才宽,大概四十公分。 崔真理站在门后面。 干净的宽松T恤,头上压了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拉得低,把油腻的刘海和那颗小痘痘遮进了阴影里。 脸上有了表情。 嘴角往两边拉着,牙齿露出来一排,眉毛微微抬起,眼睛弯成两道弧。 “抱歉——刚才屋里太乱了,不好意思让你们看到。” 声音还是哑的,但语调在努力往上扬。 “快进来吧。” 她把门拉大,侧身让开。 具荷拉先进去了,白恩雅跟在后面,白时温最后进。 他侧着身子经过崔真理身边时,低头看了她一眼。 帽檐底下那双肿着的眼睛正在努力睁大,弧度维持得很辛苦。 “厨房在哪?” 崔真理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偏过头,伸手指了个方向。 “那边。” 白时温点了下头,拎着东西往里走了。 崔真理关上门。 转过身时,看见两双眼睛正直勾勾地望着她。 “你们一起来的?” 崔真理语气里挂着一层薄薄的轻松。 挂得不太牢,但两人都默契地假装没看到胶水的痕迹。 “偶遇。” 具荷拉指着烧酒: “电梯里碰到的。” “某人说是路过。”白恩雅补充道。 崔真理听到“某人”两个字,目光不自觉地往厨房方向飘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塑料袋被撕开的声音,然后是砧板和刀碰在一起的轻响。 那个穿黑T恤的人背对着她们,正把一块五花肉从托盘里拎出来,放到砧板上,手起刀落,切得很稳。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具荷拉。 “欧尼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嘛。” 这话是对具荷拉说的。 但具荷拉和白恩雅同时听出来了—— 这句“提前说一声”的重心不在具荷拉身上。 具荷拉挑了一下眉。 目光从崔真理的棒球帽往下扫,扫过那件匆忙换上的干净T恤,最后停在了胸口的位置。 “真理啊。” “嗯?” “你去把bra穿上。” 崔真理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三秒。 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卧室走,从衣柜里抽了几件东西,夹在腋下,闪进卫生间。 …… 白时温把端着东西从厨房走出来时,茶几上已经被白恩雅和具荷拉腾出了空位。 他把肉和配菜放上去,点着卡式炉。 蓝色的火苗舔着烤盘底部,铁皮慢慢烧热,开始冒出一层薄薄的油烟。 具荷拉在对面坐下来,两条腿盘起来,托着腮看白时温往烤盘上铺五花肉。 “前辈。” “嗯?” 肉一搭上烤盘,“滋”的一声响,油脂渗出来,焦香味立刻散开了。 “您跟真理是怎么认识的?” “拍电影。” “电影?” “嗯。” “还私下吃过饭呢。” 白恩雅摆好筷子后,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具荷拉的眉毛升了一截。 “哦?” 白时温看了白恩雅一眼。 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闭嘴”。 白恩雅完全没收到: “还一起买过世界杯体彩,关键是——。“ 她竖起一根手指,停顿了一下,确保具荷拉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身上。 “还中了。” 具荷拉的眉毛已经升到了发际线附近: “中了?” 白时温翻肉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大概知道白恩雅接下来要干什么了。 果然。 白恩雅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单手往前一伸,做出一个“塞东西”的姿势。 然后压低声音,模仿白时温的音色—— “给你。送好运。” 具荷拉看了白恩雅两秒,又扭头看了故作淡定的白时温两秒,笑出了声。 “她夸张了。” “哪里夸张了!”白恩雅不服气。 具荷拉笑声更大了。 第41章 雪莉的听后感 崔真理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烟雾缭绕了。 五花肉的脂肪在烤盘上滋滋地响着,逼出来的油脂滴进底部的集油槽,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咸香的、带着焦边的、让胃不由自主地醒过来的味道。 她换了一件粉色的绸质睡衣,头发用毛巾擦到半干,垂在肩膀上。 脸素着。 眼睛还是有点肿。 但比开门时候好了不少。 “过来过来。” 具荷拉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崔真理绕过茶几,在具荷拉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腿盘着,膝盖碰到了茶几腿。 刚坐稳,一只手就伸到了她面前。 白恩雅的手。 手里托着一片生菜叶,里面裹着一块刚从烤盘上下来的五花肉,肉上搁了一片蒜、一圈青阳辣椒,底下垫着一抹辣酱。 包得很整齐。 “我堂哥煎的,尝尝看。” 崔真理看了一眼那个生菜包,又看了一眼白恩雅脸上那个写着“快夸”的表情,接过来,小口咬了一下。 五花肉的油脂在牙齿合上的瞬间迸出来。 咸的,鲜的,被辣酱和蒜片的辛味一激,滚到舌根的时候变成了一团暖烘烘的厚度。 生菜的脆和肉的软绞在一起,嚼了两下就化了。 “好吃吗?” 崔真理的目光往茶几对面飘了一下。 白时温坐在沙发上,筷子夹着一块牛小排,正往烤盘上放。 他的注意力全在烤盘上,像是完全没听见这边的对话。 她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嗯。” 白恩雅“嘿嘿”笑了一声,又去包下一个。 …… 烤盘上的肉翻了面,白时温用筷子把几块烤好的夹起来。 先夹了两块牛小排,放到具荷拉碟子里。 又夹了两块鸡腿肉,放到白恩雅碟子里。 然后把烤盘上剩下的统统夹进自己的小碟。 接着,把新切的五花肉铺上烤盘,趁着这个间隙,拿起桌角的烧酒瓶,拧开。 “荷拉。” 具荷拉正往嘴里塞肉,含糊地“嗯?”了一声。 白时温已经给她的杯子倒上了。 具荷拉赶紧咽下去,双手扶着杯子,一只手托底一只手扶壁,标准的晚辈接酒礼。 “不用这么客气——” 白时温给自己也倒满,举起来: “一直没找到机会见面说谢谢。” 他把杯子往前推了一点: “真的,非常感谢。我干了,你随意。” 仰头。 一口闷。 杯子磕在桌面上。 具荷拉也没含糊,端起来喝了个干净。 接着,她把酒瓶抢过来,轮到她倒。 白时温侧过身子,双手端杯接着,微微低头。 具荷拉倒完,自己也续了一杯举起来: “快别说谢了,其实我感觉我根本没帮上忙……” 白时温发新歌这件事她是知道的。 七月七号上线那天,她还专门去Melon搜了,听了两遍,顺手收藏了。 看到实时榜第89名的时候,她挺高兴的,觉得自己这个中间人当得还算有价值。 然后就开始掉了。 93,107,148,掉出前两百。 她隔几天刷一次,每次打开Melon看到排名又往下走了一截,心里就多一分说不清楚的歉意。 虽然理智上知道这跟她没关系,但毕竟制作人和作词人都是她介绍的。 歌凉了,她总觉得自己那两通电话白打了。 上周她差点给白时温发个消息问问情况,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这杯酒端起来的时候,嘴里说的“没帮上忙”是真心话。 “你是不觊觎我这首歌,想让我内疚死,好继承版权?” 具荷拉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 她赶紧用手背挡了一下,咽下去,咳了两声,笑出了声。 “你说什么呢!” 白时温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首歌能做出来,你帮了大忙。但结果怎么样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话说得很轻,但具荷拉听出了分量。 她刚想说点什么,被旁边一只猛伸过来的手打断了。 白恩雅举着手机怼到具荷拉面前,屏幕上是SoundCloud的播放页面。 “欧尼你别听他装!他那歌在海外可火了,德国人都在夸!” 具荷拉被手机屏幕晃了一下眼,往后仰了仰,才看清上面的数字。 播放量六位数。 评论区密密麻麻的全是英文。 “这什么软件?” “SoundCloud。全球最大的独立音乐平台。” 白恩雅说得比介绍自家亲戚还熟练: “YouTube那边也有频道发了,两个大号加起来七十万播放了。评论区全在问这人是谁。” 她往下划了几条评论,指着一条。 “你看这条,一个德国人写的——我想让这首歌火遍全世界,但又想把它藏起来当我自己的秘密。” 具荷拉看着那行英文,眉毛又抬了起来。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我截图都存了,一百多条呢!” 白恩雅越说越兴奋,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崔真理在旁边偏过头,也往手机屏幕上看。 她凑得比较近。 具荷拉感觉到一阵洗发水的清香从右边飘过来,扭头看了她一眼。 崔真理正盯着屏幕上那些英文评论,眼睛微微眯着,在努力辨认单词。 “这首歌你听过吗?”具荷拉问。 崔真理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点了一下头。 “感觉怎么样?” 崔真理想了想。 “……好听。” 具荷拉等了两秒。 没了。 她看着崔真理。 “你一个职业歌手,评价一首歌就俩字'好听'?” 崔真理被问住了。 “就是……好听。” 白恩雅在旁边发出“噗”的一声。 具荷拉不打算放过她: “哪里好听?旋律?歌词?还是唱的人?” 崔真理低着头,秀发遮掩的耳根慢慢泛起了一点颜色。 “旋律很抓耳,副歌那段转调很舒服,编曲的空间感也做得很好,人声跟编曲的比例控制得很克制,没有互相抢……” 客厅安静了下来。 烤盘上的油脂还在滋滋地响。 具荷拉看了她一眼。 白恩雅也看了她一眼。 就连白时温翻肉的动作都慢了一秒。 崔真理大概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把盘里的肉夹起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 “就这样,就是好听。” 第42章 考虑一下威尼斯穿什么 白时温看崔真理开始吃了,给自己碟子里夹的那几块肉就换了方向。 崔真理低头看着自己碟子里越堆越高的肉,抬起头想说什么,白时温却已经转回去翻烤盘了。 她把那句“够了“咽回去,老老实实地夹起一块吃了。 “导演把电影投递威尼斯了,月底会有消息。” 崔真理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正在往烤盘上铺新肉的人。 这是今晚他跟自己说的第二句话。 第一句是“厨房在哪”。 第二句是威尼斯电影节。 跨度有点大。 “……真的吗?” 她把嘴里的肉咽下去: “希望可以入围。” 白时温把鸡腿肉翻了个面,油脂碰到高温盘面,滋了一声。 “你应该考虑的是穿什么款式的礼服。” 崔真理愣住了。 不只是她。 具荷拉眨了眨眼。 手里的烧酒杯停在半空。 威尼斯电影节? 礼服? 这两个词她分开都认识,合在一起出现在城北区一间飘着烤肉味的公寓客厅里,就有点超出她的信息处理范围了。 “堂哥你也太笃定了吧。” 白恩雅嘴里嚼着辣椒圈,含混地说。 她爸白正勋拍了这么多年片子,参加过的最大场面就是釜山电影节。 威尼斯。 三大电影节之一。 她心里觉得堂哥是在给崔真理灌迷魂汤。 但没说出来,因为嘴里的青阳椒太辣了,辣到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白时温没解释。 只是把铺好的肉用筷子压了一下,让每一片都贴紧烤盘,油脂渗出来的滋滋声重新响起来。 没解释不是因为说不出来,是因为有些话在这个场合说出来显得太狂。 他懂他叔。 从剧本阶段一直跟到粗剪导出,每一场戏他都在现场,每一帧画面他都看过。 这部电影拍的是什么? 表面上看,是一个底层家庭的暴力悲剧。 但白正勋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些。 他想说的是暴力本身。 暴力会传染,会循环,会像病毒一样代际传递。 爷爷打奶奶。 所以爸爸学会了打妈妈。 儿子在耳濡目染中,将来也会对自己的妻子挥起拳头。 这个循环不需要恶意来驱动。 只需要沉默。 只需要每一个旁观者在每一次拳头落下的时候,选择关上门、拉上窗帘、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往小了说,这是一个家庭的悲剧。 往大了说,这个逻辑可以套在任何一个层面上。 战争是暴力的代际传递,阶层固化是压迫的代际传递,民族间的仇恨是创伤的代际传递。 白正勋没有在电影里说这些大词。 他只拍了两个家庭。 但任何一个看完这部电影的人,都会在走出影院之后,忍不住想到那些更大的东西。 这种不点破、不说教、只撕开伤口让你自己看脓疮的手法,恰好是欧洲三大电影节那帮评委最吃的东西。 威尼斯、戛纳、柏林,三个节的口味各有偏好,但有一条是共通的:他们喜欢疼。 《绿头苍蝇》就是这种电影。 入围,在白时温看来是板上钉钉的事。 …… 三个女孩的战斗力加在一起,大概消灭了总量的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全归了白时温。 崔真理坐在旁边,双手抱着膝盖,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那个晚上。 延南洞那家没招牌的小店,白时温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桌子菜,埋头吃得旁若无人。 那时候她没什么胃口,但看着看着,就跟着吃了一碗。 现在也是。 二十分钟前她还觉得胃是锁着的,什么都塞不进去。 结果坐下来看他烤肉、翻肉、夹肉,看着看着,自己碟子里那座肉山不知不觉就空了。 吃完以后。 四个人一起收拾残局。 具荷拉洗碗,白恩雅擦桌子,白时温把卡式炉关火、拆燃气罐、擦烤盘。 崔真理拎着垃圾袋蹲在地上捡骨头和蒜皮。 客厅的烟散了大半,窗户开着,夜风带着外面的蝉鸣和远处不知道哪家店的音乐声一起涌进来。 收拾完,白时温看了眼手机。 十点四十。 “时间不早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 “我们先回去了。” 白恩雅挥了挥手: “欧尼,过几天再来看你啊。” 崔真理点头。 白时温换好鞋,直起身,手搭上门把手。 停了一下。 回头。 “有事发消息。” 和杀青那天在片场说的一模一样。 那次崔真理没回应,不是不想回,是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就已经走了。 这次她来得及了。 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了,电梯“叮”了一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 楼下。 白时温推开单元门,走进夜风里。 七月底的风带着白天晒剩的余温,吹过来的时候不凉也不热,刚刚好。 往前走了几步,白时温忽然停住了。 白恩雅走出了两步才发现堂哥没跟上来,回头看他。 崔真理家那扇窗户亮着。 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有一道很窄的光从里面漏出来。 他看了大概五秒。 那条缝里的光忽然没了,窗帘被人从里面拉上了。 白时温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堂哥。” “嗯。” “你看什么呢?” 白时温没回答。 七月的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路边一棵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响。 白恩雅等了大概十秒。 十秒对于这个问题来说已经很长了。 “算了。” 她把手背到身后,仰起头看着路灯上面那一小片被光污染洗得发白的天空: “你不说我也知道。” 白时温这才偏了下头: “知道什么?” 白恩雅看着他,笑了一下: “知道你不会回答。” 白时温的脚步顿了一拍。 白恩雅蹦了两步,回过头来,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身继续蹦着走了。 …… 客厅里。 具荷拉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擦着手上的水渍,看见崔真理没在沙发上坐着。 人站在阳台的落地窗前。 窗帘被一只手拉开了一条缝,大概五厘米宽,刚好够一只眼睛往下看。 具荷拉没出声。 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胳膊,安静地看了一阵。 然后崔真理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猛地把窗帘拉上,转过身。 两个人的目光在客厅里撞上了。 具荷拉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里带着一丝过于平静的笑意。 “看什么呢?” “楼下好像有只流浪狗。” 崔真理走回沙发坐下,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杯。 “哦,流浪狗。” 具荷拉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那只狗个子长得挺高吧?” 崔真理:“……” 求月票! 今天多更了一章,厚着脸皮在月底求一波月票! 《半岛:从催收国民妹妹开始》求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半岛:从催收国民妹妹开始</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