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悔婚后我成了珠宝界传奇》 第一章 金丝雀不唱了 化妆间的灯有些刺眼。 江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婚纱是定制的,拖尾三米长。头冠是未婚夫林昭远家传的,说是他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镶嵌一百零八颗钻石。 嘴角往上扬了扬,这个笑容她练了二十年,从七岁那年继母进门就开始了。 “大小姐真好看。”化妆师在身后说,“我化过这么多新娘,您是最漂亮的。” 江晚笑了笑没接话。 她想起七岁那年。继母第一次带她去上礼仪课,那个法国老太太捏着她的下巴说:“你的笑容不够甜。名媛的笑容要像糖,不能像刀。” 她练了一下午,嘴角都抽筋了。 后来她才明白,那把刀不是用来笑的。 门开了。 继母苏婉清走进来,穿了件香槟色旗袍,妆容精致。她端着一杯参茶递过来:“喝点,一会儿有你累的。” 江晚接过来,没喝。 苏婉清在旁边坐下,对着镜子补口红,嘴上没停:“你爸跟林家又过了一遍流程,没问题。一会儿走红毯,步子慢一点。你妹妹当伴娘,多让着她。” “语语年纪小,不懂事,有时候说话不注意,你别跟她计较。”苏婉清补完口红,转过头看她,眼神温柔得有点假。 “知道。”江晚说。声音很轻,像她这二十年来说过的每一句话。 苏婉清满意了,拍拍她的手,走了。 化妆师继续整理头纱,嘴里念叨什么吉时、新郎、白头偕老。江晚听着,觉得自己像件包装精美的礼物,马上要被送出去了。 她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杂志。封面是卡地亚的猎豹胸针,一九三几年的东西,上次拍出两千万。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冒出个念头:她要不是江家大小姐,不是林昭远的未婚妻,就一个普通女孩,她会不会去做珠宝鉴定?她从小就喜欢这些,喜欢看宝石在光线下折射的颜色,喜欢摸金属纹路的凹凸感。她偷偷写过几篇珠宝鉴定的文章,投过几个期刊。 那篇论文用的笔名,没人知道是她写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可能就是那天晚上失眠,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手头有点事做,心里能好受些。 “大小姐,时间到了。”化妆师拍了拍她的肩。 江晚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宴会厅里坐了五百人。 江晚站在门外,能听见里面的喧哗。她爸江怀山的声音最大,跟人谈笑风生。继母的笑声夹在里面,尖尖的。 门开了。 婚礼进行曲响起来。 她挽着江怀山的胳膊往里走。两边坐满了人,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交头接耳。林昭远站在台上冲她笑。 那笑容很标准,跟她练了二十年的一个样。 江怀山把她的手交到林昭远手里,低声说了句“好好待她”。林昭远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感谢各位来宾参加我和江晚的订婚宴。”林昭远接过话筒,声音稳稳的,带着笑,“接下来请大家看一段视频,是我和江晚这些年的回忆。” 江晚站在台上,面朝大屏,嘴角还挂着那个十五度的笑。 画面开始放。 不是照片。 是视频。酒店房间。一张大床。两个人。 男人的脸很清楚,林昭远。 女人的脸也很清楚,江语。 全场死寂。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杯子掉了,碎了一地。 江晚的笑容僵在脸上。 一秒。两秒。三秒。 视频被切了。五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有同情的,有看好戏的,有等她哭的。 林昭远走到台中央,拿起话筒: “各位,我需要对刚才的视频做个说明。” 他顿了顿,看向江晚。 “江晚,我从没爱过你。” 全场又炸了。 “你对我来说,从头到尾,只是两家联姻的工具。”林昭远的声音没一点感情,“我爱的人,一开始就是你妹妹。这事我不想再瞒了。” 江怀山脸铁青,猛地站起来:“林昭远!你说什么!” 苏婉清拉住他,小声说:“怀山,别激动,这么多人看着……” 苏婉清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江晚站在台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林昭远的脸,继母的脸,她爸的脸,台下五百张脸。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她在等自己哭。 她应该哭的。被当众悔婚,被当众羞辱,她应该哭的。剧本都是这么写的。 但眼睛是干的。 一秒。两秒。三秒。 她笑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谁都听见了。 林昭远皱眉:“你笑什么?” 江晚没理他。 她抬手,慢慢摘下王冠,她把王冠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在地上。 “这只金丝雀,不唱了。” 全场炸了。 江怀山猛地站起来:“江晚!你给我站住!” 她已经转身了。婚纱裙摆太长,走不快,但她没停。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别想再拿家里一分钱!”江怀山在后面吼,“房子、车子、卡,全收回!你听清楚没有!” 江晚没回头。 走到门口,江语冲过来。 她穿着伴娘裙,妆容精致,眼眶红红的,像受了多大委屈。她拦住江晚,声音带哭腔:“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昭远说他爱我,我没办法……” 江晚停下脚步。 看着江语。这个从小抢她东西的妹妹。抢裙子,抢房间,抢玩具,现在连未婚夫也抢。 江语还在演:“姐姐你原谅我好不好……” 江晚抬手。 一巴掌。 江语捂着脸,愣住了。演了二十年戏,头一回被人当众拆台。 “这一巴掌,”江晚说,“还你抢我东西的。” 她推开江语,推开门,走出去。 身后,五百双眼睛。有人开始鼓掌。 不是看热闹那种,是真心的。 走廊里很安静。 江晚光脚踩在大理石地上。她低头看了眼脚上水晶鞋,她把鞋脱了,拎手里。 她提起裙子往外走。 酒店大堂里有人看她,眼神奇怪。她不在乎。 她穿着婚纱,光着脚,站路边,像个走错片场的演员。 出租车停下来,司机探出头:“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开一下后备箱。” 她把裙摆塞进去,坐进后座。 “去哪儿?” 江晚想了想,报了个地址。外公留给她的公寓,在她名下。江怀山不知道,继母不知道,林昭远也不知道。她妈走得早,外公心疼她,偷偷过了户。那是她最后的退路。 她靠在座椅上,看窗外倒退的霓虹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房子不大,八十平,但干净。她偶尔来住,衣柜里挂着几件常服,冰箱里有矿泉水。她把婚纱脱了扔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窝陷进去,嘴唇发白。 以前她的每一天都是安排好的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上礼仪课,几点见谁,说什么话,穿什么衣服。连嫁给谁都是安排好的。 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坐床边发呆。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江晚女士吗?”年轻男人的声音,挺礼貌。 “我是。” “您好,我是陈教授助理,姓周。陈教授看了您之前投给《珠宝世界》的那篇论文,非常感兴趣,想约您见一面。您什么时候方便?” 江晚愣了一下。 那篇论文。她都快忘了。 “陈教授?” “对,陈致远教授。他说您的论文很有见地,尤其是东方美学和西方珠宝设计融合那部分,他非常欣赏。如果您方便的话……” 江晚握着手机,回头看窗外。万家灯火,没一盏是她的。 她笑了。 “好。我明天有空。” 挂了电话,她躺床上。床头柜上放着张老照片——她妈抱着她,两人都笑得很开心。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名媛,什么叫联姻。 她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放在怀里闭上了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章 笼子空了 第二天。 她翻身坐起来,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距离约好的十点还早。 她先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她才慢慢想起昨晚的事不是做梦。她真把王冠摘了,真打了江语一巴掌,真从那个宴会厅走出来了。镜子上的雾气慢慢散开,她看见自己的脸。没有化妆,嘴唇有点干,眼下青黑一片。但眼睛是亮的。 换好衣服,她对着衣柜发了会儿呆。以前穿什么都有专人搭配,现在衣柜里就几件基本款。她随便抓了件白衬衫和黑裤子,把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还行,像个正常人。 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那张老照片。她妈抱着她,笑得很开心。她妈要是还在,会怎么看她昨晚干的那些事?大概会说:“早该这么干了。” 八点半出了门。陈教授的工作室,在城东一个文创园里。她打车过去,路上翻了翻手机。朋友圈安静得很,以前那些天天给她点赞的名媛闺蜜,一个都没动静。倒是有人发了昨晚宴会的视频,配文是“震惊”。 她没点开看。不想看。 到了工作室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一栋老厂房改造的房子,红砖墙,大玻璃窗,门口挂着一块铜牌:“致远珠宝艺术工作室”。很低调,一看就是有底子的地方。 她推门进去。 前台小姑娘,抬头看她:“您好,请问找谁?” “江晚。约了陈教授十点。” 小姑娘愣了一下,盯着她看了两秒,好像认出了她。但没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陈教授在二楼等您,我带您上去。” 二楼墙上挂满了珠宝设计手稿和古董照片。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小姑娘敲了敲:“陈教授,江小姐来了。” “进来。” 声音很沉,带着点沙哑。 江晚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四面墙全是书架,堆满了画册、图录、专业期刊。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眼睛很亮。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袖口磨得起毛。 陈教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站起来,也没寒暄。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江晚在对面坐下。 陈教授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神不像是看人,更像是看一件待鉴定的东西。江晚没躲,就让他看。 过了大概十秒,陈教授开口了:“你那篇论文我看了三遍。” “嗯。” “第一遍觉得你是个纸上谈兵的小姑娘。”他的语气不客气,“第二遍觉得你有点东西。第三遍觉得我该见见你。” 江晚没说话。 陈教授从桌上那堆打印稿里抽出一份,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批注。“你说东方美学和西方珠宝设计的融合,不是元素堆砌,而是精神内核的对话。这个观点很有意思,但你没展开。” “是。”江晚说,“因为写到那里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往下接了。” 陈教授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那笑容让他的脸一下子柔和了不少:“你倒是诚实。” “写论文的时候我还在订婚。”江晚顿了顿,“心思不在这上面。” “现在呢?” “现在没别的事了。” 陈教授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把那叠打印稿推过来:“那就展开。你有两周时间,写个详细方案出来。写得好,我这儿有个位置留给你。” 江晚接过打印稿,翻了翻。每一页都有批注,有的地方写“不认同”,有的地方写“再想”,有的地方就一个问号。她心里突然热了一下。被人这么认真对待自己的东西,还是头一回。 “好。”她说。 从工作室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江晚站在路边,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事。陈教授没问她从哪里来,没问她为什么穿成这样,没问她昨晚那个视频是怎么回事。他只问她论文的事。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一条银行短信。她的卡被冻结了。紧接着又来一条,是她爸的律师发来的,说江家名下的车和房子即日起收回,让她在三天内交出钥匙。 江晚看完,把手机揣回兜里。 早料到了。 回到公寓,她把东西放好,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电脑,开始看陈教授的那些批注。 一看就看了三个小时。 陈教授是认真的。每一处批注都不是随便写的,有的引用了其他学者的观点,有的提出了不同的案例,有的是在质疑她的逻辑。她一边看一边记,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天快黑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微信消息,备注是“林昭远妈”。她点开一看,是条语音。 她没听,直接删了。 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林昭远本人。就一句话:“你昨天那个巴掌,没必要吧?” 江晚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有必要。”然后把他拉黑了。 继续看论文。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工作室。陈教授看到她,没问方案写得怎么样了,而是丢给她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胸针,银质的,上面镶着几颗小宝石,款式很老,像是上世纪的东西。 “你看看。” 江晚接过来,先看背面。有刻字,但磨得看不清了。她对着光看宝石的切面,又拿起来掂了掂重量。 “不是银。”她说,“是铂金。只是氧化了。宝石是海蓝宝,切工是老式的,应该是五六十年代的东西。背面刻的字看不清,但看字体像是德语。” 陈教授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没说话。 江晚继续说:“这枚胸针的风格不像是欧洲本土的,有南美的影响。我猜是二战以后,一个欧洲珠宝匠逃到南美之后做的。” 陈教授笑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收住了。 “你猜的都对。”他说,“这是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个旧货市场淘的,花了二十美金。它的作者是奥地利人,二战前逃到阿根廷,在当地开了一个小作坊。” 他顿了顿,看着她:“你这双眼,值钱。” 江晚没觉得高兴。她只是觉得,以前那些礼仪课、品酒课、名媛培训,原来不是全无用处。那些年花的钱、挨的骂、练到嘴角抽筋的笑,至少让她学会了怎么看一件东西。 “胸针送你了。”陈教授说,“拿回去继续看,写个鉴定报告,不着急,三天之内给我。” 江晚把胸针收好,回了公寓。 接下来几天,她的生活变得很简单。早上起来,煮两个鸡蛋,泡一杯咖啡,然后对着电脑写方案。中午吃碗泡面,下午继续。晚上再去工作室,跟陈教授聊聊,有时候是他讲,有时候是她问。 她没跟任何人联系。江家的人没找她,她也没找他们。手机除了闹钟和外卖,几乎不响。 第四天,她把方案和鉴定报告一起交给了陈教授。 陈教授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中间没跟她说一句话。江晚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翻书架上的画册。有一本她特别喜欢,讲的是卡地亚的猎豹系列,她翻了三遍。 快六点的时候,陈教授放下打印稿,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方案可以。”他说,“有几个地方还要改,但大方向没问题。” 他看着她,眼神跟第一次见面不太一样了。第一次是审视,这一次有点像在看一个自己人。 “从下周一开始,你来工作室上班。职位是助理研究员,工资不高,但够你吃饭。” 江晚点头:“好。” “还有一件事。”陈教授顿了顿,“你那个论文,我打算推荐到《珠宝世界》去发。他们主编是我学生,应该没问题。但需要用你的真名,你愿意吗?” 江晚想了想。 真名。江晚。这个名字昨天还在热搜上挂着——虽然现在已经下来了。如果有人把那篇论文跟宴会视频联系起来,会怎么说?会说她是炒作,还是说她靠卖惨上位? 她看着陈教授的眼睛。老头没提那些事,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不在乎。 “愿意。”她说。 陈教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工作室出来,天已经黑了。江晚走在文创园的石板路上,手里攥着那枚胸针。 她抬起头,看见天上有一弯月亮。很细,像一道划痕。 手机嗡嗡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是个女的:“你是江晚吧?我是《娱乐星周刊》的记者,想采访你一下关于订婚宴的事,你方便吗?” 江晚挂了。 又响了。同一个号码。她直接拉黑。 走回公寓楼下的时候,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黑色的车,黑色的衣服,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根烟。 江晚认出那辆车。 是沈岸的车。之前拍卖会上见过一次,她记得车牌。 她没停,直接往楼里走。 “江小姐。”身后的人叫住她。 她转过身。 沈岸把烟掐了,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跟那天的拍卖会一样。低调,但骨子里透着贵。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江晚问。 “想查就能查到。”沈岸说,语气不像是道歉,也不像是解释。 江晚看着他:“找我什么事?” 沈岸沉默了两秒。“那天拍卖会,你说那瓶红酒不值那个价,我说你错了。回去我查了,你是对的。” 江晚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所以你是来认错的?”她问。 “不是认错,是告诉你,你赢了。”沈岸说完,拉开车门,“走了。” 江晚站在路灯下,莫名其妙。 这人专门跑来,就为了说一句“你赢了”? 她摇摇头,上楼。 进了门,她把那枚胸针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改方案。 她突然觉得,这几天的日子虽然苦,但心里是踏实的。以前住在江家那个大房子里,什么都不缺,但总觉得哪里空。现在住在这个八十平的小公寓里,吃泡面,写方案,被人打电话骚扰,反而觉得踏实了。 可能是因为,这日子是她的。 不是别人的。 她继续改方案。 第三章 第一单 周一早上,江晚准时到了工作室。 前台那个小姑娘叫小周,看见她进来,笑着说:“江姐,陈教授让我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叫我江晚就行。” 小周带她转了一圈。一楼是接待区和样品展示柜,二楼是设计部和陈教授的办公室,三楼是仓库和鉴定室。工作室不大,加上陈教授一共十二个人。做设计的四个,做鉴定的三个,做运营的两个,还有小周和另一个行政。 “你坐二楼靠窗那张桌子,之前的老王退休了,空了一段时间。”小周指了指。 桌子上有台电脑,一个台灯,一盆快死的绿萝。江晚把包放下,先给绿萝浇了水。 “陈教授说让你十点去他办公室。” 江晚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她先熟悉了一下电脑里的文件系统,分类很清楚,客户档案、鉴定记录、设计稿存档,按年份和类别排好了。她翻了翻最近的鉴定记录,大部分是私人客户送来的古董珠宝,也有几家拍卖行委托的。 十点整,她敲了陈教授的门。 “进来。” 陈教授正站在窗边喝茶。他指了指桌上的一个文件夹:“你看看这个。” 江晚打开,里面是一份委托书。客户是一家拍卖行,送拍的一件翡翠项链需要做鉴定。附了几张照片,还有一份初步报告。 “这件东西客户说是清代宫廷的,但拍卖行那边有点拿不准。你去看看实物,写个鉴定报告。”陈教授喝了口茶,“仓库在三楼,东西在保险柜里,密码小周会告诉你。” 江晚拿着文件夹上了三楼。 保险柜在仓库最里面,半人高,嵌在墙里。她输了密码,拉开柜门,里面放着一个深蓝色的首饰盒。 她把盒子拿出来,放在鉴定台上。打开。 一条翡翠项链。四十七颗珠子,颜色均匀,透明度高。她先没碰,就看了半分钟。然后戴上手套,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一颗一颗地看。 珠子大小差不多,直径在十二到十四毫米之间。颜色是浓正的绿色,不是那种发黑的深绿,是带一点黄的翠绿。透光看,内部结构清晰,有天然的棉絮和色带。 她翻过来看打孔。孔道规整,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不是新打的。用放大镜看,能看到孔道内部的螺旋纹,这是老式手工打孔的特征。 她把项链放回去,合上盒子,下楼。 陈教授还在办公室:“怎么样?” “不是清代的。”江晚说。 陈教授抬了抬眉毛。 “珠子是缅甸产的,清代宫廷用的翡翠主要来源是雾露河流域,这条项链的料子跟雾露河的矿特征不太一样。透明度太高了,清代的工艺条件下很难把这么高透明度的料子切成这样规整的珠子。”她顿了顿,“而且打孔的方式不对。清代的手工打孔是两边对打,中间会有一个错位的台阶,这条项链的孔道是机器打的,很直,很均匀。应该是民国以后的。” “大概是哪个年代?” “三十年代到五十年代之间。料子本身是好料,但不是清宫的东西。估价应该在八十到一百二十万之间,拍卖行的预期是两百万以上,偏高。” 陈教授听完,没说话,过了几秒才问:“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拍卖行的鉴定师可能被颜色骗了。这条项链的颜色确实很像老坑的料,但种水和打孔方式都对不上。他们要么是看走眼了,要么就是故意往高了估。” 陈教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知道这家拍卖行是谁家的吗?” “不知道。” “林家的。林昭远他们家的。” 江晚愣了一下。 “你跟林家的事,我知道。”陈教授转过身看着她,“你入职之前我查过。不是不相信你,是不想工作室惹麻烦。” “那您还留我?” “你的论文写得好,你的眼力也没问题。”陈教授说,“林家是林家,你是你。这件鉴定你按真实结论写,出了事我担着。” 江晚看着他,突然觉得这老头挺硬气的。 “好。”她说。 她用了两天时间写鉴定报告。把每一项判断的依据都写清楚,附了照片和对比图。不是清代的,是民国以后的,估价八十到一百二十万。 报告交上去之后,第三天,拍卖行那边打来电话。 小周接的,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他们说我们的鉴定结论跟他们预期的差距太大,要求重新鉴定。” 陈教授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上:“让他们自己来找我谈。” 下午,拍卖行的人来了。来了两个人,一个姓王,是鉴定部的负责人,另一个是个年轻女的,说是法务。 陈教授让江晚也去会议室。 王经理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客气:“陈教授,我们不是不相信您的专业判断,但这个结论跟我们内部的评估差得有点多。您看能不能再复核一下?” “不用复核。”陈教授说,“写报告的人就在这儿,让她跟你们讲。” 江晚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面,把项链的照片和对比图投到墙上。 “第一,料子。”她指着屏幕,“缅甸雾露河的老坑料,颜色偏深绿,透明度中等。这条项链的透明度偏高,颜色偏黄绿,更接近后江场的料子。后江场是民国以后才大规模开采的。” “第二,孔道。”她切换到另一张图,“这是清代手工打孔的孔道,两边对打,中间有台阶。这是机器打的孔,很直,很均匀。差别很明显。” “第三,包浆。”她又换了一张,“清代的翡翠经过一百多年的传世,表面会有一层自然的氧化膜。这条项链的珠子虽然有佩戴痕迹,但包浆不够厚,时间跨度达不到清代。” 她说完,看着王经理。 王经理沉默了十几秒,然后问:“那您觉得这件东西,上拍合适吗?” “可以上拍。”江晚说,“但起拍价建议设在六十万,预估成交价八十到一百二十万。如果按清宫的标准起拍,流拍的可能性很大。” 王经理跟那个法务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送走他们之后,陈教授站在走廊上,点了根烟。 “你刚才说的那些,跟报告里写的一样。” “是。” “他们回去之后,要么按你的结论改起拍价,要么换一家鉴定机构。”陈教授吸了口烟,“不管是哪种,你这个名字就算是立住了。” 江晚没说话。 陈教授看了她一眼:“你那篇论文,下个月出刊。到时候会有更多人知道你的名字。你现在要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你是想一辈子给人做鉴定,还是想自己做东西。” 江晚想了想:“做东西。” 陈教授把烟掐了:“那就开始学。” 从那天起,江晚的工作多了一项内容。每天下午,陈教授会给她上一个小时的设计课。不教画图,不教软件,就教一件事:怎么看一件东西好在哪里。 “鉴定是判断真伪和价值,设计是创造价值。”陈教授说,“你要先知道什么是好的,才能做出好的。” 他给她看自己年轻时的手稿,也给她看他收藏的那些古董珠宝。有时候什么都不教,就让她自己看,看完问他问题。 她问得最多的是:这个东西如果换一种做法,会不会更好? 陈教授从来不直接回答,总是反问她:“你觉得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江晚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工作室,晚上七点才走。周末也不怎么出门,就在公寓里看书、画图、写东西。 她没再跟江家的人联系。银行卡被冻结之后,她用了外公留给她的那笔钱。不多,但够撑一段时间。 有一天晚上,她正在公寓里画设计稿,手机震了一下。是条短信,号码不认识。 “项链的事,谢谢你。” 她看了半天,没搞懂什么意思。谁发的?项链什么事? 她没回。 又过了几天,小周在办公室里跟人聊天,她听到了一句:“林家那个拍卖行,上周那件翡翠项链,起拍价改到六十五万,最后成交了一百零五万。” 江晚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想起那条短信。 她翻了翻手机,找到那条消息,回了三个字:“不客气。” 对面没再回复。 又过了一周。 陈教授推荐的那篇论文在《珠宝世界》上刊出了。用的是她的真名:江晚。 当天下午,她接到了好几个电话。有以前认识的人,问她是不是就是那个江晚。有完全不认识的人,说看了她的论文想请教。还有一个是猎头,问她有没有兴趣跳槽。 她把手机调了静音,继续画图。 傍晚的时候,小周敲门进来:“江姐,有人找。” “谁?” “没说。一个男的,开黑色车,在楼下。” 江晚走到窗前往下看。路灯底下,一辆黑色的车,一个人靠在车门上,夹着根烟。 沈岸。 她下楼。 “又什么事?” 沈岸把烟掐了,从车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什么东西?” “你上次帮我鉴定了一件东西,这是鉴定费。” 江晚没接:“我没帮你鉴定过东西。” “翡翠项链。林家那件。”沈岸说,“那是我委托拍卖行的。” 江晚愣了一下。 “那条项链是我奶奶的,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你给的结论是民国以后的,跟我想的差不多。拍卖行原来的鉴定师说是清代的,我不同意,让他们重新找人。”他看着江晚,“没想到是你。” 江晚接过信封,没打开,但能感觉到里面有厚度。 “你专门跑来就为了给这个?” “还有一件事。”沈岸说,“你那个论文,我看了。写得不错。” 他说完,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 “沈岸。”江晚叫住他。 他降下车窗。 “那条项链,真的是你奶奶的?” 沈岸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真的。她民国三十八年从上海走的,带的就是这条项链。” 车开走了。 江晚站在路灯下,捏着那个信封。 她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张支票。 她突然笑了。 这人给钱的方式,跟他说话的方式一样——不解释,不废话,爱要不要。 她上了楼,把支票放桌上,继续画设计稿。 第四章 旧事 论文发表后的那几天,江晚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认识的、不认识的、想采访的、想挖人的、想套近乎的,全冒出来了。她一开始还接几个,后来干脆静音,扔抽屉里,下班再看。 陈教授倒是挺高兴。 “你那篇论文,我学生说了,是他们杂志近两年收到的关于东方美学方向最好的稿子。”他靠在椅子上,难得露出点满意的表情,“不过你也别飘,写得好是一回事,做得好是另一回事。” “没飘。”江晚说。 “那就好。”陈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下周有个活儿,你跟我去。” 江晚打开一看,是一家私人博物馆的委托。他们最近收了一批古董珠宝,需要做系统的鉴定和整理。数量不小,光照片就拍了上百张。 “这批东西有点来头,收藏家是个法国老太太,祖上在旧上海做洋行生意的。去世之后,后人把东西捐给了这家博物馆。”陈教授说,“你提前做做功课。” 江晚把文件夹带回家,周末两天全泡在这堆资料里。 东西确实有意思。时间跨度从清末到民国,有宫廷流出来的,也有当时洋行定制的。她最感兴趣的是其中一枚胸针,白金底子,镶钻石和蓝宝石,样式很现代,不像民国的东西。但看工艺,又确实是那个年代的。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一早上,陈教授开车带她去博物馆。 路上,陈教授问她:“资料看完了?” “看完了。有一件东西我拿不准。” “哪件?” 江晚把胸针的照片翻出来给他看。陈教授扫了一眼,没说话。 到了博物馆,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赵,说话很干练。她带他们进了库房,把那批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江晚先看其他几件,确认了年代和材质,一一记录。最后才轮到那枚胸针。 她戴上手套,把胸针拿起来。 实物比照片更让她觉得不对劲。白金底子的光泽太亮了,不像民国时期的工艺。蓝宝石的切面也太规整,那个年代的切工不可能这么精准。 她翻过来看背面。 刻着一个签名。很小,但很清楚:Cartier。 江晚心里一动。 “赵馆长,这件东西的来源能查吗?” 赵馆长翻了翻档案:“法国老太太留下的清单里写了,这件是她父亲在上海时期定制的。具体哪一年,没写。” 江晚把胸针放回托盘,看向陈教授。 陈教授走过来,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他转头问赵馆长:“这件东西的保险估价是多少?” “八十万。” 陈教授点点头,没说什么。 从库房出来,已经是下午了。陈教授带江晚在博物馆旁边的面馆吃了碗面,才开口:“那件东西,你觉得呢?” “不是民国时期的。”江晚说。 “那是哪儿的?” “现代的。工艺太精准了,白金底子的配方也不对。签名虽然刻得像,但卡地亚在民国时期的定制作品,签名有特定的格式和字体,这件对不上。” 陈教授放下筷子,看着她:“你知道那件东西是谁捐的吗?” “法国老太太的家族?” “法国老太太的爷爷,叫皮埃尔·杜邦。上世纪二十年代在上海开洋行,做丝绸和茶叶生意。跟当时上海滩的很多名流都有来往。”陈教授顿了顿,“包括林家。” 江晚筷子停了一下。 “林家?” “林昭远的曾祖父。当年是上海滩的绸缎商人,跟杜邦家有生意往来。”陈教授说,“这件胸针,清单上写的是皮埃尔定制,但我在想,有没有可能。” “是林家的东西。”江晚接上了。 陈教授点点头:“如果真是林家的东西,怎么会跑到杜邦家的清单里?这里头可能有些说不清的事。” 江晚想了想:“那这件东西的鉴定结论,还按真实情况写吗?” “写。”陈教授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至于它到底是谁的,那是历史学家的事,不是咱们的事。” 回工作室的路上,江晚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 陈教授突然问了一句:“你最近跟林家还有联系吗?” “没有。” “那就好。有些事,断了就断了,别回头。” 江晚没说话。 到工作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江晚上楼,看到自己桌上放着一个信封。她打开,里面是一张邀请函。 “亚洲珠宝论坛·年度晚宴” 她翻了翻,发现自己被提名了一个奖项——“年度新锐珠宝设计师”。提名人是陈教授。 她拿着邀请函去了陈教授办公室。 “这是怎么回事?” 陈教授正在泡茶,头都没抬:“你那个论文,还有你最近做的那些鉴定,圈里有人注意到了。这个奖提名不是随便给的,得有分量。” “我才来工作室不到两个月。” “那又怎样?”陈教授把茶倒上,“有些人待了十年也做不出你这两个月的事。有些人两个月就能让别人记住名字。” 江晚捏着那张邀请函,心里有点复杂。 “晚宴在下个月十五号。”陈教授说,“到时候会有很多人去。你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穿好看点。”陈教授端起茶杯,“别给我丢人。” 江晚笑了。 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笑。 回到公寓,她洗完澡,坐在床上看那张邀请函。 亚洲珠宝论坛。那是行业里最重要的场合之一。去的都是各大品牌的高管、知名设计师、收藏家、拍卖行的人。被提名已经很不容易了,获奖更是难上加难。 她突然想起沈岸那天晚上说的话“你那个论文,我看了,写得不错。” 他会不会也去? 她甩了甩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条短信。 “听说你被提名了,恭喜。” 号码没存,但她认出来了。沈岸。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对方没再回复。 她把手机放床头,关了灯。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她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刚到工作室,小周就急匆匆跑过来。 “江姐,你看新闻了吗?” “怎么了?” 小周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个娱乐新闻的页面,标题很刺眼: “豪门弃女变身珠宝新锐?江晚被提名年度设计师,业内人士质疑‘靠关系’。” 江晚往下翻了翻。 文章里写她出身豪门,在订婚宴上被悔婚,然后突然出现在珠宝圈,被陈教授力捧,现在又被提名。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她不是靠本事,是靠关系和炒作。 文章下面已经几百条评论,说什么的都有。 “这不就是那个被退婚的女人吗?转行做珠宝了?” “陈教授的徒弟?这老头是不是老糊涂了?” “豪门弃女人设挺好用的,卖惨卖出新高度。” 江晚把手机还给小周,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姐,你不生气吗?” “生气有用吗?” 她回到自己座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写那件胸针的鉴定报告。 小周站在旁边,看她跟没事人一样,有点着急:“可是那篇文章。” “我看到了。”江晚头都没抬,“他们写他们的,我做我的。” 十点的时候,陈教授来了。他显然也看到了那篇文章,把江晚叫进办公室。 “那篇东西,你看了?” “看了。” “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江晚说,“说我是靠关系,那就用作品说话。” 陈教授看了她一眼,点了根烟。 “你知道那篇文章是谁找人写的吗?” 江晚愣了一下。 “我让人查了,发稿的记者跟林家那个拍卖行有长期合作。”陈教授吸了口烟,“不是你那个继妹,就是林昭远他妈。” 江晚沉默了几秒。 “无所谓。谁写的都一样。” 陈教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下午,江晚正在三楼做鉴定,手机震了。是沈岸发的消息,就一句话: “那篇文章,要不要我帮你处理?” 江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 “不用。”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回了一条: “那你自己小心。” 江晚没再回。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东西。 晚上回到公寓,她又翻了一遍那篇文章。评论已经上千了,风向开始有点变化。有人在底下说:“她那个论文我看了,确实写得好,跟豪门不豪门没关系。”还有人说:“人家被提名是有作品说话的,你们酸什么?” 江晚关掉页面,去洗了个澡。 站在花洒下面,热水冲在身上,她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以后会有更多人盯着她,会有更多文章写她,会有更多人等着看她笑话。 但那又怎样? 她又不是没被人看过笑话。 从浴室出来,她打开电脑,继续画设计稿。 窗外的雨停了。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味道。 第五章 手稿 媒体那篇文章发出来之后,江晚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她该干嘛干嘛。早上八点半到工作室,晚上七点走,周末窝在公寓里画图。那篇报道她后来再没点开过,评论涨到多少、谁说了什么,她一概不知。 小周倒是天天盯着,气得不行。有一天中午吃饭,她端着饭盒坐到江晚对面,嘴里塞着米饭还忍不住说:“江姐,那些人真是闲得慌,什么都不懂就乱写。你说你靠关系?陈教授什么人,他会因为关系收徒弟?” 江晚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接话。 “还有人说你那个论文是代写的,我真是服了,代写能写出那个水平?他们自己去查重啊!”小周越说越激动,筷子都快戳到江晚脸上了。 “你吃你的饭。”江晚说。 小周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你心真大”,埋头吃饭了。 陈教授倒是提过一次。那天下午,他把江晚叫到办公室,说:“论坛那边的人给我打电话了,问你还要不要参加。” “参加。”江晚说。 “他们担心那篇报道会影响评选的公正性。我跟他们说,评选看作品,不看八卦。”陈教授顿了顿,“你自己怎么想?” “我要是因为这个不去了,不是正好让人说中了吗?” 陈教授笑了一下:“那就好好准备。论坛有一个新锐设计师的评选环节,每个提名者要提交一件原创作品,现场展示。你有想法了吗?” 江晚摇头。 “那就想。”陈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江晚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都是老物件,旧银饰、发簪、玉佩、帽花,全是民间的东西,不是什么名贵货,但每件都有味道。 “这是我年轻时候在乡下收的,一直压在箱底。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江晚把照片带回家,铺了一桌子。 她一张一张看,看了两个小时。这些老物件工艺不算精,但有一种劲儿,一种跟宫廷货完全不同的劲儿。粗犷的、野生的、不服输的。 她突然想到一个方向。 拿起笔开始画,画到凌晨三点。废了七八张纸,最后留下了一张。 那是一条项链的设计稿。主体是一块不规则的玉石,不打磨得那么圆滑,保留一点原始的形状。周围用银和白金做枝蔓,像藤一样缠上去,镶几颗小钻当露水。链子是细的,跟主体形成对比。 她说不上来这叫什么风格。不是纯东方,也不是纯西方。就是她自己的。 第二天拿给陈教授看。 陈教授看了很久,大概有五分钟没说话。江晚站在旁边,心里有点打鼓。 “这个玉石的不规则形状,”陈教授终于开口,“你想怎么做?” “找现成的籽料,不切割,直接镶嵌。” “籽料不好找。” “我知道。” “颜色呢?” “青白或者灰白,不要太绿,绿色会抢银和白金的色调。” 陈教授又看了一会儿,把稿子还给她:“继续改。轮廓可以再大胆一点,现在还有点收着。” 江晚接过来,没走。 “还有事?”陈教授抬头。 “我想问问,这个稿子如果做出来,够不够?” 陈教授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够不够拿奖,够不够让那些人闭嘴。 “够不够不是你问我,是别人问你。”陈教授说,“你只管做。” 江晚回到座位上,继续改稿。 一连五天,她都在改那张稿子。轮廓改了十几版,镶石的位置调了又调,链子的粗细换了三种方案。每天改完就发给陈教授看,陈教授就回两个字:“继续。”或者“再想。” 第六天,她发过去之后,陈教授回了四个字:“差不多了。” 那天晚上,她早早回了公寓,洗了澡,躺在床上,突然觉得浑身酸疼。连续五天高强度画图,眼睛涩得不行。她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条项链的样子。 手机震了。 沈岸发的:“你那个设计,听说在做实物了?” 江晚回:“你怎么知道?” “圈里传的。陈教授在找人帮你找籽料。” 江晚愣了一下。陈教授没跟她说过这事。 “找到了吗?”沈岸又问。 “不知道。” “我手里有一块,青白籽料,二十克左右,形状不规则。你要不要?” 江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 “多少钱?” “送你。” “不要。多少钱?” 那边停了一会儿,回了一个数字。不高不低,市场价。 “行。明天我去拿。” “不用。我给你送过去。” 江晚想了想,打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傍晚,沈岸的车又停在工作室楼下。 江晚下楼,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个绒布袋。递给她。 “看看。” 江晚打开,把籽料倒出来。不大,比鹌鹑蛋小一圈,形状像一片叶子。青白色,带一点淡淡的洒金皮。表面光滑,没裂纹。 她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 “行。”她说,“钱我转你。” “不急。” 沈岸看着她,突然问了一句:“那篇报道,后来还有人找你吗?” “没有。” “那就好。” 他拉开车门,准备走。 “沈岸。”江晚叫住他。 他回过头。 “你为什么帮我?” 沈岸想了想,说了一句:“你那个设计,我想看到它做出来。” 车开走了。 江晚站在楼下,把那块籽料攥在手心。温的,有点油性。 她上楼,把籽料放在桌上,打开台灯,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设计稿上做了一处修改,玉石的位置微调了几度,让那个叶片的形状更自然。 改完,她看着稿子,觉得对了。 接下来是找镶嵌的工匠。陈教授推荐了一个老手艺人,姓刘,在城西开了个小作坊,不大,但活儿细。 江晚周末带着稿子和籽料去找他。 刘师傅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把稿子看了半天,又把籽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这活儿,不好做。” “我知道。” “银和白金的枝蔓要跟玉石贴合,差一毫米都不行。得先做蜡模,试了再改,改了再试,没个五六遍下不来。” “多长时间?” “一个月。” 江晚算了算时间。论坛晚宴在四十天后,来得及。 “行。多少钱?” 刘师傅报了个数。不便宜,但公道。 江晚付了定金,把籽料和稿子留给他。 回来的路上,她坐在出租车里,看窗外的街景。十月底了,路边的银杏开始黄了。风吹过来,叶子往下掉。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已经快两个月没跟江家的人联系了。 不是不想,是不想。 手机里还存着她爸的号码,但从来没拨过。她爸也没打来过。继母倒是发过一条消息,大意是“家里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她没回。 她知道那扇门不是为她敞开的,是为林家的联姻敞开的。现在林家不要她了,那扇门对她来说就是关着的。 回到公寓,她打开电脑,翻出那条没回的短信,看了一会儿,删了。 晚上九点多,小周突然发来一条微信:“江姐!你快看论坛的官方公告!” 江晚点开链接。 公告上公布了这次新锐设计师评选的入围名单和评审委员会。评审委员会里有三个名字她认识——两个是国际珠宝品牌的设计总监,一个是国内顶尖的美术学院教授。 名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次评选全程公开,接受社会监督。 江晚知道这行字是冲着那篇报道来的。论坛那边也在自证清白。 她关掉页面,没多想。 接下来一个月,她每隔两三天就去一趟刘师傅的作坊。 第一次去,蜡模刚做出来,形状不对,枝蔓的角度太陡了。第二次去,改了一版,还是不对,玉石嵌进去之后不稳。第三次去,刘师傅说:“这次差不多了,你试试。” 江晚拿起蜡模,把籽料放上去,卡住。不动了。枝蔓从玉石底部延伸出来,像藤一样,该收的地方收,该放的地方放。 “行。”她说。 刘师傅松了口气:“那就开模。” 又过了两周,成品出来了。 江晚拿到的时候,手有点抖。 银和白金的枝蔓打磨得很细,上面镶了七颗小钻,不大,但很亮。青白籽料嵌在中间,洒金皮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整条项链不重,但很有存在感。 她把它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怎么样?”刘师傅问。 “值了。” 她把项链装进盒子,打车回工作室。 陈教授在办公室里等她。她把盒子打开,放在他桌上。 陈教授看了很久,没说话。然后戴上手套,把项链拿起来,对着光看。 “枝蔓的弧度,如果再弯一点就过了,再直一点就硬了。”他放下项链,摘下眼镜,“你运气好,碰上个好师傅。” “是。” “你自己呢?觉得怎么样?” 江晚想了想:“我觉得,它是我做的。” 陈教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论坛晚宴定在十一月十五号。江晚提前三天拿到了入场证和作品展示的流程安排。她排在第七个,每人十分钟,展示作品并阐述设计理念。 她花了两个晚上准备讲稿,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定下来的版本只有八百字。陈教授看了,说:“行,别背,自然说就行。” 十五号下午,她换上提前准备好的裙子。黑色,简单,不抢作品的风头。头发盘起来,露出耳朵。没戴什么首饰,只戴了自己做的那条项链。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镜子里的女人跟两个月前不一样了。说不上哪里变了,可能是眼神。那时候的眼睛是空的,现在有东西了。 打车到会场,天已经黑了。 酒店门口铺了红毯,有人在拍照。她下车的时候,闪光灯闪了几下,她没停,直接往里走。 会场很大,摆了三十多桌,台上一个大屏幕,滚动播放着入围作品的照片。她的项链也在上面。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在第七桌,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短头发,穿灰色西装,看见她主动伸出手:“你是江晚吧?我叫宋词,也是入围的。” 江晚跟她握了握手。 “你那篇论文我看了,写得特别好。”宋词说话很快,“你那个融合的观点,我之前也想过,但没你写得透。” “谢谢。” 宋词凑过来,压低声音:“那篇报道我也看了,你别往心里去。这个圈子里,谁出头就咬谁,正常。” 江晚笑了一下。 晚宴七点开始。先是主办方致辞,然后是评审委员会代表发言,再然后是一些颁奖环节。新锐设计师的评选放在后半段,九点左右。 轮到江晚的时候,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灯光有点刺眼。台下黑压压的,看不清人脸。 她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展示台上。然后拿起话筒。 “这件作品的名字叫‘野藤’。” “材料是一块青白籽料,银,白金,和七颗钻石。” “设计灵感来自我小时候见过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堵老墙,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中间嵌着一块石头。墙早就塌了,但藤蔓和石头还在。” 她顿了顿。 “我想做的东西很简单。就是让石头和藤蔓长在一起。” “籽料是天然的,每一块都不一样。我不想去切割它、改变它,而是顺着它的形状去做。银和白金的枝蔓像藤一样缠上去,不是包裹,是共生。” “东方美学里讲究顺势而为,西方珠宝设计讲究精准控制。这件作品想做的,是让这两种东西找到同一个节奏。” 她说完了。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鼓掌。 她鞠了个躬,走下台。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宋词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接下来的几位入围者也都展示了作品,各有各的好。江晚没去想结果,她只觉得刚才站在台上的那十分钟,是她这两个月来最痛快的十分钟。 所有的奖项在十点半全部揭晓。 新锐设计师奖,五个人入围,两个人获奖。一个是宋词,一个是江晚。 念到她名字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宋词推了她一把:“上去啊。” 她站起来,走上台。 颁奖嘉宾是评审委员会的主席,一个六十多岁的法国女人。她把奖杯递过来,用法语说了一句:“你的作品很有力量。” 江晚接过奖杯,用法语回了一句:“谢谢。” 台下有人笑了一下。 她捧着奖杯回到座位上,心跳得很快。 手机在包里震了好几下。她没看。 晚宴结束后,散场的人流往外走。江晚站在大堂里等车,宋词在旁边跟她换微信。 身后有人叫她:“江晚。” 她回头。 沈岸站在两米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手里拿着杯香槟。 “你怎么在这儿?”江晚问。 “受邀来的。”沈岸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奖杯,“恭喜。” “谢谢。” “项链呢?” “在盒子里。” “我想看看。” 江晚打开盒子。沈岸低头看了几秒,没伸手去碰。 “跟你之前的设计稿不一样。” “改了一处。” “改得好。” 他说完,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宋词在旁边拉了拉江晚的袖子:“这谁啊?” “一个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认识的人。” 江晚没接话。 出租车来了。她跟宋词道别,坐进车里。 她靠着车窗,把奖杯放在腿上,金属底座有点凉。 手机终于安静了。 她打开看了一眼。有十几条消息,大部分是恭喜。小周发了八个感叹号,陈教授发了一句“还行”。 沈岸也发了一条,就两个字: “值了。” 江晚看着那两个字,想起自己那天问刘师傅的话“值了吗?” 刘师傅说值了。 沈岸也说值了。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 出租车穿过城市,霓虹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脸上。 她想起台上那十分钟。灯光刺眼,台下看不清。 但她说的话,每句都是真的。 第六章 野藤 获奖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开了。 江晚早上到工作室的时候,小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举着手机:“江姐!你上热搜了!不过不是头条,是文娱榜第十七。” 江晚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话题叫#江晚野藤#,点进去几千条讨论。有人发了她昨晚在台上展示作品的视频,底下评论比上次那篇报道客气多了。 “这个设计确实好看,不像是靠关系能做出来的。” “籽料加白金,这个搭配挺大胆的。” “她法语说得好好啊,那个法国评委都笑了。” 也有几条酸的:“有钱人玩票而已,你们还真信?”“一个项链而已,至于吗?” 江晚把手机还给小周,上楼了。 办公桌上放着一束花,白色桔梗,没留卡片。她看了看,放到一边,打开电脑。 陈教授十点才来。路过她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到了?” “看到了。” “别光看热闹。论坛那边刚给我打电话,说有几个收藏家想约你见见。”陈教授把一个便签条放在她桌上,上面写着三个名字和电话,“你自己决定见不见。” 江晚拿起便签条看了看。三个名字她都知道,都是圈里叫得上号的人。 “见哪个?” “都见。”陈教授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代表的是工作室。” 江晚先打了第一个电话。对方是个女的,姓周,说话很客气,约她后天下午在国贸的咖啡厅见面。第二个是个男的,姓吴,做投资出身,近几年开始收藏当代珠宝,约她明天中午吃饭。第三个电话打过去,没人接,她留了言。 中午的时候,她正在吃外卖,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江晚吗?我是《艺术与收藏》杂志的记者,姓林。想约您做个专访,关于您这次获奖的作品,您方便吗?” 江晚想了想:“什么时候?” “下周一下午,您来我们杂志社,或者我们去找您都行。” “来工作室吧。下午两点。” 挂了电话,她继续吃饭。 下午陈教授给她上了一节设计课,讲的是比例。不是黄金分割那种书本上的比例,是他自己总结的一套东西:“你看一件东西舒服不舒服,不是因为它的尺寸符合什么公式,是因为它的每个部分都在说话,但没有一个部分在抢话。” 江晚记在本子上。 快下班的时候,小周跑上来:“江姐,楼下有人找。” “谁?” “没说是谁,就说让你下去。” 江晚下楼。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得很素,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江晚?”对方问。 “我是。” “我叫何萱。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她顿了顿,“我是你继母的外甥女。” 江晚愣了一下。她知道苏婉清有个姐姐,嫁到了外地,来往不多。眼前这个应该是那个姐姐的女儿。 “有事?” 何萱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这个是语语让我还给你的。” 江晚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围巾。她认出来了,是江语去年从她房间里拿走的。那时候她不在家,江语进她房间“借”了这条围巾,再没还过。 “她还说什么了?” 何萱犹豫了一下:“她说她知道错了,想跟你道歉,但不好意思当面说。” 江晚看着那条围巾,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何萱的声音低下来,“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前几天住了院,血压高,医生说需要静养。” 江晚的手指动了一下。 “苏婉清让我不要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何萱说完,转身走了。 江晚站在楼下,手里攥着那条围巾。 她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上楼,把围巾塞进抽屉里,坐到电脑前,继续看明天要见的那个收藏家的资料。 但她看不进去。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 她拿起手机,翻到她爸的号码。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十几秒。 然后把手机放下。 继续看资料。 第二天中午,江晚到了国贸那家餐厅。 吴姓收藏家五十多岁,做投资出身,头发白了半边,说话很有条理。他请她吃日料,边吃边聊。 “你那件野藤,我看了很喜欢。”吴先生放下筷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要介意。” “您说。” “你是半路出家的,没有系统的珠宝设计训练背景。你觉得你跟科班出身的设计师比,优势在哪里?” 江晚想了想:“我没有被教过什么东西不能做。所以什么都敢试。” 吴先生笑了一下:“这个回答有意思。” 他又问了几句关于设计理念的问题,江晚一一回答。最后他说:“我想委托你设计一件作品,主题不限,材料不限,时间不限。这是定金。” 他递过来一个信封。 江晚没接:“我需要先了解您的收藏方向和审美偏好。” 吴先生看了她一眼,从包里拿出一本画册:“这是我过去十年收藏的东西,你拿回去看。看完了,我们再聊。” 江晚接过画册,收下了信封。 下午见周女士,地点在国贸另一头的咖啡厅。周女士四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是某个家族办公室的投资人。 她没聊收藏,先聊了江晚的论文。 “你那篇论文里提到一个观点,说东方美学里的‘留白’可以对应到珠宝设计中的‘负空间’。这个我很有共鸣。” 两个人聊了四十分钟,从论文聊到设计,从设计聊到市场。临走的时候,周女士说:“我没有具体的委托,但我想收藏你的一件作品。不是野藤,是下一件。” “下一件还没做。” “我等。” 江晚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她把两个收藏家的情况跟陈教授说了说。 陈教授听完,说了句:“吴国良那个人,路子野,但眼光毒。他能看上你,说明你的东西确实有市场。周敏就更不用说了,她在圈里说话有分量,她要是收藏了你的作品,你就算是站住了。” 江晚点点头。 “第三个电话打通了吗?” “没有,留了言。” “那个人不急,他在国外,可能有时差。”陈教授说,“你先忙手上的事。” 接下来几天,江晚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早上来工作室,做鉴定,下午画图,晚上回去继续画。 那条围巾一直塞在抽屉里,她没拿出来过。她爸住院的事,她也没再想。 但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过去的。 周四下午,小周突然跑上来:“江姐,你爸来了。” 江晚手里的笔停了。 “在楼下?” “在门口,没进来。他一个人。” 江晚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她爸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色外套,看起来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圈。 她站了十几秒,然后下楼。 江怀山看见她出来,直起身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江晚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都没开口。 最后还是江怀山先说的:“你瘦了。” “你也瘦了。”江晚说。 “我没事。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让注意饮食。” 江晚没接话。 江怀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什么?” “你外公那套公寓,房产证在你手里吧?这个是我另外给你存的一点钱。不多,但够你用一阵子。” 江晚没接。 “拿着。”江怀山把信封塞到她手里,“你妈走得早,我对不起你。但有些事,我也没办法。” 江晚看着他。 “没办法?”她重复了一遍。 江怀山避开她的眼神。 “你把我嫁给林昭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江晚的声音很平静,“你让我当那个工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 “江晚” “你今天来,是因为我拿了奖,上了新闻,你觉得脸上有光了?还是因为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 江怀山没说话。 “如果是前者,你回去吧。”江晚把信封塞回他手里,“如果是后者,我不需要。” 她转身往楼里走。 “江晚!”江怀山在身后叫她。 她没停。 上了楼,她坐在座位上,手有点抖。陈教授从办公室出来,看了她一眼,没问,又回去了。 小周端了杯热水放在她桌上,也没说话。 江晚握着杯子,慢慢喝了几口。 手不抖了。 她拿起笔,继续画图。 晚上回到公寓,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爸老了。 以前那个说一不二、拍桌子吼她的男人,今天站在她面前,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他确实瘦了,眼袋也大了,头发白了不少。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我对不起你。” 二十年了。她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句话。 但她不想要了。 不是不想要,是要不起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沈岸发的消息:“听说你爸去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圈里有人看到。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 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你那个围巾,还了吗?” 江晚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围巾的事? “你在我身上装了监控?” “不是。何萱是我表妹。” 江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你故意的?” “什么?” “让何萱来找我。围巾,还有我爸住院的事。” 对面停了十几秒。 “不是。何萱是你继母的外甥女,跟我是表亲,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她跟我说了围巾的事,我才知道。” 江晚想了想,信了。 “你爸的事,你想怎么办?” “没想好。” “不急。慢慢想。” 江晚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点。 她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农历十五。两个月前的今天,她光着脚从那个宴会厅走出来。那时候她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现在她知道明天要去工作室,要看画册,要画图,要见收藏家。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 不是想通的,是过通的。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好多事。 第七章 合作 何萱是沈岸的表妹这件事,江晚消化了整整一个晚上。 不是想不通,是觉得这个世界太小了。苏婉清的外甥女,跟沈岸是表亲。那沈岸跟苏婉清算什么?没血缘,但沾亲。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跟她没关系。 沈岸是沈岸,苏婉清是苏婉清。她不用因为一个人去定义另一个人。 第二天到工作室,小周递给她一个快递。寄件人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她拆开,里面是一本书,讲的是民国时期上海滩的珠宝老号。扉页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一行字: “这本书可能对你有用。——吴国良” 江晚翻了翻。书很旧,出版日期是八十年代,定价两块八。但内容扎实,全是老照片和老资料,有很多她没见过的东西。 她给吴国良发了条消息:“书收到了,谢谢。” 那边很快回了一句:“不客气。你的设计什么时候开始?” 江晚想了想,回了三个字:“下个月。” 她确实需要时间。周敏那边等着她的“下一件”,吴国良这边也等着。她不能拿同样的东西给两个人,也不能敷衍。她需要找到一个方向,一个跟“野藤”不同,但同样有力的方向。 接下来的日子,她白天做鉴定,晚上翻那本旧书。书里有一章讲的是老上海的花丝工艺,用一种极细的银丝编出各种花纹,缠在首饰上。工艺不难,但很吃工夫,现在很少有人做了。 她在那页折了个角。 周末的时候,她去了趟城西的古玩市场。不是去买东西,是去看。她一家一家逛,看那些老银饰的工艺、纹样、磨损痕迹。逛到快中午的时候,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摊,摊主是个老头,面前摆着几件破破烂烂的东西。 她蹲下来,拿起一件看了看。是一枚银戒指,戒面是一个很小的花篮,花丝编的,工艺很细,但篮子歪了,应该是被压过。 “这个多少钱?”她问。 老头抬了抬眼皮:“八十。” 江晚付了钱,把戒指装进口袋。 回到公寓,她把戒指放在台灯下看了很久。花丝工艺确实细,每一根银丝都编得很规矩,篮子虽然歪了,但能看出原来的样子。她想,如果把这个工艺用在当代设计上,会是什么效果? 拿起笔画了几笔。银丝编的藤蔓,缠在一块不规则的青金石上。跟“野藤”有点像,但更细、更密、更东方。 画完看了看,觉得还行,但不够。差一口气。 她把稿子拍了照,发给陈教授。陈教授回了一个字:“收。” “收”是他们的暗号。意思是“还行,但别高兴太早”。 她继续改。 周一的时候,何萱又来了。 这次没在楼下等,直接上来了。小周拦着她,她在走廊里喊:“江晚,我就说几句话。” 江晚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出去。 何萱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纸袋,比上次的大。 “又是什么?” “你继母让我送的。说是你以前落在家里的东西。” 江晚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几件衣服,还有一本相册。她翻开相册,是她小时候的照片。她妈抱着她的,她骑在小木马上的,她过三岁生日吹蜡烛的。 她翻了几页,合上了。 “你继母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何萱说,“她说,家里永远欢迎你回去。” 江晚看着她:“你是替她跑腿的?” 何萱愣了一下:“我不是。” “那你告诉她,以后不用送了。这些东西,我不要了。”江晚把纸袋递回去。 何萱没接。 “江晚,我知道你恨她。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江晚打断她,“我想的是,她嫁进来二十年,没让我过一天舒服日子。我想的是,她女儿抢了我未婚夫,她在旁边看着,嘴角还往上翘。我想的哪样不对?” 何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走吧。”江晚说,“以后不用来了。” 她转身回了座位。 何萱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了。 小周端了杯水过来,放在江晚桌上,小声说了一句:“那个纸袋我帮你放前台了。” “扔了。” “啊?” “扔了。” 小周看了她一眼,没敢再说,拿着纸袋下楼了。 江晚坐在座位上,手有点凉。她搓了搓手指,拿起笔,继续改那张稿子。 画了半小时,还是不顺。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了两圈,然后去了三楼鉴定室。 她想看点东西,让自己静下来。 鉴定室的保险柜里放着几件客户的委托,都是等报告的。她打开柜子,拿出其中一条红宝石手链,维多利亚时期的,客户要求做真伪鉴定。 她戴上手套,把手链放在放大镜下,一颗一颗看红宝石。颜色、净度、切工、包浆,一项一项过。看了半小时,心里静下来了。 手链是真的。红宝石是缅甸产的,切工是老的,包浆也对。她开始写鉴定报告,写到一半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她今天在古玩市场买的那枚歪了的花篮戒指。 花丝。 她放下笔,跑下楼,从抽屉里翻出那枚戒指,又跑回鉴定室。把戒指放在放大镜下,仔细看花篮的编法。不是简单的交叉编织,是一种叫“套圈”的工艺,一根银丝绕成一个圈,套进另一个圈,环环相扣。 她盯着看了十几分钟,然后拿出手机,给刘师傅发了一条消息:“刘师傅,您会做套圈花丝吗?” 过了几分钟,刘师傅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很大:“会!那是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手艺!你又要做什么?” 江晚笑了:“过两天去找您。” 她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笔。 这次画得很顺。银丝编的藤蔓,不是一根一根缠上去的,是环环相扣,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水波一样。藤蔓的末端镶几颗小的彩色宝石,红宝、蓝宝、祖母绿,不规则的,像是藤上结的果子。中间的主体是一块老玉,她上次在陈教授那堆照片里见过的那块。 画完最后一笔,她看了看。跟“野藤”不一样。“野藤”是粗犷的、野生的。这个是细密的、规矩的,但规矩里有活气。 她拍了照,发给陈教授。 过了五分钟,陈教授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老头的声音有点激动:“这个好。这个比野藤好。” 江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到楼下的时候,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沈岸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根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 “你怎么又来了?” “路过。” “你住城东,工作室在城西。你路过?” 沈岸没接话,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这个给你。” “又是什么?” “你上次说不要你继母的东西。这个不是她的,是我的。” 江晚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本书,比她之前收到的那本还旧,封面都快掉了。书名是《中国花丝工艺图录》,作者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你在哪儿找到的?” “旧书摊。”沈岸说,“你不是在做花丝的东西吗?这个可能用得上。” 江晚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做花丝?” “猜的。” “你猜得挺准。” 沈岸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谢了。”江晚说。 “不客气。” 他拉开车门,准备走。 “沈岸。” 他回过头。 “你到底为什么帮我?” 沈岸想了想:“我说过,我想看到你的东西做出来。” “别人的东西你不想看?” “别人的东西跟我没关系。” 他说完,坐进车里,发动,走了。 江晚站在楼下,手里捧着那本旧书。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书抱紧了一点,上楼了。 回到公寓,她翻开那本《中国花丝工艺图录》。书虽然旧,但内容很全。从唐代的金银器到明清的首饰,每一种花丝的编法都有图示和说明。她翻到“套圈”那一章,看了好几遍。 然后拿出手机,给刘师傅发了条消息:“刘师傅,套圈花丝,能做多细?” 刘师傅秒回:“多细都能做。你拿图来。” 江晚把今天画的那张稿子拍了照,发了过去。 过了十几分钟,刘师傅回了一条语音。江晚点开,老头的声音里带着笑:“你这丫头,是要把我这把老骨头折腾散啊?” “做不了?” “做得了吧。就是费工夫。你给我多长时间?” “一个月。” “差不多。你什么时候过来?” “周六。” “行。带点好茶。” 江晚笑了:“行。” 她把手机放下,翻开那本书,继续看。 窗外的月亮已经不圆了,但还是很亮。 她突然想起来下周一是《艺术与收藏》杂志的专访。她要准备好说什么。不能再说“石头和藤蔓长在一起”了,得说点新的。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条要点。 写完看了看,又划掉两条,重新写。 第八章 专访 周一上午十点,《艺术与收藏》的记者准时到了工作室。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年纪大点,四十出头,姓刘,是杂志的主笔。另一个年轻,扛着相机,是摄影师。 小周把他们领到二楼的小会议室,端了茶和点心。江晚进去的时候,刘记者正在翻墙上的手稿。 “这些都是你画的?”他问。 “一部分是,一部分是陈教授年轻时候的。” 刘记者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掏出录音笔。“那我们开始?” “开始吧。” 录音笔的红灯亮了。 “第一个问题,先聊聊‘野藤’吧。这件作品的灵感,你说是来自一张老照片。那张照片还在吗?” “不在了。是我小时候在杂志上看到的,后来杂志丢了,但画面一直记得。” “什么样的画面?” “一堵老墙,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中间嵌着一块石头。墙已经塌了,但藤蔓和石头还在。” “这个画面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江晚想了想:“意味着有些东西会塌,但有些东西不会。” 刘记者看了她一眼,没追问,继续往下问。 “你入行时间不长,但起点很高。陈教授在国内珠宝圈的地位大家都知道,他收你当学生,外界有很多猜测。你自己怎么看?” “陈教授收我,是因为我那篇论文。那篇论文是我之前失眠的晚上写的,没人帮我没人指导我,就是我自己想写。”江晚说,“如果那篇论文写得不好,陈教授不会见我。跟我是谁的女儿、谁的未婚妻,没关系。” “那篇论文我看了。”刘记者说,“确实写得好。” 江晚没接话。 “但外界不这么看。之前那篇报道你也知道,说你靠关系、靠炒作。你介意吗?” “介意有用吗?” 刘记者笑了一下:“没用。” “那就是了。” “但你还是做了回应。‘野藤’就是你的回应。” “不是回应。”江晚说,“我做‘野藤’的时候,没想过去回应谁。我就是想做一件东西,一件我自己觉得好的东西。至于别人怎么看,那是别人的事。” 刘记者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接下来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犯。你可以不回答。” “你问。” “你跟家族的关系,现在怎么样了?” 江晚沉默了两秒:“不怎么样。” “方便具体说吗?” “不方便。” 刘记者点点头,没再追问。 “那我们聊聊你的新作品。听说你最近在做一个花丝系列?” 江晚看了他一眼。她做花丝的事没对外说过,只有陈教授和刘师傅知道。沈岸也知道,但沈岸不会到处说。 “你听谁说的?”她问。 “吴国良。他说你最近在研究花丝工艺,可能会用在下一件作品里。” 江晚心里骂了吴国良一句。那老头嘴真快。 “是在研究。”她说,“但还没成型。” “方便透露一下方向吗?” “等做出来再说吧。” 刘记者又笑了:“你嘴巴挺严的。” “不是严,是不想说了做不到。” 聊了大概四十分钟,刘记者关掉录音笔,站起来看墙上那幅还没完成的手稿。 “这个就是花丝?” 江晚站在他旁边:“是。” “跟‘野藤’不一样。” “每一件都应该不一样。” 刘记者转过头看她:“你对自己的要求挺高的。” “不高做不出来。” 摄影师拍了几张江晚在工作台前的照片,又拍了几张手稿和工具的特写。临走的时候,刘记者说:“稿子写完了会先发给你看,有什么不能发的你告诉我。” “好。” 送走他们,江晚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看到一封邮件。是之前那个没接电话的收藏家发来的,姓顾,人在巴黎,说下个月回国,想约她见一面。 她回了邮件,约好了时间。 然后继续画图。 花丝的设计稿她已经改了四版,每一版刘师傅都说“再想想”。第五版她画了两天,今天早上刚发过去,刘师傅还没回。 她有点着急。离论坛晚宴已经过去两周了,新作品还没开始做。吴国良那边在等,周敏那边也在等,现在又多了个顾先生。 她深吸一口气,把着急压下去,拿起笔继续画。 下午三点,刘师傅终于回消息了。是一条语音,江晚点开,老头的声音慢悠悠的:“这版差不多了。周六来吧。” 江晚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 她把设计稿存好,关了电脑,去三楼做鉴定。最近工作室接了一批新活,是一家典当行送来的,二十几件东西,要在一周内出报告。陈教授把大部分分给了她。 她戴上手套,一件一件看。大部分是普通货,金项链、钻戒、翡翠吊坠,真伪不难辨,主要是估价。看到第十几件的时候,她停下来。 是一枚戒指。黄金的,戒面镶着一颗红宝石,不大,但颜色很好。她翻过来看内侧,刻着一行字,很小,但能看清:“1945,Shanghai。” 她把戒指放在放大镜下仔细看。红宝石的切面是老的,包浆也对,黄金的磨损痕迹自然。但戒面的镶嵌方式不太对,宝石周围有一圈很小的爪,形状不规则,像是后来补的。 她拍了照,继续看下一件。 全部看完之后,她重新回到那枚戒指上。写了初步判断:主体为1945年左右制作,红宝石为天然缅甸产,戒爪为后期修复。 写完报告,已经快六点了。她收拾东西准备走,陈教授从办公室出来。 “花丝那个稿子,刘师傅怎么说?” “差不多了。” “行。”陈教授顿了顿,“你爸的事,后来还有消息吗?” “没有。” “何萱也没再来?” “没有。” 陈教授点了点头:“有些事,断就断了。别回头。” “我知道。” 江晚下楼,走出工作室。天已经黑了,风比前几天大了。她裹紧外套,走到路边打车。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沈岸发的消息。 “周六有空吗?” 她想了想,回:“周六要去刘师傅那儿。” “几点?” “下午。” “那中午一起吃个饭。刘师傅作坊附近有家面馆,不错。” 江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你约我吃饭?” “不是约你吃饭。是那家面馆的拌面确实好吃。” 江晚忍不住笑了。 “几点?” “十二点半。” “行。”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坐上出租车。 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突然想起来,这是沈岸第一次正式约她吃饭。 虽然他说不是约。 但就是。 第九章 拌面 面馆不大,开在老居民区楼下,门口支着两口大锅,热气腾腾。沈岸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面,没动筷子,像是在等她。 江晚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点了吗?” “点了。给你要了一碗拌面,加了个蛋。”沈岸把菜单推过来,“你看看还要什么。” “够了。” 服务员端上来一碗面,面条宽宽的,上面铺着肉燥、花生碎、葱花,最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江晚拌了拌,吃了一口。 “怎么样?”沈岸问。 “还行。” “还行?”沈岸看她一眼,“这家的拌面,我吃了十年。你说还行?” “那好吧,”江晚又吃了一口,“挺好的。” 沈岸笑了一下,低头吃自己那碗。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五分钟。面馆里人不少,吵吵嚷嚷的,他们这桌反而安静得有点突出。 “你今天去刘师傅那儿做什么?”沈岸问。 “做新东西。花丝那个。” “稿子定了?” “定了。第五版。” “第五版?”沈岸放下筷子,“你改了几次?” “从第一版到现在,五版。第一版陈教授说‘继续’,第二版说‘再想’,第三版说‘差不多’,第四版说‘收’,第五版刘师傅说‘行了’。” 沈岸听着,嘴角动了一下:“你挺能扛的。” “不是扛,”江晚说,“是不想凑合。” 吃完面,沈岸结了账。江晚要AA,他说:“下次你请。” 江晚没跟他争。 刘师傅的作坊在面馆后面那条街,走路五分钟。沈岸送她到门口,没进去。 “我走了。”他说。 “你专门跑过来,就为了吃碗面?” “我说了,那家面馆的拌面确实好吃。” 江晚看着他,没拆穿。 “行。那下次我请你。” 沈岸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东西做好了,给我看看。” “好。” 江晚推门进作坊。刘师傅正在工作台前打磨一件东西,戴着老花镜,满手灰。 “来了?”老头头都没抬,“稿子带来了?” 江晚把设计稿铺在桌上。刘师傅放下手里的活儿,擦了擦眼镜,凑过来看。 看了大概两分钟。 “你这个藤蔓的走向,跟上次又不一样了。” “改了一点。” “改得好。”刘师傅指着稿子上一处,“这里,环扣的间距,你标的是一毫米。能做,但费工夫。你要有心理准备,这条项链做下来,光花丝部分就得半个月。” “半个月够吗?” “够。但不能催我。” 江晚笑了:“不催。” 刘师傅从柜子里拿出一卷银丝,放在工作台上。银丝细得像头发,在灯光下泛着白亮的光。 “这是套圈花丝用的丝,0.3毫米。我先给你编一段,你看看效果。” 他坐下来,戴上老花镜,拿起一把极小的钳子。银丝在他手里绕来绕去,像活了一样。不到十分钟,一小段花丝编好了,环环相扣,密而不乱。 江晚接过来,对着光看。每一个环的大小几乎一样,接口处平整得看不出痕迹。 “刘师傅,您这手艺学了多久?” “四十年。”刘师傅说,“我师父学了六十年。他临终前跟我说,花丝这门手艺,一辈子学不完。” 江晚把那小段花丝放在手心里,攥了攥。 “玉石呢?你带了没有?”刘师傅问。 江晚从包里掏出一个绒布袋,倒出一块老玉。一块白玉佩,明代的样子,不大,掌心大小,雕刻的是缠枝莲。玉质不算顶级,但老工老料,有味道。 “这块玉,你舍得动?”刘师傅拿起来看了看。 “不是动它,是把花丝镶在它周围,不破坏玉本身。” 刘师傅把玉放回去:“行。你留这儿,我慢慢琢磨怎么嵌。” 江晚在作坊里待了三个小时。刘师傅做花丝,她就在旁边看,偶尔搭把手。快到五点的时候,她站起来准备走。 “刘师傅,我下周再来。” “来吧。带点好茶。” “上次带的大红袍您喝完了?” “喝完了。你那点茶够谁喝的。” 江晚笑着走了。 回到公寓,她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手机。今天没什么消息,只有小周发了几张工作室的照片,说周末加班赶工。 她划到沈岸的对话框,停了一下。最后一条消息是“东西做好了,给我看看”。她没回。 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今天的面,确实不错。” 过了几分钟,沈岸回了:“说了吧。” 然后又发了一条:“花丝开始做了?” “开始了。” “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 对话又停了。江晚看着屏幕,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把手机放下了。 周日她没出门,在家整理最近的设计思路。笔记本上已经写了十几页,有灵感、有草图、有摘抄的书摘。她翻到前面,看到自己两个月前写的一段话:“我想做什么?不知道。但我不想再做别人让我做的事了。” 那时候她刚被赶出江家,一个人在公寓里写写画画。现在再看那段话,觉得有点远,又有点近。 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句:“现在知道了。做自己想做的。” 下午的时候,何萱又发来一条消息。江晚没存她的号码,但看到那串数字就知道是谁。 “江晚,你爸出院了。身体还好,你不用担心。” 江晚看了,没回。 又过了半小时,何萱又发了一条:“我不是替苏婉清跑腿的。我是觉得,有些事你应该知道。” 江晚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写笔记。 晚上七点,她煮了碗面,吃完洗了碗,坐回桌前。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教授。 “下周三有个讲座,你来替我讲。” 江晚愣了一下。陈教授的讲座从来都是自己讲,没让别人替过。 “什么主题?” “明清宫廷首饰的鉴定与收藏。你准备一下,把你的‘野藤’和花丝那个新作品也带上,讲讲你的创作思路。” “我能行吗?” “行不行讲了才知道。” 江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准备讲稿。 窗外又下雨了。这个月的雨格外多,滴滴答答的,打在空调外机上。她听着雨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了删,删了写。 写到凌晨,只写了三百字。 她关了电脑,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