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女配被堵床角?摆烂躺赢修仙界》 第1章 这反派爱谁当谁当 九州大陆灵气枯竭殆尽。天道残缺。 距上一次有人度过雷劫飞升,过去整整三千年。如今修真界靠挖掘上古遗迹中的灵石续命。资源极度匮乏。四大宗门把控着九成的灵矿脉。普通散修只能在妖兽横行的荒原捡些边角料。 太衍宗是九州第一大剑宗。占据着最大的天灵脉。规矩多如牛毛。外门弟子卯时起床挥剑一万次。内门弟子寅时要在寒潭泡满两个时辰。修无情道的剑修甚至要自断经脉重塑肉身,斩断俗世因果。 太卷了。 卷到一年有三十个弟子因为灵力逆流走火入魔。每年招收新弟子的伤亡率高达两成。 林星阑站在汉白玉铺就的试剑台上。脚底砖石透着刺骨的凉意。寒风顺着宽大的袖口往里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繁复的紫金边法袍。重达三十斤。原主为了今天这场大典,特意穿了这件高阶防御法器。压得她喘不过气。 不远处,十二根三人都抱不过来的盘龙石柱矗立着。柱身布满干涸发黑的血迹。那是历代剑修斩杀高阶妖兽留下的印记。正中央的高台上,坐着太衍宗的掌门和四位长老。 林星阑穿成了仙侠大女主文《九天剑尊》里太衍宗清虚剑尊的亲传小弟子,活不过三十章的恶毒炮灰! 昨天原主练剑闪了腰。今天还要强撑着站在这里当背景板。就为了走剧情作死。她摸了摸储物袋里硬邦邦的下品灵石。这世界连吃顿饱饭都得靠辟谷丹。修仙到底图什么。上辈子加班猝死在工位上,这辈子穿成修二代还要卷。 没意思。 累了。毁灭吧。 “师尊,请喝茶。” 一道娇柔的声音响起。白微月穿着一身素白色的粗布道袍,跪在清虚剑尊面前。她双手高高举起一个青瓷茶盏。茶水热气腾腾。水面上飘着几片枯黄的灵茶梗。 清虚剑尊穿着一身雪白道袍,端坐在紫檀木雕花大椅上。他没有去接那杯茶。他的脸像一块冻了千年的寒冰。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林星阑这边扫。 站在清虚身后的谢云舟,手按在了本命灵剑的剑柄上。剑鞘上繁复的阵法纹路亮起刺眼的红光。他站得笔直,下颌线绷紧。视线死死锁在林星阑身上。随时准备拔剑救下白微月。 整个试剑台安静得只有风声。 周围上千名内门弟子连大气都不敢出。谁都知道林星阑是个炸药桶。大家都等着看好戏。等着看她如何拔剑撒泼,如何颜面扫地。 林星阑打了个哈欠。 困。昨天晚上被迫接收原主记忆,脑子疼了一宿。她往后退了半步。大腿挨到了旁边一张空着的乌木方桌边缘。 站着太累。 她直接拉过桌旁的一把圆凳,一屁股坐了下去。椅子腿和汉白玉地面摩擦,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嘎吱”声。 上千道视线唰地一下全钉在她身上。 谢云舟按着剑柄的手僵住。指骨用力过度泛出青白色。这女人又在玩什么把戏?以前只要有白微月在的地方,林星阑必然要跳出来冷嘲热讽。今天怎么坐下了? 白微月举着茶盏的胳膊有点酸。热气熏得她眼睛发涩。她悄悄抬眼看林星阑。那个传闻中嚣张跋扈的师姐,正低头在储物袋里翻找什么。根本没看她。 林星阑掏出一支狼毫笔。笔尖分叉了。她又扯出一叠粗糙的黄麻纸。沾了点干结的朱砂。朱砂化不开。她直接吐了口唾沫在砚台里,搅和了两下。 这动作粗鄙至极。 几个内门弟子当场偏过头去,简直没眼看。 其实她是在写退宗申请书。 修仙界高危。太衍宗更是高危中的高危。这破地方连个五险一金都没有。还要包分配死亡指标。她得赶紧跑路。去山下盘个小茶馆,每天晒晒太阳收收租。 纸张铺在桌面上。林星阑咬着笔杆。 高台之上。清虚剑尊接过了白微月的茶盏。抿了一口。很苦。灵气稀薄。他重重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星阑,你在做什么。” 声音夹着高阶修士的威压。震得旁边石柱上的灰尘直往下掉。距离最近的几个杂役弟子直接被这股气浪掀翻在地。 林星阑头也没抬,手里的笔唰唰写字。 “写字。”她随口答了两个字。没用敬语。连头都没抬。 全场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谢云舟上前一步。长剑出鞘半寸,发出龙吟般的剑鸣。“林星阑!拜师大典如此庄重的场合,你拿笔墨纸砚出来成何体统!你若是对新师妹有意见,大可直言,莫要在此装神弄鬼!” 林星阑停下笔。纸上的红字还没干。她抬起头。 阳光晃得她半眯起眼睛。 谢云舟看着她那副样子,呼吸停滞了半秒。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平时的林星阑,只要他稍微大点声说话,就会红着眼眶大吵大闹。今天这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汪死水。而且她身上那股躁动的火系灵力波动完全消失了。整个人仿佛和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没有任何破绽。 谢云舟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藏拙。 她一直在隐藏修为?故意装出刁蛮任性的样子,是为了掩人耳目?今日见师尊收下天赋异禀的白微月,她终于懒得装了? 白微月端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印。她入门前就听说过这个小师姐的恶名。本以为今天会被当众刁难,她连怎么装可怜哭泣的腹稿都打好了。结果人家连正眼都没看她。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挨一巴掌还让人难受。 林星阑吹了吹纸上的墨。 “写完了。”她站起身。把那张黄麻纸抖得哗哗作响。 清虚剑尊脸上的皮肉抽动了一下。“拿过来。” 林星阑提着裙摆,踩着汉白玉台阶往上走。三十斤重的法袍拖在地上,摩擦出沉闷的沙沙声。她走到高台前。直接把那张纸拍在清虚剑尊面前的红木案几上。 清虚剑尊低头看去。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血红的大字。朱砂混着口水,颜色有些发暗。 《退宗申请书》 下面还有两行小字:因个人体质不适合高强度修仙,容易骨质疏松,特申请脱离太衍宗,回家种地。申请人:林星阑。 清虚剑尊死死盯着那张纸。案几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桌面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荒唐。”他一把抓起那张纸,指尖用力,黄麻纸瞬间化为一团灰烬。洋洋洒洒飘落在地。“为了针对微月,连这种把戏都用上了?你以为用退宗来威胁为师,为师就会把她赶下山?” 旁边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谢云舟更是握紧了剑柄,手背青筋暴起。果然。她就是在欲擒故纵。用这种极端的手段逼迫师尊让步。 林星阑看着满地灰烬。拍了拍手上的朱砂粉末。 她没吵。也没闹。 她慢吞吞地把手伸进储物袋。掏出了一大叠一模一样的黄麻纸。厚厚一沓。起码有上百张。 “猜到你会撕。”她抽出一张新的,重新拍在案几上。“我昨天连夜抄了一百份。撕吧。撕完这份还有九十九份。” 清虚剑尊僵坐在椅子上。 谢云舟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林星阑把手里的狼毫笔往案几上一扔。笔杆磕在青瓷茶盏上,发出一声脆响。 “盖个章。”她打了个哈欠,指了指纸上的空白处。“我赶着下山吃午饭。” 第2章 连夜抄写一百份 九州大陆的灵石矿脉一天比一天少。太衍宗的护宗大阵每天要烧掉三千块中品灵石。这笔开销全靠压榨底层弟子去十万大山猎杀妖兽换取。外面散修为了抢半块下品灵石能屠人满门。留在宗门,哪怕每天挥剑一万次,至少能有个蒲团打坐。退宗,等同于去荒原给三阶妖兽加餐。 清虚剑尊盯着红木案几上那沓厚厚的黄麻纸。纸边毛糙。最上面那张的字迹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怪异的口水酸味和劣质朱砂的腥气。 周围上千人。鸦雀无声。风把几张申请书吹得掀起一角。 试剑台边缘。几个外门弟子正死死捏着手里发灰的灵石残渣。他们连看戏的时候都没忘记汲取里面最后一点灵气。没有人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东西。退宗。太衍宗建宗八百年来,只有被废去修为逐出师门的,从来没有主动要求退宗的。 谢云舟上前一步。靴底踩在汉白玉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他看着林星阑。 这女人平时头饰都要戴足八件高阶法器。今天只用一根破木簪挽着头发。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三十斤重的紫金袍松松垮垮挂在肩膀上。不吵。不闹。没有拔剑。 谢云舟大拇指顶开剑格。一截雪亮的剑刃暴露在空气中。剑身上倒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林星阑,你闹够了没有?”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是一种极端的抗议。用这种荒诞不经的方式,抗议师尊收白微月为徒。一百张退宗申请,连夜抄写。字字泣血。那红色的颜料浓稠得刺眼。她到底咽下了多大的委屈,才能在这大典上做到如此滴水不漏? “没闹。”林星阑伸手把紫金袍的领口扯松了一点。 领口边缘的金丝勒得脖子疼。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这破身体。昨晚强行接收记忆,脑子像被人拿铁锤砸了一整夜。站了半个时辰,小腿肚子直打转。 “真退。章带了吗?没带掌门大印的话,你签个字也行。”林星阑拿手指敲了敲桌面。 白微月跪在地上。膝盖贴着冰冷的石板。寒气顺着单薄的粗布道袍往上爬。她盯着林星阑的衣摆。那是一件刻着三十二道防御阵法的高阶法袍。价值连城。 白微月咬住内侧的腮肉。齿间渗出一点血腥味。她在给我下马威。林星阑根本不是传闻中那个没脑子的蠢货。她不吵不闹,直接用退宗来逼迫师尊。这是在赌。赌她在师尊心里的分量比自己重。如果师尊今天妥协,自己这个新收的弟子就会沦为整个太衍宗的笑柄。 清虚剑尊抬起手。案几上的九十九张黄麻纸无风自动,齐刷刷飞入他的宽大袖袍中。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养到大的小徒弟。以前她总是叽叽喳喳,灵力虚浮,走的是最普通的火系剑诀。随便一眼就能看穿她的丹田运转轨迹。可今天,他居然什么都看不透。 她的丹田处犹如一潭死水,没有半点灵力波动。连呼吸的节奏都变成了凡人的频率。 返璞归真。 这四个字砸进清虚的脑海。他按在座椅扶手上的五指猛地收紧。紫檀木扶手裂开三道缝隙。木屑扑簌簌掉落在汉白玉地面上。 难道她平时表现出的骄纵,都是为了掩盖她暗中修炼的某种上古秘法?现在秘法大成,她已经不把太衍宗放在眼里了? “想走?”清虚剑尊站起身。白色的道袍衣角掀起一股灵力风暴。刮得试剑台四周的盘龙石柱嗡嗡作响。“门规第七十二条。凡亲传弟子欲脱离宗门,需闯过剑气塔九层,受三道天雷。” 这声音夹杂着真元。在山谷间来回激荡。几个修为低微的杂役弟子当场捂住耳朵蹲了下去。 林星阑掏了掏耳朵。指甲缝里抠出一点碎屑。 剑气塔。原主记忆里有这个地方。里面全是历代剑修残留的剑意,进去一炷香就能被削成片皮鸭。还天雷。劈一下直接重开。 “那我不退了。”林星阑动作极快。一把将案几上那支分叉的狼毫笔揣回储物袋。顺手把旁边的干结砚台也塞了进去。蚊子再小也是肉。这破砚台拿下山当石头卖,说不定能换两个肉包子。 谢云舟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指骨泛白。 果然。退宗只是个幌子。她就是在试探师尊的底线。一旦师尊动真格,她立刻见好就收。进退有度,这根本不是以前那个蠢笨的林星阑。她究竟在盘算什么? “既然不退。”清虚剑尊重新坐下。后背挺得笔直。“大典之上公然藐视门规。罚去思过崖。面壁一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思过崖。 林星阑眼睛亮了一下。原主记忆里,那里是一座光秃秃的孤峰。鸟不拉屎。全是罡风。但最重要的是,不用卯时起床挥剑。不用去寒潭泡澡。不用面对这群一天到晚脑子里只有修仙的疯子。绝对的单人豪华包间。 包吃包住不用干活。 “走吧。”林星阑转身,看向旁边呆若木鸡的执法堂弟子。“还愣着干嘛。前面带路啊。” 那名执法堂弟子穿着青色制服。腰间挂着刑具。他结巴了一下:“林、林师姐,请。” 林星阑拖着三十斤的法袍,一步一步走下汉白玉台阶。衣摆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试剑台上格外清晰。她没有回头看清虚剑尊,也没有看谢云舟和白微月。 谢云舟死死盯着她的背影。那单薄的肩膀扛着沉重的法袍。脚步缓慢却异常坚定。他突然觉得喉咙发干。她就这么认罚了?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太衍宗后山。思过崖。 山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黑色的岩石。这里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根草。空气中的灵气稀薄到了几乎无法感知的地步。崖壁上光秃秃的,只有几道不知被什么妖兽爪子挠出来的深坑。 执法堂弟子把林星阑送到山脚就跑了。这里的罡风吹久了会削弱护体罡气。 林星阑顺着石阶往上爬。爬了五十层台阶,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三十斤的衣服真不是人穿的。 她伸手解开紫金袍的繁复盘扣。把这件刻着三十二道防御阵法的高阶法器扒了下来。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冷风瞬间灌进脖子里,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身体轻了。 她把那件沉重的法袍抖开。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黑色岩石上。法袍上的防御阵法接触到岩石,自动亮起微弱的蓝光,把周围的罡风挡在了半米开外。 林星阑爬上那块岩石。躺在紫金袍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 风声在防御阵法外呼啸。岩石硬邦邦的。但不用早起。真好。 第3章 罡风淬体?不,我只是在翻面 思过崖顶。三块黑色玄武岩斜插在地上。风从石头缝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动静。 林星阑躺在紫金法袍上。左腿架在右腿上。太阳正对着她的脸。光线太亮。她把那本用来垫桌角的《太衍宗门规》盖在脸上。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啦翻动。不用早起挥剑。不用去寒潭泡水。这日子真舒坦。 肚子叫了一声。林星阑坐起来。书从脸上掉到脚边。饿了。 修仙界这破地方,筑基期之前还得吃东西。她解下腰间的青色储物袋,底朝天抖了两下。两块下品灵石,一把生锈的铁剑,三个玉药瓶。拔开瓶塞,倒出几颗灰扑扑的药丸。辟谷丹。干巴巴的,一股子发霉的土腥味。吃这玩意不如啃树皮。她捏着一颗辟谷丹,在玄武岩上敲了敲。梆硬。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她把辟谷丹塞回瓶子里。目光在光秃秃的崖壁上扫视。 悬崖边缘有一株枯黄的杂草。草根底下结着三个紫黑色的果子。原主记忆里,这是野生的蛇鳞果。味道酸涩,凡人吃了拉肚子,修士看都不看一眼。林星阑爬过去,薅下那三个果子。衣服下摆蹭了一层灰。 直接吃会拉肚子。得烤熟。 她把那件重达三十斤的紫金法袍拖过来。这衣服上刻着三十二道阵法。她用手指在领口处的聚灵阵纹路上抠了两下。把一块下品灵石硬生生卡进阵眼凹槽里。灵力运行路径被强行阻断。阵法短路。领口处立刻冒出一簇蓝色的火苗。滋滋作响。 真好用。 她把蛇鳞果穿在那把生锈的铁剑上。剑尖架在火苗上。风很大,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她干脆盘腿坐在风口处,用后背挡住罡风。果皮受热裂开,滴下紫色的汁水。落在阵法纹路上,散发出一股奇怪的酸香。 三百步外。断剑峰。 谢云舟站在一棵枯死的松树后。风吹得他青色道袍的下摆紧紧贴在腿上。他手里握着一块灰白色的留影石。石头表面冰凉。师尊命他暗中查探,看林星阑究竟在耍什么把戏。 他注入一丝灵力。留影石亮起白光。眼前的景象被拉近,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谢云舟呼吸停了一拍。五指猛地收紧,留影石的棱角硌进掌心肌肉里。 她在干什么。 思过崖的罡风,连筑基期修士的护体真气都能轻易刮破。林星阑居然脱下了那件足以抵挡金丹期一击的紫金法袍。将它随意丢弃在地上。她只穿着单薄的白色里衣。盘腿坐在罡风最猛烈的风口。 疯了。谢云舟盯着她被风吹得乱飞的头发。 肉身直面罡风,无异**刀万剐。她不仅不防御,还强行逆转了高阶法袍上的阵法。硬生生逼出阵法核心的极阳真火。那把生锈的铁剑上,串着几颗剧毒的蛇鳞果。毒汁滴在极阳真火上,化作紫色的毒瘴,正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门派典籍里的记载在谢云舟脑海中翻腾。上古毒修淬体之法。引毒入体,借罡风撕裂全身经脉,再以极阳真火重塑血肉。此法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会化为一滩脓血。太衍宗建宗八百年来,无人敢试。 她对自己太狠了。 怪不得大典上她敢当众写下一百份退宗申请。她早就选了这条绝路。为了洗刷自己外门体质的屈辱,为了赢过天赋异禀的白微月,她连命都不要了。 身后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 白微月提着一个三层红木食盒,走上断剑峰。她换下了大典上的粗布道袍。穿上了一身亲传弟子专属的月白色云纹裙。裙摆在风中荡出好看的弧度。 “大师兄。”白微月压低声音叫人。 谢云舟没有回头。视线依旧死死锁在对面的崖壁上。 白微月走到他身侧。揭开食盒第一层。里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灵参鸡汤。油花浮在琥珀色的汤面上。香气被风吹散。“我听说林师姐被罚,心里过意不去。特意熬了汤,想去看看她。哪怕她拿剑指着我,只要她心里能好受些,我也认了。” 她咬住下唇。眼眶微微泛红。这番话她打磨了一路,每一个字都透着委屈和包容。 谢云舟没接话。他松开握着留影石的手。掌心印着一道深深的红痕。 “别去了。”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磨砂纸划过木板。 白微月端着食盒的手僵在半空。汤面泛起一圈涟漪。“为什么?师姐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去给她磕头赔罪。” “她不需要你的赔罪。”谢云舟抬起手,指着对面的思过崖。“你自己看。” 白微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对面的崖壁上。林星阑衣衫单薄。置身于狂暴的罡风与紫色的毒瘴之中。风刃刮过她的脊背,她连动都没动一下。那件价值连城的法袍被踩在脚下。她手里握着剑,任凭烈火炙烤。 不动如山。 白微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灵参鸡汤。突然觉得这碗汤像个笑话。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 她在山下精心装扮,熬汤装可怜。而林星阑在山上玩命。这种巨大的落差,像一记重拳砸在她胸口。林星阑根本没有把她当成对手。在那个女人眼里,只有大道。 思过崖上。 林星阑咬了一口烤熟的蛇鳞果。烫舌头。酸味淡了不少,口感有点像没烤透的红薯。她砸吧两下嘴。把剩下的两颗快速啃完。吐掉果核。 果腹感传上来。她打了个嗝。 风吹得她后背有点痒。好像是刚才坐地上被虫子咬了。她反手在背上用力挠了两下。衣服布料摩擦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太阳转了个方向,正面晒不到了。 她把铁剑扔在一边。剑当啷一声磕在石头上。 她翻了个身。脸朝下趴在紫金法袍上。把后背亮出来继续晒。这边的风稍微小点。她扯过法袍的一角,盖住肚子。闭上眼睛。 断剑峰上。 谢云舟看着她猛地转身趴下的动作。风把她的里衣吹得紧贴在背上。 “真气逆流了。”谢云舟攥紧拳头。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毒素入体,经脉寸断的痛苦,她居然只靠咬牙硬挺。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来。” 白微月咬住嘴唇。齿印深深留在下唇上。食盒的红木提手被她捏得咯吱作响。 “她在修炼上古淬体术。”谢云舟收起留影石。揣进怀里。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石头的棱角。“大典上的退宗,只是她为了来思过崖寻找契机的借口。我们都被她骗了。太衍宗所有人都看走了眼。”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步伐很快。青色道袍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大师兄,你去哪?”白微月在后面追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去主峰。”谢云舟头也不回。靴子踩碎了地上的枯树枝。“此事非同小可。林星阑身上的秘密,必须立刻禀报师尊。” 脚步声渐远。 白微月站在原地。风吹凉了食盒里的鸡汤。表面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她看着对面崖壁上那个趴着的人影。手指一点点抠进红木提手漆面里。木屑扎进指甲缝。隐隐渗出血丝。 第4章 极阳真火与上古淬体术 太衍宗主峰大殿。清虚剑尊盘腿坐在紫檀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个巴掌大的铜香炉。三根凝神香烧了一半。灰白色的香灰掉在铜炉边缘。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风灌进来。青色的香烟断成两截。谢云舟跨过高高的门槛。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他走得很急。 手里捏着一块灰白色的留影石。石头边缘沾着掌心的汗。有点滑。 “师尊。”谢云舟单膝跪地。膝盖撞在砖缝上。他把留影石举过头顶。胳膊绷得很直。 清虚睁开眼。眼皮耷拉着。“何事。” 谢云舟注入灵力。半空投出一片两尺见方的光幕。光线发白。 画面里是思过崖。 黑色的石头。狂风。林星阑盘腿坐着。那件三十斤重的紫金法袍被她踩在脚底下。领口处的阵法纹路被硬生生切断。一簇蓝色的火焰往上窜。滋滋响。她手里举着一把生锈的铁剑。剑尖上串着三个紫黑色的蛇鳞果。果皮裂开。毒汁滴进火里。冒出浓郁的紫烟。烟雾把她整个人包在里面。 她没动。连头发丝都没抖一下。 真要命。这画面看着就觉得骨头缝都在疼。 清虚捏断了手里的檀木念珠。啪嗒。圆珠滚落。顺着青砖的缝隙乱跑。有一颗撞在香炉腿上。停住了。 “逆转高阶防御阵法。强抽极阳真火。”清虚看着光幕。手指扣住蒲团边缘。指节发白。“她在用毒瘴炼体。” 谢云舟低着头。后背的衣服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很难受。“师尊。她还吃了蛇鳞果。连皮带肉。生吞下去的。” 其实林星阑吐了果核。风太大,留影石没拍清楚。看起来就像她一口咽了。 清虚站起身。踩过地上的念珠。脚底硌得慌。他走到光幕前。盯着那个在紫烟里一动不动的小徒弟。平时让她挥剑一千次,她能哭三个时辰。稍微磕破点皮,就要吃二阶回血丹。 现在呢。肉身抗罡风。生吞蛇鳞果。 “一百份退宗申请。”清虚声音有些哑。嗓子眼像卡了沙子。“连夜抄写。字字泣血。原来是在死谏。” 他觉得自己明白了。大典上收白微月为徒。伤透了这孩子的心。她觉得师父偏心。觉得宗门不公。所以她选了这条九死一生的上古淬体路。要拿命搏一个前程。 大殿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纱幔的动静。 思过崖顶。 林星阑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睡醒了。石头太硬。后背硌出几道红印。衣服上的聚灵阵快没灵气了。那块下品灵石变成了灰白色。火苗变小。缩成黄豆大一点。 她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饿得快。蛇鳞果不顶饱。 她把腰间的青色储物袋解下来。底朝天。用力抖了两下。叮铃当啷掉出一堆东西。两本蓝色封皮的剑谱。三个空药瓶。一块红色的长布。 这是原主仿造的混天绫。花了两千中品灵石买的。 林星阑捡起那块红布。摸了摸。料子挺厚实。带点绒毛。拿来当垫子正好。 她把混天绫铺在平整的岩石上。折了两叠。躺上去。软乎多了。背后的红印也不疼了。 风还在刮。呜呜的。吵得人脑仁疼。 她坐起来。抓起地上的那本《清虚剑诀》。刺啦一声。撕下一页。纸张挺有韧性。她揉成一个团。塞进左边耳朵里。又撕了一页。揉成团。塞进右边耳朵里。 这下世界清静了。 她重新躺下。拉过紫金法袍的一角。盖在肚子上。闭上眼接着睡。 一百里外。执法堂侧殿。 两个穿着青衣的弟子站在玄光镜前。镜面水波荡漾。映出思过崖的景象。 左边那个弟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她把混天绫当褥子垫了?” 右边那个弟子张大嘴巴。下巴快掉到胸口了。“她撕了《清虚剑诀》。那是内门不传之秘。” 镜子里。林星阑撕书的动作很随意。就像在撕擦屁股纸。两团纸塞进耳朵里。她躺平了。 “封闭听觉。隔绝外界干扰。”左边的弟子声音发颤。手指抠着木头桌子边缘。木屑扎进指甲缝里。“这...这是要在罡风中强行顿悟啊。连《清虚剑诀》都不放在眼里了。她到底领悟了什么大道?” 更吓人的是镜子里的画面。林星阑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她鼻腔里呼出的气流,竟然在脸部上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罡风刮过来,撞在漩涡上,直接被弹开了。 其实就是她打呼噜吹出来的气流。刚好和岩石缝隙里的风向形成了物理对冲。 “天人合一。她的吐纳之法暗合天地大道。”右边的弟子往后退了半步。撞翻了一把木头椅子。椅子砸在地上。当啷一声。“快。此事必须立刻上报长老。” 太衍宗主峰大殿。 清虚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白瓷瓶。瓶口塞着红布。他把瓷瓶扔给谢云舟。 谢云舟伸手接住。瓶身很凉。里面装的是九转还魂丹。太衍宗只剩下三颗。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就能从鬼门关拉回来。 “去思过崖外围守着。”清虚转过身。背对着他。“她若撑不住。立刻喂药。不要惊动她修炼。” 谢云舟把瓷瓶揣进怀里。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个硬疙瘩。 “弟子明白。”他站起身。腿有点麻。 他退出大殿。反手合上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嘎吱的响声。 白微月站在石阶下面。手里还提着那个红木食盒。风把她的月白色裙摆吹得贴在腿上。鸡汤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 “大师兄。”白微月迎上去。鞋底踩着落叶。 谢云舟没看她手里的食盒。直接越过去。“回去练剑。林星阑的事,你以后少管。” 他走得很快。青色道袍带起一阵风。 白微月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抠进红木提手漆面里。木屑扎进肉里。渗出一点血丝。她看着谢云舟的背影。牙齿咬住内侧的腮肉。 凭什么。一个犯错受罚的人,居然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抢走了。 谢云舟走到主峰边缘。拔出本命灵剑。剑刃出鞘。发出清脆的龙吟。他一跃而上。御剑朝着思过崖飞去。 高空的风很冷。像刀片一样刮过他的脸。 他看着前方灰蒙蒙的云层。手按在胸口的瓷瓶上。林星阑。你究竟藏了多少秘密。 思过崖上。太阳偏西。岩石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林星阑翻了个身。侧躺着。耳朵里的纸团有点松了。她拿手指往里捅了捅。捅严实了。嘴巴张开,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接着睡。 第5章 夜煞寒风里的叫花鸟 太阳落到山背后面。思过崖的石头变成灰黑色。风停了半炷香的时间。气温陡然降下来。地上的碎石子结出一层白毛汗一样的冰霜。林星阑把耳朵里的纸团抠出来。纸团被汗水泡软了。她随手一弹。纸团掉进石缝里。 这地方昼夜温差大得离谱。刚把耳朵里的纸掏出来,冷空气就直往耳膜里钻。真冷。 林星阑摸了摸肚子。蛇鳞果早消化完了。她站起来,四下踅摸。 几步开外的一块黑石头底下,卡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一看。是一只死鸟。铁线乌鸦。估计是白天被罡风拍死在石头上的。羽毛硬得跟铁片一样。鸟喙摔歪了。地上有一摊冻结的黑血。 她弯腰拎起乌鸦的一条腿。分量还挺足。有两三斤重。 拔毛拔不动。铁线乌鸦的羽毛能用来炼制低阶飞剑。林星阑从储物袋里掏出那把生锈的铁剑。顺着鸟脖子划了一刀。铁剑卷刃了。勉强撕开一条口子。她干脆上手。顺着口子用力往下撕。连皮带毛一整块剥了下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鸟肉。 没有水洗。也没有调料。 林星阑蹲在地上。拿剑在旁边的石壁上刮。刮下几把灰白色的玄武岩石粉。这石头风化了上千年。粉末很细。她拔开腰间的水囊塞子。倒了点水。把石粉和成泥巴。糊在乌鸦肉上。裹了厚厚一层。 三百步外。思过崖对面的背风口。 谢云舟贴着冰冷的岩壁站着。青色道袍的下摆结了一层硬邦邦的白霜。他呼吸极轻。不敢放出神识。怕惊扰了林星阑的修炼。他只凭肉眼看着那边。 天色越来越暗。但修仙者的视力能在夜里视物。 他看得很清楚。林星阑在徒手揉捏玄武岩粉。 谢云舟喉结滚了一下。玄武岩坚硬无比。即便是风化成粉,里面也夹杂着肉眼看不见的锋利石屑。普通修士别说徒手揉捏,就算是真气护体,也会被割破皮肤。她居然当面团一样揉。她的双手连一道血口子都没留下。 还有那只铁线乌鸦。那是食腐妖兽。常年吃死尸。血肉里全是尸毒。 大白天生吞蛇鳞果。晚上接着生啖尸毒。 谢云舟把手按在胸口。衣服底下是装有九转还魂丹的瓷瓶。瓶身冰凉。他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林星阑平日里连被蚊子咬个包都要涂三阶雪肌膏。现在她满手泥污,摆弄着带毒的妖兽尸体。没有半点犹豫。这是何等的可怕的执念。 林星阑又把那件紫金法袍拖了过来。熟练地抠阵眼。塞灵石。引出极阳真火。 泥团被架在火上烤。 滋滋冒白烟。 她盘腿坐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眼皮直打架。 这火还挺暖和。她往火堆跟前凑了凑。 天彻底黑透了。 思过崖的第二轮罡风准时刮起。晚上的风和白天不一样。风是黑色的。带着刺骨的寒意。门派典籍里管这叫夜煞寒风。风里夹着冰渣子。吹在身上能直接冻结修士的真元。 谢云舟立刻运转丹田。一层青色的真气护罩撑开。挡在身前。冰渣子砸在护罩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真元消耗得极快。他握紧了一块中品灵石。随时准备补充灵气。 他隔着黑色的风看过去。 林星阑没有撑起任何防护。她就坐在那里。 风把她单薄的白色里衣吹得猎猎作响。极阳真火被风压得只剩下一寸高。她连动都没动。 其实林星阑是冷得不想动。 太冷了。冷空气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刀子。她缩起脖子。把手拢在袖子里。 泥巴烤干了。裂开几道缝。冒出一股子奇异的肉香。 她拿铁剑敲碎石壳。里面那层肉也烤得焦黑。撕下一条大腿。烫手。她在两只手里倒腾了几下。吹了两口气。直接塞进嘴里。 肉质很柴。像在嚼干草。还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没有盐巴。难吃。 但能填饱肚子。 她三下五除二把两只鸟腿啃得干干净净。骨头随手一扔。骨头在岩石上弹了两下。滚进黑暗里。剩下的鸟身子实在吃不下了。她把肉块塞回剩下的石壳里。用泥巴封死。留着明天当早饭。 吃饱了就犯困。 林星阑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几滴生理性眼泪。 风越来越大。坐在风口睡觉会着凉。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在崖顶转悠了一圈。找了个天然的凹坑。坑不大。刚好能躺下一个人。坑壁能挡住三个方向的风。 她把那件失去阵法保护的紫金法袍铺在坑底。自己躺进去。再把那条红色的混天绫盖在身上。混天绫边缘裹紧。掖在身子底下。只露处一个脑袋。 真气什么的是一点都没有的。全靠物理保暖。 她闭上眼睛。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谢云舟在对面崖壁上站了整整一夜。 脚底的靴子已经和岩石冻在了一起。手里的中品灵石吸干了灵气,化成一堆灰白色的粉末。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石坑。 夜煞寒风刮了一整夜。那种寒意能渗透骨髓。别说是筑基期,就算是金丹期修士,如果不运转真元抵抗,也会在半个时辰内心脉冻结而死。 可林星阑就那么睡着。 没有痛呼。没有挣扎。连翻身都没有。她的呼吸频率从始至终都没有乱过。每呼出的一口气,都在她的鼻腔上方形成一团白色的雾气。雾气凝而不散。挡住了落下的冰渣。 “她在用夜煞寒风洗练五脏六腑。”谢云舟牙齿打颤。上下牙磕碰发出细微的得得声。“封闭毛孔。锁住体内生机。任由外界寒气打磨肉身。这是上古体修的龟息大法。” 他一直以为林星阑是个一无是处的草包。每天只知道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转。为了几件漂亮法衣和师妹争风吃醋。 原来那些都是她的伪装。 她根本不是在吃醋。她是在用这种方式,麻痹所有人。然后在这个鸟不拉屎的思过崖。完成脱胎换骨的蜕变。 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 风停了。气温开始回升。地上的白霜渐渐化成水珠。 主峰的晨钟响了。沉闷的钟声穿透云层。传到后山。太衍宗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星阑被钟声吵醒。 她翻了个身。扯开盖在头上的混天绫。有点闷。 坑底的石头睡得腰酸背痛。她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嘎嘣嘎嘣的响声。这一觉睡得还算凑合。就是有点硬。 她从坑里爬出来。把混天绫叠好塞进储物袋。紫金法袍太重,懒得收,就扔在原地。 昨晚剩下的半个叫花鸟还在那块黑石头上。她走过去。拿石头砸开外面的泥壳。肉已经冷透了。硬邦邦的。她咬了一口。嚼不动。 算了。不吃了。她把死鸟扔下悬崖。听不见落地的声音。深不见底。 远处传来破空声。 一道白色的剑光从主峰方向飞来。速度极快。眨眼间就落在了思过崖外围。 来人是清虚剑尊。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没带拂尘。 谢云舟立刻从藏身的岩石后走出来。双腿冻得发麻。走路姿势有点僵硬。他走到清虚面前。低头行礼。“师尊。” 清虚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谢云舟苍白的脸上。“守了一夜。可有异常。” 谢云舟从怀里掏出那个白瓷瓶。双手递还给清虚。“弟子无能。没有用到九转还魂丹的机会。林师妹她……肉身扛过了夜煞寒风。” 清虚没有接瓷瓶。他的目光越过谢云舟的肩膀。看向三百步外的崖顶。 崖顶上。林星阑正蹲在一块平滑的石头旁边。拿那把生锈的铁剑在石头上磨。 刺啦。刺啦。 火星子四溅。 昨天晚上切鸟肉的时候剑卷刃了。得磨一磨。不然下次切不动。她干得很起劲。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动作毫无章法,完全是在瞎蹭。但每一剑刮在石头上,都能带下一层石粉。 清虚看着她磨剑的动作。瞳孔微缩。 “这是什么剑法。”他低声喃喃。 在清虚眼中,林星阑随手在石头上乱蹭的动作。蕴含着某种古老而质朴的韵律。没有真气波动。完全是纯粹的肉身力量。剑尖与石头摩擦的角度,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一次都精准地避开了石头上的纹理。这是在顺应天地之势。 “大道至简。”清虚深吸了一口气。晨风灌进肺里。很凉。 谢云舟顺着师尊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 那把铁剑破烂不堪。上面锈迹斑斑。可在林星阑的手里,居然有了一丝化腐朽为神奇的意境。她没有用太衍宗的任何一招剑式。完全抛弃了招式的束缚。 “师尊。林师妹她到底在练什么。”谢云舟问。声音干涩。 清虚沉默了很久。 “太上忘情。返璞归真。”清虚收回视线。宽大的袖口在风中飘动。“她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大典上的退宗。不是赌气。是她真的觉得,太衍宗的剑法,已经不配让她继续学下去了。” 崖顶上的林星阑停下手里的动作。 拿拇指在剑刃上刮了一下。还是钝。这破铁片子根本磨不快。 她把铁剑随手一扔。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不想干了。手酸。 她走到悬崖边。找了块向阳的石头。四仰八叉地躺上去。太阳刚刚升起来。阳光打在脸上。暖烘烘的。她闭上眼睛。双手垫在脑后。脚丫子还在半空中晃荡了两下。接着睡回笼觉。 清虚和谢云舟站在远处。看着她扔剑躺平的一连串动作。 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 “剑修视剑如命。她居然能随意丢弃手中之剑。”谢云舟觉得自己的常识受到了冲击。“难道她已经达到了心中有剑,手中无剑的境界?” 清虚摇了摇头。“不止。她是在告诉我们。她连心中的剑。都放下了。” “放下?” “放下执念。方能得大自在。”清虚叹了口气。眼神复杂。“云舟。你去一趟执法堂。告诉他们。林星阑在思过崖的一切举动。任何人不得干涉。违令者。按门规处置。” “是。”谢云舟低头。 清虚转过身。御剑离去。白色的剑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云层里。 谢云舟站在原地。握着手里那个没有送出去的白瓷瓶。 他看着崖顶上那个晒太阳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的苦修。每天挥剑一万次的坚持。在林星阑这种随心所欲的境界顿悟面前。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咬紧牙关。转身往执法堂走去。步伐沉重。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星阑睡得很熟。 阳光越来越烈。她翻了个身。拿手臂挡住眼睛。鼻翼微微翕动。 肚子又叫了一声。该死。那半个叫花鸟真不该扔那么早。不知道这崖上还有没有其他倒霉的鸟撞死。等中午再起来找找吧。反正没人管。这日子。简直神仙都不换。 距离思过崖不远的断剑峰上。 白微月站在一棵枯松下面。手里捏着一把传讯玉符。玉符发出微弱的光。这是她安插在执法堂的眼线传来的消息。 掌门下令。任何人不得干涉林星阑。 玉符在她掌心碎成粉末。粉末顺着指缝滑落。掉在干枯的松针上。 她咬着下唇。血丝渗出来。凭什么。她才是天赋异禀的亲传弟子。林星阑那个废柴,不过是在思过崖装模作样。居然能让师尊和大师兄如此刮目相看。 “装神弄鬼。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白微月冷笑一声。转身朝着藏经阁的方向走去。她要去查查。思过崖上到底有什么古怪。能让一个废柴突然之间像变了个人一样。 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 思过崖上依然安静。只有林星阑平稳的呼吸声。和偶尔翻身时衣料摩擦石头的声音。一切都显得那么漫不经心。她扯过袖子盖在脸上,彻底隔绝了刺眼的阳光。 第6章 这种补品狗都不吃 太阳晒到了头顶正中间。思过崖上的黑石头被烤得烫手。林星阑翻了个身,肚子里传出一阵闷雷般的响声。饿。那种胃袋缩成一团互相摩擦的饥饿感。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片蓝得发虚的天空。云彩慢悠悠地飘。 昨天吃的那只铁线乌鸦,肉不仅柴,还没盐味。现在回想起来,嗓子眼还残留着一股子土腥气。她坐起来,顺手把盖在肚子上的混天绫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储物袋。 水囊里最后一滴水在刚才润了嗓子。 思过崖这地方没水源。原主以前受罚,都是靠谢云舟偷偷送辟谷丹和灵泉水撑着的。可现在,她把退宗申请都拍在掌门脸上了,谢云舟估计正忙着安慰那个新来的小师妹。 林星阑扶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跺了跺脚,鞋底跟汉白玉地面碰撞,发出咔咔的动静。 她看向思过崖后方的深林。 那是太衍宗的禁地,名为幽冥林。里面黑漆漆的,常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冷雾。门派手册上写着,禁地里关着高阶妖兽,筑基期以下的进去就是个死。 林星阑想的是,林子大,肯定有果子。或者有那种肉质肥美的野猪。 她弯腰捡起那把生锈的铁剑。剑身沉甸甸。她拿剑当拐棍,拄着往幽冥林的方向挪。 走得不快。三十斤的法袍丢在坑里没拿,她现在只穿一件里衣,感觉轻快了不少。 就在她走到林子边缘,准备跨过那道刻着禁字符号的石碑时,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林师姐。” 声音娇滴滴。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颤音。 林星阑停住脚。她没回头,先把手里的铁剑换了个姿势,背在身后。这动作纯粹是怕别人抢她的剑,毕竟在这荒山野岭,这铁片子是她唯一的餐具。 白微月提着一个描金的红木食盒站在十步开外。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流仙裙。裙摆缀着细碎的灵石粉末,阳光下一晃一晃的,刺得林星阑眼疼。她脸上扑了薄薄的一层胭脂,衬得皮肤白里透红。 林星阑转过身。她看着白微月手里那个精致的食盒,眼睛亮了一下。 “有吃的?”林星阑问。嗓音有点沙哑。 白微月愣住了。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安慰的话,甚至连林星阑拔剑砍她时该往哪个角度躲都想好了。结果对方开口第一句问的是吃的。 “我……我听闻师姐在思过崖受苦,心中实在难安。特意去药王峰求了清心散和雪参玉露。还亲手做了几样点心。”白微月往前走了两步。 她把食盒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揭开第一层。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桃花酥。粉粉嫩嫩。每一块都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揭开第二层。是个白玉小瓶。里面晃荡着半瓶绿莹莹的液体。 “师姐,这雪参玉露是用百年雪参熬制七天七夜得来的。对调理经脉最是有效。你昨晚强行淬体,想必身体已经透支了。快趁热喝了吧。”白微月说着,递过来一个翡翠杯子。 林星阑盯着那几块桃花酥。 这玩意儿还没她大拇指粗。塞牙缝都不够。 她伸手抓起一块桃花酥。往嘴里一扔。 还没嚼出味儿来,那点心就化成了满口的灵气。灵气顺着喉咙往下钻,像一团火在胃里烧。 没饱。反而更饿了。 这种专门给修仙者准备的所谓点心,里面除了灵气什么都没有。没有面粉的扎实,没有糖分的甜腻。吃进去就像吞了一口空气。 林星阑皱了皱眉。她把剩下的三块桃花酥一把抓过来,全塞进嘴里。 “就这?”她含糊不清地问。 白微月眼皮跳了一下。这可是她用了半个月份例才换来的。寻常弟子得了一块都得打坐消化半天。林星阑居然像吃花生米一样给嚼了。 “师姐若是喜欢,我明日再送来。先喝了这玉露吧。”白微月把翡翠杯子往前递了递。 林星阑接过杯子。她仰头灌了一口。 太甜了。腻得她嗓子眼发粘。这哪是什么玉露,这简直就是浓缩的糖精勾兑水。 她直接把剩下的半杯玉露泼在了旁边的干地上。 滋。 玉露落在泥土里。那些原本枯黄的杂草像吃了兴奋剂一样,疯狂地往上窜。眨眼间就长到了半尺高。 白微月惊叫一声。她往后退了一小步,绣花鞋踩在了一根断掉的枯枝上。 “师姐!你这是做什么?这玉露珍贵无比……” “太腻。”林星阑把翡翠杯子塞回她手里。 这动作在白微月眼里变成了另一种信号。林星阑果然在嫌弃她的东西。那种泼掉玉露的动作,在谢云舟口中是“不屑外物”。可在白微月看来,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师姐是在怪我占了你的位置吗?”白微月眼眶说红就红。两颗金豆子在眼眶里打转。 林星阑没理她。 她蹲下身。盯着刚才被玉露浇过的那块地。 那里长出了一株通体碧绿的小草。草尖上顶着一颗红红的小浆果。那是被雪参玉露催熟的朱雀果。虽然品阶不高,但水分足。 林星阑伸手摘下那颗果子。在里衣上胡乱蹭了两下。塞进嘴里。 甜。酸。带点凉丝丝的水汽。 这才是吃东西的感觉。 “师姐,你为何宁愿吃这种路边的野果,也不愿喝我的玉露?”白微月声音带了哭腔。 其实崖底下藏着不少眼线。 谢云舟此刻就蹲在上面的岩石缝里。他手里攥着传讯符,正一字不落地把这里的对话传回主峰。 看到林星阑泼掉玉露,谢云舟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透了。 “师妹,你还不明吗?”谢云舟在心里默念,“林星阑已经斩断了对宗门资源的依赖。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那些所谓的灵药补品,对她现在的境界来说,不过是阻碍修行的杂质。她宁愿采撷天地间最原始的灵果,也不愿沾染半分人工雕琢的因果。” 林星阑吃完那颗果子。她觉得胃里舒服多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这食盒挺好看。”林星阑指了指那个描金的红木盒子。 白微月愣住。没跟上这个跳跃的思路。 “这……这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 “哦。以后别送这种虚头巴脑的。有肉吗?烧鸡。酱肘子。实在不行弄两个馒头也成。”林星阑说得实诚。 白微月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烧鸡?肘子? 太衍宗是剑宗。讲究的是清心寡欲。大家平时喝的是露水,吃的是辟谷丹。谁会去弄那种充满污秽之气的凡俗肉食?那会坏了丹田的纯净。 “师姐说笑了。那种东西……会坏了道基的。”白微月勉强扯出一个笑。 “没劲。”林星阑摆摆手。 她转过身,继续往幽冥林里走。 “师姐!那里是禁地!掌门有令……” 白微月的声音被林星阑甩在脑后。她现在眼里只有林子里可能存在的猎物。 她跨过了那块石碑。 身体穿过一层薄薄的冷雾。皮肤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那是禁地的防御阵法在扫描她的灵力波动。 林星阑现在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灵力。那些阵法符文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发现这就是个普通的凡人肉躯,于是毫无反应地放行了。 林子里很暗。 树木长得奇形怪状。树皮像老人的皮肤一样皱巴巴的。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发出一阵阵腐朽的味道。 林星阑紧紧握着那把铁剑。 突然,左前方的灌木丛动了一下。 一道灰色的影子闪过。 林星阑眼睛一亮。那是一只长得像兔子的生物。但耳朵很短,背上长着一排骨刺。 疾风兔。一阶妖兽。肉质极嫩,就是速度快。 林星阑没有运转任何功法。她只是盯着那只兔子。 兔子蹲在树根底下。正啃着一截枯木。 林星阑屏住呼吸。她慢慢弯下腰。脚底踩在落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这是她上辈子在野外露营时练出来的抓鸡手艺。 兔子耳朵动了动。 林星阑猛地往前一扑。 动作很笨拙。就是一个最原始的飞扑。 但她现在的身体被昨晚的“极阳真火”和“夜煞寒风”洗礼过。虽然没有灵力,但肌肉的爆发力惊人。 嘭。 她把兔子按在了枯叶堆里。 铁剑顺势往下一切。 兔子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林星阑提着兔子的耳朵。咧了咧嘴。今天中午有肉吃了。 而在禁地外围。 白微月看着林星阑消失在黑雾中的背影。她手里死死抓着那个翡翠杯子。指甲在杯壁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进去了。”白微月声音发冷。 谢云舟从岩石后跃下。他落在白微月身边。脸色凝重得可怕。 “她不仅进去了,而且阵法没有拦她。”谢云舟盯着那块石碑。石碑上的禁字暗淡无光。 “这意味着什么?”白微月问。 谢云舟深吸一口气。 “意味着她的身体已经和这片天地融为一体。禁地阵法默认她就是这山林的一部分。林师妹的境界……恐怕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她去禁地,根本不是送死,她是去巡视自己的领地。” 白微月咬着牙。她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食盒。 在那丛疯狂生长的朱雀果面前。她的雪参玉露显得那么廉价。 林星阑并不知道外面的人在脑补什么。 她正蹲在幽冥林的一个小水潭边。 这水潭里的水是黑色的。冒着森森寒气。 她把兔子剥了皮。洗干净。 没有火。 她轻车熟路地把那把生锈的铁剑插在地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两块打火石。 这种打火石是她在储物袋角落里翻出来的。应该是原主以前野炊时留下的。 啪嗒。啪嗒。 火星子落在枯叶上。 一小簇火苗升了起来。 林星阑把兔肉架在火上烤。 肉香味很快在林子里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 地面开始微微颤抖。 几棵碗口粗的树木被人蛮力撞断。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冷雾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头双头鬃狮。三阶妖兽。相当于人类修士的筑基后期修为。 它的一只眼睛瞎了。留下一个狰狞的血洞。另一只眼睛死死盯着林星阑手里那只冒油的兔子。 林星阑抬起头。 她看了看那头巨大的狮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兔腿。 “还没熟。”林星阑冲着狮子喊了一句。“等会儿。” 双头鬃狮愣住了。 它在幽冥林待了五十年。每一个进来的修士不是尖叫着逃跑,就是疯了命地祭出法宝。 这个人类幼崽在说什么? 林星阑扯下一块兔肉。扔了过去。 “尝尝咸淡。这兔子没油,别嫌弃。” 兔肉落在狮子脚边。 双头鬃狮低头闻了闻。 远处的谢云舟和白微月趴在禁地边缘的斜坡上。借着法宝的微光看着这一幕。 谢云舟的手按在剑柄上。手心全是汗。 “师尊曾说,双头鬃狮性情暴戾,不可沟通。”谢云舟声音发颤。“她……她在投喂它?” “不。” 谢云舟猛地摇头。 “她不是在投喂。她是在施舍。你看她的眼神。没有半点恐惧,只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嫌弃。” 林星阑确实很嫌弃。 这狮子长得太丑了。满身的毛结成了一个个黑块。还散发着一股子臭水沟的味道。 “离远点。”林星阑挥了挥手里的铁剑。 剑尖指着狮子的鼻子。 “烟熏着我了。” 双头鬃狮两个脑袋同时缩了一下。 它感觉到了。 那把看似生锈的铁剑上,残留着一种极其可怕的气息。那是昨晚极阳真火煅烧后的余威。那种火焰,能直接烧掉它的妖丹。 狮子往后退了两步。 它趴在地上。摇了摇尾巴。 像一只巨大的黑狗。 林星阑满意地点点头。她继续翻动着烤肉。 “这才像话。等我吃完了,剩下的骨头给你。” 禁地外。 谢云舟跌坐在地上。 他手里的传讯符发出一阵刺目的红光。那是主峰那边的长老们在疯狂催问。 “禀报掌门……” 谢云舟声音干涩。 “林师妹……收服了禁地妖王。” 白微月手里的翡翠杯子彻底裂开了。 碎片扎进她的手心。鲜血顺着指缝滴在草地上。 她看着林子里那个悠闲烤肉的身影。 这种挫败感,比在大典上被林星阑退宗还要强烈百倍。 林星阑咬了一口兔肉。 真香。 虽然没盐。但妖兽的肉自带一种灵性的甘甜。 她靠在树干上。晒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 这种日子,才叫修仙嘛。 什么大师兄,什么女主,什么剧情。 通通滚一边去。 只要肉够多,这思过崖她能住到天荒地老。 而此时的太衍宗。已经彻底乱了套。 “什么?她进禁地抓兔子吃?” 大殿内,清虚剑尊拍案而起。 “那双头鬃狮还给她看火?”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 “掌门。这林星阑……恐怕已经不是我们能教导的了。” “去。” 清虚剑尊深吸一口气。 “把那一百份退宗申请找出来。封进藏经阁顶层。谁敢再说退宗的事,逐出师门!” 林星阑还不知道。她那张随手写的退学申请。现在已经成了太衍宗的一级机密。 她正忙着把兔骨头扔给那头哈喇子流了一地的狮子。 “慢点吃。别噎着。” 林星阑打了个哈欠。 困了。 这禁地里的冷雾凉飕飕的,正适合睡午觉。 她抱着铁剑。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草木。在夜色降临前。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疯狂生长。 仿佛在为它们的王,编织一张绿色的摇篮。 第7章 甚至连魔教都惊动了 九州大陆的幽冥林横亘在正魔两道交界处。绵延八千里。林子里常年飘着灰褐色的瘴气。寻常修士吸进一口,丹田里的真气就会溃散一半。太衍宗占了东边三千里。剩下的五千里地盘,全在魔教血煞宗的控制之下。双方为了争夺林子里的灵草和妖兽资源,隔三差五就要死上几百号人。 林星阑靠着双头鬃狮的肚子睡得正香。 狮子的毛很硬。像一根根生锈的铁丝。扎在后背上刺挠得很。但胜在块头大。这三阶妖兽体温高,像个巨大的活体火炉。把周围阴冷的雾气都烘干了。林星阑翻了个身,把腿架在狮子的前腿上。衣服下摆蹭了一层灰。 火堆里的枯枝烧得噼啪响。火星子蹦出来,落在腐败的落叶上。冒出一缕青烟。 双头鬃狮一动都不敢动。它瞎了一只眼,剩下的那只独眼里全是憋屈。半个时辰前它打了个响鼻,喷出点火星。结果这个人类直接拿剑柄敲了它的左边脑壳。梆的一声。现在那块头皮还肿着一个大包。它只能屏住呼吸,两颗巨大的脑袋温顺地贴在泥地上。装死。 两百步外。一棵枯死的黑槐树上。 血煞宗的探子鬼影紧紧趴在树干上。黑色的夜行衣和树皮融为一体。树皮上的毒刺扎进他的肉里。他没敢动。 鬼影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的测灵盘。铜制的盘面冰凉。盘上的指针像抽风一样疯狂乱转。最后啪嗒一声,指针断了。 见鬼了。这破烂玩意儿。 他死死盯着前面那个睡得四仰八叉的女人。没有任何真气波动。完全是个凡人的躯壳。但那头三阶巅峰的双头鬃狮,幽冥林东区的一霸。以前连血煞宗的长老路过都要绕着走。现在居然乖乖给她当热炕头。 鬼影摸了摸腰间的传音符。符纸边缘有些发毛。太衍宗什么时候出了这种怪物?肉身抗瘴气,空手训妖王。这根本不符合修真界的常理。 他指尖用力。捏碎了传音符。将眼前的画面直接传回了血煞宗总坛。 血煞宗建在死火山的火山口上。 地底下的岩浆常年往外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大殿的黑曜石地板被烤得发烫。 魔教教主阎无命坐在白骨堆砌的王座上。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手里盘着两个发黄的骷髅头。指甲在骨头上刮出刺耳的沙沙声。 半空中的传音阵法亮起红光。投出幽冥林里的画面。 画面里,一个穿着单薄白色里衣的女人,睡得很沉。她呼吸的节奏很慢。每一次呼气,周围的灰色瘴气就会自动避开半尺的距离。那头凶名在外的双头鬃狮,甚至主动往下压了压身子,生怕把她从背上滑下来。 阎无命手里的动作停了。 “咔嚓。” 左手的骷髅头被硬生生捏碎。骨头渣子扑簌簌掉在黑曜石地板上。弹跳了几下,滚进大殿角落的阴影里。 大殿两侧站着八个魔教长老。全都低着头。呼吸压得很轻。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教主的霉头。 “太衍宗清虚那老东西,是在跟本座示威?”阎无命站起身。暗红色的袍角拖在地上,扫过一地骨渣。他走到阵法前,死死盯着林星阑手边那把生锈的铁剑。 距离太远,阵法画面有些模糊。但阎无命是元婴期大圆满的修为。他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那把废铁上,残留着极阳真火的气息。”阎无命声音压得很低,喉咙里像含着沙子。“那是能焚烧神魂的上古真火。太衍宗建宗八百年,从来没人能引出这种火。清虚老儿藏得好深。” 大长老往前迈了半步。干瘪的嘴唇抖了两下。 “教主。那女人没有真气护体,却能让妖王臣服。莫非是……太衍宗挖出了十万大山里那座上古御兽宗的遗迹?” 九州灵气枯竭。一条下品灵脉都能引发两个宗门的血战。如果太衍宗真的得到了上古御兽宗的传承,那就意味着他们能操纵无穷无尽的妖兽大军。血煞宗的幽冥林防线将形同虚设。 阎无命一脚踢飞地上那半个碎裂的骷髅头。 “传令下去。”他转过身,红袍卷起一股热浪。“幽冥林全线收缩防御。派天字号暗子去查。三天之内,我要知道这个女人所有的底细。如果查不出来,你们就自己跳进炼丹炉里当柴火。” 八个长老齐刷刷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发烫的石头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响声。 而此时的太衍宗主峰。 藏经阁顶层。八角铜铃被山风吹得叮当乱响。空气里一股子陈年旧书的发霉味。 清虚剑尊亲自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匣子上贴着九道黄色的封印符纸。 里面装的。是林星阑昨天大典上拍在他脸上的那一百份退宗申请。字迹全是口水混着劣质朱砂写的,干了之后散发着一股怪异的酸臭味。 谢云舟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个青瓷印泥盒。盒子里装的是高阶妖兽精血调制的朱砂。红得发黑。 “封死。”清虚拿过一根狼毫笔。笔尖蘸满朱砂。在木匣的缝隙处画下最后一道锁灵阵。红光一闪,阵法隐入木头纹理中。 “林星阑在幽冥林的一切举动,列为宗门绝密。”清虚把笔扔进旁边的白玉笔洗里。黑红色的墨水在水里化开,像一团散开的血。“谁敢往外吐露半个字,废去修为,直接扔下十万大山喂妖兽。” 谢云舟低头。把印泥盒盖上。“弟子遵命。执法堂已经封锁了思过崖方圆五十里的路口。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白微月站在藏经阁门槛外。 月白色的裙摆被风吹得直往腿上贴。她手指死死绞着一方丝帕。指甲掐进了肉里,掌心隐隐作痛。 她昨天才入门。本来应该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女。结果现在整个主峰的长老都在围着林星阑那点破事打转。连向来严厉的师尊,都亲自跑来封存那几张破纸。 “师尊。”白微月没忍住。跨过门槛。木板发出嘎吱一声轻响。“林师姐私自进入禁地,还和妖兽为伍。此乃门规大忌。若不严惩,以后谁还把门规放在眼里?弟子也是为了宗门规矩着想。” 清虚转过头。看着这个自己亲自挑选的徒弟。 以前觉得她天资聪颖,心思通透。现在看来,终究是格局太小。太肤浅了。 “门规?”清虚冷哼了一声。大袖一挥。“门规是用来约束凡夫俗子的。她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你那点争强好胜的世俗心思,在她的境界里,连一粒尘土都算不上。” 清虚背着手,往楼梯口走去。路过白微月身边时,脚步没停。 “回去抄写《清心咒》一万遍。抄不完,不许离开断剑峰半步。” 白微月脸刷地白了。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丝帕“呲啦”一声被她扯成了两截。她看着谢云舟,指望大师兄能帮她说两句话。 谢云舟只是把那个紫檀木匣子抱起来,放进最高处的暗格里。连眼角都没分给她一个。 幽冥林里。 下午的雾气变浓了。湿度变大。空气里水汽很重。 林星阑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醒了。 衣服有点潮。白色的里衣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她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鼻子。转头看了一眼还在装死的双头鬃狮。 “你身上跳蚤太多了。咬我一脖子包。”林星阑伸手在脖子上挠了两下。指甲在白皙的皮肤上刮出两道红印。 狮子呜咽了一声。把两个大脑袋埋进前面两只厚实的肉垫里。委屈。这林子里常年见不到太阳,长点虫子怎么了。 林星阑提起那把生锈的铁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落叶碎屑。 “回了。这破林子阴森森的。睡得骨头疼。明天中午再来抓兔子。” 她拿着剑当拐棍,拄着地往原路返回。往思过崖的方向走。鞋底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狮子立刻站起来。甩了甩身上的泥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庞大的身躯在树林里挤开一条路,压断了不少干枯的树枝。咔嚓咔嚓响。 林星阑停住脚。回头瞪它一眼。 “别跟着我。我那儿没多余的饭给你吃。昨天的死乌鸦我都咽不下去。” 狮子也赶紧停住脚步。四只爪子死死扒住地面。眼巴巴地看着她。等她转过头继续走,走出十步远,它又偷偷摸摸地迈开腿跟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在树上的魔教探子鬼影眼里。 鬼影的冷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浸透了。风一吹,整个人直打哆嗦。 “以退为进。欲擒故纵。”鬼影哆嗦着手,又掏出一张备用的传音符。对着符纸压低声音汇报。“教主。那女人根本不用强硬手段。她一个眼神,一句呵斥。那三阶妖王就像狗一样死心塌地要跟着她。太可怕了。这绝对是精神层面的绝对碾压。她如果是冲着我们血煞宗来的……幽冥林这道防线,恐怕连一天都守不住。” 林星阑不知道后面有个人在疯狂加戏。 她慢吞吞地走回思过崖。跨过那道刻着禁字符号的石碑。 崖顶上的风还是那么大。呜呜地刮着。 那个用来睡觉的天然凹坑还在。坑底那件三十斤重的紫金法袍也没人动。 林星阑走到坑边。把储物袋里的红布混天绫扯出来。抖开。铺在法袍上。刚准备躺进去继续补觉。 身后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双头鬃狮跟着爬上了思过崖。它那庞大的身躯一出现,崖顶的风似乎都小了一些。 它小心翼翼地走到坑边。看了看林星阑的脸色。见她没拔那把生锈的铁剑。立刻顺势趴在坑的边缘。巨大的身体刚好挡住了从西北方向刮来的刺骨寒风。像一堵毛茸茸的黑墙。 林星阑打了个哈欠。 她看了一眼这头赶不走的便宜暖炉。算了,随它去吧。当个挡风板也不错。至少今晚不用硬抗夜煞寒风了。 她躺进坑里。把混天绫往上一拉,盖住下巴。闭上眼睛。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肚子上。呼吸很快变得平稳。没过多久,一声轻微的呼噜声在坑底响起。 第8章 睡个觉也能顺把刀 子时。思过崖气温骤降。地面的黑曜石结起半寸厚的白霜。风声很尖锐。刮在岩石棱角上发出连续不断的哨音。林星阑在坑底翻了个身。红色的混天绫卷到了大腿根。她伸手扯了一下。没扯动。双头鬃狮的一只前爪压在了红布边缘。 真沉。这破狮子。 她闭着眼睛踹了一脚。脚底板隔着布料踢在硬邦邦的狮子腿上。狮子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赶紧把爪子挪开。往后缩了半尺。 两百步外的断崖边缘。一块灰色的石头突然扭曲了一下。 那是血煞宗的天字号暗子十三。他修的是《枯木敛息诀》。整个人趴在地上。体温降到和周围冰霜一个度数。十三贴着地面往前爬。手肘撑在冰碴子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他停在五十步外。视线越过狮子宽阔的脊背,落向坑底。 那头三阶妖王正低着头。独眼睁得老大。眼球里布满红血丝。它在发抖。 十三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风中几乎听不见。这可是生撕过筑基期修士的凶兽。现在居然被一个熟睡的女人压制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摸了摸腰间的皮囊。教主的命令是查清底细。这女人身上没有真气波动,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他需要一滴血。 十三从袖口滑出一根黑色的细针。透骨钉。上面淬了蚀脉毒。只要擦破一点皮,就能逼出对方的护体罡气。借此判断功法本源。 他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透骨钉。手腕绷紧。 坑底。林星阑觉得鼻子有点痒。刚才狮子挪爪子的时候,带起了一股灰尘。细小的沙砾飘进鼻腔。她皱起眉头。鼻翼翕动了两下。 阿嚏。 一个震天响的喷嚏。声音在空旷的崖顶上炸开。 她一口气呼出去。正对着坑边缘的一块核桃大小的碎石。碎石被气流冲得飞起。啪的一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残影。 十三刚把透骨钉弹出去。手指还没收回。 那块碎石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半空中的透骨钉上。 叮的一声脆响。 透骨钉偏了方向。擦着狮子的耳朵飞过去,钉在后方的玄武岩上。火星四溅。毒液腐蚀石头,冒出一股绿烟。酸臭味散开。 十三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冷汗刷地一下顺着额头淌进眼睛里。刺痛。 睡梦中破了我的无声暗器?还是用打喷嚏这种方式? 十三觉得头皮发麻。那块碎石的速度和力道,绝对是精确计算过的。这女人早就发现他了。一直在装睡。故意在透骨钉出手的瞬间发难。这是极其恐怖的感知能力。 林星阑打完喷嚏。舒服了。她揉了揉鼻子,翻个面继续睡。嘴里吧唧了两下。 “别抢我肘子……” 含糊不清的梦话顺着风飘进十三的耳朵里。 肘子?十三脑子嗡的一声。切人手腕的黑话?她是在警告我,再敢伸手,就剁了我的手腕? 跑。必须跑。 十三根本不敢多留一秒。他一口咬破舌尖。强行催动血遁术。一团刺鼻的血雾在原地炸开。他连滚带爬地翻下断崖,消失在黑夜里。跑得太急,腰间挂着的一把剥皮匕首磕在石头上,挂断了皮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暗处。五十步外的一棵枯松后。 谢云舟握着剑柄的手全是汗。掌心湿滑。他刚才甚至没察觉到那个魔教暗子是什么时候潜上来的。等他发现那根透骨钉的绿光时,根本来不及拔剑。距离太远了。 结果。林师妹只是一个随意的喷嚏。就将魔教天字号杀手的底牌化解于无形。 谢云舟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剑心通明。外邪不侵。连睡梦中都能自主防御。”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本命灵剑。剑身在夜色中黯淡无光。“师妹的境界,我这辈子都望尘莫及。她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就用一句梦话逼退了魔教暗子。” 天亮了。 主峰的晨钟敲响第三下。沉闷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林星阑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嘎嘣几声脆响。双头鬃狮不在坑边。地上留着两排巨大的梅花脚印。估计是去幽冥林里找吃的了。 她爬出天然凹坑。把三十斤重的紫金法袍拖出来,扔在一边。 一低头。看到地上一把亮闪闪的刀子。 刀柄缠着黑鲨鱼皮。刀刃泛着青光。比手掌稍微长一点。 林星阑走过去。弯腰捡起来。颠了颠。分量刚好。她拿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指肚一凉。差点割破皮。 好刀。 “哪来的?”她四下张望了一圈。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 管他呢。天上掉馅饼了。正好嫌那把生锈的铁剑切肉费劲。这匕首拿来片肉简直绝配。她顺手把匕首别在里衣的腰带上。冰凉的刀鞘贴着肉。 主峰大殿。 清虚剑尊盘腿坐在紫檀木蒲团上。面前的香炉里燃着静心香。青烟笔直往上飘。 谢云舟单膝跪在下首。把昨晚思过崖发生的事情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包括那个喷嚏,还有那句关于“肘子”的警告。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清虚睁开眼。手指捏着一串星月菩提。指节发白。 “魔教血煞宗。他们还是盯上幽冥林那边的异动了。”清虚声音有些沙哑。“那暗子能潜入思过崖五十步之内。修为至少在金丹期。枯木敛息诀更是防不胜防。” “师尊。”谢云舟抬起头。“林师妹她……似乎并不在意。她早上醒来,还把那暗子落下的玄铁匕首捡走。别在腰上了。” 清虚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是血煞宗暗子的随身兵刃。上面不知道沾了多少剧毒和煞气。寻常弟子碰一下都要用清心咒洗练三天。她直接贴身放着。 “她这是在立威。”清虚站起身。白色的道袍无风自动。“把魔教暗子的兵刃当成战利品悬挂。这是在告诉血煞宗,来一个,她杀一个。连兵器都要留下。” 谢云舟深以为然地点头。 “传令执法堂。”清虚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翻涌的云海。“思过崖外围防线后撤五里。不要派人去送死,也不要妨碍她。既然她接下了魔教的试探,那这后山的安危,就全系于她一身了。” 谢云舟领命退下。 此时的思过崖上。太阳升得老高。 双头鬃狮叼着两只肥硕的疾风兔回来了。兔子脖子被咬断,血已经放干了。它把兔子扔在林星阑脚边。摇了摇尾巴。庞大的身躯蹲坐在地上。 林星阑抽出腰间那把刚捡来的玄铁匕首。 刀光一闪。 兔皮顺着脊背整整齐齐地裂开。她抓住皮毛边缘,用力往下扯。一张完整的兔皮就剥了下来。肉上连一丝破损都没有。 “这刀。绝了。” 林星阑咧开嘴。心情大好。她拿着匕首在兔肉上划了几道口子。方便一会儿烤熟。 她去抠紫金法袍上的阵眼。把昨天那块快没灵气的下品灵石塞进去。一簇蓝色的极阳真火冒了出来。滋滋作响。 林星阑没找树枝。她直接用匕首把兔肉片成一片片的。 刀刃极薄。切肉就像切豆腐一样顺滑。 她拿树枝把肉块串起来。架在火上。油脂滴下去,滋滋响。冒出浓郁的肉香。狮子在旁边猛咽口水。口水滴在石头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第9章 那个管事被狮子吓哭了 阳光直直地戳在石头缝里。崖顶的白霜化了,变成一滩一滩的泥水。林星阑蹲在火堆旁边。她手里攥着那把玄铁匕首。刀尖陷进兔子的后腿肉里。轻轻一挑。一长条粉红色的肉丝就被带了出来。 这刀真利索。比她在拼夕夕买的九块九包邮菜刀强出几十条街。刀刃划过骨头的时候,甚至没有一点阻滞感。那种滑溜溜的触感顺着刀柄传到掌心。凉丝丝的。 林星阑把肉片码在干净的玄武岩上。 旁边的双头鬃狮趴在地上。两颗脑袋轮流在地上蹭。大舌头甩出来,哈喇子流了一地。它盯着那堆肉,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老旧风箱拉动的呼哧声。 “别急,还没撒盐。”林星阑嘀咕了一句。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这是她从前主屋里顺出来的粗盐。颗粒很大,带着一股子矿物质的苦涩味。她抓起一撮,随手一撒。盐粒落在粉嫩的兔肉上,迅速渗出一层晶莹的水珠。 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那是纯粹的油脂被高温逼出来的味道。焦香里带着一点野味特有的膻气。 断剑峰的半山腰。 外门管事王德发正扶着一棵歪脖子树喘气。他今年五十有五。修了一辈子的练气五层。早年间受过伤,断了更进一步的念想。现在专门负责后山杂务,说白了就是给内门大佬们看家护院的狗腿子。 他怀里揣着一份白微月托人送来的信。 信里夹着一块中品灵石。王德发活了半辈子,还没摸过这么纯净的石头。他的任务很简单:上思过崖,查查林星阑有没有违反门规。比如私自生火,比如杀生。 思过崖是禁地。除了受罚的人,平时没人爱来。这地方风大,还穷。 “老子今天非得揭了你的皮。”王德发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他觉得林星阑已经失势了。连退宗申请都敢写的疯子,掌门肯定早就厌弃了。再加上白微月那是未来的天之骄女,这时候递交个投名状,往后日子肯定好过。 王德发迈开罗圈腿,顺着石阶往上爬。 刚爬到崖顶边缘,那股子浓郁的肉香味就钻进了他的鼻孔。 “好哇!果然在杀生造业!”王德发眼睛一亮。 他从腰间拽出一根专门锁拿犯错弟子的黑铁钩绳。这玩意儿生了锈,但在阳光下还是透着股子阴冷劲儿。他想好了,先大声呵斥,把林星阑吓个半死,再把那烤肉一脚踢翻。 他猛地跨上最后一级台阶。 “林星阑!你胆敢公然违反门规,在思过崖……” 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王德发感觉自己的双腿有点不听使唤。那种从脚底板直接窜到天灵盖的凉气,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看到了一头牛犊子大小的狮子。 不,是两个头的狮子。 双头鬃狮原本正对着烤肉流口水。听到有人鬼叫,左边那颗瞎了一只眼的脑袋猛地转了过来。独眼里闪着幽幽的绿光。血盆大口张开,露出一排像匕首一样锋利的黄牙。 “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 音波实质化一般,把地上的碎石子震得乱跳。王德发手里的黑铁钩绳掉在地上。当啷。声音清脆。他的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热乎乎的,又很快变冷。 “师……师姐……”王德发牙齿打颤。上下牙磕碰得咯咯响。 林星阑正拿着玄铁匕首片肉。她没抬头。阳光打在匕首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青光。那光晃得王德发眼睛疼。 王德发是个识货的人。他虽然修为低,但在外门管了二十年仓库。 那把匕首。 黑鲨鱼皮的柄。透骨的煞气。那是魔教血煞宗天字号暗子的标志性兵刃。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林星阑手里? 而且,那把匕首现在正被她用来切兔子。动作轻快得像是在绣花。 王德发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了关于魔教的传闻。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最喜欢用敌人的骨头当酒杯。林星阑能拿着魔教杀手的兵器,还能让三阶妖王守在旁边伺候。 这哪是受罚? 这分明是魔头出巡! “王管事?”林星阑终于抬起头。她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手里还抓着一截兔骨头。“你上来干嘛?要吃肉吗?” 她原本是想客套一下。毕竟这荒山野岭的,多个伴说话也好。 可在王德发眼里,那个笑容简直比幽冥林的瘴气还恐怖。 林星阑手里的玄铁匕首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别……别杀我!”王德发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石头上。 他额头重重地磕在汉白玉砖面上。咚。声音沉闷。 “我就是路过!路过!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没看见师姐和魔教的人来往!也没看见师姐奴役妖王!”王德发一边喊一边扇自己嘴巴子。啪啪响。 林星阑愣住了。 这老头是不是疯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匕首。这不就是捡来的便宜刀子吗?至于吓成这样? “你刚才说门规……”林星阑想把匕首收起来。 “门规个屁!”王德发叫得比杀猪还难听。“师姐您就是门规!这思过崖就是您的地盘!谁敢说半个不字,老子第一个撕了他的嘴!”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枚中品灵石。那是白微月给他的辛苦费。 他双手把灵石举过头顶。手臂抖得像筛糠。 “这是小的孝敬您的!请师姐务必收下!小的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孙子,您就把小的当个屁给放了吧!” 林星阑看着那块散发着淡淡蓝光的灵石。 这玩意儿在市场上能换不少好吃的。 她伸手接过来。灵石很凉。摸上去滑溜溜的。 “行了行了。别嚎了。肉快焦了。”林星阑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王德发如蒙大赦。他连滚带爬地往回跑。跑得太急,鞋都掉了一只,光着脚在碎石路上飞奔。一溜烟消失在下山的迷雾里。 林星阑重新坐下来。她把灵石塞进储物袋。 “这年头,碰瓷的都这么下血本了吗?”她自言自语。 双头鬃狮凑过来。拿巨大的脑袋蹭她的肩膀。 “吃吧吃吧。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林星阑把最大的一块兔后腿扔给狮子。 狮子一口吞下。连骨头都没吐。 断剑峰。 白微月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根狼毫笔。面前摊着一张宣纸。纸上写满了《清心咒》。 她的字迹很乱。笔尖在纸上划出几道深深的痕迹。 “王德发怎么还没回来?”白微月把笔往桌上一拍。墨水溅在她的袖口上。黑乎乎的一团。 她现在心跳得很快。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脱离了掌控。 一个外门的小跑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白师姐!不好了!” 白微月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王德发呢?” “王管事疯了!”小跑腿脸色惨白,声音发颤。“他刚才从思过崖跑回来,一边跑一边喊……喊林师姐是魔教圣女降世。他还把自己的职位辞了,说要回乡下种地躲灾。” 白微月晃了一下。手扶住桌角才没摔倒。 “魔教圣女?” 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林星阑不是个被惯坏的草包吗?怎么又和魔教扯上关系了? 而且王德发那是练气五层的老油条。平时胆子大得很。能把他吓成那样,思过崖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去。”白微月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去请大师兄。就说……就说思过崖有魔气入侵。” 小跑腿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 白微月看着窗外的云海。 风很大。把她的长发吹得乱舞。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墨水弄脏的袖口。那种不安感越来越浓烈。 而在太衍宗的主峰大殿。 清虚剑尊看着手里的一份密报。 那是执法堂送来的。 密报上只有一句话:林星阑与三阶妖王同食,手持玄铁匕首,疑似正在进行某种神魂融合。 清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敲击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神魂融合。”清虚闭上眼。 在他看来。林星阑这是在通过极端的环境和危险的魔器,来磨砺自己的剑意。那种“魔教圣女”的传闻,不过是她为了吓退那些心怀鬼胎之人,故意制造的假象。 “这孩子。为了不让人打扰她悟道,竟然不惜背负魔名。” 清虚睁开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欣慰。 “传令下去。” 他站起身。 “思过崖方圆十里,列为绝对禁区。没我的手令,擅闯者,斩。” 整个太衍宗。 因为一个跑丢了鞋的管事,彻底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恐慌中。 而故事的核心。林星阑。 她正靠在狮子肚子上打饱嗝。 “明天要是不下雨,咱们去林子里抓点那种长翅膀的鱼烤烤。” 林星阑摸了摸鼓囊囊的小腹。 这种不用上班,不用卷修为,还有大猫当靠垫的日子。 真是给个神仙都不换。 她闭上眼。睡得昏天黑地。 匕首被她随意丢在草堆里。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远处的幽冥林里。 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正盯着思过崖的方向。 那是血煞宗的教主阎无命。 他站在树尖上。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羽毛。 “能让我的暗子丢了兵刃落荒而逃。甚至连王德发那种凡夫俗子都能看出‘圣女’气象。” 阎无命舔了舔嘴唇。 “清虚那老东西,到底从哪找来的这种绝世妖孽?”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暗红色的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 “看来。得本座亲自走一趟了。” 风。更大了。 思过崖上的白霜。正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林星阑动了动脚趾。 她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成了九州最大的连锁烧烤店老板。 魔教教主在给她穿串。 清虚剑尊在给她扇火。 白微月在门口迎宾。 “这梦……真美。” 她嘟囔了一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彻底陷入了沉睡。 第10章 既然来了,就帮我翻个面 太阳光刺得人眼疼。林星阑从坑里爬出来,身上那件白色里衣皱巴巴的。她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土星子飞起来,呛得她咳嗽了两声。双头鬃狮已经醒了,两颗大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妖兽语。那把玄铁匕首就扔在脚边,刀尖扎进泥里半寸深。 昨晚睡得不太安稳,后腰被一块凸起的石头顶得生疼。林星阑伸手在背后使劲揉了几下,骨头缝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这种破地方连个席梦思都没有。她走到坑边缘,弯腰捡起那把匕首。匕首上的血煞气很重,贴着手心凉飕飕的。她没在意,随手在里衣下摆蹭了蹭,把上面的泥点子蹭掉。 就在这时候,她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凉风。 这不是那种自然的山风。山风是散的,这股风像一根针,直勾勾地扎向她的后脑勺。林星阑没回头,她正低头看着地上一处新长出来的杂草。那草叶子上挂着几颗晶莹的露水,被阳光一照,亮得像碎钻。 “既然来了,就别在那儿杵着,挡我光了。”林星阑嘟囔了一句。 她以为又是谢云舟或者哪个不长眼的管事来查房。王德发昨天跑丢了鞋,估计回外门得编排她不少坏话。今天说不定会派个更凶的过来。 五十步外,一棵歪脖子黑松树的阴影里。 阎无命整个人僵住了。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袍角上的金丝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作为血煞宗的教主,他这辈子暗杀过的人比林星阑见过的修仙者都多。他的《红莲隐身术》已经练到了圆满境界,就算是清虚剑尊当面,也不一定能察觉到他的气息。 可现在,这个女人连头都没抬,就直接点破了他的位置。 阎无命盯着林星阑的背影。那肩膀看起来很柔弱,里衣的布料很薄,能清晰地看到她脊柱的轮廓。没有任何真气波动的痕迹。她手里拿着那把属于十三的玄铁匕首,正在划拉地上的泥土。 这种随意的姿态,反倒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你是哪房的?怎么穿一身红?”林星阑终于转过身,半眯着眼睛打量他。 太阳就在她身后,阎无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股子淡然的气度,却像是一座大山压了过来。 阎无命没说话。他掌心里凝聚起一团暗红色的血煞气,只要他抬手,这股气就能化作万千血针,把方圆十丈内的活物都扎成筛子。他这人疑心重,总觉得这是太衍宗设下的陷阱。 “问你话呢,哑巴了?”林星阑有点不耐烦。 她看这男人穿得挺体面,红袍子料子不错,上面绣的那些花纹估计能值不少灵石。估计是主峰那边派来送东西的,或者是哪位长老新收的骚包弟子。 “本座……”阎无命刚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铁砂上磨过。 “本什么座,你是食堂的吧?”林星阑打断他。她指了指旁边那个已经快熄灭的火堆,“正好,我腰疼得厉害。你去把那块大黑石翻个面。底下那层烤得有点焦,我翻不动。” 阎无命掌心的血煞气猛地一滞。 他堂堂血煞宗教主,元婴大圆满的修为。这辈子只有他让别人翻尸体的份,从来没人敢让他去翻石板。而且还是为了翻一块烤焦了的肉?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堆火。 蓝色的极阳真火还在最后的一点余烬里跳动。那是能焚山煮海的神火。 现在,这火堆上面盖着一块玄武岩石板。石板上放着半只没吃完的兔子,肉香味已经有点发焦了。 “还愣着干嘛?快点。”林星阑催促道。 她现在的脾气不太好,起床气加上腰疼,让她看谁都不顺眼。这种使唤人的感觉让她想起上辈子指挥实习生改PPT的日子。 阎无命往前走了一步。他每走一步,脚底下的黑曜石都会裂开几道细微的纹理。他想看看,如果他真的去翻那块石板,这女人会有什么反应。 双头鬃狮发出一声呜咽。 它把两个大脑袋深深地埋进前爪里,庞大的身躯缩成了一团,在地上瑟瑟发抖。它嗅到了阎无命身上那种滔天的血腥味,那是杀了几万人才能攒下的煞气。 林星阑一脚踢在狮子屁股上。 “抖什么抖,人家是来干活的,又不是来吃你的。” 狮子抖得更厉害了。 阎无命停在火堆前。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透着一股子青黑色。他抓住了石板的边缘。那极阳真火的余威瞬间传到他的指尖。 烫。 这种烫不是皮肤上的灼烧感,而是直冲神魂的刺痛。 阎无命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这果然是极阳真火,而且纯度高得离谱。这个林星阑,竟然能用这种等级的火焰来做饭。她到底把天道法则当成了什么? 他发力,把石板掀开了。 “哎,慢点,别把灰弄肉上。”林星阑指挥着。 阎无命把石板翻了个面。他的手心被烫红了一块。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他可是血煞神体,水火不侵。 “行了,你忙你的去吧。”林星阑蹲下来,拿匕首拨弄了一下那块兔肉。 焦了的那一面散发着一种碳化的苦味。她皱了皱眉,切掉一块扔给了狮子。狮子张嘴接住,嚼都不敢嚼,直接咽了下去。 阎无命站在旁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原本是来杀人的。现在手里却沾着翻石板留下的黑灰。 “你怎么还不走?”林星阑抬头看他,“没饭给你吃啊。这点兔子我自己都不够。” “你就不怕本座杀了你?”阎无命的声音冷得掉渣。 他决定不再试探。掌心的血煞红莲已经成型。那是血煞宗的镇派绝学,一朵红莲绽放,整座思过崖都会变成一片血海。 林星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她站起身,拿着玄铁匕首在红袍男人的衣服上比划了一下。 “杀我?你知道这地方是哪吗?思过崖。在这儿的都是烂命一条。你要杀就赶紧,别耽误我晾被子。” 她指了指那个天然凹坑里的混天绫。 红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有点扎眼。 阎无命的视线落在那块红布上。 混天绫。虽然是仿制品,但上面的阵法纹路却是正儿八经的上古拓本。此时那块红布正被林星阑随手揉皱,垫在屁股底下。 这种对神器的蔑视,这种对死亡的漠不关心。 阎无命突然想起了一位魔教先辈在手札里写过的话:大象无形,大音希声。真正的强者,从不在意手中的兵刃,也不在意眼前的生死。 他看着林星阑。她那双眼睛很亮,也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恐惧,没有贪婪,甚至没有欲望。 这是……太上忘情? 阎无命感觉到自己的道心动摇了。他修的是血煞道,求的是杀伐果决,通过杀戮来证道。可眼前这个女人,却让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就像是你挥出一记重拳,结果打在了棉花上。 远处的断剑峰。 谢云舟已经快把望远用的玄光镜捏碎了。 “师尊!那个红袍人……那个气息,绝对是魔教大魔头!”谢云舟声音都在抖。 清虚剑尊站在他身后。清虚的脸色也很难看。 “那是阎无命。”清虚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忌惮。 “什么?血煞宗教主?他亲自来了?”谢云舟手里的镜子掉在地上。 “别慌。你看。”清虚指着玄光镜里最后传回的画面。 画面里,阎无命正像个杂役一样,在帮林星阑翻石板。而林星阑,甚至还在嫌弃他干活不细致。 “师妹她……是在戏耍魔教教主?”谢云舟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 “不。”清虚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她是在渡他。她看出了阎无命杀孽太重,道心有缺。所以她用最平凡的举动,在瓦解阎无命的杀意。这就是化干戈为玉帛的最高境界。” 谢云舟沉默了。 他看着画面里那个弯腰片肉的背影。 那是林师妹。那个曾经只会缠着他要买漂亮法衣的女孩。 现在,她正坐在魔教教主面前,悠闲地吃着烤肉。 思过崖上。 阎无命散去了掌心的红莲。 他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惊惧。 就在刚才,他产生杀意的瞬间。他感觉到思过崖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那是一种被某种宏大意志锁定的感觉。他甚至觉得,只要他那朵红莲敢绽放,迎接他的绝对不是屠杀,而是毁灭。 “给你。”林星阑扔过来一个东西。 阎无命下意识接住。 那是一半剥好了皮的红薯。热腾腾的,散发着甜腻的香味。 “没盐了。凑合吃。”林星阑说完,就不再理他。 她坐回坑里,拉过混天绫盖住腿。阳光晒得她暖洋洋的。 阎无命看着手里的红薯。 他是元婴大圆满,早已辟谷百年。凡俗的食物对他来说是穿肠毒药,会污了体内的纯净魔元。 可他看着林星阑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鬼使神差地,他咬了一口。 软。糯。甜。 一种久违的人间烟火气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阎无命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还没修魔之前,家里很穷。母亲也是这样,在火堆里刨出一个红薯,拍掉上面的灰,分给他一半。 他的魔元开始剧烈波动。 原本狂暴、嗜血的血煞真气,在这一刻竟然变得温顺了许多。 “谢了。”阎无命说。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多了一丝清明。 林星阑没吭声。她已经闭上眼睡着了。 阎无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把剩下的红薯吃完。然后,他对着这个睡梦中的女人,微微躬身。 他化作一道红光,瞬间消失在幽冥林的浓雾中。 那道红光走得很快。带起了一阵急促的风。 吹乱了林星阑的头发。 林星阑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她伸手把盖在脸上的头发拨开。 “走就走,刮什么风啊……” 她嘀咕了一句,睡得更熟了。 而此时,在思过崖外围埋伏的血煞宗暗子们。看到教主竟然以这种姿态退走,一个个都看傻了眼。 “教主……被收服了?”暗子十三躲在石头后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看着手里那把折断的透骨钉。 一种深深的恐惧感笼罩了整个血煞宗。 而在太衍宗内部,这个消息更是像长了翅膀一样。 “林星阑一言不发,逼退魔教教主。并让其心悦诚服地帮忙干活。” 这个传闻,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就传遍了整个九州修真界。 林星阑的名声。在这一刻。 彻底从一个“恶毒炮灰”,变成了“深不可测的绝世高人”。 清虚剑尊在大殿内来回踱步。 “云舟。去。把宗门里最好的灵茶给思过崖送去。” 清虚停下脚步。 “别说是送给她的。就说是……就说是请高人品鉴。” 谢云舟领命而去。 思过崖上的太阳,依旧照常升起。 林星阑动了动脚趾,在红布里裹得更紧了。 这种不用修炼,还有人帮忙干活的日子。 真是。太美妙了。 她梦见自己开了一家巨大的养老院。 阎无命在门口看大门。 清虚剑尊在后厨掌勺。 白微月在院子里打扫卫生。 “嗯……这个梦,可以有。” 她翻了个身。彻底陷入了黑甜乡。 匕首在火堆旁闪着幽光,仿佛在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但这一切,对林星阑来说。 都不如那个烤红薯来得重要。 第11章 极品大红袍拿来煮茶叶蛋 正午。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上。思过崖的黑曜石地砖被烤得发烫。林星阑从那个天然凹坑里坐起来。红色的混天绫缠在小腿上。她踢了两下,把布料踹开。嗓子眼干得冒烟。昨天的烤兔肉吃多了。没水喝。真渴。 双头鬃狮不在旁边。这畜生嫌热,钻进幽冥林边缘的阴影里躲清闲去了。地上留着两排巨大的爪印。林星阑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她站起身,脚底踩在滚烫的石头上,有点烫脚。 通往崖顶的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鞋底磕在石头上。不急不缓。林星阑转过头。谢云舟走上来。他今天换了件月白色的内门道袍,袖口用银线绣着太衍宗的云纹。手里端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紫檀木盒。木盒表面封着三道黄色的符纸。 谢云舟停在十步开外。没敢靠太近。他盯着林星阑。这女人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头发随便挽了个髻,一根破木棍插在上面。谢云舟双手托着木盒,往前递了递。 “林师妹。”谢云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刚采摘下来的云雾雪毫。想请你品鉴一二。” 林星阑盯着那个盒子。走过去。一把撕掉上面的符纸。动作很糙。刺啦一声。她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小撮卷曲的青色茶叶。散发着一股很淡的冷香。闻了一口,鼻腔通透。好东西。 但她现在只想喝水。大口灌水那种。 “就这么点?”林星阑拿两根手指捏起几片茶叶。干巴巴的。“不够塞牙缝。” 谢云舟眼皮直跳。手指捏紧了木盒的边缘。这云雾雪毫是长在主峰灵脉泉眼处的千年茶树结的。十年才产一两。这一小盒,是清虚剑尊平时论道才舍得拿出来泡上三片的宝贝。她居然嫌少。 “这茶性寒。需用无根之水,温火慢烹。”谢云舟试图解释。 “真麻烦。”林星阑把盖子合上。 她拿着盒子走到崖边一个天然的石坑前。这坑里积了半坑雨水。昨天晚上下了一阵过云雨,水挺清亮。里面还漂着两根枯黄的松针。 她把那件失去阵法保护的紫金法袍拖过来。抠出领口的阵眼灵石。蓝色的极阳真火窜了出来。火苗有半尺高。 她把火苗对准石坑底部。 石头被烧得噼啪响。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坑里的雨水开始冒泡。咕噜咕噜。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水开了。 林星阑打开紫檀木盒。把里面那一两价值连城的云雾雪毫,连渣带叶,一股脑全倒进了沸水里。 水面瞬间变成碧绿色。 一股浓郁到几乎实质化的灵气冲天而起。那味道冲进谢云舟的鼻子里,激得他浑身真气翻涌。 谢云舟倒抽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这完全是在暴殄天物。极阳真火的温度太高,瞬间就把雪毫里的灵气全部逼了出来。这样粗暴的煮法,灵气会在一炷香内散尽。连个茶叶渣的药效都留不住。 但他很快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林星阑从储物袋里掏出几个灰扑扑的圆球。 那是三阶妖兽岩甲龟的蛋。个头跟鹅蛋差不多大。这是昨天下午双头鬃狮刨土扒出来的,嫌外壳太硬没吃,顺嘴叼回来扔在坑边。 林星阑拿着那把玄铁匕首。刀背在龟蛋上敲出几道裂纹。咔哒。咔哒。 然后她把这五个带着裂纹的蛋,顺手扔进了翻滚的绿色茶水里。 “煮个茶叶蛋。光喝水没味儿。”林星阑一边说,一边拿根树枝在坑里搅和。 谢云舟死死盯着那个石坑。 极阳真火在下。云雾雪毫的极寒灵气在中。岩甲龟蛋的狂暴土系妖力在内。 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竟然在那个不起眼的石坑里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茶水没有溢出。灵气也没有消散。全顺着龟蛋表面的裂纹,一丝一缕地渗了进去。绿色和土黄色的光芒在水底交织。 谢云舟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水火济济。阴阳调和。”他在心里默念。手指紧紧抠住大腿侧的布料。 这不是煮蛋。这是传说中的虚空炼丹术。以天地为炉,以万物为药。她不用丹炉,不用控火诀。就这么随随便便拿树枝一搅,就把三种相克的能量完美融合。那树枝搅动的轨迹,完全契合了天地大道的运行规律。 半个时辰后。 水熬干了一半。林星阑拿树枝把茶叶蛋拨弄出来。五个蛋在黑曜石地面上滚了两圈。 蛋壳已经被染成了深绿色。表面布满冰裂纹。散发着一股奇特的茶香和肉香混合的味道。烫手。她在两只手里来回颠了几下。手指被烫得发红。 剥开壳。蛋白晶莹剔透,像上好的翡翠。 她咬了一口。 烫。真香。茶的清苦解了妖兽蛋的土腥味。味道刚刚好。她满意地咀嚼着。两口吃完一个蛋。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升起一股暖洋洋的热流。 谢云舟站在那。看着她把五个茶叶蛋吃得干干净净。蛋壳随手扔在脚边。 那些狂暴的灵气进入她的身体。就像泥牛入海,没有泛起半点波澜。她连嗝都没打一个。 “师妹。”谢云舟声音发干。他发现自己现在面对林星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要斟酌半天。“你不需要打坐消化一下吗?” 林星阑拿手背蹭了一下嘴唇。沾了一点绿色的茶渣。 “消化啥?这点玩意儿还不够填缝的。”她走到石坑边,端起剩下的半坑茶水。也不嫌烫,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解渴。 喝完一抹嘴。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白色的里衣透出一块水痕。 谢云舟闭上眼睛。他彻底懂了。 她的肉身就是一个无底洞。一个能吞噬天地万物,却不染半分因果的无上容器。太衍宗的修炼体系,在她面前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她早就超越了引气入体的阶段,达到了万物皆可为食的境界。 “师兄还有事?”林星阑看着杵在那不走的谢云舟。 这人真奇怪。送个茶叶还要看着人吃完。是不是怕我转手卖了换灵石? “没事了。”谢云舟躬身。双手交叠,行了一个平辈之间极其郑重的道揖。“师妹好生歇息。师兄告退。” 他转身下山。脚步比来时沉重得多。靴底踩在石阶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林星阑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神经病。 她转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块剥下来的蛋壳。绿油油的。她拿脚尖把蛋壳踢下悬崖。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而在一百里外的断剑峰。 白微月把桌上的砚台砸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黑漆漆的。几滴墨水崩到了她的月白色云纹裙摆上,留下几个刺眼的污点。 那个负责传话的外门弟子跪在门边。浑身发抖。脑袋快低到了裤裆里。 “你再说一遍?大师兄把师尊的云雾雪毫送去思过崖了?”白微月咬着牙。声音尖锐,划破了屋里的寂静。 “是。执法堂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掌门亲自下的令。请林师姐品鉴。”弟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白微月的手指深深抠进掌心。指甲在肉上掐出四个半月形的血印。 品鉴。一个被罚面壁的废物,凭什么喝这种连她这个亲传弟子都没摸过的神茶。那可是灵脉泉眼里的极品。 “她喝了?” “没喝。”弟子结结巴巴地说,不敢抬头。“据崖下的暗哨说。林师姐把茶全倒进坑里……煮了几个王八蛋吃。”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纱幔的沙沙声。 煮王八蛋。 白微月突然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抽搐。 “好。很好。糟蹋宗门重宝。我看这次师尊还怎么护着她。” 她站起身。跨过地上的墨汁。鞋底沾了黑水,在青砖上踩出一个个脚印。 “去。把这件事散布出去。我要让全宗上下都知道,那个所谓的魔教圣女,到底是个什么德行。”白微月盯着门外的日光。眼底一片阴冷。 外门弟子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白微月走到窗前。看着思过崖的方向。她不信邪。一个人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脱胎换骨。那些所谓的返璞归真,虚空炼丹,全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她伸手扯下腰间的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青鸟。这是她从白家带出来的传讯法宝,能直接联系到在执法堂当差的表哥。 必须亲自去一趟思过崖。拆穿那个女人的假面具。 思过崖上。 林星阑打了个哈欠。吃饱喝足,困意就上来了。 太阳晒得黑曜石发烫。她走到那个天然凹坑边。把混天绫铺开。整个人躺进去。红布卷在身上。 双头鬃狮从林子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巨大的芭蕉叶。它走到坑边,把芭蕉叶立在石头缝里。刚好挡住了直射在林星阑脸上的阳光。然后它庞大的身躯趴在一旁,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地面。 林星阑闭上眼睛。在这片被全宗视为禁地的绝境里。她睡得比谁都安稳。梦里,她那个烧烤摊的生意越来越好了。连谢云舟都跑来排队买茶叶蛋。 第12章 法器拿来当晾衣绳正好 白展风走在最前面。他穿着执法堂的黑底红边道袍。腰里别着一根三尺长的打神鞭。鞭身是用深海玄铁混着蛟龙筋打造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雷系符文。靴底踩在黑曜石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动静。后面跟着四个执法堂的内门弟子。个个手按剑柄。 林星阑没理他们。手里的紫檀木盒再次砸下。砰。又裂开一个松塔。她扒拉出两颗褐色的松子,扔进嘴里。嘎嘣脆。嚼碎了咽下去,喉咙里一股子松脂味。 白展风停在五步外。视线落在那个被砸得坑坑洼洼的紫檀木盒上。那是掌门清虚的私人珍藏。木料是千年紫金檀。现在底座裂了一条大缝,木屑跟松子壳混在一起。散落在发烫的黑曜石地砖上。 “林星阑。”白展风拔出打神鞭。雷光在玄铁上跳跃。滋啦响。“你毁坏掌门信物,私吞云雾雪毫。还在此地妖言惑众。跟我回执法堂受审。” 林星阑嚼着松子。咽下去。嗓子还是干。这大中午的太阳真毒。背后的汗把里衣都溻湿了。真难受。衣服黏在皮肤上,跟糊了层泥一样。 她站起来。没看白展风。手指在储物袋里翻找。掏出一团金灿灿的绳子。这是原主花重金买的缚灵索。能锁金丹期修士的法器。材质挺结实。摸着有点冰手。 她走到旁边的一根石柱前。把缚灵索的一头系在上面。打了个死结。用力拽了两下。另一头拉长,走到天然凹坑边。拔出那把玄铁匕首,插进黑曜石地砖里。刀刃没入石头三寸深。把绳子另一头缠在匕首把上。 刚好拉成一根两米长的晾衣绳。 白展风的眼角剧烈抽搐。打神鞭上的雷光噗地一下灭了。 “那是……缚灵索?”跟在他后面的一个弟子声音劈叉了。嗓音又尖又细。“能锁金丹元婴的缚灵索,她拿来拉直了系扣?” “你眼瞎吗!看绑绳子那一头!”另一个弟子指着地上。手指头直哆嗦。“魔教天字号的饮血匕首!钉在地砖里当木桩子用!” 林星阑解开外头那件被汗弄湿的白袍子。里面还穿着一件短打里衣。她把白袍子搭在缚灵索上。扯平。衣服上的汗水顺着布料往下滴。砸在发烫的石头上,滋啦一声变成白烟。 “吵死了。”林星阑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看他们。“要抓我?行啊。抬轿子来没?这大热天的我懒得走路。” 白展风喉结剧烈滚动。他握着打神鞭的手心全是汗。滑溜溜的。那把饮血匕首散发出来的煞气,顺着地砖一直蔓延到他脚下。冷。大夏天的他居然觉得小腿肚子抽筋。 他以为表妹白微月说的是真的。林星阑就是在思过崖装疯卖傻。可是哪个装疯卖傻的人,能把天阶法器当晾衣绳?能把魔教至凶之物当钉子使? 这哪里是受罚。这根本就是把太衍宗的门规和魔教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碾。 就在这时。旁边的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枯枝断裂的咔嚓声接连响起。 双头鬃狮叼着一头死透的赤练蛇爬上崖顶。蛇身子有水桶粗。黑红相间的鳞片上全是被撕咬的痕迹。血滴滴答答淌了一路。狮子把蛇往地上一扔。两颗巨大的脑袋同时转过来。死死盯着白展风他们。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闷响。腥风扑面。 三阶妖王。 四个执法堂弟子整齐划一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剑拔出一半,卡在鞘里拔不出来了。手软。 “大白天的带一帮人来我这罚站?”林星阑走到狮子旁边。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赤练蛇。“这肉太柴,我不吃。你自己留着当宵夜。别弄得到处是血,招苍蝇。” 狮子委屈地呜咽了一声。两个脑袋往地上一趴。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团,尾巴夹在后腿中间。老实得像一条挨了骂的土狗。 白展风觉得自己的呼吸快停止了。 他就算是个傻子,现在也看明白了。掌门为什么下令封锁思过崖。为什么王德发跑回去连鞋都不要了。这根本不是面壁思过。这是在这里供着一尊杀神。 连三阶妖王在这女人面前都不敢大喘气。他区区一个筑基中期的执法堂弟子。拿什么抓人?拿头抓吗。 白展风当啷一声把打神鞭扔在地上。“林……林师姐。”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膝盖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执法堂巡山。路过。纯属路过。” “路过?”林星阑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根打神鞭。挺沉。金属质感很强。鞭子上的雷系符文摸着有点麻手。像漏电的电池。 “路过就路过,丢东西干嘛。钱多烧的。”她把鞭子在手里颠了两下。“这铁棍子用来当烧火棍不错。正好这火快灭了。” 她转身。把打神鞭的一头戳进那个快要熄灭的极阳真火堆里。随便拨拉了两下灰烬。火星子蹦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连看都没看。 白展风的心在滴血。那可是执法堂的刑具。是用他的大半身家换来的本命法宝。但在极阳真火的高温下,鞭子前端的深海玄铁已经开始发红。雷系符文被真火烧得扭曲断裂。发出刺耳的嘶啦声。 “送您了!师姐留着烧火添柴!我们这就滚!”白展风连本命法宝都不要了。强行切断了和打神鞭的神识联系。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站起来转身就跑。 四个弟子跑得比他还快。互相推搡着滚下石阶。差点摔下万丈深渊。 林星阑看着他们连滚带爬消失的背影。挠了挠头。“有病吧。送个烧火棍还吐血。这年头的人身体素质真差。” 她把烧得通红的打神鞭从火堆里抽出来。随手扔在旁边的空地上。玄铁接触到冰冷的黑曜石,发出滋滋的响声。烫出一个焦黑的浅坑。 这日子。除了经常有人来串门打扰睡觉。别的都挺好。 她走回凹坑边。摸了摸晾在缚灵索上的白袍子。太阳大。布料边缘已经有点发干了。再晒半个时辰就能穿。 双头鬃狮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拿鼻子蹭了蹭她的裤腿。那头赤练蛇还扔在地上。它不敢吃。怕林星阑嫌它吃相难看。 “行了。拖到林子边上去吃。别把骨头吐在我睡觉的地方。”林星阑挥挥手。 狮子如蒙大赦。咬住赤练蛇的七寸。倒退着把几百斤重的蛇拖进幽冥林的阴影里。很快传来骨头被咬碎的咔嚓声。 太衍宗。断剑峰。 白微月坐在梳妆台前。手指死死捏着一把白玉梳子。梳齿深深扎进掌心肉里。 白展风站在她身后。脸色惨白。嘴角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他的气息很不稳,本命法宝被极阳真火焚毁,让他受了不小的内伤。 “你说什么?”白微月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她把你的打神鞭拿去烧火了?你还给她跪下了?” 白展风低下头。不敢看表妹的眼睛。 “微月。别再去招惹她了。”白展风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那女人邪门得很。魔教的饮血匕首,金丹期的缚灵索,还有那头三阶的双头鬃狮。她根本就没把宗门放在眼里。她现在就像个无底洞。谁凑过去谁倒霉。” 啪。 白微月把白玉梳子狠狠砸在地上。梳子断成两截。玉屑飞溅。 “邪门?我看她就是懂点歪门邪道。障眼法罢了!”白微月站起来。裙摆带倒了旁边的香炉。香灰撒了一地。“掌门师尊被她骗了。大师兄被她骗了。现在连你也怕她。一个连练气期都没有的废物。她凭什么!” 白展风看着陷入歇斯底里的表妹。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踩在香灰上,留下一个灰白色的脚印。他不想再参合这件事了。那把通红的打神鞭还历历在目。那种直逼神魂的压迫感,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话我带到了。你好自为之。”白展风捂着胸口。转身走出房间。脚步虚浮。 白微月盯着地上的断木梳。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 就在这时,窗外飞来一只青色的纸鹤。纸鹤扑棱着翅膀,落在桌面上。这是宗门内部传递紧急消息的符信。 白微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邪火。伸手点在纸鹤头上。 纸鹤散开。变成一行金色的字迹悬浮在半空中。 “明日午时。魔教血煞宗大举压境。幽冥林防线告急。全宗筑基期以上弟子,主峰广场集结。” 金字闪烁了两下,化作点点灵光消散。 白微月愣住了。随后,她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神采。 魔教压境。幽冥林防线告急。 那思过崖呢?思过崖就在幽冥林的边缘。首当其冲。 “林星阑。”白微月走到窗前。看着后山的方向。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你不是爱装高人吗?你不是能收服妖王吗?我看这次魔教大军压境,你怎么死。” 她转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崭新的月白色战袍。既然要出战,她就要在全宗人面前,在师尊和大师兄面前,展现她真正的天赋。 至于林星阑。一具被魔教铁蹄踩碎的尸体罢了。 而在思过崖上。 林星阑完全不知道外界已经翻了天。 她把晒干的白袍子从缚灵索上扯下来。抖了抖。穿在身上。衣服上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 她把缚灵索解下来,团成一团塞回储物袋。顺手拔出地上的玄铁匕首,别在腰带上。 太阳开始西斜。风又大了起来。 她走到坑边。往混天绫上一躺。双手垫在脑后。 “明天得弄点调料。天天吃原味的。嘴里淡出个鸟来。” 她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很快就打起了平稳的呼噜。 那根烧黑的打神鞭就躺在不远处的地上。像一根被遗弃的废铁。静静地陪着她度过这个看似平静的黄昏。 第14章 魔教大军压境,她还在找孜然 主峰的青铜古钟响了九下。声音沉闷,在山谷里来回撞击。 九州大陆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钟响九声,代表宗门遭遇了灭顶之灾。地砖在轻微震动。香炉里的香灰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汉白玉台阶上,糊成一摊灰白色的泥。 白微月站在广场最前排。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软甲。护心镜擦得锃亮。手里的长剑出鞘了一半。剑刃反光,映出她有些发白的脸。 她等这一刻等了一整晚。 幽冥林的灰色瘴气已经往外扩了五十里。那些几百年树龄的黑松树全被毒死了。树皮剥落,树干流出黑色的臭水。魔教血煞宗的人踩着这些黑水往前推。靴底发出吧唧吧唧的粘腻声。 谢云舟站在白微月左边。他没穿战甲。就穿着平时那件青色道袍。本命飞剑悬在身前三寸的地方。剑尖微微发颤。他没看正前方的瘴气,而是偏着头,死死盯着右后方的思过崖。 掌门清虚剑尊提着一把没有剑鞘的铁剑。站在高台上。 护山大阵的光罩正在被腐蚀。头顶上的透明屏障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是被强酸泼了一样。破开几个大洞。带着硫磺味的冷风从洞里灌进来。 太衍宗两千名弟子全在发抖。握剑的手全是汗。剑柄打滑。 “魔教这次倾巢而出。”清虚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骨节捏得发白。“左护法厉天行打头阵。四阶骨龙当坐骑。阎无命那个疯子肯定也在后面盯着。守不住也得守。” 白微月深吸一口气。她转头看了一眼思过崖的方向。 那里就在防线的最外围。首当其冲。魔教的先锋军距离思过崖的悬崖底部,不到三百步。 死定了。林星阑这次绝对会被踩成肉泥。白微月掐紧了剑柄。 思过崖上。 林星阑翻了个身。石头有点硌腰。 她昨天睡得那个天然凹坑不太舒服。早上起来的时候,她把那条红色的混天绫扯了出来。又把那根缚灵索解开。两样东西绑在一起,拴在两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之间。做了个简易的吊床。 人躺在里面。红布兜着屁股。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太阳正好晒在脸上。暖烘烘。 就是太吵了。 下面咚咚咚的。像是有个施工队在砸墙。 林星阑揉了揉眼睛。眼皮直打架。她伸手在半空中挥了两下,像赶苍蝇一样。 “这破钟敲得人脑仁疼。”她嘟囔了一句。 肚子叫了。饿。 昨天那条赤练蛇还在地上扔着。双头鬃狮很听话,把蛇拖到了悬崖边缘。蛇肚子被撕开一条口子。暗红色的肉露在外面。血已经凝固了,变成黑褐色的硬块。 林星阑从吊床里爬出来。脚底板踩在发烫的黑曜石上。走到悬崖边。 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黑压压的一片人。穿着红黑相间的衣服。举着带锯齿的破旗子。旗子被风吹得啪啪响。最前面还有一个巨大的骨头架子。像只没长肉的蜥蜴。上面骑着个光头。 下面在搞什么村镇集会?还是哪家楼盘开盘搞活动? 那大喇叭喊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不清。 她收回视线。不关她的事。现在首要任务是填饱肚子。 林星阑拔出腰间的玄铁匕首。蹲在蛇尸体旁边。刀刃割下一条大腿粗的蛇肉。肉质很紧。但这东西太腥了。昨天她闻过,一股子臭水沟的味道。没有花椒大料根本没法下口。 她在黑曜石地砖的缝隙里踅摸。 崖顶上长了几株野草。叶子是锯齿状的。她伸出手指,抠出一点泥巴,连根拔起一株。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极其冲鼻子的辛辣味。有点像孜然,又有点像劣质的胡椒粉。 行。就拿这个去腥。 崖下。三百步外。 魔教左护法厉天行坐在四阶骨龙的脑袋上。手里拎着一把白骨镰刀。镰刀上还挂着碎肉。那是刚才在幽冥林里顺手砍死的几个太衍宗外门暗哨。 骨龙的爪子在地上犁出两道半米深的沟。泥土翻卷。 “清虚老儿!”厉天行把内力灌注在喉咙里。声音像雷一样炸开。“你们太衍宗霸占幽冥林东区这么多年,今天也该换换主人了。乖乖把护山大阵撤了,本护法留你们个全尸。” 太衍宗主峰上没人说话。 两千把飞剑同时亮起光芒。杀气在半空中凝结成一团白霜。 清虚剑尊没看厉天行。他的目光一直越过魔教大军的头顶,盯着三百步外高高耸立的思过崖。 谢云舟也盯着那边。白微月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全宗上下的高层,这一刻竟然没有一个人搭理魔教左护法。全都在看那座光秃秃的断崖。 厉天行觉得不对劲。 他可是元婴初期的魔修。凶名赫赫。这帮正道伪君子平时见了他早就吓得腿软了。今天怎么全是个个伸长了脖子看风景? 他一扯手里的骨头缰绳。骨龙转了个方向,抬起巨大的头颅,看向思过崖。 悬崖顶上。 有一块凸出崖壁三丈多远的巨石。像个跳水台一样悬在半空中。 两棵枯树中间挂着一块红布。一个人正蹲在悬崖边上。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把黑漆漆的刀,在一块蛇肉上划拉。旁边还趴着一头牛犊子大小的双头鬃狮。狮子闭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石头。 “那是什么人?”厉天行皱起眉头。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人的修为。但能在四阶骨龙和上万魔教大军的煞气冲击下,还安安稳稳蹲在那切肉的。绝对不是普通角色。 “左护法,那好像是太衍宗受罚的弟子林星阑。”旁边一个情报堂的魔修凑上来。低声汇报。“但教主昨天下令收缩防线,似乎跟此人有关。” 厉天行冷笑一声。 “装神弄鬼。教主是被这帮正道狗贼的迷魂阵骗了。待本护法一刀劈了那座破崖。看他们还怎么装。” 他站起身。手里的白骨镰刀举过头顶。血红色的真气疯狂涌入镰刀。半空中凝聚出一道三十丈长的血色刀芒。周围的空气被抽干,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太衍宗的缩头乌龟。先拿崖上那个祭旗!” 血色刀芒对准了思过崖的跳水台巨石。猛地劈了下去。 太衍宗主峰上。 谢云舟往前冲了一步。“师妹!” 白微月嘴角忍不住往上挑。死吧。这一刀下去,就算林星阑有九条命也得变成肉泥。 清虚剑尊没动。他握紧了手里的铁剑。眼睛一眨不眨。 思过崖顶。 林星阑把手里的野草揉碎。绿色的汁液涂抹在蛇肉上。那种刺鼻的辛辣味稍微压住了一点腥气。 下面那个光头喊话的声音太大。震得悬崖上的小石头直往下滚。 她被吵得耳朵疼。这人是不是有大病,拿着个骨头镰刀在那乱挥什么。还搞出那么大一片红光,晃眼。 她站起身。手里还捏着那把沾了蛇血的玄铁匕首。 脚边有一根黑乎乎的铁棍子。那是昨天白展风留下的打神鞭。被极阳真火烧了一通,雷系符文全毁了。现在就是一根沉甸甸的废铁。她早上拿来扒拉过火堆,上面还沾着一层草木灰。 “烦死了。大中午的让不让人清静点。” 林星阑弯腰捡起那根黑铁棍。看准了下面那个骑骨龙的光头。 她连真气都没用。纯粹是这具被夜煞寒风和极阳真火淬炼过的肉体力量。手臂后撤。腰部发力。 嗖—— 打神鞭像一根黑色的标枪。直接从三百步高的悬崖顶上砸了下去。 速度太快了。空气被这根废铁摩擦出刺耳的音爆声。鞭子表面残存的一丝极阳真火被罡风点燃。尾部拖出一条蓝色的火尾。 厉天行的血色刀芒刚劈到一半。 他突然感觉头顶一热。 那根黑漆漆的铁棍,以一种毫无花哨、完全不讲道理的物理轨迹,直接穿透了他的血色刀芒。 就像一根针扎破了气球。 三十丈长的血芒瞬间溃散。化作漫天红光。 砰! 打神鞭精准地砸在四阶骨龙的两个鼻孔中间。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这头相当于元婴期体修的骨龙砸得脑袋往下一沉。前爪一软,轰隆一声跪在地上。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碎石乱飞。 厉天行从龙头上摔了下来。吃了一嘴的黑泥。手里的白骨镰刀当啷一声掉在旁边。 全场死寂。 上万名魔教教众长大了嘴巴。保持着举刀的姿势。僵住了。 太衍宗两千名弟子眼珠子快掉出来了。飞剑的光芒在半空中一闪一闪,像快没电的灯泡。 谢云舟倒吸了一口凉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剧烈咳嗽起来。 “大道至简……破法一击。”谢云舟一边咳一边喃喃自语。“不需要任何法术。就用一根烧废了的铁棍。纯靠臂力掷出,直接击碎了元婴期的绝杀一击。这得是何等恐怖的肉身力量。” 白微月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石柱上。软甲的护心镜磕出刺耳的声音。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那是四阶骨龙。那是元婴期的左护法。林星阑一个废物,怎么可能随手扔个东西就把他们砸趴下? 思过崖上。 林星阑拍了拍手上的灰。 “准头还行。”她嘀咕了一句。上大学那会儿扔铅球的底子还在。 她没管下面那些人是什么反应。转身走到两棵枯树中间。一屁股坐进那个用混天绫和缚灵索绑成的吊床里。 红布兜着她。她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 双头鬃狮乖巧地爬过来,用大脑袋拱了拱吊床的边缘。吊床开始轻微地晃荡。 太阳照在身上。很暖。 “等那帮搞活动的人散了。再把蛇肉烤了吃。” 她打了个哈欠。不一会儿,就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崖底下。 厉天行从泥坑里爬起来。半边脸肿得老高。他死死盯着插在骨龙脑袋上的那根黑铁棍。 铁棍周围的骨骼正在被一种极其霸道的蓝色火焰慢慢熔化。滋滋冒烟。 他认出来了。那是太衍宗的执法堂重器,打神鞭。但在鞭子里,竟然蕴含着一丝能焚烧神魂的极阳真火。 他猛地抬头,看向崖顶那个晃晃悠悠的红色吊床。 那个女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一击得手后,直接躺下睡觉了。 这是一种何等蔑视的态度。在她的眼里,上万魔教大军,四阶骨龙,元婴护法。连让她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左……左护法。”情报堂的魔修腿肚子在打转。声音发颤。“她躺下了。她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我们要不要冲上去?” 厉天行一巴掌扇在那魔修脸上。把人扇飞出去三丈远。 “冲?拿什么冲!你没看到那是极阳真火吗!那女人是在警告我们,再敢往前一步,她扔的就不是铁棍,而是能烧光整个幽冥林的神火!” 厉天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他终于明白教主昨天为什么下令收缩防线了。 太衍宗居然藏着这种不出世的怪物。 “撤!”厉天行咬破舌尖。强行逼出一口精血,拽起白骨镰刀。“全军后撤三十里!退回幽冥林深处!快!” 上万魔修如蒙大赦。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往林子里跑。黑色的潮水来得快,退得更快。转眼间就消失在浓郁的瘴气里。只留下一地的破旗子和烂鞋底。 太衍宗主峰广场上。风停了。 所有人看着魔教大军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窜。一片死寂。 清虚剑尊慢慢把铁剑收回储物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一棍破万法。一睡退万军。”清虚仰头看着天空。眼眶微红。“太上忘情。她真的做到了。她用最散漫的姿态,护住了太衍宗的千年基业。云舟。传令下去。从今往后,思过崖列为宗门圣地。谁敢在思过崖方圆五十里内大声喧哗,惊扰了她睡觉。按叛宗罪论处。” 谢云舟深深地鞠了一躬。“弟子遵命。” 白微月站在原地。指甲在护心镜上划出五道深深的白印。她看着那个在风中微微晃荡的红色吊床。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月白色的战甲上。触目惊心。 思过崖上。林星阑翻了个身。 她梦见自己在一个巨大的菜市场里。卖调料的老板娘非要白送她两斤上好的孜然粉。不要都不行。 “多放点辣……”她吧唧了一下嘴。睡得更沉了。 第15章 顶级天材地宝拿来当烧烤料 太阳往西边沉了一大截。悬崖边上的风变凉了。林星阑从红布吊床里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吧两声响。吊床跟着晃了两下。双头鬃狮趴在树根底下打呼噜,呼噜声震得地上的碎石子乱蹦。 她摸了摸肚子。瘪的。昨天那几个茶叶蛋早消化光了。 悬崖下面安安静静。早上那帮敲锣打鼓的人全不见了。地上留着几个大坑,还有一堆破木头。旗子倒在泥水里,黑乎乎的。 “总算清静了。”林星阑嘟囔。她从吊床里跨出来,脚踩在黑曜石地砖上。石头已经没那么烫了。 切蛇肉。玄铁匕首很锋利。切口平整。肉质发红。极阳真火还剩点火星。她抠下紫金法袍上的灵石,换了一块稍微亮一点的下品灵石进去。火苗窜上来。蓝幽幽的。 肉架在火上。滋滋冒油。 那几株野草被她揉碎了,涂在蛇肉表面。辛辣味被火一烤,冲进鼻子里。有点呛。还差了点意思。没盐。没辣椒。吃起来肯定没味。 太衍宗建宗八百年。宝库就在主峰大殿正下方。玄武岩打造的铁门。门上贴着九十九张金光符。 清虚剑尊亲自下到宝库。拿出了两样东西。 大殿中央放着一个羊脂玉的托盘。上面放着两个非金非木的瓶子。底下站着六个长老。没人说话。每个人呼吸都很轻。 “万年天星髓。还有离火赤焰粉。”清虚的声音有点哑。“这是咱们太衍宗建宗时,祖师爷从十万大山深处带出来的。能洗毛伐髓,重塑道基。” 谢云舟站在最前面。他看着那两个瓶子。手心出汗。 “掌门。”大长老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蹭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轻响。“这可是护宗之宝。林师侄……不,林前辈现在的境界,恐怕用不上这些俗物了吧?” 清虚摇摇头。 “你们不懂。大道至简。前辈之所以留在思过崖,就是为了体验红尘万物。咱们送去,是表个态。前辈收不收,是她的事。今天要是没有前辈那一棍,咱们现在只能在地下开会了。” 清虚把托盘端起来。托盘很凉。递给谢云舟。 “你去。别靠太近。别惊动了她老人家睡觉。” 谢云舟双手接过托盘。手腕往下沉了一下。这东西分量不轻。走出大殿。外面的风吹在他脸上,很冷。 今天的主峰很安静。没有往常的练剑声。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屋子里闭关。白天受到的惊吓太大了。 石阶上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谢云舟走得很稳。 快到思过崖五十步的地方。风变大了。吹得他道袍下摆啪嗒啪嗒响。前面立着一块新刻的石碑。汉白玉的。字迹是用剑气直接刻上去的。边缘还留着锐利的剑意。上面写着“圣地禁区,喧哗者斩”。 谢云舟停下脚。他闻到了一股极其霸道的肉香味。 不是普通的凡俗烤肉。那是三阶妖兽的血肉,被极阳真火灼烧后,把深藏在骨髓里的灵力全逼出来挥发在空气中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只是闻个味儿,丹田里的真气就转了一大圈。 他没敢再往上走。双膝弯曲。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发闷。他双手举高托盘。嗓子眼发干。 “弟子谢云舟。奉掌门之命。给前辈送来天星髓和赤焰粉。” 声音顺着风飘上崖顶。 谢云舟把托盘放在石阶中间。磕了三个头。退着走下山。 崖顶。 林星阑翻了个面。蛇肉外皮已经起了一层酥脆的硬壳。黄澄澄的。 底下的喊声传上来。什么髓,什么粉的。 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草木灰。走到石阶边缘往下看。 一个人影也没有。就剩个白花花的盘子搁在台阶正中间。 “搞什么。放下就跑。外卖吗。” 她走下十几级台阶。把托盘端起来。羊脂玉的手感很温润。不冰手。 拿回火堆边。打开第一个瓶子。 白色颗粒倒在手心。颗粒饱满。像粗盐。 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咸。不涩。咽下去后嗓子眼有股甜味。 “这精盐纯度挺高。没白漂那股味儿。” 打开第二个瓶子。红色粉末。粉末细得跟面粉一样。 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鼻腔。她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够劲。比菜市场买的辣椒面强多了。” 她捏起一撮天星髓。手腕抖动。白色的颗粒均匀地洒在焦黄的蛇肉上。 极阳真火的高温一燎。天星髓瞬间融化。变成一滴滴透明的液体,顺着蛇肉的切口渗进肉里。 接着抓起一把离火赤焰粉。撒下去。 滋啦。 红色的粉末碰到蛇肉表面渗出的油脂。爆出一团红色的烟雾。 香味猛地炸开。周围三丈之内的空气都被这股香味填满了。 双头鬃狮前爪在地砖上不停地挠。挠出四道白色的印子。独眼盯着火架子上的肉。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动静。 “急什么。没熟透。”林星阑拿玄铁匕首在肉上划了几个十字花刀。让调料进味。狮子委屈地退后两步。趴在地上咽口水。 切下一块两指宽的蛇肉。送进嘴里。 牙齿咬破酥脆的外壳。里面的肉汁在口腔里迸发。 辣味先冲上来。不是那种烧舌头的干辣,是带着火灵气的霸道辛香。直接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紧接着是咸鲜。天星髓的灵力修补着赤练蛇肉质的粗糙感。 林星阑嚼了几下。咽了。 胃里突然腾起一团火。暖烘烘的。热流顺着脊椎骨往上爬,一直冲到后脑勺。 她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白色的里衣贴在后背上。 “这辣椒够辣。吃着冒汗。”她嘟囔了一句。又切了一大块塞嘴里。 她根本不知道。这要是换成普通的筑基期修士,吃下这一口夹杂着天星髓和赤焰粉的三阶妖兽肉,当场就得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那些狂暴的灵气在她的经脉里左冲右突。最后全被肉身吸收。她的骨骼密度和肌肉纤维,在无声无息中又强化了一个等级。连吃了三块。额头上出了点细汗。“爽。”她拿袖子擦了擦嘴。 断剑峰的半山腰。白家专用的别院。 白微月躺在紫檀木床上。床垫很软,塞了极品雪蚕丝。但她觉得浑身发冷。白天那口血吐出来,胸口到现在还一抽一抽地疼。 门栓响了一声。白展风端着一只黑色的陶碗走进来。碗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当啷。 “喝药。三叶青芝熬的。”白展风站在桌边。没往前走。 白微月双手撑着床板坐起来。头发散乱。脸白得没血色。 “外面怎么样了?那个临阵脱逃的废物,师尊把她锁进水牢没有?”她盯着白展风腰间的剑柄。 白展风转过身。看着表妹。眼神里带点怜悯。 “水牢?掌门刚才开了主峰地下的宝库。把万年天星髓和离火赤焰粉装在羊脂玉托盘上。让谢师兄亲自端着,送上思过崖了。” 白微月呼吸停了一下。 万年天星髓。那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圣药。她白家家主当初受了重伤,求上太衍宗,掌门连一钱都没给。现在送去给林星阑? “不可能。”白微月一把挥落桌上的陶碗。 啪。陶碗砸在青砖上。碎成几瓣。黑色的药水溅起来。弄脏了白展风的黑布靴子。 “师尊疯了?她连筑基期都没有。吃天星髓会爆体而亡的!”白微月声音尖锐。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她没爆体。”白展风弯下腰。捡起最大的那块碎陶片。扔进门边的木桶里。“谢师兄在崖下闻到了肉香。她拿天星髓当盐,拿赤焰粉当辣椒。就着三阶妖兽的肉,烤着吃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白微月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拿圣物当烧烤料。 “白天那一棍子。全宗都看见了。”白展风往外走。手放在门框上。“一击砸废元婴期护法和四阶骨龙。你还觉得她是废物吗。别作死了。” 门关严实了。挡住了外面的冷风。 白微月抓着被子。骨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 不。这是障眼法。肯定是清虚师尊暗中出手,把功劳安在了林星阑头上。为了转移魔教的注意力。对。一定是这样。 她从枕头底下的夹层里,摸出一张暗红色的符纸。符纸表面画着一个扭曲的骷髅。那是血煞宗的传音符。她曾在一次历练中偶然得到。 “既然宗门护着你。那我就让魔教来亲自验验你的成色。”她咬破食指。把血滴在符纸上。 思过崖上。最后一丝晚霞被黑暗吞没。 林星阑打了个饱嗝。把剩下的两瓶调料揣进怀里的储物袋。 火堆彻底灭了。连火星都没剩。 她走到两棵枯树中间。双手抓住混天绫的边缘。翻身躺进吊床里。风吹过树梢。带起一阵呜咽声。 双头鬃狮走到吊床正下方。庞大的身躯盘成一圈。把从下面吹上来的冷风挡得严严实实。 林星阑翻了个身。红布裹紧了身体。 “吃饱了就困。明天要是下雨,就不起床了。” 她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绵长。那把切过肉的玄铁匕首,就随意地插在旁边的泥地里。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干涸。 第16章 全宗门都在等她飞升,她只想喝口热 太阳还没完全跳出地平线。雾气在悬崖边上翻滚,灰蒙蒙的一片。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气钻进衣领。林星阑蜷缩在吊床里,红色的混天绫把她裹得像个蚕蛹。她觉得鼻子有点痒,伸手胡乱抓了一下,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布料纹理。 她睁开眼。视线里是那棵枯死的黑松树,树皮干裂,像老人的皮肤。 肚子又在叫。昨晚那顿蛇肉虽然辣得过瘾,但那股子灵气在胃里折腾了大半夜,现在全化成了虚无,只剩下一阵阵空洞的饥饿感。她坐起来,吊床晃动得厉害。双头鬃狮趴在树根底下,两颗脑袋压在一起,口水顺着石砖的缝隙流成了一小滩。 “没水洗脸。”林星阑跳下吊床,脚底板踩在冰凉的黑曜石上。 她走到昨天那个石坑边上。积攒的雨水早就被她煮干了,坑底留下一层淡淡的白色结晶,那是天星髓干涸后的残渣。她蹲下身,拿手指刮了一点。指甲盖上沾着白粉。这玩意儿闻着有一股子草木清香,但在她眼里,这顶多算是纯度比较高的洗洁精。 要是能有盆热水就好了。最好再来块毛巾。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那根烧得漆黑的打神鞭。这铁棍子被她昨天随手扔在地上,现在还没完全冷却,表面透着一股子暗红。 林星阑走过去,弯腰拎起打神鞭。铁棍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腕往下一沉。她拿着鞭子走到悬崖边的接水口。那是几块石头自然堆砌成的槽,细细的山泉顺着石缝往下滴,速度很慢,半天才能接满一瓢。 她把昨晚装茶叶的那个紫檀木盒拿过来,倒掉里面的松子壳。接了小半盒凉水。 水里漂着点绿色的苔藓。 “雷劈过的棍子,应该能杀菌吧?”林星阑自言自语。 她把打神鞭通红的一头直接戳进了水盒里。 滋啦—— 一股浓烟升腾而起。水瞬间沸腾,冒出大片白色的水雾。紫檀木盒被高温一烫,散发出一种更加浓郁的檀香味。 谢云舟提着一个食盒,刚踏上思过崖最后一步台阶。 他站住了。 眼前的画面让他手里那个装着极品灵米粥的食盒晃了一下。 林星阑正蹲在那儿。她一手拿着执法堂的重器打神鞭,另一只手按在一个紫檀木匣子上。那木匣子现在正往外喷吐着碧绿色的霞光。那是云雾雪毫残留的灵气,混合着紫金檀木的精华。而那根打神鞭上,竟然隐隐有雷光在水雾中穿梭。 “雷火淬灵……”谢云舟喉咙发紧。 他看到林星阑把手伸进了那团沸腾的雷光水雾中。 那可是能把金丹期修士皮肉炸裂的雷霆余威。她就像没感觉到一样,用手捧起一捧带着细微电弧的水,抹在了脸上。 电弧打在她的皮肤上,瞬间消散。她的脸色被热水一激,透出一种健康的红润。 林星阑抹了一把脸。水挺热。带点麻酥酥的感觉。像是上辈子用过的那个劣质洗面奶,洗完之后皮肤紧巴巴的。 “醒了?”林星阑转过头,看着愣在那里的谢云舟。 她把打神鞭往地上一扔。当啷。 “有吃的没?别再送什么茶叶了,那玩意儿不顶饱。” 谢云舟回过神,快步走过去。他把食盒放在平整的石头上,揭开盖子。一股清雅的米香散开。那是太衍宗最好的百灵米,每一粒都晶莹剔透,要在灵田里种满三十年才能收割。 “师妹,这是掌门特意嘱咐熬制的。里面加了三千年的雪莲心。” 谢云舟把一碗粥端出来。碗是特制的暖玉,能锁住药效。 林星阑接过碗。没拿勺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粥很稠。顺着嗓子滑下去,温温热热的。 “味儿淡了点。”她嚼着里面的雪莲心。脆生生的,像是不太熟的胡萝卜。 谢云舟站在旁边。他看着林星阑的头发。经过昨晚的寒风,她的发丝有些凌乱,几缕长发垂在胸前。 林星阑也觉得头发碍事。修仙界这帮人,个个留着齐腰长发,洗起来费劲,干得也慢。 她摸了摸腰间的玄铁匕首。 刀刃拔出来。青色的冷光在晨曦中晃了一下。 “师妹,你干什么?”谢云舟心头一跳。 林星阑没说话。她抓起脑后的一把头发。这把长发乌黑发亮,像是上好的缎子。 她横过匕首。对着发根的位置,用力一割。 刺啦—— 玄铁匕首是血煞宗的杀人利器。割头发跟割豆腐没区别。 大半截长发就这么被她随手割了下来。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狗啃过一样。 林星阑把那把断发随手扔进刚才那个盛水的紫檀木盒里。水还没凉透,断发漂在水面上,随着电弧晃动。 她甩了甩脑袋。短了很多。发梢刚过耳朵,整个人看着清爽了不少。 “舒坦。”林星阑吐出一口浊气。 谢云舟觉得自己要站不稳了。 在修真界。断发如断头。除非是修无情道,或者要彻底与过去斩断因果,否则没人会做出这种举动。 “师妹……你这是,要彻底舍弃凡尘因果?”谢云舟的声音在颤抖。 他看着那一盆带着电弧的断发。在他眼里,那些发丝上萦绕着林星阑过往的最后一丝气息。现在,这些气息被雷火之水淹没,被极阳真火灼烧。 她在斩尘缘。 她在为飞升做最后的准备。 “什么因果。头发太长,洗着费水。”林星阑又喝了一口粥。这粥越喝越甜。 就在此时。断剑峰的别院内。 白微月死死盯着面前那张已经化成灰烬的符纸。 “那边接头了。”她低声说。指尖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白印。 血煞宗的人回复了。他们会派出一名擅长幻术的影卫,趁着今晚太衍宗布防虚弱的时候,潜入思过崖。 只要证明林星阑是个空架子。魔教就会卷土重来。到时候,太衍宗为了自保,一定会把这个招来祸端的女人交出去。 白微月走到镜子前。她看着自己苍白的脸。 “林星阑。我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思过崖上。林星阑喝完了粥。 她把玉碗递回给谢云舟。 “碗不错。下次能不能弄点咸菜?这种甜粥喝多了,反胃。” 谢云舟毕恭毕敬地接过碗。他低头看了看那盆断发,又看了看林星阑那头乱糟糟的短发。 现在的林星阑,气场变了。 如果说以前她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钝剑。那现在,她就是一柄已经打磨好,正准备刺向苍天的利刃。那种不修边幅的张狂,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加高深莫测。 “弟子明白了。”谢云舟深深一躬,“师妹这是在提醒我们,修行当去繁就简,不拘泥于形骸。” 林星阑摆摆手。懒得解释。这人的脑回路跟正常人不在一个频道上。 她转身走向吊床。 “我再睡会儿。没大事别来烦我。” 谢云舟抱着食盒退了下去。他走得很轻。 林星阑躺回红布里。风吹过来,后脑勺凉飕飕的。这短发确实利索,透气。 她刚闭上眼。 一股若有若无的危机感。从悬崖下方的阴影里升了上来。 那不是杀气。是一种像是某种滑溜溜的爬行动物,在草丛里穿梭的感觉。 林星阑没睁眼。 她翻了个身。手垂在吊床外面。指尖刚好碰到了那把插在土里的玄铁匕首。 “还没完了是吧。”她心里嘀咕。 她其实不想动。但这股感觉让她觉得后背发毛,像是被什么恶心的东西盯着。 影卫‘枯骨’此时正贴在思过崖垂直的石壁上。 他整个人像是一张黑色的纸。没有厚度,没有体温。甚至连心跳都停止了。这是血煞宗最顶级的潜行术。 白微月给的情报说。这个女人是个空架子。 枯骨不信。 他亲眼看到了那一地被烧焦的执法堂重器。看到了那一盆还在冒着雷光的断发。 那一盆头发,散发着让他这个魔修都感到战栗的气息。 那是劫雷的味道。 这个女人,竟然在用劫雷洗头? 枯骨的手指抠进石缝里。他慢慢探出头。看向吊床。 他在等。等这个女人彻底进入深度睡眠。 只要一刀。他袖子里的‘化骨刃’就能刺穿对方的脖子。 林星阑突然动了。 她没坐起来。只是那只垂在吊床外的手,顺手拔出了地上的玄铁匕首。 她把匕首横在胸前。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 匕首的刀面正好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一道金色的阳光反射出去。 刺—— 这道反光精准地照在了枯骨的眼睛上。 枯骨觉得双眼像是被两根滚烫的钢针扎了进来。那是极阳真火混合了纯正日光的力量。 “啊!” 他发出一声极短促的惨叫。 这种潜行术最忌讳的就是神识受损。他这一下,直接从石壁上跌了下去。 几百丈高的悬崖。他像块破麻袋一样往下掉。 林星阑被这一声叫唤彻底吵醒了。 她坐起来。探头往下看。 下面白雾茫茫。什么都看不清。 “刚才是不是有人叫?”她问旁边的狮子。 双头鬃狮的两颗脑袋都竖了起来。它刚才也感觉到了异样。但看到林星阑那道反光,它觉得这又是林星阑在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游戏。 狮子摇了摇尾巴。趴下继续睡。 林星阑皱着眉。她看着手里的匕首。 “这破刀。晃得人眼疼。” 她随手把匕首又插回了土里。 崖底下。 枯骨摔在了一块巨大的青石上。 他全身骨头断了大半。满脸是血。但最让他绝望的,是他的双眼。那道反光不光照瞎了他的眼,还顺着他的经脉,把他体内的血煞气烧了个精光。 “骗子……都是骗子……” 枯骨吐出一口带内脏碎块的血。 “这哪是空架子……这根本就是天神下凡……”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枚信号弹。 他必须通知教主。白微月在撒谎。她是想借林星阑的手,把血煞宗彻底灭了。 红色的信号弹冲上天空。在幽冥林的上方炸开。 那是‘绝命危急’的标志。 太衍宗主峰。清虚剑尊正坐在大殿里喝茶。 看到那道红光。他把茶杯重重扣在桌上。 “魔教的人果然又来了。” 他站起身。看着思过崖的方向。 “云舟。去看看。前辈是不是又在清理垃圾了。” 谢云舟刚走到半山腰。听到动静。立刻御剑而起。 他飞到思过崖上方。 只看到林星阑正叉着腰。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 她的短发在风中乱飞。显得格外桀骜。 “师妹,出什么事了?”谢云舟落在地上。 林星阑转过头。一脸晦气。 “不知道哪来的野猫。掉下去了。叫得挺难听。” 谢云舟往崖下看了一眼。 那一抹红色的信号残影还没完全散去。 野猫? 他苦笑了一声。 能让血煞宗影卫发出绝命信号的。恐怕只有师妹口中的这只‘野猫’了。 他看向林星阑。 她现在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了午觉的愤怒。 这就是绝对实力的底气吗? 无论来的是什么。在她眼里。都不过是随手可以清理的畜生。 “师妹。”谢云舟深深行礼。 “掌门说。既然师妹喜欢清静。那思过崖以后就不再派人上来了。所有的供奉,都会放在石阶下的禁区碑旁。” 林星阑眼睛一亮。 “真的?没人上来了?” “是。除非师妹召唤。” 林星阑乐了。这太好了。 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躺平了。不用演戏,不用应付脑补帝。 “行。赶紧走吧。记得咸菜。” 谢云舟退走后。 林星阑躺回吊床。她看着蓝蓝的天空。 这种日子。才是真正的修仙啊。 她闭上眼。不一会儿。崖顶又响起了均匀的呼噜声。 而远在幽冥林深处的阎无命。 看着那个信号。 他一巴掌拍碎了身前的白骨王座。 “白微月……你敢坑本座!” 魔教。太衍宗。 因为一个想睡午觉的女人。再次陷入了新一轮的疯狂猜测和博弈中。 而林星阑。 她只是梦见。自己那盆雷火之水。洗完脸之后。真的变白了一点。 第17章 这种咸菜才是修仙的灵魂 幽冥林的瘴气终年不散。这里的树木多是紫黑色的,叶片厚实得像熟透的皮革。血煞宗的营地就扎在这些扭曲的树根之间。阎无命站在主帐外,他脚下的泥土被真气踩得干裂,细小的土块顺着裂缝往里掉。 那道红色的绝命信号在空中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缕极淡的硫磺味。 影卫枯骨是他的心腹,修的是暗影一道,元婴以下几乎没人能察觉其行踪。可现在,枯骨废了。传回来的最后一道神识信息里,全是刺眼的金光和一种让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热度。 “借日光杀人。”阎无命低声重复着。 他手里捏着那枚破碎的传音符,符纸的边缘被他捏成了粉末。在他看来,林星阑昨天那一棍子是示威,今天弄瞎枯骨就是赤裸裸的羞辱。她明明可以一掌拍死枯骨,却偏偏要用镜面反射这种戏耍小孩子的手段。 这是一种极端的傲慢。 “教主,那白微月给的消息说,林星阑修为全无,只是个凡人。”一旁的红衣执事压低声音,头埋得很深,“我们要不要把那女人抓来,抽魂炼魄?” 阎无命冷笑一声,反手一掌抽在执事的脸上。 啪。 执事原地转了三圈,牙齿飞出去两颗,半边脸瞬间肿得像个发面的馒头。 “凡人?你见过哪个凡人能用打神鞭当烧火棍?哪个凡人能随手一划拉就是极阳真火?”阎无命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枯枝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白微月那个蠢货想借刀杀人,她想让我们血煞宗去试探林星阑的底线。如果我们真冲上去,现在幽冥林已经变成一片焦土了。” 他看着思过崖的方向,眼神阴晴不定。那座山头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把直插云霄的断剑。 “传令下去,退后五十里。不,退后一百里。没我的命令,谁敢靠近思过崖范围,自己去万鬼窟领死。” 阎无命怕了。那种未知的、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力量,比清虚剑尊那把老铁剑要恐怖得多。 思过崖顶。 林星阑是从美梦中饿醒的。她梦见自己坐在火锅店里,面前摆着几十盘切得薄如蝉翼的肥牛。刚要动筷子,火锅店老板突然变成了谢云舟,非要收她三千灵石一盘。 她气得一拍桌子,醒了。 吊床在晃,幅度不大。后脑勺那种凉飕飕的感觉还在,摸上去扎扎的,像刚修剪过的草坪。她从红布里翻身下来,脚尖在空中探了半天,才踩到那双已经磨得快穿底的布鞋。 “大白,有水没?”林星阑喊了一声。 双头鬃狮从远处的石头后面探出两个脑袋。它刚才一直在盯着崖底下的动静,见林星阑醒了,赶紧跑过来。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舌头舔了舔嘴边的水渍,示意林星阑看石阶那边。 林星阑扶着腰走到石阶口。 那里堆着五个大箩筐。筐子是用青皮竹篾编的,上面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第一个箩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腊肉,烟熏的香味透着竹筐缝隙钻出来。第二个筐子里全是新鲜的瓜果,紫色的葡萄每一颗都大得像鸽子蛋。 她蹲下身,翻开第三个箩筐。 里面是几个黑糊糊的陶罐。陶罐口用红布封着,外面扎着麻绳。 林星阑抠开一个陶罐的红布。 一股子酸爽、辛辣、带着陈年酱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眼睛亮了。 这是咸菜。 里面是腌得透亮的豇豆,切成了一小段一小段的。还有红彤彤的剁椒,上面裹着亮晶晶的清油。 “总算来点正经东西了。”林星阑伸手抓了一截豇豆扔进嘴里。 脆。够酸。 咸味在舌尖上爆开,瞬间就把早上那种嘴里淡出鸟的感觉给压下去了。她嚼得咯吱咯吱响,咽下去的时候,觉得整个胃都苏醒了。 谢云舟这小子,上道。 她又翻开旁边的小罐子,里面是腌制的腌萝卜皮,每一片都切得极薄,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林星阑也不嫌脏,直接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个咸菜坛子,手里抓着昨天剩下的半个冷馒头。馒头干硬,咬下去得费点劲。她撕下一块馒头,把豇豆和萝卜皮往里一塞,塞得满满当当,大口嚼起来。 馒头的麦香味和咸菜的酸爽在嘴里混合。 这才是生活。什么灵丹妙药,什么天星髓,都不如这一口咸菜疙瘩来得实在。 她吃得正欢,没发现崖下不远处的乱石堆后面,清虚剑尊正带着几个长老猫着腰在那儿偷看。 清虚手里拿着个玄光镜,镜面把林星阑吃咸菜的动作放大得清清楚楚。 “掌门,前辈这是在干什么?”大长老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 清虚目不转睛,眼神里满是震撼。 “返璞归真。”清虚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顿悟后的沙哑,“你们看那咸菜,那是凡间最浊、最咸、最杂的东西。前辈竟然能面不改色地大口吞咽,这说明她体内的道基已经到了‘万物不染’的境界。” “可是,那馒头都凉透了,看着挺硬。”三长老皱着眉头。 “糊涂!”清虚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不是硬,那是‘坚如磐石’的剑意。前辈每一口嚼碎的不是馒头,是她正在磨炼的无上心经。你没发现吗?她吃得越快,周围的灵气波动就越平稳。这叫‘大象无形,大食无声’。” 几个长老恍然大悟。一个个盯着玄光镜,恨不得拿个小本本把林星阑嚼馒头的次数都记下来。 林星阑吃得有点撑。她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拍拍屁股站起来,她看着筐里剩下的东西。腊肉得煮,瓜果得洗。 “大白,把这些搬到我吊床下面去。别让太阳晒坏了。” 狮子走过来,用尾巴一卷,两个箩筐就被它稳稳地带走了。 林星阑手里还剩个紫檀木盒,就是谢云舟装断发的那个。 水已经冷了,里面的发丝漂在上面,像是一团杂乱的线。她看着这些头发,突然觉得这木盒放在这儿碍眼。 她拎起紫檀木盒,走到悬崖边上。 “这东西留着也没用,扔了算球。” 她刚要往下扔,突然想到这木盒挺沉,万一下面有人经过,砸到头就不好了。 她转头看了看旁边的火堆。极阳真火还没灭,蓝莹莹的一团。 林星阑走过去,把紫檀木盒连带着里面的断发,一股脑倒进了火堆里。 火苗猛地蹿起三尺高。 紫檀木遇到极阳真火,瞬间发出一股异香。那种香味不是花香,也不是檀香,而是一种让人神魂清明的药香味。里面的发丝在火焰中蜷缩,并没有被烧焦的味道,反而化作了几缕紫色的烟雾,盘旋在崖顶。 “嚯,这木头还挺耐烧。”林星阑往火堆里扔了两块干树枝。 她不知道,那些发丝里承载着她穿过来这段时间吸收的各种顶级灵气残余。在极阳真火的精炼下,这些残余和紫檀木的精华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因果丹香”。 这种烟雾往外飘去,方圆百里的妖兽闻到了,全都匍匐在地,一动不敢动。 太衍宗主峰。 白微月正站在院子里练剑。她手里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寒光四射。 突然,一股异香顺着风飘到了断剑峰。 白微月吸了一口,原本狂躁的丹田竟然瞬间平息了。她愣住了。这种香味让她感觉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压制。 “这是谁在炼丹?”她收起长剑,看向后山。 那种香味越来越浓。 她想起了血煞宗影卫的失败。昨晚她等了一夜,没等到影卫的回信,只等到了那道代表“绝命”的红色信号。 她的手在抖。如果影卫真的死在了林星阑手里,魔教肯定会把这笔账算在她头上。 “我不信。她肯定是在装。”白微月咬着牙。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青色的玉简。这是她偷偷从执法堂档案室里拓印出来的,里面记载着关于林星阑入宗以来的所有灵力测试记录。每一条都显示,林星阑的根骨奇差,是个不折不扣的废柴。 “既然宗门护着你,魔教怕了你。”白微月眼神变得阴毒,“那我就在大比的时候,当着所有附属宗门的面,亲手撕烂你的伪装。” 她转身回屋,开始疯狂地吞服丹药。她要在大比前,强行突破筑基后期。 思过崖上,林星阑对外界的暗流涌动毫无察觉。 火堆里的紫檀木盒已经烧成了灰。那几缕紫色烟雾也慢慢散去。 林星阑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绳子。那是昨天从箩筐底下拉出来的。原本是用来捆腊肉的粗麻绳。 她现在头发短了,总觉得脖子后面空落落的。风一吹,发梢扎得皮肤痒。 她想找个东西把这堆乱发扎一下。 她看着地上的灰烬。灰烬里躺着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大概有大拇指盖那么大,通体紫色,表面有着细密的纹路。 这是紫檀木盒和断发在极阳真火中炼出来的残渣。 林星阑弯腰把它捡起来。这玩意儿很硬,中间竟然还有个天然的小孔。 “这珠子长得挺别致。当个坠子正好。” 她把那根捆腊肉的麻绳穿过珠子的小孔,在脑袋后面胡乱扎了个小辫子。珠子沉甸甸的压在发根上,刚好把那堆炸毛的长发给坠住了。 珠子贴着她的皮肤,微微发热。 那种热量很柔和,像是冬天里的暖宝宝。 林星阑觉得挺舒服。她打了个哈欠,重新爬回了吊床。 “大白,看着点火。腊肉还没煮呢。” 狮子两颗脑袋同时点了点。 林星阑闭上眼,双手枕在脑后。 她觉得现在的状态简直完美。有吊床,有咸菜,没人打扰,连头发都变短利索了。 崖下的乱石堆里。 清虚剑尊和长老们已经彻底呆住了。 通过玄光镜,他们亲眼看到林星阑把“万年紫檀”和“斩尘断发”熔炼成了一颗珠子。 “那是……因果造化丹?”大长老声音都在打颤,“她就这么随手扎在头发后面了?那是能让金丹期直接跨入元婴期的神物啊!” “不。”清虚深吸一口气,把玄光镜收起来,“那在前辈眼里,就是个扎头发的珠子。她是在告诉我们,所谓的机缘和神物,对她来说,不过是唾手可得的玩物。” 清虚转身往回走。步履蹒跚。 他觉得自己活了三百多年,修的那些剑道,在林星阑那个扎头发的动作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传令下去。大比照常进行。但……给林前辈留一个位置。最尊贵的位置。” 清虚停下脚步,看着远方的云海。 “她去不去随她。但我们,必须得请。” 此时的林星阑,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 她又做梦了。 梦见那罐咸菜里其实还有辣白菜。 “多加点辣椒……” 她嘀咕了一声,翻了个身。 红色的吊床在风中微微摇曳。 挂在它发后的那颗紫色珠子,在阳光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华光。 那是太衍宗历史上,第一个用捆腊肉的麻绳系住的绝世神丹。 而它的主人,只想在太阳落山前,再睡个回笼觉。 第18章 腊肉得切薄片才下饭 太阳升到正当空。黑曜石地砖开始发烫。吊床的红布被风吹得贴在林星阑背上。她睁开眼。眼屎糊在眼角。伸手抠了一下,弹在地上。 昨天睡得久,现在骨头缝里透着酸劲儿。真不想动弹。双头鬃狮趴在三步外。左边脑袋正啃着一只没肉的骨头。咔咔响。脑后那颗紫色的珠子贴着头皮。温温热热的。 林星阑从红布里翻出来。脚掌踩在发热的石头上。走到竹筐边。这是昨天谢云舟送来的。筐底积了一层水汽。她弯腰,抓起那块腊肉。很沉。外表挂着一层黑红色的烟熏硬壳。摸一手油。 走到石槽边。水滴答滴答往下落。太慢。这破地方连个自来水管都没有,洗个菜费大劲了。 “大白,去山下小溪弄点水。”林星阑踢了狮子一脚。“带上那个破木桶。别全洒了。” 狮子把骨头吐了。叼起旁边一个漏水的木桶。四条腿并用往山下跑。带起一阵尘土。 林星阑拿着腊肉走到一块平整的石头前。拔出腰间的玄铁匕首。刀刃贴着猪皮刮过去。滋啦滋啦。黑色的脏东西掉在石头上。这刀用来刮毛还挺顺手,就是煞气重了点,刮下来的油泥都泛着红光。 石阶上响起靴底摩擦的动静。有人上来了。 谢云舟走上崖顶。今天换了一身暗金丝线的礼服。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手里拿着一张大红色的帖子。帖子表面有灵气波动。那是阵法刻印的光芒。 他停在十步外。看着林星阑。 林星阑正蹲在那刮猪皮。短发被一根粗糙的麻绳随意扎在脑后。那颗紫色的珠子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谢云舟呼吸停了一拍。手心瞬间出了一层细汗。 因果造化丹。那可是太衍宗古籍里记载的神物。现在被一根油腻腻的麻绳穿着。珠子表面还沾着一点草木灰。这画面冲击力太大。他闭了闭眼,强行稳住心神。 “有事?”林星阑没抬头。刀尖挑出一块藏在肉里的黑毛。 谢云舟深深弯下腰。双手把请帖举过头顶。手腕崩得很直。 “林师妹。明日宗门大比。”谢云舟声音很轻。“掌门特命我送来太上长老席位的请柬。请师妹移步主峰观战。” 大红色的请帖在阳光下刺眼。林星阑停下手里的刀。大比。书里剧情她记得。就是一帮人擂台上打架。打赢了发点破铜烂铁当奖品。 “不去。”她低下头继续刮肉。 去干嘛。坐在那看人打架,还得端着架子装高手。太阳那么大,连个遮阳伞都没有。哪有在吊床里躺着舒服。而且那些人打架动静大,吵得很。 “这腊肉皮真硬。刀都快卷刃了。”她抱怨了一句。手腕用力,切下一大块发黑的边角料。 谢云舟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后背的衣服被汗水弄湿了。 前辈拒绝了。也对。大比这种凡俗修士的争斗,在前辈眼里跟小孩子过家家有什么区别。 “师妹。”谢云舟咽了口唾沫。“大比会有附属宗门观礼。掌门说,若师妹能露面,可震慑宵小。魔教那边最近也有异动。” “震慑个屁。”林星阑把刮好的腊肉扔进旁边的空陶罐里。当啷。陶罐发出沉闷的响声。“我很忙。没空看猴戏。” 这满山的枯树还得砍了当柴烧。腊肉得煮两个时辰才能嚼得动。吃完还得睡午觉。她哪来的时间去主峰。一天天的尽整些没用的虚礼。 谢云舟直起身。把请帖慢慢收进袖口。 他懂了。前辈说她很忙。忙什么。忙着镇守思过崖,抵御幽冥林深处的魔教余孽。这种关乎苍生的大事,确实比宗门大比重要千万倍。 “弟子明白了。”谢云舟后退半步。“师妹高义。弟子这就回禀掌门。定不让俗务打扰师妹清修。”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踩在石阶上,很重。心里全是敬佩。 林星阑看着他的背影。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人是不是脑子不好使。我说不去,他激动个什么劲儿。 主峰大殿。 谢云舟走进去。大殿里站着八个长老。都在等。 “她没接?”清虚剑尊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 谢云舟点头。把大红色的请帖拿出来,放在桌上。 “师妹说她很忙。没空看猴戏。” 几个长老倒吸一口冷气。大比是太衍宗八百年来的传统,在前辈眼里竟然是猴戏。 清虚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木桌上。哒。 “前辈这是在点我们。”清虚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大比旨在切磋道法。可这些年,弟子们为了争夺资源,擂台上招招致命。早就失去了修道的本心。这可不就是猴戏吗。” 大长老往前走了一步。“那明天的席位……” “太上席位空着。谁也不许坐。”清虚声音发沉。“前辈虽然人没到,但她的意志已经在主峰了。吩咐下去,明天的比斗,点到为止。谁敢下死手,直接逐出宗门。” 谢云舟抱拳领命。他想起崖顶上林星阑刮猪皮的样子。那是何等的专注。连刮毛这种粗活,都能融入大道之中。太衍宗的弟子确实差得太远。 断剑峰。半山腰。 白微月盘腿坐在聚灵阵中间。周围摆着八十一块上品灵石。灵气浓得化不开。变成白色的雾气,在她身边打转。她额头上全是冷汗。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衣服湿了一大片。经脉里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刮。痛。但她死咬着牙没出声。嘴唇被咬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白展风推开院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瓷瓶。靴底踩在落叶上,咔嚓响。 “表妹。你要的九转破瘴丹拿来了。”白展风停在阵法外面。没敢靠近。 白微月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红光。她站起来。裙摆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雾气吹散。 一把抓过瓷瓶。拔开木塞。 “谢云舟从思过崖回来了?”她问。声音沙哑,像是在沙堆里磨过。 白展风点头。“回来了。拿着掌门亲自写的太上请帖。但林星阑没收。” 白微月冷笑出声。倒出一颗红色的丹药。塞进嘴里。连水都没喝,硬咽下去。喉咙滚动。 “她不敢收。”白微月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把长剑。“大比擂台上有测灵碑。只要坐上观战席,气息就会被记录。她一个连练气期都没有的废物,坐上去就露馅了。” 剑刃倒映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透着一股疯癫劲儿。 白展风看着白微月苍白的脸。“你真要在明天动手?掌门现在把她当祖宗一样供着。万一……” “没有万一。”白微月打断他。“护着她是因为魔教的威胁。只要我当众证明她是个没修为的假货。魔教就会卷土重来。到时候,为了平息魔教的怒火,宗门只能把她交出去。” 她猛地挥剑。剑气斩断了院子里的一棵大腿粗的槐树。木屑飞溅。树干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切口平滑。 “筑基后期。”白微月看着手里的剑。嘴角往上扯。 只要明天在擂台上,逼林星阑出手。一切就都结束了。这几个月的憋屈,她要在全天下人面前讨回来。 思过崖。 双头鬃狮叼着半桶水跑回来。水洒了一路。木桶放在地上。水面晃荡,里面还漂着两片绿色的落叶。 林星阑把水倒进玉锅里。昨天吃剩的百灵米粥已经洗干净了。腊肉扔进去。沉底。从储物袋里掏出几瓣谢云舟昨天送来的野蒜。剥了皮。直接扔水里。没姜。凑合煮吧。能去腥就行。 抠出紫金法袍的阵眼灵石。蓝色的极阳真火窜出来。火苗舔舐着玉锅的底部。水很快开了。白色的浮沫翻滚。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烟熏味飘了出来。 水快熬干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林星阑拿树枝戳了戳腊肉。能戳透。熟了。极阳真火的温度确实好用,省了不少燃气费。 她把肉捞出来。放在那块平整的黑曜石上。烫手。她捏着耳垂降温。 拿起玄铁匕首。切片。刀工不怎么样。有的厚有的薄。肥瘦相间的肉片切开,里面的油脂晶莹剔透。顺着石头缝往下流。 拿过昨天剩下的半坛子酸豆角。放在旁边。 用两根树枝当筷子。夹起一片腊肉。送进嘴里。再夹一根酸豆角。肥肉的油腻被豆角的酸辣化解。满嘴留香。嚼劲刚刚好。她大口吞咽。嗓子眼滑过一阵痛快的热流。 大白趴在旁边。两颗脑袋盯着她手里的肉。口水滴在石头上,拉出长长的丝。 “看什么看。这是腌过的,你吃了掉毛。”林星阑扔给它一块昨天的生蛇肉。 狮子委屈地咬住蛇肉。拖到树根底下啃去了。发出沉闷的咀嚼声。 肉吃多了有点咸。她走到石槽边,捧起冷水喝了两口。冰凉的水顺着食道下去,打了个水嗝。 吃饱了。林星阑摸了摸肚子。鼓起来一块。 太阳开始偏西。风里带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走到两棵枯树中间。抓着红布翻进吊床。脑袋往后一靠。那颗紫色的珠子刚好卡在脖颈的凹陷处。持续散发着温热。把风里的凉意全挡在外面。 舒坦。管他什么大比不大比的。 明天要是天气好,就把昨天剩下的那条蛇烤了。得多放点那个红色的辣椒粉。 她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吊床晃了两下。悬崖边只剩下风吹过枯树的沙沙声。玉锅底下的极阳真火还在尽职尽责地烧着残余的肉汤。一切都很平静。至少在这个崖顶上是这样。 第19章 测灵碑连个肉包子都承受不住 主峰的青铜大钟敲了三十二下。声波顺着山脊刮上来。黑曜石地砖跟着发麻。林星阑把脸埋进混天绫里。没用。那动静像电钻打墙,直往耳朵眼里面钻。 这破钟。没完没了。 她从吊床里滚出来。布鞋鞋跟踩塌了,当拖鞋趿拉着。天上没太阳。灰蒙蒙压着一层厚云。风刮在脸上有点潮。要下雨。 肚子瘪的。腊肉昨天吃光了。酸豆角坛子底连点水都没剩。得进货。 她摸了摸后脑勺。那颗紫色的珠子用麻绳拴着,坠在乱糟糟的短发下面。挺热乎。腰带上别着玄铁匕首。她从储物袋里翻出一条空的粗布麻袋。拎在手里。往山下走。下山的石阶有点滑。 太衍宗主峰广场。青石板铺平的场地足有十个演武场大。四周围了三圈人。内门弟子穿青色道袍,外门穿灰色。东边看台上坐着七八个附属宗门的门主。 正北面的高台。清虚剑尊坐在正中间。左手边空着一把巨大的紫金太师椅。椅背上雕着九条飞龙。那是留给思过崖那位前辈的。 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块三丈高的测灵碑。黑铁材质。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 “下一场,断剑峰白微月,对阵洗剑峰李铁。” 执事长老敲响铜锣。当。 白微月走上擂台。月白色的软甲紧紧裹着身体。眼角泛着一丝诡异的潮红。她没拔剑。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李铁是个壮汉。手里拎着两把板斧。抱拳。“白师姐,承让。” 斧头还没抡起来。白微月动了。 一道白色的残影闪过。血花溅在黑铁测灵碑的底座上。 李铁倒在青石板上。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经脉全断。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昏死过去。血顺着石板缝隙往外渗。 看台上鸦雀无声。呼吸声都压低了。 清虚剑尊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顺着桌角往下滴。嗒。嗒。水渍在木地板上晕开。 “白微月!大比点到为止,你为何下如此重手!”清虚的声音夹着元婴期的威压,扫过全场。附属宗门的门主们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白微月没跪。她站在擂台中央。靴子踩在李铁的血迹上。沾了红印。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点到为止那是凡人过家家。”她仰起头,直视清虚。“师尊。太衍宗沉疴已久。您更是被一个装神弄鬼的废物蒙蔽了双眼。” 台下炸了锅。几百号弟子互相张望。谁也不敢出声。窃窃私语像是一群苍蝇在飞。 白微月拿剑指着高台上那把空着的紫金太师椅。剑尖发颤。金属摩擦空气发出细微的鸣响。 “林星阑根本没有修为!她连测灵碑的光都点不亮!你们却把她当成太上长老供着!今天大比,有种让她下来,当着全天下同道的面,把手按在这块碑上!”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红色的石头。那是血煞宗的引灵石。用力捏碎。碎屑扎破了她的手心。 红色的粉末混着她筑基后期的狂暴真气,直接打入身后的测灵碑。 黑铁碑嗡的一声。发出刺目的白光。光芒像水波一样扩散,笼罩了整个主峰广场。这是强行激发测灵碑的共鸣。只要在这个范围内,任何人的修为都会被直接显化在碑面上。空气变得黏稠。所有人都觉得胸口发闷。 食堂在广场的西南角。 林星阑刚从后厨走出来。 她麻袋里装了十斤白面馒头,两只烧鸡,还有一大罐子后厨老王刚腌好的蒜蓉辣酱。手里拿着个刚出笼的大肉包子。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肉汁烫舌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点油。 真香。比吃自己煮的没盐腊肉强多了。 她一边嚼,一边趿拉着破布鞋往外走。 刚出拱门。一道刺眼的白光扫过来。晃得她闭了闭眼。眼睫毛上沾着的油星子都被照亮了。 全场几千双眼睛。顺着白光扩散的边缘,齐刷刷地看向西南角。 林星阑站在那。短发像个鸟窝。后脑勺挂着个紫珠子。左手拎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底端还往下渗着烧鸡的油。滴答。右手举着个咬了一半的肉包子。嘴巴塞得鼓鼓的。腮帮子一动一动。 测灵碑的光芒扫过她。 黑铁碑面上。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字迹浮现。没有光柱升起。 干干净净。连个火星子都没有。 白微月愣了一秒。随后放声大笑。笑声尖锐刺耳,在广场上回荡。震得旁边的兵器架嗡嗡作响。 “看到了吗!测灵碑毫无反应!她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废物!清虚师尊,谢师兄,你们全都被她骗了!” 白微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日来的憋屈在这一刻彻底释放。握剑的手在狂抖。 那些附属宗门的门主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带着怀疑。谢云舟站在台阶上。手心捏出了汗。他死死盯着林星阑。手指抠进木头护栏里。木屑扎进指甲缝。 林星阑觉得这光有点刺眼。 跟晚上开车遇到远光灯不关的傻X一样。眼睛生疼。 她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太干了,有点噎。打了个水嗝。喉咙里一股大葱猪肉味。 “这破灯谁开的。晃死个人。”她嘟囔。声音不大。但全场很安静,很多人都听见了。 手里的半个肉包子太油了。沾了一手。她不想吃了。 林星阑看着擂台中间那块发光的黑铁石头。距离不远。大概五十步。 她扬起手。把那半个沾着油印的肉包子,朝着黑铁碑砸了过去。胳膊后撤。发力。 包子在半空中画出一道抛物线。带着点猪油的香气。 就在包子接触到测灵碑光芒的那一瞬间。 她后脑勺上挂着的那颗紫色珠子。因果造化丹。感受到了测灵碑强制抽取的阵法拉扯。 紫色的珠子微微热了一下。极其微弱的一点紫芒。顺着她扔包子的动作,附着在那半个肉包子上。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啪。 肉包子砸在测灵碑的正中心。发出一声闷响。留下一个油乎乎的印子。肉馅粘在黑铁上。葱花挂在边缘。 白微月刚想开口嘲讽她拿包子砸人的粗俗举动。嘴唇刚动。 咔哒。 极轻微的碎裂声。从测灵碑内部传出来。像冬天的冰面开裂。 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轰! 高达三丈、由深海沉铁锻造、承受过历代掌门全力一击的万年测灵碑。 从那个肉包子砸中的油印开始。寸寸龟裂。 无数道紫金色的光芒顺着裂缝爆发出来。那是被压缩到极致的天道法则。直接冲破了阵法的束缚。 整个测灵碑炸成了几千块铁片。在半空中化成一团黑色的铁粉。洋洋洒洒地落下来。盖了白微月满头满脸。月白色的软甲瞬间变成了煤炭色。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连李铁伤口流血的滴答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清虚剑尊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那把属于他的紫檀木椅上。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指着那堆铁粉。手指头哆嗦得像是在风中跳舞。嘴唇发青。 “凡人?废物?”清虚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他在高台上站不稳了,双手扶着桌案。“瞎了你们的狗眼!那是大道无形!前辈的修为已经超越了这方天地的法则!区区一块凡铁阵法,连测她扔出的半个包子的资格都没有。强行探测,只会遭受天道反噬,粉身碎骨!” 附属宗门的门主们全都站了起来。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三步。椅子倒了一地。没人去扶。 能把测灵碑直接撑爆。这得是什么境界?化神?还是传说中的渡劫期?随便扔个包子就蕴含着灭世之威。 谢云舟单膝跪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眼神狂热。他看着地上那一滩黑色的铁粉。那是太衍宗八百年的重器。就这么没了。 白微月僵立在废墟中。脸上全是黑铁粉。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底的疯狂被一种彻底的恐惧取代。她握不住剑了。当啷一声,长剑掉在地上。 她看着那个站在拱门处的短发女人。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音。 林星阑对碑碎了这件事没什么反应。这种破铜烂铁的质量真差。豆腐渣工程。 她只是有点心疼那半个包子。 “早知道扔砖头了。浪费粮食。” 她把右手在粗布麻袋上蹭了两下。擦掉手心的猪油。麻袋又往下滴了一滴烧鸡油。落在青石板上。嗒。 她转身。趿拉着鞋垫磨平的布鞋。一只手把麻袋甩到肩膀上扛着。往思过崖的方向走去。鞋底跟石头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渐渐走远。 第20章 烧鸡得配蒜蓉酱,至于破石头谁赔 林星阑把粗布麻袋扔在黑曜石地砖上。砰。底部的油渗出来,在灰黑色的石头上印出一个圆圈。她甩了甩发酸的胳膊。那帮人瞎咋呼什么。好好的一个肉包子,白瞎了。 布鞋鞋底沾着主峰的泥巴。走这五十多级台阶真费劲。双头鬃狮凑过来。两个大鼻子在麻袋上疯狂嗅探。呼哧呼哧。喷出的气流把麻袋边缘的布丝吹得乱晃。 “去。没你的份。”林星阑踢了它一脚。踢在软肉上。 解开死结。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已经半透明了。揭开。一只烤得焦黄的烧鸡露出来。表皮带着点焦糊的黑边。旁边还放着那个豁口的陶罐。里面是后厨老王秘制的蒜蓉辣酱。 扯下一只鸡腿。肉丝连着骨头被撕开。热气冒出来。 把鸡腿往陶罐里一捅。拔出来。黄色的鸡皮上裹满了红彤彤的辣椒和白色的蒜末。 咬一大口。辣。蒜味直冲脑门。鸡肉很烂,一抿就脱骨。 真下饭。刚才在广场被那破石头晃了眼的郁闷,散了不少。这辣酱够劲,回头得多拿两罐。她一边嚼骨头,一边把嘴里的碎骨头渣吐在地上。哒。 主峰广场的青石板上铺着一层黑色的粉末。 金属腥味在空气里飘散。没有风。 清虚剑尊从高台上走下来。紫檀木太师椅的扶手被他捏出了指印。他停在擂台边缘。靴底踩在黑铁粉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白微月跌坐在铁粉堆里。月白色软甲变成了灰黑色。头发散乱。长剑丢在三步外,剑柄沾着李铁的血。 附属宗门的八个门主全挤了过来。排成一排。领头的飞星阁阁主双手捧着一个玉盒。腰弯成了虾米。 “清虚掌门。太衍宗有此等超脱三界的大能坐镇,实乃九州之幸。这是飞星阁百年产出的星辰砂,不成敬意。” 其他七个门主跟着往前挤。各种法宝丹药的盒子往清虚面前递。木盒碰着玉盒,叮当响。 清虚没接。他看着地上的白微月。 “执法堂何在。”清虚开口。声音不大。 谢云舟从台阶上走下来。衣服下摆沾着灰。 “弟子在。” “白微月无视同门情谊,出手狠毒。冲撞前辈,险些酿成大祸。剥夺亲传弟子身份。废去修为,打入幽冥林黑水牢。” 白微月抬起头。脸上的铁粉簌簌往下掉。眼白布满红血丝。 “我不服!那是幻术!是林星阑用的妖法!你们全瞎了!她连个法诀都不会掐,凭什么废我!” 她手脚并用往前爬。去抓清虚的道袍下摆。手指还没碰到布料。 清虚抬起手。宽大的袖袍挥动。 啪。 气浪抽在白微月脸上。她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断裂的石柱上。吐出两颗带血的后槽牙。 “把她拖走。别脏了前辈留下的道痕。”清虚转过身。 两名执法堂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白微月的胳膊。拖着往后山走。靴子在青石板上拖出两条长长的黑印。 谢云舟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瓶。蹲下身。用手小心地把地上的黑铁粉扫进瓶子里。动作很慢。生怕遗漏了一粒。 大长老凑到清虚身边。盯着谢云舟手里的动作。 “掌门。这测灵碑的粉末……” “收好。供奉在祖师祠堂。”清虚把手背在身后。“这铁粉里,沾染了前辈半个包子的因果。那是何等磅礴的法则之力。凡人沾上一点,都能洗毛伐髓。白微月那个蠢货,被造化兜头浇下,却只当是尘土。这就是命。” 谢云舟装满了一瓶。塞上木塞。 “掌门。前辈刚才走的时候,步履匆匆。莫不是对今日之事不悦?”谢云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清虚眉头皱成一团。他回想林星阑拎着麻袋离开的背影。那麻袋往下滴着油。 “那油……必是某种净化天地的甘霖。”清虚喃喃自语。“前辈是在警告我们。大比这种沾染血腥的陋习,已经污浊了太衍宗的根基。她扔出包子击碎测灵碑,就是要打破这陈规烂矩。云舟。以后大比取消。所有资源按劳分配。去库房取三千斤百灵米,还有……后厨那个叫老王的,把他做的所有吃食全打包。给前辈送去。” 谢云舟领命。转身跑向后厨。步伐极快。 烧鸡吃完了一半。林星阑打了个饱嗝。 手上全是黏糊糊的油。连指甲缝里都是蒜蓉酱的红油。她拿手背蹭了一下下巴。短发被风吹得乱晃。脑后那颗紫色的珠子刚好贴在脖子上。刚才吃得太投入,一甩头,珠子也蹭上了猪油。滑腻腻的。 真脏。吃个饭也不安生。 她解下麻绳。把珠子拿在手里。走到崖边的石槽前。 山泉水滴滴答答。昨天煮腊肉留下的那半个紫檀木盒还在水槽下面接着。里面积了半盒凉水。水面上漂着两片枯叶。 林星阑把手伸进去。搓洗手指。水变浑浊了。上面飘起一层油花。 顺手把那颗紫色的珠子也扔进水里。拿大拇指搓了两下表面的油污。 这珠子沾了水,开始发烫。很烫。像是在开水里煮过的鸡蛋。水面冒出细小的气泡。咕噜。 紫色的汁液从珠子里渗出来。原本浑浊带着油花的水,变成了一种极其纯粹的深紫色。一阵异香冲进鼻子里。不是花香,有点像雨后松林的泥土味。 “掉色了?”林星阑把珠子捞出来。表面的猪油洗干净了。颜色没变浅。这地摊货质量真不行。 水不能用了。太脏。 她端起紫檀木盒。手腕一翻。把大半盒紫色的洗手水泼在旁边的一块空地上。 泥土吸收了水分。变成暗紫色。 双头鬃狮本来趴在麻袋边上啃烧鸡骨头。闻到这股味道。骨头不啃了。直接扑过去。两颗巨大的脑袋趴在湿润的泥土上。伸出带着倒刺的舌头。疯狂舔舐那片被水浇过的黑泥。吧唧吧唧。连泥带水全咽进肚子里。 “脏不脏啊你。”林星阑踹了它屁股一脚。软绵绵的。 狮子没理她。舔完最后一口泥。浑身抽搐起来。 庞大的身躯在黑曜石地砖上打滚。发出痛苦的低吼。棕黄色的毛发大把大把往下掉。掉毛的速度极快。风一吹,崖顶上全是一团团的狮子毛。腥臭味散开。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它变成了个秃瓢。皮肉开裂,里面渗出金色的血。 林星阑往后退了两步。捂住鼻子。 “吃坏肚子了?老王这蒜蓉酱过期了?”她看着地上一堆烂毛。真烦。还得打扫卫生。 狮子的吼声停止了。裂开的皮肉下面,长出了暗金色的鳞片。两颗脑袋正中间,各自鼓起一个肉包。骨头顶破皮肉钻出来。长出两根短短的独角。 四阶妖王。金鳞双角狮。 它站起来。体型缩小了一半,只剩下一头成年水牛大小。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它走到林星阑脚边。用长满鳞片的脑袋蹭她的小腿。发出讨好的呜呜声。比之前更温顺。 林星阑看着它的新造型。鳞片硬邦邦的,上面还有没干透的血迹。 “丑死了。毛都没了。以后晚上拿什么垫背。”林星阑抱怨了一句。 转身走到麻袋旁。把剩下的烧鸡重新包好。放进去。 她拿起那根洗干净的麻绳。重新把紫珠子挂在脑后。 崖下的石阶传来脚步声。很重。很多人。 谢云舟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十几个后厨的杂役。每个人都挑着担子。 担子里装满了百灵米、老王腌的各种咸菜、风干的妖兽肉。谢云舟背上还背着一个巨大的黄花梨木箱。 到了那块写着“圣地禁区,喧哗者斩”的汉白玉石碑前。所有人停下。 谢云舟挥手。杂役们把担子放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排着队退下山。 谢云舟把背上的黄花梨木箱放下来。放在石碑正前方。 他抬起头。看着五十步外的崖顶。 林星阑正叉着腰。看着一头没有毛长满鳞片的怪兽。那怪兽的威压顺着悬崖压下来。谢云舟双膝发软。强撑着没跪下去。 四阶大妖。相当于人族元婴后期。 昨天还是一头三阶的双头鬃狮。今天脱胎换骨了。 谢云舟看到了地上那滩紫色的水渍。还有满地的黄毛。 他懂了。前辈洗手。随便泼了一碗洗手水。就让一头三阶妖兽直接突破血脉桎梏,化成了上古遗种金鳞狮。 谢云舟对着崖顶深深作揖。腰弯到九十度。 “林师妹。掌门命弟子送来日常用度。还有后厨老王的全部手艺。另外,白微月已被废去修为,打入黑水牢。宗门大比从此取消。” 谢云舟额头全是汗。他不敢多留。多待一秒都是对前辈的亵渎。 他倒退着走下石阶。 林星阑站在上面。听清了谢云舟的话。 白微月被废了?她干啥了?不就是弄了个破石头晃人眼睛吗。这修仙界的法律挺严苛。 不过大比取消了挺好。不用听那破钟响了。 “东西放那别动!”林星阑对着下面喊了一嗓子。“我一会自己搬。你们人多,鞋底脏,别把台阶踩黑了!” 谢云舟的脚步顿了一下。走得更快了。前辈这是嫌弃他们身上的红尘俗气太重,会污染了思过崖的清静。 人走光了。 林星阑踢了踢脚边的金鳞狮。 “去。把下面那些筐子全叼上来。别把咸菜罐子弄洒了。” 狮子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跑下台阶。一口一个筐子。动作麻利。 林星阑走到吊床边。抓着混天绫。翻身躺进去。 吃饱了就犯困。今天天气阴沉沉的,正好睡觉。 她闭上眼。那颗紫色的珠子贴着皮肤。散发着恒定的温度。 至于那块被包子砸碎的测灵碑。要赔钱她可没有。爱找谁找谁去。 吊床轻轻晃动。崖顶很快传出平稳的呼吸声。风吹过地上的枯枝。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第21章 炖肉得用猛火,这破鳞片当案板挺好 太阳被厚云层挡死。天色发暗。林星阑睁开眼。睫毛上挂着一点眼屎。她用手背蹭掉。吊床在风里晃。幅度不大。混天绫贴着后背,有点潮。要下雨了。 她从红布里翻出来。脚掌踩在黑曜石地砖上。石头没温度。冰凉。 悬崖边的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石阶口堆着十几个大竹筐。还有一个半人高的黄花梨木箱。昨天谢云舟送来的。金鳞双角狮趴在竹筐旁边。光秃秃的脑袋上顶着两个肉包。丑得很。没有毛,那层暗金色的鳞片在阴天里泛着冷光。 肚子叫了。声音挺大。 林星阑走过去。掀开最上面那个竹筐的盖子。 一股冲鼻子的酸辣味飘出来。老王腌的咸菜。整整五大陶罐。罐口封着红布。旁边是用油纸包着的几大块带骨妖兽肉。肉质鲜红。脂肪层很厚,带着雪白的纹理。 “今天炖排骨。”她嘟囔。手指在储物袋里抠搜。拔出那把玄铁匕首。刀柄有点硌手。 太衍宗西南角。后厨。 十几口大铁锅冒着白烟。水汽熏得砖墙发黑。老王站在案板前。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刀。刀刃卷了一块。他把半扇猪肉挂在铁钩子上。铁钩子嘎吱作响。 门外挤着一百多号内门弟子。平时这些穿青袍的弟子看都不看后厨一眼。嫌油烟味重。今天全来了。把后厨外面的青石板踩得全是泥。 大长老的亲传弟子赵长风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个玉匣子。匣子盖敞开。里面放着十块中品灵石。灵石散发着莹莹白光。 空气里全是陈年老卤水的味道。有点呛人。 “王老。求赐一罐腌萝卜。”赵长风弯腰。腰压得很低。额头快碰到膝盖了。“掌门有令。前辈只吃您做的吃食。这咸菜里必有返璞归真的大道。弟子卡在筑基初期三年了。想借王老的手艺,悟一悟。” 老王手抖了一下。剔骨刀差点切到左手大拇指。指甲盖上留了道白印。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他就是个凡人杂役。平时切白菜萝卜,用的是大粒粗盐和劣质酱油。哪来的大道。 但外面的眼神太吓人。一百多双眼睛死死盯着他身后的几个黑陶缸。眼珠子发红。像饿了三天的狼。 老王放下刀。在围裙上抹了抹手。围裙油乎乎的。 他板起脸。走到最大的那个陶缸前。揭开盖子。一股更浓的酸味窜出来。 “这萝卜。讲究个时辰。”老王拿木勺舀了一大勺带汁水的碎萝卜。装进一个小瓷罐里。“多一分太酸。少一分不脆。火候在心里。拿去吧。用心悟。” 赵长风双手接过瓷罐。手哆嗦。连玉匣子都顾不上了,直接塞进老王怀里。 “谢王老指点!”赵长风抱着咸菜罐子跑了。步伐极快。生怕别人抢。 后面的一百多个弟子瞬间往前挤。门框被挤得嘎吱响。 “王老!我要酸豆角!我出二十块灵石!” “我要蒜蓉辣酱!我拿那把中品飞剑换!” 老王抱着一堆灵石。人傻了。这帮修仙的是不是全疯了。 幽冥林深处。血煞宗营地。 阎无命坐在主帐里。面前的木桌坑坑洼洼。桌上摆着一张带血的羊皮纸。那是安插在太衍宗的暗桩,拼死送出来的飞鸽传书。 帐篷里点着几十根牛油蜡烛。火苗乱晃。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硫磺味,混着一点血腥气。 右护法站在桌边。脸皮剧烈抽搐。呼吸很重。 “半个肉包子。砸碎了万年测灵碑。”阎无命的声音在空荡的帐篷里回荡。带着一丝破音。音调拔高。 羊皮纸上的字迹很乱。墨水和血水糊在一起。但核心内容写得清清楚楚。那个住在思过崖的女人,走到广场边缘。随手扔了半个没吃完的肉包子。三丈高的深海沉铁碑当场化为粉末。 阎无命的手指抠进木桌面。抠出五道沟。木屑扎进指甲缝。疼。但他没松手。 “教主。那绝不是包子。”右护法单膝砸在泥地上。声音发颤。“那是失传的仙器。伪装成肉包子的样子。测灵碑上有太衍宗历代掌门的阵纹。能一击将其轰成铁粉。这女人至少是化神期大圆满。” 帐篷外刮过一阵阴风。蜡烛灭了三根。 阎无命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手边的酒碗。粗瓷碗掉在地上。当啷。摔成两半。酒水溅在靴子上。 “太衍宗这是在警告我们。他们有能力随时碾碎血煞宗的护教大阵。之前那一棍子是试探。这次是实打实的威慑。”阎无命觉得后背发凉。冷汗把里衣全浸湿了。贴在肉上很难受。 他抓起羊皮纸。扔进旁边的火盆里。火苗吞噬了血迹。发出滋滋的响声。 “传令。再退五十里。退到万毒沼泽后面。把幽冥林入口的所有暗哨全撤回来。连只苍蝇都别放出去招惹太衍宗。谁敢靠近思过崖半步。抽魂炼魄。” 右护法领命。连滚带爬地出了帐篷。脚步踉跄。 思过崖顶。天更暗了。 没有案板。林星阑四处找了一圈。黑曜石地砖表面不平整。有缝隙。切肉费劲。会把肉塞进石头缝里。不好抠。 她转头。视线落在金鳞双角狮身上。 这头狮子变异后,体型小了。但背上那片暗金色的鳞片,有巴掌大。平平整整。而且看着极硬。 “大白。过来。趴好别动。”她招了招手。 狮子颠颠地跑过来。尾巴扫起一阵灰。它乖乖趴在地上。四条腿平摊。两颗光秃秃的脑袋紧紧贴着黑曜石。 林星阑走过去。把一大块带着肋骨的妖兽肉,直接按在狮子的背上。肉里的血水顺着鳞片的缝隙往下流。滴在石头上。 狮子吓得浑身一哆嗦。但不敢动。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呜咽声。它不知道主人要干嘛。 林星阑举起玄铁匕首。看准了排骨的骨缝。剁下去。 当。 刀刃砍在排骨上。直接穿透骨头。重重砸在暗金色的鳞片上。 迸出一溜火星子。黄灿灿的。在阴暗的天色下特别显眼。 鳞片一点事没有。连个白印都没留。刀口极其平滑。肉和骨头断得很干脆。 “不错。这案板好用。高度正好,还不滑。”林星阑很满意。手腕发力。手起刀落。当当当。 有节奏的打铁声在崖顶响起。十几块排骨切得整整齐齐。大小均匀。 狮子趴在地上。闭着眼。它感受着背上的震动。那不是单纯的疼。 金色的血液在它体内沸腾。每一次刀刃撞击鳞片,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频率。那是玄铁匕首里的极度血煞气,正在被崖顶残存的天道法则锤炼。顺着鳞片震进它的骨髓里。 它觉得自己的脊椎骨在咔咔作响。这种感觉比生吞十颗同阶妖丹还猛。它的血脉在被刀背硬生生地敲打、提纯。 林星阑没管狮子爽不爽。她把切好的排骨拢成一堆。抓起来。扔进旁边的玉锅里。 紫金法袍的阵眼灵石还亮着。极阳真火窜出来。蓝色的火苗没有温度,但极其霸道。舔着玉锅的底部。 拿木桶去石槽接了半桶山泉水。倒进锅里。水淹没排骨。 她蹲在黄花梨木箱前面。翻找。 箱子里分了好多格子。老王办事确实细心。底层装了十几个小布袋。每个布袋上用粗劣的毛笔字写着名字。 拿出一个写着“八角”的袋子。解开细绳。抓了两个干瘪的八角扔锅里。又找出一块桂皮。掰断了。一块扔进去。 切了两段手指长的葱白。拍碎了扔水里。 盖上厚重的锅盖。玉石摩擦发出沉闷的声音。 风变大了。吹得远处的枯树枝噼啪作响。天彻底黑了。厚云层压得很低。像是一块黑布盖在头顶。 锅里的水很快就滚了。极阳真火的效率比天然气高多了。咕噜咕噜。 白色的水蒸气顶起锅盖。缝隙里飘出浓郁的肉香味。混合着大料的辛香。 林星阑搓了搓手。有点冷。她把那根充当烧火棍的打神鞭往火里捅了捅。拨拉出一点烧红的木炭碎屑。火苗稍微大了一点。 她坐在石块上。往火堆靠了靠。 伸手摸了摸脑后的紫珠子。温热。这东西真好使。贴着皮肤,把风里的寒气全挡在外面了。 “等肉烂了再吃。今天多加点蒜蓉酱。沾排骨吃肯定香。”她盯着跳动的蓝色火苗。舔了下发干的嘴唇。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昨天拿包子砸碎神碑的事。外面已经翻天覆地。魔教后撤。太衍宗上下对着咸菜缸参悟大道。 她只关心锅里的肉什么时候能脱骨。饿了一天了。 天上掉下来一滴水。砸在她鼻尖上。凉。 下雨了。细密的雨丝落在发烫的锅盖上。滋啦。化成白烟。 第22章 拿仙器当雨棚,这破雨下得不是时候 雨滴变大了。砸在黑曜石地砖上。啪嗒啪嗒。水花溅起来,打在林星阑的布鞋边缘。鞋面湿了一块。冷。她站起身。玉锅底下的蓝色火焰被雨水浇得直晃。水汽蒸腾。排骨香味被风吹散。不能让锅里的水被雨水冲淡。 她走到两棵枯树中间。解下那条红色的混天绫。布料很长,抓在手里滑溜溜的。她把一头死死绑在树干上。另一头拉过来,拴在旁边一块凸起的黑曜石上。红布绷直。形成一个三角形的雨棚。刚好把玉锅和极阳真火的阵眼灵石罩在下面。雨水打在混天绫上。这布不透水。水珠顺着红色的布面滑下去,落在旁边的泥坑里。 林星阑钻进雨棚底下。蹲在锅边。空间有点窄。她把打神鞭横在腿上。这铁棍子刚才烤热了,现在正好拿来暖手。金鳞双角狮也挤了进来。它现在体型小了,刚刚好塞在角落里。两颗长着独角的脑袋贴着林星阑的膝盖。鳞片上全是雨水。有点腥味。 太衍宗主峰。雨势很大。青石板广场上的黑铁粉被雨水冲刷。顺着排水沟流进山崖下的深潭。清虚剑尊站在大殿屋檐下。他伸出手。接住几滴雨水。雨水冰凉。掌心接触到水滴的那一刻。水滴化作一团极其纯粹的灵气,顺着劳宫穴钻进经脉。 清虚的手抖了一下。 “灵雨。蕴含造化之力的灵雨。”他转头看着身后的几位长老。“前辈破了测灵碑。那是打破了这方天地的某种桎梏。引来了天道馈赠。快。吩咐所有内门弟子。撤去护体真气。在广场上盘膝打坐。接雨水入体。” 大殿前很快坐满了人。几百个青袍弟子闭着眼。雨水浇在他们头上、脸上。没人敢撑伞。谢云舟坐在最前面。他闭着眼。雨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冷。但他丹田里却像烧了一把火。刚才在思过崖,他离前辈最近。他身上沾染了一丝前辈的气息。这灵雨对他来说,吸收得最快。 崖顶上。锅盖被顶得不停跳动。咕噜噜。水泡破裂的声音很大。林星阑掀开玉石锅盖。白色的蒸汽夹着肉香冲出来。糊了她一脸。排骨汤变成奶白色。上面飘着一层黄亮的油脂。葱段煮烂了。八角和桂皮的味道全煮进了肉里。 用树枝当筷子。扎起一块排骨。肉已经缩了,骨头露出一大截。熟透了。她把旁边那个装满蒜蓉辣酱的陶罐拽过来。排骨直接往里蘸。红色的辣酱裹住白色的猪肉。咬一口。 烫。辣。蒜香在口腔里炸开。肉质极嫩,一吸就脱骨。林星阑嚼了几下。咽进肚子里。胃里瞬间暖和了。外面的冷雨跟她没关系。这老王的手艺确实行。比她自己瞎弄的强多了。这骨头。硬。嚼不动直接吐了。 吐出的骨头掉在石头上。金鳞狮一口咬住。嘎嘣。骨头碎了。咽下去。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这带极阳真火熬煮的妖兽骨头。对它来说就是大补的丹药。它背上的暗金色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光。 脚步声从雨里传过来。踩在积水上。扑哧扑哧。 谢云舟顺着石阶走上来。他没撑伞。浑身湿透了。青色的道袍贴在身上。头发全贴在脑门上。靴子踩了一脚的烂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外层包着油纸。 他走到那块汉白玉石碑前。停下。雨太大了,视线模糊。但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红色的雨棚。混天绫。上古仙器。能束缚真龙的法宝。现在被扯得笔直,绑在树桩上。就为了挡雨。底下一口玉锅。咕嘟嘟冒着白烟。 “你上来干嘛。下这么大雨。有病啊。”林星阑嘴里嚼着一块软骨。含糊不清地冲他喊。这人是不是脑子缺根弦。下雨天不在屋里待着,跑山顶上淋雨。 谢云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往前走了几步。没敢进红布的范围。 “师妹。掌门怕雨夜湿寒。命我送来百年火参汤。驱寒气。”他声音很大。不然会被雨声盖住。 “汤?我这有。不用你的。”林星阑用树枝搅了搅玉锅。骨头汤很白,上面浮着几片葱花。“那火参听着就上火。你自己喝吧。别真淋病了。回头还得花钱买药。” 这修仙的要感冒了不知道吃什么药。挺费事的。 谢云舟愣在原地。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前辈让我喝。她这是在赐法。刚才灵雨入体,他丹田燥热,正需要一味刚猛的药引子。 他打开手里的食盒。端出那碗火参汤。红色的汤汁在碗里晃荡。一口灌下去。辛辣的热流顺着喉咙往下冲。遇到他体内吸收的灵雨。冰火两重天。两种极端的灵气在经脉里对撞。 噗。 谢云舟吐出一口黑血。血里带着冰渣。黑血落在雨水里,很快被冲散。 “哎你别吐这啊!我这还得吃饭呢!”林星阑皱眉。这人真恶心。喝个汤还能吐血。肠胃不好吃什么火参。 谢云舟单膝跪地。雨水打在他脸上。他满脸涨红。那口黑血,是他经脉里淤积了五年的寒毒。当年下山历练被魔修暗算留下的病根。借着灵雨和火参汤,彻底排出来了。他体内的真气像决堤的江水。咔咔两声脆响。筑基中期的瓶颈破了。直接跨入筑基后期。 “多谢师妹再造之恩!”谢云舟声音抖得厉害。双手抱拳。骨节捏得发白。 林星阑翻了个白眼。啃完最后一口肉。把骨头扔给狮子。这人都神经病。吐了口血还谢我。 “赶紧走。别在这碍眼。我要睡觉了。”她拿起一块麻布擦了擦手上的油。 谢云舟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提着空食盒转身下山。步子迈得极大。靴子踩得水花四溅。他得赶紧回去闭关稳固境界。 雨小了一点。变成细密的雨丝。林星阑摸了摸肚子。饱了。锅里还剩大半锅排骨汤。她从黄花梨木箱里翻出一个木盖子。盖在玉锅上。省得雨水落进去。 没有吊床了。混天绫拿去当了雨棚。今晚只能睡地上。她拉过那条装满东西的粗布麻袋。把里面的百灵米往旁边拨了拨。腾出个空地。头枕在麻袋边缘。粗布的纹理硌着头皮。 金鳞双角狮很懂事。它盘成一圈。庞大的身躯刚好挡住侧面吹来的冷风。暗金色的鳞片居然是热的。像个大型的暖气片。散发着那种类似于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 林星阑靠在鳞片上。后脑勺那颗紫色的珠子贴着脖颈。温度刚刚好。她打了个哈欠,鼻腔里满是雨后泥土的湿气。闭上眼睛。右手顺势抓住了别在腰间的玄铁匕首。刀柄上还残留着排骨上的猪油。 第23章 米太多容易生虫,随便挖个坑埋了吧 九州大陆东部苍梧山脉。太衍宗盘踞于此八百年。修仙界的规矩,天地灵气分清浊。修士引气入体,要把浊气排出经脉。昨夜那场雨带了极其纯粹的法则造化,直接灌进了主峰地下的灵脉里。护山大阵的九千九百个阵纹全亮了。白光直冲云霄。内门弟子在广场上打坐了一宿,清晨收功时头顶全冒着白气。外门弟子天没亮就开始拿着竹扫帚,清理青石板上的水渍。 思过崖顶。风停了。 林星阑睁开眼。睫毛黏在一起。拿手背用力揉开。后脑勺有点麻。昨晚枕着装百灵米的粗布麻袋睡的。麻袋的网格纹理在左脸上压出几道红印子。按一下还挺疼。 大白的鳞片还在发热。像个刚烧开水没退温的铁皮炉子。 她站起来。膝盖骨咔吧响了一声。腿有点酸。伸脚踹了大白屁股一下。硬邦邦的暗金色鳞片硌脚趾头。这变异后的皮肤真糙。 “起开。别挡路。”她趿拉着布鞋往外走。 头顶那块混天绫绷得很紧。中间凹下去老大一块。积满了雨水。这布质量真行。一点不漏水。红色的布面被几十斤水压得透亮。 林星阑走到树桩跟前。伸手去解昨晚打的死结。麻绳被雨水泡胀了。手指抠了半天没抠动。指甲缝里塞了泥。 烦死了。这破结。 她拔出腰上的玄铁匕首。刀刃贴着绳子一划。刺啦。粗麻绳断了。 哗啦。 大半兜子的雨水失去支撑。全砸在黑曜石地砖上。水花溅起来半米高。裤腿湿了一大截。冰凉的水贴着小腿肚子。水流顺着石板缝隙往地势低的地方淌。 玉锅昨天盖了木头盖子。没进水。掀开盖。 昨晚剩的半锅排骨汤结了一层厚厚的白油。冻上了。猪油皮冻散发着一股大料的香味。拿树枝戳一下。硬邦邦的。 肚子饿。得弄点热乎的填胃。 黄花梨木箱旁边放着好几个粗布麻袋。全是谢云舟昨天送来的。每个麻袋一百斤百灵米。堆成个小山。 这地方连个遮风挡雨的粮仓都没有。成天风吹日晒。再碰上几场昨晚那样的雨,米绝对长绿毛。 “送这么多。吃得完么。”她解开一个麻袋的口子。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米。 米粒是半透明的。带着点隐隐的绿光。质地极硬。 拿紫檀木盒去石槽接了点水。把米洗了两遍。直接倒进那锅排骨皮冻里。极阳真火的阵眼灵石重新塞进锅底的凹槽。蓝幽幽的火苗窜上来。底下的白油皮冻开始融化。发出滋滋的响声。 太衍宗主峰大殿。 清虚剑尊没睡。熬了一整夜。眼窝有点发青。但他精神极好,经脉里真气充沛。筑基后期的谢云舟站在大殿中间。衣服已经换了套干的青色道袍。 “掌门。昨夜大雨,宗门内门弟子八成以上突破了小境界。”大长老手里拿着一本名册。大拇指沾着唾沫翻页。纸张哗啦啦响。 清虚点头。手指敲着紫檀木桌面。哒哒两声。 “这都是前辈赐下的造化。云舟,思过崖那边早上可有动静?” 谢云舟跨前一步。腰板挺得笔直。“回掌门。前辈昨夜用混天绫挡雨。在崖顶煮了一锅肉骨头。弟子送去火参汤,前辈没喝,顺手赐给了弟子。弟子借此排出了陈年寒毒。顺势破境。” 大长老手里的名册啪地掉在青砖地上。 他没弯腰去捡。“拿混天绫……挡雨?那可是能困住九阶蛟龙的仙器!” “大惊小怪。”清虚转头瞪了他一眼。“在前辈眼里,仙器和凡人的破布有何区别。能挡雨就是好布。这叫物尽其用。万法自然。你们就是太重外物,才卡在元婴期几十年不得寸进。” 清虚站起身。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块黑色的铁牌。铁牌上面刻着一座山的轮廓。边缘泛着金属冷光。 “这是宗门宝库的通令符。云舟,你今天走一趟送去崖顶。就说前辈若是有缺的物件,自己去宝库随便拿。全宗上下,无不可给之物。” 谢云舟双手接住铁牌。牌子冰凉,压手。 幽冥林边缘。一棵几人合抱的紫血藤树干里。 血煞宗木行探子枯木正把自己融在树皮里。这是他的天赋神通。他离思过崖有六十里远。身上全是树皮的纹理。手里握着个用千年蟾蜍眼珠做的“千里窥天镜”。 镜面浑浊。倒映出崖顶的画面。 画面里。那锅粥熬开了。 排骨汤煮饭。香。百灵米的清香味和猪油的荤味混在一起。气泡在表面破裂。咕嘟。 林星阑拿树枝当勺子。扒拉了一大口粥进嘴里。 烫。舌尖麻了一下。米粒极软,几乎入口即化。配合着老王切的腌萝卜丁。嘎嘣脆。一连喝了三大口。胃里填满了。打了个嗝,一股葱花味。 她放下树枝。盯着那几麻袋百灵米发愁。 一共十个麻袋。一千斤。这破地方老鼠肯定不少。万一被老鼠啃了,或者受潮发霉,太浪费粮食。 得挖个地窖。 黑曜石地砖太硬。匕首挖不动。她转头看向悬崖边上那片长着枯树的泥地。昨天大白在那拉过屎。后来被大雨冲干净了。泥土泡了一夜水,发软发粘。 走过去。拔出玄铁匕首。蹲下身子。 刀尖直接插进黑泥里。手腕用力。往上一挑。一块带水的烂泥翻出来。这匕首真好使。切肉挖坑两不误,就是刀柄上那个骷髅头有点硌手心。 匕首上下挥舞。泥巴飞溅。沾在白色的裤腿上。 很快挖出一个半米深、一米宽的土坑。泥土底下是红色的岩层。挖不动了。 “大白。过来干活。”林星阑冲着狮子喊了一嗓子。 金鳞双角狮跑过来。四只爪子在泥地上踩出几个深坑。 “把那几个麻袋叼过来。放坑里。”她用沾满湿泥的匕首指了指米堆。 大白张开大嘴。锋利的牙齿咬住粗布麻袋边缘。一提。一百斤的米袋轻轻松松叼起来。走到坑边。一甩头。麻袋掉进泥坑里。扑通一声闷响。 连着叼了五个麻袋。土坑填满了。 林星阑拿脚把坑边的碎土往下踢。泥块盖在麻袋上。踩了两脚。踩实。 这防潮。土里温度低。相当个天然冰箱。剩下的五袋留在外面日常吃。 六十里外。枯木盯着窥天镜。树皮跟着他的身体簌簌往下掉。 “那匕首……是左护法的气息?不对,煞气纯度高了十倍!”枯木头皮发麻。眼珠子快瞪出来了。“她把什么埋进去了?那是太衍宗几千年药力的极品灵植!完了。她这是在布设阵眼!笼罩整个苍梧山脉的‘绝天锁地大阵’。一旦阵成,我们连幽冥林都出不去了!” 他立刻捏碎怀里的传音符。把这极其恐怖的消息传回给教主阎无命。 思过崖石阶。谢云舟刚爬上来。手里捏着黑色铁牌。 他停在汉白玉石碑旁边。没敢往前迈步。 视线里。林星阑正拿着那把沾满黑泥的匕首。指挥着四阶金鳞狮,把太衍宗三千年一熟的极品百灵米,整袋整袋地往泥坑里填。填完了还用鞋底去踩土。 谢云舟喉咙发紧。硬生生把一口唾沫咽下去。 那可是百灵米。吃一粒能抵得普通弟子半个月苦修。平时掌门都是按粒数着发给核心亲传弟子的。 现在,前辈居然挖个坑,把它们全埋了。当肥料? 不对。 谢云舟闭上眼。放开神识去感知悬崖边上那片泥地。 原本思过崖底下的灵脉已经枯竭了八百年。可现在,那五个装满百灵米的麻袋埋下去的地方。一股极其精纯的草木生机,正顺着红色的岩层往下渗透。 那是百灵米里蕴含的三千年木系精华。正在强行反哺这片死寂的山崖地脉。 “种道……”谢云舟猛地睁开眼。眼底冒出红血丝。“前辈不是在埋米。她是在用极品灵植的本源,重新接续思过崖断绝的地脉。这是改天换地的通天手段!” 那些米在泥土里。受到了极阳真火余温的烘烤,加上昨夜灵雨的催发。灵气直接液化。顺着泥缝渗入地下深处。 林星阑踩完最后几脚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鞋。 鞋面彻底黑了。真烦。下雨天干活就是费鞋。 她把匕首在旁边枯树干上蹭了两下。刮掉刀刃上的烂泥。重新插回腰间的储物袋。 转过身,正好看见傻站在石碑外面的谢云舟。 “你又来干嘛?”她眉头皱成一个疙瘩。这外卖小哥天天跑,不嫌累得慌。 谢云舟双膝一软。直接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双手捧着那块黑铁牌。高高举起过头顶。 “弟子谢云舟。奉掌门之命,送来太衍宗宝库通令。前辈若有差遣,持此令可调取太衍宗任何物资。掌门说,思过崖地脉复苏,全仰仗前辈种道之恩。” 林星阑走过去。伸手抓起那块铁牌。 挺沉。黑乎乎的一块铁疙瘩。边缘摸着有点拉手。这什么东西。拿这破牌子就能免费拿东西?超市购物卡? “什么种道。别瞎扯。我就是看米太多没地方放,埋点防长虫。”她随手把铁牌揣进衣兜里,布料被压得往下坠。“行了。东西送到了你走吧。别老跪着,地上水还没干呢。” 谢云舟站起来。膝盖上的布料浸透了凉水。 他心里一阵滚烫。前辈这是在提点他。大道至简。所谓的改天换地接续地脉,在前辈嘴里,不过是“防长虫”这种最朴素的言语。这就是返璞归真。 “弟子告退。不打扰前辈清修。”他倒退着走下台阶,脚步放得很轻。 林星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早上起太早。挖坑干了点体力活。现在浑身肌肉发酸。 她走到大白旁边。狮子盘在平坦的石头上。暗金色鳞片上的雨水被体温烘干了。暖烘烘的,透着一股太阳晒过被子的干爽味。 她一屁股靠在鳞片上。两腿往前一伸。 “还是躺着舒服。” 她闭上眼睛。脑后的紫色珠子贴着衣服领口。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坑里的百灵米管它发不发芽。反正今天不用愁吃饭的事了。手不自觉地摸向兜里的黑铁牌,心想着改天去那个什么宝库里,看看有没有软和点的床垫。这石头地睡得骨头疼。 第24章 去宝库进点货,这玉板当床垫挺合适 崖顶风大。黑曜石地砖上有昨晚的积水。林星阑睁开眼。脖子僵硬。暗金色鳞片虽然热乎,但不符合人体工学。咯人。她坐起来,揉着后脖颈。骨头缝里发出咔吧一声响。 酸痛感顺着脊椎骨往下串。这几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伸手进兜里。掏出昨天谢云舟给的那块黑铁牌。铁牌边缘剌手。金属冷意透过指尖传过来。这玩意儿据说是太衍宗的“超市购物卡”。能随便拿东西。得去弄个软和的床垫。老这么睡硬石头地,迟早得腰椎间盘突出。 踢了旁边的狮子一脚。“大白,起来。跟我下山进点货。” 大白站起来。甩了甩光秃秃长满鳞片的脑袋。两根独角在晨光里泛着金属光泽。它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带着排骨汤味的热气。四只爪子在黑石板上踩出哒哒的动静。 林星阑趿拉着布鞋往山下走。昨天下雨,台阶上的青苔吸饱了水。滑得很。她走得慢。鞋底沾了泥,黏糊糊的。 主峰后山。一栋黑铁铸造的八角楼杵在平地上。 没有窗户。三层高。铁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这是太衍宗的底蕴所在,藏经宝阁。门前站着个干瘪的老头。灰袍。手里拿着个算盘。算盘珠子是白骨打磨的。发黄。 林星阑走过去。靴底踩在碎石子路上,嘎吱响。 老头叫玄机。守阁长老。他其实半个时辰前就接到掌门清虚的飞剑传书了。说思过崖那位要来。他站在这儿腿肚子已经转筋了半天。 看到林星阑带着那头四阶金鳞狮走过来。玄机手一哆嗦。 哗啦。白骨算盘珠子撞在一起。 林星阑停在三步外。把那块粗糙的黑铁牌递过去。“听说拿这个能随便挑点东西?” 玄机没接铁牌。他直接双膝弯曲。噗通一声跪在碎石子上。膝盖磕得极重。 “守阁人玄机。恭迎前辈。宝库内一应凡物,前辈尽可取用。无需通令。”玄机脑门贴着手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砸在石头缝里。 “行。你开门吧。”林星阑把铁牌揣回兜里。这修仙界的人膝盖真软。动不动就下跪。也不怕得关节炎。 玄机爬起来。从脖子上扯下一根红绳。绳子上挂着把黑色的钥匙。插进铁门中间的锁孔。向左拧了三圈。 轰隆。 沉重的黑铁门往两边退开。门轴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酸鸣。 一股陈年樟脑丸混着金属铁锈的味道冲出来。呛人。林星阑往后仰了仰头。咳嗽两声。拿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风。这地方多久没通风了。物业真不干活。 跨过高门槛。里面光线极暗。 墙壁上的夜明珠感应到活人气息。一层层亮起来。绿幽幽的光。把整个一楼照得像个鬼屋。 一楼很大。一排排红木架子。架子上摆着刀枪剑戟。有的还往外冒着丝丝寒气。林星阑顺手从最近的架子上拿起一把长剑。剑柄镶着红宝石。 太沉。压手腕。这玩意儿拿回去切菜都嫌费劲。 她把剑扔回架子上。当啷。剑鞘撞击木板。 转了一圈。全是些打打杀杀的冷兵器。连个实用的家具都没有。锅碗瓢盆一概没见着。 “二楼有什么?”她转头问跟在后面的玄机。 玄机弯着腰。“回前辈。二楼是地阶法宝。多为护身法器与丹炉阵盘。” 丹炉?林星阑眼睛亮了一下。 踩着木楼梯往上走。楼梯年久失修。踩一脚嘎吱响一声。木屑直往下掉。 二楼空间比一楼小。没那么多架子。正中间的青砖地上,摆着个一人高的大鼎。三条腿。青铜材质。表面雕着九条盘旋的龙。龙头全对着鼎口。 林星阑走过去。伸手拍了拍鼎肚子。 当当。回音很脆。里头是空的。 探头往里看。内壁极其光滑。没有一点积灰。底部还有几个规则的通气孔。 “这炉子不错。”她嘀咕了一句。 昨天那口玉锅太浅了。煮点排骨还行。要是想炖个大骨棒或者烤只全羊,绝对塞不下。这鼎容量够大。底座通风。架火烧着肯定旺。 “大白。把这个带上。”林星阑冲着楼梯口招手。 金鳞双角狮迈着步子上来。张开大嘴。一口咬住青铜鼎的一条腿。嘎吱。锋利的牙齿在青铜上划出两道白印。硬生生把几千斤重的鼎给拖动了。铜腿摩擦青砖,火星子乱崩。 玄机老头站在楼梯口。呼吸停了。 那是九龙赤金鼎。太衍宗开派祖师留下的炼丹重器。虽然是仿制上古神物,但也能炼化元婴期大妖。前辈拿它干什么? 老头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九龙鼎出世。前辈这是要开炉炼制传说中的夺天造化丹了!难道是要给全宗洗毛伐髓? 林星阑没管老头在发什么抖。她目光扫向通往三楼的楼梯。 “三楼是啥?”她往那边走。 “前辈不可!”玄机下意识喊出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通往三楼的楼梯口。有一道透明的光幕。那是太衍宗护山大阵的子阵禁制。没有掌门的三滴精血,强行闯入会被剑气绞杀成肉泥。 他刚要去摸腰间的解印符。 林星阑已经趿拉着布鞋走上去了。 她的肩膀撞在透明的光幕上。 啵。 极轻的一声脆响。像小孩戳破了水坑里的肥皂泡。光幕碎成了几千块发光的斑点。消散在空气里。连个响亮的警报都没发出来。 玄机张着嘴。下巴快掉到胸口了。 能硬抗化神期全力一击的护宗子阵。被前辈肩膀随便一蹭。碎了。连天道反噬都没有。这是何等的肉身成圣。 三楼只有几十平米。空荡荡的。 正中间有个白玉砌成的台子。台子上放着一块长两米、宽一米五的厚重玉板。 玉板很奇特。左边一半往外冒着丝丝白气,右边一半透着隐隐的红光。 林星阑眼睛直了。这尺寸。这形状。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床垫吗!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红色的那边。温热。像通了电的电热毯。 又摸了摸白色的那边。冰凉。像夏天开到二十度的空调房。 她直接翻身坐了上去。屁股底下接触到玉面。虽然是石头,但有一种奇异的韧性和弹性。一点都不硌骨头。 “就它了。双温区独立控温。这尺寸刚好够滚两圈半。”她拍了拍玉板。非常满意。 玄机刚爬上三楼。看到林星阑坐在万年冰火玉上。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楼梯板上。 那是太衍宗镇压气运的极品灵宝。万年冰火玉。能调和修士体内紊乱的阴阳二气。历代掌门突破元婴时,都要在这块玉上打坐以防走火入魔。 前辈居然拿它当垫子坐。 “这石头我也要了。能搬走吧?”林星阑转头问玄机。 “能……前辈看中,自然能。”玄机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前辈这是体内阴阳大道已经圆满,需要此等神物来承载法身了。 林星阑从玉板上跳下来。眼角余光扫到墙角。 那里挂着一卷金灿灿的网。网线极细,比头发丝还细。在绿光下闪着光。 她走过去。伸手捏了捏。极软。而且韧性十足。 “这材质比混天绫透气多了。混天绫那破布闷得很。这网兜拿去绑在树上当吊床。夏天吹风绝对凉快。” 她一把扯下墙上的金网。胡乱揉成一团。金丝极其顺滑,直接被她塞进腰间的储物袋里。兜里鼓起一个大包。 玄机已经不会说话了。 天蚕蛟龙网。那是用来困住九天雷劫的防御至宝。前辈居然像塞破布一样塞进兜里。 冰火玉。九龙鼎。蛟龙网。 老头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猜想。 调和阴阳。开炉炼天。网罗雷劫。 前辈这根本不是在挑法宝。这是在准备渡劫飞升的逆天大阵!思过崖上,肯定要发生震动三界的大事了。 “大白。上来扛东西。”林星阑走到楼梯口喊。 狮子把九龙鼎留在二楼。自己跑上三楼。 林星阑指着那块冰火玉床垫。“驮着。小心点别磕碎了角。” 大白走到玉台前。低下头。硬生生用背脊顶起那块几千斤重的玉板。暗金色的鳞片被玉板压得嘎吱作响。四条腿肌肉紧绷。直接在地砖上踩出四个坑。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喘息。 林星阑走下二楼。单手抓住九龙赤金鼎的一只铜耳朵。 太重了。拎不起来。 她干脆往后一拉。鼎底摩擦着青砖。刺啦。拖出一道深深的白印。火星子直冒。 玄机坐在楼梯上。看着那道深达半寸的划痕。划痕里残留着极其霸道的极阳真火气息。 他猛地扑过去。双手按在划痕边缘。感受着里面的灼热。 “大道真意……这是前辈在传授我炼器之道!”老头眼泪流出来了。混着汗水滴在青砖上。他直接原地盘腿打坐。死死盯着地上的白印。陷入了顿悟。 林星阑拖着大铜鼎。一路火光带闪电地走出了八角黑楼。 外面出太阳了。阳光刺眼。 她把鼎拖到外面的空地上。松手。甩了甩发酸的胳膊。这玩意儿死沉。 大白背着巨大的冰火玉板走出来。步子迈得很慢。每一次落脚,地面都微微震动。 林星阑走过去。直接抓住玉板边缘。翻身爬了上去。在玉板的温热区盘腿坐下。 “这高度正好。省得自己走了。”她拍了拍大白的脖子。“走。回悬崖。晚上给你炖大骨头。” 大白哼哧了一声。驮着双温区床垫和林星阑。旁边还用尾巴卷着那个九龙鼎拖行。像个负重前行的苦力。一步步往思过崖的方向走。 路上。几个内门弟子远远看见。吓得直接闪进树林里。 “那……那是宗门宝库的九龙鼎?” “还有冰火玉台!天呐。林前辈把宝库搬空了?” “快去禀报掌门!前辈要布设绝世大阵了!” 林星阑坐在玉板上。风吹过来。下面是冰凉的玉石,屁股底下是温热的触感。舒坦。 她摸了摸兜里那团金网。心里盘算着等下回去,先把那个红色的混天绫雨棚拆了。把这透气的吊床挂上。今天这超市逛得挺值。一分钱没花,家具全换新了。至于这帮人躲在树林里嘀咕什么。她懒得管。这修仙界的脑回路,她反正是搞不懂的。 第25章 这个烧烤架有点沉 刺啦—— 九龙赤金鼎的一只鼎足划过思过崖前的最后一级石阶。暗青色的火星子崩在大白的鼻头上。狮子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焦糊味,那是它鼻尖上的细毛被烫焦了。它背上的万年冰火玉沉得惊人,每走一步,那对刚长出来的短角就跟着颤三颤。 林星阑盘腿坐在冰火玉红色的那一面。屁股底下热烘烘的,像刚出锅的炕头。她把那卷金灿灿的天蚕蛟龙网抱在怀里,这玩意儿摸着比头发丝还滑,凉丝丝的,贴在脸上挺解暑。 “行了,就搁这儿吧。再往前走,那锅排骨汤都要被你震洒了。”林星阑拍了拍大白的脊梁骨。 狮子如蒙大赦,四条腿一软,半截身子直接砸在地上。 轰。 崖顶震了两震。冰火玉床垫顺着它的脊梁滑下来,稳稳地落在两棵歪脖子枯树中间。那里原本铺着黑曜石,现在被这几千斤的玉石一压,石缝里的积水滋了出来,溅了林星阑一裤腿。 林星阑没在乎那点泥点子。她跳下玉板,顺手把怀里的金网往旁边一扔。 她走到那尊九龙赤金鼎跟前。这鼎高一米八,鼎肚子圆滚滚的,里面黑漆漆。她伸手摸了摸鼎壁,厚度大概有两指。内壁虽然光滑,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子药渣子的苦味,还有点发霉的味道。 “这地方的人,也不知道刷锅。”她小声嘀咕。 她从石槽里舀了两桶水,泼进鼎里。水撞在铜壁上,发出空洞的嗡鸣。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抓着一团干草伸进去使劲划拉。水很快变黑了,混着几块干硬的药焦。 主峰,玄光镜前。 清虚剑尊端着茶杯的手在抖。茶盖撞在杯沿上,发出细密的叮当声。大长老和几个峰主全围在后面,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连大气都不敢喘。 镜子里,林星阑正叉着腰,指挥着那头四阶金鳞狮去叼水桶。 “她在干什么?”大长老咽了口唾沫,“那是九龙赤金鼎。祖师爷用来炼化元婴期妖丹的神鼎。她居然……在用它刷洗尘垢?” “不,你们看那水。”清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发现真相后的颤栗,“那不是普通的水。那是思过崖积攒了八百年的灵泉。前辈这是在洗鼎,也是在洗道。那些被洗出来的污垢,是历代炼丹师留下的贪念和因果。她在为接下来的大动作清场。” 画面里,林星阑把那鼎黑水直接泼在了旁边的枯树根底下。 枯树抖了抖。 原本已经干枯得像铁条一样的树皮,在接触到那滩黑水的瞬间,竟然发出了极其微弱的绿光。几颗嫩芽在树杈子上冒了头,又迅速缩了回去。 “天呐,因果入地,枯木逢春!”二长老惊呼,声音都破了音。 林星阑没看见树长牙。她只觉得这鼎洗干净之后,看着顺眼多了。 她把那块装着极阳真火的阵眼灵石从玉锅底下抠出来。这灵石已经小了一圈,但蓝色火苗依然旺盛。她猫着腰,把灵石塞进九龙鼎底部的通气孔里。 呼。 火苗进鼎,九条刻在鼎身上的赤金长龙像活过来一样。龙眼里闪过一丝红光,整个鼎身开始缓慢地变色。从暗青色变成了透亮的古铜色。 “这灶台火力挺猛。”林星阑很满意。 她从黄花梨木箱里掏出那袋子百灵米,还有老王送来的十几斤妖兽排骨。这排骨是早上刚切的,上面还带着血丝。她把米倒进鼎里,铺了厚厚一层。又把排骨一块块码在米上面。 想了想,她又抓了两把干香菇和几瓣大蒜扔进去。 “大白,去把昨天剩下的那半坛子腊肉也叼过来。” 狮子颠颠地去了。 没一会儿,鼎里就开始冒烟。先是百灵米的清香,紧接着是腊肉那种烟熏火燎的荤味。九条金龙在火焰的烘烤下,鼎身周围产生了一股极其强烈的气流。风顺着鼎口往里灌,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旋涡。 这灶台还自带抽油烟功能,真行。 林星阑拍了拍手。她转头看向那两棵枯树。 原本那条红色的混天绫还绑在上面,中间兜着一兜子昨晚剩的雨水。 “这破布太招摇,颜色也土。” 她解开混天绫,随手往旁边石阶下一扔。 她把那卷金灿灿的天蚕蛟龙网抖开。这网极轻,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只有网眼交汇处闪着细碎的金光。她抓着网的两头,往树上一拴。 网面绷得平整。 她整个人躺上去。 这网兜比混天绫舒服多了。网眼透气,后脑勺枕上去,风能直接吹到头皮。冰火玉床垫就在网兜正下方。玉石散发出来的温热感顺着网眼往上钻,背部暖烘烘的,面前又是崖边的凉风。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林星阑满足地叹了口气。 她枕着胳膊,看着蓝盈盈的天。脑后那颗紫色珠子卡在网眼里,散发着稳定的热量。 主峰大殿。 “混天绫……被她像抹布一样扔了?”大长老胡子都在颤。 “那是蛟龙网!”清虚猛地往前凑了凑,脸快贴到玄光镜上了,“你们看那布局。九龙鼎在震位,冰火玉在乾位,天蚕网悬于其上。这是‘天地烘炉阵’!前辈要拿自己当药引,借天地之火,炼化这满山的灵气!” “掌门,快看!” 玄光镜里,由于九龙鼎内的温度急剧升高,极阳真火开始勾动天上的云气。 原本晴朗的天空,在思过崖上方突然聚起了一团漏斗状的白云。云层缓慢旋转,中心点正对着那口大鼎。 林星阑躺在网上,也看见了那朵奇怪的云。 “这是要下雨?”她坐起来,看了看天。 云彩越聚越厚,但没下雨,反而降下来一股极其浓郁的白雾。这雾气带着甜味,顺着鼎口钻了进去。 鼎盖被气压顶得咔咔响。九条金龙的嘴里开始喷吐紫色的烟雾。 林星阑吸了吸鼻子。真香。这米粥快熟了,还带着股子草木清气。估计是这百灵米质量太好,煮饭都带特效。 她从网上跳下来。拿过昨天那把玄铁匕首。 她没去开鼎盖。那玩意儿现在烫手。 她走到冰火玉床垫旁边。这玉石有两米多长。她蹲下身,用匕首在玉石边缘轻轻切了一下。 这万年冰火玉极其坚硬,飞剑都难伤。 但在玄铁匕首面前,就像切冻豆腐。 刺啦一声。她切下了一条巴掌大的玉片。长条状,一头通红,一头透白。 林星阑拿着玉条,走到鼎边。 她把玉条当成了搅拌棍。右手抓着通红的那一头,把透白冰凉的那一头直接插进九龙鼎的孔洞里。 使劲一搅。 原本因为火力太猛快要糊底的粥,被这极寒的玉条一激,内部发生了剧烈的翻滚。冷热交替,那股浓稠的白烟瞬间变成了淡紫色。 “匀了。”林星阑满意地点头。 她把玉条抽出来。看了一眼。那透白的一头已经被染成了紫色,摸上去也不凉了。 她随手把玉条扔进了嘴里。 “嗯,味道有点像薄荷糖,凉飕飕的。”她嚼了两下,嘎嘣碎了,咽进肚子里。 这玉石片里蕴含的阴阳二气,在她肚子里还没来得及闹腾,就被那颗紫色珠子散发出来的热量给压平了。她只觉得胃里凉快,刚才被火烤出来的燥热散得干干净净。 主峰大殿里响起了重物倒地的声音。 二长老晕过去了。 大长老扶着柱子,大口喘气,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她……她把万年冰火玉的髓心,切下来……吃了?”大长老的声音在发抖,“那里面藏着万载地火和极地冰髓。就算是大乘期的高手,也不敢这么生吞啊!” “她在以身为炉。”清虚闭上眼,两行老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前辈这是在演示,什么叫真正的‘肉身不灭,万法归一’。什么冰髓地火,在她眼里不过是清口的小食。这种境界,咱们这辈子是摸不着边了。” 思过崖上,九龙鼎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当—— 声音传遍了方圆百里。 林星阑知道,饭熟了。 她拿抹布垫着手,用力掀开了沉重的鼎盖。 呼! 一道紫金色的光柱直接从鼎里冲了出来。光柱撞在天上的云旋涡里,把白云染成了晚霞一样的颜色。 鼎里,百灵米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锅粘稠得像水银一样的紫金膏状物。排骨的骨头已经化了,只有几块晶莹剔透的肉块在里面沉浮。 “怎么煮成这德行了?”林星阑有点失望。 她想要的是那种粒粒分明的排骨粥。现在这玩意儿看着像糨糊,颜色还怪吓人的。 她用木勺舀了一勺。吹了吹气。 这紫金粥入口即化。一进嗓子眼,就像是一条火龙顺着食道钻进了胃里。原本疲惫的肌肉瞬间充满了力量,感觉自己能一口气跑下山再跑上来。 “虽然卖相差了点,但挺顶饱。” 她一连喝了三碗。剩下的半鼎粥,她看了看旁边直流哈水的金鳞狮。 “大白,剩下的归你了。别烫着嘴。” 狮子发出兴奋的低吼。它一头扎进鼎里。舌头舔舐着滚烫的鼎内壁。 随着狮子的吞咽,它背上的暗金色鳞片开始脱落。 一片片鱼鳞大小的鳞片掉在地上。里面长出来的,是纯粹的金紫色羽毛。那对独角也开始分叉,变得像鹿茸一样精美。 四阶后期。四阶大圆满。 眼看着狮子就要在这儿原地晋升五阶,跨入大妖行列。 林星阑拍了拍它那两个脑袋。 “别吃了。这一地碎渣子,一会儿你负责打扫。还有这鼎,舔干净点,下次还得用。” 狮子硬生生把突破的气息压了回去。它乖乖低头,像只舔食的猫。 林星阑打了个饱嗝。她走到天蚕蛟龙网上,翻身一躺。 刚才吃的紫金粥在体内散发着温和的热量。脑后的紫色珠子也跟着微微震颤。这感觉太舒服了。 她闭上眼。右手无意识地摸着天蚕网的边缘。 “老王这厨艺见涨啊。下次得问问他这米里加了什么,怎么吃完之后想睡觉的劲儿这么大。” 她很快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而在思过崖外的云海中。 十几道强横的神识正在悄悄退去。 那是被刚才那道紫金光柱吸引过来的各路大能。 他们看到了那头正在进化的狮子。看到了被随意丢弃的混天绫。看到了被当成垫脚石的万年冰火玉。 “撤吧。”一个苍老的神识在空中回荡,“太衍宗这位。惹不起。她刚才那一勺子粥,能毒死一个金丹,也能造就一个真仙。这种随心所欲的炼道手段,咱们再练一千年也看不透。” 云海重新恢复了平静。 思过崖顶。 只有一口还在冒着余温的青铜大鼎。 还有一个躺在绝世仙网上,睡得正香的炮灰女配。 林星阑在梦里正嫌弃这床垫不够软,下次得去宝库看看有没有更高级的货色。 她翻了个身。 挂在腰间的黑铁通令符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狮子抬起头,用嘴把符牌叼起来。轻手轻脚地放在了林星阑的枕边。 然后它趴在鼎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下山的唯一路径。 谁也别想在这个时候吵醒它的主人。哪怕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第26章 掉毛的狮子不如狗,神器扫地怎么了 只是令顾黎一直不解的是,这么几年下来,梅冢并没有什么特别大动作,而梅侍里面,除了出了一个陈锦之,并没有其他外叛者。 “外婆之前在微信上说,她想去养老院,你觉得怎么样?”姚菲菲又问道。 这一个ID是‘旅游风光’的博主,在微博拥有超过三百万的粉丝,当他发布了【鉴别:精品级北山水蜜桃】的长微博之后,立刻获得大量的转发与评论。 而她刚才就在主动去找炎临城献殷勤,穿着暴露而又性感的睡衣在男人的身边肆意撩拨,却被炎临城毫不留情地给轰了出去,当着炎家那么多佣人的面,简直是要把自己的脸给丢光了。 “何少真是好魄力呀,居然用这么低的价格来承建工程,弄完这个是不是公司刚好也不用发工资了,直接发遣散费。”有人调笑道。 那时雷念才十四岁,还是一员副将,率领十万人马与帝衡二十万军马对峙三月有余,当时两军对垒在夜幽鲜少人烟的边境村落,帝衡军中突发疫情,仅仅半个月就宣布休战撤军。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每次这酒瓶都会转到安慕涵的面前,每次轮到安慕涵喝酒的时候,何常御都主动替她来喝,但何常御的酒量也不是太好,连喝了好几瓶之后及醉了。 “马老二赵耀,你们他妈的下次再敢说我们315军团的是孙子,我就爆了你的头。”邓宇说着射击,马老二和赵耀的额头立马就多了个红点。 除此之外,朝政也就剩下工部与都水监在夏季来临前再加固河堤,筹造新的商船一类常规事物,暮长烟表态他会统管这些事,并又再度强调十二宫青川行刺必须彻底查清。 我又扬起下巴挑一下眉毛,期间之间仲毅跟着我和皓悭的声音,看完这人看那人,若有所思,一副探究的样子。 休息了一会儿,万金由跟着毕安来到了路的对面,一路走一路找站牌。 正坐在椅子上一脸得意说着什么的牛春花,一听到她的声音,整个身子一抖,猛地转头向门口的方向看去。 两人叙旧时光已经被破坏了,阙吾一张发青的脸,看眼里的冉空夏自然知道原因了。 一意识到这些不对劲,白泽宁顿时心神一凛,下意识的朝着不远处,林陆骁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同一时间,林陆骁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朝着他看了过来。 轻飘飘的留下这句话,李逍遥脚尖在山巅轻轻一点,身形飘逸,如仙人下凡,向着对面的落石峰主峰飞去。 “你是吐蕃的赞普,我是赞蒙,我不接受你,要接受谁呢?”李云彤笑咪咪地看着她,眼里流转,妩媚风流,看上去如同花儿开到最好的时候,美得惊人。 戴安娜芳心暗颤,她见识过徐铮的聪明,但是如今却不得不再次为他的聪慧赞叹多一次。 晨曦忽然瞄见他古怪的笑容,恼怒瞪了他一眼。若不是为什么了这厮,她晨曦怎会破戒,行这睁眼说瞎话的无耻之事。 那大鼎没有接近过来,在前方改变轨迹,向着另一个方向漂浮而去。 赤嘉等人也很吃惊,她们虽然不知道敦珠落水之事,但众人看敦珠的神情,都知道分明是被说中了。 京都现在被老二一家子搞的雾气沉沉的,他出去都觉得一张老脸都要丢光了。 “当妈的心?”即便是已经被伤的再不能了,可是每次见到柴丽丽,郎琅还是会心痛。 酿酒这东西,一靠熟练的技术,二也靠点天赋。她现在前者正在积累,后者则要慢慢尝试。 杨勇那个兴奋呀,趴在这个十厘米的山缝,左看右看寻找里面有可能留下来的任何蛛丝马迹。可是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些碎石块泥土荒草之外什么都没有,杨勇不甘心,戴着手套把自己背在身后的工兵铲。 话题到这里基本上已经告一段落,只是考虑到桃源镇刚刚开始建设,虽然完成了基础设施,但环境肯定不适合黄叙养病。而且那里的医疗水平也比不上陵阳这里。 眼看三月初,西凉羌人首领北宫伯玉犯上作乱,集结数万羌人寇边。比起他来,黑山贼、泰山贼甚至是秦岭贼,都不过是汉人。再则几万人和三百万人之间,该如何选择难道还不简单? 保加利亚国土面积虽然不大,但是玫瑰的产量居世界第一,质量也是世界之最。玫瑰纯露更是受到全世界消费者的欢迎。 第二天一大早杨勇悄悄地儿子房间的壁炉上挂了一只红色的大袜子,里面是一只高五十厘米用纯金打造的孙悟空形态的变形金刚。 “我已经订好了后天的车票,这两天的时间,足够处理好这边的事情了。”月息温柔的说道。 “——掌心雷!”一个雷击劈倒一个匪徒,再一剑捅入另一个匪徒的身体。 死了的三个城外人好办,一人二十万的抚恤金的评议会建议价格,温媚韵没几天就给了六十万给那三个死人的家属。但麻烦的是那个被啃了四肢的,也就是叶添龙的妹妹。 至尊之下的强者威胁不到通天教主,而至尊级别的存在一旦进入银河系,肯定会惊动了平心娘娘。 反正进化点还有20760点,放在那里也没有什么用处,因而倒不如将属性都提升一些。 抽签的原因如同胡建平说的一样,车多了,必须分两组,出发排位也要按乒乓球的编号来布置,一切都看运气了。 很幸运,这一次并没有什么哥斯拉出来搅局,所有任务完成的都很顺利。可是当固寒和钢镚回到掠夺者车内的时候,却惊讶的发现,之前还在昏迷的土狼已经失去了踪影。 “空调那么耗电的,而且有时候天气不合适,吹空调还容易感冒,用得上的……”兰欣说道。 “有!是我对你的关心太少了,所以才让你……哎……”固寒脸色很是惭愧的说道,而听到固寒这么说,宋亦非的脸色也终于缓和了下来,轻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第27章 藕汤炖得有点粉,破茶叶苦得喇嗓子 阳光直直打在天蚕蛟龙网上。林星阑睁眼。网眼在左脸颊压出几道交叉的红印。她坐起来。骨头缝里透着一股懒洋洋的酸软。后脑勺的紫色珠子卡在锁骨窝里,温热。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动静挺大。 九龙赤金鼎里冒着浓郁的白烟。水蒸气冲得鼎盖微微往上抬。当啷。当啷。空气里全是排骨的荤香和莲藕的清甜味。大白趴在铜鼎旁边。金紫色的羽毛贴着青石板。一长串哈喇子顺着它嘴角滴下来。砸在黑曜石地砖上,积了一小滩水。 林星阑从网兜上翻下来。趿拉着布鞋走过去。鞋底蹭在石头上沙沙响。 拿一块厚麻布垫着手。掀开沉重的鼎盖。热气扑脸。她往后仰了仰头。闭着眼等水汽散开。 鼎里的汤变成了粉紫色。老王送来的那些白藕,现在全染上了排骨的酱色。汤面上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脂和几段煮烂的葱白。 她拿木勺舀了一块藕。吹了两口热气。直接咬。 烫。舌尖麻了一下。藕断丝连。这藕不是脆的,是那种炖得极烂的粉藕。粉糯的口感糊在牙膛上。嚼两下直接顺着嗓子眼滑下去了。 “这老王买菜有眼光。粉藕炖排骨才入味。”她嘟囔。 排骨肉彻底脱骨了。拿树枝一戳,肉块就掉下来。她捞了满满一大木碗。端着走到冰火玉床垫旁边。盘腿坐在红色的温热区。大口啃肉。满嘴流油。骨头随手扔在地上。大白立刻扑过去,嘎嘣嘎嘣嚼碎了咽进肚子。 太衍宗主峰后山。灵池。 清虚剑尊双膝跪在岸边湿漉漉的白玉石上。道袍下摆全沾了泥水。大长老、二长老和谢云舟全跟在后面跪着。没人敢抬头。 玄机老头悬浮在灵池正中央。灰色的道袍无风自动。鼓胀成一个球。他头顶上方三尺,坐着一个巴掌大的金色小人。那小人闭着眼,五官和玄机一模一样。 化神期元神。 九州大陆已经整整六百年没出现过化神期大能了。灵气枯竭,天道残缺。所有元婴巅峰都卡死在最后一步。 可现在,玄机就这么突破了。 清虚看着面前的灵池水。原本清澈见底的灵泉,现在上面飘着一层经久不散的白色泡沫。一股极其浓烈、甚至有些刺鼻的茉莉花香,直往他天灵盖里钻。 池底的灵石缝隙里,盘踞着几条纯黑色的“龙”。那其实是林星阑剪落的短发。发丝在水里不腐不坏,自发吸收着地脉灵气,隐隐形成了某种全新的阵纹。 “掌门。那是前辈的断发。”谢云舟双手撑在泥地里。声音发抖。他认出了那种短发的切口。“前辈在洗髓池畔斩断烦恼丝。以发代阵,重新梳理了太衍宗的灵脉。这茉莉花香,是大道净化的真意。” 清虚深吸了一口那股带着泡沫味的香气。 卡了他三百年的元婴中期瓶颈,咔嚓一声。裂开了一条缝。 他猛地捧起一口带着白色泡沫的池水。也不管干不干净,直接咽了下去。微苦。带着点皂角的涩味。但落入丹田,却化作了奔涌的灵力长河。 “传令。”清虚抹掉嘴角的泡沫。“即刻封锁化神池。没有本座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以后每年宗门大比的第一名,赐闻茉莉花香一次。玄机长老出关后,直接晋升太上护法。” 几个长老连连磕头。额头砸在白玉石上砰砰作响。 幽冥林深处。血煞宗地下暗堡。 阎无命一掌拍在黑铁长桌上。五根手指直接嵌进生铁里。手背青筋暴起。 大殿里没点灯。只有墙壁上的绿色磷火在跳动。 右护法跪在长桌前。浑身被冷汗浸透。衣服贴在肉上,勒出几道难看的褶皱。 “化神期。你跟本座说,太衍宗那个连飞剑都提不动的守阁老头,原地化神了?”阎无命的声音在空荡的石室里回荡。像夜枭叫。 右护法头贴着冰凉的石砖。“千真万确。教主,枯木探子拼死传回的消息。不仅如此,太衍宗现在全宗上下都在疯狂打扫卫生。连藏经阁的砖缝都被他们拿锥子挑干净了。” 阎无命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白骨座椅。 他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前有神秘女修拿仙器砸碎测灵碑。后有守阁老头原地化神。 现在全宗扫地。 “扫地……除尘。”阎无命咬着牙。牙齿摩擦发出咯吱声。“这是肃清的暗号。他们在清场。太衍宗那位大能嫌世间污秽,这是准备把幽冥林连根拔起,屠灭我血煞宗!” 他走到墙边的兵器架前。抽出一把长刀。刀刃上带着暗红色的血槽。 “不能坐以待毙。去。把宝库里那株千年血灵参装起来。本座要亲自去一趟苍梧山。求和。哪怕是割让幽冥林外围三千里,也得稳住那个疯女人。” 思过崖顶。风吹过。 林星阑吃饱了。三大碗藕汤下肚。胃里撑得慌。 粉藕吃多了腻。嘴里发黏。她打了个嗝,一股子排骨味混着莲藕的甜香。 得弄点茶水喝。刮刮油。 她站起来。绕过那尊还在冒着余温的九龙鼎。走到昨天挖坑埋百灵米的地方。 泥土已经被踩实了。但就在那片黑泥的正中间。长出了一棵半米高的小树。树干是紫黑色的。树叶呈椭圆形,边缘带着锯齿。叶片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地方土质真好。昨天埋的米,今天就长树了。” 林星阑没觉得奇怪。之前那狮子吃口粥都能掉毛变异,长棵树算什么。 她走过去。伸手揪树叶。 这紫黑色的树叶很硬。扯下来的时候,树枝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断口处流出一点白色的粘液。闻着没什么味道。 揪了一大把。攥在手里。 回到石槽边。拿紫檀木盒接水,把树叶上的白霜洗干净。 她把那口小一点的玉锅拿出来。放上水。把阵眼灵石塞回锅底。蓝色的极阳真火窜上来。水底很快冒出细密的气泡。 把那把紫黑色的树叶扔进锅里。 水一滚。颜色变了。不是正常的茶色。是一种极其浓郁的墨绿色。像是在水里滴了化不开的绿颜料。 一股极苦的味道飘了出来。很冲。比熬了三个小时的中药还难闻。 林星阑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一步。 这茶叶味不对。 但煮都煮了。她拿木勺舀了一点。吹凉。试探性地抿了一小口。 极度的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 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是那种能直接把舌头麻痹的苦。顺着嗓子眼往下走。喇嗓子。像咽了一把粗糙的沙子。 “呸呸呸!” 林星阑直接把嘴里的绿水吐在旁边的石头上。 绿水落在黑曜石上。滋啦一声。竟然冒起了一缕白烟。 “这什么破树叶。比苦瓜还难喝一百倍。劣质茶叶。” 她端起玉锅。走到悬崖边。连叶子带水。直接顺着崖壁泼了下去。 哗啦。墨绿色的热水在半空中散开。变成了一蓬绿色的雨。落在悬崖下方的深谷里。 她不知道。那棵树根本不是什么茶叶。那是她昨天无意中用百灵米本源接续地脉后,催生出来的上古灵根。紫霜幽冥树。一片叶子就能解百毒。但如果用极阳真火直接熬煮,药性会发生反转,变成能够消融万物的“化道水”。 绿色的水滴落在深谷的毒瘴里。 那些终年不散、触之即死的黑色瘴气。遇到这几滴墨绿色的水。就像积雪遇到了滚油。瞬间消融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水滴落入幽冥林的黑色泥土中。 泥土翻滚。原本寸草不生的剧毒地带。竟然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长出了一片纯白色的草芽。 主峰大殿的阵法罗盘突然疯狂转动。指针死死指着思过崖的方向。 正在组织弟子打扫庭院的谢云舟抬起头。 他看到思过崖的方向,一道极其纯粹的绿光冲破云层。 “那是……生机?不,是毁灭后的生机。”谢云舟手里的竹扫帚掉在地上。“前辈把幽冥林的毒瘴融了!她嫌那边的空气脏了思过崖的风!” 林星阑只觉得嘴里苦得要命。 那股子药味怎么咽口水都压不下去。 她转头去翻老王昨天送来的那个黄花梨木箱。把底层的格子全抽出来。 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发黄的土冰糖。边缘有些化了,黏在纸上。 她扣下一块最大的。直接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中和了那股恶心的苦味。 “这老王办事挺细。还知道备点糖。”她吧嗒吧嗒嘴。心情好了一点。 大白凑过来。看着那口空了的玉锅。它刚才闻到了那股树叶味,体内的妖血都在沸腾。那是能让它再次蜕变的绝世大药。结果主人直接倒崖底下了。 它委屈地呜咽了一声。用长着珊瑚角的脑袋蹭了蹭林星阑的膝盖。 “没你份。苦死了。你也想喇嗓子啊?”林星阑摸了摸兜里的冰糖。没舍得给它吃。 她走到天蚕蛟龙网旁边。重新躺上去。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除了嘴里还有点残余的苦味,这摆烂的日子算是完美了。管他山下那些人扫地扫成什么样。反正别来烦她就行。后脑勺的紫珠子发着热,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 第28章 这红萝卜长得真磕碜 太阳挪到了正头顶。光照在黑曜石地砖上。温度升高。林星阑翻了个身。压着天蚕蛟龙网。网丝勒进后背的肉里。硌得慌。她睁开眼。视线里是蓝天。没有云。嘴里的冰糖化没了。嗓子眼发干。咽了口唾沫。干疼。之前那口苦茶水的味道又翻上来了。 坐起来。抓了抓刚剪短的头发。发尾戳着脖子。大白趴在九龙鼎旁边打呼噜。金紫色的羽毛在阳光下反光。崖边的风吹过来,带点热气。真渴。玉锅昨晚没洗。水槽里的水也是凉的。 五十级石阶上。阎无命正在往上爬。 他没敢用真气。纯靠肉身力量。青苔很滑。靴底踩上去哧溜一声。他赶紧抓住旁边的铁锁链。铁锈扎进手心里。疼。他没松手。一步一步往上挪。呼吸很重。像拉风箱。胸腔里一鼓一鼓的。 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盒。木盒极重。盒盖上贴着三道黄纸符。封锁灵气。他出了很多汗。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视线模糊了。他不敢伸手去擦。只能使劲眨眼。把汗水挤出去。 这见鬼的差事。谁爱干谁干。但他不能不来。 走到汉白玉石碑前。停下。双腿打摆子。膝盖窝酸得站不住。 阎无命抬起头。看清了崖顶的东西。 首先入眼的是那尊九龙赤金鼎。鼎口挂着干硬的紫黑色残渣。然后是那块万年冰火玉。上面搭着一卷金灿灿的网。那头打呼噜的狮子翻了个身。四阶大圆满的威压。顺着风砸在他脸上。 但他最先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是泥坑里那棵半米高的树。 紫黑色的叶子。边缘带着锯齿。叶片上结着白霜。 那是紫霜幽冥树。 血煞宗祖传秘典里记载的克星。上古毒物天敌。这女人居然随手种在门口当盆栽。就长在昨天埋土的地方。难怪幽冥林的毒瘴被融了。她这是在警告。你们的毒功在我眼里连个屁都不是。随时能拔了你们的根。 扑通。 阎无命双腿脱力。直接跪在石碑外面。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当。骨头撞击石头的声音极响。青石板裂开几道细缝。 林星阑听见动静。转头。 看见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跪在那。这人长得挺凶。左脸有道长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头发用一根生锈的铁簪子别着。手里抱着个木头盒子。 这又是哪个部门的送货员。太衍宗的服化道挺多变啊。昨天还是白白净净的小胖子,今天换了个黑道大哥的造型。 她从网上跳下来。布鞋踩在黑曜石上沙沙响。 “送什么的?”林星阑问。声音有点哑。缺水。 阎无命浑身一激灵。牙齿打架。咯咯响。冷汗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小水洼。 他头死死贴着地砖。双手把紫檀木盒举过头顶。手抖得像筛糠。木盒里的东西撞击盒壁。咚咚响。 “血煞宗阎无命。特来给前辈赔罪。奉上千年血灵参一株。求前辈网开一面,给血煞宗留条活路。” 林星阑皱眉。血煞宗?听着不像后厨的。管他呢,反正是送东西的。 走过去。伸手拿过紫檀木盒子。 挺沉。表面雕着花纹。她没细看。直接撕掉上面的黄纸。黄纸干脆,哧啦一声碎了。 啪。揭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根通体血红的植物。大概有小臂那么长。长满了根须。表面沾着黑色的泥土。顶端还长着几片红色的宽叶子。 “这萝卜怎么长成这样。还变异了。”林星阑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混着一点铁锈的血腥味。冲进鼻腔。真难闻。 阎无命的心跳停了半拍。 萝卜?那可是能让化神期修士续命百年、肉身重铸的极品血灵参。一滴参汁就能让凡人起死回生。她叫它萝卜。这是何等的蔑视。这就是大能的眼界吗。 林星阑本来想找点水喝。现在送来个红萝卜。看着个头挺大,水分应该足。就是表皮太脏了点。全是泥。 她转身走到石槽边。把血灵参直接扔进积水的白玉石槽里。 溅起一圈水花。 拿手搓。红色的皮被她搓得通红。几根细长的根须被她硬生生扯断了。掉在黑石板上。 大白闻到味道。立刻跑过来。两颗脑袋争抢地上的根须。舌头一卷。嘎嘣嚼了。咽进肚子。暗金色的羽毛缝隙里冒出一丝红光。 阎无命看着这一幕。眼角剧烈抽搐。那是千年参须。随便一根拿出去都能在拍卖行换一座城。就这么喂狮子了。 洗干净了。萝卜皮透着红光。水珠挂在上面。 林星阑没找刀。太渴了。直接上嘴咬了一大口。 咔嚓。 声音极脆。没有想象中那么硬。汁水很足。在口腔里爆开。 但味道一言难尽。 土腥味极重。还带点微甜和苦涩。像是在吃沾了血的生土豆。红色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她白色的粗布衣领上。晕开一片难看的红渍。 “这品种不行啊。水是挺多,就是喇嗓子。太柴。” 她一边嚼一边抱怨。粗纤维卡在牙缝里。她拿小拇指抠了一下。把嚼碎的残渣咽进肚子里。 胃里瞬间像吞了一团火。 但也就热了那么一秒钟。后脑勺的紫色珠子贴着皮肤,散发出一股温和的凉意。直接把那股狂暴的千年气血之力给压平了。化作极其细微的气流,散进她的四肢百骸。她只觉得原本发酸的肌肉松快了一点。 阎无命跪在石碑外。五体投地。脸贴着青苔。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 生啃千年血灵参。那可是蕴含了整条极品火灵脉精华的神物。那庞大的气血之力,就算是体修大能也会瞬间爆体而亡。她居然像嚼水萝卜一样嚼了。还嫌弃喇嗓子。这肉身。这境界。已经不能用人类来衡量了。 林星阑连啃了三口。实在受不了这股土腥味。 嘴里全是泥巴味。比刚才的苦茶还难吃。 “大白。剩下的归你了。去一边吃去。” 她把剩下的大半截血灵参扔在地上。啪嗒。红皮磕破了一块。流出浓稠的红汁。 狮子扑过去。一口咬住。连嚼都不嚼,直接吞了。热气从它的鼻孔里喷出来。 林星阑转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阎无命。 这人怎么还不走。膝盖焊在地上了。 “萝卜收到了。你可以走了。下次送点水蜜桃或者西瓜,这玩意儿太难吃。一点都不解渴。”她拿手背随便擦了一下嘴角的红汁。 阎无命如蒙大赦。 水蜜桃。西瓜。那是暗指水系和木系的极品灵果。她这是在下聘单。只要血煞宗能供奉得起,她就不杀他们。 “晚辈遵命。晚辈这就去寻水系灵果。绝不敢再拿这种劣等红薯脏了前辈的眼。” 他倒退着往后爬。没敢站起来。就这么双手撑地,膝盖摩擦着青石板,顺着石阶往下退。 退了十几级台阶。才敢转身。手脚并用往下跑。步子迈得极大。 林星阑看着他跑没影了。 走到水槽边。捧起一把凉水。漱口。 噗。 吐在旁边的泥地上。红色的水渍渗进黑泥里。 真晦气。送货的水平越来越差了。她拿起搭在石槽边上的麻布。擦了擦手。把袖子卷起来一截。走向那口沾着绿水痕迹的玉锅。 第29章 种萝卜还得翻土 林星阑吐完漱口水。水渍在黑泥上晕开。她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有点发干。这天热得。风吹过来都不凉快。太阳烤在石头上。 低头看地上。刚才那半截血灵参被大白嚼成了渣。红色的汁水渗进黑曜石地砖的缝隙里。大白趴在旁边。它身上的金紫羽毛根部往外冒着红光。像个烧红的炭盆。热气一波波往外顶。 “吃个破萝卜还能吃上火。”她踢了大白一脚。 大白哼哧一声。站起来。四条腿在地砖上乱抓。爪子在黑石板上挠出刺耳的动静。它体内气血太旺。憋得慌。直接冲到昨天挖坑的那片泥地。两只前爪疯狂刨土。泥巴满天飞。 林星阑躲开飞溅的黑泥。这狮子精力真旺盛。正好。刚才那个黑道大哥送的萝卜太难吃。不如自己种点瓜果。自给自足。这地方土质不错。埋个米都能长出树。种点西瓜肯定甜。 走到黄花梨木箱前。掀开盖子。里头还有几个格子没翻过。老王这箱子跟百宝箱似的。 拉开最底下一个扁平的抽屉。里面放着几个油纸包。拆开一个。黑乎乎的。瓜子。生的。再拆一个。几颗干瘪的桃核。上面还带着点干透的果肉。 “这老王有心了。连饭后水果的种子都备着。” 林星阑抓起那把生瓜子和桃核。揣进兜里。布料摩擦。 走回泥地。大白已经刨出了一个两米宽的深坑。黑泥翻在外面。那棵长着紫黑叶子的“苦茶树”就在坑边上。树叶被大白刨出的泥点子溅上了。 “行了。别刨了。再刨底下岩石都穿了。” 大白停下动作。吐着长舌头喘气。热气喷在泥土上。把湿泥都烘干了一层。它觉得体内的胀痛感轻了不少。乖乖退到一边。 林星阑蹲在坑边。从兜里掏出瓜子和桃核。 直接往坑里一撒。也不管间距。随便用脚把旁边的碎土踢下去。盖住种子。黑泥很软。鞋底踩上去陷进去半寸。踩实。 “还得浇点水。” 她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积水的白玉石槽。那是昨天洗血灵参的水。里面还带着点红色的泥沙。 走过去。连个盆都没有。她直接端起那个小号的玉锅。舀了半锅红彤彤的洗菜水。端到泥坑边。 哗啦。 一锅水全泼在刚踩实的土上。水渗得极快。泥面冒出几个水泡。吧嗒破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腰有点酸。这就当种完了。能不能长出来看天意。大不了过几天再刨出来看看。 苍梧山脚下。阎无命在树林里狂奔。 他没用御风诀。不敢用。生怕惹出半点灵气波动被崖顶那位察觉。纯靠两条腿跑。黑色的靴子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 脸上的汗已经干了。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前面是一队巡逻的太衍宗外门弟子。穿着灰袍。手里提着长剑。 “什么人!”领头的弟子拔剑。剑身在树叶间反光。 阎无命猛地停住。惯性让他往前滑了一米。泥土被靴底推起一个小包。他认出了这些灰袍。太衍宗的人。要是以前,他一巴掌就把这些蝼蚁拍成血雾了。但现在不行。这是那位大能的徒子徒孙。 阎无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牵动了脸上的长疤。看着更吓人了。他伸手进怀里。摸出一个储物袋。直接扔过去。啪。落在领头弟子的脚边。 “各位道长。麻烦打听个事。”阎无命弯着腰。姿态极低。“这附近哪座仙城,有卖极品水蜜桃和西瓜的?越水灵越好。价钱不是问题。” 领头弟子愣了。他用剑尖挑开储物袋的口子。 哗啦。几百块上品灵石滚出来。灵气逼人。 几个外门弟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黑衣大汉谁啊。随手扔几百块上品灵石。就为了买水蜜桃? “往……往东走三百里。流云城。那里的水月阁专门倒卖各地灵果。”领头弟子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指了个方向。 “多谢!”阎无命抱拳。转身就跑。速度极快。眨眼就没影了。只剩下一阵风卷起地上的枯叶。 留下几个太衍宗弟子面面相觑。 主峰大殿。 玄光镜前。清虚剑尊负手而立。谢云舟站在他身侧。 刚才阎无命上山。他们全看见了。血煞宗教主。元婴大圆满的魔头。抱着血灵参去思过崖。他们本以为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宗门大阵都预热了。 结果。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在思过崖外跪地磕头。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下山。 现在。情报传回来了。阎无命在山下拿几百块上品灵石问路。去买水蜜桃。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大长老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掌门。阎无命是不是疯了?他一个修血煞神功的魔头。买水蜜桃干什么?那玩意儿是水系灵果。跟他的功法相冲啊。” “你懂什么。”清虚转过身。眼底布满血丝。“这不是他要吃。是前辈在教化他。” 谢云舟上前一步。道袍下摆摩擦着地砖。“掌门所言极是。弟子刚才用神识探查。那血灵参被前辈当成凡间的萝卜,啃了两口就扔给妖兽了。她嫌弃血煞之气太重。点名要水系灵果。” “水。至柔至净。能洗涤世间一切污秽。”清虚捋着胡须。手指微微发抖。“前辈这是在用大道点化阎无命。让他用至净之物,来洗去一身的血煞业障。那魔头若是悟透了。这世上就再无血煞宗了。兵不血刃。这才是真正的悲天悯人。” 几个长老齐刷刷地弯腰作揖。 “前辈高义。我等自愧不如。” “云舟。”清虚转头。“去库房。把那几颗镇宗的冰魄雪莲子翻出来。阎无命去凡城买果子。那是落了下乘。咱们太衍宗绝不能让魔教比下去。雪莲子属水。正合前辈的道意。” 谢云舟领命。快步退出大殿。门槛磕了下鞋跟。差点绊倒。 思过崖顶。风停了。 林星阑把玉锅扔在石槽边。锅底磕在石头上。当的一声。 转头看那片刚翻过的泥地。黑泥湿漉漉的。刚才那锅洗菜水浇下去。土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那是血灵参残留的精华。 不知道这西瓜什么时候能发芽。这天热。应该快。 大白趴在树荫底下。它身上的红光已经退了。金紫色的羽毛变得更亮。像刷了一层清漆。两根独角顶端冒出一点点金色的绒毛。它闭着眼。打呼噜。嘴角还沾着黑泥。 “真能睡。”林星阑打了个哈欠。眼皮发沉。 吃饱了干点活。就是容易困。她走向那张天蚕蛟龙网。阳光照在网丝上。晃眼睛。 她在网兜上坐下。脱了那双沾满黑泥的布鞋。鞋底磨得快破了。扔在冰火玉床垫的边缘。翻身上网。后背贴着柔软的网丝。冰火玉床垫在底下散发着稳定的温热。正好中和了崖顶的一点凉风。 后脑勺那颗紫色珠子卡在锁骨窝里。微微发烫。这温度。太催眠了。她伸手扯过昨天那件破破烂烂的外套。盖在肚子上。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泥坑里。被红水浇灌的黑泥之下。那几颗干瘪的桃核和生瓜子。外壳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破裂声。咔。一抹极其霸道的绿色生机。顺着黑泥往下扎根。 林星阑翻了个身。手垂在网兜外面。手指尖刚好碰到底下的冰火玉。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过来。她砸吧了一下嘴。梦里好像吃到了又沙又甜的冰镇西瓜。 第30章 这西瓜瓤挺红,就是瓜子吐着费劲 太阳偏西。光斜着打在天蚕蛟龙网上。网丝发烫。 林星阑睁开眼。后背出一层汗。粗布衣服贴在肉上。黏糊糊的。她坐起来。伸手扯了扯领口。风停了。崖顶上一点凉气都没有。后脑勺的紫色珠子也跟着散发热量。热得人心里发慌。 转头看。愣住了。 上午翻过的那片黑泥地,现在全变了样。一棵大树杵在那。树干粗壮,三人合抱不过来。暗红色。树皮上全是鳞片一样的纹理。树冠很大。叶片宽阔,把半边天都遮住了。底下挂着几个脑袋大小的桃子。表面长着一圈白毛,红得发紫。看着有些反胃。 旁边地上爬满了藤蔓。藤蔓有手腕粗。叶片边缘带刺。几颗黑红条纹的大西瓜趴在地砖上。最大的那个比装水的大木桶还粗一圈。 “这复合肥劲儿挺大。” 林星阑趿拉着布鞋走过去。鞋底踩在藤蔓上。藤蔓嘎吱响。硬得很。这植物长得太快了。上午才埋的种子,下午直接结果。那半截萝卜里的营养肯定超标了。 大白趴在树荫底下。它没敢靠近那些藤蔓。金紫色的羽毛竖着。两颗脑袋紧紧贴着黑曜石地砖。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吼。 林星阑没管它。她盯着那个最大的西瓜。蹲下身。曲起手指。在瓜皮上弹了两下。 砰砰。声音沉闷。熟透了。 拔出腰间的玄铁匕首。刀尖对准黑红相间的瓜皮。往下插。 哧啦。刀刃划开瓜皮。红色的汁水直接飙出来。溅在她手背上。黏糊糊的。瓜瓤鲜红。中间全碎了,正宗的沙瓤。黑色的瓜子嵌在红肉里。汁水顺着石板缝隙往下流。 五十级石阶上。谢云舟捧着个冒白气的寒玉盒。拾级而上。靴子踩在青苔上。他走得很慢。玉盒里装的是太衍宗镇宗之宝。十二颗冰魄雪莲子。冻手。他运转真气护住掌心。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走到崖顶。谢云舟停在汉白玉石碑外。呼吸一滞。 他看见了什么。 那片原本光秃秃的泥地上,长出了一株九幽血桃木。传说中只生在黄泉边上的神木。底下的藤蔓,散发着远古荒兽的气息。吞天血藤。这两种绝迹万年的神物,就这么随意地长在前辈的院子里。藤蔓还结着几个巨大的圆球。圆球表面布满血色阵纹。 谢云舟双膝一软。跪在石碑外。“弟子谢云舟。奉掌门之命,送来极北冰原的冰魄雪莲子。给前辈解暑。” 林星阑抬头。这外卖小哥来得真是时候。刚好口渴。 “拿过来。”她招手。 谢云舟低着头。双手捧着寒玉盒走过去。绕开地上的吞天血藤。他能感觉到藤蔓里的气血在翻滚。只要前辈一个念头,这藤蔓就能把他吸成人干。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道袍贴在脊背上。 林星阑接过玉盒。打开。 一股极寒的白气冲出来。盒子里躺着十二颗白色的珠子。黄豆大小。散发着刺骨的冷气。周围的空气瞬间降了十几度。 “这冰块冻得挺结实。”她捏起两颗雪莲子。手指尖挂上一层白霜。好凉快。这大热天的,正需要这个。 低头看着刚切开的半个西瓜。西瓜瓤是温的。吃着不爽。她直接把手里的两颗雪莲子,按进了红色的瓜瓤正中间。 哧—— 一圈白色的冰霜顺着瓜瓤往外蔓延。红色的西瓜汁瞬间冻结成冰沙。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谢云舟眼珠子快瞪出来了。嘴唇哆嗦。 那是冰魄雪莲子。一颗就能造就一个极寒冰灵根。掌门平时连看都不舍得看一眼。前辈竟然把它当成硝石用来制冰。就为了吃一口凉瓜。这等暴殄天物的手笔。除了真仙,谁干得出来。 林星阑拿起木勺。挖了一大块带着冰碴的西瓜瓤。塞进嘴里。 凉。甜。沙沙的口感。冰镇西瓜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太解暑了。胃里的燥热被这股冰凉瞬间压下去。 就是瓜子太多。 她嚼了两口。鼓起腮帮子。噗。一颗黑色的西瓜子吐出来。落在旁边的黑曜石地砖上。 当。 西瓜子一落地。发出一声金石交击的闷响。坚硬的黑曜石被砸出一个半寸深的小坑。石屑飞溅。 谢云舟浑身汗毛倒竖。退了半步。靴底摩擦地砖。 那不是普通的瓜子。那是吞天血藤的本源种子。前辈在用绝世修为压缩种子,随意吐出,便能在地上砸出阵眼。西瓜子落地的位置。暗合星辰运转之理。这是撒豆成阵。三十六天罡伏魔阵。前辈这是在布防。防谁。防那个刚下山的血煞宗魔头。 林星阑连吐了十几颗瓜子。觉得费劲。“这破瓜什么品种。籽比肉还多。吃着真累。” 她转头看谢云舟还站在那。满头大汗。脸憋得通红。 “没你事了。东西放下回去吧。这天热得邪乎,别中暑了。”林星阑挥挥手。木勺在瓜瓤里搅和。红色的汁水顺着勺柄往下滴。 谢云舟恭敬磕头。额头砸在满是瓜子坑的地砖上。 “多谢前辈赐教。弟子定当如这神种一般,扎根大道,不畏酷暑。” 林星阑翻了个白眼。这帮人说话总是颠三倒四的。什么神种大道的。吃个西瓜哪来那么多词儿。 谢云舟倒退着走下石阶。步子迈得极稳。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突破金丹的契机。他要把这种随心所欲、万物皆可为阵的道理带回主峰。前辈吐个瓜子都能布阵。他平时练剑太死板了。 人走远了。崖顶又安静下来。 林星阑把另一半没冰镇的西瓜推给大白。 “吃吧。别吃皮。皮涩。” 大白早就馋了。两颗脑袋扑过去。连皮带瓤咔嚓咔嚓嚼碎。西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滴。暗金色的羽毛被染红了一大片。它哪管什么皮涩不涩的。这可是吞天血藤结的果子。吃一口气血翻倍。 林星阑挖空了半个西瓜皮。打了个饱嗝。一阵凉气从胃里反上来。混着西瓜的甜味。她把木勺扔进空瓜皮里。勺柄磕在瓜皮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第31章 吐个瓜子都是杀阵,藤蔓编秋千正好 林星阑把木勺扔进空西瓜皮。发出“当”的一声闷响。瓜皮底下的红水晃荡。 大白在旁边啃剩下的半个西瓜。连着黑红相间的厚皮一起嚼。咔吧咔吧。锋利的紫光牙床上下磨合。西瓜汁溅在黑曜石地砖上。红色的汁水顺着石缝流。 这头狮子吃相真差。林星阑拿手背蹭了下嘴角。手指上沾着点黏糊的甜味。 大白咽下最后一口瓜皮。舌头舔了舔地上的红水。突然定住。 它打了个响嗝。 左边鼻孔喷出一股白雾。带着冰凌茬子。落在地上瞬间结冰。右边鼻孔喷出一股红烟。热浪滚滚。地砖上的冰碴子又化成水。 吞天血藤的气血和冰魄雪莲子的极寒在它胃里打架。 大白四条腿直哆嗦。金紫色的羽毛一会炸开一会贴紧。它觉得肚子里有个磨盘在转。趴在地上不敢动了。下巴贴着冰凉的地砖散热。 林星阑没管它。吃撑了都这样。 她觉得热。西瓜的凉劲儿下去了。崖顶没风。太阳毒。 视线落在那个打开的寒玉盒上。里头还剩十颗白色的珠子。黄豆大。冒着森森寒气。 这东西好使。比电风扇强。 她走过去。蹲下。把盒子里的珠子全倒在手心里。冻手。手指骨节瞬间泛白。 “得挂起来。吹冷风。” 她去黄花梨木箱里翻找。找出一卷细红线。这是老王用来捆腊肉的。上面还有点油腥味。 拿红线把那十颗冰魄雪莲子串起来。珠子中间有天然的细孔。正好穿过去。 打个死结。做成了一串白色的手串。 走到天蚕蛟龙网旁边。把手串绑在树杈上。位置正好在头顶。 手指拨弄了一下。珠子互相撞击。哒哒哒。声音很脆。 一股凉气顺着珠子散开。从头顶往下罩。像个小型的无叶风扇。 舒坦。 林星阑在网兜上躺下。闭眼。这制冷效果绝了。就是红线配白珠子。看着有点像地摊货。 主峰大殿。 地砖上的水渍干了。谢云舟跪在正中间。额头贴着青砖。 清虚剑尊手里捏着一颗普通的葵花籽。干瘪的。没炒过。 “你是说。前辈吃瓜吐籽。三十六颗。颗颗入石半寸。暗合天罡之数?”清虚声音极低。怕惊动了冥冥中的什么东西。 “千真万确。弟子亲眼所见。那黑曜石地砖坚硬无比。前辈不用真气。全凭一口气吐出。瓜子落点浑然天成。是个绝杀的大阵。”谢云舟抬起头。眼眶发红。激动。 几个长老围在一张紫檀木方桌前。 大长老抓起一把葵花籽。塞进嘴里。嚼碎了。噗。 吐在地上。 瓜子壳轻飘飘落下。沾着唾沫。落在青砖上。连个白印都没砸出来。 “不行。老朽这口真气。吐不出阵眼。”大长老摇头。叹气。 清虚走过去。一把夺过那个装葵花籽的木盘。 “这是道韵。岂是你们生搬硬套能学会的。”清虚走到大殿门槛处。“前辈是在告诉我们。杀阵不在于用什么神兵利器。飞花摘叶。瓜子果核。皆可杀人。走。去演武场。” 几百个内门弟子被紧急召集。 每人发了一把葵花籽。 太衍宗的青石板广场上。响起了密集的“噗噗”声。 几百个剑修。不练剑。蹲在地上吐瓜子。寻找那传说中天罡伏魔阵的落点。 谁吐得远。谁吐得坑深。谁就能去灵池闻一口茉莉花香。 流云城。三百里外。 九州东部最大的散修交易城池。城墙是黑铁浇筑。城门口站着两个金丹期的守卫。 阎无命没减速。像个黑色的炮弹。直接撞开城门。 守卫刚要拔刀。被元婴大圆满的威压直接压趴在地上。刀掉在土里。 他直奔城中心的“水月阁”。 这是卖极品灵果的地方。三层木楼。挂着红灯笼。 砰。 一脚踹碎了水月阁的雕花木门。木头茬子乱飞。 掌柜是个胖子。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吓得直接钻进柜台底下。 阎无命走过去。黑靴子踩在碎木板上。咔咔响。 一把揪住掌柜的后领。提起来。像拎小鸡。 脸上的长疤扭曲着。“全城最大、最水灵的桃子。在哪。拿出来。” 声音嘶哑。带着血腥味。 掌柜浑身抖成筛子。裤裆湿了一片。滴答滴答往地上漏黄水。 “前……前辈。有。有百年碧水桃。刚从南边运来的。” 掌柜哆嗦着从储物戒里掏出一个玉盘。盘子里放着三个青绿色的桃子。拳头大。冒着水汽。 阎无命看了一眼。眉头拧在一起。 太小了。这破桃子还不够那位前辈塞牙缝的。她嫌血灵参不解渴。这三个青杏一样的玩意儿能解渴? 他一把夺过玉盘。扔在地上。啪。玉盘碎了。桃子滚进灰里。 “不够!这不够!我要西瓜!要水蜜桃!要一口咬下去能滋出三尺水的那种!”阎无命急了。眼珠子通红。 这关乎血煞宗上万弟子的命。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装满上品灵石的储物袋。直接砸在掌柜脸上。 “去收。全城的水系灵果。全给我收来。不甜的我杀你全家。” 思过崖。 林星阑躺了一会。觉得后背有点酸。 天蚕网太软了。冰火玉太硬。这两样东西夹着。睡久了骨头不得劲。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那几棵枯树。 树杈子挺结实。黑乎乎的树皮。 转头看地上的那片黑红相间的藤蔓。吞天血藤。这植物长得太疯狂了。半天功夫。爬了半个院子。叶片边缘的刺看着扎人。 但藤条很粗。手腕那么粗。韧性肯定好。 “弄个秋千坐坐。晃悠着吹风。” 她从网兜上爬下来。布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微热的黑曜石上。 走到藤蔓边上。 拔出玄铁匕首。刀柄上的骷髅头硌着掌心。 蹲下。伸手去抓最粗的一根藤条。 那藤条似乎有感应。突然像蛇一样活了。猛地往回一缩。叶片上的倒刺根根竖起。准备扎进这个不知死活的凡人手里。吸干她的血。 林星阑手快。一把攥住藤蔓中段。 吞天血藤刚要发力。 林星阑后脑勺那颗紫色珠子微微一热。一股极其隐晦但霸道无匹的气息。顺着她的手臂传进藤蔓里。 那是超越这方天地法则的碾压。 藤蔓瞬间软了。像根被抽了筋的死蛇。倒刺全部收回叶片底下。红色的汁液在藤皮下缓慢流动。老实了。 “还挺滑溜。” 林星阑没觉得不对劲。拿着匕首。对准藤蔓根部。 用力一拉。哧啦。 玄铁匕首极其锋利。直接切断。红色的汁水没敢往外喷。老老实实地缩在断口处。 连着割了六根长藤。拖在地上。走到两棵枯树中间。 把藤蔓绕在一起。像编麻花辫一样。编成了一个宽大的吊篮形状。 这藤蔓软下来之后。可塑性极强。怎么弯怎么定型。 两头留长。直接甩上树杈。打两个死结。 一个简易的藤蔓秋千做好了。悬在离地半米高的地方。 暗红色的藤皮。看着有点渗人。但坐上去绝对结实。 林星阑按了按秋千的底座。弹性很好。 她转身。把那件破旧的外套拿过来。铺在藤蔓上。当垫子。 一屁股坐上去。 双脚离地。脚尖轻轻一点旁边的石头。 秋千晃荡起来。 嘎吱。嘎吱。树杈和藤蔓摩擦的声音。 正好在那个冰魄雪莲子串的风口下面。冷风吹过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大白在旁边看傻了。 那是吞天血藤。上古魔植。能绞杀化神期修士的存在。 现在被主人割断了经脉。编成了个座具。还在那晃荡。 大白打了个冷战。肚子里那点红白相间的胀气。瞬间吓没了。乖乖趴回九龙鼎底下。闭上眼装死。 林星阑靠在藤背上。闭上眼。手里捏着刚才顺手扯下的一片血色宽叶子。当扇子摇。 “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她嘟囔了一句。嘴角流出一丝口水。睡着了。 手里的叶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刮起一阵细微的红风。吹向崖底。把几只刚飞上来的毒蛾子。直接绞成了粉末。落进下方的云雾里。 崖顶除了秋千的嘎吱声。什么动静都没了。 第32章 这桃子长毛了,拿来擦脚正合适 藤蔓在晃。细微的震动顺着屁股底下的破外套传上来。林星阑睁开眼,视线里那串白色的冰魄雪莲子还在晃荡,珠子撞在一起,发出那种闷闷的磕碰声。头顶那棵红色的树,叶子比刚才更亮了。风虽然凉,但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 她坐起来。秋千荡了一圈,幅度不大。 脚尖点在黑曜石地砖上。地上的瓜子坑还在,里面嵌着几块碎掉的西瓜皮。大白趴在九龙鼎后头,两颗脑袋扎在肚皮里,喉咙里发出那种类似坏了的风箱拉动的呼噜声。这狮子睡得死,尾巴尖偶尔扫一下地上的灰。 林星阑抓了抓后脑勺。头发又乱了,碎发茬子扎着脖颈。 她看向那棵九幽血桃木。 上午还只是几个拳头大的青果子,现在竟然长到了人头那么大。颜色红得发黑,表皮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毛。那毛看着挺硬,在阳光下根根竖起,像是个巨大的红刺球挂在树上。树干的皮还在往外渗红色的粘液,滴在地上,滋滋冒烟。 “长这么快,这熟过头了吧。” 林星阑趿拉着布鞋走过去。鞋跟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动静。 她站在树底下,仰着头。那铁锈味就是从这桃子里散出来的,冲鼻子。她伸手想去够那个最低的,指尖还没碰到,那桃子突然自己晃了一下。 一股子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直往袖子里钻。 林星阑缩回手。这桃子看着不像好东西。谁家正经桃子长这么多白毛。她腰上的玄铁匕首还在,拔出来,刀刃贴着木柄,手心能感觉到那股子凉意。 她对着那根细细的果柄用力一挑。 咔。 桃子掉下来了。 没落地。 林星阑伸手接住了。 沉。比想象中沉得多。起码有十来斤重。入手的触感不是软绵绵的果肉,倒像是抓着块生了锈的铁疙瘩。那层白毛扎在手心里,又麻又痒。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掌心被扎出了几个红点子,但不疼,反而有一种把老茧都磨松了的爽利感。 “这毛……挺硬啊。” 她拿着桃子走到石槽边。 把桃子扔进水里。红色的粘液在水面上散开,像是一滴墨掉进了清水盆。 她拿手搓。 那些白毛在水里泡了,没变软,反而变得更像刷锅用的钢丝球。 林星阑盯着自己脚后跟看。 这几天在思过崖光着脚跑,脚后跟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尤其是后跟那块皮,又硬又黄,有时候走路都硌得慌。她之前想找个磨脚石,一直没见着合适的。 看着手里这个长满硬毛的红桃子。 她蹲在水槽边。 把右脚翘在石槽边缘。 抓起那个洗了一半的九幽血桃,对着脚后跟那块老茧,使劲搓了下去。 刺啦—— 那是硬毛划过角质层的声音。 真的很解痒。那层白毛像是无数个极细的小钻头,准确地切开了干裂的老茧。随着她的动作,一团团灰白色的死皮被搓了下来,掉进水槽里的红水中。 林星阑眯着眼,觉得浑身都通透了。 “这磨脚石好使。比商场里卖的那种火山岩带劲多了。” 她又换了左脚。 使劲摩擦。红色的桃子汁水顺着她的脚踝往下流。那些汁水落进脚心的裂纹里,原本有些干疼的地方,被这红色汁水一泡,凉飕飕的,紧接着是一股温热的麻木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针扎了一下,随后又给抹了厚厚一层清凉油。 她搓得起劲。没发现那桃子里的红光正顺着她的脚底板往腿上爬。 太衍宗,主峰密室。 玄光镜前的气氛已经凝固了。 清虚剑尊手里的茶杯盖子掉在地上,摔成了八瓣。他没去捡。大长老的双眼瞪得快要爆裂,手死死扣着大腿上的肉。 镜子里。 林星阑正叉着腰,一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一边拿着那颗九幽血桃,对着她的脚底板疯狂输出。 “九幽血桃……那是能重塑神魂、修补根基的圣物。”大长老的声音干枯得像老树皮摩擦,“她在干什么?她在拿它……搓脚?” “你们看她的脚。”清虚的声音在发抖。 镜面被放大了。 林星阑那双原本有些粗糙、沾满泥土的脚。 在血桃汁水的洗礼下。 那些灰黑色的泥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莹润感。皮肤白得发亮,脚趾甲盖透着淡淡的粉色。每一处毛孔都在喷吐着纯净的精气。 “这不是搓脚。”清虚猛地站起来,脸色苍白得吓人,“这是‘万法归真,地脉灌顶’。脚心是涌泉穴,那是人体连接大地之气的门户。前辈这是借九幽血桃的魂力,强行开启地窍,让这思过崖八百年的地脉精华,顺着她的双腿直接灌进四肢百骸!” “可是……那桃子上的白毛,是九幽阴雷啊。”二长老颤声提醒,“碰一下就能神魂俱灭。” “对她来说,那只是用来去死皮的刷子。”清虚苦笑一声。 镜子里,林星阑搓完了脚。 她看了一眼手里那个已经秃了大半、变得皱皱巴巴的桃子。 上面的红肉被搓掉了一层,露出了里头漆黑的核。核很大,上面布满了像血管一样的纹路。 “这桃肉真柴。全是纤维。” 林星阑把秃桃子往身后随手一扔。 啪嗒。 桃子落在泥地里。刚好滚到了那棵“苦茶树”底下。 她把双脚放进水槽里冲了冲。 水很凉。洗干净后的脚确实舒服多了。皮肤软乎乎的,走在黑曜石地砖上,竟然有一种踩在云端的感觉,轻飘飘的。 她站起来。甩了甩脚上的水。 没穿鞋。就这么光着脚走回藤蔓秋千。 每走一步。 地砖上的瓜子坑就冒出一道微弱的绿光。那些被她踩过的石板,裂缝深处竟然有透明的液体在往外涌。 那是地脉灵液。 被她用脚“搓”出来的。 林星阑坐回秋千。藤蔓发出一声愉悦的颤鸣。 “这脚洗得值。” 她从秋千上荡起来。手里还捏着那串雪莲子手串。 就在这时。 崖底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谢云舟那种稳重的节奏。是那种连滚带爬、鞋底在乱石堆上疯狂摩擦的动静。伴随着一阵阵剧烈的喘息声,像是一个濒死的人在风箱里挣扎。 “前辈!前辈饶命啊!” 人还没上来。嗓门先到了。 阎无命冲上来了。 他现在的样子,比在流云城的时候惨了一百倍。黑色的道袍碎成了条状。左边的袖子没了。露出一截长满黑毛的胳膊,上面全是血口子。 他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竹筐。 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果子。绿的水蜜桃,紫的葡萄,还有几个比磨盘还大的西瓜。 这些果子全都在发光。水系灵力太盛。在筐子周围凝结成了浓浓的白雾。 阎无命冲到汉白玉石碑前。 他没敢停。直接一个滑铲跪倒在地上。 因为惯性。他带着那个沉重的竹筐,在地砖上滑行了三米远。 滋啦—— 黑色的地砖被他的膝盖磨出了一道白印。 正好停在林星阑的秋千前面五步远的地方。 他趴在地上。竹筐里的一个西瓜由于震动,咕噜噜滚了出来。 啪嗒。 正好撞在林星阑光着的脚丫子边上。 林星阑低头。看着那个西瓜。 又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衣服破烂的魔教教主。 “你这外卖送得挺野啊。” 林星阑踢了踢那个滚到脚边的西瓜。 凉。真的很凉。这西瓜皮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比刚才那个冰魄雪莲子冻出来的瓜,看着还要新鲜。 阎无命把头死死抵在地上。 他刚才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太衍宗的巡逻队。 但他没敢动手。他是一路磕头磕上来的。 为了抢这些极品灵果。他血洗了方圆千里的三个仙城。连城主的胡子都拔光了。 “前辈……这是流云城和水月阁最好的水蜜桃。还有……还有北海冰原的寒晶西瓜。” 阎无命的声音在打颤。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恐怖的气息。 那棵长满白毛的树。那缠绕在半空的藤蔓。 还有。 他视线微微上移。 看到了林星阑那双白得晃眼的脚。 还有脚下那颗还没化掉的、秃了皮的九幽血桃核。 阎无命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认出来了。 那是……九幽血桃? 那是传说中能让魔功大成的至宝? 她竟然……拿来洗脚? 更让他绝望的是。 他带来的那些在凡间足以引引发修仙界战争的极品灵果。 在这一地“洗脚水”和“果核残渣”面前。 简直就像是路边的烂菜叶子。 “那个……前辈。”阎无命咽了口带血的唾沫,“这些果子……您看还合口吗?” 林星阑弯腰。 她伸手从竹筐里抓起一个水蜜桃。 粉红色的皮。毛茸茸的。 她用力一捏。 汁水顺着指缝滋了出来。香气瞬间炸开。 “嗯。这个水挺多。” 林星阑随口评价了一句。她把桃子在自己那件破外套上蹭了蹭。 咔嚓。 咬了一口。 清甜。满口生津。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桃子味。比刚才那个铁疙瘩好喝一万倍。 “行了。东西放下。你去那边歇会吧。” 林星阑指了指那个九龙鼎旁边的小板凳——那其实是她之前切下来的另一块冰火玉。 阎无命愣住了。 去那边歇会? 他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现在被要求坐在那尊镇宗神鼎旁边歇会? 他不敢动。 但他感觉到一股极其柔和、但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量,直接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他像个木头人一样。乖乖走过去。 坐在了那个冰火玉石凳上。 屁股刚沾上去。 一股极寒和极热交替的灵力,瞬间冲进了他的尾椎骨。 阎无命闷哼一声。 他体内那些因为过度杀戮积攒的血煞业障。在这股阴阳之气的冲刷下。 开始迅速瓦解。 他张开嘴。吐出一口黑色的淤血。 “前辈……这是在给我……洗髓?” 阎无命呆呆地看着秋千上的女人。 林星阑正一边晃着秋千。一边啃着那个水蜜桃。 她眯着眼。看着远处的云海。 心里在想。 这外卖送得真准时。 吃完这个。 正好睡个午觉。 大白在旁边醒了。 它凑到竹筐边上。盯着那些灵果。 它看了一眼林星阑。 林星阑摆摆手。 “吃吧。给他留两个就行。” 狮子低吼一声。 一头扎进竹筐里。 嘎吱嘎吱。 那是灵石在嘴里碎裂的声音。 阎无命坐在石凳上。看着自己的狮子(曾经的)在那疯狂干饭。 他突然觉得。 当个魔头。真的挺累的。 不如在这儿坐着。 看前辈啃桃子。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迷茫且安详。 这就是所谓的。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林星阑啃完了桃子。 她随手把桃核往那一地瓜子坑里一扔。 啪嗒。 正好填进了一个坑里。 她闭上眼。 秋千慢慢停了。 风。 又吹起来了。 带着一股子水蜜桃的甜香。 传遍了整个太衍宗。 主峰上的弟子们。 闻到这股香味。 齐刷刷地扔掉了手里的瓜子。 他们觉得。 修仙。 好像有了一点新的方向。 比如。 先从种桃子开始? 第33章 第33章 睡个午觉怎么这么难,这帮人是不是有职业病 林星阑闭着眼。 风里那股水蜜桃的味道还没散干净。甜腻腻的,钻进鼻子里。她觉得眼皮很沉,像是被抹了一层浆糊。藤蔓秋千轻轻晃了一下,藤条和树杈摩擦,发出那种细微的、像是在叹气的动静。 后脑勺那颗紫色珠子又不老实了。它在领口边上一跳一跳的,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频率。每跳一下,林星阑就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慢了半分。这种感觉很玄。像是整个人正往一团巨大的棉花里陷。 “唔……” 她嘟囔了一声。手无意识地抓了抓盖在肚子上的破外套。 还没等她彻底陷进梦里。 崖边又响起了动静。 这次不是脚步声。是风声。 那种被什么利刃硬生生劈开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要把耳膜都震裂的霸道劲儿。 一道金色的剑光。从远处的主峰直插云霄。然后像是一道流星。对着思过崖的空地直接砸了过来。 轰隆! 地动山摇。 林星阑整个人从秋千上弹了起来。 差点没从藤蔓座具上翻下去。 她手忙脚乱地抓住旁边的藤条。外套掉在了地上,沾了一层灰。 “谁啊!拆迁呢!” 她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火气很大。 刚要睡着的午觉被打断。这种感觉比吃了苍蝇还恶心。 她睁开眼。 视线里全是金色的碎光。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生疼。 等那光散了。 她看见思过崖的正中间。 多了一个男人。 男人穿了一身亮紫色的道袍。上面绣着繁琐的云纹。看着就贵。他手里拎着一把三指宽的长剑。剑尖斜指着地面。刚才那一撞,把林星阑好不容易才扫干净的黑曜石地砖,又砸出了一个大坑。 男人长得挺周正。就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子傲气。那种恨不得把“老子天下第一”写在脑门上的傲气。 他身后。还跟着谢云舟。 谢云舟这会儿脸色发白。手里的那柄常年不离身的飞剑。都在微微打颤。 “大师兄……前辈在清修。你不能硬闯。”谢云舟的声音有点虚。 “清修?” 被叫做大师兄的男人冷哼一声。他抬眼。看了一眼秋千上的林星阑。 眼神里写满了不屑。 “云舟。师傅老了。脑子糊涂了。被一个连炼气期都没入门的废物给唬住了。” 男人向前迈了一步。 剑气顺着他的脚底散开。把地上的几片桃子皮直接搅成了粉末。 “我太衍宗首席大弟子,陆长风。闭关三载。修成‘大罗金仙剑意’。今天就是要来看看。这思过崖上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我宗门上下。放着剑不练。跑去吐瓜子!” 林星阑坐在秋千上。 她听得云里雾里的。 陆长风?大罗金仙剑意? 她唯一关心的。是刚才那一下。把她好不容易才攒下来的那串冰魄雪莲子。给震落在地上了。 那可是她的“电风扇”。 她从秋千上跳下来。没穿鞋。白嫩的脚底板直接踩在滚烫的地砖上。 她走向那个名为陆长风的男人。 陆长风横剑在前。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没有一点灵气。 就像是一块路边的顽石。 平平无奇。 可越是这样。他的心跳反而越快。 这是他的“剑意”在示警。 在他的神识里。 眼前的不是一个女人。 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周围所有的灵力。都在疯狂地往这个黑洞里塌陷。 “装神弄鬼!” 陆长风怒喝一声。 他手里的长剑猛地一抖。 金色的剑芒暴涨三尺。空气中响起了密集的雷鸣声。 “看剑!” 他身形一闪。 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直接刺向林星阑的肩膀。 他不想杀人。他只想刺穿这个骗子的伪装。 林星阑看着那道刺过来的金光。 太快了。 在她眼里。那就像是一只烦人的大头苍蝇。对着她的脸撞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 像是赶苍蝇一样。随手一挥。 “起开。烦不烦。” 啪。 一声脆响。 陆长风那柄号称能斩断山岳的神兵“斩龙剑”。 在那只白皙、甚至还带着点水蜜桃甜香的手掌面前。 像是纸糊的一样。 直接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紧接着。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剑气。在触碰到林星阑手背的瞬间。 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残雪。 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林星阑的手掌。顺势扇在了陆长风的脸上。 咚。 陆长风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抽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旋转了三百六十度。 然后狠狠地撞在了那尊九龙赤金鼎上。 当—— 声音宏大。低沉。 震得整个苍梧山都在颤。 九龙鼎微微晃了晃。鼎身上的九条金龙。齐齐睁开了眼。 陆长风从鼎身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他手里的斩龙剑。已经断成了三截。掉在石缝里。 他的左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一个清晰的红手印。印在上面。 “剑意……碎了?” 陆长风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断剑。 他苦修三年的大罗金仙剑意。在刚才那一巴掌面前。 连反抗的念头都没生出来。就直接崩解了。 那是上位者的绝对压制。 是法则对蝼蚁的俯瞰。 林星阑甩了甩手。 手心有点麻。 “脸皮真厚。打得我手疼。” 她低头。捡起那串掉在地上的冰魄雪莲子。 拍了拍上面的土。 重新挂回了树杈上。 然后。她转头看向谢云舟。 “谢小哥。这人谁啊?精神病院出来的?一上来就拿针扎人。” 谢云舟已经彻底瘫在地上了。 他看着大师兄陆长风。那个太衍宗百年难遇的天才。 现在像只丧家之犬一样。在地上发抖。 “前辈……他……他是我大师兄。刚出关。脑子……脑子确实有点不好使。” 谢云舟赶紧爬过去。把陆长风往后拽。 “还不快给前辈磕头!” 陆长风抬起头。 他看着林星阑。 眼里的傲气全没了。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惊恐。 刚才那一巴掌。 不仅抽碎了他的剑。还抽碎了他的世界观。 他看到了。 在那个女人的背后。 隐隐约约。坐着一尊顶天立地的虚影。 那虚影正冷冷地俯视着他。 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晚辈……陆长风。冒犯天颜。罪该万死。” 陆长风直接把头重重地砸在地砖上。 砰。砰。砰。 磕得极响。血水顺着额头流了一脸。 林星阑皱着眉头。看着这两个又开始表演“铁头功”的男人。 心累。 “行了。别磕了。把这烂摊子收拾一下。” 她指了指地上那个大坑。 “还有。以后谁再在我睡觉的时候闹出动静。我就让他把这一地的瓜子全吞下去。” 陆长风打了个冷战。 他看着那一地的“天罡伏魔瓜子”。 咽了口唾沫。 “是。晚辈这就修补地脉。绝不再犯。” 他连滚带爬地跑到那个大坑边。 开始用真气。一点一点地把裂开的地砖往回拼。 那是堂堂金丹后期的大高手。 现在像个泥瓦匠一样。在思过崖修地板。 林星阑叹了口气。 她重新躺回了藤蔓秋千上。 凉风吹过来。 冰魄雪莲子的冷气终于匀称了。 她闭上眼。 右手无意识地晃了晃秋千。 “这个世界的人。果然都有病。” 她嘟囔着。 这一次。 终于没人在吵她了。 大白趴在鼎后头。斜着眼看了看正在修地板的陆长风。 然后。傲娇地打了个哈欠。 继续睡它的觉。 而此时的下山路上。 阎无命正带着血煞宗的几个高手。 手里拎着水泥桶和铁铲。 正准备上来“尽孝”。 他们碰到了落荒而逃的太衍宗巡逻队。 “教主。咱们真要去给那娘们修墙?”一个高手小声问。 阎无命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什么娘们!那是祖宗!是大神!” “动作快点!没看刚才那位大能都发火了吗?” “要是修不平。老子就把你埋在墙缝里!” 于是。 思过崖的台阶上。 一群魔教大佬。拎着建筑工具。 正热火朝天地往山上冲。 林星阑在梦里。 听见了叮叮当当的装修声。 她翻了个身。 抓了抓屁股。 梦见自己在现代。 正指挥着一群包工头。给自己盖大别墅。 那感觉。 还挺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