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美人又开修罗场了》 第1章 嫌贫爱富的未婚妻1 云书瑶的脑子里住了一个人,每日都会陪她说话。 今日,那人问她:【你可想长命百岁?】 云书瑶是胤国的九公主,因天生缺少一缕精魄,体弱多病,心智不全,比普通人愚笨三分。 周岁,国师为她祈福卜卦。 得到的卦象是:前世祸,今生累,一生无福,二九而终。 母后为帮她改命,听从国师建议,送她入天问宗修行。 可惜云书瑶没有灵根,无法入道,难逃大限将至。 如今,还有一个月便是她十八岁生辰。 她的身子越来越差。 每日睁眼,眼前永远是灰蒙蒙的,身体疲惫至极,醒不了几刻就会沉沉睡去,没多少时间属于自己。 她想,自己或许要死了。 她不怕死,只是有些伤心,她答应过母后,会长命百岁,平安终老。 那是母后最后的心愿。 她不想食言。 云书瑶刚醒,身子依然困乏,好在意识尚处于清醒的状态。 她听着那人的话。 没有张唇,用那人教她的方法,在脑子里回答:【想。】 答完话。 云书瑶眼皮一沉,又睡了过去。 六六叹了口气,自云书瑶脑中飘出,望着云书瑶苍白的小脸,坚定道:【岁岁,我一定让你长命百岁。】 六六按下这个世界的暂停键,带着昏睡的云书瑶去到了新世界。 六六是快穿系统,专门负责“万人嫌恶女”部门。 出场时间不多,人设简单明了。 不需要攻略,只需按照时间节点完成相应剧情可以了。 六六穿越三千世界,一眼就看中了云书瑶。 她漂亮,单纯,可爱,善良。 一定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经过简单的岗前培训。 很快,云书瑶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个角色。 【嫌贫爱富的未婚妻】 【你是男主指腹为婚的妻子,可随着两家差距越来越大,你的父亲渐渐看不起男主家境贫寒,无宅无田,想方设法解除婚约。】 【终于,男主父母去世,父母辈的承诺在你父亲的操作下成了一纸空谈,顺利解除婚约。不仅如此,父亲还带你离开了贫困潦倒的云水村,彻底断绝联系。】 【十五年后,父亲去世,你回到云水村,听闻男主中了举。】 【你与父亲一样,嫌贫爱富,知晓自己幼时的未婚夫成了新科解元,不日就要赴京参加春闱,前途不可限量。】 【当夜,你找到男主,楚楚可怜唤他裴郎,男主见你孤苦无依,好心收留,带你进了京城。】 【你却被京城的繁华迷了双眼,趁着他备考之际,开始在京城各大学子之间下注,定要当那风光无限的状元夫人。】 【但这世界没有不透风的墙,在男主高中,携你同游时,你那被你抛弃的夫君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将你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 【事情败露,你身败名裂,遭人厌恶,消失在京城。】 云书瑶按照六六的指引,站在一片正圆形的白光里。 一边接收记忆,一边问六六:【六六,只要我攒够一亿积分就能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吗?】 六六化身一个小光球,向她重重点头:【一定可以!】 ...... 永安县。 云水村。 八月刚至,云水村接连下了两场雨,直至深夜都未停。 雨丝连绵不断,冲得那泥泞小路更加湿滑,每走一步,鞋底都会深深陷进去一些。 裴见刚从鹿鸣宴上回来。 身上还沾染了些许酒气,脚步有些虚浮,身形肉眼可见的歪斜。 他酒量不好,可师长敬得酒,他不好回绝,一来二去,也喝了不少。 原本谢文彦要留他在酒楼歇一夜。 但他挂心弟弟裴顾伤了腿,行动不便,连夜乘牛车赶了回来。 裴见的家在云水村东北角,较为偏僻,下了牛车,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到。 还未靠近。 裴见看到那高高的竹篱笆外站着一个人。 雨下到这个点,已经小了许多,可雨丝连成雨幕,朦朦胧胧,如烟雾缭绕,到底把那身影遮得七七八八。 隐约只见那人身量纤瘦,秀发如云。 一手举伞,一手提风灯,站在竹门前,来回踱步。 偶尔抬头,看一眼竹门,但又很快低下头去,似心事重重。 她是谁? 裴见皱着眉,在心里发问。 他三岁丧父,五岁丧母,自幼同弟弟相依为命,稍长一点,开蒙识字,生活里便多了书和先生。 再大一些。 他边做工边读书边养活弟弟。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并未接触过外人。 不知那姑娘为何在他家门口徘徊? 难不成…… 她是裴顾的朋友? 只是深夜造访,所谓何事? 莫不是裴顾欺负了她? 大魏民风淳朴却不迂腐,男女之间交往自由,但裴见还是害怕,担心裴顾做了坏事,伤害了人家姑娘。 清醒了三分,快步走到那姑娘面前。 正要开口。 却见那姑娘突然转身,抬头看他。 雨丝缠绵里,那姑娘缓缓掀起眼帘,露出一双极为漂亮的杏眼,眼角圆钝,眼尾泛红,眼神闪过片刻恍惚。 白净的面庞携了三分病色,柔弱的眉尖微微蹙起,注视着他,一动不动,表情有些呆。 对视的瞬间。 裴见的呼吸好像停了。 身边有雨丝落下,雨声却格外缓慢。 一切就如静止般,停在他的身边。 云书瑶望着眼前身着月白襕衫的青年。 静静瞧了他两眼。 眉眼清隽,面容温润,像一方美玉,端然绽放光泽。 六六提醒道:【岁岁,他就是男主裴见。】 闻言。 云书瑶懵懂的表情渐渐开朗,柔声问道:“裴郎,是你吗?” ...... 裴见的家住在村尾,偏僻且简陋。 墙是土坯墙,一下雨就会渗水,四面墙淅沥沥的,屋内又闷又湿。 屋顶铺的是茅草,不挡风不挡雨,随着大风呼啸,厚厚的茅草被掀开数道缝隙,屋顶的雨便落得比屋外还急。 裴见手忙脚乱的拿出家里的木盆、木桶、瓦罐接雨。 一见云书瑶还举着伞,懵懂无措地站在屋里,他翻出家中唯一称得上完整的朱漆圆凳,放在云书瑶的脚边:“云,云姑娘,请,请坐。” 云书瑶瞧了眼圆凳,依言坐下:“谢谢。” 声音不大,犹如一声似有若无的呢喃,被屋外的雨声一遮,几乎听不见。 “什么?” 裴见没听清,礼貌问道。 云书瑶太久没跟人说话了,她有点紧张,尤其在裴见的注视下,她总有一种在做坏事的感觉。 可六六告诉过她。 这不是做坏事,这是帮助主角成长。 她们这个部门的男主走得是事业线,感情线薄弱,存在但不强,关键时刻需要有人推一把,让男主们断情绝爱,认真发展事业。 就像凤凰涅槃一样,经历过挫折才会更强大。 云书瑶觉得六六说得很有道理。 抿了抿唇,缓解心里的紧张,再度开口:“谢谢你。” 声音很轻,也很绵软,悄无声息地融化在水汽间,带来无孔不入的甜。 裴见怔了怔,下压的喉结升腾起一股涩意,艰涩开口:“不,不客气。” 明明入秋已久,屋子里只闷不热。 裴见却不知道怎么的,忽觉得脸有些烫,垂下眼帘,没敢看云书瑶芙蓉花一样面庞。 房间沉默了一瞬。 但很快被一阵由远至近的“哒哒哒”声敲散。 一个模样与裴见有七分相似少年拄着拐杖,出现在门边。 云书瑶举着伞,背对着门口,像一个小蘑菇般坐在屋里。 绘有蝶恋花的伞面下,只露出一截纤薄的腰。 少年不明所以地看着家里突然多出来一个人,视线凝在她纤细的腰上,问道:“哥,她是谁?” 第2章 嫌贫爱富的未婚妻2 “哦,原来你就是我哥那位素未谋面,指腹为婚的妻子?” 裴顾的视线越过裴见的肩膀,似笑非笑地睇着云书瑶,“素未谋面”四字被他咬得很重,有意嘲讽。 如此还没完,他继续冷言相待:“怎么?消息如此灵通,知我哥中了举人,就想着过来投奔,再续前缘?” 雨已经停了,屋内不再漏雨。 云书瑶收起伞,立在一旁,面对裴顾的讥讽,她纤长的睫毛轻轻往上一掀,露出漂亮的茶色瞳仁,坦然道:“对,我是来投奔裴郎的。” 说罢,她望向裴见,细声细气说道:“裴郎,我爹爹死了,剩余的钱也被别人骗走,我现在身无分文,无家可归,你可以收留我吗?” 声音轻快,语调柔软,话里没有情绪,眼神却格外动人。 湿润,含一点朦胧,似清晨欲散未散的薄雾。 裴见望着这样的眼神。 心不知怎么地,快速跳了两下。 心口有些闷,总觉得这一瞬间有点喘不过气。 “呵,真是有趣。” 裴顾拄着拐杖,站到云书瑶面前,寒声道,“你难道忘了,十五年前我们两家就解除婚约,婚书还是你爹亲手撕毁的。” 他用力剜了云书瑶一眼,语气越发无情:“现在,我们两家没有任何关系,谈不上投奔,更不会收留你!” 这是云书瑶第一次执行任务,六六比她还紧张,见裴顾三番两次口出恶言,六六安慰道:【岁岁,别管他,你现在的目标是裴见,不用管别人,放心,只要说服裴见,你一定可以留下来。】 六六鼓励道:【用我们之前计划的,撒娇,迷死他!】 云书瑶因为身体原因,没法在新世界待太久,要马上进入小世界完成剧情赚积分。 时间紧迫,只能速成。 这个小世界的“云书瑶”是位娇媚女子,最擅长撒娇。 于是,六六给了她一本《撒娇三十六计》。 遇事不决就撒娇。 【好。】 云书瑶站起身,绕过裴顾,拽了一下裴见垂落的衣袖,晃了晃,抬着尖尖的下巴,语气柔得像一片蓬松的云:“可以吗裴郎?” 裴见的视线随着云书瑶的靠近落到她的身上。 小心翼翼打量着她的一切。 面前的姑娘莫约十五六岁,身量有些瘦,个头只到他肩膀。 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窄袖裙,肩头被雨水打湿,显得那黄色越发鲜艳。 发梢还沾着水汽。 几缕碎发贴在脸颊。 眼睛湿润润的,鼻尖有颗小小的红痣。 鹅蛋脸,五官精致,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白嫩细腻,两颊透出淡淡的红晕,似是羞涩,又似无助掀起的窘迫。 不安的看着他。 正迫切想要得到他的回答。 还有那拽着他袖子的手。 纤细白皙,指尖粉嫩,指甲圆润干净。 因为用力,指尖渐渐变白,握紧他的衣袖,没有松开。 这是他曾经的,指腹为婚的妻子? 裴见喉头藏了一口热气,不敢大声呼出来,暗暗压下那股燥热,良久才道:“好。” “哥!” 【剧情进度:5%】 ...... 裴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共六间屋子。 堂屋正对院门,吃饭、待客都在这。 左右两边是卧房,裴见一间,裴顾一间。 书房连着裴见的卧房,厨房则在裴顾那边。 净房在后院,旁边是一片菜地,种的菜经过雨水洗涤,正往外冒嫩芽。 前院支了几个草棚,分别养了鸡鸭鹅。 雨声一停。 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显露出来,把夜晚衬得十分热闹。 裴见把自己的屋子腾出来给云书瑶住,自己和裴顾挤一间。 他收拾好东西,正要出去,却见云书瑶望着床,手足无措的发呆。 裴见问:“怎么了?” 床上的东西他全部换过。 都是新的。 云书瑶摸了摸床边,皱眉道:“太硬了。” 云书瑶自幼身体不好,不论在皇宫还是天问宗,吃穿用度一向精细。 这床很硬,比她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都硬。 她…… 不太喜欢。 闻言。 裴见看向角落的床。 房间里的床很简陋,说是床,其实不是,就是一个沿着墙边,泥砖堆起来的土炕,很硬,但他们睡惯了,不觉得什么。 不过…… 他记得,云伯父是商人,家底颇丰。 云姑娘是他的女儿,日子过得应当不差。 思及此。 裴见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是他疏忽了。 他打开衣柜,把冬日的棉被找出来。 仍觉得不够,又去了裴顾的房间。 裴顾刚沐浴完,正打算休息,见哥哥突然抱走自己过冬的棉被,心里猜到了什么,伸手拦住,不爽道:“拿我被子做什么?” “床太硬了,云姑娘睡着不舒服。”裴见向他解释。 裴顾“哼”了声:“哥,你可别忘了,当年爹娘死的时候咱们一个五岁,一个两岁,那云老头非但不念及两家旧情,帮我们一把,还在娘头七都没过的时候就跑过来逼着你退婚。” “他们现在遭殃了,是他们的报应,我们……” “好了。” 裴见打断裴顾的话,“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 “为什么不提?”裴顾眉头凝起一丝戾气。 裴见平静道:“死者为大。” “死者为大,那她呢?” 裴顾看了眼窗外,方向是哥哥的房间,“昨日放榜,你中了举,提塘官一路敲锣打鼓来我们家,红榜更是贴在贡院门口示众。今日她就跑来投奔,如此明显,哥,你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裴见看着他。 裴顾注视着裴见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当年退婚,是觉得你穷,现在投奔,是看你要发迹了!她把你当蠢猪冤大头呢!” 裴见沉默了一瞬,脑中闪过云书瑶的脸。 微圆的杏眼,秀挺的鼻梁,鼻尖有些翘,下巴略瘦。 肤色洁白,像一朵安静绽放的茉莉,纯洁无瑕。 裴见性子温润,从不以恶意揣测他人,眼下他也不会认为云书瑶真如弟弟所言是带着目的接近他。 他眸光一沉,严肃道:“云姑娘不是这样的人。” 见裴顾张了张唇,还有话说,裴见眸色冷了些,端起哥哥的威严:“好了小顾,此事不许再提。当年云姑娘才两岁,同你差不多大,她父亲做的事,与她无关。” ...... 两人的被子并不厚,但两层垫在一起,总归软一点。 铺在炕上,抚平,又铺了一层薄毯。 裴见道:“再试试。” 云书瑶安静地点了点头,坐在床边,手往薄毯上一抚。 眉尖再度颦起。 眉心的折痕比之前更加明显。 见状。 裴见有些无措,羞愧之色溢于言表,讪讪道:“抱歉云姑娘,是我招呼不周,可否请你忍耐一二,明日天亮,我去县城给你买一床更软的被子。” 云书瑶眨动眼睛,没有拒绝,认真说了声:“好。” 然后又道:“裴郎,我衣服湿了,想沐浴。” 第3章 嫌贫爱富的未婚妻3 云书瑶面色如常地看着他,眼中碎光流动。 并没觉得这句话对一个陌生男子来说有何不妥。 裴见却有些脸红,迟钝了片刻才道:“好。” 云书瑶又说:“可我只有一套衣服。” 所有的快穿任务者为保全身心投入,都是原身进入小世界,角色背景根据剧情虚拟,无关紧要的部分都会被虚化。 她现在是落难投奔。 身上除了路引和几十文钱,再没有别的东西。 这下,裴见的脸更红了。 开始还敢看向云书瑶。 此刻。 他连余光都不敢往云书瑶那边放,一放,如同置身在笼屉里蒸,热浪源源不断上涌,烫得他浑身不适。 晃神片刻,裴见期期艾艾开口:“你,你若不介意,可以,先穿我的。” “不介意。” 云书瑶冲他眨了眨眼睛,粉色的唇轻轻张合:“谢谢裴郎。” 裴见迅速“嗯”了一声,快速找出自己少时的旧衣,递到云书瑶手里。 接着。 他去院中打水,提到厨房烧开,又把浴桶里里外外清洗干净,搬进房间。 裴见虽是读书人,但做过不少粗活,这些事在他手里不算什么,做得利落又干净。 云书瑶冲洗完身上的寒意,换上裴见的衣服,爬上床,裹紧衾被,冲着那半掩的木门喊道:“裴郎,我洗好了。” 语调轻快,软糯中又带一丝明媚。 听得裴见耳尖泛红。 他低着头,走了进去,没敢往床那边看,小心谨慎的收拾木盆和浴桶。 眼帘刚一垂下。 就看到木盆里丢了一件赤色海棠花肚兜。 颜色极其鲜艳,如火般燎得他面红耳赤。 恍然间,裴见仿佛嗅到了一缕微苦的药香。 经过热气一熏,比酒香还要醉人。 登时只觉得头晕目眩,口舌干燥,血液绷到了一处,怎么散都散不开。 偏偏这时,床上那位裹着衾被的姑娘又说话了。 她脆生生开口:“裴郎,被子好冷,你能帮我把床睡暖吗?” 裴见诧异地睁大双眼。 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放慢呼吸,不敢回头,僵硬地挪动脚步,往外走。 想着。 如果他听错了,云姑娘应该不会出声挽留。 他应该能走出这房间。 然而,下一刻,他再度听到云书瑶亲切的询问。 “裴郎,可以吗?” 空灵缥缈,带着些许缠绵的冷意,像是从什么荒山野岭飘来,勾得人心尖发颤。 裴见当即定在原地。 抱紧手里的木盆,牙关紧紧咬着。 一定是他又听错了。 【六六,他怎么不说话?】 云书瑶见裴见既不说话也不动,很是奇怪,于是问六六。 六六查了一遍后台,吐槽道:【穷书生,没见过世面,他已经被你迷得五迷三道,不会说话了。】 云书瑶:【那他会暖床吗?】 剧情里的“云书瑶”打探过裴见的为人,知晓他是个穷酸迂腐的书生,为了能顺利留在裴家,为以后做打算。 她在裴家的第一夜,以冷为由让裴见为她暖床,意图制造肌肤之亲。 但裴见为人端正,严词拒绝了。 六六瞥了眼裴见清俊的面庞,道:【不会。】 【可是……】 云书瑶摸了摸身上的薄被,【被子确实有点冷。】 六六知道云书瑶身体不好,怕冷,结合后台最新生成的数据,六六建议道:【岁岁,要不你再叫他一次?他可能会为你暖床。】 云书瑶暗暗点了下头,旋即望向裴见:“裴郎,可以吗?” 第三次询问。 裴见闭了闭眼。 鼓足勇气看向云书瑶。 只见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瓜。 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裴见本来有话要说。 可看着云书瑶的眼睛。 那话自动哽在喉头,无法说出口。 半晌。 他平息了身体的僵硬,苦口婆心道:“云姑娘,男女有别,这样不好。” “可是我冷。” 云书瑶极为认真的说:“你这里太冷了,我身子不好,怕冷,一冷就会生病,生病了,会很难受,药很苦,我不喜欢吃。” 她本来不委屈的,可不知为何,说着说着就想起了生病吃药的时候。 蹙着眉,抿着唇,越说越委屈。 眼眶红了,浓密的睫毛变成一簇簇的,眼里积了薄薄一层水雾,呼之欲出。 仿佛再过片刻,那些水雾就要化作泪珠落下。 诉说她究竟有多委屈。 裴见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当即看傻了眼,心口没由来地一窒,于心不忍。 未几。 他压了压心头的慌张,缓声道:“好,好吧。” 只是暖床,应当没什么的。 俨然忘了家里有冬天用的暖炉,虽然现在还没到冬天。 裴见走到床边,脱掉鞋子,看了眼云书瑶。 眼尾还衔了一缕绯红的云书瑶见她靠近,松开一侧被子,身子往后挪了挪,让出位置。 眼睛弯着,眉目如画,白皙的肌肤细腻如瓷。 他捏起被角,躺了进去。 床不大,两人一起有些挤,裴见尽量缩着手臂,与云书瑶保持距离。 但没想到,他一进被子,云书瑶就贴了过来,抱着他的手臂,口中喃喃:“裴郎,你真暖和。” 鼻尖萦绕着湿润的药香,那是从云书瑶发梢传来的。 她不仅抱着他的手臂,还把脑袋靠在他的肩头。 脸颊的肉软乎乎的,即使隔了几层衣服,他还是感觉到。 还有…… 裴见在心里叹了口气。 因为不知道回答,所以没有回应云书瑶的话。 眼睛紧紧闭着。 不停默念往日学过的圣贤书。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小不忍,则乱大谋。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念到一半。 他苦涩地想:怎么会这样…… 【剧情进度:12%】 看到剧情进度突然涨了一大截。 六六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火速翻阅剧情本。 咦,有个剧情跳过了…… 直接进到住在一起的环节了。 这穷书生,真的为人端正吗? 第4章 嫌贫爱富的未婚妻4 深夜。 裴见端着木盆离开了房间。 他没有睡意,望着天上的月亮发了半天呆,然后抱着木盆去河边洗衣服。 接着。 去书房抄了一夜的书。 天一亮。 他简单的洗漱一番,在钱罐里取出两贯钱揣进怀中,步行去了县城。 待他到了明正大街,集市正好开了。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从街头响至街尾,热闹无比。 他思前想后,最终去了一家帐子铺。 想买两床软和一点的厚被。 这样他就不用替云姑娘暖床了。 思及“暖床”二字,裴见耳尖滚烫,店铺伙计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伙计见他无动于衷,以为他不满意眼前的被褥,当即咧着嘴,笑眯眯介绍道:“郎君,你若觉得褥子还不够软,我可以给您介绍我们店的镇店之宝,软屉,那东西,垫在床上,再盖上一床褥子,否管多硬的床,往上一躺,绝对软得很!” 裴见听他这么说,来了兴趣,立刻询问了一番。 伙计领着裴见去看软屉,口若悬河道:“我们家软屉是用竹子内层最柔软部分编织而成的,韧性好,质地薄,光滑舒适。不光编织手法有讲究,就连竹子都挑得精细,百来根里才能挑出一根内层软韧的竹子。” “而且,我们家竹子在编织之前,都用药草熏制七七四十九天,可以去湿除潮防虫蝇。您睡在上面,保证不会被蚊子咬。” 伙计拿起一个凳面的软屉给裴见闻:“不信您闻闻,看看这药香浓不浓。” 裴见依言闻了下屉面。 果然闻到清幽的药香。 清雅,温润,有点像昨日云姑娘头发上的味道。 如今快到八月中,蚊子没有以前多了,但他觉得,云姑娘应当需要。 没有犹豫,当即决定买一床软屉。 裴见没有买过软屉,不知道要买哪种,挑来挑去,最终听从店铺伙计的建议,选了最贵的那种。 说是用紫竹编的,不仅柔软,还能强身健体。 强身健体裴见不太相信,但的确足够柔软。 只是一问价钱。 正好两贯钱。 买了软屉就不能买别的了。 裴见踌躇了一下,还是拿钱结账。 钱刚掏出来。 一道瘦长的身影靠了过来:“现之,你怎么在这?” ...... 裴顾一觉醒来,发现哥哥不在家。 他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摸床头的拐杖,却看到拐杖旁压了一张纸条。 扯过来一看。 是哥哥嘱咐他好好照顾云姑娘,莫要乱说话,他晚点回来。 裴顾翻了个白眼,把纸条丢到一旁,抻着拐杖走出房间。 去洗漱的时候,特意看了眼裴见,不,是云书瑶的房间。 门窗都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等他洗漱完。 去到厨房。 打开灶膛,把火烧旺,将泡了一夜的红豆放进锅里煮。 先用大火滚开。 再用小火慢炖。 加了几块糖霜,盖上锅盖。 安静了一瞬,掀起眼皮。 视线略过厨房半掩的窗户,不经意地往外瞄了眼。 窄窄的缝隙里。 裴见的房间依然没动静。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睡? 裴顾蹙眉。 嫌弃地收回视线。 熬粥的功夫,他还煮了四枚咸鸭蛋,煸了一条腌制的小黄鱼,蒸了两块杂粮饼。 红豆粥熬好,他盛出一半,剩下一半留在锅里保温。 将这些东西端到堂屋。 想了想。 裴顾还是抻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去敲云书瑶的房门。 “笃笃笃!” 云书瑶还在睡觉。 她离开了原世界,身子没有以前沉重,可体弱的毛病依然在。 比较嗜睡,沾床就不想起了。 听到敲门声,她没睁眼,闷声闷气问道:“谁?” 云书瑶还没睡醒,腔调软软糯糯有些黏糊,穿过粗糙的木门,像猫抓般地挠了一下裴顾的耳朵。 裴顾粗暴敲门的手猛地愣在门前。 耳朵真如受了伤般沁出些许绯红。 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木门,十分用力,似要穿过木门,看向里面的人。 意识到自己的停顿。 裴顾浓墨般的眉毛狠狠皱在一起,冷峻的眉目倏地变得戾气汹涌,不耐烦道:“起床吃饭!” “吃饭?” 云书瑶睁开眼。 手臂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 摸了摸肚子,好像是有点饿。 她穿好绣鞋,起身开门。 门一打开。 光一股脑儿的灌了进来,刺得眼睛疼,云书瑶不得不眯起眼睛适应。 裴顾站在门边。 一双黑瞳沉郁深邃。 门拉开,他习惯性地去看开门的人。 云书瑶刚醒,眼睛微微眯着,眼里还残留着尚未清醒的朦胧。 两人离得很近,他可以清楚看到她比他矮了一个头。 头发乱糟糟的,脸却白皙干净,衬得鼻尖的红痣极为惹眼。 穿着一身完全不合身的玉色袍衫。 纤瘦的身量把那袍衫衬得异常宽大。 肩线低低垂着,手完全被袖口淹没,衣服俨然失了原本的样子。 但她的脸明媚昳丽,粉嫩泛红,一出现,一下就将别人的目光夺走,哪里还记得她的穿着。 再不好看都好看了。 想法在心头滚过。 裴顾猛然一震,觉得自己真是离谱,怎么会觉得云老头的女儿好看,他一定是瞎了眼。 双眉皱得更紧,不满道:“你这是什么衣服?” 云书瑶呆呆地看着他,见他双眉紧皱,似有不悦,她也皱起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解释道:“这是裴郎的衣服,我没有其他衣服,裴郎借穿的。” 裴顾“嗤”了声:“怎么,你们云家落魄至此,连件衣服都买不起,需要问别人借?” 这是她第一个快穿任务,的确没积分兑换衣服。 云书瑶实诚的点点头,道:“我的确没钱。” 裴顾薄削的嘴唇翕动了两下,还想说什么,却没说。 目光落到云书瑶的头发上:“还有你的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 “像吗?” 云书瑶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没见过鸡窝,不太明白鸡窝是什么意思,不过她知道,自己头发的确有点乱。 又看了眼裴顾打理干净的头发,问道:“可我不会梳头发,你会梳吗?你会梳的话,可以帮我梳头发吗?” “我为什么要帮你梳头发?”裴顾靠在门边,斜睨着她,态度恶劣的问。 不等云书瑶回答。 六六抱着剧情本水灵灵的出现:【岁岁,记得勾引他,轻薄他,占他便宜。】 裴顾虽然是个普通人,整日在家洗衣做饭,没有出息。 奈何他长了一张极其俊俏的脸。 五官跟刀削似的,有棱有角,“云书瑶”极其喜欢,一见钟情。 私下常以“嫂嫂”之名关心、关爱他,顺便占便宜。 云书瑶眨动眼睛,缓缓伸出手,如昨天握住裴见衣袖般握了握裴顾的衣袖,柔声道:“二郎,我是你未来的嫂嫂,你须得听我的。” 第5章 嫌贫爱富的未婚妻5 为了做事方便,裴顾穿得是短褐,袖口收着,没有多余空间给云书瑶握。 于是乎,云书瑶素白的手直接抓在他的手腕上,指尖摸上了一截粗糙的肌肤。 云书瑶愣了愣,只觉得指尖硌得慌,想要收回手,又想起六六说得轻薄。 她只好继续握着。 没有用力,淡粉的指头轻轻覆在裴顾手腕。 指尖被那小麦色的皮肤一衬,显得愈发白皙娇嫩,宛若夏日初绽的荷花,羞怯的红藏在娇嫩的花瓣间,摇曳生姿。 手腕上突如其来的凉意令裴顾迅速低下头。 视线触及云书瑶的手,当即怔在她嫩白的指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雷劈中,黑色的瞳孔蓦地收拢,又蓦地绽开。 一股前所未有的躁热瞬间贯彻他的身体。 烫得他整个人麻掉了。 时间仿佛静了很久,又仿佛只过去一瞬。 云书瑶还在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的裴顾,手指搭在他的手腕,对他施行“轻薄”。 而裴顾,靠在门边的身子逐渐站直。 裴顾的眉眼和裴见肖似,可一双黑瞳阴郁深沉,眉间常常带着裴见没有的戾气,显得整个人冷漠固执。 他的视线从云书瑶的指尖收回,徐徐上移,落到云书瑶的脸上。 沉郁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又难以琢磨的情绪,眯起的眸子像鹰隼般牢牢盯着云书瑶的脸。 这个女人究竟要做什么。 无心,还是有意。 云书瑶没察觉到裴顾的眼神有些危险,歪了歪头,眼睛圆了些:“二郎,你怎么了?为何不说话?” 眼里的纯粹好似一碗清亮的茶汤,一眼就能看清所有。 裴顾:“……” 他挪了挪嘴唇,很想问:你刚刚是不是在勾引我? 可望着云书瑶单纯的眼神。 他沉默了。 他觉得,云书瑶可能连“勾引”二字如何写都不知道。 哪有顶着一头乱发,穿着别的男人的衣服去勾引另一个男人的。 他一定是睡糊涂了才有这种荒诞的想法! 裴顾白了她一眼,拄着拐杖转身就走。 云书瑶立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不明所以,正要问他去哪?却见裴顾走到一半,忽然回头:“跟上。” “还有。” 他警告道,“你不是我未来嫂嫂,以后不许这样说!” ...... 裴顾没接触过几个异性,不知道如何给女子梳头,看着云书瑶乌黑的头发,手中的木梳第一下竟不知要往哪里梳。 指尖紧了紧,望向云书瑶蓬乱的头顶。 那就从头梳起。 好在云书瑶的头发虽然乱,但无比柔软,木梳一梳,一下就妥帖了,光滑如一匹上好的绸缎。 裴顾握着云书瑶的头发。 每梳一下,那泛着光泽的发丝总会带来一股淡而清幽的冷香。 是芳草的味道,但多了一丝苦涩。 裴顾站在云书瑶的后侧方。 云书瑶正在吃杂粮饼,咬了一口,五官立刻扭曲在一起,嚼了许久才艰难咽下,扭头对裴顾说:“好难吃。” 柔美的柳叶眉皱得紧紧的,满脸委屈。 裴顾绷着唇角,并没有因为帮云书瑶梳头,就对她态度好一点,依然板着脸:“不想吃别吃!” “哦。” 云书瑶放下杂粮饼,随后问道,“那我吃什么?” 裴顾:“……” 这要是别人,他一定骂道,狠狠骂道:吃大便! 可面前这位是个女子。 瞧她那身量,肩不能抗,手不能提。 他没法同她计较。 磨了磨后槽牙,压下脾气,指着红豆粥道:“喝粥。” 云书瑶喝了一小口:“不甜。” 说了这两个字,她就把粥放下了。 裴顾瞧她那架势就知道,这粥,她不会再喝了。 他努了努嘴皮子,还在压制脾气:“配着咸鸭蛋和小黄鱼吃,它们是咸的,配粥吃正好。” 云书瑶没动手,眼巴巴地看着裴顾:“我不会。” 她没吃过咸鸭蛋。 鱼的话,她只吃鱼鳃后面的月牙肉,或者是去掉鱼皮,挑完刺的鱼肉。 一整条鱼,她不知道要怎么下手。 裴顾的手在云书瑶的头发上收紧。 他就算脾气再好,这会儿也该发火了。 只是一看到云书瑶可怜巴巴的眼神。 他的脾气就如青烟一般飘走了。 再忍一次。 他拿起一块方巾,一根木簪,将云书瑶挽至头顶的乌发束好。 他不会梳女子的发髻,便给云书瑶梳了个男女皆可梳的抓髻,倒也俏皮可爱。 他坐到椅子上,拿起一个咸鸭蛋,对着光照了一下位置,空壳那端对着桌角敲了敲。 修长有薄茧的手指剥掉咸鸭蛋外壳,寻到那层蛋衣,手指一绕,连衣带壳全部剥了下来。 咸鸭蛋放进云书瑶的碗里:“现在可以吃了?” 她“嗯”了一声,筷尖夹了一小块蛋白放进嘴里,脸顿时变得皱巴巴的:“好咸。” 裴顾瞪她:“咸鸭蛋不咸怎么叫咸鸭蛋!” 云书瑶抿着嘴唇,放下筷子。 裴顾:“……” 他真是要气死了。 这人怎么比祖宗还难伺候! 果然。 姓云的都不是好人。 不愧是云老头的女儿! 裴顾把咸鸭蛋夹进自己碗里,筷子戳开蛋白,金灿灿的黄油立刻流了出来。 蛋黄的咸香暴露在空气中。 令人食指大动。 云书瑶小扇般的长睫毛扑闪了一下,眼里倏地冒光。 裴顾翘了翘嘴角,挑出蛋黄问道:“现在吃吗?“ 云书瑶点点头:“可以试试。” 她说的是“试”,而非“吃”。 听得裴顾头大。 蛋黄放进她碗里,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筷子。 直至那筷子夹了丁点蛋黄放进嘴中。 那淡粉的嘴唇扬起一丝笑的弧度。 他悬着的心这才落地。 端着红豆粥喝了一大口。 笑眯眯地正要夹块黄鱼来吃。 对面那位。 也开始盯着他的筷子了。 准确来说,是盯着他筷子是的鱼肉。 裴顾:“……” 第6章 嫌贫爱富的未婚妻6 裴顾淡定的做了两个深呼吸:“要吃鱼?” 云书瑶“嗯嗯”两声,头点地飞快,他想拒绝都慢了。 只得伸筷夹鱼。 把刺全部挑出来,再放进云书瑶的碗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以至于云书瑶把鱼都吃进嘴里了,他才慢慢反应过来。 为什么要给她挑刺? 她要吃鱼不知道自己夹吗??? 裴顾扶额。 他还真把她当祖宗伺候了。 不对。 他还没这么伺候过他祖宗呢! 这顿早饭吃得裴顾精疲力尽。 云大小姐除了会吃,什么都不会。 而且嘴挑得很。 咸蛋黄就吃了半个。 鱼肉更少,吃完月牙肉就不吃了。 一问她:“饱了吗?” 她说:“没饱。” 他只能问:“你想吃什么?” 云大小姐往窗外一看,看中了他养的鸡。 然后。 他炖了只鸡给她吃。 唉…… ...... 回到房间。 云书瑶问六六:【六六,我勾引成功了吗?】 六六:【很成功,进度已经到达惊人的15%。】 这意味着裴顾也接纳她了。 看来很快就会有新的剧情出现。 要做好准备。 云书瑶摸了摸自己圆鼓鼓的肚子,不知道是不是吃太多了,她觉得有些累,眼皮直往下坠。 她想睡觉。 但是房间太冷了。 她不得不问六六:【六六,我能叫裴顾过来给我暖床吗?我想睡觉。】 六六:“……” 我的好岁岁,你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裴顾的性格可比他哥刚直多了。 你要他暖床。 小心他把你的床拆了。 但是云书瑶开口。 六六不得不翻看一下后面剧情,看看这件事的可行度高不高。 不看还好。 这一看,险些把六六吓到。 裴顾就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不懂得怜香惜玉,面对“云书瑶”三番五次的勾引,他忍无可忍,竟举刀劈了过去。 要不是“云书瑶”闪得快。 脑袋都会被他削下去半截。 六六:【!!!】 六六:【岁岁,要不我们晚点睡?】 云书瑶揉了揉眼睛:【可是我好困。】 话音一落。 门上响起敲门声。 六六一喜,立马道:【岁岁,快开门,是裴见。】 云书瑶也很高兴,起身去开门。 裴见站在门口,见到她,话还没说一句,脸先红了。 云书瑶没看裴见的脸,拉着他的手就把他往房间带:“裴郎,我好困,快帮我暖床。” 她的声音黏黏糊糊的,一听就知道累极了。 裴见没在家,不知道云书瑶做了什么。 听她提困,知道她要睡觉,抿着唇角,半推半就的跟着她去了床边。 临了还不忘把门带上。 又一次。 裴见和云书瑶睡在一张床上。 裴见望着屋顶的茅草。 脑子有些乱。 身边的人已经入睡了。 呼吸均匀。 睡相很好。 只是抱着他的手臂,让他挣脱不了。 ...... 裴顾现在心里有些烦,因为他亲眼看到哥哥进了那姓云的房间。 并且许久都不曾出来! 他皱着眉,手里拿了一把柴刀,“啪”一声,面前的粗木一分为二。 劈完柴。 看到自己昨日沐浴后换下来的衣服还没洗,端着木盆去了河边。 待他敲敲打打,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去后院晾晒时。 他傻眼了。 后院的晾衣绳上,挂着四五件女子的衣物。 其中一件红彤彤的,上面的海棠花俏丽明艳。 看得他眼睛发胀,脑仁发疼! 第7章 嫌贫爱富的未婚妻7 裴见买了软屉,只是那软屉都是按照尺寸定制的,要三天后才有。 裴见原本想和云书瑶说这件事。 却不料,她要睡觉。 这一觉,她睡得有些久,足有一个时辰。 手臂被她挽住,他没办法挣脱,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足足望了一个时辰。 直到…… 木门被敲响。 “哥,吃饭了。” 裴见脸一红。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小顾一定误会了。 好在这个时候,云书瑶醒了,松开手,揉了揉眼睛,慢吞吞道:“裴郎,你还在呀。” 他极快地“嗯”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云,云姑娘,该吃饭了。” “好。” 云书瑶点头,彻底松开手。 裴见一个翻身下了床。 背对着云书瑶说:“那个,云姑娘,我给你买了几件衣裳,放在堂屋了,你待会试一试合不合适,若不合适,我再去换。“ 裴见今天在明正大街遇到了好友陈述。 宋轲带着他妹妹一起订些过冬的被褥。 一看他在买软屉,价值不菲,宋轲打趣着问了几句。 裴见生性耿直,经不住套话,三两句就把云书瑶说出来了。 宋轲一听云书瑶是他指腹为婚的妻子,当即来了兴趣,一面说他“铁树开花”,一面又问他什么时候带云书瑶出来给大家看看。 正巧宋轲的妹妹买了几套秋衣。 宋轲转赠给的裴见,说是给弟妹的见面礼。 裴见没收。 但他拜托宋轲的妹妹帮云书瑶挑了几件衣裳。 至于钱,裴见运气不错。 软屉不用当场交全款。 可以先交五百文订金。 三日内补齐余款就可以了。 只是届时会多收一百文的补尾费。 裴见不想欠宋轲人情。 就先交了五百文订金。 剩下的一千五百文,给云书瑶买了两条裙子,两套里衣。 秋衣也买了两套。 再过两天,天气就该变冷了。 云书瑶莞尔一笑:“谢谢裴郎。” 可能是因为睡了一觉的缘故,云书瑶身上本来就宽大的袍衫此刻乱作一团。 裴顾顿了顿,道:“要不我去拿过来?” 云书瑶无所谓,便答:“好。” 裴见进了堂屋。 裴顾没在。 厨房那边炊烟袅袅。 应该是还有菜没做完。 裴见松了一口气,拿起用丝绢包好的衣裳,给云书瑶送去。 他没在房间停留,送完就走。 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提步去了厨房。 第8章 嫌贫爱富的未婚妻8 裴顾坐在矮凳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手拉风箱,正把火吹旺,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的说:“还有一道菜,你们先吃。” “小顾。” 裴见走到裴顾身边,接过他手里的风箱杆,“我来吧。” 裴顾没说话,起身忙别的去了。 他揭开锅盖,把肉末蒸蛋放在蒸架上。 摸过一旁的拐杖,撑着身体走到案台边,拿出陶罐里腌制的雪菜,放在砧板上。 “咚咚咚“的切菜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声又一声。 听得裴见心口震动。 裴见拉风箱的手一顿,解释道:“小顾,不是你想得那样的,我和云姑娘没什么?” “咚”一声。 菜切好了。 裴顾用刀盛起剁成碎末的雪菜,放进碗里。 明明雪菜够了。 他还是从陶罐里又拿出一把,继续放在砧板上切。 只是这一次。 他说话了:“没什么,你进她的房间,待那么久?” 语气不咸不淡,没有多少情绪起伏。 但如果细听,能听到一丝酸意。 只是不知道这酸意是为谁生的。 裴见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火光汹涌,把他的脸映的通红:“不是你想得那样的,是云姑娘,怕冷,睡不着,要我帮她把床睡暖。只是暖床而已,我们没什么。” “咚!” 裴顾力气大,这一刀,没收住力道,菜刀直接钉进了砧板里。 幸好砧板够厚。 不然就会一分为二。 “只是暖床而已?” 裴顾没心思挂念砧板,菜刀钉在里面,他也没拔出来,扭头看向哥哥,脸黑成了锅底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裴见叹了口气:“知道。”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明解决办法的方式有很多种。 可等他回过神时。 他已经那样做了。 一时间。 两人都没说话。 待到肉末蒸蛋出锅。 裴顾端出蒸蛋的工夫,状似无意地问:“哥,你决定好履行婚约了对吗?” 闻言。 裴见心头一震。 嘴唇微张,正要说话。 裴顾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哥,你刚中了举人,现在不是议亲的时候,再看看吧。” 第9章 嫌贫爱富的未婚妻9 云书瑶依裴见所言,把每条裙子都试了一遍。 可惜房间里没有镜子,不然她能看一看自己穿这些裙子是什么样子。 自从母后去世。 她很久都没穿过新衣了。 想起母后。 云书瑶鼻尖有些酸。 母后在她十二岁那年去世。 去世前一天还在夸她脸色好了些,要她好好吃药,好好吃饭,每日记得念诵心经。 不能修炼,平心静气,锻炼心性也不错。 她很高兴,拿起心经,一字一句念给母后听。 母后斜着身子,靠在床头的软枕上,喊着她的乳名,渐渐入睡。 第二天。 母后没有叫她起床。 她一直睡到中午才醒。 睁眼。 大师兄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看着她道:“岁岁,你的母后去世了。” 她跑进母后的屋子。 看着母后的脸。 长长的睫毛压在苍白的面庞上。 明明是平日睡着的模样。 大师兄却说,母后去世了。 她愣愣看着,直至大师兄的手,落到她的肩膀:“岁岁,想哭就哭出来吧。” 她哭了许久。 直到胤国送来消息,说父皇立了新后。 新后不喜她,父皇也厌恶她愚钝。 没过多久。 她的药断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 师父也不再过来看她。 只有大师兄会每日来潇湘院。 拿新制的丹药给她,督促她念诵心经。 后来。 大师兄说他要出一趟远门,要她好好待在潇湘院,等他回来。 他会在她生辰之前赶回来。 可惜。 她没等到大师兄。 不过,六六跟她说了,等她攒够了一亿积分,不仅能长命百岁,还能回去原来的世界。 到那时候,大师兄应该回来了吧。 裴见送的裙子都很合身,不用换。 云书瑶选了件湖水蓝的襦裙换上。 裙子上绣着缠枝莲花,她很喜欢。 系好稍浅一色的丝绦,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 去到堂屋。 几道热腾腾的菜已经摆上了桌。 裴见正在布箸,听到她的脚步声,回了下头。 第一眼,只看到一抹张扬的蓝色。 然后。 一个玉一般的人儿站到他面前。 肤色如冬夜里未染污垢的雪。 五官却昳丽如盛夏最毒的日头。 望一眼,头晕目眩。 她在笑,一双杏眼明媚如春,娇俏地看着他,问道:“裴郎,好看吗?” 他答:“好看。” 人比裙子好看。 裴顾端着热好的小黄鱼站在云书瑶身后。 眸色微冷。 他一手端菜,一手拄着拐杖,肩膀下压,视线黏在云书瑶的肩膀,没有去看裴见。 但是,他能听到声音。 那干哑的嗓音听起来沙沙的,一听就知道他在压着嗓子说话。 只是换了一条裙子。 值得这么紧张吗? 裴顾不屑地想。 挪动脚步,往前走了几步,越过云书瑶时,他特地用余光扫了她一眼。 湖水蓝很衬肤色。 让她本就白皙的肌肤看起来晶莹剔透,如一枚无暇的羊脂玉,由里至外透着莹润的光泽。 鼻尖的红痣越发鲜艳,有种娇艳欲滴的错觉。 人也更漂亮了。 “吃饭。” 裴顾压着嗓音说。 ...... 到了晚上。 不出所料的,裴见又进了云书瑶的房间。 晚上的云书瑶比白天睡得熟,睡着后,她手上的力道就会变轻许多。 裴见轻轻一动,就挣开了。 他起床。 替云书瑶把被角捻好。 摸黑出了房间。 兴许是为了证明清白。 裴见去了裴顾房间。 两兄弟挤在一张床上。 良久。 裴顾冷不防的开口:“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他今天闻过,很熟悉。 裴见:“……” 第10章 嫌贫爱富的未婚妻10 次日。 裴见在书房抄书。 裴见是正弘书院的学生。 山长知道他家穷,读不起书,自他进书院起,就给他安排了一个抄书的活计。 裴见的字很稳,不显山,不露水,坚毅藏锋,自成一派。 他抄的书,深受大家喜爱。 乡试结束,书院有十五天的秋闱假,但凡参加乡试的学生都能放假。 再加上九月的授衣假。 他足可以休息三十天。 但裴见一天都没休息,全部用来抄书,存够明年上京赶考的钱。 现在。 家里多了个人。 更加不能懈怠。 “笃笃笃”。 身后响起敲门声。 他放下笔,起身开门。 门外是云书瑶。 见门打开。 长而密的睫毛往上一动,一双茶色的瞳仁透出灵动的光,柔声唤道:“裴郎。” 她问他:“我能进来吗?” 裴见微不可闻地点了下头:“可以。” 他侧身让出位置。 书房不大,但胜在窗明几净,光线明亮。 左边是书架,右边是书桌,墙上还挂了几幅山水画。 落笔皆是“现之”。 桌前摆着一把拉开的,半旧的圈椅。 桌上铺了一张展开的宣纸,用镇纸压着,上面刚写了一行字,墨迹还未干。 云书瑶看不懂笔锋,只觉得那字写得龙飞凤舞,很是漂亮。 “裴郎在写字?”云书瑶看着字问裴见。 裴见见云书瑶盯着自己的字,明明没有视线接触,他却有点脸红:“对。” 云书瑶夸道:“写得真好看。” 裴见的脸又红了些:“云姑娘谬赞了。” 云书瑶笑了笑,而后说道:“裴郎,我陪你写字吧。” 剧情前期,“云书瑶”一直黏在裴顾身边,试图日久生情,稳固地位。 所以,她来了。 不等裴见回答。 云书瑶已经坐到书桌的右侧面,手掌撑着下巴,手肘抵在桌面,笑着看他:“裴郎,你写吧,我不会打扰你的,放心。” 见状。 裴见失笑,半是无奈,半是忍俊不禁地应了声:“好。” 云书瑶说是陪他,但没多久,她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裴见写字时心无旁骛,十分认真,待写完一页纸,抬头去看云书瑶。 看到的是她嫩白的脸蛋压在交叠的手臂上。 浓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自然垂着,呼吸安静,睡得很熟。 他慢慢起身,去房间拿了件披风披在云书瑶肩头。 想了想,又觉得不妥,正要叫醒云书瑶,要她去房间睡,视线一停,落在云书瑶白皙的后颈。 那里有几道清浅的红痕。 细且长,横纵不一,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出来的。 裴见又看了看云书瑶的手腕。 同样有几道相似的痕迹。 他抬手,轻轻摸了下云书瑶的衣袖。 裴见没有多少钱,买的衣服自然不是顶好的。 云书瑶身上这件襦裙是天香绢,质地柔软,挺括平整。 五百文一条。 裴见只穿过粗布,不知道好的面料有着怎样的触感。 但他知道。 这天香绢对于云书瑶来说,不够柔软。 他要买更好的才行。 ...... 两天后,裴见抄完书,依旧天不亮就出门。 背上背着箱笼,箱笼里着抄好的经史,脚下生风般的去了书院。 见到裴见。 山长并不意外。 他又领了十卷书的活,山长也不意外。 可看着他去而复返,还要领十卷书,山长忍不住道:“裴见,你很缺钱吗?” 裴见低头讪笑:“最近是有些缺钱。” 山长笑问:“可是因为明年的春闱?” 裴见中了举,明年还要去京城参加会试。 因着会试是春季举行,又叫春闱。 乡试也是一样,因为在秋季举行,所以叫秋闱。 裴见不敢隐瞒山长,却也不想太早说出来,只能含糊道:“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个。” 山长五十有余,双目清明,一见裴见面颊微红,说话藏一半露一半,便知他心中有事,羞于开口。 山长知道裴见脸皮薄,没有追问,拿了一叠宣纸给他,语重心长道:“赚钱重要,身体更重要,切莫因小失大。” “山长放心,我省得。” 裴见背着厚厚一堆书卷纸张离开了书院。 他去到帐子铺,补齐了尾款,顺道又去了一趟布庄。 在伙计口中得知永安县大户人家的小姐穿的都是绫、罗、绸、锻制成的成衣。 这类布料细腻光润,质地薄软,飘然若仙,哪怕是上等绢都比不了。 裴见看了一遍这些布料的价格。 绫三贯钱一匹。 罗四贯钱一匹。 锻十贯钱一匹。 绸最为便宜,只需要两贯钱。 这只是布料最基础的价格,还没细算同等料子下不同工艺的价格。 譬如绫。 若是吴绫,价格便到了五贯钱一匹。 花绫更贵,要十贯钱一匹。 不光如此,制成成衣也需要花钱,料子越好,价格越高。 一贯钱是一千文。 他抄一卷书可以赚三百文。 裴见没说话。 背着箱笼回家了。 快些抄完,再领二十卷,应当能在假期结束前给云姑娘添两身新衣裳。 第11章 嫌贫爱富的未婚妻11 这天。 裴见在书房抄书。 裴顾在厨房做饭。 云书瑶见日头不错,搬了条矮凳坐在院中晒太阳。 身后是鹅棚。 两只大鹅正在里面打架,“嘎嘎嘎”的声音不时响起,越叫越凄厉。 云书瑶听得有些烦,皱眉嗔道:“你们好吵。” “嘎嘎”声停了一瞬。 然后。 更凄厉了。 云书瑶:“……” 鹅不听话,云书瑶只好和六六说话:【六六,那人什么时候来?】 云书瑶坐在院中,不止晒太阳这么简单。 她还有剧情要走。 裴见中举后,地方乡绅、商户、豪强争相巴结,不停送礼,意图跟这位未来的官老爷打好关系。 但裴见以“无功不受禄”为由,全部回绝了。 他考功名是为了为民请命,实现抱负。 他必须以身作则,绝不行差踏错。 对比之下,“云书瑶”就比他接地气许多。 她爱钱,爱虚荣。 裴见不收的礼,她背着裴见全部收下了。 这也是她日后身败名裂的原因之一。 云书瑶刚问完六六,就看见竹篱笆外站着一个人。 【六六,是他吗?】 【好像是他。】 云书瑶起身往院外走。 门外是位样貌俊朗的青年,身姿颀长,书卷气很浓,穿着简单,但衣饰的纹理精巧细腻,隐有暗光流动,不用细看都知他出身不凡。 正要抬手敲门。 却见竹门开了。 里面走出一位粉裙少女。 少女梳着抓髻,眼神灵动,巴掌大的小脸皙白如玉,鼻尖一颗红痣艳若胭脂,昳丽俏皮。 看了他两眼,没说话,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拉到一旁。 “你是来送礼的吗?”少女问他。 陈述愣了愣,望向少女清澈的眼睛:“我,送礼?” 少女认真点头:“嗯。” 手一伸,掌心朝上:“拿来吧。” 陈述还是有些懵。 不过看一眼少女嫩白的掌心,他没说话,取下腰间的荷包,放进少女手心:“可以吗?” 荷包是用蜀锦绣的,里面还有二十两银子。 云书瑶收下荷包:“可以。” 她没看荷包里有什么,只笑吟吟道:“放心,你求裴郎的事,我一定帮你转达。” “我求,裴郎?”陈述拣重点复述了一遍。 原意是想问眼前的姑娘,他有何事要求裴见。 可那少女收了他的荷包,转身就走,顺手还把门关上了。 陈述:“……” ...... 剧情完成。 六六却有些紧张。 它好像认错人了。 刚刚那个,不是路人甲,而是男配。 奇怪,他的剧情不应该等到岁岁去京城之后才有吗? 他怎么这么快就出现了? 难道是因为岁岁表现太好,超额完成剧情进度了? 剧情进度从15%上涨到17%。 比预料的多涨了一个百分点。 六六很难不认可了这个想法。 它就知道,岁岁是个天才! 激动归激动,六六还是十分贴心的嘱咐道:【岁岁,东西要藏好,不能让裴家两兄弟知道。你和裴见的感情还不稳固,被他们发现了不得了。】 【好!】 云书瑶把荷包收放进怀里,抱着矮凳往房间里走。 裴顾端着红薯粥走出厨房,余光扫到云书瑶行色匆匆。 抬眸看一眼院门。 没有完全合上。 她出去过?还是有人来过? 裴顾迟疑了一下,放下红薯粥,跟了过去。 云书瑶一进房间,就从怀里掏出荷包塞到枕下。 动作不快,裴顾看到了荷包上“蟾宫折桂”的花样。 他眼睛一眯,冷冷开口:“你在藏什么?” 云书瑶正在专心放东西,闻声吓了一跳,手指僵在原处,慢半拍回头。 被当场抓包的云书瑶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肩膀耸着,眼睛通红,眉心浮起几道明显的折痕,没说话,怯怯看着他。 看得他心乱如麻,后悔刚才语气不好。 “我……” 裴顾张了张唇,刚要缓和语气说话。 院中突然响起说话声。 他侧头去看。 哥哥领着一位器宇轩昂的青年正往堂屋走。 那人模样稍逊哥哥,衣饰却低调内敛,不似村里人粗糙,倒也衬得他气质不俗,一眼难忘。 云书瑶趁着裴顾分神。 赶紧把荷包往枕头里面推了推。 收回手,装作无事发生。 一炷香以后。 云书瑶坐在堂屋的桌前,手足无措地低下头。 她的对面,正坐着一位蓝衣青年。 矜贵儒雅,眼含淡笑。 与裴郎容貌相当。 可惜云书瑶现在没心思看。 她此刻满脑子都是:这人怎么进来了?还和裴郎是同窗。怎么办?荷包的事他会不会说出来? 没错。 眼前这位青年就是刚刚给云书瑶送礼的人。 云书瑶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人,手里的筷子时不时动一下,拨着碗里的红薯粥。 耳朵高高竖起,听他们在说什么。 第12章 嫌贫爱富的未婚妻12 “裴兄,我此番过来是想邀你参加九月初九的诗会。” 陈述笑道:“文彦与我中秋之后就要去京城了,再见就是明年,所以想借着‘重阳’之名,大家在雨花楼聚一聚。” 陈述口中的“文彦”名曰谢文彦。 陈述和谢文彦都是裴见的同窗。 三人年纪相仿,学问相当,皆是这届乡试的举子。 只是陈述和谢文彦家世不俗。 一个祖父在京城当官。 一个是名师之后。 两人考中举人后,家里就张罗着他们去京城的事。 他们不用跟裴见一样,等年后再去京城,可以提前去那边适应环境,结识新人,为春闱打下基础。 春闱。 学问和人脉缺一不可。 裴见不大喜欢这样的聚会,他更喜欢待在家里看书。 而且现在身边有了人,他更不想出门。 过了重阳,天气就该往冷那里走了,他要给云妹置办冬天的东西。 家里的墙要粉刷一遍,屋顶换成瓦片。 大多事情要做。 实在腾不出时间。 裴见刚要拒绝,却见桌下伸出一只手,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 裴见垂眸,指尖一点薄红快速从他眼下闪过。 他知道这是云书瑶的手,却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抬眸,又撞见陈述疑惑的眼神。 心中不由掀起一阵心虚,干笑道:“陈兄,近来家中有事要忙,恐怕没时间参加诗会。” 袖子又被扯了下。 他停顿几息,复道:“不过我会尽量忙完,不辜负陈兄好意。” “那就好。” 陈述与裴见同窗三载,知晓他的性格,答应的事必定会做到。 扬眸一笑,认真吃饭。 整顿午饭下来,云书瑶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对方一直和裴见聊学业和科考。 没有看她。 她慢吞吞地喝着碗里的红薯粥。 既不夹菜,也不说话。 裴顾坐在一旁,眼见哥哥没有管云书瑶,筷子不自觉地夹向云书瑶最喜欢的荷叶粉蒸肉,放进她的碗里。 云书瑶看着粉蒸肉,眼睛亮晶晶,扭头看他一眼,饱满的唇抿出浅浅的笑意。 裴顾依然冷脸,像是看不见云书瑶的笑一样。 但他的筷子很诚实。 又夹了一块鱼腹肉,挑干净刺,夹给云书瑶。 这会儿云书瑶却不笑了。 专心吃鱼,理都不理他。 裴顾皱了皱鼻子。 极低地“哼”了一声。 只有自己听见。 云书瑶的生活很有规律。 午饭后,休息一会儿就要睡一个时辰的午觉。 裴见给她买了软屉和冬被,按理说她应该不会冷了。 但她还是觉得冷。 主要是钻进被子里时冷,还是需要有人暖床。 裴见依然承担这个责任。 送走陈述。 他在堂屋里没看到云书瑶,便知道她回了房间。 裴见习惯成自然,走向云书瑶的房间。 敲开门。 云书瑶正抱着厚厚的被子,慢慢掸开。 “我来吧。” 裴见替她把被子掸开,铺好。 忍了忍,还是忍不住,于是问道:“你刚刚可是有话要说?” 她没话要说,但是六六有。 六六说要她阻止裴见拒绝,并陪他参加诗会。 见裴见看着自己,云书瑶脱鞋的动作都慢了些。 爬上床,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裴郎,我想去诗会。” 她的唇稍稍抿起,语气略带委屈:“我还没去过诗会。” 第13章 嫌贫爱富的未婚妻13 裴见哪里拒绝得了她这副乖巧又惹人怜爱的模样。 反正已经答应陈述了,大不了他少睡几觉,早些把书抄完。 但还有一事,他担心云书瑶会介怀,须得说清楚。 裴见温然道:“云妹,此次诗会是我们同窗相聚,只有男子,没有女子,你去了可能会无聊。” 多日相处,裴见对云书瑶的称呼已经从陌生疏离的“云姑娘”变成了稍显亲昵的“云妹”。 云书瑶裹紧被子一角,认真道:“我跟着你,不会无聊。” 她又不作诗,她只认识人。 裴见望着她水润润的眼睛,语气越发温柔:“可是,我该如何介绍你?” 云书瑶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没关系,人物小传里有。 她是裴见的未婚妻,在裴见面前一直以裴见妻子自居。 于是歪着小脑袋瓜,笑眯眯道:“我是裴郎的妻子啊。” “妻子?” 裴见呼吸一窒,心,彻底乱了。 其实。 早在他第一眼见到云书瑶,得知她是自己曾经指腹为婚的妻子时,他心中便萌生了这个想法。 只是他不知云妹心意如何。 所以迟迟未曾言明。 如今。 “妻子”二字自云妹口中说出。 裴见心中感慨万千,有酸有甜。 良久。 他清隽的面庞浮起红晕,凸起的喉结似颤似抖的滚动着,嗓音低哑却清晰:“云妹,你真的愿意做我的妻子?” 云书瑶“嗯”了一声。 愉悦而又坦然的与他对视。 鼻尖的红痣在他眼下跃动,灼动他眼底藏起来的郁色。 裴见往前一步,靠近她身边,眼中柔光闪烁,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他坐在床沿,望着云书瑶的眼睛,郑重其事说道:“云妹,待我考完科举,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好啊!” 云书瑶答得飞快。 闻言。 裴见心中踏实,再没有顾虑了。 注视着她鼻尖的胭脂红,笑道:“云妹,你若不觉得无聊,这次诗会和我一起去吧。” 云书瑶的眼睛立刻亮了:“当真?” 裴见点头:“当真。” 云书瑶笑吟吟夸他:“裴郎,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裴见倒不觉得自己好。 至少现在不好。 不然他会有余钱给她买衣裳,不用临时攒钱迟迟不能买。 沉默半晌。 裴见盯着云书瑶身上的被子。 似有话要说,却没有说。 云书瑶没在意。 她现在的脑袋瓜里全是剧情进度涨了的消息。 从17%涨到了20%。 六六在她脑袋里大声欢呼:【岁岁,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等剧情进度涨到100%,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它高兴,云书瑶也高兴,嘿嘿一笑:【六六,任务完成我能获得多少积分?】 六六说:【这个要看你的剧情表现度,表现得越好积分越高,目前为止,你的剧情表现度都很高,我看了下后台,评分暂时是B级,如果一直维持下去,大概可以获得一百万积分。】 云书瑶其实不知道一百万积分到底高不高。 她现在还不会换算这些数据。 不过听六六提到这个数字时,语气有些夸张。 她想,应该很高吧。 还要和六六说话,身边的裴见忽然问她:“你的被子暖和了吗?” 清隽温文的青年眼角飞出一抹薄红。 眼神是询问,眼底却有些暗。 剧情进度“biu”一声,又涨了1%。 六六:【!】 云书瑶一直裹着被子,忘记暖床这件事了。 裴见一问,她才注意身边的被子,用心感受了下,好像还不够暖和。 掀开一角,娇俏道:“裴郎,帮我暖一暖被子。” 裴见嘴角微动:“好。” ...... 距离九月初九还有五天。 裴见这次领了二十卷书,每卷书足有五千多个字,他没什么时间休息,整日埋头在书房,吃饭都是裴顾送进书房,吃的是最简单的杂粮饼,三两口就吃完了,不会耽误时间。 裴顾瞧着他眼下的青黑眼圈,几次劝道:“哥,你休息一会儿吧,别太累了。” 累吗? 裴见不觉得。 他当年身无分文背着弟弟去山上挖野菜的时候可比这个累多了。 不止要挖野菜,还得跟别人抢。 一天下来,到口里的东西少得可怜。 那时候可比现在辛苦多了。 而且身边也没人陪着他。 他孤零零地辗转在每个山头,像孤魂野鬼般飘荡。 不像现在。 书桌旁总有一个人陪着。 糯声糯气地喊他裴郎。 她一喊,他什么累都散了。 裴见宽慰弟弟:“我不累,不用管我。” 从怀里摸出钱袋,拿了三百文钱给裴顾:“云妹太瘦了,你多做些她喜欢的菜,她今日说你做的蟹黄馒头不错,明日再做些给她吃。”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回了。 云书瑶没来之前,他们两人一个月的伙食费两百文就够了。 云书瑶一来。 家里的鸡鸭鹅各少了一半不说。 两百文的伙食费更是三天不到就让她吃完了。 她吃得精细,嘴也挑。 爱吃甜的,不爱吃苦的。 喜欢吃鱼,不喜欢挑刺。 喜欢葱香,但不吃葱。 菜不能太油,也不能太腻。 不爱吃的菜她不会说,可也不会碰。 如果是好看的菜,不爱吃也会试一试。 总之,这是位大小姐,需要人伺候。 要说优点,也是有的,那就是没有大小姐脾气。 裴顾本来只会做几道菜,硬被她逼得每次去集市买菜,都要问一问老板这菜怎么做。 好在做饭这事是一通百通,没让他多伤脑筋。 至于他哥。 掏钱、掏钱、再掏钱! 裴顾看着瘦了一大圈的哥哥,怼道:“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手却很诚实地接过哥哥手里的钱。 回到堂屋。 看到云书瑶正在用筷子挑炖鸭子里的香料。 明明可以夹起鸭肉直接吃。 她偏要挑完再吃。 裴顾不顾自己还没吃饭,一把抢过她的碗:“你先吃别的,我帮你挑。” 云书瑶弯了弯眼睛:“二郎,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幸好裴见不在。 不然他一定会觉得这话耳熟。 好像她每日都会对他说。 当然。 前缀是“裴郎”,而非“二郎”。 第14章 嫌贫爱富的未婚妻14 云书瑶在裴家过了几日“左右逢源”的日子。 哥哥在夸哥哥,弟弟在夸弟弟。 哥哥弟弟一起在,优先夸哥哥,然后背着哥哥找弟弟。 这番操作下来。 即便这几天她遇上什么要做的剧情,剧情任务度还是硬生生被她拉到了23%。 于是,这个一直夸别人的人,每日也会迎来自己的夸奖。 【岁岁,你太厉害了。】 【岁岁,我以你为荣。】 【岁岁!任务评分涨到了B+级!!】 六六告诉过她,评分是根据人设来的。 只要她维持人设,不ooc,评分就会一直涨! 云书瑶不知道什么是ooc。 但她一直都是按照六六教的做的,很简单,不难。 时间一晃,到了裴顾要去县城看腿的日子。 他的腿一个月前摔伤,骨头断裂,村里的郎中看不了,只能去县城看。 俗话说得好,伤筋动骨一百天。 骨头虽然接好了,但每个月都要去县城复诊,看看骨头有没有长歪。 原本,裴见是要陪裴顾去复诊的。 但他现在要抄书,一刻都不得空。 裴顾年轻,身体好,腿其实好得差不多了。 再过几日,他都觉得自己不需要拐杖了。 否则他也没有精力每天往集市跑,想方设法给云书瑶做喜欢的菜。 眼看哥哥眼里露出为难和愧色,裴顾道:“没关系哥,我……” “不如我陪二郎去吧。” 书房里,正在打瞌睡的云书瑶突然开口。 裴见和裴顾俱是一怔,接着异口同声:“你去?” 前者诧异。 后者不信。 裴见之所以诧异是因为云书瑶在他面前很少和裴顾接触,两人关系很平淡,他印象里,他们好像连话都说得少。 裴顾则觉得,云大小姐娇生惯养,会陪他去县城复诊? 那么远的路,她舍得累吗? 上次下雨,他要她帮他撑下伞,他把鸡窝补好,她撑了一会儿就喊累,伞一丢,回房休息了。 能有多累。 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有。 去县城可要坐半个时辰的牛车,她受得了? 裴见和裴顾都看向云书瑶。 云书瑶眼珠一转,只看裴见,贴心道:“裴郎,你赚钱辛苦,我没有什么能为你做的,不如把这件事交给我吧。” 六六把提词板翻过一面。 云书瑶继续道:“你放心,我绝对能做好,不会让你担心。” 每有重要剧情,六六都会细心为云书瑶规划台词。 没办法,这是他们的第一个任务,岁岁还不熟悉套路。 它必须为她把关。 裴见听完云书瑶的话,心中泛起暖意,眉宇间的疲惫烟消云散。 但他还是略有迟疑。 不是不放心云书瑶,而是担心裴顾断了一条腿,会给云妹添麻烦。 “裴郎,你不相信我吗?” 云书瑶见他迟疑,不由发问,茶色的瞳仁纯粹干净,紧盯眼睛,让他有一瞬的失神。 如同做错事般赶紧否认:“不是。” “那就好。” 云书瑶嫣然一笑,话接得很快,令他无法犹豫,只能默认。 这件事便这么说定了。 ...... 翌日。 云书瑶起了个早床。 比她起得早的是裴顾。 哪怕今天要去县城复诊。 他还须把这位大小姐伺候好才行。 做完早饭,替大小姐梳头,大小姐一见她的裴郎来了,一把推开他,直奔她的裴郎而去。 裴顾:“……” 裴顾早就知道云书瑶不喜在哥哥面前与他太亲近。 每次见到哥哥过来,总会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弄得好像他们背着他哥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裴顾翻了个白眼,手中的梳子往头上梳,抓起一块甜饼塞进嘴里。 裴见拉过云书瑶的手,把钱袋交到她手里,道:“要是在县城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买些回来。” 里面有一贯钱。 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应该够用。 云书瑶收下钱袋:“好。” 裴见又转头嘱咐弟弟:“好好照顾云妹。” 裴见举起桌边的拐杖:“我是病人,不应该叫她照顾我吗?” “小顾。”裴见声音微沉。 裴顾不耐烦地摆摆手:“好了好了知道了。” 两人还要赶着去村口坐牛车,没多聊,吃完早饭就走。 裴家距离村口有些距离。 走着走着,云书瑶走不动了。 她不是故意的。 但她真走不动了。 腿乏得厉害。 一步掰成了三四步,慢慢挪,慢慢磨,走得比拄着拐杖的裴顾还慢。 裴顾盯了她一会儿:“你怎么走得这么慢?” 云书瑶努努嘴:“腿,腿没力气,走不动了。” 裴顾皱眉,继续盯着她。 她抬头,微圆的杏眼扑闪扑闪。 寂静片刻。 裴顾低下头,靠近她的脸:“你不会想要我背你吧?” 云书瑶没躲,一脸真诚的问他:“可以吗?” 裴顾:“……” 第15章 嫌贫爱富的未婚妻15 裴顾想一拐杖敲在她脑袋上,让她好好看看,自己是伤患!腿受伤了!要靠拐杖才能走路。 裴顾在心里抓狂。 面上却保持平静。 视线微垂,落到云书瑶的鼻尖。 嫣红一点,明艳又娇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离得太近,他总觉得这颗痣比云书瑶好看,想摸一摸,碰一碰。 但这样太放肆了。 他也只是想一想而已。 拐杖敲在地上,往前走了两步,慢慢蹲下身去:“上来吧。” 云书瑶笑了笑,趴到他的背上。 两条细伶伶的胳膊垂下,抱住他的脖子。 抱得太紧,险些把他勒死。 他往后看了眼:“别抱这么紧。” 云书瑶松了松手,嘴巴贴近他的耳朵,偏着脑袋问:“这样呢?” 散开的热气包裹了一下他的耳垂。 不烫,却有些酥麻。 他愣了愣,身体有些紧绷,脑子空白了一瞬,哪里还在乎脖子紧不紧。 “嗯”了一声,没说话,起身往前走。 ...... 两人到达村口。 牛车正好来了。 他们来得早,牛车还没拉人,裴顾扶着云书瑶,要她先上去,自己随后上去。 【岁岁,你现在可以对裴顾亲密点。】 【挨着他坐。】 【他会推开你。】 【但你不要气馁,这是剧情一部分,不是你的问题。】 刚一坐定。 六六就向云书瑶说接下来的剧情。 说完它有些麻木,觉得后面两句多余了。 不管了,继续说下面剧情。 “云书瑶”见裴顾要去县城复诊,用事绊住裴见,然后说服裴见让自己陪裴顾去县城看腿,借此接近他。 而后“云书瑶”在裴顾医腿的医馆里认识医馆的少东家。 本来只是萍水相逢。 后来又在京城遇到了。 得知对方也是科考的举子。 “云书瑶”动了歪心思,常以同乡之名接近。 接收完剧情,云书瑶脑有点晕,她抠了抠手指,问道:【六六,我还要认识几个人?】 之前六六要她说服裴见带她去诗会,也是因为要认识人。 她还没认识呢,这里怎么又有人要认识了。 她怕人太多,自己记不住。 六六翻了下剧情录:【不多,就剩三个了。】 六六补充道:【不用担心岁岁,剩下三个要去京城才会认识,过完重阳节你就可以轻松一阵子了。】 那就好。 云书瑶听从六六的话,挪了挪身子,贴着裴顾坐。 这是一辆两头牛拉的牛车,可以坐八个人。 他们坐下没多久,牛车就坐满了。 旁边围着一群去县城购置大物件的大叔大娘,正在兴奋地同同伴聊天。 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地,他们的目光渐渐落到了云书瑶的身上。 云水村很穷,村民们的穿着不外乎粗布麻衣,短褐布鞋。 云书瑶是他们里的例外。 裙子颜色艳丽,上面绣着缠枝并蒂莲,朵朵精致,一看就知价格不菲。 皮肤很白,像结块后的猪油,油润细腻,没有丝毫瑕疵。 一双眼睛水润润的。 比三岁孩童还要清澈干净。 容貌更不必说。 就是画中仙子都要逊色三分。 他们没见过这样漂亮的人,难免多看几眼。 猜测她是哪家的姑娘。 怎么养得如此水灵,跟山涧的泉水似的,浑身上下透着灵气。 他们的眼神没有敌意。 裴顾却不知道。 见云书瑶突然贴着自己。 以为是他们的打量令她不舒服,当即掀起眼皮,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瞳扫向牛车上的每一个人。 他眉眼阴沉,目光阴鸷,一看就知道凶得很。 大叔大娘们见了,不寒而栗,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多看。 云水村是永安县最穷的村落。 地广但物资稀少。 家家户户离得不近,不认识正常。 大家打着哈哈缓解尴尬,没再管云书瑶他们。 裴顾放心垂下眼皮,目光倏地变得温柔,低声道:“没事了。” 云书瑶抬头,扑闪的杏眼离他很近,茶色的瞳仁像秋日的晚霞,宁静温柔,愕然问道:“什么?” 云书瑶不在意那些眼神,自然不知道他说的“没事了”是什么。 裴顾触及她的视线,知道是自己多心了,唇角无奈一勾:“没事。” 牛车摇摇晃晃,坐得云书瑶晕晕乎乎。 裴顾说没事,她也不想追究了,靠着他的胳膊,没多久就睡着了。 裴顾感受着胳膊上重量,忍了许久还是忍不住,低头看她。 浓密的睫毛像展翅的蝴蝶,在眼下落下一片轻颤的黛影。 鼻尖微翘,红痣格外显眼。 独属于她的幽香,慢慢升起,侵入他的呼吸,似有若无,时近时远。 他抬起手,指尖点了点她鼻尖的红痣,骂道:“真讨厌!” ...... 牛车进了永安县。 往南行了二里,来到南街。 车一停,大家陆陆续续下车。 裴顾付了钱,叫醒云书瑶。 云书瑶还有些懵,呆呆地看着他。 他抿了抿嘴唇,问道:“要不要背?” 旁边的车夫诧异了。 看了看他的腿。 又看了看四肢健全的小姑娘。 没说话,继续数手里的钱。 云书瑶摇了摇头,就着他的手下了牛车。 他还以为云书瑶终于意识到他是个伤了腿的伤患了。 结果走了没两步就听到云书瑶说:“晚点背吧,我现在不累。” 裴顾:“……” 晚点我也不背! 第16章 嫌贫爱富的未婚妻16 裴顾看腿的地方名叫“杏林堂”,离得不远,穿过一条长巷就到了。 医馆前堂很大,里面坐了七八个等待看诊的人。 左右两侧皆是贴墙而立的药柜,足有一尺多高,抓药伙计需要搭梯子才能拿到最高处的药。 药香浓郁,沁人心脾,有点苦,但提神醒脑。 轮到裴顾。 他拄着拐杖站起身。 临走前,特意说道:“你等我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不要乱跑。” 云书瑶:“好。” 裴顾这才安心进了内堂。 这里的医馆有四位大夫。 两位男大夫。 两位女大夫。 今日女大夫不当值,因此等待看诊的人大多都是男子。 又一名病人从内堂出来。 医馆伙计见云书瑶面色微白,以为她也是前来看病的,走上前道:“姑娘,请随我来。” 这位伙计刚刚请了裴顾进内堂。 云书瑶以为裴顾在找自己,便随他进去了。 内堂幽静,坐诊的大夫身着青衣端坐诊台后,身边还有侍笔的书童。 只是这位“书童”年纪颇大,莫约二十岁,眉目温文,面貌端正。 模样与坐诊的大夫有三分相似。 见有人进来,他抬了一下眉眼,视线在云书瑶身上停了一息,很快收回。 云书瑶没看到裴顾,有些纳闷。 还没说话。 大夫抬手,朝前面的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坐。” 云书瑶看了大夫一眼,没拒绝,坐了下来,手往迎枕上一放,素白的手腕露了出来。 六六挠了挠脑袋,总觉得剧情不是对劲。 但是。 剧情进度涨了。 它没说话,默默遁了,顺道研究一下后续的剧情。 大夫拿起一旁的素帕盖在云书瑶的手腕上,手指扣在脉搏,凝神听脉。 片刻。 大夫说道:“脉象浮浮沉沉,时疾时促,时虚时实,迟、缓、数、急,杂乱不堪。” 说到最后,大夫眉心一皱,抬眸看向云书瑶。 见她面色虽白,却含了三分灰败之色,严肃问道:“你的病很古怪,平时可有吃药?吃的药有哪些?” “以前吃过。” 云书瑶将之前吃的药一一道来,“八珍丸、养神丸、护心丹、雪莲、虫草、血参、……” 云书瑶说了很多。 大夫越听眉头拧得越紧,断言道:“这些药只能固本培元,不能治你的病。” “没错。” 云书瑶浅浅一笑,柔声道:“我得的是先天之症,无药可医。” 闻言。 大夫大感震惊。 面前的女子,不过二八年华,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怎会如此豁达,轻描淡写的就说出自己的病无药可医。 他行医二十载,见过无数病人。 不论是年纪轻轻还是垂垂老矣。 但凡沾上一点与“死”相关的病症。 他们都会哭天喊地,痛苦哀嚎。 哪像她,淡然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大夫叹了口气,收回手,惭愧道:“请恕老夫无能,你的病老夫看不了。” 云书瑶依旧在笑:“无妨,我的病很多大夫都说治不了。” 医者父母心,大夫听了这话,心中难免觉得酸楚,沉默几息:“不过我可以给你开些药。” 他顿了下:“也是固本培元的,可能不及你吃的药好。” “那就不要了,我不喜欢吃药。” 云书瑶自出生起药就没断过。 她的房间总是充斥着微苦的药香,她自己也一样。 反正她是来认识人的,不是来看病的。 吃不吃药都可以。 大夫失笑,没有多做挽留,吩咐身边的人送云书瑶出去。 并说不收诊金。 那人点头,送云书瑶离开内堂。 刚一出去,他突然开口:“你说的那些药都很苦,但我知道一些药,不苦,很适合你,你要试一试吗?” 云书瑶回头看他。 他稍微一怔,对上云书瑶平静的眼神,耐心道:“生病不吃药身体会难受,哪怕是不治之症,为了身体好受些也应当服一些药保重身体。” 云书瑶睫毛轻颤,声音清脆:“你是谁?” “方煜。” 这人正是云书瑶要认识的医馆少东家方煜。 云书瑶得知他的名字,略微颔首。 她现在更想知道什么药不苦,于是问道:“你说得是真的吗?” 方煜含笑道:“是真的。你若不信,我可以先开一贴药给你试一试,你服用后觉得不错,再来抓药。” 云书瑶暗忖片刻:“行,那我试试吧。” 方煜舒了广袖,执笔写下一张药方,交给药柜里的伙计抓药。 伙计抓完药,用桑皮纸包好,送到方煜手里:“少东家,您的药好了。” 方煜接过,原封不动地递给云书瑶:“这次……先不收你药钱,下次再收。” “我有钱。”云书瑶说。 方煜道:“这药不知对你有没有用,你先吃一贴,下次过来,把脉,确认药有用,再收药钱也不迟。” 云书瑶好奇问道:“你们药馆都是这么收药钱的吗?” 抓药伙计悄悄看了自家少东家一眼。 心道:我们家都是先收钱,再抓药。 心声还没落定。 少东家说话了:“对,我们药馆一向如此。” 抓药伙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云书瑶接过药:“你们医馆真特别。” 抓药伙计默默瞥了云书瑶一眼。 眼前就如多了一道光般亮得他有些恍惚。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感慨道:不怪少东家,这是仙女! 云书瑶提着药坐回原位。 正无聊着,裴顾出来了。 第一眼就看向她。 见她坐在原处,粉颈低垂,笑意止不住地上扬,快步走了过去。 “怎么?又要睡觉了?”裴顾打趣着问她。 云书瑶微微抬头,黏黏地“嗯”了一声。 裴顾知道她爱睡觉,一般睡到巳时才醒。 今日为了陪他复诊,卯时就醒了。 “走吧,回家。” 他朝她伸出手,指节修长,指腹长有薄茧,粗糙,但是有力。 两人一走。 药柜的伙计抬眼觑着方煜:“少东家,原来这仙女有郎君啊。” 方煜斜了他一眼,眼神湿腻腻地,像山野突然窜出来毒蛇,吓死个人。 伙计当即闭上嘴巴。 方煜静默片刻:“那人叫什么名字?” “那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药柜伙计赶紧去内堂拿脉案簿。 裴顾断腿,是裴见跑来杏林堂请大夫回去接骨医治的,脉案簿有详细资料。 手指往下一划,找到裴顾的名字。 “少东家,他叫裴顾,云水村人。” “云水村?” 方煜淡淡一笑。 他记得今科举子中,也有位姓裴的,正好是云水村人。 改天拜访一下。 第17章 嫌贫爱富的未婚妻17 九月初九。 重阳佳节。 裴见给云书瑶买了一条当下最时兴的月华裙。 吴绫所制,面料柔和富有光泽,裙身一动,细密的裙褶翩然似月华流转,故称月华裙。 云书瑶一换上,真如月中仙子飘然而至,光艳逼人。 她还没问。 裴见先脱口而出:“好看。” 云书瑶嗔了他一眼,故意说道:“我可没问。” 裴见的眼睛如被火舌舔了下,眼底都被照亮了:“你问不问都好看。” 云书瑶心思简单,很少脸红,什么话在她耳朵里一过,就过去了。 可她听完裴见这句话,脸颊不知怎么的,有点烫,心也跳得快了些。 不过她没在意,笑了笑,自信道:“当然。” 裴顾手撑着脸,看他们眉来眼去半天,终究受不了了,问道:“你们还不吃饭?不吃我把碗收走了。” 诗会要晚上开始。 午饭,他们先在家里吃。 吃完再出门去县城。 裴见失笑:“吃。” 拿了一只螃蟹放进弟弟碗里。 九月,螃蟹最是肥美的时候,云书瑶喜欢吃,裴顾隔三差五就蒸一笼。 今天过节,裴顾不止蒸了螃蟹,还做了重阳糕、羊肉汤、栗子饭。 可惜这些在云大小姐面前,似乎都没有黄橙橙的螃蟹吸引人。 眼波一动。 只看着碗里的螃蟹。 裴顾知道她的心思。 想吃螃蟹,但是不想自己动手。 他挑眉,掰开螃蟹的壳,蟹肉、蟹黄一一挑出来,放进蟹盖里,淋一点姜醋,拌一拌。 当着云书瑶的面,一口吃完。 不是他不肯给云书瑶剥螃蟹。 而是他太了解这位云大小姐了。 在他哥哥面前,他做什么她都不会理。 裴顾吃着螃蟹,抽空斜了云书瑶一眼,和他想的一样,她连余光都吝啬给。 下一刻,云大小姐面前多了一碟蟹肉。 “谢谢裴郎。”她含笑接过,笑靥如花。 裴顾撇了撇嘴角,继续吃自己的。 ...... 裴顾对诗会不感兴趣。 在他看来,诗会就是一群酸绉绉的文人做一些酸绉绉的诗。 酸不可闻。 有这功夫,还不如在家睡大觉。 或者多劈一些柴火过冬。 但他也不想待在家里。 往年过节,不论是什么节,都是他和哥哥一起过,今年多了一个人,按理说家里应该更热闹,谁知哥哥要陪另外一个,不陪他。 那没办法了,他舍不得他哥,只得跟着去。 收拾好厨房,锁上院门,三人一起出门。 跟上次一样,云书瑶没走几步就累了。 裴顾冷眼旁观立在一侧。 裴见往前一蹲,背着云书瑶继续走。 云书瑶搂着他的脖子。 绣鞋晃呀晃。 别提多高兴。 上次背她,她有这么高兴吗? 裴顾阴恻恻地盯着绣鞋上的蝴蝶。 脸沉得都快掉地上了。 ...... 三人一到县城就去了明正大街。 重阳赏秋是一件趣事。 今日秋高气爽,微风拂面。 坊市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 这算得上是云书瑶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门游玩,难免好奇,看见什么,总是第一个冲上去。 人太多,裴见怕她走丢,她一走,他立马跟着。 手一伸。 有时碰到她的衣角,有时碰到她的衣袖,有时又碰到了她的手。 久而久之。 她的手就到了他的手里。 被他紧紧握住。 “云妹,小心些,别被人撞到了。” “不会,我很小心的。” 她快步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面前。 抬头看着那插在草靶子里的糖葫芦。 一颗颗红彤彤的山楂圆润饱满,串成串,裹了一层透明的糖浆,被秋日的暖阳一照,看上去亮晶晶的。 “裴郎,我要吃这个。”她指着糖葫芦说。 糖葫芦两文钱一串。 裴见买了两串。 一串给云书瑶,一串给裴顾。 裴顾接过,“咔嚓”一声,咬下一整颗糖葫芦放进嘴里嚼。 云书瑶嘴巴没有他大,一颗糖葫芦吃了三口才吃完。 甜是甜。 酸也酸。 她吃了两颗就不想吃了。 “裴郎,我吃饱了,你吃吧。”她毫不客气地塞给裴见。 裴见见状,拿在手里。 他还没吃,云书瑶的目光又被另一侧的蜜饯吸引。 挑了一些蜜枣、杏脯、桃干。 云书瑶自幼体弱,没怎么出去过,但蜜饯她认识。 小时候喝药,母后就常给她准备蜜饯。 小贩包好蜜饯。 不用云书瑶说,裴见自觉把钱拿出来结账。 街边还有炒栗子。 云书瑶买了一袋。 “裴郎,帮我剥栗子。” 裴见拿着糖葫芦,提着蜜饯,另一只手还要牵着她,实在腾不出手接这袋栗子,更别提剥栗子。 正想着要不要先松开手。 一只手从他身侧伸出,接过那袋栗子。 “我来剥吧。” 有人硬邦邦的说。 裴见扭头一看。 是裴顾。 裴见略带歉意道:“小顾,麻烦你了。” 这话仿佛把裴顾隔开,把云书瑶划到了他那边。 裴顾“嗯”了声,算作回答。 剥好一颗栗子,递到云书瑶面前。 云书瑶正在挑茱萸香囊,手没空,脑袋瓜偏了一下,直接咬下那颗热气腾腾的炒栗子。 唇含住那颗栗子时。 一点湿气留在那覆有薄茧的指尖。 裴顾一怔。 手指僵在原处。 云书瑶没发觉,挑了两个喜欢的茱萸香囊问裴见:“裴郎,你觉得哪个好看?” 裴见怔愣着,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 他没看到云书瑶的唇碰了裴顾的手指。 但他看到云书瑶用嘴巴接下那颗炒栗子。 那动作,太亲密了,他有些震惊。 也有些不安。 只是这不安从哪里来。 他不知道。 云书瑶不明所以,举着香囊在他眼前晃了两下:“裴郎,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裴见眼睛一动,回过神,看了眼香囊,道:“都可以,你喜欢哪个?” 云书瑶把两个香囊往腰侧一比:“都喜欢。” 裴见笑道:“那就都买下来。” 他把手里的东西交到裴顾手里,腾出手,付了钱,将香囊挂在云书瑶腰间。 然后。 十分自然地拿过裴顾手里的炒栗子。 “还是我来剥吧。” 裴见对裴顾说。 第18章 嫌贫爱富的未婚妻18 雨花楼附近有个戏台。 逢年过节便有戏班登台唱戏。 傍晚时分。 一声铮鸣破空而出,戏就开场了。 没过多久,戏台附近围满了人,叫好声不断。 裴顾没去诗会,独自一人坐在这里看戏。 怀里抱着云书瑶吃剩下的东西。 漫不经心地吃着。 另一边。 裴见带着云书瑶来到了雨花楼。 雨花楼是永安县第一酒楼, 沿湖而建,楼体高而壮观,气势磅礴。 前有珠帘绣额的彩楼。 后有风景宜人的小院。 夜幕降临。 整座酒楼如同一颗璀璨的明珠伫立在湖边,彩光熠熠,流光溢彩,映得湖面波光粼粼,宛若仙雾渺渺。 裴见停在彩楼前。 抬头看着“雨花楼”三个字。 这是裴见第二次来雨花楼。 见识过里面的满堂富贵。 紧张的心情不亚于第一次。 上次的鹿鸣宴,他与同窗、师长一起入席,但因身旁有人指引,不至于太过惶恐。 今日。 他与云妹一同前来。 哪怕怀里揣了所有银子,内心还是惴惴不安。 他担心自己不能给云妹最好的。 酒楼不仅有庭院小筑,还有戏堂歌舞杂耍。 若是云妹喜欢。 他定要满足的。 云书瑶不知裴见心中所想,见他握紧了自己的手,她也握了握他的手,笑盈盈道:“裴郎,这楼真好看。” 裴见“嗯”了一声,带着她走进了雨花楼。 迎面是一个巨大的歌台。 乐起。 舞起。 身着彩衣的舞姬立于歌台之上,轻盈似雁,袖舞生姿。 云书瑶看呆了眼,感叹道:“好漂亮。” 裴见低着头,没有看,含糊地应了声。 酒楼的小二认得裴见。 一见他来了,立刻上前相迎:“裴公子,这边请。” 诗会是谢文彦举办的。 他是这里的常客。 早就打过招呼。 裴见牵着云书瑶,跟在小二身后。 谢文彦性子豪放,喜好张扬,这次诗会他包下整栋叠翠阁举行。 这是一座独立的阁楼。 位于湖中心。 需要乘船到达。 裴见先一步迈入乌篷船中,然后握着云书瑶的手,扶她入船。 乌篷船两头尖翘,中间窄小,座位只有两个,并排而立。 云书瑶和裴见并肩而坐。 船夫站在船头,见两人坐定,手中船桨一撑。 乌篷船划开湖面,驶向湖中心。 云书瑶满眼好奇地看向船外。 小船低矮,离湖水很近,月亮落入水中,仿佛触手可及。 她忍住“捞月亮”的冲动。 小半边身子靠在裴见身上,静观那月亮挨着船身荡漾。 云书瑶在看月亮。 裴见在看她。 船蓬挂着一盏风灯,暖黄色的光静谧柔和,撑开船内所有亮意。 云书瑶的脸沐浴在光中。 平日素白明艳的面庞此刻添了几分柔而不自知的温婉。 像冬日里破开寒意的春风。 刹那间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船只摇摇晃晃。 裴见的心起起伏伏。 窄小的船篷里。 他一点一点握紧云书瑶的手。 她的手很小,柔弱无骨,嫩白的肌肤稍微用点力就会浮起薄红。 裴见常年握笔,指腹长有薄茧,既怕自己手指粗糙,握疼了她。 又怕握的不够用力,她会跑掉。 手指小心翼翼转动,指尖一点一点插入她的指缝,十指紧扣。 他想。 或许这样,就能牢牢握住她了。 乌篷船快要到达湖中心。 云书瑶正了正身子,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被裴见扣住了。 收回视线看向他时,也发现他的眼睛牢牢锁着自己。 裴见的瞳仁同样是黑色。 只是不似裴顾那般黑沉。 大多时候,他的眼神就如他人一样,端正内敛,温润如玉。 可现在。 云书瑶感觉裴见的眼睛好黑。 像砚台里研磨开的墨汁,连眼中的亮意都显得无比黑沉。 “裴郎,你怎么了?” 云书瑶眨动眼睛问他。 裴见敛了一下神色,嘴角扯出笑:“云妹,你真好看。” 云书瑶嗔了他一眼:“裴郎,你说过很多次了。” 裴见失笑,复又认真道:“这话说一辈子都不会厌。” 哪怕云妹白发苍苍,哪怕他垂垂老矣。 转眼,乌篷船靠岸。 裴见与云书瑶刚上岸,就看到岸边站着两个人。 甫一走进。 一张熟悉的脸映入云书瑶眼中。 那人见到云书瑶并不意外,眸光在她脸上蜻蜓点水般地掠过,转向裴见:“裴兄,你来了。” 陈述看到云书瑶没反应。 但陈述旁边的宋轲一见云书瑶,眼底冒出幽幽亮意,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裴现之,这位就是你说的未婚妻?” 陈述眼睛一动。 又看了云书瑶一眼。 面色仍旧平静。 裴见还没作答,宋轲一拍陈述的肩膀,笑咧咧道:“我就说裴现之家中住了一个美娇娘,如今他都带出来了,怎么样,愿赌服输吧!” 陈述神色微变,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我何时跟你赌过?” 他侧身让出一条路,做了个请的手势:“裴兄,请随我来。” 诗会全是男子,但他们身边都坐着容貌姣好的女子,端着酒杯,谈笑风生。 聊得正开心。 宴席里来了新人。 抬头一看。 是裴见。 再一看。 他身旁还跟着个容貌不俗的少女。 莫约十五六岁。 柳叶眉,杏仁眼,鼻尖红痣娇艳,花瓣似的唇粉嫩嫣红。 身形有些瘦,但体态很好,袅娜娉婷,款款而行。 不等大家说话。 多嘴的宋轲抢先一步介绍道:“诸位,我说什么来着,裴现之他深藏不露,金屋藏娇呢!瞧瞧他身边的这位姑娘,多俊啊!怎么样,我宋某人没扯谎吧!” 宋轲是正弘书院出了名的大嘴巴。 那日他在帐子铺见到裴见,旁敲侧击下得知他有一个未婚妻。 整个人就跟抓心挠肝似的,好几日都睡不着觉。 没办法,整个正弘书院谁不知道,裴见好读书,只读书,死读书。 读书以外的事。 不闻、不问、不碰。 乍然听到他有未婚妻。 他当真好奇的很啊。 这次诗会他可是夸下海口,定要忽悠裴见把未婚妻带出来让大家瞧瞧。 看看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能迷倒古板迂腐的裴现之。 期初大家还不信裴见有未婚妻。 以为他扯谎。 他硬生生背了几天骂名熬到今天。 没想到啊。 裴现之主动带人过来了。 他如何能不兴奋。 这简直就是打了所有人的脸啊!!!!!! 打得他们的脸“啪啪”作响! 宋轲很亢奋,但无人在意。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云书瑶的身上。 “裴见,这真是你的未婚妻?” “裴现之,她当真是你的未婚妻?” “裴兄,你……” “裴兄,我……” 众人七嘴八舌,都在询问裴见身边的妙龄少女是谁。 宋轲的嘴不靠谱,他们不相信。 更何况…… 眼前这位少女,当真是神仙般的人物。 漂亮、水灵、亭亭玉立。 裴现之是长了一张好脸,学问也不错。 但他家世不好,人也迂腐。 将来即便做了官也做不长久,哪里配得上眼前这位杏脸桃腮,冰肌玉骨的佳人。 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大家的眼神围在一旁,如群狼环伺,看得裴见极不舒服。 他忽然后悔带云妹过来。 甚至。 他自己也不该来。 但来都来了,再想走已经不可能了。 他握紧云书瑶的手,向大家介绍:“没错,这是我的未婚妻,她胆子有些小,还请大家离她远些,别吓着她了。” 此话一出,众人像霜打的茄子,纷纷垂下眼皮,痛苦哀嚎。 还真是他未婚妻! 这裴现之,命真好! 诗会在酒楼举行,当然免不了花前月下,佳人相伴。 谢文彦还没来,但他安排的花娘早已落座,侍奉酒水。 花娘们个个貌美,身段婀娜。 裴见的席前也有一位。 裴见没看她,择了另一方空席坐下:“云妹,我们坐这里。” 领座的赵声俊却存了挑拨的心思,推了一把那花娘,道:“瞧见没,你服侍的郎君去那桌了,还不快过去侍奉。” 花娘们是靠侍酒赚钱,若今日没有侍酒,她便一分钱没有。 那花娘年纪不大,莫约十四五岁,身量小小,胆子怯怯,闻言,虽有不敢,但还是起身去了裴见那桌。 裴见一见她靠近,眉心立刻皱起,刚要出声拒绝,身旁的云书瑶忽然笑了下,拉过那花娘的手,说道:“你坐我身边吧。” 花娘一怔,怯懦地看了眼云书瑶,点点头,坐在她身侧,小声道:“谢谢。” “云妹……” 裴见不解地叫了声。 云书瑶解释道:“裴郎,她一个人坐很孤单的,让她坐我身边吧。” 在场所有人,都是两两相坐。 唯有这位姑娘,形单影只地坐在一旁,看着很是孤单。 见她主动靠近自己。 云书瑶便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反正桌子够大,多坐一个人又何妨。 云书瑶会错了意,但也间接帮那花娘解了围。 裴见没说什么,点头默许了。 赵声俊看自己的挑拨没有得逞,不免冷哼一声,不咸不淡道:“裴兄,你真是好福气啊,家有贤妻。” 赵声俊是个势利眼,遇到不如他的,态度傲慢,遇到比他好的,极其忮忌。 裴见知晓他的品性,没有应声,拿起筷子给云书瑶夹菜。 云书瑶吃了两口,耳边响起六六的声音。 【岁岁,剧情进度涨了!你可以跟下一个男配接触了!】 【他现在在二楼“冬”字雅间,记得要一个人去,别让别人知道。】 第19章 嫌贫爱富的未婚妻19 云书瑶囫囵吞下口中的菜:“裴郎,我肚子疼。” 裴见一听,忙放下筷子:“可是菜不合口味,吃坏了肚子?” 云书瑶摇摇头,压低声音道:“裴郎,我想去净房。” 裴见没来过叠翠阁,不知道净房在哪。 他看了眼不远处的宋轲,正打算起身去问,云书瑶身旁的小花娘静悄悄开口:“姑娘,我带你去吧。” 裴见看向她。 静默地打量了两眼。 眉眼敦厚。 面貌老实。 不像坏人。 但他还是不放心。 眼见云书瑶应了声“好”,起身就要跟着那花娘走,裴见按住云书瑶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云书瑶看着手背上的手,苦恼地抬起眼:“裴郎,我想一个人去。” 她是去接触别的男人,不能让裴郎知道。 裴见对上她的视线。 有紧张,有胆怯,还有一丝不自在。 裴见微愣,慢慢反应过来。 云妹是去如厕,他一个大男人跟着去做什么。 不好意思地松开手,小声嘱咐道:“走路小心,早些回来。” 云书瑶如释重负,跟着花娘出了宴席。 诗会在三楼举行。 净房在一楼。 云书瑶经过二楼时,特地往长廊看了一眼。 长廊尽头正好是“冬”字雅间。 云书瑶有些心动,可碍于六六告诉她要一个人去,她身边有人,暂时不能过去。 可是,要怎么一个人去呢? 云书瑶在净房想了许久,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 她推开净房的门,柔柔瞧了那花娘一眼,试探性问道:“我想出去走走,你能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吗?” 她睁着眼睛,一下都没眨:“我很快就回来。” 云书瑶面前的花娘名唤昭娘,五岁就被父母卖进了雨花楼。 从没有人用询问的语气跟她说过话。 以至于她定了很久才迟缓点头:“好。” “谢谢。” 云书瑶快步离开了净房。 为了表示她是真的出去走走。 她真在净房周围绕了一圈。 绕着绕着,慢慢绕回了叠翠阁。 悄悄上了二楼。 还好二楼很安静,旁边没有人。 她放慢脚步,一步一步靠近走廊尽头的“冬”字雅间。 雅间的门没有完全关上。 留出了半寸左右的缝隙。 女子娇柔的喘息声频频传出。 听得云书瑶心里怪怪的,脸颊有些热。 她不知道雅间里面发生了什么,心中颇为好奇,头一偏,往里面看了看。 只见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压在了桌上。 撕开她的外衫,用力咬了一下她的脖颈。 女子眉尖微蹙,推搡了男子两下,嗔道:“疼,轻点。” 男子不听,又咬了一下她的嘴巴。 女子大概是被咬痛了,手指握拳,捶着男子肩膀骂道:“混蛋!” 男子眼睛一弯,更加放肆,尖牙一露,直接咬在女子雪白的胸口。 云书瑶吓了一跳,吸气声陡然变大。 雅间里的两人似乎听到了,动作一停,齐齐转头。 就在他们的目光即将与云书瑶对上时,云书瑶突觉手臂一紧,一道强劲的力量猛地拽了她一把,把她拽到了隔壁房间。 六六:【!!!】 房间没有点灯。 光线昏昏沉沉看不清楚。 云书瑶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口鼻就被人捂住。 那人个头很高,眼睛深沉。 一手捂住她的口鼻,一手压住她的肩膀,将她死死压在墙上。 云书瑶怕黑,如今又被人挟持,她奋力挣扎了两下,见挣扎不脱,恐惧猛地涌上心头,眼泪夺眶而出。 那人察觉到手上的凉意,低头看了眼,旋即抬头,看到云书瑶通红的眼睛。 这时。 没来得及锁上的门被人推开。 陈述反应迅速,立刻抱住云书瑶,按住她的脑袋,不让来人看到她的脸。 “陈述,你怎么在这?” 走廊里的光照进房间。 谢文彦一眼看到陈述怀里抱了人,看穿着不像雨花楼的花娘,眉梢一挑,好奇问道:“她是谁?” 陈述目视他颈侧的胭脂印,冷声道:“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他意有所指道:“可千万别让人发觉了。” 谢文彦无所谓地扬眉,又瞥了眼陈述怀里的人。 一脸玩味地走开了。 临走前还贴心的帮他们把门关上。 怀中人抖得不成样。 眼泪把他手掌全部打湿。 陈述确认谢文彦走了,松开手,小声道:“对不起。” 云书瑶抬起头。 嫩白的小脸浮起几道红印。 她的眼睛完全湿润,眼眶红彤彤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陈述自觉心虚,垂眸解释道:“刚刚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被他发现会有麻烦。” “我知道。” 隔了许久。 云书瑶压下哭意,闷声闷气地说。 她就是要被那个男配发现,然后被他风流浪荡吸引,越发不喜裴见一成不变的性子,渐渐与他暗通款曲。 现在,这个剧情她没完成。 六六说,扣了5%的剧情进度。 将来可能会出现额外的剧情弥补扣除的剧情进度。 要她做好准备。 据说,额外剧情难度比较高。 一般很难完成。 云书瑶叹了口气。 “你知道?” 陈述愕然,眼里闪过一丝狐疑。 谢文彦的父亲是永安县的首富。 想接近他的女子不计其数。 眼前这位,莫不是也是如此? 可她不是裴现之的未婚妻吗? 云书瑶没说话,转身要走。 陈述拉住她,提醒道:“你最好换条裙子。” 云书瑶颦眉:“为什么?” 陈述低声道:“他看到你的衣服了,待会儿你回到宴席,他会认出来。” “认出来又如何?”云书瑶不解地问。 “会……” 陈述迟疑片刻,“我刚刚抱了你,你觉得会如何?” 云书瑶无力叹息:“我没有带别的裙子。” 陈述道:“我有,跟我来。” 云书瑶换了一条金色为饰,红色为主的百迭裙,裙褶与月华裙颇为相似,但面料更加考究,裙褶的每一道折痕都绣有暗纹,华美不失贵气。 云书瑶先去找了昭娘,然后回到宴席。 她一出现。 宴席里的众人再度失神。 她眉眼微红,五官眣丽,热烈的红色正巧与她极为相衬,明艳绝伦,望之忘俗。 谢文彦坐在主位,手指摸索着酒杯。 眼睛微眯,眼里钉入惊艳之色。 他问宋轲:“这就是裴现之的未婚妻?” 宋轲张磕磕巴巴:“是,是啊。” “真漂亮。”谢文彦毫不掩饰内心的想法。 “漂亮有什么用。” 宋轲擦掉嘴角的口水,“她是裴现之的未婚妻,名花有主了。” “那可不见得。”谢文彦话里有话。 宋轲知道他的德行,斜了眼道:“朋友妻不可欺。” 谢文彦坦然面对:“我不把他当朋友不就成了。” 宋轲:“……” 真不要脸! 云书瑶落座。 裴见的视线扫过她身上的裙子:“云妹,你怎么换裙子了?” 云书瑶咬了一口重阳糕,嚼了两下,咽下后才说:“我刚刚不小心弄湿了裙子,所以换了一条。” 裴见垂眸,余光瞥向裙褶上的花纹。 纹饰是普通的叠云纹。 但绣法很独特,多为暗纹,藏以银线,低调内敛。 这样的绣法,他见过很多次。 在陈述衣服上。 裴见抿了抿唇,没有问这条裙子哪里来得,平静地端起桌边的蟹酿橙放到云书瑶面前:“云妹,尝尝这个,你应当喜欢。” 抬头夹菜时,状似无意地看向宋轲旁边的空座。 陈述送他们入席后就走了,至今没来。 一刻钟后。 陈述来到宴席。 身上的衣服,换了。 第20章 嫌贫爱富的未婚妻20 文人诗会,不外乎赏花观月,题词作曲。 但今日的诗会,以聚会为主,诗啊曲的,延后再说。 宋轲见人到齐,一拍手掌。 隔间的歌姬、舞姬鱼贯而入,步步生莲,为这场本就觥筹交错的诗会又添了几分活色生香。 云书瑶没接触过歌舞,一见那舞娘旋着裙裾,从她面前转过,留下香风细细,杏眼闪了闪,比邻座几个书生模样的男子看得还认真。 眼睛一眨不眨。 吃东西都忘了。 谢文彦的视线一直黏在她身上,拇指上的玉扳指不停转动,脑子里的坏主意也在转个不停。 他高低算个读书人,不会当着同窗的面做出什么,但背地里就说不定了。 诗会难免喝酒。 把人灌醉,留宿一夜,一亲芳泽,也算合情合理。 谢文彦心里这么想,实际也这么做了。 歌舞一结束,他就望着宴席中央开得正盛的菊花开口道:“今日‘重阳’,最宜观菊,不若我们以‘菊花’为题,来行酒令。” 谢文彦是东道主,他要行酒令没人会说什么。 裴见也没有意见。 文人之间行的是“雅令”。 雅令多以诗词为主。 裴见在这方面对自己有信心。 不会喝醉。 可下一刻。 谢文彦十分直白地看向云书瑶,发出邀请:“这位娘子,要和我们一起行酒令吗?” “什么是行酒令?” 谢文彦换了衣服,云书瑶没认出他,一脸懵然的问。 谢文彦难得耐心讲解:“酒令就是我们以‘菊花’为题,吟出诗句,每人只有十鼓时间,鼓声停,若吟不出来,或者吟错,就得罚酒一杯。” 他弯起眼睛,窄长的眸子释放善意:“娘子要同我们一起玩吗?” 裴见坐在一旁,脸色微变。 他和谢文彦同窗三载,当然知道他是什么人。 他能主动邀请,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裴见刚要替云书瑶拒绝,就见云书瑶眉毛一动,应道:“好。” 计谋得逞。 主位上的谢文彦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就开始吧。” 乐师坐在宴席中间,身前摆了大鼓。 酒令一开始,鼓声也开始了。 谢文彦之所以邀请云书瑶参加,目的很简单,他了解裴见在诗词上的造诣。 如果裴见不想他身边的小娘子喝酒,他就得一人承担两人的酒令。 纵使他饱读诗书,难免也有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时候。 届时。 他喝醉了。 他自然要帮他好好照顾他的未婚妻。 谢文彦想得很全面,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云书瑶有六六。 当第一轮酒令传到云书瑶面前时。 六六举起小牌子。 云书瑶抬起下巴:“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裴见松了口气。 谢文彦笑容不变。 没关系。 第一轮嘛。 诗词用得不多。 谁都能接上。 第三轮。 云书瑶:“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谢文彦含笑颔首。 这位小娘子,饱读诗书啊。 第八轮。 云书瑶:“菊花如志士,过时有余香。” 第十轮。 谢文彦自饮了一杯酒,换了酒令。 菊花乃是四君子之一,文人墨客留下的诗句太多了。 换。 换成“重阳”。 关于“重阳”的诗句的确比“菊花”少。 但依然难不倒云书瑶。 一连五轮。 她一句都没卡壳。 越说越流畅。 在座的人,或多或少都喝了至少一杯酒。 唯有她和裴见,滴酒未沾。 谢文彦不死心,又换了酒令。 改成了轮字令。 所谓“轮字”,比前面的酒令复杂,令主定一个字,第一个接的人,这个字必须出现在诗词的首位。 第二个接的人,这个字就得按照顺序,往后推一位,出现在第二位。 以此类推。 在座共有十二个人。 酒令逢七改序。 这就意味着诗接到第七个字,下一个人就要从第一个字重新开始接。 颇为复杂。 谢文彦想,这下这两人该栽在他手上了吧? 依然没有。 两人博学多才,各类诗词张口就来。 隐隐约约,谢文彦还听到那娇滴滴的小娘子嫌弃道:“裴郎,这游戏好无聊啊。” 裴见低笑:“是有些无聊。” 谢文彦:“……” 直至诗会结束。 谢文彦没能如愿灌醉裴见。 一脸哀怨地目送他们上了船。 “哎。” 他叹息一声,借着酒劲感慨:“这裴现之的祖坟,八成是在冒青烟了吧。他何德何能,竟有一位这么漂亮的小娘子作伴,他哪怕现在死,都值了。” 宋轲听了这话,忙捂住他的嘴:“谢文彦,你吃酒吃糊涂了,怎可说出这种胡话!裴现之可没得罪你,你别把那些龌龊想法用到他身上,不道德。” 谢文彦一把推开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陈述:“对了,你今日不也带了人过来吗?怎么没让她来宴席上坐坐?” 陈述眉眼间的书生气淡了点,面无表情地抬眸,眼底一片暗色,毫无波澜:“你太恶心了,不想让你见到。” 谢文彦:“……” 宋轲:“……” 远处的乌篷船内。 云书瑶有些累了,软绵绵地靠在裴见的肩头,微阖双目小憩。 裴见揽着她的肩膀,指尖摩挲着她衣服上的暗纹,双眸注视着前方起起伏伏的湖光月色,喃喃道:“云妹,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 几日后。 裴见搭着梯子,将最后一块青瓦片铺好。 云书瑶的房间终于从茅草屋变成了青瓦屋,再不用担心刮风下雨了。 房间里的缝隙他也填补好,又刷了一层灰浆。 前日下雨,屋内没有渗水,可以安心睡觉。 裴见下了梯子。 正要修补窗子。 院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高声喊道:“这里可是裴郎君的家?” 闻声。 裴见走过去,打开院门:“你是谁?” 那人莫约四十,脸颊微圆,模样敦厚老实:“我找裴见裴郎君,有一物,我家公子要我前来归还。” 说着,打开手里的包袱。 里面赫然躺着一条淡蓝色的月华裙。 正是那日去诗会,云书瑶穿的那条。 裴见眯了眯眼睛:“你家公子是谁?” “我家公子说,不方便透露,不过……” 那人微微一笑,语气暧昧道,“我家公子说了,娘子见了就知道了。” “是吗?” 裴见冷笑,接过裙子,要那人等一等。 转身进了书房,拿出那条金红交错的百迭裙。 同样放进包袱里,递给那人:“替我多谢你家公子。” 那人似有备而来,看见包袱并未接,而是笑道:“我家公子说了,这是送给娘子的。” 裴见的手僵在空中。 对方没接。 他也没有收回。 沉默片刻。 他放下手,还是那句话:“替我多谢你家公子。” “郎君放心,我一定会如实转告。” 那人走后。 裴见把两条裙子放到一处。 继续修补窗户。 诗会回来。 他没有问云书瑶裙子的事。 现在。 他依然不会问。 云妹单纯。 一定是旁人心生奸计,想要挑拨。 没关系。 他一个都不信。 只信云妹。 第21章 嫌贫爱富的未婚妻21 冬衣置好,冬日所需的柴米油盐备好,裴见的授衣假也结束了,明日就得返回书院读书。 其实,裴见中了举,大可以去地方州府所安排的书院读书。 那样既能结识名师,也能进一步了解春闱,为来年考试做准备。 只是那样做的话,他就得住在书院,每十日才能回一次家。 他不舍,没做考虑就放弃了州府书院的就读资格。 第二日,裴见吃完早饭,背起箱笼,迎着清晨的薄雾,出门了。 辰时。 到达书院。 他放下箱笼,把学堂打扫了一遍。 打扫完,学生们陆陆续续到达。 换了新衣,精神饱满。 一面同他打招呼,一面坐到自己座位上。 夫子还没来,前座的宋轲正叽叽喳喳和旁边人说话。 裴见并不关心学习之外的事。 就着窗外的光,翻动手中的《大学》。 翻到其中一页。 前方的宋轲嬉笑道:“我跟你们说,陈述也是个深藏不露的家伙,那日诗会,不仅裴现之带了未婚妻过来,他也带了一位小娘子。” 裴见的指尖停在枯黄的页面。 “可惜啊,陈述鸡贼的很,藏在了二楼雅间,没让任何人知道。要不是谢文彦去找他,恰巧撞见两人抱在一起,啧啧啧……” 宋轲摇头晃脑道,“我还以为陈述和裴现之一样,都是不近女色的主,没成想啊,这两位却是我们之间最风流的!金榜一发,立刻显了原型。” 宋轲扭过身子,笑嘻嘻问裴见:“你说是吧,裴现之。” 周围人见状哈哈大笑。 三三两两挤作一团,与宋轲一起调侃裴见。 有人问他何时成亲。 有人问他未婚妻漂不漂亮,是哪家的娘子。 有人问他何时再带出来见见。 众人七嘴八舌,听得裴见头昏脑涨,耳根发红,书里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好在夫子来了。 手中戒尺一敲,个个坐回原位,噤若寒蝉。 再不提书本之外的事。 裴见却没放松。 他摩挲着书页一角,抬头扫了眼众人。 没有看见陈述和谢文彦。 午时钟响。 早课结束。 大家坐在学舍廊下吃午饭。 裴见吃着家中带来的杂粮饼,耳尖捕捉到几声零碎的对话。 “今日怎么不见谢文彦和陈述?他们真去京城了?” “前两日就走了,带着家仆家眷,架着马车,浩浩荡荡。” “有钱真好。” “谁说不是呢。” 寥寥几句。 裴见的心稍微落定。 但他不知道,此刻在家中,他的弟弟裴顾,却被一件事弄得有些恍惚。 云书瑶怕冷,睡觉前需要把被子暖好才能入睡。 裴见中午不能回来,所以给她买了一个汤婆子,灌以热水,封好口,套上布袋,用来暖床。 裴顾坐在厨房,灶台上的水已经烧开,咕噜咕噜叫个不停,提醒他可以灌汤婆子了。 他却恍若未闻。 盯着一旁的汤婆子,盯着眼睛都有些发红。 不知过了多久。 裴顾关掉灶膛的门,只留一个灶眼,用小火焐着灶台上的热水,起身离开了厨房。 云书瑶坐在床边,正等着汤婆子暖床。 听到敲门声,她喊了声“请进”。 门被推开。 裴顾站在门口。 手里却什么都没有。 “汤婆子呢?”她问。 裴顾垂下眼帘:“水壶坏了,没有热水。” “那怎么办?” 云书瑶颦了下眉。 天气好冷,裴郎又不在,被子虽然厚,可她刚才摸了,冷冰冰的,手放进去许久都不见暖。 裴顾停顿了一下,故作不知道:“平日里没有汤婆子你不一样睡得好好的,今日怎么就不能睡了。” 这语气带了点责怪。 云书瑶不知他心中所想,瘪了瘪嘴,道:“平日裴郎在。” 裴顾看着她:“他在与不在有何不同?” “裴郎会帮我暖床。” 云书瑶眼睫轻颤,老实巴交说,“床太冷了我睡不着。” 裴顾冷峻的眉眼若有所思,半晌,他半是妥协,半是无奈道:“既然如此,我也帮你暖床便是。” 云书瑶眼睛圆了圆,睫毛颤了又颤:“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哥哥能做的事我也能做。” 裴顾有些心虚,并不敢看她的眼睛,眉头皱着,语气带着不耐,以此彰显自己并非存心如此。 “那好吧。” 云书瑶倒是无所谓。 裴郎不在,她本来就要“勾搭”二郎,占他便宜的。 两人睡在同一张床。 她正好可以摸一摸他,增加剧情进度。 裴顾脱了鞋,刚要往被子里钻。 云书瑶看一眼他的外衣,嫌弃道:“你把外衣脱了。” 裴见是书生,穿得是棉衣,摸在手里不会硌手。 裴顾不同,他天天在家干粗活,穿的是不易磨坏的麻衣,粗糙的线条,光看着就不好摸。 裴顾顿了顿,曲起的膝盖有些僵硬。 他不知道平日里哥哥是怎么帮云书瑶暖床的。 所以脱了鞋就上床。 但没想到还要把外衣脱了。 脱掉外衣,不就只剩里衣了吗? 会不会,太亲密了? 裴顾脑子有些懵,小麦色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涨出薄红。 云书瑶一直看着他,漂亮的眉尖微微蹙着,洁白的眉心飘起折痕,抿着唇,眼神笃定。 似乎他不脱掉外衣,她就不要他进被窝。 裴顾无法,只能僵着手脱掉外衣:“这样可以了吧?” 白色的里衣比麻衣光滑。 “可以。” 云书瑶认可地点头。 裴顾穿着单薄的里衣钻进被子里。 现在还没立冬。 但云书瑶早早就用上了冬被。 里面塞的是鹅毛,又厚又暖和。 比他芦花填的被子舒服多了。 明明很暖和,云大小姐居然说冷,真是娇气。 被子里还有云大小姐的味道。 清淡雅致的冷香,他天天在哥哥身上闻到。 现在,这香是他的了。 裴顾如此想着,身体有道热气随之腾起,不受控制地在他体内冲撞,最终停在某处。 僵持不下。 裴顾:“!!” 他慌乱地看向云书瑶。 云书瑶没注意他的眼神,脱掉暖鞋,躺进被子里。 裴顾的身形比裴见宽。 臂膀也比裴见结实。 床不够宽。 云书瑶侧身抱着他的胳膊,贴着他睡。 她摸了摸裴顾粗壮的胳膊,奇道:“二郎,你好硬啊。” 裴顾:“……………………………………………………………………………………………………” 第22章 嫌贫爱富的未婚妻22 裴顾背着哥哥给自己未来嫂嫂暖床,担惊受怕之余又多了一丝隐晦的窃喜。 几次垂下眼帘去看身边人鼻尖翘起的红痣。 那样明艳,那样娇媚,犹如灶台里滚烫的一簇火星,燎得他浑身发热。 好几次想要抬手触碰,又好几次压下内心的冲动。 不敢乱动。 害怕吵醒她。 他就这样安静地盯着那颗红痣,盯得眼睛发酸,心里发苦。 胸口憋了一口闷气,难过的想,要是跟云书瑶有婚约的是自己该多好。 想归想,裴顾还是谨守自己的身份,学着哥哥的样子,等云书瑶一睡着就离开了。 他抱着衣服去了净房。 待了莫约一炷香的时间。 羞羞怯怯回了房间。 担心哥哥嗅到自己衣服上的味道,他把衣服全部换了。 旧衣也快速洗掉,不敢留下任何痕迹。 晚上。 裴见回家,手里提着给云书瑶买的桂花糕,问了一嘴汤婆子暖不暖和。 他怕一个汤婆子不够,打算再买一个。 云书瑶咬着桂花糕囫囵答道:“暖和。” 她可不能让裴郎知道她今天轻薄了裴顾。 担心裴见再问。 她拿起另一块桂花糕塞进裴见嘴里:“裴郎,你也吃。” 裴见望着云书瑶递来的桂花糕,就着她的手咬下那软糯香甜的糕点。 他不爱吃甜的。 但云妹递过来的糕点不止甜这么简单。 光是含在嘴里。 心里就跟浸了蜜一般。 这不仅是甜,还是云妹对他的好。 ...... 隔天下午。 云书瑶还在铺床。 裴顾又来了。 手里依然没有汤婆子。 六六面无表情地看着。 只觉得这个剧情有些离谱。 岁岁没ooc,他怎么ooc了? 但看在剧情度涨了的份上,它尝试接受。 毕竟它拿到手里的是初始剧本,实际剧情会根据剧情进度发生相应改变。 除了大致方向,很多细节它也不清楚。 当然,只要剧情进度涨了。 剧情就是正确的! 冬被厚重,云书瑶要分几次才能抖开。 裴顾往前一步,接过她手里的被角:“我来吧。” 双臂一展。 被子就这么轻松抖开了。 画面有些熟悉,云书瑶抬头看了眼裴顾,目光凝在他的侧脸:“二郎,你和裴郎长得真像。” 从正面看,两兄弟的容貌有七分相似,却不会让人认错。 一个被书卷浸染,眉目温润如玉。 一个野蛮生长,眉眼阴鸷深沉。 但从侧面看。 从眉到眼,再到口鼻,轮廓几乎一模一样。 若不仔细看,很容易认错。 裴顾抖被子的手短暂的停顿了下,指尖在软和的被面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他把被子均匀铺在床上,又用手抚平,转头看向云书瑶:“我像他吗?” 声音有些干。 让人听不到他话里的情绪如何。 云书瑶点头:“像。” 裴顾也知道自己和哥哥很像,不止一个人这么说过。 他本来不在意这句话的,可这句话从云书瑶口中说出。 他想不在意都难。 他像哥哥吗? 如果像,她会不会因为喜欢哥哥而喜欢自己? 这个想法很荒谬。 裴顾想着想着,嘴角就溢出了一丝苦涩。 不敢再想。 他没有提汤婆子,而是直直看向云书瑶:“今日,要帮你暖被窝吗?” 云书瑶:“要。” 昨日剧情进度涨了。 证明她对裴顾的“轻薄”很成功。 今天继续! ...... 诗会剧情过去后,云书瑶就如六六所言,没有什么需要完成的剧情出现,日子过得很轻松。 天晴就在院子里晒太阳。 天阴就在房间睡觉。 裴顾的腿好了,现在除了做饭,收拾屋子,他每天还会去附近山林砍些柴火回来。 他身体结实,力气大,每次背回来的柴火都足够烧三天。 但他天天都出去。 有次,云书瑶问他:“二郎,这么多柴火,柴房都堆不下了,你为什么还要出去砍柴?” 为了囤柴火。 裴顾特地收拾了一片空地出来,砌了个简易的柴房。 柴房和厨房差不多大,里面堆满了柴火,转个身都困难。 裴顾道:“冬天快来了,到时候不好出门,要多囤点才行。” 云大小姐怕冷,屋子里必须时时保持暖和,他不多囤点柴火,冬天一来,刮风下雪的,云大小姐一定受不住。 炭裴顾也准备了很多。 到时候一定不会让云大小姐冷到。 秋天兔子多,裴顾除了砍柴,每回还会带几只兔子回来。 第一次带兔子回来,云大小姐很喜欢,嚷着要养。 他垒了个兔子窝给云大小姐养兔子。 剩下的兔子,他扒掉兔皮,好的留着给云大小姐做围脖、暖耳一类的过冬小物件。 次一点卖给集市收动物皮的商人。 他没有哥哥会赚钱,只能在这些小事上花心思了。 云书瑶独自一人在家的时候其实也没闲着。 每隔几天,裴顾一出门,就有一个年纪稍长的中年大叔前来找她。 大叔长着一张圆脸,笑起来时两眼眯眯,和蔼可亲。 初次见面。 大叔拿了一个包袱给云书瑶。 包袱里是件裘衣。 白狐裘的,皮毛油光水滑,摸在手里极为舒服。 云书瑶一怔:“你是来送礼的?” 大叔咧着嘴笑:“对。” 云书瑶收下了。 没过几天大叔又来了。 送了一件石榴红团纹云锦斗篷。 云书瑶觉得奇怪,但没说什么,依旧收下了。 第三次。 大叔送得东西更多。 袄裙、长袄、皮靴、暖耳、围脖等等。 全是冬天的衣物。 好是好,就是裴郎不能用啊。 他给裴郎送礼,怎么都送些女子穿的衣服? 第四次,大叔总算送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十个银锭。 每个十两。 大叔乐呵呵的说:“我们家公子说,也不知道娘子喜欢什么,所以直接送银子最为实在,娘子若喜欢什么,拿银子去买就是。” 收了他这么多东西。 云书瑶心里着实有些发虚。 她接过放银锭的匣子,试探性问道:“你们家公子,有说要求裴郎办什么事吗?” 大叔笑道:“娘子尽管收下,我家公子说,他送礼只为娘子开心,不为别的。” “我开心?” 云书瑶抱着匣子。 实在想不出大叔口中的“公子”是怎么想的。 他是求裴郎办事,不应该要裴郎开心吗? 真奇怪。 又过了几日。 立冬了。 却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柔和却不刺眼。 裴见知道云书瑶喜欢晒太阳,为了让她晒得舒服,他特地找村口的木匠师父做了一把软面的躺椅。 裴顾临走前放好了躺椅。 云书瑶只需抱着兔子,躺在上面就可以了。 没过多久。 院门外走过来一个人。 云书瑶以为是送礼的大叔。 抬头一看,却是另一个人。 俊眼修眉,端正清雅。 着一件墨绿色的袍衫,身量挺拔颀长。 两人视线一对上。 那人眸子一弯,望着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