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道世界的尸解仙》 第1章 棺材铺的尸解仙 水口城南,福生棺材铺。 腊月的寒风裹着碎雪,散落在店铺的后院里。 墙角的柏木早已枯死,枝桠光秃,梢头挂有半截麻绳,在寒风中,像是只断线的风筝。 任青身上是件打了补丁的旧衣,手持锛子蹲在木料旁,正仔细的顺着木纹削一块木板。 锛刃擦过木面,卷出浅黄的刨花。 “行住坐卧,一切动静中间,心如泰山。” 他鼻尖冻得发红,动作却愈发利索。 后院空地上的一口新棺材已经初具雏形,就差把棺盖的木料削平整,以及雕刻一些纹饰。 “蛙仙君,缺个墨斗。” 任青头也没抬,在四下无人的后院自语了一句。 话音刚落。 呱呱。 院角井口传来清脆的蛙鸣,在这个万物归寂的腊月显得格外突兀。 随即,一只浑身湿泥的癞蛤蟆爬了出来,穿着灰扑扑的道童法袍,动作老迈,匆匆把台阶处的墨斗取来。 蛤蟆道童每跳两步停一下,呆板的把墨斗递给任青,然后又叫了几声,重新回到井口不敢上前。 任青用墨斗在木料表面画着墨线。 “道者行住坐卧,不可须臾不在道。” “鼠神将,搬点木料来。” 墙根的柴堆一阵窸窸窣窣,两只黑毛老鼠悄然现身,同样是套着巴掌大的道童法袍,合力肩抗木料送往任青的脚边。 任青拂去肩头的积雪,没有理会黑鼠道童继续处理木料。 刨花落在雪上,浅浅盖了层素白。 吱吱吱!! 嘈杂的鼠叫连连响起。 任青眉头微皱,一不小心用力过多,木材应声折断。 “敢坏贫道修行。” 他余光一瞥,两只黑鼠道童顿时僵在原地,接着毫无征兆的倒地,法袍如烟飘散,露出两具寻常老鼠的尸体。 “老鼠点化的道童灵智低劣,终究不得大道。” “蛤蟆灵智尚可,不过点化后寿元同样无法突破先天限制。” 任青环顾后院,注意到屋檐顶端有不少麻雀驻足,便摸出腰间的小刀,慢悠悠修剪着指甲。 把指甲盖用力一抛。 麻雀们扑棱着翅膀争抢,没过多久便有一只叼住,吞咽下指甲盖的瞬间,凭空道袍加身,化作道童的装扮。 “恩,就叫你…雀仙子吧。” “去窗口的盒子里,把铆钉取过来。” 任青示意柴房的方向,麻雀道童自然照办。 两具鼠尸则已经被蛤蟆道童扔到榕树底下。 “贫道这个仙人,在此方世界也就做些儿戏的点化了。” 任青面露惆怅,叹了口气继续忙着活计。 他是半个月前来到此方世界的,原主高烧不退一命呜呼,正好沦为自己夺舍重生的躯壳。 而前世是科技发达的蓝星,同时也是灵气枯竭的末法时代。 当时任青三十岁不到便身患绝症,学医无果开始追求成仙得道,几乎翻阅过一切古代留下来的孤本残卷,可惜始终难以入门。 后来发现一种另辟蹊径的成仙方式。 尸解。 耗尽家财炼出一枚据说可以护佑魂魄的丹药,又找到古代仙人闭关的遗址,佩戴一堆杂七杂八的古董法器,倒是机缘巧合顺利尸解。 “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辟谷餐霞,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 “前世住了几年精神病院,抛弃肉身得道,结果魂魄却飞升此方世界。” 任青眼底闪过一丝狠辣,此方世界与前世区别不大,任凭怎么吞吐朝霞,怎么感应身魂都不起效。 “难道同样是个灵气枯竭的末法时代?” “既然贫道已经成仙,理应身处仙界才对,如果成仙飞升后仍然入道无门,贫道不是白白成仙了吗?” 自己这个尸解仙名不副实,也就骨肉可以点化小型生灵,点化后本质仍是鸟兽,并且经过实验,鸟兽道童的寿元不会有半点增长。 仅仅会灵智初开,体质有一定的微弱提升。 任青瞥向蛤蟆道童,后者识时务的低头不语。 蛤蟆道童长长吐出一口气,默默钻回井底,深知一点,想要活得久就要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 仙长心眼很小,才半个月道童就换了好几批。 后院重归寂静。 任青熟练的将棺盖边角削得圆润,却听见里屋传来脚步。 他心念一动,道童纷纷四散躲藏。 “阿青?” 大门被推开。 任山石披着件厚棉袄走了出来,四十岁出头的年纪,长相比同龄人更加老成,脸庞布满皱纹。 “阿青,你又蹲这儿忙活到现在?” 他嗔怪着,目光落在棺材上,语气软了几分,“这纹路倒是齐整。” “对了,阿青这是陈捕头。” 任青拍拍身上的木屑,注意到任山石身后跟着个衙役。 陈齐身形干练,腰间佩刀的刀鞘磨得发亮,“任老哥,你家小子半个月前风寒不轻,结果康复才几天,已经能帮着做棺材了。” 任山石嘴上抱怨,语气却藏不住得意,“就是闲不住,大夫让他多养养,偏要往这儿凑。” 任青没有接话,装作局促的说道:“见过陈捕头。” 陈齐没多寒暄,望向院外说道:“任老哥,等会儿有一具斩首的尸体送到后院,劳烦你们拾掇拾掇,明日一早就要下葬。” 任山石点头应下:“陈捕头您放心,保准弄得利落。” 陈齐取出钱袋递给任山石,轻声道:“我先回衙门了,你应该知道官家的事情不能多嘴,等会儿让小六把尸体运过来。” “知道知道。” 老捕头说罢匆匆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弄深处。 任山石笑容收敛,长叹一口气,“阿青,多亏你闲暇制棺,规格用来安置这具尸体正好。” “爹,尸体什么来头?” 任山石迟疑片刻解释道:“如意观的宋柏舟。” “宋道长?陈捕头不是说斩首的尸体吗,他犯事了?” 如意观规模不大,也就十几名道士,不过却是河口这个偏远城镇唯一的道观,至于佛教寺庙,任青目前尚未在此方世界见到过任何秃驴。 任青知道宋柏舟担任观主几十年,名声不浅,经常主持红白喜事。 “阿青,与升仙教有关。” 任山石忌惮的描述起升仙教,眼珠子不断扫过院外。 就在上个月中旬,河口城郊的农庄十三口统统死无全尸,据说原地还设有升仙教的祭坛。 待到捕快赶去时,却已经找不到升仙教的踪迹。 升仙教,就是一群把成仙得道挂在嘴边的疯子。 任山石流露出惧意,“我也是从陈捕头那儿听说的,这个宋道长一直以来为人和善,谁能想到与升仙教有关?” 他抹掉额头的汗水,“甚至吧,宋柏舟隔三差五就会拿孤童血祭,也多亏有孤童侥幸从观中逃出,才让衙门察觉到,付出不少人力抓捕归案。” “是啊,总算死了。” 任山石没有发现,小儿语气中的古怪。 任青低头打磨着木料,心底没有丝毫惊讶,反而跃跃欲试,仿佛早已经预见到宋柏舟的身死。 事实上,宋柏舟伏诛的原因确实在于自己。 任青刚刚来到此方世界时风寒初愈,跟随任山石去过如意观上香。 他注意到宋柏舟状态不对劲,明明生机断绝,却始终未死,不过除此之外各方面都是一个普通凡俗。 后续又得知升仙教的存在。 升仙?!! 好大的口气!!! 升仙教号称有教无类,教中共有三千类成仙之法,并且广收门徒,我倒要瞧瞧,你到底是不是虚有其名! 任青先前大部分精力都在谋划宋柏舟。 先是利用鸟兽制造混乱,让幼童逃走,又在如意观后山挖出大量骸骨,把宋柏舟推上菜市口的闸刀。 正好福生棺材铺与陈捕头暗地里勾结,本应该统一烧掉的尸体,经常被买通后交给任山石入棺下葬。 即便升仙教不插手,宋柏舟的那些弟子也不会看着师傅尸骨无存。 当然,宋柏舟就算不送来福生棺材铺,任青也有手段接触到。 “河口的升仙教徒绝对不止宋柏舟一人,好在衙门动作利索,否则事情难免还是有变数。” 咚咚咚。 父子俩对视一眼。 任山石连忙打开大门,只见一年轻捕快推着装有尸体的板车,宋柏舟的脑袋单独放在竹篮里。 赵小六脸色发白,一直不住的轻声咳嗽,还躲闪着不敢注视尸体。 “咳咳。” “任掌柜,我…我已经把尸体带来了。” 任青不着痕迹的打量赵小六,总感觉后者过于害怕,而身旁的任山石已经接过竹篮,人头沉甸甸的。 “差爷您放心,明早保准给你弄好。” “咳咳,多…多亏任掌柜了,我身体不适先走一步。” 赵小六不愿意多待,踉跄着原路返回。 父子俩将板车运进后院。 任山石担忧道:“阿青你风寒刚好,大夫让你多加休养,别再受了凉,不如回屋歇息吧。” 任青目光落在草席包裹的尸体上,“爹,我身子早没事了,帮你搭把手吧,这活儿看着不轻,你难免要忙一晚,怕是熬不住。” 任山石迟疑了几息,终究没再推辞。 “也行吧。” “棺材的活儿糙,阿青你就别沾手了,帮爹看着尸体就行,等会儿咱爷俩一起拾掇拾掇。” “好。” 任青趁着任山石进出库房的功夫,掀开草席一角。 无首的尸体四肢僵硬,身上那件道袍满是污渍,露出打了补丁的里衬,可见生前的节俭。 任青眉头微皱,注意到尸体脖颈处的缺口塞有黄泥。 不对。 似乎体内被填充着大量的黄泥。 同时尸体双臂的皮肤表面,遍布一道道指甲划出的血痕,竟然密密麻麻全是‘成仙’二字。 “斩首前生机断绝不死,难道真有什么神通法门?” 任青心生振奋,此方世界明面上只有一些打磨力气的外功,只能把希望寄托于升仙教,尸体但凡有修行的痕迹,就能尝试继续谋划道统传承。 “咦。” 他发现尸体左右脚的布鞋磨损不一,稍加摸索,从鞋垫夹层里抽出几张泛黄的书页。 书页的封皮已经破损不堪,依稀写着三字。 “成仙录?” 任青一瞥任山石继续翻阅,上面字迹潦草急促,像是在极度亢奋中书写的,开头几行便是。 ‘入我升仙门,凡骨也成真,信我祖师道,人人皆有份。’ “什么乱七八糟的打油诗,成仙岂是儿戏。” “荒谬。” 成仙录的内容通俗易懂,甚至可以说过于粗犷,中间穿插着大量图画来描述如何成仙,提到升仙教共有成仙法三千类。 书中记载着两类异想天开的成仙之法。 “宋柏舟生前修行的应该就是这个…黄泥仙。” 黄泥仙的修行需要自身化作泥塑,入门便是挖空骨肉,以黄泥填充,一旦大成,肉身渐僵,神识渐广,受万家香火。 最终得道黄泥仙,按照步骤大概只需要七年。 “呵呵。” 还有一类名为脱胎仙,不过内容却有残缺,修行方式是把自身封在阴沉木棺材里,再埋入地底,只要有人每日在坟头浇灌血水,即可褪去旧躯。 连续褪去旧躯七次后,就能得道脱胎仙,难点不过是对于坟头血水的需求一次比一次更多。 “怎么感觉像是升仙教哄骗他人入伙的手段,反正自残一死,对外直接宣称已经成仙就行。” 任青无比失望,随即被任山石发出的动静打断。 任山石已经完成棺材,里面铺上一层五谷,防虫的干草也垫在各处,“阿青,没什么古怪吧?” 任青将成仙录揣进怀里,贴身藏好。 “爹,你看宋道长的手上,有许多字迹。” 任山石瞥见尸体的手臂,脸色凝重,“阿青,这事别往外说,烂在咱爷俩肚子里就行,牵扯到升仙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恩,晓得了。” 说罢,他翻出针线熟练的缝合脑袋。 尸体很快变得完整,只是脖颈处多了一条狰狞的缝线。 “入棺吧。”任山石揉揉发酸的腰。 父子俩合力将尸体装进棺材里,棺盖落位。 “阿青,把铆钉拿来……” 话还未说完。 砰。 一声沉闷的敲击声从棺材里传来,清晰可闻。 任山石难以置信,双目圆瞪的站在原地。 砰砰。 砰砰砰。 敲击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密集。 “诈…诈尸?!”任山石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事情,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砰!! 棺盖重重的摔落在地。 任青朝着棺材看去,里面装得却不再是宋柏舟的尸体。 而是一尊泥塑仙人像! 仙人像通体由黄泥塑成,五官浓墨重彩,眼睛是两团突兀的赤红,嘴角咧开,露出一道笑容,样貌确实是宋柏舟没错。 就连道袍都已经融入进仙人像。 “它…它睁眼了!!”任山石护在小儿面前。 仙人像双目含笑微张,几乎就在同时,棺材铺内的烛火齐齐一颤,不约而同熄灭! 黑暗吞没后院。 任山石连忙取出火折子,橘红色的火光重新燃起。 父子俩面面相觑,棺材里的仙人像已经不知所踪。 “不可能。” 任山石盯着那摊泥渍,嘴里喃喃自语,脸色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到底是人是鬼!!” 任青舔舔嘴唇,颇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成了! 真的成了!!! 第2章 此方世界处处机缘 任青抿住嘴唇,只为了克制胸膛内呼之欲出的热气。 或许他前世追求成仙得道仅仅是想要活下去,但随着尸解成仙的那一刻,心底里就已经不甘平庸。 终于…… 终于不用被困于凡俗躯壳内,做个点化鸟兽的假仙! 虽然成仙之法诡异莫名,但修行有善恶之分太正常了,况且升仙教画风邪门,不代表所有宗门都这样。 以贫道的根骨资质,外加一颗纯粹的道心。 在仙界找个名门正派拜入不是轻而易举吗? “到…底怎么回事啊!”任山石吓得火折子都掉在地上。 他手足无措的念叨,“宋道长,宋神仙!咱爷俩真没别的意思,就是给您送最后一程,让您走得体面些。” 任青听到便宜老爹的呢喃,很快便冷静下来。 在没有遇到名门正派前必须谨慎,况且目前还不清楚宋柏舟死后化作的黄泥仙,到底是什么玩意。 贫道得搞清楚自己来到的是不是仙界。 “阿青。” 任山石扶着墙壁,喘了好半天才顺过气来,“我得跑一趟衙门,去跟陈捕头说清楚!这可不是小事,尸体变成泥塑还凭空消失,万一怪罪下来……” 话还没说完,后院外的巷弄传来剧烈咳嗽,以及阵阵脚步。 脚步顿住,咳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任掌柜,是我,赵小六。” 任青听出是先前送尸体的捕快。 任山石浑身一僵,迟疑着没敢应声。 “咳咳咳,任掌柜,我知道发生的事情。” 赵小六的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尸体与你们没有关系。” 任山石刚想问些什么,就听赵小六继续道:“无论有没有尸体,棺材明天一早我会来取的,记住,今晚的事儿烂在肚子里就不会有危险。” “我们…晓得了。” 任山石连忙应下,又试探着喊道:“差爷,外面天寒地冻的,不如进来歇歇脚,喝口热水再走?” “不用了,咳咳咳。” 后院大门拉开一条缝隙,两人注意到赵小六已经只剩背影,过堂风都压制不住咳嗽,比先前严重许多。 任青眯起眼睛目送背影离开,麻雀道童不知何时站在墙头。 他见到赵小六一直在捂着口鼻,似乎在遮掩什么。 心念一动,麻雀道童蒲扇翅膀没入阴影。 “这个赵小六会不会与升仙教有关?” 要知道,附近街区都有自己的道童戒备,赵小六怎么会第一时间察觉到尸体成仙?其中肯定有隐秘。 任山石已经插好门闩,转头对任青道:“阿青,今晚的事情你我父子俩谁也不能对外说半个字。” “我知道了,爹。” “先把棺材封上,这几天我去打探打探消息。” 父子俩在棺材里放上与尸体差不多重量的石头,接着用铆钉彻底封死棺盖,忙完这一切已经夜幕降临。 寒风卷着碎雪沫子,在墙角打着旋。 “阿青,你去歇着吧,都累了一天了。” 任山石拍拍任青的肩膀,自己却在棺材旁来回踱步,心神不宁,“我守着就行,千万不能再出变故。” “爹,你注意身体,别着凉了。” “我没事,累的话就近在库房眯一会儿。” 任青没有立刻回屋,转身进了厨间。 土灶还有余温,他简单的切碎生姜泡进水里熬着。 不一会儿,姜味混着水汽弥漫开来。 他举手投足间无比认真,甚至显得有些急切。 任青把姜汤送到库房时,任山石正靠着柴堆打盹,眉头依旧紧锁。 “爹,喝点姜汤吧。” 任山石惊醒,小心翼翼的接过喝了两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些:“阿青你快去睡吧。” 他颇为感动,别过脑袋抹了抹眼角。 任青笑容不变,前世古籍提到过‘收心离境,渐入真道’,只要不为凡尘俗世的情感所困,就能修成大道。 想要磨练道心,某种意义上任山石甚至可以算作最上乘的大药。 这些经验都是自己在精神病院龙场悟道得来的。 任青由衷的拍拍任山石肩膀,考虑等到摸清楚此方世界后,找机会炼几炉丹药,给老汉壮壮精元。 “爹,你得注意身子,要长命百岁啊。” 最好可以让老汉开枝散叶,这样磨练道心的大药又能多些了。 任山石感叹着自家小儿懂事,刚想开口,任青已经转身离开。 任青一回到自己的厢房,便点燃桌上的烛火,只见窗边的阴影里,麻雀道童正歪着头一动不动。 麻雀道童见到任青后,立刻鞠躬行礼。 “吱。” 松开爪子,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黄泥落在桌面上。 任青拿起黄泥,又从怀里摸出从宋柏舟尸体处收集的黄泥。 两相对比,麻雀道童送来的黄泥色泽浅淡,带着湿润的土腥气,宋柏舟的黄泥色泽深沉,隐约透着陈旧的霉味。 “果然,这个赵小六在修行黄泥成仙法。” 任青先前就注意到赵小六的咳嗽不自然,看来因为刚接触成仙之法的缘故,黄泥难免会从口鼻冒出。 “不过吧,赵小六应该不是升仙教的一员。” 任青再次取出成仙录,上面记载的成仙之法已经足够剑走偏锋,偏偏还有一些捷径存在,比如‘食仙’。 只要吞服黄泥仙的黄泥,就可以更快成仙得道。 “成仙录…呵,捷径怎么可能没有弊端,否则只要有一尊黄泥仙,岂不是可以源源不断的孕育黄泥仙。” 任青前世的尸解成仙虽然多有取巧,但是翻阅的孤本残卷可都是实打实道教经典,甚至有几册无名道书搞不好会是古代的陆地神仙遗留。 他可以看出成仙录里的门道,升仙教用心险恶。 “赵小六基本必死无疑,沦为修行的耗材都有可能。” 任青反复把玩成仙录,书页边边角角能看出做旧的痕迹。 很显然,要么是宋柏舟生前的布置,要么是升仙教刻意为之,自己手里的成仙录恐怕已经烂大街。 但凡与宋柏舟尸体接触过的人,说不定都会‘机缘巧合’的获得成仙录。 “升仙教谋划颇深,难道准备把水口城当作一个修炼场?” “脱胎成仙法也有猫腻,在修行黄泥成仙法后,如果意识到自己沦为耗材,只能尝试脱胎成仙法,结果就是骨肉的品质更上一层。” “好手段。” 任青脸色阴晴不定,自己是接触尸体的最后一人,代表着会有暴露的风险,接下来必须尽快加强实力。 “直接修行成仙之法肯定不行,升仙教毕竟是旁门左道。” “倒是可以配合前世的道统传承修行。” “比如黄泥成仙法似乎与香火养神法有共通之处。” 任青前世得到的尸解道统还算完整,里面有一篇香火养神法。 法门主要是防备尸解失败导致的魂魄受损,可以借助附着泥塑,利用香火来重塑魂魄。 他三魂七魄俱在,自然无需重塑魂魄。 不过香火养神法配合黄泥成仙法,似乎能相辅相成。 “如果可以,前世那些孤本残卷的道统就能用在此方世界,关于陆地神仙的炼器炼丹也能一一尝试。” 任青盯着摇曳的烛火,那些孤本残卷放在末法时代确实无用,但如果配合此方世界的道统传承可以重新修行,哈哈哈,自己大道可期啊!!! 唔。 他强压杂念,表情又变得喜形不于色。 “差点影响道心。” 升仙教真该死,胆敢通过旁门左道阻碍贫道。 第3章 人人都是福地洞天 “长生久视之道,香火养神法只是一个开始。” 任青指尖敲着桌面,同时也明白难以避免接触升仙教,在搞清楚此方世界水有多深前,自己这个正仙得尽量不暴露在那些邪门歪道的面前。 他拿起成仙录,刚想放到烛火上烧掉,想了想又收回怀中。 “尸体最后成仙是在棺材铺,就算烧掉成仙录也无法洗清嫌疑,找个机会把成仙录送出去吧。” “不能让老汉被牵连,毕竟任山石可是磨练道心的大药,未来承担着我们老任家延续香火的关键。” 任青思索良久,至少确定暂时应该没有暴露。 “得尽快寻求自保,这一门褪躯七次的脱胎成仙法对贫道有大用,尸解仙舍弃肉身,只有魂魄成仙,说不定可以借此成就一副真仙之体。” 他没有再深究,趁着任山石歇息翻窗离开棺材铺。 行路在夜晚的巷弄,万家灯火都已经熄灭,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到远处沿河的主街还有些许喧哗。 心念一动,墙根窸窣作响,八只黑鼠道童依次钻出。 任青目前共有十位道童,八只鼠神将,一只蛙仙君与一只雀仙子。 并非点化道童的数量有限,而是道童一多反而是累赘,灵智不高,一不小心就容易被他人察觉。 蛙仙君最早跟随自己,能活到现在说明也有向道之心。 恩,可惜是蛤蟆,而非肉质鲜美的牛蛙。 任青东拐西拐,来到城南一间废弃的民房内。 他熟门熟路的跳入墙角枯井,井底空间明显有过扩大,正是先前专门用来尝试前世道统传承的地方。 可惜一切都是无用功,如今用来修行成仙之法也不算荒废。 八只黑鼠道童分散在民房外,专门作为警戒。 任青用随身小刀点破食指,殷红的血珠渗出,带着淡淡的药香,引得井中聚集各类虫子,嗡嗡一片。 不等他有所反应,蛤蟆道童已经落在井底。 呱。 任青首次在一只蛤蟆的眼神中看到了惊恐。 蛤蟆道童一鞠躬,连忙开始清扫洞府,生怕推迟片刻,就沦为影响任青道心的阻碍。 “你倒是有点眼力见,恩,果然道心人皆有之。” 任青蘸着血珠,在地上勾勒起符箓。 此符箓叫作装藏,是香火养神法塑造神像最关键的一步,以装藏符代替五脏,使神像能承载香火念头。 “不对……” 任青刚画了几笔便眉头紧锁。 别说是装藏符,前世已知的符箓都已经试过,根本毫无反应。 “两门成仙之法也有记载符箓,黄泥仙在进行完黄泥填充骨肉后,需要在皮肤表面绘制符箓,脱胎仙则是在棺材内外,符箓统称为成仙符。” 任青改了笔法,相比繁琐至极的装藏符,成仙符要简单许多。 指尖血在地上划过,成仙符的纹路蜿蜒流转。 刚一画完,纹路便吸收掉血水,然后冒出一缕缕黑烟,宛如活物般扭曲纠缠,场面透着说不出的邪异。 任青指尖悬在上空,随时准备抹掉纹路。 黑烟四溢。 “按理说黄泥成仙法是先把自己塑造成神像,再刻画符箓,贫道反其道而行,不知道能不能成。” 他心里难免犹豫,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任何迟疑。 前世自己为追求一个虚无缥缈的成仙得道,经历的失败不计其数,多亏最后一次尸解成仙,否则前世几乎在碌碌无为,但向道之心从未改变。 两块黄泥投入进成仙符,然后一点点捏造成人形。 “唔。” 任青好不容易捏出大致的人形,却发现黄泥再次迅速溶解,同时无形中折损了半成,体积越来越小。 “黄泥坚持不了多久,必须做出取舍。” “算了,捏个半身像吧。” 结果才开始捏造神像的脑袋,黄泥又生出溃散。 任青果断再次放弃,左手捏造神像的同时咬破右手,鬼使神差的在成仙符外围绘制装藏符。 装藏符仅仅花费几息,纹路已经完整。 任青面露古怪,此时装藏符生出意料之外的反应,纹路主动延伸,直接与成仙符的纹路所连接。 黑烟收敛大半,然后缓缓钻进黄泥中。 良久后。 两个符箓的纹路已经消失。 “这…算什么?” 任青哭笑不得,注意到原地只剩一颗米粒大小的黄泥眼,外表有着简单的彩绘,瞳仁深处仿佛有流光汇聚。 他用掌心将黄泥眼托起,瞳仁在无意识的转动。 “无所谓了。” “反正就算炼制成香火神像,对贫道而言也无用。” 任青最大的收获就是,前世今生的道统传承确实可以相辅相成,或许这条路,能让自己走出不一样的仙途。 当然,最关键就是以前世道统为主,不至于与旁门左道混为一谈。 “咦?” 他仔细端详,发现黄泥眼内有纹路浮现,两类符箓完整的保留在其中。 “这玩意有点像是…符宝?” 所谓符宝,是前世临近末法后的产物。 当时天地灵气近乎枯竭,法器之上的法宝绝迹,修士便利用仅剩的法宝残骸制符,才诞生出的符宝。 符宝能发挥出法宝十之一二的威力,不过驱使次数一多就会损毁。 任青舔舔嘴唇,眼底的热切抑制不住。 他对于符宝其实兴趣不大,但一个刚成仙的宋柏舟,竟然可以孕育出炼制符宝的天地灵材,说明什么? 无量天尊在上! 升仙教的一个个仙人,岂不是人形自走的福地洞天?!! “收。” 黄泥眼顿时化作微光没入掌心皮肉,在掌心留下一道竖痕,乍看如同合拢的眼瞳,与皮肤浑然一体。 “开。” 黄泥眼随之睁开。 任青有些失望,黄泥眼中看到的景象,与肉眼所见并无二致,没有什么玄妙,只是提供的视角独特。 “多个眼睛好像意义不大,就算长在脑后也就能提防凡人。” 同时黄泥眼表面有一道细微裂缝生出。 任青意识到,黄泥眼确实类似符宝,顶多用个七八次就得灰飞烟灭。 “不过好歹灵活。” 他咂咂嘴,黄泥眼在皮肉间不断穿梭。 时而到手腕,时而到肩头,提供的视角随着位置变化而变化。 “都可以COS二郎神了。” 任青控制着黄泥眼落在眉心,忽然浑身一震。 “两方道统的融合有点东西,大道可期,大道可期啊。” 任青的眉心生出微妙感应,双目下意识的闭上,借助黄泥眼隐隐可以察觉脑海深处有一个朦胧的空间。 空间被薄纱笼罩着,看不真切,却真实存在。 “泥丸宫?” 任青满脸不可思议,自己一成仙就来到此方世界,对于泥丸宫的印象就是书中记载的‘元神所居’。 元神正是由三魂七魄成仙后蜕变的,具体长啥样不得而知。 他这个尸解仙在此方世界水土不服,黄泥眼作为结合前世今生道统炼制的符宝,算是迈出适应的第一步。 “既然泥丸宫存在,那么典籍中记载的‘神识’也应该存在。” 神识即是元神气息的外显,乃精神凝练而成,可以用来感知外界或是内视,以及驾驭法器法宝。 “开!” 黄泥眼瞳在眉心骤然睁开。 任青周身泛起袅袅白雾,初时如轻纱缠绕,转瞬便浓郁如乳,整个人裹在里面,萦绕不散,衬得衣衫愈发洁净,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 向前行走几步,发出的动静仿佛在念诵天地大道。 他嘴角抽搐,突如其来的异象是神识自带的。 异象仅仅笼罩半米,同样是因为神识也就勉强外放半米。 “光靠黄泥眼还是不行,外放的神识不过泥丸宫总量千分之一。” “修行脱胎成仙法顺利的话,动用神识就不用再借助黄泥眼。” “至于这个异象,前世的道统传承里完全没有提到,神识这玩意无色无形,为何在此方世界会有异象伴生?” 任青无奈的捂住额头,刚打算合拢黄泥眼收敛神识异象。 他三目闪烁,抬眸望向井外的夜幕。 “不对,是谁在窥视贫道?” 第4章 不可直视的尸解仙 子时万籁俱寂,寒风刮过街道巷弄。 叮铃叮铃。 一阵铜铃摇动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水口城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不一会儿,街道尽头缓缓走来六名道士,他们身穿青袍,衣袖处绣有如意二字,抬着一顶简易的木轿。 轿上供奉着一尊泥塑仙人像。 仙人像的眉宇间与宋柏舟有几分相似,不出意外,正是那具尸体所化的黄泥仙,只不过,仙人像的浓墨重彩平添些许温润,仿佛即将活过来。 同时在仙人像的膝下两侧,立着十一尊童子像。 诸多童子像神态呆板,不过样貌栩栩如生,而且其中六尊完全照着抬轿的六名道士雕刻而出。 忽的。 仙人像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众道士连忙止步,注意到仙人像的脊背处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末尾的年轻道士忍不住呢喃。 “师尊成仙在即,接下来我们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领头的中年道士没有回话,只是恭敬的行礼。 片刻间,仙人像脊背处的裂缝逐渐蔓延,但很快又归于平静,哪里是泥塑,分明是一枚即将破壳的虫茧。 “孙师弟,看来师尊即将羽化成仙。”陈久良站在最前面,一说话所有人都不敢多言,显然地位最高。 孙阻眼底闪过一丝热切,“师尊成仙前已经与我们说过,一旦师尊得道,我们也能一同长生不死。” 众道士的呼吸在寒风中变得无比粗重,精神亢奋到完全不正常。 “安静!” 陈久良环顾四周,“我们花费数个时辰才找到师尊的踪迹,以免再有变故,先请师尊回到如意观吧。” 他下意识一瞥仙人像的嘴角,隐隐沾染血迹。 众道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刚刚的一幕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府邸内满地肉糜,全家上下尸骨无存,鸡犬不留。 宋柏舟成仙前可从未听说有吃人的喜好。 不过…既然能成仙,死几个凡人又如何? 众道士不禁忽略自己同样是凡人的事实,甚至早已忘记拜入如意观前,他们都是出身贫寒的农户。 孙阻沉声说道:“陈师兄,有一点师弟不懂,为何要与外人分享成仙录?” 他的话语多少带些试探,在场所有弟子中,唯有陈久良在宋柏舟入狱前有过交流,成仙录也是其散布的。 “闭嘴!!” 陈久良冷冷的扫过众师弟,“你们胆敢质疑师尊,师尊希望成仙后有更多弟子一同修行,得道者多助不懂吗?” 孙阻连忙给了自己几个巴掌,“是师弟失言了!!” “你们瞧,又有师弟入门。” 陈久良面露笑意,只见仙人像的嘴里突然渗出泥浆。 泥浆滴落在脚边,缓缓化作三尊童子像的雏形。 陈久良抚须道:“不用担心太多,师尊成仙后,所有在外的师弟们一个个都会前来如意观拜见师尊。” 他并不担心有人反叛师尊,所有弟子入门黄泥成仙法时,无一例外都是靠着捷径,服用宋柏舟体内黄泥化作的仙肉,根本无法脱离师尊掌控。 “师兄你看。” “恩?” 陈九良眉头一挑,注意到仙人像口鼻滴落的黄泥并未停止,似乎感应到城内还有第四位入门的弟子。 不过古怪的是,黄泥却迟迟没有形成童子像。 最令人惊讶的是,第四尊童子像并非人形,而是不规则的一团。 “这是……” 陈久良面露疑惑,想起宋柏舟提过,童子像乃是魂魄气息化作,会不会是有外人修行成仙法走火入魔? 他向前几步,却发现黄泥愈发形似一只紧闭的眼瞳。 什么情况? 眼瞳? 为何是眼瞳? 众道士面面相觑,泥塑眼瞳微微动弹,似乎随时都会睁开。 “不对劲,让我瞧瞧,到底是谁在作祟。” 陈久良不敢怠慢,从怀中取出宋柏舟赠予的黄符,接着贴在眉心。 黄符表面绘有符箓,泛起光亮。 他感受到其余人投来的目光,不禁露出轻蔑,此符名为窥魂符,一群凡人哪里见过什么仙人手段。 师尊提到过。 如果童子像有异,可以通过窥魂符找到对方。 陈久良眉心生出热流,隐隐察觉到一尊尊童子像的源头,恩,有一人是衙门的捕快,还有个仵作,先前斩首师尊的刽子手也得到仙缘了…… 他逐渐看到泥塑眼瞳的源头,不过异常模糊。 向前几步。 越来越清晰了。 是个男子,二十岁左右?似乎处在一个密闭的空间? “师兄!那眼…睛睁开了!” 孙阻惊疑不定的盯着仙人像,随即听到陈久良的惨叫。 “呃。” “啊啊啊!” 陈久良捂住脑袋,四肢剧烈抽搐起来。 他看清楚了!!! 脑海里骤然炸开一道无法想象的庞大人影,何止千丈。 陈久良看不见人影的全貌,只触碰到一片无边无际的轮廓,视线所及之处,意识在一点点的湮灭。 孙阻惊怒交加,刚想上前,陈久良的惨叫已经戛然而止。 砰!!! 血肉碎骨飞溅得满地都是,溅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众道士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师…师兄死了?!!” 孙阻踉跄着站稳,声音发颤,满地残骸散发恶臭,然后又猛地抬头看向仙人像,诡异的一幕映入眼帘。 泥塑眼瞳已经灰飞烟灭,同时仙人像脊背处的裂缝中有血水流出。 仙人像如同遭受到重创,里面传来阵阵呻吟。 “快走!带师尊先回如意观!!”孙阻不敢再深究,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众道士如梦初醒,慌忙抬起木轿朝着如意观而去。 铜铃声在慌乱中变得急促。 ……… 任青打量着掌心的黄泥眼,指尖沾血不断加深符箓的绘制。 彻底抹掉了宋柏舟在黄泥里残留的痕迹。 “刚刚有人通过黄泥眼觊觎贫道,今后涉及升仙教相关的灵材,必须提前处理过,免得会有麻烦。” 任青眉头紧锁,看来想要获取升仙教的天地灵材没那么简单。 旁门左道人人得而诛之,贫道拿你们炼宝是看得起你们升仙教!! 任青钻出枯井。 蛤蟆道童已经先一步在外面,提前清理后院的虫子,听见心眼很小的仙长嘴里絮絮叨叨的呢喃着。 “切记,贫道在此方世界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谨慎一点没错,差点就着了升仙教的道儿。” 他反复确认没有危险,接着走出院落。 “无量天尊,待到贫道奠定无上仙基,必拿升仙教磨练道心。” 第5章 妙哉妙哉,大道可期 翌日,天色微亮,寒风却比昨夜更加剧烈。 任山石一整夜都睡不踏实,听见后院外有动静便连忙披衣起身,透过门缝注意到赵小六站在巷弄间。 “任掌柜是我,赵小六,不知道棺材准备好了没有?” “差爷,棺材就在里面。” 任山石连忙打开大门,注意到赵小六的脸色相比昨日好看不少,几乎不再咳嗽,不过眼白依旧布满血丝。 “赵差爷,要不你先喝口早茶?我这就去叫醒小儿搬运棺材。” “不用,我来吧。” 赵小六略显急躁的一摆手,快步来到棺材前。 “差爷,这口棺材很沉……” 任山石刚想提醒棺材装有重物,他们父子俩搬运起来都极为吃力,更别说身形干瘦的赵小六。 结果出乎意料。 “唔。” 赵小六闷哼一声,直接抬着棺材转身就走。 任山石惊愕的愣在原地,直到棺材被放置于板车上,才回过神来,而赵小六已经准备离开棺材铺。 他咬牙追出后院,“差爷,我想问问升……” 赵小六脚步一顿,侧过脸来:“昨夜西城的张大户全家上下都死了,仅仅找着些骸骨,尸体不知所踪,十有八九与升仙教有关。” 他复杂的看了任山石一眼,“掌柜的放心,只要你们不出去乱说,升仙教不会波及到你们的。” 说罢,赵小六不再多言,身影没入巷弄深处。 任山石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难以开口。 “爹,没事吧?” 任青从厢房走出,目光落在依旧愣神的任山石身上。 果然是凡俗,道心薄弱。 不过自己这个便宜老爹的制棺生意容易牵连危险,得想办法转行,丧葬业不靠谱,又赚不到几个银钱。 “没…没事了,我去收拾一下店铺,棺材既然已经出铺,就与我们无关了,今后就当没有发生过吧。” 任青与任山石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心里却在思索赵小六的变化,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后者的黄泥成仙法已经初窥门径,所以气力大增。 并且隐隐透露着一股气息。 任青捏捏眉心,没错,是神识,赵小六已经修成微弱的神识。 按照前世的典籍记载,只有那些即将成仙的古代修士才能孕育神识,结果此方世界一个普通凡人,短短一晚就能达到这种陆地神仙的境地。 真是…有意思。 任青舔舔嘴唇,已经可以肯定此方世界乃是仙界。 既然真的身处仙界,前世的道统传承才不至于浪费。 “阿青,那我先忙了。”任山石叮嘱了一通,任青在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父子俩却没有任何沟通障碍。 “爹,我去一趟集市采买点东西。” “知道了。” 任山石应声答应,丝毫没有担忧小儿单独外出会不会遇到危险,按照以往,至少会问上几句。 没过一会儿,后院便传来搬运木材的声响。 任青回头瞥了一眼便宜老爹,眉心的黄泥眼不久前刚睁开些许,只是稍加催动神识,便影响到任山石。 “贫道已经成仙得道,催动神识后一言一行左右凡人思绪倒也正常。” 任青突然想起什么,朝着棺材铺呼唤了一声。 “爹。” “咋了?” 任山石探出头来,随即见到任青开口问道:“你今年应该四十有余了吧?” “四十六,你娘身子骨不好,很晚才生下的你,后来又早早的……” “爹,你去忙吧。” 任青没有理会任山石,神识的妙用已经初见端倪,至少平日里的举动不用遮遮掩掩,恩,不过任山石作为修心的大药,今后得引导奋发向上。 毕竟四十岁正是拼搏的年纪。 他不再停留,把斗笠的帽檐压得很低,顺着人流向南而去。 越靠近码头,人声便越嘈杂,寒风里夹杂着鱼腥气,相隔甚远就能看到乌泱泱的人群都在赶集。 集市无比热闹,几艘乌篷船泊在岸边。 渔夫们正往岸上搬货,鱼鲜在网里蹦跶,溅起细碎的冰碴。 周遭还搭着不少简易的棚子。 各类早点的香味四溢;布庄的伙计扯着布匹吆喝;耍把式的卖艺人光着膀子翻筋斗…… 任青装作兴致勃勃,实则道心古井不波。 他此行主要是检验仙界的真伪,既然是仙界,就代表着丰富的天地灵材,只是先前缺乏神识难以察觉。 同时也要得准备第一次脱胎,当前局势必须尽快完成。 任青突然注意到,不远处一个草药贩子蹲在地上扯开嗓子高喊。 “五十年的野山参!能治百病,延年益寿嘞!” 竹篮里是一株根茎粗壮的人参,引得不少人围拢细看。 不等任青靠近草药贩子,余光发现集市最为拥挤的码头边,有几名渔夫把一条两米有余的青鱼挂在杆上,看热闹的民众更多,里三层外三层。 “这条青鱼少说也有百来斤,看这鳞甲,怕不是活了二十年的老东西!” “稀罕啊,老青鱼都已经成精,还是第一次见到。” 任青混在人群中,眉心处的黄泥眼悄然睁开,仙光在瞳仁深处一闪而过。 “让贫道瞧瞧,仙界的灵材有没有什么……” 刹那间,眼前的景象骤变。 任青倒吸一口凉气,只见草药贩子拿起人参向着路人展示。 就在人参的根须下,竟然密密麻麻长着十几只手指长短的小脚,极为似人,窸窸窣窣的不断挪动。 他一转头,那条青鱼更是诡异莫名。 青鱼的眼珠分明与人一模一样,嘴里发出凡人听不到的婴儿啼哭,直勾勾的盯着三名渔夫不放。 “嘶,怎么…如此的邪门?难道越上年份越像人?” 任青还察觉到一点古怪,三名渔夫脖颈处有点点鱼鳞覆盖,不过在凡人的视角里却是常见的皮肤癣病。 他很快又镇定下来,冷笑一声。 “仙界嘛,花鸟鱼虫随着时间流逝生灵似人很正常,甚至青鱼再过个百年,搞不好就会成为什么鱼妖。” “渔夫平日里偶然食用妖化水产,受到妖气侵蚀,所以才生出异相。” “妙哉妙哉,大道可期啊!!” 第6章 脱胎尸解 任青没有维持黄泥眼太久,收回后压了压斗笠。 此时已经有不少路人上前询问山参的价格,包括两名镖局的武人,隐隐能听到他们相互争吵的声响。 任青不曾上前,成仙之法虽然邪门,却几乎不用依赖资源。 他目前还不用灵材,只是好奇花鸟鱼虫彻底生灵化人,能否点化收为道童? 任青思量一二,转身朝着码头边的渔夫而去。 渔夫正在唾沫横飞的吹嘘着,见到任青靠近,其中一个络腮胡连忙开口道:“客官不好意思,青鱼已经被人订走了,可以看看别的鱼鲜。” 任青却指了指青鱼腹,“鱼籽卖吗?” 渔夫们一愣,订下青鱼的酒楼确实没有索要鱼籽,原本是打算自家留着腌了吃,没想到有人专门买这个。 络腮胡拒绝的话语到嘴边,却鬼使神差的谈起价格。 “客官要鱼籽?那些玩意虽然不值钱,但毕竟是上年岁的青鱼……” 任青从怀里摸出二三十枚铜板,直接塞进渔夫的手里。 “不用称了,把所有鱼籽都装起来吧。” 渔夫们连忙应着,相比青鱼的体积,鱼籽显得平平无奇,甚至因为尚未长成,大部分都有些颜色偏淡。 任青接过布袋掂量一下,接着前往集市另一处。 “也不知道能不能孵化?算了,反正不过试试。” 对于此行而言,鱼籽只是插曲。 任青提着布袋,目的明确的拐到集市另一头,面前的肉摊较为冷清。 屠户见有人过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客官要点啥?五花还是肋条?新宰的猪,新鲜着呢。” 任青扫过案板旁的剔骨刀,满意的点点头。 刀身窄而薄,磨得发亮,柄上缠着发黑的布条。 “你这剃肉的刀具,怎么卖?” 屠户错愕的抬眸,剔骨刀跟着自己接近三十年,虽说不算什么宝贝,却也顺手得很,自然不可能卖掉。 他刚想拒绝,却瞥见任青把碎银递了过来。 屠户的话语卡在喉咙里,本能的接过碎银,待到回过神来,眼前已经空空如也,任青连带着剔骨刀没了踪迹。 “见鬼了。” 他打了个寒颤,迎面的寒风仿佛在往骨子里钻。 任青此时早已穿过集市,熟练的行路在街道巷弄间,顺带把剔骨刀揣进腰间,也不嫌弃上面的腥臊。 “不愧是仙界,普通凡铁都能蕴含煞气。” 在黄泥眼中,剔骨刀缠绕着淡淡的黑气,正是自己需要的脱胎关键。 任青前世获得的道统传承大多残缺不堪,唯独尸解成仙较为完整,或许也是因为在末法时代,尸解是为数不多有希望成仙得道的法门。 从灵气枯竭后的千年间,纸质记载的尸解法门就有十几种。 任青不清楚有前世有多少人靠着尸解成仙,不过尸解法门铭记于心,甚至每一类都仔细的钻研过具体。 想想还有些怀念。 自己当初在精神病院闭关五年,可谓是龙场悟道。 “常见的有兵解、杖解、衣解、棺解、水解、火解、药解。” 任青前世是靠着服用丹药尸解,毕竟其余法门放在现代几乎已经无法做到,不过在仙界,尸解的条件非常容易满足,兵解所需的煞器,在水口城的屠户那里根本人手一把。 “尸解配合脱胎,必然可以让贫道的肉身化作仙躯。” “不过吧。” 任青眉头紧锁,自己的银钱实在不够,谨慎起见又不能刻意催动神识影响凡人,银钱已经花得七七八八。 不行,得让老汉多赚点,还是得转业。 思索间,任青绕路一圈来到临近如意观的巷弄口。 抬眼就可以望见街道上人来人往的信众,香烛的烟气缭绕升空。 信众有老有少,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嘴里虔诚的念念有词。 如意观则大门紧闭,门前挂有‘法事期间,暂不迎客’的木牌,不过却拦不住外头此起彼伏的祷祝。 任青掠过人群,打量着进出观门的道士。 道士一个个身形干瘦,确实是宋柏舟的那些弟子,不过如意观似乎有什么变故,显得心神不宁。 还发现无一例外都已经入门黄泥成仙法。 可见在升仙教,弟子纯纯的备用耗材。 “外乡人也有不少。” 任青还在香客里注意到不少生面孔,大多已经中年,装扮应该是习武的江湖人士,甚至还有七八十岁的老人。 老人年轻时肯定有习武,如今已经步履蹒跚。 正十步一叩首走来。 任青不知道他们从什么渠道得知的如意观,明显是为成仙之法。 “仙界的官府难不成是个摆设?任由升仙教搞事?” 任青暗自咋舌,朝廷似乎叫作什么…大幺? 哒哒哒。 忽的。 马蹄声由远及近,人群连忙向两侧退让,腾出一条通路。 乌木马车缓缓驶来,车身平稳,四角挂着银铃,护卫身着劲装,手按刀柄,面无表情的拨开身前信众。 任青眉头微皱,就连达官显贵也来水口城求仙? 马车的帘布被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掀开,露出半张脸庞。 女子瞧着约莫十六七岁,眉心一点嫣红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寒风一吹,有血珠渗出皮肤。 明明附近有成百上千人,其目光却在任青的身上足足几息。 女子松开帘布,重新坐回幽暗的车厢内。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停在如意观门前,一同等待大门打开。 任青脸色难看,冷哼着钻进巷弄深处。 “什么意思,难道觉得贫道样貌非凡?忍不住瞧上几眼?” 他眼底的寒意愈发浓郁,倒是不认为对方看穿自己的底细,可以确定前来如意观的达官显贵都是凡人。 “对方肯定没有修为在身,生机黯淡,估计没有几天可以活了。” “女人只会影响道心。” 任青无论前世今生对于女人都是敬而远之,不过借此搞清楚一点,外乡人来到如意观应该是为仙缘。 都是年老体衰的凡人,不成仙就是死路一条。 或许也是升仙教招收弟子的一种手段。 “贫道脱胎尸解后,再看看升仙教还有没有别的道统传承。” 第7章 成仙大会 任青没有在观外继续停留便返回家中,结果耽搁的片刻,布袋里的鱼籽大多已经失去光泽。 “按理说那条青鱼有生灵化人的迹象,可以算作妖怪,怎么鱼籽如此脆弱,估计顶多能孵化个一两条。” 他把鱼籽一股脑倒进水井,接着呼唤蛤蟆道童。 “蛙仙君你在井底护着鱼籽,千万不要贪吃。” “呱呱。” 蛤蟆道童匆匆现身,面对任青连连点头行礼。 贪吃? 它打了个寒颤,以仙长的心眼,自己多看一眼怕是都得死啊,唉,如今的日子哪有以前在河塘时舒服。 任青没有理会蛤蟆道童乱转的小眼睛,朝着库房而去。 任山石正在库房整理木料,能看出便宜老爹无比慌乱,原本还算整齐的库房如今变得一片混杂。 “爹,你昨晚都没怎么睡觉,不如去歇息一会儿吧?” 任山石听着任青关切的言语,莫名觉得有了主心骨,“阿青,你说水口城会不会起大乱子啊。” “怎么了?” “我听陈捕头说,知府大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他滔滔不绝的说着,时不时夹杂几个哈欠。 任青眉头微皱,难不成仙界这个大幺朝廷同样是修行势力? 不行,必须得尽快完成仙体的脱胎。 任青心念一动,黄泥眼突然出现在眉心,紧接着,在任山石错愕的目光中,色彩斑斓的神识扩散开来。 空气泛起阵阵涟漪。 任青不给便宜老爹开口的机会,神识没入任山石眉心。 任山石的眼神顿时变得恍惚,脑海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细微的声音在念叨,却又听不真切。 “爹,我最近要早出晚归,不一定能回家吃饭,你不用等我。” “哦…哦哦。” 任山石晃了晃脑袋,神识伴随的异象已经收敛。 任青收起黄泥眼,注意到符宝表面多出大量裂缝。 其实论品质,黄泥眼在符宝中已经属于上乘,可惜终究只是符宝。 除去修行,还得想办法重现前世的丹器道统才行。 任山石捏捏太阳穴,“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哦…对了,阿青,你吃饭了没?你最近比较忙,吃饭可别忘记。” “不会忘记的,爹,我陪你烧菜做饭吧。” 任青眉头微皱,便宜老爹脸色发白,可见神识虽然能影响凡人心智,但总归过犹不及,容易伤及根本。 自己还指望任山石传宗接代,可不能竭泽而渔了。 “好。” 任山石下意识应道,把那点怪异感抛之脑后。 父子俩在厨间忙碌着,棺材铺平日里也没什么生意,特别是如今也不敢再接手菜市口问斩的尸体。 直至当晚的深夜,任青才前往自己闭关的府邸。 废弃的房屋依旧长久无人进出,很快便被几只黑鼠道童围拢,麻雀道童也在屋檐顶端为任青望风。 任青立于井底,神识微微闪烁,周遭聒噪的虫鸣瞬间戛然而止。 “鼠神将,来干活。” 话音刚落,四只黑鼠道童爬进枯井内,土壤随之松动,没过多久狭窄的空间彻底封闭起来。 “脱胎成仙法需要把自身关在棺材内,兵解也得由死向生,可见深埋地底才能让道统传承相互契合。” 周遭深陷在近乎凝滞的幽暗中。 任青没有慌张,眉心的黄泥眼睁开一丝,接着利用指尖血在潮湿的土壁上缓缓描绘起成仙符。 纹路蜿蜒流转,呈现出诡异莫名的红光。 成仙符完整后,任青取出剔骨刀在表面勾勒兵解符,待到血液凝固,剔骨刀已经覆盖一层血垢。 他将剔骨刀用细绳悬在头顶,刀刃朝下。 寒光若隐若现。 任青完成一切便盘膝而坐,指尖血仍然在不断滴落。 “夫学上道,希慕神仙及得尸解者,终归仙道,神化则同,不相逢杂,俱入道真。” 任青的呢喃自语在井底响起,与符箓生出微妙的共鸣。 忽的。 剔骨刀从半空掉落,轻而易举便从任青的头顶没入。 任青失去生机瘫软在地,逐渐沦为一具尸体。 ……… 子时。 寒风呼啸,打更人的铜锣回荡在水口城内。 如意观门前一片狼藉,只剩满地的香灰,白天虔诚跪拜的信众早就不知所踪,唯有那些外乡人依旧苦苦等待。 马车同样停靠在原地,诸多护卫缩在避风处沉默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更,或许是两更,只听到吱呀的动静,如意观的朱漆大门毫无征兆打开。 门内一片幽暗,看不真切,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吸引力。 所有江湖人士不约而同睁眼,纷纷面露炙热的起身,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朝着观内蜂拥而去。 看守马车的护卫们也已经按捺不住,望向敞开的观门。 为首的中年武夫轻抚佩刀,犹豫片刻凑近车厢问道:“小姐,我们要不要也动身?宋柏舟很可能即将成仙,不如借此搭上升仙教……” 李窈听闻后掀开帘布,病态的脸庞比白天更加虚弱,眉心的朱砂痣黯淡了几分,“张叔,不急的。” “升仙教的成仙之法,哪有这么好拿,里面是什么情况都不清楚,贸然进去只会惹祸,先静观其变吧。” 张其林面露忧色:“可是小姐,你的身子……” “我还能撑一段时间。” 李窈攥住布帘,很快车厢重新隔绝外界的寒风。 内部一盏小巧的油灯被点燃,昏黄的光线下,能清晰的看到李窈几乎已经皮包骨头,血管无比清晰。 李窈面前摊着一幅空白的西域唐卡,画布粗糙,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她知道家父为求来唐卡倾尽商会近半的资产,又派人护送自己前来参与升仙教的成仙大会,如果不成,死后马车会把尸体送回盐乡。 “呼。” 李窕拿起一把银刀,毫不犹豫划开自己的手腕。 唐卡宛如活物般吸收着血水,材质变得愈发靠拢人皮。 “西域的多吉见真图可以感应到仙气,算算时间,这次成仙大会背后的真仙也该显露一丝痕迹了。” 她盯着唐卡上逐渐蔓延的血色,眼底满是决绝,“只要能搞清楚是哪位真仙在主持这事,至少多几分把握……” 油灯的光晕摇曳,唐卡开始有图案出现。 第8章 脱胎仙术 李窈秀眉蹙起,注意到随着仙人的显露,唐卡边缘生出微微焦褐。 多吉见真图可以映照出仙人的真容,不过涉及仙人的实力强弱会使得唐卡提前损毁,但至少能维持一刻。 她死死盯着唐卡,失血带来的虚弱不断加剧。 直至血液浸湿唐卡才用布带绑住伤口,紧接着,图案变得愈发清晰,化作相互缠绕的彩绘线条,宛如皮肤表面凸起的刺青,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油灯光芒忽明忽暗。 在李窈的注视中,真仙的轮廓渐渐成型。 “希望背后会是善仙,否则哪怕拜入门下也难逃一死。” 她深吸一口凉气。 片刻后,唐卡上的仙人真容彻底显露。 真仙穿着紫金道袍,周身却长着密密麻麻的手臂,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腰腹,每条手臂都纤细如竹,并且掌心统统向上托着不知名的器物。 李窈目光看向真仙的脑袋,头顶竟然堆叠着一大串微型脑袋,个个面目狰狞,像是被强行拧在一起。 脸庞也是由三张不同的面孔拼凑而成,一张悲戚,一张狂笑,一张漠然,彼此衔接处的皮肤外翻。 “三相、多首、千臂……” 李窈如释重负的点点头,“是升仙教的三香娘娘,唔,确实是善仙,通常不会把弟子当作耗材。” 她不清楚升仙教共有多少仙人,不过大多是类似宋柏舟这样的【阴仙】,而三香娘娘则是更高层次的【真仙】,估计仅仅三四百尊。 再往上就不得而知,凡人已经无法通过任何典籍接触到。 “所有仙人皆有门规,三香娘娘的门规是弟子必须每隔十日供奉一次祭品,满足三香娘娘提出的要求。” 李窈听闻三香娘娘偏爱血食,不过哪怕食人,也总有作奸犯科者上供。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唯一能救我的只有成仙得道。” 李窈思索间,三香娘娘的真容已经在逐渐淡去。 她暗自庆幸,虽然因为一窥真仙导致唐卡折损了十之一二,但能确认背后是三香娘娘就行。 李窈准伸手备合拢唐卡,结果突然传来一阵灼痛。 “嘶!!” 李窈猛地收回手,却见指尖已泛起一层淡淡的焦痕。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 原本应该归于沉寂的唐卡,竟然无端冒起熊熊大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灰烬,同时三香娘娘的真容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尊真仙。 李窈屏住呼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水口城的成仙大会难道…还有第二尊真仙? 不可能啊。 升仙教的仙人招收弟子都会在不同地方,完全没有先例!!! 而且多吉见真图的反应根本不像是面对真仙。 “这是……” 李窈捂住嘴巴,唐卡上的仙人身形飘渺,带给自己一种无边无际的错觉,仿佛整个天地都难以装下。 仙人背景是山峦洞府中,内壁似有云纹流转,透着浑然天成的道韵。 道袍也没有华丽装饰,只是萦绕着淡淡的白光。 李窈心底生出大恐怖,意识到如果继续窥视其真容,自己怕是要魂飞魄散,连忙低凝视黑暗。 多吉见真图不过两三息,便化为灰烬。 李窈怔在原地,无数疑问在脑海里炸开,一时忘了思考。 “不对,升仙教的所有仙人皆是头角峥嵘,代表着天生异象,哪有仙人长得如此…如此像人的。” “而且多吉见真图都无法映照出完整样貌,瞬间便灰飞烟灭。” “到底何方神圣?!!” 她觉得毛骨悚然,该存在完全超乎想象。 首先可以肯定,那绝不是仙。 似乎有什么无法言说的诡异存在混入了成仙大会。 李窈回过神来,意识到成仙大会的变数太大,如今不能指望宋柏舟一脉,便连忙探头出车厢道。 “张叔,立刻动身离开如意观,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话音刚落,敞开的门内掀起一阵过堂风。 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 李窈凝望如意观,却见到灯火通明的主殿内,有几具尸体吊在屋檐下,正是先前蜂拥而入的江湖人士。 她咽了口唾沫,最有希望成仙的宋柏舟似乎也遭遇变故。 否则不可能肆无忌惮的食人。 众护卫没有迟疑,随即带着马车驶向街道尽头。 ……… 漆黑一片的枯井深处,尸体静静躺在那里。 皮肉干瘪得如同脱水的树皮,紧贴骨头,四肢僵硬地舒展着,明显已经死去多日,就连头顶被利器贯穿的伤口,都只剩发黑的血垢。 忽的。 一声极其轻微的动静,突兀地在井底回荡。 是心跳。 起初细若游丝,但不过片刻,心跳就开始渐渐变得清晰,尸体的胸口也随之一点点起伏。 皮肉恢复一丝色泽,血流重新在体内奔涌。 任青的呼吸愈发急促,在压榨着所剩不多的空气,脸颊变得饱满,皮肤的褶皱缓慢舒展开。 周围的几只黑鼠道童被惊动,窸窸窣窣的挪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 任青睁开眼睛,浑身已经看不出半点异样,毫无尸化痕迹,脖颈用力一拧,骨节发出一连串脆响。 “差点忘了。” 他拔出插在头顶的剔骨刀,刀刃刚接触空气便腐蚀殆尽。 一摸头顶,却没有任何伤口。 “果然以贫道的资质,哪怕再尸解一回也不是问题。” 任青心念微动,眉心有斑斓光芒伴随着烟尘四溢,神识延伸出泥丸宫的刹那,井底变得仙气飘飘。 他这回没有动用黄泥眼,同样能感应到泥丸宫。 “脱胎成仙的第一步,成了。” 任青才脱胎一次,已经可以动用两成的神识,不出意外,七次脱胎后魂魄将会彻底适应此方世界。 “至于仙体。” 他通过神识一扫肉身,发现皮肤内外出现大量玄妙的符箓。 符箓略显残缺,想必等到七次脱胎后才能完整。 任青取出小刀,朝着掌心一划。 结果却皮开肉绽,肉身与一次脱胎前几乎相差不大。 他不甚满意,但很快又忍不住一笑。 “原来如此。” 只见伤口周围的皮肤不断老化,眨眼间便成为死皮。 轻轻一挠,死皮褪去,伤口消失不见。 “脱胎成仙法归于己用后,自然而然衍生出术法。” “便叫作脱胎仙术吧。” 第9章 外门弟子蛙仙君 刚过一月,寒意便彻底浸透水口城。 昨夜不知不觉又落了一场细雪,就连屋檐都覆盖着鹅毛白,直至朝阳挣破云层,暖意才重回人间。 任青站在后院面朝东方,虽然依旧感应不到半点灵气,却还是习惯性的盯着霞光吞吐。 良久后。 他缓缓闭目冥想,眉心似乎有霞光闪烁。 兵解脱胎已过三日,对于神识的掌控愈发自如。 稍一催动,神识伴随着异象,淡白色的云气从泥丸宫漫出,环绕在周身,尚未束起的长发被风卷着飘动。 若是有人在旁,必然会生出一种错觉。 天地间的霞光仿佛都在呼应着。 “呼。” 他收敛神识的同时,异象也散得干干净净。 “虽然神识自带特效无法藏拙,不过只要神识凝于双眼,也能简单的窥视他人,就是效果远不如神识离体。” 任青把头发束起,“不知道七次脱胎后,能不能稍微低调一些,总这么仙气飘飘的,太扎眼了。” 除此之外,脱胎一次后,肉身其实有一定的变化。 已经隐隐生出无漏之体的雏形。 任青仔细打量皮肤表面的毛孔,明显比起常人要微小,每日所需的睡眠时间在减少,精力无比旺盛。 何为无漏之体? 按照前世道教典籍的记载,凡人自出生起,精气神便会不断外泄,直至四十岁以后开始明显的气血衰败。 修行就是在追求重归先天,精气神彻底不再外泄。 “恩,科学一点讲,就是减少新陈代谢。” 任青如今精气神的流逝已经近乎停滞,不仅能延年益寿,寻常疾病更是难以沾染。 “不过距离真正的先天无漏还差不少。” “先抓紧时间准备后续的脱胎尸解吧,既然可行,接下来便完成条件简单的水解、火解与衣解。” “另外,升仙教的道统也得想办法继续谋划。” 任青看向掌心,此前的伤口一点痕迹都没有,脱胎仙术的恐怖恢复毋庸置疑,一旦七次脱胎圆满后,别说濒死,就算肉身残缺都能脱胎重塑。 可惜脱胎仙术终究是保命法门,自己依旧缺乏护道的攻伐手段。 “宋柏舟化作的仙人像最近都没有出来作祟,风声大雨点小,升仙教难道仅仅招收一个弟子就行了?” 任青眯起眼睛,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 这个偏僻小城会越来越热闹,朝廷知府即将到来,升仙教又没有退让的意思,如今的局面仅仅是开始。 任青望了一眼如意观,唯一的好处就是后院几口即将成型的棺材,在这个腊月时节都不愁卖出去。 他缓步来到水井旁。 不等多言,蛤蟆道童匆匆钻出井口。 任青看着蛤蟆道童前爪乱划,余光注意到井水里有一条鱼苗游动。不过仅有手指大小,显得病殃殃的。 鱼籽前两日就已经孵化,可惜其余都失去了生机。 任青凑近一瞧,忍不住吐槽道:“颇有种受到核辐射的美丽,画风实属清奇。” 鱼苗呈现杂色,完全可以称得上歪瓜裂枣,眼睛一大一小,嘴巴还是地包天,待在水里一动不动。 蛤蟆道童见到任青没有不满,这才如释重负。 “算了,先点化吧。” 任青剪掉一截指甲扔进水里,原本死气沉沉的鱼苗骤然爆发动静。 水花四溅。 鱼苗猛地窜出,一口吞掉指甲,然后又重新沉入井底。 没过多久,鱼苗身形略微增长,通体鳞片泛起淡淡的光泽,同时多出一件无袖道袍,显得更加可笑了。 任青掌控神识后,可以清晰感应到每位道童。 心念一动,就能轻易抹掉道童的性命。 “不过点化神通依旧是鸡肋,丝毫没有生出蜕变,按理说……” 任青眉头一挑,神识细致入微的扫过血肉骨骼,注意到隐于皮肤内外的细微符箓,此乃脱胎仙术的根本。 他早就尝试点化过不知多少类生灵,唯有鸟兽可以承受神通。 虫类点化后也无法交流,猫狗牲畜又太显眼。 “等等。” “皮肤关联脱胎仙术,说不定会有区别?” 任青眼神一凝,没有半分犹豫取出小刀割掉指尖的皮肉,不等伤口流出鲜血,脱胎仙术已经使得伤口愈合。 “呱!” 蛤蟆道童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急切的低吼,前爪本能的往前探,目光钉死在那块皮肉上。 原本散在各处的道童竟然全部朝着任青而来。 成群黑鼠道童在脚边吱吱作响,麻雀道童停在院墙顶端,一个个眼神炙热,差点按捺不住抢夺。 任青屈指一弹,皮肉精准落进蛤蟆道童的嘴里。 蛤蟆道童连忙合拢嘴巴,喉咙滚动间已经咽进肚子里。 任青再次施展点化,要知道,先前重复点化根本无事发生,结果蛤蟆道童很快就如同吹气般膨胀起来。 蛤蟆道童背部的疙瘩变得厚实饱满,四肢粗壮了一圈,眨眼间体积堪比水桶,道袍也多出些许花纹。 怎么说呢,恩,从杂役弟子晋升成了外门弟子? 蛤蟆道童晃了晃脑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呱声。 “倒是壮实了不少。” 任青一拍蛤蟆道童,肉质紧实,传递而来的力量足以媲美野狗。 神识一扫,蛤蟆道童表皮多出大量脱胎仙术的符箓,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没有正主的玄妙。 咕呱。 蛤蟆道童又往前挪了几步,挤得旁边的木板散落一地。 一个劲的蹭着任青,活像只讨喜的大型宠物。 任青微微点头,又割掉几块皮肉扔给黑鼠道童,施展点化却没有蛤蟆道童顺利,突兀的闷响传来。 砰砰砰…… 一只只黑鼠道童毫无征兆的皮开肉绽。 差点连尸骨都没剩下。 蛤蟆道童双目圆瞪,不受控的颤栗起来。 任青眉头紧锁,接下来又付出几块皮肉,直至所有的黑鼠道童都沦为残骸,才明白点化的局限性。 “难道需要一定的运气?或者蛤蟆契合脱胎仙术?” 他倾向于后者,但凡靠运气,黑鼠道童的暴毙都不应该一个时间。 “脱胎?” 某种意义上,蛙类确实要经历脱胎,特别是蝌蚪到成蛙的转化,哪怕成蛙后也需要不断的蜕皮。 任青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蛤蟆道童,“蛙仙君,不要藏拙,你有什么本事,让贫道瞧一瞧。” 第10章 谁家弟子是储物袋啊 蛤蟆道童被任青的目光吓得浑身一颤,肥硕的身子左右摇晃,眼角余光瞥见周遭黑鼠道童的骸骨,方才因点化而滋生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 它只剩满心惶恐,喉咙里发出的咕呱声都带着颤音。 任青却没有理会蛤蟆道童的惊惧,自顾自取出小刀修剪指甲。 指甲片落在地上,弥漫淡淡的药香。 “雀仙子。” 麻雀道童扑棱着翅膀飞远,没过片刻,便引来一群老鼠窜进后院。 老鼠开始争夺点化的仙缘,互相撕咬间吱吱乱叫。 蛤蟆道童平静了下来,昂头张开嘴巴,直接把一块比自身还大的青石板吞了下去,然后便匍匐在地。 任青眼中兴致更浓,神识一探蛤蟆道童体内。 能清晰感受到,蛤蟆道童的胃中空间刚好能容纳青石板。 青石板在一点点被消化,使得蛤蟆道童的外皮正变得坚韧,甚至还分泌出一层类似泥塑的角质。 “倒是成了个丐版储物袋,不愧是入室的外门弟子。” 任青摸着下巴轻笑,随着蛤蟆道童的脱胎仙术跟随自己精进,胃中空间定会越来越稳固,容量也会随之增长。 他依靠神识能够直接控制胃中空间,取放之物随心所欲,也不用担心蛤蟆道童会消化,自己对于胃中空间的权限,还是大于道童的意识。 可惜目前储物空间太小,蛤蟆道童又不方便携带。 “点化神通配上脱胎仙术,竟然有此等用处。” “如果能取得升仙教炼器的道统传承,搞不好真能摸索出炼器之道。” 任青拍了拍蛤蟆道童厚实的脑袋,“乖徒弟,你且回水井里待着,好好温养这空间,贫道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蛤蟆道童连忙应了声,笨拙地翻身爬起。 可谁家弟子是储物袋啊。 噗通。 它钻进水井,发出的动静极大,溅起一片水花。 此时新一批的黑鼠道童已经把后院收拾妥当,骸骨被拖到角落掩埋,连血迹都舔舐得干干净净。 “鼠神将,给贫道在井中挖出个洞府。” 如今通过神识可以隐隐影响道童,黑鼠道童的灵智不足以理解什么是洞府,不过任青隔三差五的干涉,足够完成一些不困难的工程。 任青说罢转身回到厢房,黑鼠道童纷纷爬进水井。 他翻找片刻,取出一件缝有补丁的内衬。 “水火尸解只是有一定的危险,但以脱胎仙术的玄妙应该问题不大,就是这个衣解必须得谋划一番。” 衣解条件是需要长久贴身的衣物,内衬是自己刚到此方世界时卧床数日穿的,正好可以用来脱胎。 任青将内衬叠好揣进怀里,接下来还得铭刻相应符箓。 他收拾完物件,任山石刚好推门走进厢房。 便宜老爹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沫。 “阿青,我们把几口现成的棺材拾掇拾掇,咱们得拉一趟货。” “爹,这是要送往哪里?” “有四口是如意观要的,剩下一口小棺送往城北的聚宝当铺。”任山石一边往板车上套绳索,一边解释。 小棺则是专门安葬孩童的棺材,聚宝当铺所要的尺寸也就容纳婴儿。 “又是如意观。” 任青没有让任山石远离,如果刻意避开,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况且自己也觊觎升仙教的道统传承,可以借此正大光明接触如意观。 任山石面露担忧,“衙门已经下令宵禁,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能多赚点就多赚点,棺材放在观前就行。” 任青心头微动,棺材?难不成如意观有人准备入门脱胎法? 四口棺材,哪里来得大量血水浇灌坟头。 他不动声色的帮着将棺材抬上板车,又问:“现在去?” “恩。”任山石压低声音,“主要是聚宝当铺那儿很急,我们送完棺材赶紧回来,事情与我们无关。” “爹,聚宝当铺出了什么事情?” “我…不太清楚,听陈捕头说当铺换了个东家后,有命案。” 任山石欲言又止良久,恐惧溢于言表。 任青不再多嘴,帮着把最后一口棺材固定好,板车被重物压得微微下沉,车轴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眼底闪过一丝思索,看来这水口城已经开始热闹了。 “走吧。” 任山石拉起缰绳,为运送棺材特地借来一头老驴。 任青跟在板车旁,父子俩踩着薄雪没入巷弄。 不多时便来到如意观前。 如意观比往日更显热闹,香火缭绕中,三名道士正支着铁锅,米粥的香气弥漫开来,引得不少香客驻足。 但凡入观的香客,都会讨要一碗米粥喝下。 任青目光扫过三名道士,只见他们个个身形干瘦,脸颊凹陷,说话间总忍不住捂住口鼻轻咳,指缝间隐约漏出些许黄泥,咳完又慌忙遮掩。 道士无一例外都已经服用宋柏舟的黄泥。 至于米粥,同样有股土腥味。 任青心底冷笑,如意观散布黄泥成仙法已经不择手段。 “任掌柜!”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孙阻迎了出来,“不愧是任掌柜的手艺,用料扎实,漆水也匀净。” 任山石连忙拱手:“孙道长过奖,都是分内的活计。” 孙阻笑着应和,余光却不动声色地在任青身上打了个转,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随即话锋一转。 “任掌柜,我瞧你家小儿应该弱冠吧?” 任青面露笑容,任山石小心翼翼说道:“才十九,明年弱冠呢。” 孙阻点头说道:“任掌柜,近来观里缺人手,有意入观的话,贫道倒能帮着引荐引荐。” 任青笑容更甚,身旁的任山石连忙拒绝,“多谢道长,只是犬子顽劣,担不起这份福气,就不叨扰观里了。” 孙阻眼底闪过一丝恶意,转身从锅边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粥,递过来:“天寒地冻的,暖暖身子?” “不了不了。” 任山石莫名感到瘆得慌,“孙道长,我们还要赶着去城北送棺材,就不耽搁道长的事儿了。” 任青笑得露出牙齿,如意观胆敢阻碍贫道修行,简直罪该万死,有机会倒要会一会这些旁门左道。 孙阻不再坚持,让人把棺材抬进观内一侧的偏院。 他目送父子俩消失在巷口,温和的神情瞬间敛去,眼底已只剩冷冽。 “师兄!” 急促的呼喊传来,两名道士跌跌撞撞从观内偏院跑出来,身上的道袍沾满暗红色的血渍,神色慌张不已。 “师兄,师…师尊他又饿了!” 孙阻眉头紧锁,自从宋柏舟无端受创后,不单单成仙中断,并且开始无节制的索取血食。 “慌什么?去通知师兄弟们,按次序轮流放血浇灌师尊。” “可…可是,再这样下去。” 孙阻看向四口棺材,“我们需要为师尊供上更好的祭品,那些吞服仙肉的外人该派用处了。” “如果不够。” 他目光阴冷的呢喃道:“城内有的是祭品。” 没人注意到,院外繁茂的树丛里站着一只麻雀,正用怜悯的目光望向孙阻等人,仿佛在看死人。 你们完了,仙长心眼很小的。 第11章 新的成仙之法 任青两人赶到聚宝当铺时,远远便见门口围了不少捕快,一个个脸色凝重,显然事态并不简单。 捕快将看热闹的民众拦在外面,依旧挡不住议论声。 “听说没?当铺里死人了!” “是周账房,在这儿干了快十年了,尸体就在里面呢。” “最近不太平,会不会又是升仙教搞的鬼?” “别乱说!似乎因为当铺换了新东家,这才出的事……” 任青没有动用神识,不过却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只是装作沉默寡言的模样,跟随在便宜老爹的身后。 任山石搓搓手掌,小心翼翼的上前打听消息。 捕快连忙伸手阻止,“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差爷,我们是奉命陈捕头送来棺材的。”任山石开口解释。 捕快刚准备进当铺询问,陈奇已经从里面走出,“让他们把棺材搬到大堂里,轻手轻脚一点。” 捕快应声让开,任山石连忙没入当铺。 因为是孩童用的小棺,顿时引来民众的注意,都在疑惑棺材的用处。 任青一走进大堂,浓郁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涩。 他抬眼一瞧,只见地面墙面涂满了暗红血迹,哪怕腊月寒冬,都有大量苍蝇聚集,场面触目惊心。 任山石心惊胆战之余环顾四周,“陈捕头,小棺放哪里?” “那里。”陈奇伸手指向柜台。 任山石没有多言,任青目光却已经锁定柜台上的一幅字画。 字画的材质绝非宣纸,反而像是晒干的人皮,同时画着一五六十岁的老者,装扮确实是账房,神态栩栩如生,连眼角的皱纹都清晰可见。 不对。 任青舔舔嘴唇,强压心头涌起的悸动。 字画本身就是一具尸体。 准确来说,周账房整个人仿佛被压路机碾过,尸体直接变成平面,然后完美的贴合在字画上。 只是因为尸体太过‘完美’,就连衣物都丝毫不差,所以很难察觉。 任青甚至怀疑,涂抹大堂的血迹就是尸体碾压过程中,硬生生从体内挤出来的,想想就…… 想想就迫不及待啊。 他可以肯定,周账房与一门陌生成仙之法有关。 不过如此也说明,宋柏舟仅仅是升仙教在水口城布局的一环,当铺的成仙之法可不是如意观流出去的。 “阿青,我们快走。” 任山石已经生出退意,光是血迹都足够吓人了。 两人整理起板车,此时一个壮汉匆匆走进大堂。 陈奇阴沉着脸,不善的看向壮汉道:“张其林,你们富阳商会到底在搞什么鬼?人是怎么死的?” 任青认出壮汉的身份,先前在如意观前见过,专门负责护送马车,外凸的太阳穴就能看出外功不俗。 张其林从怀里取出钱袋,塞给陈奇后才缓和气氛。 “陈捕头,我们富阳商会两天前买下这聚宝当铺不假,但你可以问问别的伙计,周账房从半个月前就已经生了癔症,每天就在嘀咕成仙。” “成仙?!!” 陈奇冷汗浸湿差服,指尖也有些微微颤抖。 “升仙教怎么敢的!知府就快到水口城了,难道不怕随行军把他们这些…贼子一个个都找出来吗?!” “陈捕头息怒,升仙教本来就是属老鼠的,神出鬼没。” 趁着张其林两人闲聊间,任山石狠狠瞪了任青一眼。 两人不敢逗留,捕快也已经有赶人的意思,便推动板车原路返回。 他们脚步不停的穿过门外人群。 待到四下无人,任山石把板车停在僻静的巷弄口。 “阿青,你还记得赵小六不?就是那个年轻捕快。” 任青点头:“记得。” “赵小六失踪了。”任山石眉头紧锁,声音带着几分后怕,“我一直在打听,衙门里的人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前天晚上值夜后就没再露面。” “失踪?”任青心底并不惊讶,赵小六吞服黄泥后已经死路一条。 甚至搞不好如意观的四口棺材,其一就是给赵小六准备的。 “可不是嘛。” 任山石叹了口气,“我欠了陈捕头一个人情,这次送棺材的活计也是没法子才接的,否则谁愿意往那种地方凑。” 任青没有插话,任山石自顾自的说着。 “还有,上个月我在茶楼听见邻桌有人闲聊,说周账房喝醉了酒,吹嘘自己夜里做梦得到仙人授道,还说那仙人好像叫…三香娘娘?” “三香娘娘?” 任青心头微动,很可能三香娘娘就是祸端背后的存在。 啪! 任山石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满是懊悔的说道:“瞎念叨什么!” “走走走,赶紧回家,免得撞上宵禁。” 等回到铺子里时,夕阳已经沉到西边的屋檐。 天色渐暗,积雪透着深冬季节的萧瑟。 ……… 捕快散去后,聚宝当铺门前无比冷清,路人远远瞧见便选择绕路。 唯有一辆马车静静停在街边,显得格格不入。 片刻后,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李窈缓步走下马车,不过几步路的功夫,呼吸急促到差点晕厥过去。 “小姐!”张其林想要上前搀扶,其余护卫也都面露担忧。 “无妨。” 李窈摆手拒绝,头也不抬的踏入大堂,接着环顾周遭的一片狼藉。 “张叔,情况如何?” 张其林从柜台下面拖出小棺,脸上难掩激动:“小姐,错不了,绝对是仙缘!我费了不少银钱打点,才让陈捕头没把这东西带去衙门。” 一打开小棺,字画赫然出现在面前。 李窈要过张其林的灯笼,毫不犹豫吹灭火焰,大堂内顿时暗了几分。 就在光亮隐去的刹那,只见字画上的周账房双目圆瞪,面露怨毒,扭曲的咧开嘴巴,露出满嘴尖牙利齿。 李窈盯着字画,丝毫不担心周账房从中脱离,反倒张其林连退数步。 “张叔,未成仙前不会有危险的。” 张其林难堪的一笑,听到李窈喃喃道:“也不知道三香娘娘在水口城暗藏多少种成仙之法,不过相比宋柏舟,周参周账房的运道实在太差。” “小姐,接下来……” “我们还不清楚周参何时成仙,所以当铺里的一切都不能动,字画也得留在大堂,等候仙缘到来。” 张其林满脸通红,“多亏小姐有先见之明提前买下当铺!接下来咱们就在当铺周围布置妥当,等这周参从画中出来,定能夺了他的仙缘!” “恩。”李窈轻轻一点头,目光依旧没离开字画。 张其林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压低了些:“小姐,当铺隔壁的民房已经收拾好了,您先去歇息片刻?” 李窈已经缓过气,手提灯笼沿着过道缓步而去。 张其林回头看了一眼字画,确认没什么异动,才将小棺重新盖好。 大堂角落的阴影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黑鼠道童眉心镶嵌的黄泥眼泛起微光,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随即悄无声息的钻进墙缝,不见了踪影。 可见不止是雀仙子,但凡涉及升仙教都会有道童暗中关注。 第12章 垂死的求仙者 “仙缘?竟然会把不人不鬼的玩意当作仙缘。” 任青坐在床头,黑鼠道童站在掌心连连行礼。 黄泥眼经过多次驱使已经遍布裂缝,距离损毁相差不远。 聚宝当铺里的情形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 任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颇为不屑道:“旁门左道就是旁门左道,三香娘娘面对凡人都如此匿影藏形,哪能与我们道教正仙相提并论。” 已经可以确定,在水口城散布道统传承的便是三香娘娘。 升仙教招收弟子的路子突出一个肆无忌惮,如同养蛊,在凡人间广撒网,最终每门成仙之法应该都只有一人修成,便顺利成为座下弟子。 “只是升仙教这般折腾,凡人还怎么活?” 任青皱眉沉思,按理说朝廷要是无法制衡旁门左道,天下早就应该沦为乱世,特别是一些名门正派管束不到的地方,凡人不可能安然无恙。 “难道大幺朝廷也有什么手段?” 任青眼底掠过一丝忌惮,不过很快又恢复平静。 无论如何,自己都必须取得聚宝当铺的成仙之法,目前来看,三香娘娘不曾关注水口城的动向,后续再想获取道统传承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窗外的天色昏暗,实行宵禁后城内一片死寂。 啾啾。 麻雀道童出现在窗边,连比带划的表达着什么。 “如意观也是个祸害,凡扰我清修者,乱我道心者,一个不留。” “雀仙子,你继续盯着如意观。” 任青拥有神识后,隐隐可以读懂道童表达的意思,如意观那边已经把四口棺材埋入地底,通过脱胎成仙法能让棺中人变得如同大药一般。 里面有一人便是赵小六,可见吞服黄泥后难免沦为耗材。 “如意观的那些道士自认为是宋柏舟弟子,但八成也是耗材,只不过资源充足时他们不用亲自下锅。” 任青满脸鄙夷,对于将弟子当作耗材的行径颇为不齿,贫道这样的正派人士就应该找机会落井下石。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曾经试图把道童作为储备粮。 但凡蛤蟆道童是牛蛙,指不定已经涮了火锅。 “周参成仙前,应该足够贫道再完成一次脱胎尸解。” 任青暗自盘算,衣解需要一定的布置,火解找不到合适的时机,看来只能选水解了,在井底就能完成。 就是水火解异常凶险,稍有差池便身死道消。 闭目养神一夜。 翌日清早,任青便去了趟集市,买齐水解所需的黄纸朱砂。 结果回到棺材铺时,冷清的堂屋却多出个客人。 任青眉头微皱,注意到来者正是先前在如意观见到的老乞丐,七八十岁的年纪,走路已经一瘸一拐,不过处处都能看出曾经外功不俗。 老乞丐局促的站在角落,攥着个破旧包裹。 任青第一反应是对方来意不善,可瞧老乞丐佝偻着背,一身外功已经荒废大半,念头又打消大半。 “爹,有客人!” 任山石听到小儿的呼唤,匆匆来到堂屋。 “老丈是?” 老乞丐连忙拱手,“苏惑,多有打搅。” “不打搅,我们卖的虽是棺材,但也是讲究开门做生意的道理。” 任山石招呼老乞丐坐下,苏惑却往后缩了缩:“不了不了,身上太脏,可别污了凳子。” 任青能感觉到苏惑气息衰败,显然已经寿元将尽,前来水口城十有八九也是为了三香娘娘的‘仙缘’。 “老丈,你是来定棺材的吗?” 见到苏惑点头,任山石不由询问道:“那得按尺寸来,逝者多高?有啥别的需求不?” “就…就按我的身子来,普通柴火木就行,不用讲究。” 任山石一愣:“按你的身子?老丈你是…为自己备的棺材?” “是。” 苏惑长舒一口气,“我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所以就算客死他乡,也想有个入土的地方,只是吧……” 他将怀里的铜钱尽数倒在桌上,零零散散却连半口棺材钱都不够。 任山石略显迟疑,不过丧葬一行不讲究往外赶生意,有时候哪怕银钱差点,也将就着替人制棺了。 “老丈,够了够了。” 苏惑抬眸望向任山石,“我不好占你们便宜。” “这样吧,我年轻时练过几年粗浅外功,还有些配合练功的草药,不值什么钱,若是掌柜不嫌弃,就当抵了棺材钱,行吗?” 任青一点都不觉得苏惑的外功粗浅,至少放在凡人中实属上乘。 任山石本就心软,“正好有口快完工的棺材尺寸差不多,你明晚来取吧。” 苏惑深深鞠了一躬,小心翼翼的放下包裹:“多谢掌柜的、少东家。” 说完,他便蹒跚着离开了。 任山石送人的片刻,任青已经解开包裹,里面是一捆捆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包得非常整齐。 还有一页泛黄麻纸,歪歪扭扭写满字迹。 内容不多,任青又掌握着神识,扫过一遍就已经印在脑海里。 外功名为铁身功,讲究的是用特定草药熬制汤药,每日浸泡打磨皮肉筋骨,配合独特的桩法,一旦练到圆满境界,寻常刀剑难伤。 “阿青,难道真是实打实的外功不成?” 任山石凑过来看了两眼,絮絮叨叨的嘀咕道,“说起来,要不是当年家里穷,你爹我小时候差点就拜入镖局。” 他言语中透露着几分激动,明显对于外功还有念想。 任青仔细核对铁身功,确认没有暗藏弊端,也无错漏之处。 他眉心泛起微光,神识悄然影响便宜老爹,“爹,我兴趣不大,你倒不妨试试,反正习武要的草药不值钱。” 任山石一愣,摆手道:“我?都这把年纪了,练这个干啥?” 嘴上这么说,他却不自觉的把麻纸收进怀里。 “阿青,我…我找机会问问懂行的武人,草药你先放库房吧。” “好。” 任青出言答应,任山石年纪其实不大,如果能修行外功,外加自己的帮助,可以为老任家继续开枝散叶。 顺带换个行业,丧葬在此方世界绝对是高危。 唉。 还是精神病院的日子舒服,天天只顾悟道,不用考虑生活琐碎。 第13章 二次脱胎 任青先前翻阅铁身功时,注意到字里行间还有许多注解,铁身功大概率是苏惑自己开创的外功。 说明苏惑不止是想换一口棺材,更多的还是害怕死后外功失传。 “三香娘娘的成仙之法入门都得死去活来,七八十岁的年纪,哪怕获得估计也不可能顺利成仙。” 任青回到厢房,在屋内中央架起陶炉,将瓦罐稳稳搁在炉上。 柴火噼啪作响。 他直接把草药一股脑丢进罐里,顿时药香四溢。 工具都是现成的,毕竟原主大病初愈时在房里躺了大半个月,几乎日日都需要煮药,而陶炉则是水口城家家户户深冬用来取暖的物件。 药香刺鼻,顺着窗缝往外钻。 任青也不在意,即便知道草药分量足够外功修行两三个月。 他眉心光芒微闪,神识感应到一墙之隔的任山石,后者正坐在桌边全神贯注的盯着铁身功不放。 任山石看到兴起,还会手舞足蹈一番。 “神识果然是个好东西,否则便宜老爹不可能闻不到药香。” “鼠神将。” 任青低唤一声,四只黑鼠道童立刻从墙缝里窜出来,垂首侍立。 他指向厢房门前的水缸,“每隔半个时辰为瓦罐添一次井水。” 黑鼠道童连连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是捣蒜,生怕惹仙长不快。 任青不再关注煮药的事情,转身取出朱砂,又从指尖挤出几滴血液,然后在砚台中细细研磨起来。 朱砂色泽变得越来越暗沉,期间思索着脱胎所需的符箓。 任青有过先前兵解的经验,很快便理清楚头绪,接着开始在黄符上绘制,一道道纹路相互纠缠环绕。 成仙符被改得面目全非,与前世道教符箓融入其中。 待到朱砂用尽,不知不觉七张黄符已经完成。 任青抬眼瞧了瞧窗外,日头已过正午。 “两天以内,应该能顺利水解,若是不成……” 他自语着,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怎么可能不成?贫道道心纯粹,天资卓越,早就窥得仙门,区区脱胎尸解何足挂齿。” 他猛的起身,顿时惊动一旁煮药的黑鼠道童。 四只老鼠默契配合,把盛水的葫芦瓢送往瓦罐口。 任青转头吩咐:“鼠神将,接下来半日添一次水就行,保持两指宽的小火,一直到贫道出关。” 黑鼠道童吱吱应着,把葫芦瓢攥得更紧了。 “无量天尊。” 任青走出厢房时,便宜老爹正在后院清理积雪,见到自家小儿略显迟疑道:“阿青,你说我这把老骨头,真能修成那铁身功吗?” 任山石直起脊背,拍了拍身上的雪,眼里带着点期待。 “爹,那苏惑不就是七八十岁,你必然能成。“ “也是,说不定你爹我是什么外功奇才。” 任山石忍不住耍起铁身功的站桩,只是动作无比别扭。 任青很是欣慰,便宜老爹终于开始奋发图强,颇有种自己儿子出息了的喜悦,今后磨练道心的大药算是成了。 “爹,我等会儿还有点事,晚食放在灶头就好。” “行,你去吧。” 任山石挥挥手,丝毫没有注意到任青眉心外露的神识。 任青不再多言收敛神识,缓步走向角落的水井,接着踩空跌落。 噗通。 整个人没入井水之中。 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如同无数根细针往皮肉里渗透,就连骨头缝都冻得发麻。 任青攀附着井壁,让自己上半身露出水面。 刚稳住身形,他便发现井底已经被蛤蟆道童扩张成一片开阔水域,借助微光细看,足足池塘大小。 水面平静如镜,岩壁挂着些许冰棱,折射出细碎的光影。 咕呱! 低沉的蛙鸣响起,蛤蟆道童如今已经长得堪比磨盘,背上的疙瘩厚实如甲,第一时间拖起任青。 鱼苗…或者说杂鱼道童也跟着游了过来。 它身形刚好一掌,亲昵的蹭着任青裤腿。 “贫道会考虑收你为外门弟子,就是长的丑点。” 杂鱼道童邀功的甩起尾巴,蛤蟆道童鄙夷的一瞥师弟。 任青沉声道:“替贫道守着,若有异动,便想办法唤醒贫道。” 他取出七张黄符,分别贴在眼耳口鼻七窍。 黄符刚一触碰皮肤,立刻牢牢粘住,五感瞬间被隔绝,周遭所有的动静都消失无踪,只剩一片死寂。 任青一脚踹开蛤蟆道童,任由身子沉入水中。 窒息感疯狂涌来,肺部随时要炸开,意识开始模糊。 他能感觉到血液流速变慢,体温急剧下降。 濒死? 不,每次尸解都得死一回。 任青却并不慌张,心神守一,静静等待着脱胎的契机。 不知过了多久。 窒息感渐渐消散,身体的痛苦也趋于麻木,最后一丝意识深陷无边黑暗,彻底沦为一具沉在水底的尸体。 溶洞里静得可怕。 又不知过了多久,七张黄符才一点点溶解在水里。 尸体受到无形中的力量,缓缓朝着水面浮去。 当任青的脑袋探出水面,双眼猛地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道清光,紧接着,神识不受控的外露,异象自生。 云气环绕周身,璀璨的霞光色彩鲜艳。 任青背后缓缓升起一轮残月,清辉洒落,映得溶洞里一片通明,同时有若有似无的呢喃在回荡,像是低声念诵着天地大道,比先前更加清晰。 第二次脱胎,已成。 任青离开水井,湿漉漉的衣袍紧贴皮肤,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此时朝阳跃过院墙,金辉洒满整个地面。 “鼠神将,把药端来。” 四只黑鼠道童兴冲冲窜出,合力捧着熬药的瓦罐,然后放到井边石台上,浓郁的药香混杂水汽弥漫开来。 任青拿起瓦罐,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 “补药都是大毒之物,所以铁身功要通过药浴吸收,而贫道喝了药浴数月的药量,如果是凡人必死无疑。” 药效尚未完全显现,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泛起青紫。 任青不慌不忙的催动脱胎仙术,皮肤表面突然遍布裂缝。 咔。 死皮掉落,随即露出光洁如玉的新皮。 脱胎仙术已经可以作用于整个肉身,只要不是致命伤,都能短暂的痊愈,损耗的不过是些许精气神。 任青拿着小刀用力一划掌心,仅仅一道白痕。 “靠着脱胎仙术,贫道的铁身功已经圆满,从今往后,所有凡俗外功都能不计后果的片刻圆满。” “果然贫道越是努力,越得到天道垂青。” 第14章 人人皆想成仙 “话说回来,若是贫道收集天下外功……” 任青刚起念头便立刻打消,“外功终究是旁门左道的末流手段,铁身功在外功里已算上乘,代表着中下乘外功打磨贫道肉身几乎毫无作用。” 他暗道一声侥幸,差点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动摇道心,不敢想象自己满身筋肉的模样,无量天尊!! 看来身处仙界,稍有不慎就容易滋生心魔,半点松懈不得。 什么外功?以拳掌迎敌,岂是贫道的画风。 任青神识的范围已经能覆盖两米有余,刚想借着精进的脱胎仙术,再次点化一番蛤蟆道童。 结果却发现,蛤蟆道童又重新陷入了蛰伏。 其体内的脱胎仙术符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任青靠拢,说明点化神通已经让两者一荣俱荣。 “贫道早就觉得蛙仙君你天资不凡,是个可造之材。” 任青嘴角微扬,随即神识找寻其余道童,却发现聚宝当铺内的两只黑鼠道童,不知何时已经无法感应到。 不过可以肯定,黑鼠道童生机尚存。 “看来周参已经开始成仙,使了某种手段隔绝了当铺。” 他正打算动身前往,堂屋却传来任山石悠悠的长叹。 任山石满脸愁容推开堂屋,朝着后院的任青呼唤道:“阿青,先前订棺材的苏老丈,说好昨晚来取,结果我等了一宿都没见人影。” 任青想起苏惑的举动,莫非与聚宝当铺的仙缘有关? “爹,或许是老人家临时有事耽搁,再等等看吧。” “我今早沿街找了半圈,问遍了附近的人家,都说没见过这么个老乞丐,活像凭空消失了似的。” 任青应付了任山石几句,转身回到后院。 黑鼠道童已经引来大批同类,安静的聚集在水井旁。 任青再次点化十只黑鼠道童。 “占据聚宝当铺的附近街区,切记小心谨慎。” 任青神识一扫,众黑鼠道童顿时四散开来,顺着墙缝阴沟,悄无声息的朝着聚宝当铺方向窜去。 麻雀道童则持有黄泥眼,远远跟随鼠群。 任青立在后院,神识遥遥感应,聚宝当铺门窗紧闭,里面一片漆黑,唯有富阳商会的护卫把持出入口。 他反复确认,富阳商会没有能威胁自己的存在。 “不算太迟,走吧。” 任青眉头微蹙,不多时便来到聚宝当铺外的巷弄。 当铺静谧无声,临近的店铺几乎都被富阳商会买通,哪怕还没到宵禁的时候,也已经早早打烊。 任青不再收敛神识,周身霞光乍现,云气缭绕。 顿时与当铺内两只黑鼠道童间的联系变得清晰。 刚传递念头,两只黑鼠道童便从当铺墙缝中钻出,毫无阻碍地来到任青的脚边,吱吱叫着不断比划。 “看来进出当铺并不影响,想必周参未成仙前不足以封锁一处。” 任青脸上露出几分了然,当即生出决断。 “富阳商会恐怕也是意图成仙之法,其实贫道后续可以借此取得道统传承,但同样要冒风险,成仙之法还容易残缺不堪,不如亲自跑一趟。” 神识收敛,黑鼠道童主动发出更大的动静。 静静等待片刻。 张其林带着两名护卫快步赶来,此刻任青已经不在原地。 “张头,我刚好像听到什么?” “没事,估计是老鼠在钻墙角,常有的事儿。” 张其林环顾四周,见到空无一人后,“走吧,估计王仵作很快就会前来,那个事情更为重要。” 三人皱眉折回当铺的侧门,门外守着十几名护卫。 张其林压根没有发现,任青已经混在护卫中,偏偏无人能够察觉异样,仿佛后者本来就是同伴。 “张头儿,要么我去要衙门催催王仵作。” “不必了,再等等,还有几个时辰。” 张其林望着天色,眼底夹杂一丝急切。 夕阳西沉,天色渐暗。 “来了。” 张其林长舒一口气,见到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赶车的是个老者,看外表足有七八十岁,头发花白。 马车离近后,众人发现老者额头的皮肤无比诡异。 皮肤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缝,如同干枯的泥塑雕像,不过裂缝底的皮肤却光洁如玉,宛如二十岁出头。 张其林一愣,连忙恭敬的迎了上去。 马车停在侧门。 张其林拱手笑道:“王大人成仙在即,今后我们得称呼一声仙长!” 其余护卫纷纷行礼,不敢有任何怠慢。 “哈哈哈。” 王斯很是受用的大笑。 任青退了两步,刻意在屋檐旁的阴影里。 他目光落在王斯身上,后者与张其林不同,已经入门黄泥成仙法,孕育出一缕神识,只是本人不会动用。 呵呵。 如此高调,难不成以为升仙教的道统传承这么好拿? 王斯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你们商会要的东西我已经带来,车厢里有三人,都是精挑细选的。” 张其林使了个眼色,有护卫掀开马车上的木箱。 木箱装着三个昏迷不醒的乞丐。 “乞丐?” 张其林看着木箱里衣衫褴褛的三人,忍不住皱起眉,“王仙长,先前不是说好是即将问斩的犯人吗?” 王斯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衙门哪有那么多死囚?凑合用吧。” 张其林想起王斯前几日的态度,只觉得无比憋屈,不过还是小心翼翼说道:“王仙长,明日还得再要五人,务必凑齐。” “五人?”王斯冷笑一声,“你当在菜市场买菜?如意观也等着要人,最多分你们两个,其余免谈。” 任青意识到原来王斯在为如意观提供血食,宋柏舟至今没有成仙,吃相反而越来越难看了。 张其林迟疑片刻,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过去,“两人也行,但必须是壮年,不能有老弱。” 王斯掂了掂钱袋,满意的说道:“张其林,告诉你家主子一声,我成仙已经板上钉钉,下回银钱多备五成。” 说罢,他一甩长鞭,马车轱辘转动,对于脸色阴沉的张其林视而不见。 张其林目送马车拐过街角,才猛地转过身,对护卫们厉声道:“把木箱推进当铺后院,用铁链锁住侧门,盯紧了,别让里面的人出来!” 有护卫犹豫着开口:“张头儿,小姐之前吩咐过只要死囚。” “而且算上昨天入的几个武人,人数早就够了,要不还是告知小姐一声?” “闭嘴!!” 张其林表情狰狞的打断,“我这是稳妥起见!小姐那边我自会解释,难不成,你想进去陪着那些人?” 护卫被他眼神一吓,顿时噤声,连忙招呼同伴抬起木箱。 放好木箱后,接着用铁链锁死侧门。 他们没有注意到,一同跨过门槛的护卫里少了一人。 第15章 有点前世道场的那个味儿了 张其林刚吩咐完,就见有护卫匆匆跑来。 “张头,小姐有要事与你说。” 张其林眉头紧锁,瞥了眼已经封死的侧门,“记好了,不管里面传出什么动静,都不许开门!” “是!”众护卫齐声应道,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张其林这才转身离开,也就前后脚的功夫,门内已经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显然木箱里的三人已经醒来。 留守的护卫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动,只死死盯着侧门。 “放我们出去!” “救命!” “大老爷,我们从小孤寡,哪里招惹的你们啊!!” 门后响起凄厉的惨叫,显然乞丐也清楚境遇的危险。 忽的,惨叫戛然而止。 嗡。 当铺深处传来一声钟鸣,沉闷而悠长,荡开层层回音。 任青立在一旁,瞥见三名乞丐听到钟鸣后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惊恐凝固成呆滞,像是被抽走魂魄。 隐隐有陌生的神识一扫而过,不出意外正是来自周参。 “古怪。” 任青见状并未慌张,就在半米外的墙角,黑鼠道童早已凿出个地洞,只消撬开石砖便能脱离当铺。 嗡。 又一声钟鸣响起。 任青想起曾经路过私塾时听过,通常教书先生会用打钟来提醒课业。 更加明显的神识悄然笼罩开来。 任青眉心泛起微光,按捺住外露神识的冲动。 “周参的成仙之法似乎与运用神识有关,不过如此一来,倒也不足为惧,至少周参拦不住贫道。” 任青转头看向三名乞丐,他们身上的破衣烂衫竟然化作白布道袍,不过神情愈发呆滞,循着钟声走去。 嗡。 他没有抗拒周参的神识,也化作道袍跟随三人后面。 穿过小路,当铺深处一间灯火通明的道观映入眼帘,周遭竹林在风中轻轻摇曳,还能看到几块田地。 道观画风无比突兀,完全是凭空出现的。 “应该是周参的术法。” 任青白天可是围绕聚宝当铺数圈的,从外向里看,可没有什么道观,一切都透着不真实,恍若梦境。 “请进,此处是为师清修之地。” 苍老的呢喃在道观内响起,又仿佛四面八方而来。 “尔等有幸听闻仙家讲道,自然也是我周参的弟子。” 话音刚落,道观大门主动打开,里面竟然像间学堂,一名老道士盘坐于中央高台上,环绕数十张书桌,已有二三十名白衣道士垂首坐在桌前。 任青一眼便认出,老道士正是那个周账房。 周参十米内的违和感是最重的。 道袍的样式有些偏向戏服,头上带着却是中举时的金雀顶帽,地面镶嵌大块大块的玉石,帘布完全由金丝织成,与清修二字格格不入。 “你们四人入座吧,稍后为师便要讲道了。” 周参手指点过四人,透着股刻意拿捏的仙风道骨,言行举止同样有种身在梦境的恍惚。 任青走向空桌,注意到每张书桌都有笔墨砚台。 众道士一直在试图记录什么,不过字迹歪七扭八。 “周参成的是哪门子仙,完全是臆想出来的幻境。” 为何任青笃定是臆想,主要是周参的经历就是如此,读过几年私塾,想象力受限于自身见识,导致幻境里的景象极为不伦不类。 就像两名农夫议论皇帝平日里是不是用金锄头种田。 任青走向空桌,余光注意到斜对面熟悉的身影。 苏惑穿着不合身的白布道袍,比昨日显得更加佝偻,脸颊深陷,眼珠微微浑浊,已经是油尽灯枯。 他见到任青,眼底满是讶异,随即流露出浓浓的悲凉。 嘴唇翕动着,却没发出声音。 苏惑明白踏足当铺后,就再也不可能脱身,不过是早一步晚一步沦为周参的养分,除非可以领悟成仙之法。 他是坚持不到那天的,一咬牙压低声音呼唤道:“小兄弟,来。” 任青迟疑半息,缓步从苏惑身旁经过。 苏惑把书桌上的宣纸塞进任青袖中,接着像是脱力般大口喘气。 任青不动声色的坐下,展开宣纸后见到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迹,墨迹深浅不一,又修改过数次,内容颠三倒四,不过确实是苏惑的手笔。 “呜呼~~“ 周参清清嗓子,开始郑重其事的讲道:“修行当以五谷为引,然大道无形,又闻月夜观井水,能见自身元神,再炼一口真气存于舌下……”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任青只感觉周参的话语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前后毫无关联,听得人云里雾里,有用的信息非常少。 众人却一个个埋头疾书,认真记录在纸上。 与任青一同来得三名乞丐已经醒来,只是不知所措的看向四周。 “你!!!” 周参毫无征兆的抬手,指着与任青同来的三名乞丐之一,仙风道骨瞬间褪去,表情变得狰狞扭曲。 “说!如何见到自身元神?!!” 那人本就惊魂未定,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浑身一颤,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知……” 话音刚落,他仰面倒地,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 下一刻。 尸体的骨骼在噼啪声中逐渐扭曲变形,化作一张崭新的书桌,皮肤摊开成一叠雪白的宣纸,连头骨都自行裂开,变成一方砚台。 不过片刻,观内便凭空多出一套桌椅笔墨,与周遭的陈设相同。 其余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却因为不识字难以下笔。 “你倒是心性不错。”周参扫过任青,重新摆出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继续说道:“记不住成仙之法的弟子留着有何用?” 他双眼微红,欣赏着众人的反应。 “三香娘娘梦中传授为师成仙之法,又让我传授他人。” “可你们知道我为成仙得道付出怎样的代价?” “一个个还想白白得到成仙之法,若是资质不够,便以身殉道吧!!” 任青很快反应过来,升仙教确实在水口城举行成仙大会。 三香娘娘应该提前挑选过几人传授成仙之法,再命令不得藏私,最终挑选出合适的弟子收入升仙教。 周参与宋柏舟同样是拥有成仙的先机,不过他们应对的办法不一样。 宋柏舟更加符合旁门左道,主动把弟子当作耗材,不像周参这样刻意三分干活七分注水。 如果不是宋柏舟成仙的过程出了问题,脱颖而出希望极大。 “为师继续讲道,仙法会略有涉及,如果你们悟性出众自然能有所收获,哈哈哈。” 任青对照着苏惑的记录逐渐补全成仙之法,不禁想起前世精神病院上课的经历,相同的气氛竟然在此处找到了,表情变得愈发饶有兴趣。 他沉浸其中,与其余人一同奋笔疾书。 第16章 画中成仙法 就在周参传道时,临近聚宝当铺的一处民宅内。 李窈蜷缩在榻上,不住的咳嗽,每次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血水从口鼻喷涌而出,衣襟被染红。 她颤抖着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肉色的丹药吞服下去。 咳嗽勉强止住,只是原本乌黑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变得花白。 “吃掉尸露续命丸后,就再也没有退路了,不能入门成仙之法,十日后必死无疑。” 她挣扎着起身,却听到门前传来脚步顿住的声响,张其林的身影在门外徘徊片刻,却没有推门进来。 李窈声音沙哑:“张叔,我已经坚持不了多久,当铺那边怎么样了?” 张其林没有任何回应。 李窈脸色一沉,语气愈发诚恳:“张叔,我取得成仙之法只是为延寿,无论成与不成,仙缘都会分与同行的商会老人,绝不食言。” “呵。” 沉默片刻,门外终于传来张其林的轻笑。 “张叔?”李窈心头不安渐浓,“张其林?!!” 忽的。 一股刺鼻的甜香从门缝里飘了进来,李窈只觉脑袋一阵昏沉,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到是迷药。 “张叔,我们富阳商会待你不薄吧?” “确实不薄。” 张其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是小姐,我也想成仙啊。” “小姐,我知道你手里有制衡周参的手段,可周参已经答应我了,再奉上三个人,他就传我成仙之法。” “你……” 李窈又气又急,猛地咳嗽起来,刚止住的血水再次涌出。 “小姐,我不敢杀你,也没你那么大方愿意分享仙缘。”张其林拍拍大门,“不过待到你咽气,我会派人送你回盐乡,也算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 药效彻底发作,李窈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榻上。 张其林生怕李窈假意昏厥,直接把房门锁死,随后直接把停在巷口的马车赶到了当铺侧门。 护卫见到马车不约而同的让开路径。 张其林强忍喜悦,装模作样的对护卫道:“小姐身子不适急需仙缘,你们四个跟我一同进去。” 有护卫面露迟疑,想要上前查看马车,却被张其林一把拦住。 “磨蹭什么?耽误小姐的事儿,你们担待得起?” 护卫们不敢再多言,跟随张其林将马车赶进当铺。 当铺一片漆黑,不过却隐隐能听到周参正在讲道,以及几只老鼠窸窸窣窣的动静。 张其林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成仙,周参你答应我的!!” 五人脚步匆匆的朝着道观而去。 ……… “又长又烂,贫道就没有见过语言表达能力这么差的。” 任青一个仙人,都差点被周参的讲道弄得头昏脑涨,不过总算理清楚头绪,补全成仙之法八成以上。 对于自己而言已经足够,毕竟终究还是要配合前世道统修行。 “周参修行的成仙之法名为…画中仙。” 入门方式一如既往的诡异,需要自己的心头血在皮肤上铭刻成仙符,随着血液干枯,会逐渐化作一张人皮画,多余的内脏血肉则被挤出体外。 目前周参已经沦为人皮画,需要借助活人心头血重新焕发生机。 任青抬眸打量着周参,此人资质实在太差,入门画中成仙法就已经临近崩溃,距离疯掉相差无几。 “话说画中仙讲究是以假乱真,到底要配合什么术法修行呢?” 任青思索着画中仙的每一步,突然灵光一闪。 “若是能成,或许不只局限于以假乱真,而是以假成真!” 他已经生出决断,考虑着如何脱离幻境。 结果还没付行动,周参的讲道戛然而止,怨毒的目光扫过观内所有人,最终落在任青的身上。 “你!” 周参指向任青,狞笑道:“起来说说,为师还需要多少活人心头血?” 任青无动于衷,暗自沟通着黑鼠道童。 周参只以为任青是吓懵了,自顾自的说道:“你们知道吗?三香娘娘第一次入梦授道时,为师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差点错失仙缘。” “是三香娘娘没有放弃为师,刚开始梦里授道是几天,后来变成几个月,再后来是几年,哈哈。” “每当为师从梦里醒来,都要花很久才能记起周参是谁。” 任青笑笑不说话,差点忍不住伸手鼓掌,眼前的一幕实在是太有精神病院那个味儿了,自己也有幸上台讲课,受到不少道友的热情欢迎。 周参看着任青愣神几息,随即从高台上站起。 “死!都给我死!!” 随着他的仰天嘶吼,整个道观开始变得虚假,斑斓的色泽迅速褪去,化作水墨画般的黑白两色。 众人只觉得浑身血液在流失,心跳频率锐减。 任青却不曾慌张,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 画中仙终究还是依仗神识来施展术法。 说真的,对于任青而言,周参甚至不如在场的武人威胁更大。 “呵呵。” 任青眉心泛起璀璨的微光。 周参察觉到任青的神识,道心被难以言喻的落差淹没。 “我在梦里悟道几十年,你竟然仅仅花费一个时辰?凭什么……” 话还未说完,便被一股铺天盖地的霞光打断。 任青不再收敛神识,霞光自他体内爆发,瞬间冲破道观,将黑白幻境撕裂得千疮百孔。 一轮残月从脑后缓缓升起,清辉洒落,映得周遭的景象寸寸碎裂。 他每向前走一步,便有清晰的大道之音响彻,不似周参胡言乱语的讲道,仿佛是天道共鸣所孕育。 “你…你是谁!!” 周参如遭雷击的僵在原地,双腿不受控制的发软,心底的恐惧比面对三香娘娘时还要浓烈百倍。 何方神圣? 何方神圣啊啊啊!!!! 所有人脑海中关于任青的记忆都在变得模糊。 周参张嘴吐出一口血水,因为恐惧把够得着的所有东西,都往任青的方向扔去,一边连连后退。 任青暗骂几声,铁身功挡住几块碎石。 砰。 脚底塌陷,黑鼠道童已经将地洞挖掘进正下方。 任青没有停留的意思,也察觉到有外人即将到来,不过让一只黑鼠道童把成仙录塞给了苏惑。 以苏惑的年纪,画中成仙法根本不可能入门。 任青离开后,神识带来的异象一同消失不见。 黑鼠道童也把地洞重新填上,可谓是任劳任怨。 第17章 仙人…不就在凡尘间 张其林带着马车正在赶往当铺深处,眼底的野心几乎要溢出。 他已经能够想象自己成仙后的景象,不但长生不死,荣华富贵还唾手可得,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等成了仙,谁还敢不敬我?” “唔。” 张其林神情瞬间僵住,只见当铺深处有璀璨的霞光一闪而过,周参的讲道不知何时已经戛然而止。 “仙缘!一定是周参成仙了,他答应我的!!” 张其林心头一热,哪里还顾得上旁人,一把推开阻拦的护卫。 他发疯似的冲向道观,“都给我滚远点!别挡着我的路!” 穿过廊道,道观近在眼前,不过幻境已经濒临崩溃,不单单黑白两色消融,被困观内的众人也在四散奔逃。 “滚!” 张其林一头扎进道观,所有的一切都在化作漆黑墨汁。 “周仙长!!” 他见到周参背对着自己,依旧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仙长?!!” 张其林试探着呼唤一声,脚步慢慢靠近,“周仙长,我是张其林,我把人带来了,你答应我的成仙之法。” “周仙长?” 他感到有几分不妙,直至来到半米内才看清楚周参的模样。 周参嘴巴大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致恐怖的东西,眉宇间充斥无法言说的惊愕,眼窝空空如也,显然是被自己生生挖掉了双眼。 “周…周仙长?”张其林头皮发麻,双腿都在发颤。 就在这时。 周参的身体突然一颤,仿佛回过神来,接着抱住自己的脑袋,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喊:“仙!” “是仙啊啊啊!!!” 不等张其林反应,周参的脑袋剧烈膨胀起来。 砰!! 整个人毫无征兆的四分五裂,化作人皮碎片炸开。 气浪席卷开来。 张其林被狠狠掀飞,重重撞在石墙上,胸口塌陷,眼睛瞪得滚圆,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赶来的护卫面面相觑,随即收集现场遗留的物件。 好在场面虽然诡异莫名,但聚宝当铺地处偏僻,同时城内实行宵禁,所以附近民众仅仅听到几声闷响。 李窈站在不远处,靠着尸露续命丸的药力才没有晕死过去。 她在护卫的搀扶下匆匆赶来,满头白发已经脱落大半,额头贴着一张灵符,七窍都有血水流出。 丹药续命的十日,至少因此折损两日。 不过李窈并不后悔。 一方面,附近周参遗留的人皮碎片上,密密麻麻的铭刻着成仙之法,并且还有大量江湖人士留下的记录。 另一方面。 李窈扯掉额头的明目符,借助灵符再次感应到…仙人。 没错,就是唐卡显露的那个未知仙人!!! 要不是在唐卡上见过,自己还真不一定能认出。 “哪怕入门成仙之法,恐怕也是九死一生,甚至三香娘娘都不一定看中我这个废人,如果能拜入祂的门下……” 李窈大口喘气,不过明白未知同样代表着危险,而且为何远超三香娘娘的仙人会出手对付周参? 她仔细回想刚刚的一幕幕。 怎么感觉。 明目符还感应到一股淡薄的外功气息。 错觉吧,那可是仙人啊! ……… 福生棺材铺后院。 朝阳初升后,积雪消融大半,露出湿润的泥土。 任山石扛着把一口薄皮棺材搬到板车上。 任青刚从聚宝当铺回来,不等歇息就得忙活棺材铺的生意,罪魁祸首正是捡回一条性命的苏惑。 “掌柜的,真是麻烦你们了。” 苏惑连忙稳住板车,状况比起任青自然更加狼狈,身上的衣袍都有染血,不久前还在后院冲洗。 他有些唏嘘不已,自己唯一的念想就是这口棺材。 带走后便了无牵挂,能不能成仙就看命数。 “苏老丈,你没事就行。”任山石笑着收紧绳索。 “让掌柜的担心了,实在不好意思,耽搁了一天。” 苏惑脸上带着几分倦色,却比在道观时多了些生气。 “苏老丈,你瞧瞧我这铁身功的桩法,嘿,是不是多少有点门道了?这两天没少下功夫。” 任山石来了兴致,扎起马步,挺胸收腹。 苏惑注意到任山石略显拙劣的姿势,忍不住多上前指点:“掌柜的,沉肩,坠肘,气沉丹田不是硬挺腰板,得像老树扎根……” 说着说着,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任青。 铁身功本意其实是交给任青的,外功需要壮年修行,不过如今自己抓住一线生机,倒也不在意得失了。 “恩?” 苏惑瞳孔微缩,任青只是随意地站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协调。 正是他追求一生不得的‘皮肉如铁、筋骨如石’,铁身功简直浑然天成。 苏惑心里犯起嘀咕,很快又把念头压下了。 他练了一辈子就摸到些门槛,自己传授铁身功才多久,就算资质再出众也不可能几日达到如此境界。 除非…棺材铺里藏着个仙人。 念头闪过,苏惑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任掌柜,切记今后每日站桩一时辰,要是对习武感兴趣,不如找个武馆拜师,我先走一步了。” 苏惑说罢,很是洒脱的离开了棺材铺。 任山石望眼欲穿的目送苏惑,长叹一口气,“不知道苏老丈会不会回乡,还是继续留在水口城。” “多好的人啊,铁身功也是真才实学。” 任青听着任山石的感叹,却没有干涉的意思。 苏惑想要活下去唯有成仙,如何火中取栗就看自己。 任山石强打精神,继续在站桩巩固外功。 任青看了两眼,转身走到井边,纵身跃了下去。 井底溶洞已经不复当初模样,十几只黑鼠道童窸窸窣窣地的忙碌着,爪子刨土掘石,动作十分麻利。 池塘不仅又扩大一圈,还在岩壁上拓宽出一间像样的洞室。 甚至从郊外拖来不少粗壮的树木,用作支撑洞顶的梁柱。 “总算有几分仙家洞府的样子了。” 任青满意的来到洞室,里面堆着大量木柴,显然是为火解准备的。 不过通风还有欠缺,所以黑鼠道童已经在挖掘洞顶,按照设想会把气孔连通附近民居的墙角缝隙。 “此番闭关得把火解完成,到时候神识就可以尝试画中成仙法了。” 任青已经确认周参身死,接下来事端发展还需要一定时间,至少许多获得成仙之法的修士不会再露面。 还有,不知道朝廷派来的知府会不会带来变数。 “洞府得继续修缮。” “顺带买些柴火,否则怕是烧不死自己。” 任青盘膝而坐,火解前先熟悉熟悉洞府,果然贫道还是适合清修。 第18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任青清修没几日,便又回到了棺材铺。 自然不可能是因为洞府内潮湿阴冷,又采光不好,散发着一股动植物腐烂的臭味,正常人都难以久居。 好吧。 这个鬼地方与埋在坟地里就没什么区别。 任青让黑鼠道童加紧时间修缮,同时趁着间隙考虑如何修行画中成仙法,顺带在集市订了几十斤枣木。 枣木耐烧,若是火解一时半会完不成,不至于中途醒来。 不知不觉已是一月中旬,水口城年味渐浓。 正当任青觉得时机成熟,对于画中成仙法的理解也已经足够,枣木统统运进洞府,打算就近几日闭关时。 “阿青!” 任山石提着个油纸包兴冲冲的冲进后院,油星子透过纸层渗了出来。 他见到任青盘膝坐在后院中央,却没有任何疑惑,神识的影响早就把一切异样都当作理所当然。 “阿青,快瞧爹给你带啥了!” 任山石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笑着说道:“最近山里那些猎户可有福气了,山货像是扎堆似的,隔三差五就能逮着几只,正好我也买了几斤鹿肉。” “鹿肉壮阳活血,咱爷俩今儿也开开荤!” 任青缓缓睁眼,感到古怪的同时开口回应,“爹,贫道闭关前要斋戒净身,五辛酒肉皆需禁食,以洁净身心。” 自从神识运用的愈发娴熟后,他彻底不装了,与任山石之间便渐渐各论各的,有啥话不用再藏着掖着。 任山石依旧乐呵呵的,“那也没事,我把剩下的做成咸肉,过年慢慢吃。” 任青微微点头,感觉做回自己后与便宜老爹相处更加自如,同时道心在一日日精进,大道可期。 “这应该就是道教讲究的‘无为而治’,顺应本心方能助长道心。” “阿青,说啥呢?” 任青大部分突兀的言语,都不会引起任山石的注意,反倒是听不懂的道理,才会引起便宜老爹的疑惑。 “没啥,爹,贫道陪你一同把鹿肉洗净。” “嘿嘿,行。” 父子俩在水井旁忙着收拾鹿肉,任青一边用清水冲洗,随口问道:“爹,最近有啥要紧的事儿?” 任山石停顿半息继续说道:“就是听闻衙门里死了两个捕快,前天从山坡上摔死一个,昨天又病死一个。” 任青也知道此事,衙门是黑鼠道童着重盯着的地方。 两人都是意外而死,不过确实也有些不同寻常,两名衙役都是武人,不高的土坡能摔死已经很离奇,病死的捕快也是因为一场风寒而已。 任山石欲言又止的张张嘴,“还有,如意观的主殿…翻新过了。” “爹,什么意思?” 任青仅仅在如意观外围设有眼线,主要是忌惮宋柏舟察觉。 任山石深吸一口气,“主殿供奉的仙人像有点像是宋道长,你说会不会是当初活过来的那一尊……” 任青没有回话,黄泥仙是可以吸收香火修行的,外加弟子不断提供血食,宋柏舟很可能又要开始成仙了。 要不要加以阻止,这玩意真的成仙绝对是个麻烦。 任山石刻意转移话题,“阿青,你差不多到说亲的年纪了,我回头找王媒婆问问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闺女。” 任青强压杂念,上下打量任山石一眼,颇为认同的点点头。 最近便宜老爹勤练铁身功,虽然桩法仍显生涩,但壮实不少,就连皱纹都舒展了些,瞧着年轻了十几岁。 任青稍一沉吟,便答应下来:“不过得先让贫道见见那媒婆。” 任山石顿时眉开眼笑,“哎,爹爹我这就去找个媒婆说。” 看着便宜老爹喜不自胜,任青嘴角也泛起一丝浅笑。 任山石四十岁不到,稍微拾到拾到样貌并不差的,娶个年龄相仿的都不用彩礼,就是从事的职业差点。 “爹,贫道得去趟集市,接下来几日也有点忙碌。” 任青把鹿肉抹完一遍粗盐,拍拍衣袍上的尘土,“买些过年的物件,春联香烛之类的,也该备上了。” “去吧,早去早回。” 任山石盘算着鹿肉该红烧还是清炖,浑然没在意小儿审视的目光。 任青收回目光,直奔人流湍急的集市。 集市内讨价还价的声音显得此起彼伏,年味颇浓。 果然如同任山石所说,城内多出大量猎户。 临时摆设的摊位前,挂有刚刚处理完的山货,野猪的獠牙外露,斑鹿的皮毛还带着血迹,腥臭弥漫。 任青眉头微蹙,野物瞧着都有些年头,按照常理已经生出灵性,冬季通常又出没于人迹罕至的深山,扎堆被猎户轻易捕获肯定另有原因。 他悄然双眼凝聚神识,野物生灵化人的比比皆是。 野猪后腿悬在钩上,蹄子竟然像人指那样蜷缩,关节处泛着不正常的粉红。 鹿皮平铺在木板上,皮毛下隐约凸起的筋络,蜿蜒得如同人的血管。 还有一头山狸,腹腔长有人心。 任青走向摊位,猎户正用草绳捆着野猪肉,见有人过来,“客官要点啥?这野猪肉刚剥的,新鲜得很。” “就是想问问,野物都是你们进山打的?” 猎户咧嘴露出两排黄牙,觉得任青顺眼的很,“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大半都是自己掉进陷阱的。” “前儿个我在山腰设了个套,一早就瞧见三只斑鹿挤在里头,跟赶着投胎似的。” 旁边另一个收拾皮毛的同伴连忙插话:“少说两句。” “怕啥?又不是啥隐秘事。” 猎户毫不在意的提高嗓门,“我们几个猜着,许是山里的山君闹脾气了,这些野物才慌不择路的。” 山君? 任青知道山君通常代指老虎,难不成是一头成精的老虎? 猎户手里的活计没停,“往年也有过野物受惊下山的事儿。” 同伴忍不住反驳道:“三年前是有过一回,可那也就一座山的野物闹腾,你啥时候见过满城猎户都跟着沾光的?东西南北四面山的野物都在乱跑。” 两人争执起来,也没有注意到任青已经离开。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但出在城外,似乎不是成仙大会引发的。” “那会是什么原因?” “难不成…与知府有关。” 任青选了些尸解用的物件,便抓紧时间返回洞府,顺带途径如意观。 仅仅远望一眼,就注意到上香的人数比往日多了数倍,都是来新年祈福的信众,一个个虔诚无比。 主殿朱漆梁柱簇新,檐角挂着的铜铃在风中轻响。 宋柏舟的仙人像就摆在中央,原本供奉的城隍像已经不见踪影。 任青转身就走,扫过那些以头抢地的信众,眼底生出寒意。 “旁门左道人人得而诛之,贫道找到机会就弄死你。” 第19章 重修地仙道统 任青来到井底洞府,不过几天的功夫,里面变得规整许多。 他满意颔首,可目光扫过铺满地面的木板,又瞥见一盏盏悬挂墙壁上的青铜油灯时,突然一愣。 无论木板,还是雕刻精美的青铜油灯,都不是寻常百姓用得起的。 任青眉头一挑,顿时所有忙活的黑鼠道童聚拢在面前,“贫道最看不惯弟子行此苟且之事,尔等切记,不要让他人察觉到你们的踪迹。” 黑鼠道童们连连点头,双重否定就是肯定。 果然,仙长又长补了一句,“就这样吧。” 任青目前座下的黑鼠道童数量已经有二十三只,其中大部分都在修缮洞府,甚至把今后炼丹炼器的地方都规划完毕了,通风也不再是问题。 “不过,相比前世精神病院的单间还是差远了,至少那儿墙皮光滑,还带铁栏杆,多有闭关的氛围。” “无量天尊,与那些病友一同饮茶论道,真是人生一大快。” 任青强压杂念,走进堆满木柴的闭关室,转身叮嘱道。 “鼠神将。” “枣木后续慢慢添加,注意火势,必须保证笼罩闭关室。” 黑鼠道童们吱吱应着,丝毫没有意识到脏活累活全是自己干,晋升外门的蛤蟆道童只要在水里平躺就行。 任青不再耽搁,取出松脂混入自己的血液。 然后以心口为中心,蘸着松脂缓缓绘制起符箓。 线条游走间,隐约有微光闪烁。 符箓画完后,他朝洞外的黑鼠道童摆了摆手。 “点火。” 话音刚落,油灯引燃木柴旁的布条,不多时,熊熊火焰不断燃烧,闭关室的温度骤然升高。 任青皮肤表面的松脂率先点燃,冒出阵阵幽火。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刺自己,心脏跳动的频率达到极致,不过幽火却只沿着符箓燃烧,其余皮肤一丝灼烧痕迹都没有。 任青表情淡然,待到体表的幽火扩散遍布全身,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无量天尊,真疼啊。” 火蛇腾腾地舔舐着洞顶,将黑鼠道童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任青彻底被吞没,火焰没有尽头的继续燃烧着。 一连三日。 按理说预留的木柴足够半个月,但是闭关室内仿佛在不断吞噬火焰,导致黑鼠道童很快便需要添加枣木,甚至偷溜进附近各家的柴房。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火解才告一段落。 火焰毫无征兆的熄灭,露出盘坐在中央的焦尸,浑身碳化一动不动,根本不像是能活过来的样子。 咔。 一声脆响传来。 焦尸赫然裂开一道道缝隙,紧接着,璀璨的仙光从缝隙中迸发,刹那间填满了整个闭关室。 神识蔓延。 残月在脑后升起,周身弥漫的云雾中,隐隐浮现出亭台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仿佛天上宫阙。 焦尸的外壳一块块剥落,露出里面完好无缺的身影。 任青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异象也随着神识收敛渐渐隐去,整个人看上去平平无奇。 他低头一瞧裸露的皮肤,细腻到不见毛孔。 前世古人心心念念的无漏之体已经达成,能感觉到心跳无比迟缓,几乎只需半个月进食一次,寿元暴涨。 “此番火解,同时让掌握的神识接近七成。” “也幸好没出意外,脱胎仙术对肉身的自愈力太强,凡火差点都火候达不到,害得贫道多待了半日。” 任青稍加运转神识,就仿佛念头通达,体内外一丝一毫清晰可见。 他刚有些许松懈,想要歇息一晚再修行画中成仙法,不过察觉到身魂都处于鼎盛,明白机不可失。 重新翻阅一遍画中成仙法。 画中成仙法入门需要把肉身化作人皮画,魂魄成为画中的仙人,从而借助神识动用以假乱真的术法。 任青闭目良久,先前接受周参传道时发现一点。 画中成仙法入门的步骤,本质上是炼制自身皮肤为人皮画的过程。 “贫道通过脱胎仙术,可以把皮肤完整剥离,是否在不伤及肉身根基的情况下,把皮肤炼制成…人皮画呢?” “又是否能用人皮画代替中丹田练气呢?” 任青前世就翻阅过关于地仙的道统传承,不过流传到末法时代,仅仅是一册名为‘食气法’的残卷。 食气法入门的第一步便是百日筑基,通过精气神开辟中丹田。 据说人有三丹田,上丹田名为泥丸宫,乃是元神居所;中丹田名为皇庭,古代修士用作容纳天地灵气;下丹田名为精舍,先天精元汇聚之处。 他试过不止一次百日筑基,前世是压根无法开辟中丹田。 今生更加古怪,就连神识都感应不到中丹田的存在,此方世界的凡人大概率只有上下两丹田。 任青有个大胆的念头,不单单要后天再造中丹田,而且还想通过画中成仙法修行前世的地仙道统。 哪怕此方世界也不具备天地灵气又如何。 画中成仙法不就是以假成真? “栖止中皇,辟谷餐霞,凝神一气,点墨成玄。” 任青深吸一口气,全神贯注的施展脱胎仙术。 只见周身泛起微光,一层薄如蝉翼的皮肤缓缓脱离,不过与寻常脱胎不同,人皮并未失去生机。 任青的做法很是取巧,然后神识一点点牵引人皮平铺。 紧接着。 任青依循画中成仙法的符箓,用神识在人皮上细细冲刷,神识所过之处,人皮表面泛起阵阵涟漪。 因为每一笔神识都要融入人皮,同时人皮活性正在流逝,脑海中不由生出刺痛,明白自己不可能像是周参一样花费数年,所以时间非常紧急。 “嘶。” “这样损耗神识,哪怕是贫道,短时间内也不可能进行第二次。” 任青额角渗出细汗,神识如丝线般缠绕勾勒。 人皮在神识的浸染下,一张一合仿佛在呼吸。 任青直至完成最后一笔,才忍不住按压太阳穴,双眼都已经布满血丝。 神识稍加沟通人皮,化作灵光悄然没入体内。 他不顾头疼脑胀,立刻内视。 就在胸膛的位置,空白的人皮画卷与血管相连,显然已经成为肉身的一部分,再造中丹田…成了。 “大道可期,大道可期!!!” 第20章 食气仙术 任青看着中丹田内隐隐流转的符箓,明白自己的猜想没错。 “太上感应篇提到过,‘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贫道能再造地仙道统,不就说明是个大善人吗?” 他随即又冷静下来,寻常中丹田形似核桃,也不知道自己的人皮画卷能不能炼气,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再次尝试食气法,一呼一吸间神识外露。 结果依旧不见天地灵气。 任青却没有丝毫失望,就在施展食气法的同时,人皮画卷泛起微光。 他迫不及待离开洞府。 夜色已深,寒意刺骨,冷风带着深冬的凛冽。 任青闭目养神,面朝东方,同时继续维持食气法。 不知过去多久,天际逐渐蒙上一层鱼肚白。 任青睁开眼睛的刹那,绯红的朝霞刺破夜幕,仿佛被打翻的胭脂盒,将半边天染得无比绚烂。 霞光渐盛,化作金红交织的绸缎与神识交相呼应。 任青抬眸张口一吞。 难以言喻的一幕生出,天边淡淡的霞光分出些许蜿蜒流转,在神识的裹挟下没入体内,涌向中丹田。 “还带点青柠味儿。” 任青牙关咀嚼,仿佛品尝着霞光在舌尖化开。 人皮画卷骤然舒展,表面的空白随着霞光点缀,勾勒出一抹色泽。 没有天地灵气? 嗝儿~~ 任青莫名的有种饱腹感,果然前世的孤本残卷不曾诓骗贫道,地仙就是辟谷餐霞,没修错没修错!! 他继续凝神引导霞光入体,感受着人皮画卷的霞色愈发清晰。 不过喜悦并未持续多久。 随着太阳彻底跃出地平线,霞光转瞬化作炙热的烈阳。 “唔。” 任青闷哼一声,五脏六腑陡然传来灼痛,人皮画卷如同被烈火燎过,边缘处硬生生被烧掉一角。 就连轮廓都开始虚浮,差点毁在阳光之下。 “不好!” 任青连忙止住食气,催动神识包裹住人皮画卷,小心翼翼的温养,烧掉的边边角角才重新恢复。 只是过程略显缓慢,神识损耗掉三成不止。 任青眉头微蹙,意识到人皮画卷目前太脆弱,自己还是要一步一步打磨仙基,否则大道终究无缘。 “按照画中成仙法的修行步骤,成仙分为浆布、勾线、着色、立轴。” 任青先前借助神识冲刷人皮画卷进行的是浆布,衍生符箓是勾线。 人皮画卷需要吸收天地气息填满空白,对应着色。 “不过吧,周参的画中成仙法明显与贫道已经迥异,旁门左道是通过浇灌活人的心头血为自身着色。” 周参再消化掉十几人,着色圆满便可以最后一步立轴成仙。 “着色还勉强能借鉴,立轴成仙得贫道自己摸索了,不过无妨,以贫道的天资,只是时间早晚。” “先试试霞光能不能用作攻伐。” 任青神识沟通人皮画卷,轻而易举便掌控仅有的一抹霞光。 张嘴一吐。 霞光微乎其微却异常耀眼,瞬间便泼洒开来。 寒风停滞,霞光笼罩整个后院。 尚未清理的积雪、石阶缝隙里的冰碴、屋檐外悬着的冰棱,在霞光触及后便消失无踪,空余荒芜的湿土。 “区区霞光就有如此威力,换成阳光的话,地面直接得化作岩浆。” 任青若有所思,唯一的缺点就是霞光用尽后,需要神识温养人皮画卷补全,自己还缺少一门助长神识的道统。 “贫道果然是道门正仙,再邪乎的成仙之法都能画风清奇。” 就是自己毕竟身处升仙教盘踞的腹地,如今路数与旁门左道愈发格格不入,莫名有几分心虚。 “旁门左道人人得而诛之,贫道岂能因此被动摇道心。” 任青稍加思量,人皮画卷不契合道门正仙的身份,中丹田又有些名不副实,不如叫作皇庭画卷吧。 他又想了想,“画中成仙法则名为…食气仙术。” 念头刚落,才发现修行食气仙术的困难。 如果只靠每天日出的霞光,猴年马月才能完成着色。 正头疼时。 任青余光瞥向院中的水井,再次回到洞府。 水花四溅,杂鱼道童欢呼雀跃的钻出水面,身形在短短几日间已经长到两三斤重,只是样貌依旧随意。 一大一小的眼珠乱转,歪瓜裂枣,瞧着怪诞得很。 蛤蟆道童继续陷入蛰伏,身形已经比磨盘大出一圈。 任青踢开杂鱼道童,注视着升腾的水气。 张嘴一吞。 “水气有点蜜饯的甜味。” 任青感受着水气入体,本以为会顺利为皇庭画卷添色。 结果反而导致皇庭画卷变得异常虚浮。 任青连忙散去水气,注意到短短片刻,皇庭画卷已经隐隐受潮。 “倒不是食气仙术有局限,主要因为皇庭画卷毕竟是后天炼成的,目前无法容纳多类天地气息。” “仔细想想,食气仙术绝对大有可为。” “水气、烟气、瘴气、寒气、云气,甚至浊气。” 任青下意识看向后院的旱厕,道心竟然生出惧意,很难想象浊气在嘴里呈现什么味道,难不成是…… 再说吧。 贫道如今的道心恐怕还扛不住吞服浊气。 “待到贫道食遍万千气息,食气仙术也能变化万千,再现前世典籍记载中的大神通也并非不可能。” 任青打算先专注食霞,希望能在成仙大会生出变数前更进一步。 根据各处黑鼠道童传递的消息,近期水口城风平浪静。 他望着天边渐渐升高的太阳,盘算明日何时吸纳霞光最为适宜,顺带后续的脱胎尸解也必须提上章程。 衣解已经备好内衬,棺解需要一口棺材。 条件都不算麻烦,就是得进行一番布置。 任青整理着自身道途,只觉心头通畅。 思索间,任山石沉着脸匆匆走进棺材铺,眉头都拧成了疙瘩,自顾自的挑选棺材,不断的唉声叹气。 “爹,你愁眉苦脸,是出什么事儿吗?” “陈奇捕头死了,先前你不在,我已经去过一趟陈家了。” 任山石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死了?” “溺死的。” 任青意识到不对劲,才几天衙门就死了三位捕快,哪怕都是意外身死,但其中肯定有异,难道是升仙教? “阿青,陪我把陈捕头的棺材送去陈家吧,也算尽了最后的情分。” “恩。” 第21章 尸体里有个人 父子俩一同将棺材打理完,立刻启程前往陈家。 院里早已挂起白幡,风一吹,门框两侧黑色挽联猎猎作响,甚至还能看到不久前刚刚撕掉的春联。 灵堂就设在正屋,供桌前点着长明灯,烛火摇曳。 里屋传来亲眷若隐若现的哭声,断断续续,同时偏房摆着两桌丧宴,七八位捕快围坐桌旁,面前的酒杯倒了又满,没人说话,只闷头灌着酒。 任青在门口站了片刻,听见偏房传来细碎的议论。 “陈捕头就这么死了?前天还跟我打趣说要给儿子买把木剑。” “听闻是夜里起夜,不小心跌到后院井里溺死的,真他妈邪门。” “胡言乱语!他外功练得扎实,在衙门里都数得着,怎会平白跌进井里?再说井栏齐腰高,除非是……” 话没说完,被旁边人狠狠瞪了一眼,最后只剩重重的叹息。 “周娘子节哀。”任山石局促的向前几步。 一个面色憔悴的妇人迎了出来,正是陈奇的遗孀周氏。 周氏发髻散乱,眼泡肿得像是核桃,脸上泪痕交错,嘴角却强撑着笑意,“任掌柜,劳烦您跑这一趟了。” 任山石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点帛金,略表心意。” 周氏连忙摆手:“任掌柜能送棺材来已是厚情,怎能再受您的礼。” “该有的规矩不能少。” 周氏推拒不过,“任掌柜,你们在寒舍吃些丧宴再走吧。” “丧宴就算了,周娘子,我们能否见陈捕头一面?” 周氏随即点头道:“夫君就在灵堂,两位请便吧。” 说罢侧身让开了路。 任青两人走进灵堂,浓重的香烛味扑面而来。 陈奇的尸体盖着白布,就躺在灵堂中央的停尸板上。 “阿青,你还没娶亲,就不用祭拜了。” 任山石低声叮嘱一句,自己则取了三炷香,面对尸体恭恭敬敬作揖,嘴里念叨着希望一路走好的话语。 任青站在一旁,看似垂眸,却悄然催动神识,仔细的扫过尸体。 陈奇皮肉僵硬肿胀,脖颈处隐约可见淡紫色的尸斑,典型是溺死的特征,如果说唯一值得怀疑的地方,只有额头中央破开的一个小伤口。 但尸体是跌落井中,磕磕碰碰再正常不过。 “难道真的是巧合?” 任青眉头微蹙,心头不禁疑窦丛生,“一个月内接连死了三名捕快,全是意外?想想都觉得不合理。” 正在此时。 他察觉到门外有一缕陌生的神识涌现。 升仙教的人? 任青不动声色,暗中示意麻雀道童靠近神识源头。 他借助麻雀道童模糊的视线,看见街对面站着个中年贩夫,肩膀扛着磨剪刀的挑子,嘴里高声搞道。 “磨剪子嘞。” 贩夫随意的靠在墙角,目光不住的往陈家院里瞟。 此刻正值寒冬腊月,他穿得异常单薄,裸露的皮肤满是汗水,不断用黑乎乎的抹布反复擦拭皮肤。 贩夫身上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油腻气味,混杂汗臭,路过的行人都下意识捂住口鼻绕着走。 任青眯起眼睛,此人的道行不过初窥门径,相当于孙阻。 不过成仙之法非常陌生,背后肯定站着一位即将成仙的修士,只不过对方比起周参谨慎许多,哪怕露面也仅仅是抛出一枚棋子充当眼线。 任青微微摇头,总感觉此人的目的与自己类似。 纯粹就是想要搞清楚,陈奇的死因有没有蹊跷。 “难道与升仙教无关?” 任青正迟疑间,偏房突然传来一阵桌椅碰撞的声响,同时还有惊慌失措的呼喊,打破了丧事的沉寂。 “怎么了?!!” “快来人,噎…噎住了!!” 众人闻言纷纷涌过去,任青也跟着走进偏房。 只见两个刚才还在闷头喝酒的捕快,此刻满脸涨红,双手死死捂住脖颈,身子弓得像虾米。 “嗬嗬。” 随着他们发出的动静愈发轻微,双眼都已经充血凸起。 旁边的同伴急得满头大汗,使劲拍打他们的后背,又伸手去抠喉咙,却怎么也无济于事。 “他们在吃什么啊,咋…咋会这样!” “就一口米饭!!” 任青面露错愕,神识清晰看到两人喉咙里确实是一小口米饭,寻常人咳几声便能吐出,可两位常年修炼外功的捕快,竟然无可奈何。 咚!! 两人力气用尽,双腿一软倒地不起。 四肢抽搐没几下,生机就已经彻底断绝。 沦为尸体后,喉咙里没嚼烂的米饭反而吐了出来。 众人呆愣在原地,死一般的寂静过后,是周氏崩溃的大哭,以及同是捕快的几人满脸恐惧不已。 任青发现街对面的贩夫已经趁乱没入巷弄,只剩离开的背影。 “雀仙子,跟紧他!!” 贩夫的行径很是可疑,不过捕快身死从头到尾都没有术法的痕迹,更像是‘死神来了’电影中的因果律。 “阿青,走!快走!” 任山石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任青的胳膊就往外拽,“这事儿邪乎得很!牵扯到这么多捕快,要是被带进衙门盘问,我们就麻烦大了!” 任青顺势挤出人群,脚步难免有些迟疑。 病死、摔死、溺死、噎死。 一个个死法太过荒谬,根本不合常理,透露着诡异。 在踏出陈家大门前,任青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两具尸体已经被搬到屋外,口鼻处有血水流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污渍。 “到底是什么鬼呢。” 任青低声呢喃,要不是神识伴随异象,恨不得外放神识看个清楚。 忽的。 两具尸体的额头毫无征兆多出一个细微伤口,与陈齐的伤口一模一样。 伤口不过米粒大小,却几乎贯穿骨肉。 “那个位置。” 任青一愣,眉心继续深入不就是泥丸宫吗? 紧接着,凝神窥见不可思议的一幕。 伤口的孔洞里,竟然有眼珠子在往外乱转,怎么说呢,就像是尸体里还藏着一个人,正试图从中脱离。 边缘的皮肉随着眼珠子转动微微抽搐,仿佛随时会撑开。 周遭人群依旧在哭喊,他们的肉眼根本无法察觉。 任青心头一凛。 那绝非升仙教的手段!!! 第22章 大幺?大妖!! 麻雀道童无功而返,明明看到贩夫拐入街角,结果靠近后却不见踪迹,原地只剩一滩蜡油。 任青无暇顾及其他,藏在尸体泥丸宫里的那个人即将钻出! 呃呃呃。 怪异的呜咽传来,在周围一片喧嚣中显得格格不入。 任青随即见到毛骨悚然的一幕,尸体额头的孔洞有血肉一点点挤出,怎么说呢,像是另类的生育过程。 血肉相互粘连,化作比常人还要狭长的肢体。 过程仅仅持续片刻,两头怪物彻底脱离尸体,身形骨瘦如柴,皮肤紧绷骨头,乍一看如同风化的人皮。 因为脑袋被挤压的缘故,五官扭曲成一团。 依稀能辨认出几分生前的轮廓,不过更多的像是….猫科动物? 不对。 是无比畸形的猫脸。 怪物发出沙哑的呢喃,目光朝着东面遥望。 它们确认周遭人群没有注意到自己后,四肢并用的贴地爬行,连停顿都没有便向东没入街道巷弄间。 “是…妖吗?” 任青觉得怪物有几分像是生灵化人的野兽,却又有本质不同。 他通过麻雀道童确认,两头怪物最后都没有留在城内,并且很可能先前死掉的三名捕快都有类似情况。 “肯定不是升仙教的修士,毕竟只要入门成仙之法就会孕育神识。” “至于是不是成仙之法捣鼓出来的,感觉不像。” 任青满头雾水,一路沉默着跟随任山石返回家中。 砰。 任山石第一时间紧锁大门,浑身止不住的发颤,抓着门框的指节都已经泛白,许久才长舒一口气。 “阿青,这事儿不是我们俩能掺和的。” 任青心里一动,忍不住问道:“爹,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任山石眼神闪烁,嘴唇嗫嚅着,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 他起身又检查一遍通往后院的过道,才压低声音开口道:“阿青,你记得一个月前生的那场大病不?烧得迷迷糊糊,大夫都说没救了……” 任青点头,那时自己刚刚飞升此方世界。 “就是那时候,” 任山石喉结滚动了一下,“陈捕头来过铺子,说…说衙门正好缺个捕快,问你病好后愿不愿意去。” “我当时觉得莫名其妙,你都已经不省人事,甚至大夫都说不一定能够醒过来,竟然会让你当差。” 任青拍拍任山石的肩膀,后者紧绷的肌肉才得以放松。 “我后来偷偷打听了。”任山石的声音发飘,眼神飘向墙角堆放的棺材,“所有衙役当差前都出过变故,生病比比皆是,还有各类意外。” 任青皱眉道:“难不成半个月前的风寒是因为衙门作祟?” 任山石脸色白得像纸,一咬牙说道:“应该没关系,我听闻,只是听闻啊,唯有死人才能进衙门。” “什么?” “就在二十几年前。”任山石大口喘着气,像是在回想可怕的记忆,“陈奇还没当捕快的时候,就溺水死过一次!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街坊都传开了,说陈家小子没了。” “我爹,也就是你爷,都为陈奇备好棺材了,结果没过多久,陈奇又活生生站在街头,为衙门当了差。” “还有,刚刚噎死的两人,其中一人我认识,曾经酒后倒在路边,喉咙里堵着一口米饭差点死掉。” 任山石抓着任青的胳膊,手劲大得吓人:“我一直觉得自己没记错,陈奇早就死了!是死了之后又活过来的!不然哪有那么巧的事?” 任青能感觉到任山石的话语虽然颠三倒四,却不像编造的。 死人才能进衙门? 任青心头一沉,突然后知后觉的问道:“爹,水口城外群山环绕,是不是只有一条官道可通马车?” “是,在东面。” 猫脸怪物也是向东出城,所以…会不会与即将到来的知府有关? 大幺? 大妖? 是巧合吗?!!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 任山石擦擦额头的冷汗,“衙门里的事情,哪是我们平民百姓能议论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他不知道,自家儿子心里已经盘算起退路。 任青眯起眼睛,考虑着要不要离开水口城。 可如果连大幺朝廷都有问题,那名门正派或许距离相差千里,除去荒郊野岭,又有何处能算安全? 就算躲进深山闭关,前路终究还得靠升仙教的道统传承摸索。 任青心底暗道:“得搞清楚大幺朝廷的门道,以及仙界的势力分布,不然去哪里都两眼一抹黑。” 还有水口城临近江流,地底说不定有暗河存在,得让黑鼠道童找找。 他又心生犹豫,跑路会不会有损道心? 无量天尊。 道心岂是如此不便之物,贫道进退维谷方合天地大道!! 任山石岔开话题,“对了阿青,我外功最近进展不错,城北的黑河武馆又在招弟子,我打算跟着练练兵刃。” 他话语有些忐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父子的身份无形中已经对调。 任青抬眼,注意到任山石眼底的期待,“可以,不过要小心。” 任山石顿时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答应,说起来也巧,黑河武馆最近闹鼠患,屋内的木板被啃得乱七八糟,还可以帮着修缮赚些盈余。” 任青嘴角几不可察的抽了抽。 鼠患? 黑鼠道童布置洞府的材料,不会是去黑河武馆偷来的吧? 任青转念一想,黑鼠道童向来谨慎,说明那间武馆附近确实没有升仙教的修士,任山石不至于有危险。 他没有时间关注便宜老爹,接下来得准备其余四次脱胎尸解。 与兵解火解水解不同,药解需要活死人肉白骨的灵材,杖解至今一知半解,衣解棺解则有点损人利己。 说到损人利己。 任青突然想起,赵小六作为衙役不就埋在如意观。 按理说,脱胎成仙法会保证修士处于假死中。 但如果赵小六的泥丸宫也有一头怪物,死不死就由不得如意观了。 贫道应该可以利用一番。 任山石在旁喋喋不休的说着习武趣事,心里也有另一方面的打算,武功出众无论在哪里都能养活自己。 水口城实在不安分,不行就带着阿青背井离乡吧。 恩。 最好等到阿青娶完媳妇再说,王媒婆那儿得催催了。 第23章 莫欺中年穷 任山石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性格,聊起习武就变得滔滔不绝。 任青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顺带把制棺的木料扔进井底洞府,棺解需要特定的棺材,得重新打造一口。 不过有黑鼠道童在,制棺完全可以流水线作业,也不用耗费精力。 “哎呦。” 任山石注意到天色渐晚,夕阳已经迫不及染红云层。 “光顾着说话太耽误了,先前在陈家我们午食都没吃呢。” 他拍掉身上的尘土:“阿青,我去街口买只山鸡,回来炖一锅,再温壶酒,咱们父子去去晦气。” 任青一扫兴冲冲出门的任山石,注意力却在晚霞上。 “晚霞也是霞光,应该能用于食气仙术修行吧?” 任青来到后院中央,凝神沟通皇庭画卷后张口一吞。 天边的霞光受到牵引,缓缓没入体内。 皇庭画卷没有再出意外,表面的霞光顿时添色些许,就像是真的在宣纸上作画,色泽细细的晕染开来。 “早晚各食气一次,食气仙术着色圆满不用太久时间。” 任青专心食气,不知不觉任山石已经回到后院,丰盛的菜肴摆在厨间小桌上,淡淡的酒香绕梁不绝。 任山石明明对面没有坐人,却因为受到神识影响,不断的推杯换盏。 任青无漏之体已成,外加早晚食气,寻常五谷肉类完全弊大于利,反而任山石习武要多吃补充气血。 “阿青,我今儿早些睡了,明日一早还得去武馆跟师兄弟一同站桩,也能让教头指点一下。” 任青余光打量任山石,便宜老爹虽然看着硬朗,但毕竟已近四十,外加常年操持棺材铺的体力活,气血衰败大半,铁身功想要精进怕是难了。 他原本打算摸清此方世界的炼丹术后,再为任山石炼制几炉补充气血的丹药,此刻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试试?” 呼。 任青吐出一缕霞光,悄无声息的融入任山石后心。 霞光顺着血管蜿蜒游走,最终隐没于心脏。 任青催动神识仔细感应片刻,确认霞光不会伤及任山石,才逐渐让霞光伴随血液开始流转全身。 “咦?” 任山石停下动作,莫名的燥热生出,“这个鬼天气怎么突然温度升高了,真是的……” 他解开棉袄领口,脸上泛起一层薄汗。 “阿青,我先睡了。” “恩,明早帮我在集市带两条活鱼回来。” “晓得了。” 任青看着便宜老爹的背影,嘴角微扬,对于食气仙术又多了层认识。 这缕霞光不足以延年益寿,却能助长任山石的气血,想来习武也能事半功倍,至少应该堪比青壮年。 “属于莫欺中年穷了。” 任青收回目光,继续面朝晚霞静心食气。 直到夜幕降临,星光点点爬上夜空。 他依旧站在后院中央,只是闭目沟通皇庭画卷,同时等待朝霞到来,防止浪费哪怕一瞬的修行。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雪,远处还有打更人的铜锣声。 ……… 天色蒙蒙亮。 任山石揣着两个窝头,跟小儿打了声招呼便往城北赶去。 刚到黑河武馆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喝喊。 他熟门熟路的穿过廊道,演武场已经聚了七八十号人,大多是半大的小子,光着膀子在寒风里站桩。 任山石现身后,场子里的动静明显一顿,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咳咳。” 任山石老脸一红,硬着头皮站在人群边缘。 黑河武馆收徒的门槛确实不高,可哪有三四十岁还来凑热闹的,更何况明眼人都能看出毫无习武痕迹。 甚至有不少人还认得任山石,是那个最近在武馆忙前忙后的木匠。 很快议论就变成哄笑,特别是见到任山石站桩差点摔倒。 与此同时,就在相邻民居的二楼窗边。 李窈坐在木椅上,短短几日就已经瘦得不成人形,关节凸出,不过眉心倒是有淡薄的神识若隐若现。 “吴楚,下午我就得闭关,是生是死就看天命了。” 护卫站在身后,连忙说道:“小姐,富阳商会在调配就近的镖师,不过需要一段时间,您吉人自有天相。” 李窈出言打断,“最近拜入黑河的人里,有没有值得在意的?” 吴楚沉吟片刻道:“东头老李家的三子,外功进展奇快,还有城南的刘二,双指有厚茧,先前是靠偷鸡摸狗过活,不知怎的想来习武……” “算了。” 李窈摆摆手,指尖无意识划过窗沿,“但凡这几日入馆的,都找机会给个善缘,不必太过刻意。” 她自己都觉得这举动有些荒唐,不知为何买下一间武馆。 仅仅是远远瞥见仙人踪迹,以及察觉到一丝外功的气息,便大费周章的做无用功,唉,仙人怎会出现在武馆? 就像是庙堂上的三香娘娘,难不成会在集市里买卖鸡鸭? 可…万一呢? 李窈目光扫过演武场,落在角落里的任山石身上时微微一怔。 “他呢?” 吴楚顺着李窈所指的望去,不以为然道:“小棺材铺的掌柜,这年纪才来习武,纯属图个乐子。” 话没说完,演武场突然爆发出骚动。 只见任山石扎着马步站桩,周身竟有白气丝丝缕缕往外冒。 紧接着,胸腔微微起伏,竟然传出闷响,似有擂鼓藏在皮肉下。 周围人群纷纷侧目,静得掉落细针都能听到。 “这是……”李窈前倾了些身子。 吴楚咂舌道:“没想到他还藏了一手,习武境界不高,但站桩已经有门道,刚刚气血翻涌的景象说明外功天赋不错,真是人不可貌相。” 李窈眉头紧锁,嘴角挂着自嘲的笑意,武人终究还是武人。 任山石看起来再普通不过,可万一…万一与那位仙人有关呢? 李窈啊李窈,为求自保,你都已经如此不切实际了。 不过一想到唐卡显露的第二尊仙人真容,她就忍不住胆颤心惊。 那可是远超三香娘娘的存在啊,值得尝试抓住一切可能。 “吴楚。” 护卫连忙俯首,听着李窈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记住,只需结下善缘,切莫多事。” 李窈吐出一口气,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小姐,还有一件事情。” “你说。” “衙门昨天噎死两个捕快,今天又有一个冻死的。” 李窈沉默许久,才从嘴里艰难的挤出五字。 “大幺要来了。” 第24章 新的入门弟…法器 天色大亮。 任青结束食气,皇庭画卷又添一抹鲜亮的霞色,修行进度十分喜人。 正闭目调息,却见任山石提着两尾扑腾的鲫鱼走来。 便宜老爹脸庞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腰间多出一柄未开刃的铁环刀。显然首次在武馆站桩收获颇丰。 同时身后跟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行路间还在不断低声交流。 “任掌柜,你看城西老王家的二闺女就不错,手脚勤快,模样周正,就是年纪比你家小子大点。” “王媒婆,那闺女岂不是都已经二十出头?” “或者东街布铺的丫头,读过两年书,跟你家阿青正相配。” 任山石讪讪的说道:“那也得人家愿意啊,王媒婆你也知道的,读书人都觉得我们棺材铺晦气。” “放心,哪有成不了的姻缘。” 王媒婆余光朝着棺材铺的后院一望。 “任老汉,别说你家虽然没个婆娘,但院子里拾到的干净……” 话还未说完,她突然注意到任青盘膝坐在井口,双手掐诀,嘴里念念有词,周身仿佛萦绕着些许霞光。 王媒婆刚想开口,脑海里却一阵恍惚。 恢复意识后,再看任青就觉得稀疏平常了。 任山石推开后院大门,把两条鲫鱼养在水缸里,“阿青,这是城里有名的王媒婆,来帮你瞧瞧姻缘。” 王媒婆顺势道:“任掌柜,你家公子可真是一表人才,棺材铺的营生看似不体面,实则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任山石被夸得眉开眼笑:“阿青怎样,王媒婆人脉广得很,你要是愿意,爹这就请她帮你物色物色?” “嗯。” 任青波澜不惊的点点头,确实,也该考虑延续任家的香火了。 任山石喜上眉梢,连忙从怀里摸出碎银递给王媒婆。 王媒婆接过后说了几句场面话,刚要转身告辞,又是一阵恍惚。 任青眉心泛起微光,声音平淡的说道:“王媒婆,你可要帮着我爹,好好物色一下良家女子。” 王媒婆随即笑得更欢:“当然,保管给任掌柜挑个好的!” 任山石没听出这话里的异样,只顾着送别王媒婆,待到后者离开,转头兴冲冲的与任青念叨起来。 “阿青你是不知道,爹今天在武馆露了一手!教头说我外功天赋其实不差,四十岁还没气血枯竭!” 任青注意到,任山石体内的霞光已经消耗两成,外功有明显的提升,后续可以继续增加霞光的投入。 若是长此以往,铁身功圆满不成问题。 “阿青,教头还亲自传了我一门刀法!” 任山石在后院比划起来,铁环刀耍得有模有样。 任青没有理会任山石,自顾自走到水缸边。 指甲落入水中。 两条鲫鱼很快便完成点化,身穿道袍匍匐着不动。 任青能感觉到鲫鱼道童的灵智甚至不如黑鼠道童,同时局限性又大,还是能充当储物袋的蛤蟆道童靠谱。 他没有迟疑,凝出一缕霞光的同时,又去掉一小块皮肉。 “都是鱼儿,青鱼鲫鱼应该相差不大。” 分别送进两条鲫鱼的口中。 由脱胎仙术点化的鲫鱼,鳞甲开始不住的脱落,紧接着血肉蠕动,不过片刻如同气球般膨胀起来。 噗。 彻底炸成一团血肉。 任青早有预料,目光盯着第二条鲫鱼,后者周身泛起微光,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灿烂。 他眼底闪过一丝期待,就在鲫鱼体内已经开始浮现符箓后,尾巴却不断剧烈抽搐,鳞片寸寸碎裂。 砰。 竟然同样爆体而亡,使得水缸里一片狼藉。 任青眉头微蹙,食气仙术应该已经成功,只是鲫鱼不像蛤蟆道童经过长时间点化,撑不住符箓的形成。 “爹,这鱼儿不新鲜,今晚吃别的吧。” 任山石闻声收起铁环刀,刚想应一声,却发现早没了任青的踪迹。 任青此时已经跳入井中,稳稳站在洞府内。 咕呱。 厚重的嘶鸣响起。 蛤蟆道童,如今确实称为蛙仙君更加恰当。 体型已经接近一米,圆滚滚的身躯占去了水池小半空间。 黑鼠道童们挖掘洞府时清理出的土壤,都被送进蛙仙君的嘴里,在大量吃土后,其背部变得愈发坚实,皮肤表层甚至凝结出类似岩石的纹理。 任青神识一扫,察觉到蛙仙君体内的储物空间已经拓展到两米。 咕呱。 蛙仙君见到仙长,竟然鼓了鼓腮帮子,露出一个极为憨厚的笑容。 “很好。” 任青嘴上夸奖,心里却多少有些嫌弃,蛙仙君作为储物袋太过另类,简直就是个不可移动的保险柜。 只能期望于七次脱胎后,蛙仙君能够再生变化。 “杂鱼,出来!” 杂鱼道童连忙跃出水面,落在任青脚边。 如今也已经有手臂长短,若是野生青鱼,没有四五年绝长不到这般体型,只不过长相依旧歪瓜裂枣。 “能否成仙,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任青凝出一缕霞光,没入杂鱼道童嘴里。 杂鱼道童顿时剧烈扑腾起来,在地上扭成一团,鳞片簌簌脱落,又在眨眼间新生,往复不休。 身躯在翻滚中渐渐拉长,愈发狭长流畅,普通的鱼鳍随之展开,边缘生出半透明的膜,如同收拢的翅膀。 任青静静的注视着,杂鱼道童血肉间有食气仙术的符箓勾勒出来。 良久后。 杂鱼道童的扑腾逐渐停息,身形稳定下来,流线型的躯体泛着各色光芒,鱼鳍轻轻扇动,带起一阵气流。 大小眼依旧,不过比起先前好看不少。 “再叫你杂鱼有些不恰当了,以后便是…鱼上仙吧。” 任青沟通鱼上仙体内的符箓,按理说应该也有一项特殊之处。 嗖。 鱼上仙腾空而起,在洞府半空辗转腾挪,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仅仅是飞的话……” 任青突然想起鱼上仙毕竟与食气仙术关联,悄然催动皇庭画卷。 霞光笼罩周遭。 鱼上仙直接钻进霞光内,瞬间身形消失不见,霞光的威力凭空暴涨三成,并且受到任青神识如臂使指的掌控。 原本无法长时间停留在外的霞光,如今却迟迟没有散去。 “蛙仙君是储物袋,鱼上仙则成了…飞剑?” 第25章 这如意观是留不得了 任青哑然失语,看着鱼上仙在半空游弋。 突然觉得把自家弟子当成法器来用,似乎有些…不甚光彩。 “无量天尊。” 任青轻咳一声,接着便是自说些难懂的话,什么‘弟子心悦诚服’、什么‘活着的法器不算法器’,引得洞府内的众弟子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良久后,他收回霞光,鱼上仙也落进水中。 “两名外门弟子还是有欠缺的,且不便携带。” 任青沉吟片刻,在离开洞府的同时,又让麻雀道童引来成群老鼠。 再次点化后,黑鼠道童的数量转眼增加到四十只,一个个就像刚毕业的土木大学生,眼底满是清澈。 “洞府连通所有的沟渠河道,还得分出一批鼠神将找寻地底暗河。” “去吧。” 黑鼠们吱吱应着,然后不约而同四散开来。 任青考虑到,随着水口城愈发鱼龙混杂,黑鼠道童充当眼线必须更加隐蔽,顺带自己要是需要动用法器…不对,是驱使弟子也能有个遮掩。 “话说回来,如意观那儿怎么还没点动静?” 任青的眉头微不可察皱起,衙门今日又死掉一名捕快,据说是在自家院子里发现的,活生生被冻死。 埋在如意观的赵小六,会不会已经孕育出猫脸怪物? “把衣解、棺解所需的物件备好再说。” 任青不动声色的窝在家中,每天食气修行,目睹皇庭画卷的着色进展不俗,倒也不觉得枯燥。 一晃两日,期间脱胎尸解要用的棺材、内衬都已经绘制完符箓。 任青还在考虑何时登门如意观,结果却见任山石匆匆撞开后院大门,平日里便宜老爹都会在黑河武馆待到午后才回来,可见事出有因。 任山石有些惊慌失措,铁环刀都差点没拿稳。 “阿青,怎么啥事情都往上赶,这棺材生意…唉。” “怎么了?” “如意观急需棺材,而且不是一口两口,是足足四十六口!!” 任青眯起眼睛,听到任山石继续说道:“城内的几家铺子都得送棺材过去,后续还得连夜赶制!” “上上回是宋柏舟,上回是陈奇捕头,现在又要干什么呢?!!” 任山石如鲠在喉,愈发觉得棺材生意危险。 任青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大批量的棺材?那肯定不是赵小六的事儿,而是宋柏舟准备再次成仙! 看来确实有必要走一遭。 通过周参可以确定一点,这些左道修士在成仙前,神识是察觉不到自己的,但成仙以后就不一定了。 “阿青,不然咱们别去了吧,如意观瞧着就不对劲,一下子要这么多棺材,指不定有什么祸害。” “躲不掉的。” 任青起身收拾棺材,“咱们不去,反倒惹人怀疑,况且天天成千上万人进道观,也不见得都出事。” “爹,家里现成的棺材有几口?” “四口。” 任山石连忙平复心情,接着便与任青一同忙活起来。 赶在傍晚前,两人才推着板车前往如意观。 结果他们临近目的地,就已经可以见到不少棺材摆放门前,新旧各异,却没有影响信众上香。 如意观对外仅仅宣称,棺材是用来下葬废弃塑像的。 任山石挤出人群,注意到两名面生的道士守在一旁。 不等开口询问,道士便抬着下巴说道:“放那边就行。” 任山石擦擦额头的汗水,接过烫手的银钱便开始闷头抬棺。 待到事了,刚想跟旁边一个相熟的同行掌柜搭话,就听到任青在耳边说了句:“爹,你稍微等会儿。” 任山石转头的功夫,只剩一个任青的背影。 没过多久。 任青已经混在往来的人群里,顺着大门往里走,很快便踏入主殿。 殿内香烟缭绕,正中摆着一尊仙人像。 宋柏舟愈发栩栩如生,眉眼间带着悲悯,仔细观察的话,背部的裂缝已经愈合,独留一道突兀的疤痕。 信众面对仙人像无比失态,甚至流泪哭泣到差点晕厥。 孙阻站在祭台旁,拿着布巾细细擦拭供桌,偶尔安抚几句信众。 任青悄悄在殿内转了一圈,察觉到自己无论在哪个角度,仙人像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自己身上。 他并没有慌张,仙人像压根没有外露神识。 显然在场的信众,都会觉得自己正被仙人像注视着。 “看来预料的没错,宋柏舟想要成仙。” 任青若有所思,运转神识加持双眼。 景象骤然变化。 仙人像的材质变得如同人皮蛹,表面泛着一层油光。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在殿内回荡。 咕噜噜。 咕噜噜。 香客肉眼凡胎不具备神识,根本无法察觉,但任青听得真切,动静就是从仙人像那儿发出的,愈发响亮。 像是饥饿时肠胃蠕动的声响。 任青假意在人群里等待上香,直到仙人像无法忍耐饥饿。 “徒儿。” 仙人像嘴唇微动,声音带着一种非人的滞涩。 任青通过神识能感应到,不由脚步微顿。 “徒儿。” 孙阻的脸色变得惨白,猛地低下头,身子抖得像筛糠, “师…师尊,弟子孙阻在。” 他轻声说着,尽量不引起信众的注意。 仙人像肠胃蠕动愈发明显,迫不及待道:“徒儿,如意观能有今日的规模,你功不可没。” “是…是弟子应该做的,全凭师尊教诲。”孙阻不敢有丝毫异动。 仙人像不经意间舔舔嘴唇,“你从师弟里挑两个,再从信众里选三个,让他们今夜留宿主殿。” “为师子时要用。” 孙阻的呼吸骤然一滞,“可是师尊,众弟子对您忠心耿耿……” “放肆!” 仙人像突然怒目而视,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骤降几分。 孙阻吓得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弟子不敢!弟子不敢!” 信众不明所以,却也跟随孙阻连连磕头。 仙人像又恢复平静,审视着孙阻道:“徒儿,你先前的大师兄,可从不曾质疑为师的决定。” 孙阻的身子一僵,想起化为肉糜的陈久良,咬牙应道:“弟子遵命。” “乖徒儿。”仙人像看似夸奖,却不包含任何情感,“好好做事,今后为师定会指点你成仙之道。” 语气停顿几息,“先前为师重创之事很蹊跷,你得多加小心。” 任青在孙阻挑选血食前,准备迈出主殿。 左脚都已经跨在门外。 “徒儿,待到棺材足够,把那些枋匠一同埋进地底,为师就想瞧瞧,死在自己所制的棺材里是什么感受。” “越是绝望,用来修行就越是有效。” 仙人像闭上双眼,伤势未愈还无法长久外露神识。 任青继续向前行路,心底已经生出决断。 区区未成仙的左道修士,也敢觊觎贫道的得道大药。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 第26章 贫道见你印堂发黑 孙阻颤巍巍的起身,开始物色合适的人选,从中挑出一些青壮年。 所有信众都服用过含有黄泥的米粥,虽然不至于威胁他们的性命,不过确实可以方便宋柏舟消化血食。 “善主。” 孙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和,“仙人念你诚心,问你可愿今夜留宿观中,聆听道法教诲?” 书生被孙阻叫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深深一揖:“能得仙人垂怜,是弟子三生有幸!!” 孙阻向着身旁师弟使了个眼色,余光却瞥见角落一个身影。 身影正缘故走出主殿,瞧着竟然有些熟悉。 他心头莫名一紧,似乎在哪里见过? 孙阻下意识加快步伐,却已经无法从人来人往中找寻到对方,只是隐约记得背影似乎朝着庭院走去了。 “应该是错觉吧,许是哪个师弟穿了相似的衣服。” 孙阻强压疑虑,在信众的恭维中返回主殿。 此时。 任青已经绕过廊道,回头瞥了一眼主殿,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刚刚自然故意露出破绽,借助神识悄无声息施加影响,既然如意观留不得,那就不用再顾虑什么了。 刚穿过一片修剪整齐的冬青丛。 “鼠神将。” 吱吱。 鼠神将从暗处窜出,连忙直立着面对任青拱手行礼。 “把那两个物件搬到如意观外的无人巷弄。” 任青边吩咐边行路,语气不容置疑,“动作快点,莫要惊动旁人。” 黑鼠道童立刻领命,没入地洞消失不见。 “雀仙子,你也去照看一二。” 任青已经意识到宋柏舟伤势未愈的局限性,或许其余参与成仙大会的修士都是会顾虑一二,至于自己…… 刚好趁机一绝后患,免得整天惦记得道大药。 “没了如意观,哪怕成仙大会有什么变数,贫道也能坐山观虎斗。” 任青踏入道观后方的庭院。 眼前的景象相比主殿简直是一片狼藉,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十几名道士围着中央的土坡挥汗如雨。 一个个明显是用来埋葬棺材的坑洞整齐排列。 任青望向土坡顶端,四个坟包孤零零的立在那里,坟头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却引得成群的苍蝇飞舞。 两名道士提着木桶,不断从中舀起浓稠的血水浇灌在坟头。 血水色泽暗红,里面混杂着切碎的草药,很快便渗入地底,诡异的一幕若是让信众看到,怕是都得崩溃。 “师…师兄。” 年轻道士指向边缘的坟头,“那里应该埋的是赵小六吧?为何血水像是凝固在外,难不成有什么变故?” 中年道士上前仔细检查,血水渗透的速度明显极其缓慢。 不像其余坟包,血水如同被主动吞食一般。 “我也不太清楚。”中年道士忍不住自语道:“按理说不该这样……” “要不,咱们告诉孙阻师兄吧?”年轻道士提议,语气里带着不安。 “算了。” 中年道士迟疑片刻,看着已经挖好的坑洞,“反正很快要下葬四十六口棺材,多一个少一个影响不大。” “可是……” “可是什么?” 中年道士沉声打断,“师弟,你可想清楚了,要是让师兄觉得我们办事不力,你难道想夜半去主殿供奉师尊?” 年轻道士脸色一白,瞬间不再说话。 孙阻对外说,他们是得到师尊首肯回乡,可自己哪能不知道,那些师兄弟都已经沦为师尊的血食。 “走吧,别管了。” 中年道士拍拍肩膀上的尘土,两人快步离开土坡。 两人没有注意到,一男子与他们擦身而过。 任青旁若无人的来到土坡顶端,径直站在赵小六的坟头俯身打量,神识透过土层见到埋在地底的棺材。 所有坟头都是给修行脱胎成仙法准备的。 不出意外,他们都是宋柏舟再次成仙的养分。 赵小六却是一个变数。 任青不清楚衙门背后到底牵扯什么,只知赵小六早已经死了,与脱胎成仙法无关,准确来说是猝死的。 尸体死前捂住胸口,皮肤呈现青紫色。 由于赵小六已经沦为尸体,脱胎成仙法自然无法继续修行。 最让任青在意的是,尸体的额头依旧有个孔洞。 忽的。 布满血丝的眼珠从尸体孔洞里向外窥视,已经察觉到任青的神识,顿时流露出宛如实质的怨毒。 “似乎猫脸怪物没有顺利孕育,难道是因为棺材在地底的缘故?” 任青心念微动,一缕霞光没入深处。 啪嗒。 棺材盖板上的一个铆钉受到高温而溶解。 顿时,纤细的手指伸出,倒钩状的指甲想要撕开皮肉,不过任青明白束缚怪物的不是尸体,而是泥丸宫。 脱胎成仙法虽然已经中断,却让尸体的泥丸宫保持些许生机。 怪物…难产了。 “无量天尊,宋柏舟,贫道见你印堂发黑啊。” 任青收回霞光,赵小六生前已经入门黄泥成仙法,能感觉到尸体孕育出的怪物只会更加恐怖。 随即看向斜对角的另一个坟头。 他表情饶有兴趣,坟中原本埋的是谁不得而知。 棺材明显已经被打开过,断绝生机的尸体躺在外面,至于如今里面,平躺着的却是一个老熟人。 苏惑。 任青不知道苏惑是怎么做到鸠占鹊巢的。 苏惑明明没有服用黄泥,却悄无声息的藏身坟中,如今体表已经结出厚厚的死皮,即将进行一次脱胎。 “太精彩了。” “苏老丈,你如果在精神病院,分个单独病房绰绰有余。” 任青忍不住鼓掌,苏惑没有选择容易入门的黄泥成仙法,而是利用如意观每日浇灌血水修行脱胎成仙法。 既不会受到宋柏舟的控制,又能瞒过所有人。 只要完成一次脱胎,就可以延寿离开。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啊,苏老丈你怕是撑不到醒来。” 脱胎成仙法入门需要不断蜕皮,科学来说就是加剧新陈代谢,苏惑的年纪根本坚持不到一次脱胎。 “贫道助你一臂之力吧。” 任青张嘴一吐,霞光涌入苏惑体内,代替阳气支撑着生机。 自己倒是不介意结个善缘,后续能不能成还得看苏惑的运道。 任青眯起眼睛,不过主动对付如意观有一点弊端,自己的脱胎尸解必然会暴露在其余左道修士眼中。 “无妨,贫道坐得端行得正,哪里会怕他人觊觎。” 第27章 为虎作伥 任青稍等片刻,直至黑鼠道童把洞府内的棺材、内衬带来,才推着自家板车原路返回道观门前。 任山石不由愣住,这棺材瞧着从未在家中见过。 木质厚重,泛着深沉的暗红,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 “阿青,这……” “爹,我就是想起来角落还有一口棺材,就特地取来了。” 任山石迟疑几息便没有在意,只觉得是任青平日里自己打造的,便一同把棺材搬到门前的相应位置。 看守的道士更是无动于衷,满脸的不耐。 两人忙活完,匆匆往家里走。 离开如意观所在的街区后,总算冷清了一点。 任山石叹气道:“阿青,我琢磨着,要不然咱们以后就少沾棺材铺的活儿?专心练练武?” 任青上下打量一眼,任山石已经多少有些虎背熊腰的轮廓。 “阿青,你是不知道,今儿教头又夸我了,说我外功资质不差,假以时日说不定能成气候。” 任青刚要应声,却听见任山石轻声呢喃道:“云娘也不希望我再沾白事。” “云娘?” 任山石吓了一大跳,老脸涨的通红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 任青含笑盯着任山石,看来王媒婆收钱是真办事,便宜老爹总算开窍了,得道大药的火候也是愈发到位。 任山石生怕任青会恼怒,连忙硬着头皮补充道:“爹爹我以前是说过不再娶妻,但…云娘她不一样。” “过段时日再介绍你认识,云娘和我年纪差不多,人很和善。” 任青欣慰的点点头,前世道教典籍提到‘一念无生即自由,千灾散尽复何忧’,说明女人容易招灾。 但不妨碍自己磨练道心,婚姻的苦都让便宜老爹来受。 贫道只等得道大药成丹即可! 任山石注意到任青没有异议,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任青回头望了一眼如意观,差点把正事忘了。 接下来就等子时。 ……… 夜色如墨,如意观却灯火通明。 白天收集的棺材此时正被道士们陆续送往庭院,能听到板车碾过青石路的吱呀声响,在黑暗中不断回荡。 孙阻目睹着宋柏舟成仙举行的另类血祭。 若是将来有一日,我也能成仙得道,死一些凡人又何妨。 忽的。 孙阻听到暗处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无数老鼠在窜动,不过试图动用神识细听,却又消失无踪。 “罢了。” 他莫名有些烦躁,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殊不知,就在不远处的树杈上,麻雀道童悄然探出头来。 麻雀道童眉心镶嵌着黄泥眼,符宝布满裂缝,任青的神识借此窥视如意观,本人却远在城南棺材铺。 任青可没有以身犯险的意思,默默的计算着时间。 孙阻目光落在从旁经过的一口口棺材上,转头询问身旁的道士,“罗师弟,那三名信众情况如何了?” 罗大柱连忙拱手:“回师兄,信众们早已经歇息,就等子时,我再前去叫醒他们,绝不会误了师尊的事情。” 孙阻没再说话,心里却在盘算着两名师弟该挑谁。 刘三确实可以,贫苦出身,没什么跟脚,死了以后容易处置。 至于另一人。 张奎虽然有些背景,不过先前送我的银钱实在太少。 孙阻心底逐渐生出决断,随即余光却注意到一口暗红色的棺材,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略显诡异。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如此在意,只觉得喉咙发紧。 忍不住连连咽着口水,缓缓走了过去。 “停下!” 孙阻开口阻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棺材被重重放下。 孙阻挥了挥手,打发运棺的道士离开,又对罗大柱道:“罗师弟,你先去忙吧,有事我再叫你。” 罗大柱不敢多问,便躬身退下。 四下无人的间隙,孙阻心底的悸动愈发抓耳挠腮,仿佛棺材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自己。 他不自觉的按在棺盖的边缘,猛地用力一推。 棺盖打开,里面空空荡荡。 只铺着一件浸满血迹的内衬,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孙阻盯着那件血衣,眼神逐渐变得恍惚,鬼使神差的伸手拿起后,竟然主动穿在身上。 “师兄!师兄!” 罗大柱的呼唤传来,“子时就快到了,要不要现在去叫醒那三人?” 孙阻猛地惊醒,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攫住心脏。 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想要脱掉血衣,却发现内衬干干净净,血迹不见踪迹,如同在悄无声息间渗进了皮肉内。 孙阻踉跄着后退几步,哪里顾得上太多,连滚带爬的冲向主殿。 陈久良不就是毫无征兆的暴毙而亡吗? 一定有谁在谋划如意观! 不行! 我必须得告诉师尊!! 麻雀道童停在主殿的屋檐顶端,似乎逐渐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作为战地记者,直播的角度必须要足够刁钻。 麻雀道童歪着脑袋,隐隐可以听到任青神识的惬意。 啾啾。 果然没有认错,仙长的心眼很小的。 孙阻撞开主殿大门,“师尊!弟子发现……” 话音未落,他瞳孔猛地一缩,角落的地面不知何时被凿出个坑洞,一口棺材半截露在外面。 孙阻怎么可能认不出,正是最早埋在庭院里的棺材之一。 “赵小六的棺材怎么会……” 砰。 棺材上的铆钉早已松动,盖板呼啸着倒飞出去。 随即一头难以形容的巨型怪物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怪物三米有余,畸形的脑袋异常肿胀,五官扭曲成一团,依稀能看出几分猫脸的轮廓,却更加狰狞百倍。 嘶!!! 怪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鸣,涎水顺着尖利的獠牙滴落。 仙人像双眼睁开。 宋柏舟也察觉到了异样,可根本来不及反应。 怪物已经四肢并用的扑向祭台,带起的腥风刮得烛火剧烈摇晃。 孙阻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顺着门前的阶梯仰头摔了下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墙上,眼前一阵发黑。 主殿内传来震耳欲聋的动静。 祭台坍塌、仙人像碎裂,混杂着宋柏舟又惊又怒的暴喝。 “伥…伥?!!” “知府尚未到来,明明还不是我们成仙的时机,为何……” 孙阻浑身抖得像筛糠,连抬头的胆气都没有。 麻雀道童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任青一愣,细细捉摸宋柏舟吐出的那个字。 “伥?” “为虎作伥?” 传闻中,被老虎所吃的人会化作伥鬼,魂魄不得解脱,只能沦为奴仆。 “所有衙役都是伥鬼,那么集市猎户说的山君,岂不就是……” “知府是一头虎妖?!!” 第28章 画风正常?分明是更诡异 任青坐在书桌前,无意识的把玩着毛笔。 “道心难以平静啊,看来贫道还是修行尚浅。” 如意观主殿的动静愈演愈烈,宋柏舟不死都得脱层皮,但自己心底却没有因此生出丝毫喜悦。 “大幺朝廷,幺的同音不就是妖吗?” “大妖。” 任青呢喃自语着,如果只是个例倒也无妨,就怕朝廷已经被妖魔鬼怪占据,那么此方世界危险程度不敢想象。 “无量天尊,你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仙界吗?” 任青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自己作为道门正仙,在一个妖魔鬼怪横行的狮驼岭,连个同道都没有,全是奇形怪状的旁门左道,拿命卧底啊。 他有种身处电影无间道的错觉,就差站在天台被梁朝伟用枪指头了。 “如果知府真是山君,有多少伥鬼可想而知。” 水口城隶属于三河府管辖,虽然州府地处偏僻,但隶属的城镇大大小小十数座,事务皆由知府决断。 任青甚至怀疑,三河府范围内的所有衙役皆是伥鬼。 任山石不就提到过,那些衙役入职前都已经死过一回,所以他们的魂魄很可能早就化作伥鬼,只不过受到知府的压制,没有立刻破体而出。 任青突然觉得,宋柏舟这样的人只是小聪明。 藏在暗处等待时机的众修士,才真正意识到成仙大会的危险。 任青平复道心,遇事不决就得更加干脆,自己在如意观的布置非但不能从长计议,反而得果断。 一旦错过脱胎尸解,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 书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曳,墙面的阴影忽明忽暗。 任青起身走出棺材铺,直奔如意观。 ……… 此时的如意观已经死寂一片,主殿大门敞开着。 伥鬼四肢并用的爬出,身形略显狼狈,嘴里还在不断咀嚼着什么,不过没有继续停留,很快便没入黑暗。 相比之下,宋柏舟都不能用惨字来形容。 殿内祭台坍塌,折断的房梁落在旁边,仙人像残缺不堪,小半个身子都已经碎裂,黄泥遍地。 吱吱吱。 十几只黑鼠道童从墙角的破口钻出。 它们直立起身子,捡拾着仙人像的残骸运入地底。 无人注意到,大把蜡烛堆积在墙边,融化的蜡油相互汇聚,竟然浮现出一张人脸,正无声的打量着主殿。 “宋柏舟算是彻底成仙无望,身魂重创,离死也差不了多远了。” 他的目光落在忙碌的黑鼠道童,眼底流露忌惮,“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行事如此的肆无忌惮。” 那些黑鼠身穿道袍,一举一动透露着难以言喻的规整。 总感觉太过…正常。 他听闻过涉及采生折割的成仙之法,都是极为诡异莫名的。 “与我无关。” 人脸沉默良久,五官逐渐在蜡油中溶解。 嗖。 温度骤然升高。 璀璨的霞光从窗外覆盖墙边,木板因此化为灰烬。 “该死的!” 人脸面容扭曲,发出一声嘶吼,仅仅是瞬间,蜡油开始剧烈蒸发,传来的刺痛仿佛能够撕裂魂魄。 不等做出应对,蜡油只剩青烟袅袅升起。 与此同时,在道观一墙之隔的巷弄间,中年男子低头干呕起来,衣裳都被蜡油浸湿,双眼不住的流血。 “差点伤及魂魄,为何感觉不像是三香娘娘的道统。” 中年道士没跑出多远,脸色凝重的止步。 就在巷子尽头的墙壁顶端,正停着一只麻雀。 中年男子的心脏缩紧,麻雀同样穿着一件道袍,黑豆般的眼珠正直勾勾的凝视自己,眉心还有一黄泥眼。 “到底是谁?!” 他忍不住低呼,水口城的成仙大会背后真仙乃是三香娘娘。 三香娘娘共有三十六类道统,通常都跟红白祭祀有关,对方展现出的术法似乎压根就不涉及。 甚至看不出升仙教的痕迹。 中年男子无比警惕,却见两只黑鼠道童伸出爪子,在粗糙的墙面上快速划动,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怎么称呼。’ 中年男子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开口回答。 “北涑道人。” 他连退几步,与鼠雀保持距离,掌心已经沁出冷汗。 黑鼠道童爪子不停,又刻下一行字。 ‘成仙大会有多少人?’ “不清楚。”北涑道人迟疑着继续说道:“如果不算近日入门的,临近成仙的应该有十一二人。” 任青有些惊讶,一个个左道修士藏得可真隐蔽啊。 ‘山君何时到来。’ “十日左右,衙役死绝后就代表着知府已经在十里内。” 北涑道人咬牙开口道:“我不知道你目的是什么,但阻挠同道成仙,只会让成仙大会愈发难以收场。” 任青没理会北涑道人的警告,继续让黑鼠道童刻字。 ‘仙怎么划分。’ 北涑道人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我只知道阴仙、真仙、玄仙。” 话音刚落,黑鼠道童已经把字迹统统抹掉。 随即连同麻雀道童一起四散开来,转眼间巷弄便只剩北涑道人。 北涑道人愣在原地,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 先是周参,再是宋柏舟,自己成仙时会不会遭遇祸端? 而且他连升仙教都不了解吗?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此人同样没有成仙。 “难道…他在混淆视听?!!” 北涑道人猛地一拍额头,突然灵光一闪,先前的困惑仿佛已有答案。 “怎么可能不是升仙教,但背后绝非三香娘娘。” 他眉宇间充斥着惊惧,“此人的术法绝对没有表面简单,鼠雀八成是通过凡人的血肉骨骼再造而成。” 北涑道人恍然大悟,背后的存在肯定是个邪仙。 他顿时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想起麻雀道童眉心的黄泥眼,恐怕此人对付宋柏舟,也是想要取来黄泥炼制法器,心性极其恶毒。 还有那一抹璀璨的霞光,竟然能伤及神识。 很可能说明,是用大量凡人的魂魄炼制而成的,所以其中充斥杂念,放眼升仙教都没有几人这般肆无忌惮。 嘶。 北涑道人没跑出多远,却感觉愈发瘆得慌,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仿佛暗处一直有目光在觊觎着自己。 “就算推迟成仙,也不能落在此人的手里,这样手段丧心病狂的修士,怕是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砰。 北涑道人化作蜡油炸开,强行遁走。 第29章 贫道还是太心善 任青站在如意观的暗处,能察觉到不断有隐晦的神识一闪而过。 “无量天尊。” “知府到来若是为成仙大会,那与贫道又有何干?” “阴仙、真仙、玄仙仅仅冰山一角,此方世界确实水很深。” 任青的实力无法简单概括,不过毕竟仙术是从成仙之法中参悟的,成就阴仙后也得继续接触升仙教。 “北涑道人的成仙之法倒有几分遁术的味道,呵呵,脚底抹油,有机会的话,贫道确实可以参悟一二。” 任青绕开一道道神识的窥视,再次来到如意观的后院。 仅仅一晚,如意观已经深陷混乱之中,道士各个人心惶惶,不少人见势不妙,干脆趁机盗走香火钱。 更有几间偏殿不知被谁引燃,顿时火光冲天。 任青再次来到庭院,此处反而无人问津。 他望向苏惑的坟头,后者顺利抓住自己给得一线生机,首次脱胎即将完成,无需再浇灌血水。 “老丈确实有本事,不过脱胎成仙法略有残缺,还要褪皮七次,想要走到阴仙这一步简直是千难万险。” 任青收回目光,十二只黑鼠道童抬着一口棺材急匆匆赶来。 棺材表面长出类似血管的符箓纹路,整体呈现血红。 黑鼠道童收集的黄泥堆积在棺材旁。 任青取来黄泥,顺着棺材内外的符箓均匀涂抹,正常情况下,黄泥应该用坟头阴土代替,不过如今来看,黄泥蕴含的煞气只会更加浓郁。 “棺解需深埋于战场或是乱葬岗之类的地方,此处虽然没有相似的环境,不过如意观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宋柏舟当观主的几十年间,地底不知道有多少尸骨。” 任青看了一眼天色,即便动静都已经传遍全城,依旧没有一个左道修士前来如意观。 “鼠神将,把血棺运回洞府,妥善安置,就放在蛙仙君那儿吧。” 洞府已经开始第三次扩张,炼丹炼器室修缮的大差不差,如今不出意外,弟子的修行室也已经完成。 黑鼠道童连连点头,扛着血棺没入地洞。 “以防万一,等到宋柏舟死后再进行棺解吧。” 任青转身离开庭院的同时,听到山坡顶端的坟头,传来一阵人皮茧碎裂的声响,苏惑即将脱胎。 他没有理会,而是来到主殿外。 孙阻正跪在仙人像前,祭台上多出五具刚死不久的道士尸体,不过仙人像面对祭品从始至终没有反应。 仙人像只剩小半,任青是想不到宋柏舟有任何恢复意识的可能。 “师尊,您被歹人所害,可别错杀弟子。” 孙阻喃喃自语着,“弟子这就去给您找血食,多少人都可以……” 任青察觉有多道神识在关注着主殿,便没有进入主殿。 他反复确认孙阻的体内已经遍布符箓。 棺材的符箓用于棺解,孙阻的符箓源自那件内衬,用于衣解。 “衣解需要有人替贫道死一回。” 论条件,衣解其实是最容易达成的,唉,贫道还是太心善。 “你当这个替死鬼,倒也算一桩功德。” 任青唯一的顾虑就是,孙阻毕竟修为尚浅,死后不足以支撑自己完成衣解,最好还得精进几分。 要么多找几人衣解? 贫道虽然心善,但毕竟道途险阻,要懂得灵活变通。 孙阻絮叨了半晌,见到仙人像依旧毫无动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没走几步,他的神情却开始不断变化。 从最初的慌张到迟疑,再到溢于言表的…贪婪。 孙阻重新回到祭台前,死死盯着残缺不堪的仙人像,喉结上下滚动:“师尊,你果然已经要死了。” “弟子是吃您的仙肉才入门成仙之法,一直铭记恩情。” 孙阻捡起祭台旁的一小块黄泥,毫不犹豫塞进嘴里。 吞咽后,没过多久,皮肤表面类似塑像干裂的痕迹多出些许,代表着距离成就黄泥仙更近了一步。 他面露狂喜,“果然有用!哈哈哈哈!!” “既然您醒不过来,弟子会帮您延续如意观的。” “吃掉您,弟子就可以继承您的衣钵,同样成仙得道。” 孙阻找来一块白布,遮掩住仙人像,又小心翼翼的合拢门窗,匆匆赶往偏殿,想来是去处理内乱。 要是如意观无人可用,怎么独占仙人像呢。 任青看着孙阻的背影,忍不住啧啧称奇:“这般心性,确实是精神病院里不可多得的人才。” “孙阻根本无法消化宋柏舟的残骸,早晚遭受反噬而死,这样一来,贫道还是可以心善一点的。” “而宋柏舟经此折腾,也断无活命的可能。” “一举两得,衣解与棺解先后进行,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不过吧。” 任青眯起眼睛,不用自己动手也免得暴露,就是仙人像残骸怕是没法带走,肯定会有左道修士觊觎。 “有得有失,此番谋划已经非常圆满。” 任青留下两只黑鼠道童藏在如意观外,算是彻底放弃了仙人像。 接着径直返回井底洞府。 许久未见,洞府内宛如大户人家的府邸。 入口处立有一方小巧的假山,石缝间顽强地冒出几株绿植,只是久不见光,叶片泛着病态的黄绿。 脚下是鹅软石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将景致串联起来。 尽头是一间稍显开阔的石室,正是蛙仙君的弟子修行室,能看到室内开凿出一个浅浅的水池。 底部铺着光滑的青石,数以百计的蛤蟆匍匐在池边。 蛙仙君卧在中央,见到任青后连忙恭敬的拱了拱前肢。 “蛙仙君,你…是一点向道之心都没有啊。” 任青发现满水池都是母蛤蟆,随即想到蛙类繁衍生息确实不用体型相当,等同于全是蛙仙君的后宫。 蛙仙君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嘴里如今长出细细的尖牙。 “鼠神将,护送贫道去临时洞府闭关。” 任青掀开棺材顺势一躺。 三十余只黑鼠道童搬起棺材没入一处暗道,行路良久后,来到一个位于城郊地底更深处的溶洞。 临时洞府周遭遍布暗道,一旦有异动,就可以立刻转移。 甚至在短时间内离开水口城。 第30章 别人眼中的任青 就在任青躺棺准备脱胎尸解时,如意观周遭热闹非凡,哪怕才天色微亮,门前就已经是人声鼎沸。 香烛、纸钱的摊位比比皆是,各类年货也随处可见。 “磨剪子嘞~~” 贩夫挑着担子穿梭在人群里,时不时低头擦拭汗水,淡淡的油腻味儿弥漫,余光不住的往如意观里瞟。 若是任青在旁,必然会认出自己在陈家见过贩夫。 贩夫的道统也明显与北涑道人同出一脉。 “郑福,往前凑近些。” 贩夫的担子里传出声响,一个蜡烛小人藏在其中,正是北涑道人。 北涑道人眉头紧锁,按理说如意观经历灭门的祸端,香火怎会不受影响,结果反而引来更多的信众。 他怀疑背后有三香娘娘,成仙大会很可能另有隐情。 “孙阻就要死了。” 北涑道人隐隐察觉异样,目光透过敞开的殿门。 孙旭正接待着进出的信众,像是在挑选合适的血食,同时浑身透着股不正常的亢奋,脸颊涨得通红。 “师尊,周围恐怕有升仙教的同道。” 郑福怯懦的低声说道,能感觉到不少隐晦的目光在观前流转。 “废话。” 北涑道人冷哼一声,“周参死得不明不白,宋柏舟又落得这般下场,他们怎么可能不出来瞧瞧。” 他停顿片刻提醒道:“离街角的那个老媪远点。” 郑福注意到街角确实有位六七十岁的妇人,个头只有半人高,皮肤呈现蜡黄,浑浊的眼睛半眯着。 “还有,西边巷口的乞丐也不是善茬。” 郑福转头,乞丐就蜷缩在墙根的阴影里,看着不过三十岁出头,四肢却长得极不协调,胸前起伏微弱。 郑福吓得连忙后退,看来都是来参与成仙大会的。 北涑道人忌惮的扫过周遭,又在白布蒙着的仙人像上停留几息,他们何尝不是为黄泥仙残骸而来的。 那可是炼器的绝佳灵材,拜入升仙教的把握都会平添几分。 北涑道人也有些搞不懂,为何要把黄泥仙残骸留给孙阻糟蹋,明明任青想要带走不会有半点麻烦。 “看不透啊。”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太阳高升,道观前越来越嘈杂。 北涑道人始终分神关注,直至注意到孙阻的咳嗽变得突发频繁,明显是最近服用的黄泥开始反噬身魂。 他突然有些紧张,总感觉任青像是垂钓的渔夫。 黄泥仙残骸便是鱼饵。 “师尊。” 郑福出言提醒,只见孙阻突然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神情变得急躁,频频做出咽口水的举动。 紧接着,孙阻双眼泛红的发出一声嘶吼。 “渴!好渴!!” 话音刚落,孙阻直接冲到殿外的水缸边,一头扎了进去,双手疯狂的往嘴里捧水,身形却在变得枯槁。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像是干旱多年的河床。 “道长!道长你怎么了?” 人群惊恐的看着孙阻,其中不少已经乱作一团。 “不…不可能的,我成仙在即,我明明就快成仙了。” 孙阻的脑袋从水缸里探出,声音带着些许哭腔。 啪嗒。 五指已经开始脱落。 他转身扑向殿内的祭台,一把扯掉仙人像上的白布。 顿时残缺不堪的泥塑暴露在信众眼前,引得人群一阵哗然,都在议论新造的仙人像怎会如此破旧。 孙阻根本不管不顾,一把把的黄泥塞进嘴里,不等咀嚼便吞咽进肚。 黄泥才刚刚滚入喉咙,结果就从龟裂的伤口处掉出,触目惊心。 有道士反应及时,提前把主殿大门关闭。 而孙阻临死前嘴里还在呢喃着成仙得道,最后身躯彻底四分五裂。 郑福一愣神,看见老媪不知何时已经越过人群,佝偻着脊背一步步朝主殿而去,乞丐也失去踪迹。 他连忙开口询问:“师尊,我们要不要也进……” “等等。” 北涑道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实在是不久前与任青的接触还历历在目,实在不相信此人会毫无布置。 如意观周遭四处墙角有血水莫名流淌。 他发现不知是谁的手段,已经隔绝道观,不单单神识无法穿透,就连肉眼所见都有一定的偏差。 “谁?” 北涑道人连忙踏入如意观,却注意到一只毛发癞痢的土狗窜出。 土狗长有人面,主动啃食起孙阻的尸体,嘴里发出呜呜轻响。 北涑道人深吸一口气,惊呼道:“七通仙?!” 郑福不解:“师傅,什么是七通仙?” “是把自身七魄炼成七位仙人的道统。”北涑道人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人面狗分明是七魄中的尸狗所化,按理说三香娘娘从未传授此道统。” 他皱紧了眉头,“难不成三香娘娘出了什么变故?” 人面狗吞掉些许黄泥,摇晃着脑袋胡乱扫视,似乎正在借助黄泥追根溯源,找寻到背后的任青。 老媪见状停下脚步,乞丐也从暗处走出,反而等待起人面狗的反应。 还有更加隐晦的目光纷纷投向人面狗。 人面狗先是微微点头,“黄泥仙我要取走三成,至于背后那人,我会告知你们底细,如何对付与我无关。” “可以,道友请吧,此人是敌是友尚未可知。”老媪点头。 人面狗嘴巴一张一合,眉心有神识流露,显然在施展术法。 但片刻后,表情却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不对不对……” 人面狗像是在感应着什么,语气里透着惊恐:“他…他周身云霭自绕,脑后光晕流转如静水深潭,腹中七色琉璃气循环不息……” 还没说完,嘴巴不受控的越张越大,直接咧到耳根,青筋血管突突直跳,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炸开。 人面狗转头看向老媪,眼神里满是怨毒:“梅花婆婆,你害苦我了!” 说罢,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膨胀,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动静。 砰! 闷响传来,人面狗脑袋炸开,肉糜溅得满地都是。 北涑道人瞳孔骤缩,还没回过神来,便听见不远处的街道上接连传来六声闷响。 砰!砰!砰!砰!砰!砰! 在喧闹的集市上显得格外刺耳,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北涑道人瞬间明白了什么,声音都在发颤:“是…掌握七通仙的那位修士,其余六魄尽毁,神魂俱灭!” 他仔细回想与任青接触的一幕,可以肯定后者尚未成仙。 此人背后…到底是何方神圣!! 梅花婆婆眼底闪过一丝惊惧,毫不犹豫退走。 黄泥仙残骸固然要紧,但背后的存在根本得罪不起。 其余修士也没有继续停留。 北涑道人最后远远的望了一眼主殿,忍不住重复道:“周身云霭自绕,脑后光晕流转如静水深潭,腹中七色琉璃气循环不息。” “什么样的道统,能修成这样…不同寻常的恐怖模样啊?” 隔绝道观的术法消失,十几只老鼠悄无声息没入主殿。 北涑道人愣神间,不单单仙人像不知所踪,就连人面狗的尸体也已经不在原位,心底不由毛骨悚然。 此人还在暗处盯着我们呢,果然是在钓鱼。 师徒俩匆匆离开,如意观又恢复热闹,空空如也的主殿祭台上,不知何时微微隆起,仿佛有塑像在孕育。 信众上香丝毫不受影响,或者说他们早已深受影响。 第31章 棺解、衣解完成 两日后。 地底深处寂静无声,血棺摆放在黑暗中。 盖板半敞着,尸体已经干瘪枯槁,皮肤布满蛛网般的裂缝,原本该是血肉的地方早已被黄泥填满。 死状竟然与远在如意观的孙阻一模一样。 周遭围拢的四十只黑鼠道童突然抬起脑袋,纷纷凑近棺材。 “咳咳咳。” 尸体口鼻喷出黄泥,顿时尘土飞扬。 任青骤然醒来,缓缓起身后,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不过身躯却在短短时间内重新变得饱满。 “托孙阻的福儿,衣解比前三次尸解还要顺利。” 任青已经掌握九成以上的神识,意识对于泥丸宫的感应变得清晰,同时体内外一些细小的缺陷消失不见。 他仔细回想衣解脱胎的过程,隐约察觉到在刚开始时,似乎有一道隐晦的神识差点觉察到自己所在。 只是神识稍纵即逝,没有发现临时洞府的位置。 “不能太小瞧左道修士,他们哪怕没成仙,也总归有些道统擅长运用神识,差点就阴沟里翻船。” 任青略一估算,衣解花费的时间比想象中更短。 “只要能在知府到来前出关,成仙大会应该不会波及贫道,升仙教与大幺朝廷的恩怨与贫道何干。” 任青感应着在外的黑鼠道童,发现衙门如今几乎已经停摆。 近半的衙役意外身死,其余衙役人人自危,城内已经没有捕快巡街,目前还没乱起来纯粹因为升仙教的余波,即便一些混人也不敢闹事。 “鼠神将,封棺。” 任青话音刚落,黑鼠道童便把盖板合拢,紧接着举起石头不断敲击铆钉,没过多久,便已经严丝合缝。 棺盖刚封好没多久,里面便传出皮肉撕裂的动静。 紧接着,缝隙处开始渗出粘稠的血液。 咔咔咔。 铆钉向外凸起,眼看就要脱落。 黑鼠道童们见状愈发拼命敲击铆钉,干的石块碎裂,依旧无济于事,似乎用不了多久,盖板就会掀开。 同时里面响起阵阵沉闷的敲击,震得洞府顶部落下细碎的尘土。 吱吱吱。 众黑鼠道童焦急的互相叫唤着,意识到单凭它们难以压制血棺后,不约而同离开临时洞府。 片刻后,它们拖着一个庞然大物回来,伴随数百只母蛙。 蛙仙君此时已经陷入蛰伏,体型比起先前又暴涨一大圈,都已经能够媲美大户人家门前的石狮子。 咕呱。 蛙仙君本能的察觉到来自仙长的气息,硬是睡眼惺忪的眯起眼睛,然后惊恐万分的爬上了血棺。 如果惹得仙长不喜,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棺盖瞬间被压得死死的,连带地面都下陷些许。 众黑鼠道童筋疲力尽的一躺,不过生怕还会出意外,就连歇息的时候都是瞪着双眼,随时准备上前。 好在棺解有惊无险,不过比衣解多花费了两日。 闭关总共六日光景。 几乎就在任青由死转生的刹那,棺材竟然开始一点点腐烂,木材变得不堪重负,铆钉都满是锈蚀。 蛙仙君鬼使神差的再次苏醒,强大的求生欲占据主导,本能的离开棺材,免得误伤到小心眼的仙长。 咕呱。 终于…活了。 蛙仙君重新陷入沉睡,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道教典籍说得对,果然死而不亡者寿。” 任青神清气爽的起身,第一时间查看城内的情况,发现知府没有到来后,不由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他刚一动用神识,就察觉到自身的不对劲。 准确来说。 从飞升仙界以来,首次完全感应到泥丸宫。 任青凝神内视,目光落在泥丸宫深处。 首先映入眼帘的,正是自己平平无奇的魂魄。 或许称为元神更加恰当。 元神身着一袭青衣,面容清癯,与今生的模样有七八分相似,眉宇间却又隐约透着前世两三分的轮廓。 除去元神,就远远不能叫作‘平平无奇’了。 任青外放神识伴随的异象,泥丸宫内同样存在,准确来说,完全是以元神为中心而形成的。 只见一日一月悬于高空。 日轮散发着和煦金光,月轮流淌着清辉银芒,二者交相辉映。 下方是无边无际的云海,偶尔有霞光穿透云层,隐约可见群山峻岭层层叠叠,或巍峨挺拔,或蜿蜒起伏。 山巅散落着一座座恢宏的亭台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透着古朴庄严的道韵,仿佛是仙家府邸。 大道之音在吟唱,却听不清楚内容。 任青打量许久,才确定泥丸宫内只是元神引起的异象。 事实上,异象几乎时刻都在变化,自己只要有念头影响到元神,泥丸宫内的异象就会生出微妙不同。 “也就是说,贫道如今要是元神出窍……” “异象怕不是得惊天动地?” 任青无奈的摇头,看来必须多加小心,万一身躯损毁,元神又不可能逃遁,自己的画风与旁门左道相差甚远。 他收回意识,仔细检查身躯有无变化。 “大道可期啊。” “六根清净,无有染着,体无瑕疵,道性圆明。” 任青低声感叹,能感觉到所有器官都处于完美无瑕的状态中。 “无漏无瑕,估计等到七次脱逃尸解完成,肉身还得再生造化,甚至真有可能孕育出一方仙躯。” 任青面露欣慰,扫过围在一旁的黑鼠道童。 “徒儿们都歇息一会儿吧,养足精神再回洞府。” 黑鼠道童们闻言手舞足蹈,纷纷吱吱应着。 任青没有急着离开,神识隐晦的扫过地面,如今已是下午时分。 冬日的阳光斜斜洒在巷弄里,使得斑驳的墙皮泛起一层暖黄。 隔壁民居的灶头正噼啪作响,烟囱里冒出的青烟袅袅升起,孩童在院落里打闹,大人慌忙喝止。 任青仿佛重新回到凡尘,惬意的望向天空。 “皇庭画卷也有受益?” 他后知后觉的发现,皇庭画卷变得凝实,神识稍加沟通,发现食气仙术已经足以容纳别的天地气息。 环顾四周,目光不经意间再次瞥向旱厕。 任青打了个寒颤。 “既然霞光用作攻伐绰绰有余,不如就选…云气吧。” 他俯身从暗道返回井底洞府,抬眸朝着井外一吞。 缕缕云气没入皇庭画卷,画卷多出一抹纯白,与霞光相互交融。 “棉花糖味儿。” “咦?” 皇庭画卷依旧没有达到上限,仍然能再容纳一类天地气息。 并且中丹田即将有莫名的变化。 第32章 日出图与化龙 任青凝神沟通皇庭画卷,面露的神情愈发惊讶。 倒并非境界的突破,食气仙术距离着色圆满相差甚远,而是皇庭画卷的色泽似乎正在酝酿什么。 云气、霞光水乳交融间,就差一点点契机。 “如果牵扯什么天地玄机,贫道确实没有头绪,但如果是作画……” 任青目光落在井底的水潭,心里隐隐有所猜测。 嗖。 鱼上仙见到自家师尊,兴奋的在半空中辗转腾挪,带起阵阵气流,飞行速度比先前要灵活不少。 水气氤氲间,一缕缕随之没入皇庭画卷。 任青注视中丹田,三色在其中流转,逐渐形成规律。 水气化作一片浅薄的水面,波光粼粼,云气在上方聚成云层,璀璨的霞光则如同初升朝阳正缓缓迸发。 不过片刻功夫,皇庭画卷多出一幅意境悠远的日出图。 “就是水气、云气太少,导致日出图的比例非常不自然。” 任青心念微动,三缕天地气息同时放出。 一运用霞光,洞府瞬间被一片金红覆盖,温度骤然激增。 云气拖起一块十几斤石头,稳稳悬在半空。 水气化作细雨飘落,先前高温引起的燥意顿时消散一空。 任青吸收云气是提前有过想法的,只为脱胎仙术高深后,可以脚踩祥云御空飞行,不过水气就略显鸡肋,似乎仅仅用作小范围的唤雨。 “皇庭画卷的日出图总不能就是一幅画作吧?” 任青心念一动,三类天地气息试着一同催动。 “唔。” 他闷哼一声,皇庭画卷有轻微的反噬,主要是因为霞光过于强盛,使得云气、水气直接被灼烧殆尽。 “如果要三类天地气息几乎达到平衡,只能拖延云气、水气的修行。” “不对。” “按照周参表露出的术法,应该不是这么简单粗暴的用法。” 任青沉吟着,神识尽数涌入皇庭画卷。 “有了。” 下一刻,洞府内的景象骤然生出剧变。 日出图笼罩开来。 任青一眼就能分辨是幻境,周遭波光荡漾间,一轮红日从水底升起,霞光穿透云层,五感深受影响。 他向前几步,明明应该撞到洞府的岩壁。 结果却行走在日出图幻境里许久。 “现世中,贫道应该在原地打转,有意思。” 任青觉得食气仙术上限极高,目前日出图较为容易被破开,但是等到自己收集所有天地灵气呢? 岂不是可以永远困住他人,甚至最终以假成真。 “两门仙术结合前世道统,都远超寻常。” “脱胎仙术是修行的根本,能让肉体凡胎蜕变为仙躯,食气仙术则是贫道立足此方世界的根本。” “收。” 日出图消失不见。 任青这才注意到,鱼上仙正蜷缩在水底。 鱼上仙浑身鳞片竖起,原本圆润的鱼尾竟然在拉长,作为青鱼却长出类似鲤鱼的胡须,鳞片边缘浮现出淡淡的云纹。 “化龙吗?” 任青眉头微挑,“也是,哪个有排面的仙佛不是真龙当坐骑,贫道…咳咳,不过贫道是代步而已。” “贫道何时会把弟子当作坐骑?法器也不曾有过。” 片刻间,鱼上仙完成蜕变,身形似蛇似鱼。 不见当初那歪瓜裂枣的模样。 鱼上仙摆动鱼尾游出水面,落在任青的掌心。 “好好修行,为师很看重你,今后必成大器。” 任青将鱼上仙放回水潭,迈步走向闭关室,神识感应到熟悉的气息。 结果映入眼帘的便是大量黄泥,显然如意观剩余的仙人像残骸,被黑鼠道童一股脑全带来洞府了。 同时还有一具人面狗的尸体,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任青眉头微皱,实在不理解左道修士的谨慎,都已经放弃的仙人像,竟然没有一个人有胆子染指的。 “难不成有什么问题?” 任青仔细检查,发现宋柏舟早就没有半点生机,也不存在什么暗手。 “刚好黄泥眼损毁,可以炼制一批符宝交给杂役弟子,如此一来,充当眼线后也算是实时监控。” “恩,任山石回来了?” 任青通过神识注意到,便宜老爹这次竟然不是独自返回的棺材铺,身旁跟着个三十四五岁的妇人,外表看起来不算貌美,但很是贤淑温良。 两人颇有点七十年代谈恋爱的错觉,就差骑个二八大杠了。 任青刚想上去认识一下第二颗得道丹药,神识随意的扫过狗尸。 “还有意外收获。” 狗尸内外遍布符箓,脑袋似乎由内而外的炸开,不知道遭遇怎样的袭击,同时藏着不少物件。 任青意识到狗尸生前也是左道修士,就是死因不明。 “难道…虎妖已经来到水口城?” 任青唤来黑鼠道童取出物件,随即大量泛着白茬的新鲜人骨堆砌在面前,人骨表面还有符箓的痕迹,可见来源都是出自一位位左道修士。 同时还有两张风干的人皮,用于记录文字。 任青展开人皮,首先是一门名为‘七通仙’的成仙之法。 可惜内容残缺,只剩七分之一。 内容便是如何将自身的尸狗魄炼制成尸狗仙,字里行间满是注解,需以人血日夜温养,方能生灵成形。 “真是邪门。” 任青不屑一顾,“七通仙让七魄各自成仙,都具有独立思维,修到最后岂不是和一个疯子一样。” 他在精神病院闭关过几年,类似的疯子见过不少。 一个个倒是十分惧怕贫道,说什么贫道拉着整个精神病院一同修行,医生护工都不放过。 荒谬。 大家都是道友,分什么你我。 任青强压杂念,另一张人皮的内容关于草药种植。 当然并非什么正经草药,而是一种‘人头参’的种植方法。 需要将白骨研磨成粉,混合骨髓滋养根部,再将活人的长发缠绕寻常人参,不出三月便能长出人头参。 文中称,服用人头参可以助长神识。 “贫道熟读道教经典,又立三百善重修地仙道统,讲究的是清静无为,怎会接触这等残害生灵的阴损法子。” 任青又多看几眼人皮,最重要的是人头参不足以用作药解。 他已经脱胎五次,最后的药解、杖解变得异常苛刻,如果要服用人头参的话,至少四五百年的药力。 吱吱。 黑鼠道童询问仙长,既然是污秽之物,如何处理白骨。 “埋着吧,洞口较为阴寒,可以滋养白骨。” 黑鼠道童哑然,脸庞露出深深的迷惘。 仙长的心思真难揣测。 第33章 我爹任山石有大帝之资 任青因为狗尸耽误了片刻,离开洞府时,妇人已经走出铺子。 任山石站在后院门口,目送妇人的背影,同时还拿着一根初具雏形的木杖,正在仔细的切削表面毛刺。 他依依不舍的张望许久,回头的瞬间却见任青站在身后。 “呃,阿青,你…你啥时候回来的?” “爹你咋不留她吃饭?”任青一副过来人的语气。 任山石脸上闪过些许慌乱,连忙开口解释,“别乱说,是你爹我练功不小心磕着碰着,弄了一身淤青,只是让云娘她帮忙上了些药酒。” 任青略一打量,便宜老爹的胸口确实布满淤青,眼白泛起血丝,就连双臂都有些无法弯曲。 任山石自顾自的为木杖涂抹一层桐油。 “云娘天生就有眼疾,看不清楚东西,我寻思闲着也是闲着,给人家做根盲杖,行路时可以方便点。” 任青见到便宜老爹扭扭捏捏的模样,配合打磨出的腱子肉,以及新长出的络腮胡,颇有种成都好男儿的错觉。 他打了个寒颤,自己千锤百炼的道心都差点受到影响。 道教典籍说得果然没错,女人只会影响修行。 任山石把盲杖晾晒在井边,又不住的叮嘱任青,“最近城内的事儿不少,在外一定要小心,已经有大户人家出城离乡,唉,大过年的也不安分。” 出城? 任青望向城门,水口城通往三河府只有一条官道,现在出城必然会遇到虎妖知府,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任山石扎起马步站桩,轻轻拍打皮肤吸收药酒。 “云娘没有子嗣,平日里在黑河武馆缝补衣裳,刚才还提到,让咱们也搬进武馆,有个照应……” “但我寻思着还是算了。” “怎么回绝了?”任青目光深究的看着任山石。 “在铺子里好歹能做几口棺材,多少赚些银钱,到了武馆,咱们爷俩又没别的营生,难不成寄人篱下?” 任青询问起近日的情况,“如意观现在如何,前段时间是不是出过乱子?” “具体不太清楚,只知道每天依旧有许多人去上香,有人说观里换了座仙人像祭拜,似乎更加灵验了。” 任青闭关期间,在外的黑鼠道童也就一两只。 换了一座仙人像,难不成有左道修士趁着宋柏舟身死鸠占鹊巢? 啪啪啪。 任山石的动作幅度加大,双臂不断拍打各处,特别是胸口。 任青眉头微皱,能感觉到任山石体内已有暗伤,“爹,练功也需要循序渐进,伤成这样先歇几日吧。” 任山石嘿嘿笑了两声,眼神却躲闪着不敢看任青。 “阿青,我除了铁身功,在武馆又得到一门内炼脏器的外功,一同打磨难免会有小伤,不要紧的。” 任山石叹了口气,倒并非因为云娘的关系励精图治。 而是自己本身也有危机感,甚至隐隐觉得,城内发生的祸端正变得邪门,背井离乡恐怕不可避免。 阿青从小身子就弱,云娘还有天生顽疾。 既然我还算有些习武的天分,哪能有半分松懈。 任山石想到此处,强忍不适继续捶打胸口,不知不觉间,口鼻有血水流出,眼白充血也在加剧。 任青微微摇头,神识一扫注意到便宜老爹怀里有记录外功的纸张,这门打磨脏器的外功名为内劲功’。 讲究把外力传导至五脏六腑,加上特定的药酒,使得脏器更加坚韧。 不过内劲功的弊端肉眼可见。 以任山石练功的高强度,哪怕侥幸不死也得少活三四十年,即便从现在开始每隔十天半个月练功一次,照样无法避免五脏六腑的暗伤。 任青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得道大药把自己练死。 他刚想外放神识影响任山石,突然想起什么,一缕云气悄然没入任山石的体内,跟随血液遍布全身。 任山石似乎察觉到异样,沉腰扎马间,拳风渐起。 呼呼呼。 一招一式虽然尚显青涩,但拳头却愈发沉重。 任青起初眉眼平静,随着任山石得到云气加持,拳头掀起一阵劲风,脚步踏地踩出一个坑洞,又忍不住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阿青,教头说你爹我站桩天赋出众,但是在打法这方面却是榆木脑袋,如今来看,我也不差嘛。” 不差? 得到云气加持,出拳哪里需要什么技巧。 任青接着放出一缕水气。 任山石一踉跄,水气第一时间朝着体内伤势汇聚,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五脏六腑不再刺痛。 “阿青,内劲功果然就得对自己狠点,熬过开头这阵子,五脏六腑哪有什么感觉,反而越来越舒服!!” 任山石的南孚电池充满后,愈发不当人,拿起制棺的木锤,一边放声大笑,一边用力击打腹部。 任青眼角抽搐,良久便宜老爹才重新冷静下来。 他略显迟疑是否要继续为任山石充电。 以任山石目前的消耗速度,多多少少会影响食气仙术的修行。 正在此时。 任山石行功完毕,嘴里吐出一道白气。 “唔?” 白气中夹杂着三缕天地气息,竟然主动归于任青的皇庭画卷。 任青顿时气血沸腾,五脏六腑发出轻微的嗡鸣,骨骼噼啪作响,肌肉经历短暂的酸痛后,立刻重新恢复正常。 “阿青?” 任山石回过神来,连忙朝自家小儿看去。 任青伸展四肢,力气有着明显的增长,五脏六腑也更加坚韧了。 嘶。 简单来说。 他帮着便宜老爹充电的同时,任山石有任何武学的进展,天地气息也能反哺自己,甚至因为皇庭画卷的关系,几乎可以一比一完全复刻。 任青作为道门正仙,花费精力习武站桩意义不大。 但如果挂机就能打磨肉身,是人都不会拒绝。 “阿青,你……” 任山石察觉任青盯着自己不放,不禁有些惭愧,“爹爹我最近习武确实本末倒置了,放心,今后一定注意分寸,棺材铺的生意会……” “爹,你既然习武有天赋,可千万别埋没了。” 任青越看便宜老爹越觉得欣慰,越看越是动容,甚至觉得任山石在武道之路上,前途不可限量。 他虽然可以靠着脱胎仙术掌握一门门外功,但毕竟精力有限,不可能深耕武道,任山石则不同,未来说不定融汇天下武学之大成反哺自己。 我儿…… 不是,我爹任山石有大帝之资啊。 第34章 贫道是大补之物 任青突然冒出个念头,如果贫道找来一批武人充电呢? 不行。 他随即打消念头,一方面皇庭画卷从武人那儿得到的益处有上限,不可能不断累加,另一方面,自己总感觉武人在这个地界显得格格不入。 大幺朝廷妖魔横行,升仙教又都是左道邪仙。 武人相比凡人不应该是更加珍惜的资源吗?怎会处在食物链之外。 “无量天尊,还是尽量不要与邪魔外道接触,忍一时乱我道心,退一步毁我道行,想想就没啥好事。” 任青见到任山石正在兴头儿,便自顾自的盘坐井沿,准备迎接久违的晚霞,结果天色暗得越来越快。 “要落雨了?” 任山石结束习武,连忙收起晾晒在后院的衣服。 方才还透着些许微光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被厚重的阴云笼罩,吹来的冷风中夹带雨点,寒意刺骨。 不少人家已经点燃烛火,街上的百姓纷纷结束手头的活计。 啪嗒。 豆大的雨点很快便连成线,化作密不透风的雨幕。 任山石忍不住呢喃道:“大雨来得邪乎,前阵子天干得裂了缝,这会儿倒像是要把整座城淹了似的。” 短短片刻,家家户户都已经门窗紧闭。 “爹,现在怎么还实行着宵禁,衙门不是已经很少管事了吗?” “别乱说。” 任山石拉着任青进了里屋,压低声音说道:“就昨天晚上,我在武馆耽搁了一会儿,赶夜路回的铺子。” 他迟疑几息继续说道,“可能是错觉,我…我见到一背影,很像陈捕头,当时我还喊了几声,结果那人没有反应,反正越想越觉得就是他。” 任青眉头紧锁,伥鬼再次出现或许代表着虎妖即将到来。 算算北涑道人所说的时日,估计也就两三天。 还有成仙大会应该也会发生什么吧?背后的三香娘娘到底是何存在? 任青不禁生出一丝躁动,余光瞥向不远处的盲杖。 药解目前找不到活死人肉白骨的灵药,杖解同样没有头绪。 “唉,杖解需要用到竹子,让自身元神附着其中,待到肉身死后,元神再从竹杖内返回完成尸解。” 任青深感头疼,多少年岁的老竹才能容纳一个仙人的元神。 思索间。 他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院外,顿时瞳孔微缩。 就在无人的巷弄里,不知何时多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陈奇?” 确实是陈奇没错。 陈捕头的状态异常古怪,既不是伥鬼,也没有活人的生气,双眼空洞死寂,静静的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触及身躯的雨水化作漆黑色泽,顺着石板缝隙流淌。 任山石嘴里还在嘀咕,“陈捕头好好的一个活人,死的不明不白,好在当初阿青你没有入职衙门。” 陈捕头嘴角上扬,目光缓缓转向棺材铺。 下一刻,一步步朝着后院大门走来。 “陈……” “爹,不谈别的了,有空让云娘在家里一同吃顿晚食吧。” 任青连忙打断任山石,果然不再提到陈奇后,那道身影顿时止步,距离大门不过半米。 “也…也好,等过几天忙完吧。” 任山石点点头,刚想说些欣慰的话语。 忽的。 巷弄口传来沉重的敲击声,伴随着一个醉醺醺的粗哑嗓音,在雨幕中格外刺耳:“开门!给老子开门!” “让你家那小娘皮出来伺候本大爷,不然砸了你们这破院子!” 敲击愈发沉重,像是有人在用木棍狠砸门板。 任山石脸色一沉,冷哼道:“是赵寡妇家!准是泼皮张三那厮,整日游手好闲,就知道欺负人家……” 话还未说完,任青却听到陈捕头脖颈发出骨骼碰撞的动静,一百八十度转动,然后朝着巷弄口而去。 一切的嘈杂戛然而止。 任青多少感觉有点荒谬,陈捕头都已经沦为伥鬼,怎么还是维持着水口城的秩序,难道背后的虎妖知府,是一头为民办实事的青天大老爷? 或者说,伥鬼仅仅是在为主人守着鸡圈? 任青生出浓浓的危机感,无论如何,自己必须得找机会晋升阴仙。 “爹,贫道去歇息了,你也早点睡吧。” “晓得了。” 任青却没有前往厢房,而是来到水井旁。 他盘膝坐下,云气环绕周身隔绝雨水,在夜幕的遮蔽下食气修行,神识戒备着随时可以撤进洞府内。 不知不觉一夜转瞬即逝,待到天边生出一抹亮色。 “干等着不可能有脱胎尸解的契机,不如试试点化神通,说不定五次脱胎后已经可以点化植被。” 任青反复确定城内不再有伥鬼的踪迹后,划开指甲滴落些许血水,落在墙边藤蔓的根部。 悄然施展点化神通。 点化神通一如既往的毫无作用,显然植被无法生灵化人。 “不过吧,好像也不太需要点化神通了。” 任青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纤细的茎秆疯狂攀爬,短短片刻便蔓延至整面墙壁,郁郁葱葱的叶片层层叠叠,砖块都被覆盖得无比严实。 更加令人惊奇的是,藤蔓上冒出无数花苞。 任青舔舔嘴唇,似乎有些低估脱胎尸解的含金量,某种意义上,自己可是实打实的尸解成仙了五次。 他的每滴血液,都已经成为大补之物。 “这样的话,贫道说不定真能取巧完成最后两次脱胎尸解。” 任青心念微动,大批黑鼠道童开始啃食藤蔓。 同时有四只黑鼠道童钻进洞府,把先前埋在土里的白骨统统刨出。 任青突然觉得人头参的种植法并非没有借鉴之处,配合自己的血液,至少可以让草药的年份增长变快。 黑鼠道童们捧着白骨,投来疑惑的神情,先前仙长不是说太过阴损吗? “咳咳咳。” “贫道虽不屑残害生灵,但修行之道,总需懂得变通。” 任青脸色缓和,只觉自己的道心又有精进。 “帮贫道打磨成骨粉,装在土坛里。” 任青见到天色已经亮起,想必集市也是人来人往,便动身走出后院,打算去买几株人参来种植。 竹笋倒是好找,交给黑鼠道童即可。 顺带瞧瞧,如今两方势力暗流涌动,水口城到底有没有什么变化。 当然,既然脱逃尸解的麻烦迎刃而解,任青不打算再凑热闹,只要不波及自己,打死也不参与进去。 第35章 妖物的化形乡试 大雨还在倾盆而下。 任青撑着油纸伞刚走到巷弄口,便注意到围了不少人。 民居前喧闹此起彼伏。 他眉头微皱,只见昨夜闹出动静的寡妇家,赫然挂着一具尸体,那个撒野的泼皮张三已经死了。 尸体的状态格外古怪,院墙的尖锐处刺穿后颈肉,皮肤肿胀得如同泡发的面团,四肢以一种僵硬的姿态垂落 怎么说呢,像是肉铺准备出售的牲口。 任青眼底闪烁微光,不经意间低头皱眉,就在尸体的肠胃里,竟然匍匐着一头獾。 准确来说,是长有人面的獾,正在啃食尸体的心脏。 “造孽啊。”有老人叹了口气,却不敢上前。 赵寡妇失声哭泣,肩膀不住的颤抖。 旁边有人劝慰:“赵嫂莫慌,张三平日里横行霸道,死有余辜。” “就是,省得再祸害邻里。” 也有人提议:“要不,我们还是报官吧?把尸体送到衙门去。” “报官?如今衙门还有人管事吗?” 任青已经能确定,尸体肠胃里的是獾妖。 短短片刻,獾妖已经消化掉五脏六腑,然后旁若无人的从尸体嘴里钻出,没有引起围观人群的注意。 獾妖满意的晃动尾巴,血肉骨骼随之重塑。 下一息,便化作身穿文人服饰的书生,混入人流中不知所踪。 “还真是大妖朝廷,不过为何打扮成书生?” 任青不再停留,一路缓步来到集市。 结果在拐角处,又见到两头狼妖与民众一同围在布告栏前,外表也都是斯文的书生,嘴里之乎者也。 布告栏通常是衙门用来张贴海捕文书的。 如今贴着一张张崭新的画像,墨迹应该是刚干不久。 任青抬眼一扫,就发现被通缉的几个熟人,苏惑、北涑道人,恩,还有先前在如意观前一面之缘的女子。 显然,只要参与成仙大会,都难免被列入通缉名单。 “不可能啊。” 任青听到不远处一声呢喃,余光瞥去,见到一个富态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身穿绸缎衣裳,满脸的油光。 即便不用神识,光是散发的油腻味儿,也能认出是北涑道人。 北涑道人眉头紧锁,在一张张海捕文书上不信邪的扫过,一遍又一遍,神情流露出浓浓的惊疑不定。 那人…为何不在其中? 能干涉成仙大会,却无需争夺外门弟子的名额,到底有什么背景? 北涑道人本来还期望于海捕文书,可以借机找出任青,结果后者压根置身事外,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 难道背后的仙人,远远在三香娘娘之上? “让开让开!” 响亮的呼喊声传来,两个富阳商会的护卫挤开人群。 他们二话不说,一把撕掉李窈的海捕文书,接着快步离开。 北涑道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满是嘲弄,成仙大会说是入门升仙教的仙缘,但知府即将到来,就必须按照大幺朝廷的规矩来办。 撕掉海捕文书,这个后辈不知道还能活几日。 北涑道人一扫,两名书生一左一右寸步不离,都是狼妖所化,明显已经盯死自己,一点点悄然靠近。 “我们得道的成仙大会,也是群妖化形的乡试。” “哪怕乡试的时间还未到,群妖也已经按捺不住,看来这回成仙大会比想象中还要凶险。” 北涑道人不动声色,知道所有修士的情况都是相同。 如此一来,要是能与置身事外的那人合作,得道的把握至少可以多出三四成,估计其余同道都会想办法联系。 北涑道人没有注意到,心心念念的的任青正与自己擦身而过。 任青回望一眼布告栏,在集市挑选了四株十余年的人参后,便赶往如意观,同时注意到城内妖物不在少数。 妖物无一例外,皆是一副书生打扮。 任青得知一个消息,水口城即将举行乡试,书生也都是为此而来。 “乡试?” 科举制度分别是童试、乡试、会试、殿试,前世今生大差不差。 “无量天尊,难不成大幺朝廷把对于妖物的道统传承,通过科举来实行吧,所以当官的都是一头头大妖。” 任青不寒而栗,很显然妖物乡试的考题应该就是成仙大会。 他思绪万千,回过神来已经来到如意观。 如意观依旧开放着,主殿空空如也,供奉的塑像仅仅是个雏形。 塑像只有模糊人形,缺少细节的身躯无法分辨真容,不过任青猜测很可能是三香娘娘降临的凭证。 信众的议论也变相证明这一点。 塑像似乎是从祭台上自行长出来的,刚开始只有一团,慢慢的延伸四肢,可见三香娘娘的手段。 “与贫道又有什么关系?邪魔外道自相残杀,总不能波及贫道吧。” 任青心底谋划着闭关的事宜,同时发现甭管妖物把凡人当作什么,朝廷对于他们的兽性有一定约束。 否则水口城真不够妖物一顿霍霍的。 任青回到家中后,黑鼠道童已经在院角开辟出一方药田。 泥土被翻整得松软平整,四株人参很快被埋进土里,露出顶端几片略显萎靡的枝叶,旁边则是初露头角的竹笋,嫩黄的笋尖刚顶破泥土。 不用多言,黑鼠道童熟练的松土驱虫。 “药田放在地底变数太大,贫道不可能时刻待在洞府,唔,临时洞府也得填掉,只留一条暗道通往城外就行。” 任青张嘴一吐,水气化作细雨笼罩药田,紧接着,取来先前备好的骨粉,混合自己的血水进行浇灌。 人参的枝叶瞬间舒展,变得极为饱满,埋在土里的根须肆意蔓延。 竹笋拔高化作翠竹,竹身晶莹剔透,仿佛玉石雕琢而成。 任青仔细打量着药田,神情却愈发失望,“无量天尊,怎么没有任何化人的特征?仙界的天地灵材不都是生灵化人,贫道这些实在平平无奇。” “再浇灌几日吧。” “罪福因果属阴阳之壳,若汝出得阴阳之壳,则无罪福因果也。” “贫道就不信,一门心思清修闭关,因果祸端还能找上贫道。” ……… 一书生穿行在街道上,似乎刚来水口城不久。 他生得尖嘴猴腮,颧骨高耸,一双小眼睛不断扫视周遭行人,尤其见到嬉闹的幼童,总会驻足片刻,眼神里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贪婪。 书生步履匆匆的走着,不经意间拐进暗处。 阴影笼罩的刹那,样貌骤然发生变化。 脸颊拉长,绒毛疯长,口鼻向前凸起,化作尖尖的鼠吻,双手双脚变得粗壮,指甲尖锐如爪。 赫然一副鼠面人身的模样。 “大药!” “此等偏远的小城,竟然还有大药的存在?” “若非我天生便有寻药的神通,差点就错过!” 鼠妖加快步伐,在集市的布告栏前略一停留,鼻翼急促地翕动着,似乎在分辨气息的来源。 “找不到具体的位置。” 鼠妖抓耳挠腮,舌头舔舔眼球,“药力应该也就四五十年,不过很适合在乡试化形时服用。” “不对!!!” 他发出尖锐的嘶鸣,兴奋的抓挠墙壁。 “八十年!不对!!九十年!!” “大药的药力为何会无端暴涨,难道有什么福地洞天藏在城内?” “再找找,一定瞒不过我的!!” 鼠妖大口喘气,四肢并用的爬进街区深处。 第36章 岁月静好的一天 寒意日浓,东风掠过院墙,在后院留下一层薄白。 任青含笑盘膝而坐,闭目调息,周身萦绕着三缕天地气息。 自从在家专注修行,他已经三日不曾踏出棺材铺半步,甚至最后几只充当眼线的黑鼠道童也都撤回洞府。 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在于,黑鼠道童面对妖物难免陷入恐惧。 与其被妖物察觉,不如帮着种田挖洞。 “不过说来古怪,虎妖知府应该已经到达水口城才对。” “迟迟不到,会不会有什么变数?” 算了,无论是大幺朝廷的乡试,还是升仙教的成仙大会,皆是院墙之外的喧嚣,与贫道哪有半点关系。 任青准备守着这方小院,待到风波散去再做计较。 就算有意外,也能从暗道随时撤离。 “入圜砌其门谓之闭关,坐百日乃开,谓之开关。” “按照道教典籍的说法,打坐百日能让贫道念头通达,希望到时候药解、杖解都可以顺利进行吧。” 任青把神识沉入皇庭画卷,能感受到日出图有几分意趣。 先前张扬的霞光渐渐收敛,水面交汇云层,隐隐已经盖过霞光,不知不觉间五分之一的中丹田被填满。 皇庭画卷如今又可以继续容纳新的天地气息。 只是任青不愿冒失,生怕稍有差池破坏日出图的微妙平衡,倒不如先将食气仙术修至着色圆满再说。 他已经不用时刻外露神识,靠着皇庭画卷同样能影响旁人五感认知。 “反正时日尚多,贫道不急,正好飞升仙界后还没有长久清修过。” “不能太悠哉,闲暇可以炼炼符宝。” ……… 与此同时。 梅花婆婆佝偻着身子穿梭在街道上,不断裹紧单薄的棉袄,时不时警惕的环顾四周,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 她脚步匆匆,最终在一个茶摊前止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店家,来两碗热茶,能不能再给些干粮。”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见到梅花婆婆身形干瘦,脸颊冻得发青,茶水与炊饼一同递来:“老人家,天儿冷,垫垫肚子吧,不收钱的。” 梅花婆婆连忙道谢,接过炊饼揣进怀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就在茶水滑入喉咙的瞬间,她脸色骤然剧变,原本蜡黄的面容瞬间涨成青紫,喉头一阵腥甜涌上。 “怎么了?” 摊主刚想要搀扶梅花婆婆,后者已经顾不上太多,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冲进一旁的窄巷。 刚跑出没几步,便再也支撑不住。 噗! 血水混杂着脏器碎片吐出,触目惊心。 梅花婆婆扶着斑驳的墙皮喘息,余光瞥见巷口阴影处有书生经过。 神识骤然外放,结果哪里是什么书生。 那分明是一头浑身嵌满鳞甲的蛇妖,竖瞳里闪烁着玩味的恶意。 梅花婆婆已经三日没有进食饮水了,但凡入口的东西,皆会被蛇妖沾染剧毒,不让自己有半点喘息。 蛇妖始终没有下死手,显然是在等待乡试开始。 ……… 正午的日头悬在半空,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散落地面,映出斑驳的光点,此时云水两气都较为薄弱。 任青缓缓收功,结束了打坐,接着面朝东方伸了个懒腰。 “哈儿~~” 他嘴里不自觉的哼起步续词的调子,通常道士在斋醮时会吟唱,曲调古朴悠远,带着几分轻松的意味。 “大道洞玄虚,有念无不契,炼质入仙真,遂成金刚体……” 任青来到药田旁,经过三日的滋养,人参的根须又粗壮了些,翠竹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拂过一片竹叶,心念微动,水气自指尖溢出,化作细密的雨丝。 四株人参已经长得有小臂粗细,根须在泥土下盘结交错。 而翠竹长势虽然迟缓,竹身却愈发挺拔,竹节处的纹理清晰紧密,轻轻敲击,竟然发出玉石相击的声响。 任青接住一滴雨珠,只觉在小院的安宁中,连时光都流淌得格外舒缓。 ……… 与此同时。 城郊的臭水沟里,苏惑蜷缩在恶臭的污泥中,死死捂住口鼻,费力的喘息着,双眼泛起些许浑浊。 他浑身上下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尤其是膝盖处,皮肉早已磨烂,森森白骨裸露在外。 “那头妖魔已经盯了我三天,甩都甩不掉。” 苏惑额头冷汗直冒,“再这么没日没夜地追着不放,耗也得把我耗死。” 他颤抖着摸出怀中仅剩的一枚丹药,毫不犹豫地吞入腹中,微弱的暖流缓缓散开,勉强压制住伤势恶化。 随即又从怀里掏出几株皱巴巴的草药,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因为草药的长久刺激,舌头已经布满烂疮,他却浑然不觉,只将嚼烂的药泥小心地敷在膝盖的伤口上。 忽的。 咩。 古怪的羊叫从不远处传来。 苏惑脸色骤然一凝,脑海中涌起强烈的晕眩感,眼前阵阵发黑,偏偏精神变得亢奋,靠着药力透支生机。 他强撑着抬起脑袋,神识竭力外放。 只见在百米外,一个身着青衫的书生正站在那里。 准确来说,书生长有一颗羊首,双角弯曲锋利,竖瞳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惑。 “果然来了。” 苏惑心中一沉,自己就算想要搏命都无法做到。 ……… 水口城临近傍晚后,温度便开始锐减。 任青搬了一张矮榻放在后院,炉火烧得正旺,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氤氲中带着淡淡的茶香。 两只黑鼠道童围在炉边,把一些不知哪里搜罗来的坚果,放在炉壁上炙烤,时不时传来噼啪的轻响。 坚果独有的焦香弥漫。 任青怀抱着鱼上仙吐纳调息,天地气息环绕一仙一鱼。 “没想到前世残缺的养剑法,在此地竟有微弱效果。” 他能感受到,鱼上仙的体内似乎即将有剑气孕育,时而微弱如萤火,时而又透出几分锋芒,只是剑气始终若隐若现,难以凝聚。 “若是能在此方世界寻到类似的道统传承,必然能加以完善。” 任青微微点头,麻雀道童连忙扑棱着翅膀飞来。 剥好的花生精准丢进其嘴里。 任青看着炉边忙碌的道童们,听着铜壶里的水声,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果然如此,只要贫道守着方寸之地,不踏出家门就没有麻烦。” “真是岁月静好的一天!” 窗外的寒风掠过,偶尔响起几声似兽的嘶吼。 第37章 这孩子是癔症吧(求礼拜一的月票) 天刚蒙蒙亮,信众就已经踏着晨露前来如意观。 任山石来不及换掉武馆的劲服,便陪同云娘一步步踏上观内石阶,不过面对如意观多少心有余悸。 在宋柏舟死后,如意观就没有太平过,邪乎得很。 云娘微微仰头,因为眼疾而模糊的目光望向主殿,另一只手握着盲杖,时不时轻点地面确认前路。 “慢点,这儿有个台阶。” 任山石低声提醒,伸手稳住云娘的身形。 他看着云娘一愣,后者多年操持生活,早已消磨掉仅剩的姿容,不过透露出的神情却像极了任青生母。 回过神来,两人一同走进主殿,里面只有两名生面孔的道士在接待信众。 任山石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相比几天前,主殿又有不同。 除去中央的主塑像外,地面墙壁处,还多出四五十尊小型塑像,同样外形模糊不清,连面容都是空白一片。 “咦?” 任山石目光落在集中一尊小型塑像上。 隐约可以看出是个老人,脊背喉咙,明显跛着脚,浑身遍布细密的裂缝,膝盖更是凹陷一块,差点折断。 塑像底座上,歪歪扭扭的刻着三字。 脱胎仙。 所有小型塑像都有类似的仙称,什么黄泥仙、油蜡仙、画中仙…… 任山石却觉得老人塑像有几分眼熟,与苏惑非常相像,只是苏老丈没有跛脚,如今估计已经离开水口城。 他自然不知道,小型塑像分明对应着那些参与成仙大会的修士,如果塑像出现裂缝,便代表本人受创。 “不知道是哪门子石匠雕刻的,没几尊塑像完整。” 云娘跪在中央塑像前,闭目呢喃起来,声音断断续续,字句间带着迟疑:“窈儿要…平安,渡过…难关。” “青儿健…健康康,早点…早点娶妻生子。” 任山石站在一旁耐心等候,心里清楚,云娘不止是有眼疾,儿时一场发烧还伤到了魂魄。 也是云娘曾经家境还不错,才安稳长大。 云娘原名李云,是富阳商会掌柜的远房堂妹,早年就已经家道中落,口中的‘窈儿’则是掌柜独女李窈。 这些年全靠着商会的照拂才勉强过活,近四十岁都没有嫁人。 后来是商会账房介绍给王媒婆,让两人得以相识。 任山石眉头微皱,听闻富阳商会最近祸事不断,夜半总有护卫莫名身死,尸体五脏六腑都被掏空。 据说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李窈。 过了片刻,云娘慢慢起身,摸索着拿起盲杖,小心翼翼的探向门槛。 “我…我们走吧,不过得…得回一趟武馆,我给阿青织了一件…衣服没拿。” 她说话间明显有些紧张,因为平日里很少与人交流,几次张嘴都欲言又止。 任山石连忙上前扶住云娘,轻声应道:“云娘,别急。” 他抬眸看了一眼主塑像,周围信众有不少称呼为三香娘娘,但如今有大致的轮廓后,不像是女子。 嘿,倒是有些像是自家小儿。 但怎么可能是阿青呢。 任山石收回目光,扶着云娘走出如意观。 两人折返回到黑河武馆,刚走到门口,就见几个武馆弟子正在收拾着东西,脸上满是惶惑。 “任大哥。” 众弟子见到任山石,连忙恭敬的停下活计。 任山石感觉有些莫名,自己离开不过半个时辰,“武馆出啥事情了?” “教头今早就不见踪迹,刚刚有师兄撞开里屋的大门,里面…里面都是血迹,只是不见尸体。” 任山石连忙安抚他们,言行举止分明是武馆中的大师兄。 “管事的怎么说?” “从明天开始闭门一段时日,先搞清楚教头是死是活。” 任山石本来还想多问几句,却见云娘脸色惨白,就不再开口。 两人离远后,云娘嘴唇颤抖着说道:“有…有兽。” “武馆哪来的野兽?”任山石心头一紧,以教头的外功造诣,寻常野兽哪怕近身也不一定能奈何。 “人…人熊。” 云娘的声音细若蚊蚋,汗水浸湿额头的几缕白发。 所谓人熊,是指成精的黑熊,通常可以长时间站立行走,似人似熊。 任山石皱眉问了几句,结果云娘只是摇头不语,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只当云娘是被吓坏后胡思乱想的,一同取了织好的衣裳后,两人匆匆离开武馆,沿街去往棺材铺。 路途中,任山石还顺道买了些酒菜。 云娘却显得愈发不安,握着盲杖的手指紧了紧,下意识的加快脚步。 没过多久,便穿过巷弄来到铺子后院。 云娘一进后院,顿时不再惶恐,耳边听到枝头的阵阵鸟叫,还有沉闷的蟾鸣,不禁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自从儿时发烧后,便经常能听到一些古怪的声音。 例如在武馆时几日听到人熊喘气的呲呲声,路途中隐约还有不同的野兽嘶鸣,结果一到棺材铺,仿佛与世隔绝,一切异样都消失不见。 云娘目光落在井边的少年身上,模糊的视线试图看清长相。 “阿青,爹爹我把云娘带来了,今晚一同吃些喝些,我还买了半斤猪头肉,还有半只桂花烧鸡。” “恩。” 任青回应平淡,态度根本不像是儿子面对父亲。 云娘觉得有些疑惑,任山石经常夸奖任青懂事孝顺,可看着任山石忙里忙外,反而感觉当爹的更加懂事孝顺。 任青确认云娘只是一介凡人后,仅仅利用皇庭画卷稍加影响认知。 “贫道最近清修闭关,不食五谷荤腥,你们二人吃吧。” 云娘一愣,贫道?为什么会自称贫道? 她想起任山石说过,任青自从大病后身体一直很孱弱,性子也变得不同了一点,难不成…… “无量天尊。” 任青掐指含笑,想通一些完善养剑法的关键。 唉。 云娘看向任青的眼神中,不禁温和了几分。 是癔症吧。 难怪山石没有提过,这孩子命儿真苦。 穿得也单薄,先前织的衣服不一定合身,再织一件帔帛吧。 ……… 巷弄外。 书生鼻翼翕动着而来,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嘴角咧开一个夸张弧度,露出尖细的牙齿,鼠面人身。 “我窦三谷绝对没有认错!” 鼠妖收敛气息,嘴里喃喃自语道:“先前有个武人走过,浑身透露宝光,定然平日里与大药接触过。” 他忍不住靠近巷弄,可就在即将踏入的前一刻,脚步猛地顿住。 窦三谷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天生神通不仅可以寻药,还能隐隐感知到祸端,强烈的危机感扑面而来。 “有道行高深的妖类守着大药!” 窦三谷暗自心惊,闭目仔细分辨气息,“有水中之妖,还有土中之妖。” “不能打草惊蛇。” 最让窦三谷莫名的是,那个沾染宝光的武人,带来的威胁却是最大的,仿佛只要生出一丝恶意。 自己…就会神魂俱灭!! “再等等,再等等,总有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