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防坏人抵抗诱惑》 血域劝世文 世人多迷黄金梦,岂知炼狱在缅北。 莫道高薪从天降,一步踏错万骨摧。 铁网高墙锁冤魂,键盘敲断良知碎。 水牢狗笼寻常事,残肢埋作路边灰。 一劝少年莫轻狂 休信“兄弟”递糖衣,网恋招聘皆作戏。 屏幕那头非佳人,实为屠夫磨刀厉。 但记世间无横财,血汗挣得方为计。 君不见,园区累累白骨堆,尽是贪念引祸渠。 二劝父母睁眼看 儿女远行需穷究,莫将血肉喂豺狗。 若言“赴缅赚金山”,紧锁家门断其走。 但闻孤寡哭坟前,方知昔时未守口。 君不见,老母寻儿万里行,换得尸袋归故牖。 三劝赌徒收痴心 “赌场包赢”“赚快钱”,皆是钩上腐肉饵。 输光本金欠巨债,抽筋剔骨还利息。 一朝卖作“猪仔”身,剥皮拆骨由人旨。 君不见,昔年挥金如土客,今跪狗洞食残滓。 四劝智者莫恃才 纵有代码通天术,难破魔窟生死局。 但入地狱作伥鬼,良知蚀尽成牲畜。 技术本为双刃剑,斩妖或可助妖戮。 君不见,天才少年成“推手”,骗尽苍生自诛戮。 五劝浪子早回头 莫道“我已陷深渊”,一念悔时犹可逃。 但留残命存正气,暗递消息向故朝。 纵使身死魂不灭,胜作行尸跪魔妖。 君不见,烈士拼死传血信,终引天兵捣贼巢。 末劝众生擦亮眼 缅北非是蓬莱境,实为阿鼻活地狱。 血泪写就此文书,字字皆从肝肠出。 愿君谨记传四方,莫教新魂再续哭。 但得人间清明世,地狱空时方为福。 文末血印:此间所述,字字血泪。每一行皆有无名骸骨为证,每一句皆有破碎家庭哭诉。但望阅者惕然警醒,更将此文广传亲故——莫信缅北天堂路,人间正道是沧桑。 第1章春芽初定 贵阳的春天总是湿漉漉的,像没拧干的抹布。刘花艺站在公司十八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甲秀楼旁南明河上氤氲的水汽,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再过三个月,她就三十二周岁了。 “花艺,又发呆呢?”同事小薇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看什么呢?” “没什么。”刘花艺收回手,坐回工位。电脑屏幕上,是改了第七稿的房地产广告海报,甲方要求“既要高端大气,又要接地气”。 小薇拉了把椅子坐下,压低声音:“我妈昨天又给我安排了个相亲对象,说是公务员,三十五岁,离婚无孩。你要不要也让我妈帮着留意留意?” 刘花艺苦笑着摇头。自从过了三十岁,她的婚恋问题就成了亲朋好友的公共事务。母亲更是黔灵山公园相亲角的常客,每周六雷打不动,像上班打卡。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花艺,今晚回家吃饭,妈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刘花艺心头一沉。这种语气,多半又是相亲的事。 傍晚六点半,刘花艺提着水果推开家门。父亲在看《新闻联播》,母亲在厨房忙碌,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中传来炒菜的香味。 “回来了?”母亲探出头,脸上带着不同寻常的红光,“洗洗手,马上吃饭。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辣子鸡。” 饭桌上,母亲果然掏出了那张改变一切的纸条。 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上面用蓝色钢笔工工整整写着个人信息。字迹有力,转折处带着棱角,像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人写的。 “陈俊,35岁,毕业于西南交大土木工程系,现任中铁某局西南分公司项目部经理,常驻昆明项目部,年薪50万+(含项目奖金),已在观山湖区全款购房(130平),奥迪A4L代步。因长期在外地工作耽误婚姻,诚寻一位善良顾家、性情温和的贵阳本地姑娘,年龄25-35岁,职业不限。微信号 纸条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此子是我老同事的外甥,人品可靠,非婚介托儿。王阿姨推荐。” “你王阿姨你还记得不?以前住咱们楼下的,她搬家前特意跟我说,要是花艺还没对象,一定把这孩子介绍给她。”母亲兴奋得筷子都在抖,“国企经理!全款房车!年薪五十万!花艺,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啊!” 父亲推了推老花镜,仔细看了纸条:“中铁某局?倒是正规单位。不过,”他看向女儿,“花艺,你觉得呢?” 刘花艺盯着那串微信号,心里五味杂陈。条件确实好得让人心动,可也正因为太好,反而让人不安。她在婚恋网站混迹两年,见过太多“包装过度”的案例。年薪往高了说,房子贷款说成全款,甚至有已婚的装单身。 “妈,这种条件的人,还需要来相亲角找对象?”她试图理性分析。 “人家不是说了吗?常驻外地!一年在贵阳待不了几天,上哪儿认识姑娘去?”母亲立刻反驳,“再说了,你王阿姨担保的,能有假?” “可是……” “别可是了!”母亲把纸条塞进她手里,“就加个微信,聊几句。聊得来就见见,聊不来就删了,能怎么样?花艺,妈知道你心气高,可你都三十二了,不能再挑了……” 又是这句话。刘花艺握紧纸条,纸张边缘硌得手心发疼。三十二岁,在贵阳这座节奏不快的城市,已经算是“大龄剩女”。每次参加同学聚会,看着昔日的室友抱着二胎,谈论着学区房和兴趣班,她总觉得自己像个误入他人剧场的观众。 “好吧。”她听见自己说,“我加。” 晚上九点,洗完澡的刘花艺靠在床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添加好友界面。验证信息她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下简单的三个字:“刘花艺。” 发送。 几乎是在瞬间,对话框弹了出来——对方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这么快?刘花艺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间点,秒通过,像是专门在等着似的。 还没等她发消息,对方先发来了问候:“刘小姐你好,我是陈俊。这么晚打扰了。” 很客气的开场。刘花艺回复:“陈先生你好,不打扰。我妈今天给了我你的联系方式。” “阿姨很热情,在相亲角跟我姨聊了半个多小时,把你的情况都说得很详细。”陈俊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听说你是做设计的?我很欣赏有艺术细胞的女生。” 很会说话。刘花艺谨慎地回应:“只是普通工作而已。听我妈说,您常驻昆明?” “是的,负责昆明到玉溪段的高速公路项目,已经两年了。工程行业就是这样,项目在哪儿,人在哪儿。”他发来一张照片,是工地现场,一个戴安全帽的背影,背景是连绵的群山和施工机械,“这就是我们项目部,条件比较艰苦。” 照片很真实,不像网图。刘花艺放大看了看,安全帽上有“中铁”字样。 “很辛苦吧?” “习惯了。就是觉得对家人亏欠太多。”陈俊的话锋一转,“特别是看到父母年纪越来越大,就特别想安定下来。刘小姐,不瞒你说,我加你微信之前,其实犹豫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你的资料上写着,喜欢看书、插花、看文艺片。我觉得你应该是那种很安静、很美好的女孩子,怕我这种整天泡在工地上、满身尘土的人,配不上你。” 这段话让刘花艺心头一动。不是直白的吹捧,而是带着小心翼翼的欣赏,甚至有些自卑。这让她放下了些许戒备。 “职业没有高低之分。修桥铺路,功德无量。” “谢谢你能这么说。”陈俊发来一个感动的表情,“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吧?早点休息。晚安,刘小姐。” “晚安。” 对话戛然而止,分寸感把握得恰到好处。没有死缠烂打,没有查户口式的盘问,反而在刘花艺心里留下了不错的初印象。 她点开陈俊的朋友圈。权限是“三天可见”,只有一条动态,是昨天发的:“回贵阳办理项目拨款手续,家乡的雨还是这么温柔。配图是雨中甲秀楼的夜景。” 定位确实在贵阳。 刘花艺退出微信,打开浏览器,输入“中铁某局西南分公司 陈俊”。搜索结果不多,有一条是该公司官网三年前的一则工程简报,提到“项目部副经理陈俊”带队解决了某个技术难题。没有照片。 她又搜“西南交大土木工程系 1979级”,倒是有校友录,但需要实名认证才能查看详细信息。 查不出什么,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也许,真的是缘分到了?刘花艺关掉床头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痕。 第2章温水煮蛙 接下来的两周,陈俊以一种从容不迫而又无处不在的方式,渗透进刘花艺的生活。 他会在早上七点半发来问候:“贵阳今天降温,记得加衣。项目部这边已经穿上棉袄了。”配图是昆明阴沉的天空,和工棚外温度计显示“8℃”的特写。 中午十二点:“吃饭了吗?我们工地食堂今天做辣子鸡,但肯定没贵阳的正宗。附图是油腻腻的餐盘。” 晚上九点以后,是固定的“语音时间”。通常持续一到两个小时,有时刘花艺加班,他会一直等到她回家。 他不像某些相亲对象,急切地打探她的收入、家庭背景,或者发来油腻的自拍。他聊得更多的是工作、见闻、读书时的趣事,偶尔流露出对安定生活的渴望。 “我们这行,看着收入不错,其实是拿时间换钱。”在一次语音中,陈俊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流的微噪和一丝疲惫,“一年回家不到三十天,父母生病不能在床前尽孝,朋友结婚经常只能微信转账。有时候看着工地上那些民工兄弟,拖家带口地跟着项目跑,孩子就在工地旁边临时搭建的棚屋里写作业,心里挺不是滋味。我就想,等我成了家,一定不让我的孩子过这种生活。” 刘花艺沉默地听着。她想起父亲年轻时也常出差,母亲一个人带着她,家里灯泡坏了都要等邻居来帮忙换。那种滋味,她懂。 “你……很想有个家?”她轻声问。 “想。”陈俊的回答很干脆,“特别是这两年,越来越想。想要一个回去有灯等着我的地方,想要一个能分享喜怒哀乐的人。不需要多漂亮,多有钱,只要善良、踏实,能理解我的工作,我就知足了。” 刘花艺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她见过太多夸夸其谈、炫耀财富的男人,陈俊这种务实中带着温情的,反而更让人安心。 他开始分享更多生活细节。发来项目部养的土狗“大黄”的视频;抱怨监理单位如何刁难;吐槽食堂阿姨打菜手抖。他也会问刘花艺工作的细节,认真看她发过去的作品,给出中肯的意见:“这个配色很大胆,但冲击力强,甲方应该会喜欢。”“字体可以再斟酌一下,现在这款有点太柔了。” 真实,具体,有生活的烟火气。刘花艺的警惕,像阳光下的冰,一点点消融。 第三周的周末,陈俊说:“花艺,我下周五回贵阳,总公司开年终总结会。能见个面吗?” 刘花艺看着这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她打出“好”,又删掉,改成:“可以。你大概哪天有空?” “周五晚上到,周六周日都有空。看你时间方便。对了,你喜欢吃什么?我来订地方。” “不用破费,简单点就好。” “第一次见面,不能太简单。”陈俊发来一个笑脸,“我知道黔灵公园门口有家私房菜,环境清静,味道也不错。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就定那里?” 黔灵公园,那是母亲常去相亲的地方。刘花艺觉得有点微妙,但还是同意了。 周五晚上七点,刘花艺提前十分钟到了那家私房菜馆。她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公园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衫,配浅灰色长裙,化了淡妆,既不显得过于隆重,也表达了重视。 七点零五分,一个男人推门进来。深蓝色夹克,卡其色休闲裤,个子很高,约有一米八,肩膀宽阔。脸型和微信头像上的侧脸很像,只是真人看上去比照片更成熟些,眼角有细微的纹路,但眼神很亮。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刘花艺身上,径直走了过来。 “刘花艺小姐?”声音低沉,和语音里一模一样。 “是我。陈先生?” “是我。”陈俊在她对面坐下,很自然地解释,“抱歉,路上有点堵车。等很久了吧?” “没有,我也刚到。” 服务员拿来菜单。陈俊接过,很自然地递给刘花艺:“看看想吃什么。他们家的酸汤鱼和青岩豆腐都不错。” 点菜的过程很顺畅,陈俊能准确地说出刘花艺的忌口(之前聊天时提过不爱吃折耳根),并推荐了合适的菜品。他说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不躲闪,不轻浮,偶尔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气氛很快放松下来。 “和我想象中差不多。”陈俊看着她,微笑,“文静,秀气,比照片上更有气质。” “你倒是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刘花艺说。 “哦?哪里不一样?” “感觉……没那么‘经理范儿’,更随和一些。” 陈俊笑了:“在工地上天天和工人打交道,摆架子可不行。再说了,”他顿了顿,眼神温和,“在你面前,我不想当什么‘陈经理’。” 这句话说得自然又熨帖。刘花艺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耳根有些发热。 饭桌上,陈俊聊了项目上的趣事,也问了刘花艺的工作和爱好。他听说刘花艺喜欢插花,很感兴趣地问了很多细节,还说自己母亲以前也喜欢摆弄花草。 “可惜项目部都是大老爷们,连盆像样的绿萝都养不活。”他摇头笑道,“以后要是有了自己的家,一定给你弄个阳光房,随你折腾。” “以后”这个词,他说得很轻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刘花艺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吃完饭,陈俊坚持买了单。走出餐馆,贵阳的夜风带着寒意。陈俊很自然地走到她身侧,挡住了风口。 “我送你回去吧。车停在那边。”他指了指路边一辆黑色的奥迪A4L,车牌是“贵A”开头。 车上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和柠檬香薰的味道。仪表盘显示里程是五万多公里。车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行车记录仪和一部夹在空调出风口的旧手机。 “车是去年买的,平时在贵阳扔车库,也就回来开开。”陈俊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项目部有配车,但都是皮卡,颠得很。” 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收音机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刘花艺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道,心里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这个男人,这个晚上,都美好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车到她家小区门口。陈俊停好车,转过头看她:“今天很开心,花艺。”他没再叫“刘小姐”。 “我也是。” “我下周又要回昆明了。下次回来,可能是春节前后。”他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车内显得格外深邃,“我们……保持联系?” “好。” “那,晚安。”陈俊微笑,“到家给我发个信息。” 刘花艺点点头,下车,看着他开车离开,尾灯汇入街道的车流,消失不见。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见面时的细节:他递菜单时修长的手指,他说话时微微扬起的嘴角,他车上那干净的味道,还有他说“以后”时温和的眼神。 也许,幸福真的来敲门了。 春节前,陈俊果然回来了。这次,他待了三天。他们又见了一次面,看了场电影,在咖啡馆坐了一下午,聊了很多。陈俊告诉她,项目进展顺利,预计明年六月就能竣工,到时候他就能申请调回贵阳总部。 “我年纪也不小了,就想稳定下来。”陈俊握着咖啡杯,目光诚恳,“花艺,我觉得你很好,是那种适合过日子的人。我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承诺,我就想说,如果……如果你也觉得我还行,等项目结束,我们就认真考虑一下未来,好不好?” 刘花艺的心跳得飞快。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好。” 春节,陈俊在昆明项目部值班,没能回贵阳。除夕夜,他给刘花艺发来视频。背景是简陋的工棚,外面隐约传来鞭炮声。他穿着工装,脸冻得有些红,对着镜头笑:“花艺,新年快乐。明年,明年我们一定一起过年。” 视频里,还能看到其他几个工人,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跟他打招呼:“陈经理,跟嫂子拜年呢?” 陈俊笑着骂他们:“去去去,别瞎起哄。” 这个细节,让刘花艺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能让同事“起哄”,至少说明他单身的情况是公开的,不是伪装。 大年初一,刘花艺收到了陈俊的转账:13140元。备注是:“给花艺的压岁钱,愿我们一生一世。” 刘花艺吓了一跳,坚决不收。陈俊打来电话,语气有些受伤:“花艺,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别人有的,我也想给你。你要是不收,就是把我当外人。” 推辞了几次,刘花艺最终还是收了。但她也立刻去商场,精心挑选了一条两千多的羊绒围巾寄到昆明项目部。陈俊收到后,戴着围巾拍了张自拍发给她:“很暖和,谢谢宝贝。项目部那帮小子都说我有福气。” “宝贝”。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么亲昵的称呼。刘花艺盯着那两个字,脸上发烫,心里却像灌了蜜。 关系迅速升温。他们开始在微信上互称“老公”“老婆”,陈俊甚至已经规划好了未来:卖掉他现在那套130平的房子(“地段一般,学区也不好”),加上他的存款和刘花艺的积蓄,在观山湖新区换一套大平层;给刘花艺开一间独立的设计工作室;生两个孩子,最好一儿一女…… 蓝图描绘得具体而诱人,充满柴米油盐的踏实和烟火人间的温暖。刘花艺沉溺其中,像冬天里靠近暖炉的人,贪恋着那份温度,不愿去想炉火是否会熄灭。 第三章甜蜜陷阱 三月初,陈俊突然变得有些忙碌,微信回复不及时,语音也经常匆匆挂断。刘花艺有些不安,但陈俊解释说,项目到了最后冲刺阶段,验收、结算、审计,事情一大堆,忙得脚不沾地。 “老婆,等我忙完这阵,好好陪你。”他声音里的疲惫不似作假。 直到三月中旬的一个深夜,刘花艺加班改稿子到十一点,回到家刚洗漱完,陈俊的视频请求突然弹了出来。 接通后,画面里的陈俊穿着睡衣,背景是酒店的房间,神色间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老婆,睡了吗?有个天大的好事!”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巨大的秘密。 “怎么了?”刘花艺靠在床头,有些疑惑。 “我们公司,不是跟澳门那边有些业务往来吗?今天我跟澳门分公司一个老总吃饭,他透了个底给我。”陈俊凑近镜头,声音更低了,“澳门那边,有几个大型赌场,他们的线上****,后台数据维护业务,外包给了我们集团下面的一个科技公司。” 刘花艺心里一紧。赌场?线上博彩?这些词离她的生活太遥远了。 陈俊继续道:“这个老总说,他们平台有个‘数据缓冲漏洞’,简单说,就是下注结果出来前,有大概30秒的数据延迟。他们内部有人,能提前看到这30秒后的结果。” 刘花艺似乎听出了点什么,但又抓不住重点。 “还不明白吗?”陈俊有些急切,“就是说,如果我们能利用这个漏洞,在延迟的这30秒内下注,那就是稳赚不赔!这是利用技术套利,不是赌博!” “这……这是违法的吧?而且,哪有稳赚不赔的事?”刘花艺的警惕性回来了。 “不违法!这是技术漏洞,我们只是在数据同步前操作。而且这是内部渠道,不对外开放的。”陈俊解释道,“那个老总自己就在做,半年赚了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 “三百万!” 刘花艺倒吸一口凉气。 “老婆,我知道你觉得突然,不靠谱。我开始也不信,但他当场让我用他的账号操作了一次,投一万,三分钟,赚了两千,实时到账!”陈俊眼睛发亮,“这是我翻身的机会!我们在贵阳换大房子的首付,你开工作室的启动资金,就靠这一把了!” “可是……这太冒险了。”刘花艺还是不安。 “冒险?富贵险中求啊老婆!这机会千载难逢,是那个老总欠我人情才告诉我。最多再做一个月,平台技术升级,漏洞就补上了。”陈俊苦口婆心,“我知道你担心。这样,我先转你两万,你用我的钱操作,赚了算你的,亏了算我的!你亲眼看看,行不行?” 话音刚落,刘花艺的手机“叮”一声响了。银行短信提示:账户收入20000.00元,转账人:陈俊。 看着那条短信,刘花艺的脑子有点乱。两万块,不是小数目。他真的就这么转过来了?如果他是骗子,怎么会先给自己钱? “老婆,你下载这个APP,用我发给你的邀请码注册。”陈俊发来一个链接和一个六位数的码,“注册完告诉我,我教你怎么操作。记住,这事对谁都别说,包括你爸妈。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在陈俊的再三催促和那两万块钱的刺激下,刘花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链接。是一个叫“澳门新葡京数据平台”的APP,图标是金色的骰子,看起来花里胡哨。下载过程很顺利,注册需要手机号和身份证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填了。 注册成功,界面是深色背景,红色和金色的字体,显示着“时时彩”“百家乐”“轮盘”等五花八门的玩法,看起来和普通的赌博网站没什么区别。刘花艺心里直打鼓。 陈俊发来语音指导:“点‘百家乐’,选‘免佣庄’。然后下注两万,点确认。” 刘花艺手指有些颤抖,按他说的操作。点击确认后,界面进入30秒倒计时。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30秒后,画面闪烁,“恭喜!您已中奖!获得奖金24000.00元!” 真的中了?刘花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提现!快提现试试!”陈俊在语音里喊。 刘花艺找到提现入口,输入银行卡号,申请提现24000元。几分钟后,银行短信再次响起:收入4000.00元,余额 24000.00元。备注是“新葡京奖金”。 两万变两万四,四千块利润,实实在在到账了。 “看到了吗?老婆!看到了吗!”陈俊的声音激动到变形,“这就是捡钱!这就是漏洞!我们抓紧时间,趁还没被发现,多捞几笔!你把刚才那两万本金也提出来,连本带利,我们投大的!” 巨大的诱惑和亲眼所见的“盈利”,像潮水般冲垮了刘花艺仅存的理性堤坝。赌博?不,这是“技术套利”,是“内部漏洞”,是“稳赚不赔”!而且陈俊自己也投了钱,他总不会骗自己吧? 她把账户里的两万四全部提现。到账后,陈俊说:“老婆,我这边能动的现金都压在项目材料款上了,一时半会儿抽不出来。这个漏洞随时可能被修复,时间就是金钱!你现在手头有多少?我们先凑个整数,玩几把大的,把房子首付赚出来就收手!” 刘花艺查了查自己的银行卡。工作八年,她省吃俭用,攒下了五万块钱,是预备着将来买房或者应急用的。 “我有……五万。” “太好了!老婆,你先把这五万充进去。我马上找项目经理预支十万奖金,最迟后天到账,到了我立刻补上。到时候我们就有十五万本金,翻一两倍不成问题!” 在陈俊描绘的“首付梦”和几分钟前轻松到账的四千块刺激下,刘花艺咬牙将五万块积蓄,全部转入了APP指定的那个个人银行账户(陈俊解释这是为了规避公司审查,走私人账户更安全)。 充值成功,账户余额显示50000.00。陈俊指挥她再次下注“免佣庄”,金额五万。 点击确认。30秒倒计时。这一次,刘花艺紧紧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开!”陈俊在语音那头喊。 屏幕闪烁——“恭喜!您已中奖!获得奖金60000.00元!” 五万变六万!又赚了一万! 刘花艺的心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一种晕眩的兴奋感席卷了她。 “老婆!成了!又成了!”陈俊兴奋地大叫,“提现!快提现!” 刘花艺颤抖着手点击提现。界面弹出提示:“尊敬的用户,您本次提现金额超过50000元,触发T+1风控审核。奖金将于24小时内自动拨付至您绑定的银行卡,请您耐心等待。” T+1?要等一天? “怎么要等这么久?”刘花艺急了。 “正常!大额提现都要审核,怕洗钱。没事,明天这个时候肯定到账!”陈俊安慰道,“今天太晚了,我们先休息。明天钱到账了,我的十万估计也差不多了,到时候我们就有十六万本金,再玩两把,至少能变三十万!首付的一半就有了!” 那一夜,刘花艺辗转反侧。一会儿想着三十万到手后该怎么分配,一会儿又隐隐觉得不安。那APP看起来不太正规,提现还要等24小时……但转念一想,陈俊自己也投了十万,他都不怕,我怕什么?而且之前四千块不是秒到账吗? 她在患得患失中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全是飞舞的钞票和宽敞明亮的新房。 第4章杀猪盘开 第二天是周六。刘花艺一早就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查看银行卡余额。没有动静。她打开APP,账户余额还是60000.00,提现状态显示“审核中”。 等到中午,依然没到账。她发微信问陈俊,陈俊很快回复:“别急,老婆,T+1就是24小时,可能得到晚上。我这边在催项目经理了,钱一到我马上告诉你。” 下午三点,陈俊发来消息:“老婆,坏了!” 刘花艺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陈俊直接发来语音,语气焦急万分:“我刚才托澳门那边的朋友打听,他说昨天半夜,平台技术团队监测到异常数据流,就是我们用的那个漏洞!现在平台升级了风控系统,所有大额出款都被重点监控了!” “那……那我们的钱呢?”刘花艺声音发颤。 “朋友说,我们的账户很可能已经被标记了!六万块被冻结了!” 冻结?刘花艺如遭雷击,瞬间懵了。 “那怎么办?钱还能拿回来吗?” “别慌,别慌,我想办法。”陈俊强作镇定,“我让朋友去内部打听一下,看怎么解决。你等我消息。”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刘花艺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小时。她坐立不安,不停刷新着APP和银行账户,一遍遍看着那“审核中”三个字,心里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只是延迟了呢? 下午四点,陈俊的消息来了,是一条长语音,背景音很嘈杂:“老婆,我问清楚了。我们的账户确实被风控了,因为涉嫌利用漏洞套利。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放弃那六万块,账户永久封禁;第二,补交账户余额的50%作为保证金,证明资金来源清白,不是恶意套利。保证金在账户解冻后可以随时提现。” “50%?那就是三万?”刘花艺脑子嗡嗡作响。 “对,三万。我跟朋友求了半天情,他答应帮忙走加急流程,只要我们今天内补交保证金,明天上午就能解冻提现。老婆,我这边十万块钱下午五点前肯定到账,但保证金等不了那么久。你……你手头还能凑出三万吗?先垫上,等我钱到了立刻还你!不然那六万就真没了!” 先交三万,救六万。听起来似乎合理。刘花艺已经被“六万块要没了”的恐惧攫住,丧失了思考能力。那五万是她的全部积蓄啊! “我……我没那么多钱了。”她带着哭腔。 “想想办法!找朋友同事借一点!老婆,这是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啊!难道眼睁睁看着六万块打水漂?你相信我,等我的十万到了,我们立刻把借款还上,还能剩不少!”陈俊的声音充满蛊惑,“就当是临时周转一下,一天,就一天!” “可是,我……” “没有可是了!花艺,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之前那两万我不是说转就转给你了?那四千块利润不是实实在在到你卡里了?这就是个意外,我们得一起扛过去!等我回贵阳,我们就去看房,你喜欢观山湖哪个楼盘?中天?中铁?还是华润?” 看房……新房……首付…… 陈俊描绘的未来图景和眼前即将失去六万块的恐慌交织在一起,碾碎了刘花艺最后一丝犹豫。 “我……我想想办法。” “抓紧时间!晚上八点前必须交上,否则系统就关闭通道了!”陈俊最后叮嘱,“记住,一定要在八点前!” 挂断语音,刘花艺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她翻着通讯录,先从最好的闺蜜开始借。借口是母亲突然生病急需用钱(她心里对这样诅咒母亲感到愧疚,但已顾不上了)。闺蜜爽快,转了一万。另一个大学同学转了五千。同事小薇听说她“家里急用”,把刚发的工资八千块都借给了她。还差七千。 刘花艺一咬牙,打开手机里某个网贷APP。之前她从未碰过这些东西,但此刻也顾不上了。凭着良好的信用记录,她很快贷出了一万五。 七拼八凑,加上自己卡里还剩的一点零钱,终于在晚上七点四十分,凑齐了三万块。她再次按照陈俊发来的另一个私人账户,把钱转了过去。 转账成功截图发给陈俊。陈俊几乎秒回:“收到了!老婆辛苦了!我这就联系朋友处理!你等我好消息!明天一早,钱一定能出来!” 那一晚,刘花艺彻夜未眠。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期盼着下一秒就能收到银行到账的短信。她反复计算:六万块解冻,陈俊的十万到账,那就是十六万。还掉三万借款,还剩十三万。再用这十三万去操作几次,很快就能凑够首付了……痛苦是暂时的,未来是光明的。 她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拼命给自己编织着美梦,用以抵御内心深处越来越强的不安。 第二天,周日。早上八点,刘花艺迫不及待地打开APP。 账户余额:0.00。 提现记录:无。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刷新,还是0。 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她颤抖着手给陈俊发微信:“钱没到账!账户是0!” 没有回复。 她打语音电话。响了一声,被挂断。再打,已关机。 微信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被拉黑了。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声音。刘花艺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手机上那个红色感叹号,和APP里那个冰冷的“0.00”,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有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脏狂跳的轰鸣声。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尖锐地响起,把她从呆滞中惊醒。是银行打来的吗?钱到账了? 她猛地抓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却是“网贷客服”。 接通,对面是公式化的女声:“您好,刘花艺女士,您于昨日在我平台申请的贷款已成功发放。本次通话是提醒您,第一期还款日为4月15日,请确保账户余额充足,按时还款,以免影响您的征信……” 后面的话,刘花艺听不清了。她挂断电话,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陈俊……消失了。 APP打不开了。 六万积蓄,三万借款,一万五网贷,总共十万五千块钱……没了。 那个温柔体贴、规划未来的“陈俊”,那个说要给她一个家的“老公”……是骗子。 “杀猪盘”。这个词突然蹦进她的脑海。她以前在新闻里看过,总觉得离自己很遥远。原来,猪被养肥之后,是真的要挨刀的。而她自己,就是那头被精心喂养、然后一刀宰杀的“猪”。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破碎不堪的惨叫,终于从她喉咙里冲了出来。她瘫倒在地,浑身抽搐,眼泪决堤而出,却发不出更多声音,只有嘶哑的、拉风箱般的抽气声。 第5章残花拾泪 刘花艺在床上躺了三天,水米未进。手机关机,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父母来敲门,她只哑着嗓子说感冒了,想睡觉。 第四天早上,阳光刺眼地照进房间。她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走进浴室。镜子里的女人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像一朵被暴风雨摧残过后、凋零在泥泞里的花。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冲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丝麻木的清醒。 不能死。死了,债怎么办?父母的养老怎么办? 她开机。瞬间涌入几十条未读微信和未接来电提醒。闺蜜的,同事的,还有几条银行的还款提醒。 她先给闺蜜和同学回了信息,编造理由说母亲病情稳定了,钱会尽快还。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疯狂地搜索“杀猪盘 报案”、“网络诈骗 追回”、“赌博网站 诈骗”。 搜索结果令人绝望。这类诈骗团伙多在境外,资金通过复杂渠道流转,难以追踪。报案后立案侦查周期长,追回损失的概率极低。那些受害者讲述的案例,和她经历的一模一样:完美人设、情感铺垫、分享漏洞、小额试水、大额冻结、交保证金、系统升级、无法提现、人间蒸发。 每一个步骤,她都对得上。 她甚至找到了那个“澳门新葡京数据平台”的仿冒APP揭秘帖,界面和她用过的一模一样。帖子下面,是成百上千条受害者的血泪控诉,被骗金额从几万到上百万不等。没有人追回钱。 最后一丝侥幸,熄灭了。 她坐在电脑前,浑身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荒谬。两个月来的甜蜜时光,那些深夜的耳语,那些未来的规划,那些温柔的关怀……全都是假的。是一场针对她这种“大龄”“恨嫁”“有一定积蓄”女性的、精准投放的、工业化生产的骗局。 她想起陈俊朋友圈里那张雨中甲秀楼的图片,想起他说“项目部食堂的辣子鸡没贵阳正宗”,想起他车上淡淡的柠檬味,想起他同事在视频里起哄叫“嫂子”……所有这些细节,都是为了让她相信,他是真实的,是触手可及的。 骗子甚至不屑于用假照片。那个“陈俊”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存在,但身份被盗用。和她聊天、视频的,可能是躲在缅北或柬埔寨某个园区里的、拿着话术本的年轻男人,面前摆着十几部手机,同时经营着十几个“刘花艺”。 而她,竟然真的相信了,爱上了,规划起了未来。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呕——”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喉咙,她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烧般的胃液和苦涩的胆汁。 吐完了,她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狼狈不堪的自己,忽然很想笑。于是她就真的笑了,笑声嘶哑难听,比哭还难听,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哭够了,笑够了。她洗了把脸,回到电脑前,开始修改那份改了八稿还没通过的房地产海报。甲方爸爸在催了。 生活还得继续。债,也得还。 她没报警。耻辱感、自我厌恶、以及那微乎其微的追回希望,让她选择了沉默。她删掉了所有和陈俊(或者说,那个冒充陈俊的人)的聊天记录、联系方式,卸载了那个该死的APP。仿佛这样,就能抹去这两个月发生的一切。 但她知道,抹不掉。那十万五千块钱的窟窿,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刻在她的生命里。还有更深的,是对人性的信任,对爱情的憧憬,对未来的期许,都被那一刀,宰杀得干干净净。 她开始玩命地接私活。白天在公司做设计,晚上回家继续熬夜做图。周末也不休息,到处找兼职。她戒了咖啡,因为要省钱。她不再买新衣服,不再和朋友聚餐。每个月的工资,分成几份:还网贷、还朋友、给父母(假装一切正常)、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 母亲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消瘦和沉默,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刘花艺只说是工作太累。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往她碗里夹菜的次数更多了。 黔灵山公园的相亲角,母亲还是常去,但再也不提“金龟婿”了。有时带回一些条件普通的男士信息,刘花艺也只是淡淡地扫一眼,说“再看吧”。 她的微信签名,改成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谈钱请拉黑。”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甲秀楼旁的南明河水涨了又落。刘花艺依旧每天上班下班,加班做图,还款记账。她看上去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只是眼神里多了些东西,一种冰冷的、疏离的、看透似的清醒。她依旧会笑,但笑意很少抵达眼底。 那场始于春暖花开时的“缘分”,在夏天来临前,就已腐烂发臭,只剩下一地狼藉和沉重的债务。那朵曾经渴望爱情滋养的“花”,花瓣零落,香气散尽,但枝干却以一种疼痛的方式,变得异常坚硬。 只是,当深夜加班结束,独自走在空旷的街道上,看着路灯下拉长的孤独影子时,她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下着雨的夜晚,车里淡淡的柠檬香,和那个男人说“以后”时,温和的眼神。 然后,她会摇摇头,加快脚步,走进沉沉的夜色里。仿佛那样,就能把那段荒唐的往事,连同那个虚拟的“陈俊”,彻底甩在身后,再也不见。 第6章冰冷刺痛 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的纸,一张接一张,单调得没有波澜。还债的日期是日历上唯一的红圈,刘花艺就在这些红圈间来回跳跃。她成了一个沉默的陀螺,被债务的鞭子抽打着,只能不停地、麻木地旋转。 白天在公司,她依然是那个“小刘”,面对甲方的奇葩要求和领导的画饼,能勉强挤出职业性的微笑。晚上,她蜷缩在出租屋那张二手书桌前,屏幕的冷光照亮她越来越瘦削的脸庞。她接过最琐碎的私活:给微商P图、做简陋的传单、甚至帮小学生画手抄报边框。颈椎和腰椎的酸痛,成了她最忠实的伴侣。 闺蜜察觉出异样,几次逼问,都被她以“妈妈后续治疗还需要钱”搪塞过去。但催债的电话开始打到朋友那里。刘花艺只好一个个去道歉,赌咒发誓一定会还,恳求他们不要告诉她父母。那种羞耻,像钝刀子割肉。 直到一个闷热的夏夜,手机屏幕亮起,一个来自贵阳的陌生号码。刘花艺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自嘲,骗子还敢来找“猪”吗?她挂断。电话又执拗地响起。第三遍时,她深吸一口气,接通,准备用最冷静的声音应对任何骗术更新。 “请问是刘花艺小姐吗?” 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带着一点点西南口音,语气迟疑。 “你哪位?” 她的声音绷得很紧。 “我……我叫陈俊。很冒昧打扰你。我最近发现,我的照片,还有一些个人信息,可能被人盗用,在网络上进行……不好的活动。” 那边的语速很慢,似乎在斟酌字句,“我费了些周折,查到一个可能……可能被联系过的号码,就是你这里。我想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在网络上,认识一个用我照片和身份的人?大概,是春天的时候?” 刘花艺握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房间里只有老旧空调的嗡嗡声,和电话里传来的、对方轻微的呼吸声。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荒谬感再次海啸般席卷而来,这一次,里面掺杂了一丝极其尖锐、冰冷的刺痛。 “你还在听吗?” 那个自称陈俊的男人问。 “……在。” 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说,你是陈俊?身份证号XXXXXXXXXXX,在中铁某局贵阳项目部,开一辆银色迈腾,喜欢抽贵烟,不喜欢吃鱼,因为小时候被卡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得令人心慌。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着的、倒抽冷气的声音。“……是我。这些……这些你都知道?他真的……用这些……” “他还说你车上总有柠檬味,因为你喜欢那个味道的空气清新剂。” 刘花艺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调查报告,“说你们项目部食堂的辣子鸡不正宗。说甲秀楼下雨的时候特别有味道。还说……” 她停住了。还说以后要在贵阳安家,阳台要种满她喜欢的多肉。还说等这个项目结束,就带她去吃丝娃娃,去黔灵山看猴子。这些黏糊糊的、带着“未来”字眼的话,此刻像烧红的针,扎在她的舌头上,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电话那头只剩沉重的呼吸声。 “刘小姐……” 真正的陈俊声音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无措和震惊,“对不起……我真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是最近才发现异常,有陌生人加我同事微信打听我,我才警觉……我报警了,但警方说这种案子……” “我知道。” 刘花艺打断他,她不想再听一遍“难以追踪”、“希望渺茫”,这些话她已经对自己说过千百遍。“陈先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至少让我知道,那两个月,我到底在和什么东西谈情说爱。” “……你损失了多少?” 陈俊忽然问。 刘花艺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反驳:“这不关你的事。” “这关我的事!” 那边的声音急促起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愧疚?“是我的脸,我的信息,被拿去骗了你!我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我知道‘杀猪盘’!我查过!我没办法装作不知道!告诉我,多少?我会尽力……” “十万五。” 刘花艺报出这个数字,像吐出卡在喉咙里很久的一根毒刺。“但我说了,这不关你的事。骗我的不是你。你也是受害者。我们只是……被同一把刀,以不同的方式割了。” “至少让我做点什么……” 陈俊的语气软下来,近乎恳求,“给我你的账号,我先转一部分给你。这不是补偿,这……这是……” “是什么?是施舍?还是你良心不安的买单?” 刘花艺听见自己的声音尖利起来,长久以来压抑的愤怒、委屈、自我厌恶,仿佛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可以投射的对象,哪怕她知道这并不完全公平。“陈先生,收起你的同情和愧疚。我不需要。我的债,我自己会还。你该做的,是保护好你的信息,配合警察,别再让其他人因为‘陈俊’这张脸受害。这就够了。” 说完,她不等对方回应,挂断了电话,然后把这个号码拉黑。动作干脆利落,手却在微微发抖。 她以为这只是个荒唐的插曲,是那场噩梦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余震。但几天后,她收到一个快递,寄件人信息空白,里面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一沓用银行捆钞纸扎好的现金,整整两万元。 刘花艺看着那沓钱,看了很久。然后,她原封不动地拿到银行,按照包裹上隐约可辨的贵阳寄出邮戳,将钱汇到了一个“希望工程”的公益账户,汇款人署名:两个傻子。 她没有再去查那个号码,也没有试图联系。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沉重的正轨。只是偶尔,在深夜对着电脑屏幕眼睛干涩发痛时,她会恍惚地想,那个有着低沉嗓音、会因为信息被盗用而感到愤怒和愧疚的、真正的陈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现在是不是也因为这件事,生活被搅得一团糟?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堆积的待办事项和还款计划淹没。镜子里那个眼神冷清的女人,不会允许自己再为任何不切实际的东西分神。无论是虚拟的温柔,还是真实的愧疚,都无法填上那个窟窿,也无法让被宰杀过的信任重新生长。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甲秀楼的灯火依旧准时亮起,南明河的水缓缓流淌。刘花艺还清了最后一笔朋友的借款。走出银行时,傍晚的风吹过来,已有了一丝初秋的凉意。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外套,抬头看了看城市上空灰蒙蒙的天。 路还很长。但至少,背上的一块石头,卸下了。她迈开步子,汇入下班的人流。身影依旧孤独,脊背却挺得笔直。 第7章报警无果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贵阳的冬天湿冷,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刘花艺依然在还债的轨道上滑行,只是目标从欠朋友的钱,转向了剩余的网贷。压力并未减轻,但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重量,习惯了在每一个疲惫的深夜,用计算器反复加减,确认自己又向那个终点挪近了一点点。 日子依旧被工作填满。她甚至开始主动承接一些更复杂、报价也更高的项目,逼着自己去学新的软件,研究新的设计趋势。甲方依旧难缠,但她学会了更高效地沟通(或者说,不带情绪地反驳),学会了在预算和效果之间找到那个能让双方勉强接受的平衡点。她的作品里,那种曾经刻意追求的“温暖”、“甜美”风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冽、更干净的构图和色调。意外的,有几个挑剔的客户反而称赞这种“高级感”。 那两万块钱的插曲,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恢复了平静。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闺蜜。这成了她心里一个怪异的秘密,一段与那场骗局平行却又真实发生过的、带着苦涩温度的遭遇。偶尔,在还款压力大到喘不过气时,她会想起那沓被捐掉的钱,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自己也分辨不清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但很快就被“那是他的愧疚,不是我的”这个念头压下去。她的骄傲,或者说,她仅剩的自尊,不允许她接受。 临近年底,公司接了一个贵阳本土文旅项目的宣传设计,需要派人去实地跟甲方对接,采集素材。原本轮不到刘花艺,但负责这个项目的同事突然病倒,而刘花艺是团队里唯一一个能立刻接手、并且对贵阳(至少是网络资料里的贵阳)有一定了解的人。领导找她谈话,暗示这是个表现机会,做好了,年终奖或许能多一笔。 贵阳。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了她一下。但刘花艺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出差有补贴,能省几天饭钱和交通费,而且,她需要那笔可能的年终奖。 飞机降落龙洞堡机场时,正值傍晚。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和电话里那个男人声音中的些微水汽感奇异地重叠。她拉紧围巾,把自己裹进出租车里,报出酒店地址。窗外是起伏的丘陵和灰蒙蒙的天空,城市的灯火在湿气中晕开。甲秀楼,南明河,黔灵山……这些地名从虚拟的聊天记录和网页图片里跳出来,变成车窗外掠过的、真实的街景。她看着,心里一片漠然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纪录片。 对接工作比预想的顺利。甲方的对接人是个干练的中年女性,要求明确,不拖泥带水。刘花艺的专业和高效很快赢得了对方的好感。白天,她跟着甲方的人跑景点,拍照,记录数据,讨论创意方向。晚上回到酒店,就对着电脑整理资料,画草图。 最后一天,工作基本结束。甲方那位女负责人心情不错,说:“小刘,辛苦了。明天下午的飞机?上午没事的话,可以去甲秀楼逛逛,来一趟贵阳,总得看看地标。就是冬天水浅了点,不过楼还是好看的。” 刘花艺礼貌地道了谢,心里却并无波澜。地标?她早已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对着那个骗子发来的雨中甲秀楼图片,想象过它的样子。真实的楼,大概还不如那张精心挑选的、带着“故事感”的图片有冲击力。 但第二天上午,退了房,拖着行李,距离去机场还有几个小时,她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鬼使神差地,她拦了辆车,说:“去甲秀楼。” 不是旅游旺季,又逢工作日,楼前广场人不多。南明河的水位确实低了许多,露出部分河床。灰色的古楼静静地立在河边,与照片里相差无几,只是少了那场虚构的雨,少了那份刻意营造的惆怅意境。阳光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她找了个背风的角落长椅坐下,看着眼前的楼和水。没有柠檬味,没有温柔的声音,没有关于未来的承诺。只有湿冷的河风,和几个拍照的游客。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有些乏味。她心里那点隐隐的、自己也说不清的、类似“故地重游”般的刺痛或怅惘,反而在这份平常面前消散了。不过是一座楼,一条河,一个城市普通的一角。是她,和那个躲在网线后的骗子,一起为它赋予了太多虚幻的意义。 坐了一会儿,身体被寒风吹得发僵。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准备离开。 “刘小姐?”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迟疑和不确定。 刘花艺身体一僵。这个声音……即使只在电话里听过一次,即使隔了好几个月,她依然瞬间辨认出来。低沉,带着一点点西南口音特有的平仄。 她没有立刻回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冰凉的行李箱拉杆。 脚步声靠近,在她斜前方停下。一个男人。个子挺高,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围了条深灰色的围巾,手里也拉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他的脸……和照片上有七八分像,但更真实,也更疲惫些。皮肤是常年在外的微黑,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眼神里有种和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重。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带着明显的惊讶、确认,以及一丝复杂的窘迫。 真的是他。那个“陈俊”。不,是陈俊本人。 刘花艺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长途旅行和连续工作后的倦意,以及一层厚厚的、用来隔绝一切的冰壳。 陈俊似乎被她眼神里的冷意刺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挪开视线,又很快转回来,喉咙动了动,才开口,语速比电话里更慢:“真的是你……我刚才在那边,看着觉得有点像……没想到,真是。” 他扯了下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但没成功,反而显得更加局促。“你也来……出差?” “嗯。” 刘花艺简短地应了一声,没有寒暄,没有疑问,仿佛只是对一个陌生路人点头示意。她重新拉动了行李箱,轮子碾过石板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我赶飞机,先走了。” “等一下!” 陈俊下意识地侧身,似乎想拦,又觉得不妥,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最终只是握紧了自己行李箱的拉杆。“我……我也要去机场。一起……打个车?” 刘花艺脚步顿了顿,没说话,也没拒绝,只是继续往前走。陈俊拉着箱子,默默跟在她斜后方半步远的位置。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路边。刘花艺抬手拦车。一辆出租车停下。她拉开后座门,先把箱子放进去,自己却没立刻上车,而是扶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陈俊。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愧疚,尴尬,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上车吧。” 刘花艺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顺路。” 然后她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对司机说:“龙洞堡机场。” 然后便看向窗外,不再言语。 陈俊把两个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后座。车内空间不大,沉默却仿佛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着。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们一眼,大概觉得是一对闹别扭的情侣,识趣地没有搭话,打开了广播。交通台的主播正在插科打诨,衬得车内的寂静更加分明。 去机场的路有点堵。车流缓慢移动。陈俊看着副驾驶座上那个挺直的、略显单薄的背影,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到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很疲惫的样子。 “你……” 他终于还是发出了声音,很轻,“工作还顺利吗?” 刘花艺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她才“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依旧没有回头。 “我……我来这边开会。项目上的事。” 陈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刚结束。没想到……这么巧。” 是巧。巧得近乎讽刺。几个月前,他们的人生因为一场卑劣的骗局,在虚拟世界里发生了惨烈的碰撞。几个月后,他们又在这个对两人都有着特殊意义的城市地标前,猝不及防地相遇。没有浪漫,只有挥之不去的难堪和如影随形的、关于那场骗局的记忆。 “钱……我后来寄……” 陈俊艰难地提起话头。 “我捐了。” 刘花艺打断他,声音清晰,没有起伏,依旧看着窗外,“捐给希望工程了。署名是两个傻子。我觉得很合适。” 陈俊呼吸一滞,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常年跑工地而略显粗糙的手。良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次,刘花艺没有立刻反驳“不关你的事”。她只是沉默。窗外的街景不断后退,高楼,桥梁,远处朦胧的山影。 “我也报警了。那边立了案,但……没什么进展。” 陈俊的声音很低,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我的信息泄露得很彻底,照片,工作单位,车牌,甚至一些生活习惯……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流出去的。可能是某些APP,也可能是……” 他没再说下去,转而道,“我换了很多平台的密码,尽量不用真实信息了。但有时候,防不胜防。” “我知道。” 刘花艺终于接了句话,依旧是那三个字。她当然知道。她用十万五千块和一个破碎的春天,买来了这份“知道”。 机场终于到了。刘花艺扫码付了自己那一半车费,推门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自己的行李。陈俊也默默拿了自己的箱子,跟在她身后。 走进出发大厅,人声嘈杂。他们站在滚动的航班信息屏下,一时无言。一个向东,一个向西,航班不同,登机口不同,就像两条短暂相交又迅速分开的线。 “我……” 陈俊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告别的话,或者再说一次那苍白无力的“对不起”。 “陈先生。” 刘花艺先开了口。她抬起头,第一次,平静地、正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沉重,有她熟悉的、属于受害者的无力,但并没有欺骗和算计。这让她后面的话,说出来时,少了些尖刺。“那件事,过去了。钱,我会自己还完。你寄来的,我处理了,我们两清。你的愧疚,我不需要,也不接受。我们只是……两个倒霉的陌生人,因为一场烂事,被强行拉到了一起。现在,烂事还在,但我们没必要再被绑在一起难受。” 她顿了顿,语气没什么变化:“以后,别再用这种方式‘补偿’任何人,包括我。保护好你自己,过好你的日子。这就够了。” 说完,她拉起行李箱,转身,汇入走向安检口的人流。脚步平稳,一次也没有回头。 陈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米色大衣、背影挺直、渐渐被人群吞没的身影,久久没有动。冬日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照进来,明亮,却没有多少暖意。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疲惫地叹了口气,拉起箱子,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机场广播在催促某个航班登机。轰鸣声里,他们走向各自的闸口,走向再无交集的生活。那场始于虚拟的“缘分”,以一种极度荒诞的方式,在现实里仓促地见了一面,然后,彻底散场。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没有原谅,没有后续,只是确认了彼此的真实存在,然后带着各自的伤疤和债务,继续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沉默地前行。就像这机场里无数擦肩而过的旅客,各有各的来处,各有各的归途。 第8章人性破防 回到自己城市的刘花艺,将贵阳之行彻底归档为一段离奇的工作插曲。甲秀楼前那场短暂、尴尬的会面,像一块投入湖心的冰,起初带来涟漪和寒意,但终究沉入水底,水面复归平静。她更忙了,年前的年终冲刺,各种琐碎的私活,以及一笔接一笔的还款计划,将她的时间挤压得密不透风。她没有精力,也没有意愿,去回想那个男人沉重的眼神和那句低沉的“对不起”。 她以为自己能像处理那两万块钱一样,将这次相遇也“处理”掉,捐给记忆的“希望工程”,然后彻底翻篇。 直到除夕夜。 这是丙午马年的除夕,没有大年三十,腊月廿九就是除夕。城市禁鞭多年,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闷响,和电视里春晚喧嚣的背景音,勉强烘托着年味。父母在厨房里忙活,准备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顿晚餐。刘花艺窝在客厅的沙发里,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她没什么心情看春晚,只是想找个东西分散注意力,不去想即将到来的、象征团圆的这个时刻,自己心里那片挥之不去的空洞和沉甸甸的债务。 微信朋友圈里,充斥着年夜饭、全家福、烟花视频和各式各样的新年祝福。红彤彤的,热闹极了。她一条条划过,像个冷静的旁观者。闺蜜发了九宫格美食,配文“老妈的手艺yyds!新年要胖三斤!” 她点了个赞。 然后,指尖停住了。 通讯录那里,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没有附言。头像是一片模糊的工地夜景,一盏孤零零的照明灯。微信名是一个简单的**“。”。 地区显示:贵州 贵阳。 刘花艺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盯着那个申请,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除夕夜。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 是那个骗子贼心不死,换了新号卷土重来?还是…… 她想起了甲秀楼前那张疲惫的、带着窘迫的脸,想起了出租车里沉重的沉默,想起了机场分别时,他最后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通过验证”。 几乎在下一秒,对话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又停止。又显示。又停止。反复几次。 刘花艺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电视里,小品演员抖出一个并不好笑的包袱,引来罐头笑声。厨房里,母亲喊了一句:“花艺,来端菜!” 她没动。 终于,那边发过来一行字,很短,带着试探: “刘小姐,除夕快乐。我是陈俊。很抱歉再次打扰你。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安全到家了。” 没有“新年快乐”,只有“除夕快乐”,和一个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确认安全”。仿佛他们不是萍水相逢(如果那能算“相逢”的话)的陌生人,而是有着某种脆弱联系、需要报声平安的……旧识。 刘花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厨房里父母在叫她第二遍了。她吸了口气,指尖冰凉,缓慢地打字: “到了。谢谢。” 发送。 那边立刻回复:“那就好。” 然后又陷入“正在输入…”的漫长停顿。 刘花艺起身,去厨房帮忙端菜。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带着饭菜的香气和家的温暖。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哪道菜咸了淡了,父亲在开酒。她应和着,把菜摆上桌,心里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热闹是他们的,她触摸不到。 手机在客厅的沙发上,屏幕暗了下去。 饭桌上,父母努力营造着节日气氛,给她夹菜,问她工作,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及她伤口的话题。刘花艺勉强笑着,说一切都好。电视里的晚会歌舞升平,主持人用高昂的语调祝福着“丙午马年,万马奔腾,吉祥如意”。 马年。她想起自己微信签名还没改——“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谈钱请拉黑”。此刻想来,竟带着几分苦涩的巧合。 吃完饭,帮母亲收拾好厨房,她回到自己房间。手机屏幕亮着,又有几条新信息。 陈俊发来的。不是即时消息,像是断断续续写了很久。 “那天在机场,你的话,我想了很久。” “你说得对。我们是被同一把刀割了。我的愧疚解决不了你的问题,甚至可能是一种负担。” “我没有什么立场多说。只是……那天看到你,很……累的样子。希望你能对自己好一点。” “另外,我想了办法,托了些关系,虽然希望不大,但或许能试着查一下那个仿冒APP的支付通道和服务器线索。不保证有结果,但如果……如果有任何进展,我可以告诉你吗?” “再次为我的冒昧道歉。祝你和家人,新春安康。” 没有花哨的祝福,没有虚浮的关心。语气克制,甚至有些生硬。但每一条,都小心翼翼地踩在边界上,既表达了某种程度的关注,又似乎竭力避免给她造成压力和困扰。尤其是最后一条,关于“查线索”,他用了“可以告诉你吗”这样的问句,把选择权交还给她。 刘花艺靠在床头,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窗外偶尔有远处烟花的光亮闪过,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她应该拉黑他。像当初拉黑那个电话号码一样。这才是最干净、最利落、最符合她目前“坚硬”人设的做法。让这场荒诞的关联,止步于甲秀楼前的匆匆一面,终结在机场那句“这就够了”。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删除键。 也许是因为除夕夜特有的、无处不在的孤独感,即使身在家人中间也无法驱散。也许是因为,在这个人人都在互道“新年快乐”、“恭喜发财”的夜晚,只有这个陌生人,说的是“除夕快乐”,问的是“安全到家”,祝的是“新春安康”。没有华丽的辞藻,却隐约触碰到了她内心那片荒芜之地的一角——那里需要的,或许根本不是快乐,而仅仅是一点“安康”,一点确认。 又或许,只是因为,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无需任何解释,就完全明白那场骗局带给她的,不仅仅是十万五千块钱损失的人。那种信任被连根拔起、对世界产生根本性质疑的创伤,他可能也在承受。 她想起了他说的“我的信息泄露得很彻底”,想起了他眼中那种沉重的无力感。他们都被那把无形的“刀”割伤了,伤口或许在不同位置,但疼痛的本质,或许相通。 最终,她没有回复,也没有拉黑。只是退出了微信,关掉了手机。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彻底沉寂下去。丙午马年的第一天,在深沉的夜色中,悄然降临。 生活似乎没有任何改变。刘花艺依旧上班,加班,接私活,还款。陈俊的微信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像一个沉默的**。他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仿佛除夕夜那几条信息,只是一次意外越界的、微不足道的涟漪。 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 那天刘花艺加班到很晚,赶一个急活。走出公司大楼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只有路灯和商铺门口尚未撤下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空气里有淡淡的、清冷的烟火气。她裹紧大衣,走向地铁站。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俊。只有一张图片。 点开,是夜空中一轮皎洁的圆月,下面隐约是城市的轮廓,几盏暖黄的灯火。构图很简单,甚至有点随意,像是随手拍的。没有配文。 刘花艺站在初春依然料峭的夜风里,看着这张照片。她抬起头,城市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暗红色,根本看不到月亮。但此刻,她手机里,有一轮来自贵阳的、安静的满月。 她依然没有回复。 但这一次,在走进地铁站前,她抬起头,试图在钢筋水泥的森林缝隙里,寻找那轮其实看不见的月亮。然后,她低头,第一次,点开了陈俊的朋友圈。 一片空白。只有一条横线。 他设置了三天可见,或者,从来就不发朋友圈。 那个**般的头像,和空白的朋友圈背景,像极了他这个人给她的感觉——一个被意外卷入她生活的、沉默的、带着沉重秘密的剪影。 地铁呼啸进站,带走一车厢的疲惫和寂寥。刘花艺收起手机,踏入车厢。玻璃窗上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广告牌。 生活还在继续,债务依然沉重,对人性与爱情的信任依旧残破。但在这个丙午马年刚刚开始的、清冷的元宵之夜,她心里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似乎被那张来自远方的、无声的月亮图片,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 没有融化,只是裂开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细缝。 像冬日冻土下,种子将要萌芽前,那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无人听见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