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崽随军大西北,禁欲军官失控了》 第1章 替嫁大西北,觉醒反弹体质 “曼曼,贺营长当初相中的就是你,如今他腿废了,你怀着他的骨肉去伺候,天经地义。妈只盼你到了大西北好好过日子,别怨家里。” 火车站月台上,继母王翠兰抹着没有半滴眼泪的眼角,声音拔得老高。 生怕周围候车的旅客听不见她这番“深明大义”的嘱托。 “可不是嘛!”继弟苏建国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白眼快翻到天上。 “当初人家贺营长好胳膊好腿地来相亲,你倒快嘴快脚地爬上了人家的床。” “现在人残了,你还想跑?晚了!老老实实滚去大西北伺候一辈子吧!” 初秋的风裹挟着煤烟味吹过站台。 苏曼站在绿皮火车前,下意识伸手护住微微隆起的孕肚,垂下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那一抹刺骨的寒意。 三天前,她穿进了这具同名同姓的身体里。 原主的记忆像破碎的胶片,一帧帧拼凑出一个令人齿冷的真相! 五个月前,贺衡休探亲假回乡相亲,苏家许的原本是王翠兰的亲生女儿苏蕊。 可王翠兰贼心眼多,怕军人粗鲁,硬把苏曼推出去“先替你姐见一面,探探底”。 苏曼不知内情,以为父亲是真心为她安排亲事,老老实实去了。 谁知贺衡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 那天他见了苏曼一面,当场拍板定亲,第二天就找苏父要了结婚证,当晚摆酒,入了洞房。 生米煮成熟饭。 王翠兰气得咬碎一口银牙,却无计可施。 结婚证上白纸黑字盖了章,贺衡的部队开了证明信,她就算想把苏蕊换上去,也来不及了。 但贺衡假期只有三天。 新婚第二天一早,他就登上了返程的火车,只在离开前低声交代了一句:“等我安置好,就接你随军。” 那是原主在这具身体里感受到的唯一一丝温柔。 高大沉默的男人,新婚夜粗粝的掌心擦过她额角,指腹带着薄茧的热度,短暂的,却滚烫。 然后,就再没了消息。 一个月后,苏曼发现自己怀了孕。 王翠兰得知消息,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把苏曼往死里磋磨。 苏曼若生下贺家长孙,彻底占稳军嫂位,苏蕊这辈子就再无机会嫁进军官家庭。 半个月前,部队传来消息:贺衡在执行任务时受了重伤,面临截肢。 王翠兰的态度当即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不仅不再抢这门亲事,反而迫不及待地打包了苏曼的行李。 一个残废军人的老婆,还要拖家带口去大西北吃苦受罪? 这烫手山芋,正好甩出去。 顺手把原主亲母留下的大金镯子、翡翠耳坠、二十块银元全部吞没,只甩了十块钱和五斤粮票,就当买断了这个碍眼的继女。 好一个王翠兰。 贺衡好的时候,她抢不到便恨;贺衡废了的时候,她甩得比谁都快。 每一步,都是精准的利益盘算。 苏曼把这些记忆消化完毕,面上不显分毫。 “来,拿着。” 王翠兰从兜里摸出一个干瘪发黄的旧布包,硬塞进苏曼手里,故意抬高嗓门让周围人都听个清清楚楚。 “这里面是十块钱和五斤全国粮票。穷家富路,妈尽力了。” “你到了部队,可千万别嫌弃贺营长如今的状况,要守好妇道,别丢了咱们苏家的脸面!” 周围候车的旅客听见这话,纷纷投来目光。 “哎哟,这当妈的不容易,又是钱又是粮票的,够意思了。” “可不是嘛,继母能做到这份上,算有良心的了。现如今亲妈都未必舍得掏这么多。” “十块钱呢!五斤全国粮票!搁我们家过年都未必拿得出来。” 王翠兰听着,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得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仅要把苏曼这丧门星甩掉,还要当着众人的面,把苏家“仁至义尽”的好名声立住。 人群里的夸赞声还在此起彼伏,王翠兰不经意间挺了挺腰板,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苏建国更是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用鼻孔看着苏曼。 “拿了钱赶紧滚上车,别在这杵着丢人现眼。” “去了大西北就死在那,少写信回来要钱!到时候要是一尸两命,贺家那笔部队抚恤金,可别便宜了外人!” 苏曼没有哭。 更没有像原主那样歇斯底里地争辩。 她稳稳地将那十块钱塞进贴身口袋,抬起头。 清透的目光宛如两把开了刃的冷刀,安静地、不闪不避地刺向王翠兰。 王翠兰笑容微僵,后退了半步。 “阿姨说得对。”苏曼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清脆如玉珠落盘。 “贺家再苦再难,也是正经军属。我去随军,是光荣。”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苏建国,又落回王翠兰脸上。 “贺营长是我自己的男人,孩子是我自己的骨肉。这门亲事,不劳阿姨操心了。” “至于这十块钱……”她拍了拍口袋,声调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就当是买断价。从今往后,我与苏家桥归桥,路归路。” “苏家是死是活,是福是祸,都与我苏曼再无半分干系。” 月台上安静了一瞬。 周围旅客面面相觑,有认识的人低声嘀咕:“这姑娘……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王翠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敢再接话。 苏曼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井水,看进去就浑身发寒。 这死丫头,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嘟!” 列车员尖锐的哨声响彻月台:“检票结束!所有旅客上车,准备发车!” 苏曼没再给这对母子一个多余的眼神。 她单手拎起那个破旧的藤条编织袋,另一只手护着肚子,转身、踏上脚踏板、走进车厢。 动作利落从容。 没有一丝留恋。 斩断羁绊,远离这吃人的家,才是逆风翻盘的第一步。 苏曼走进闷热的车厢,凭车票找到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窗外,月台上的苏建国瞪着她那干脆利落的背影,气得牙根痒痒。 他没好气地踹了一脚旁边的铁柱子,隔着玻璃指着苏曼,恶狠狠地用嘴型咒骂。 苏曼看不见声音,但看得见唇语。 “小贱人!祝你难产,一尸两命!抚恤金是我的!” 极度的恶毒,赤裸裸地扑面而来。 就在这一瞬…… 苏曼心口猛地一烫。 冥冥中,她仿佛看见一丝肉眼无法察觉的黑色晦气从苏建国头顶生出,张牙舞爪地隔着空气朝她扑来。 然而就在那团黑气即将触碰到车窗的刹那,苏曼身体深处骤然爆发出一股无形的力量。 如同一面烧红的铁盾,将那团充满恶意的黑气尽数吸纳,旋即以十倍的狠厉势头,猛地反弹回去! 黑气消散如烟。 “哐当!” 火车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车轮开始转动。 异变突生。 “轰隆,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月台上方炸开。 苏建国头顶那块挂了十几年的巨型铁皮广告牌,固定用的四颗拇指粗的螺丝齐刷刷崩断。 几百斤重的生锈钢铁框架毫无征兆地砸落而下! “啊!!!” 凄厉的惨叫穿透车窗玻璃。 多站了那一会儿、保持着隔窗咒骂姿势的苏建国,连躲闪的反应都没有。 就被那块巨大的铁皮广告牌死死拍在了月台上! 第2章 无座票 漫天灰尘腾空。 “我的儿啊!”王翠兰先是呆滞了整整两秒,随即发出杀猪般的嚎叫,疯了似的扑向那堆废铁。 “来人啊!救命啊!建国的腿……腿被砸断啦!血!好多血啊!” 月台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旅客尖叫着四散奔逃,乘警吹着哨子狂奔而来。 苏建国半截身子被压在铁皮下面,两条腿呈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殷红的血从铁皮边缘蜿蜒流出,染红了水泥地面。 他痛苦地抽搐,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眼白上翻。 腿废了! 跟贺衡一模一样,腿废了!! 火车缓缓提速,驶离站台。 苏曼安静地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隔着沾满煤灰的车窗玻璃。 冷眼看着窗外那幅人仰马翻的惨状。 她白皙的指尖轻轻落在微隆的孕肚上,缓缓摩挲了两下。 心口那股灼热感正在消退,渐渐化作一种奇异、笃定的平静。 福运体质——反弹恶意。 别人对她释放的恶意越大,诅咒越毒,反噬在对方身上的灾祸就越致命。 苏建国诅咒她一尸两命,惦记贺家的抚恤金——现世报,眨眼就到。 苏曼垂下眼帘,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进肚子里小小的生命。 这是她和贺衡的孩子。 不管贺衡现在是好是坏,是站着还是坐着,这个孩子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血脉牵绊。 她会把他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至于那个从未谋面的残疾丈夫…… 新婚夜粗粝的掌心,额角短暂的滚烫触感,低沉的嗓音说“等我安置好就接你”。 ……他如今到底成了什么样? 能不能接受一个陌生的妻子带着孩子闯进他的世界? 苏曼不知道答案。 但她不怕。 从现在起,谁善待她,她百倍回馈;谁敢害她,她必让其自食恶果。 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站台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苏曼收回目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正准备闭眼养神。 鼻尖骤然窜入一股极其刺鼻的酸腐味。 绿皮车厢内人员极度混杂。 脚臭味、旱烟味、食物馊掉的味道搅在一起,令人作呕。 嘈杂的人声、孩子的哭闹此起彼伏,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咚。” 一声闷响。 对面原本空着的硬座上,重重坐下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 男人眼角一道刀疤,破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油渍斑斑的汗衫。 他刚一落座。 那双浑浊泛黄的倒三角眼就直勾勾地黏在了苏曼身侧的藤条编织袋上,目光贪婪得毫不掩饰。 男人身旁还跟着一个女人。 用旧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襁褓。 襁褓里的婴儿一动不动。 不哭不闹,连呼吸起伏都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诡异。 横肉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压低声音凑近苏曼。 “大妹子,一个人大着肚子出远门呐?” 他的视线不怀好意地在苏曼肚子和行李之间来回扫视。 “袋子里装的啥好东西,哥哥帮你搁上行李架呗?” 话音未落,那只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粗糙大手,已经越过小桌板,一寸寸探向苏曼的编织袋。 袖口往上缩了缩。 一截明晃晃的刀柄,露了出来。 苏曼的瞳孔微缩。 五天四夜的漫漫西北路,才刚刚开始。 这节摇晃的绿皮车厢里,显然藏着比月台上那对母子更棘手的麻烦。 而她肚子里,还揣着一条命。 横肉男的手越过小桌板,指节粗大,指甲缝里的黑泥像是长在肉里的。 袖口里那截刀柄一闪一闪。 苏曼后背绷紧,手指悄悄攥住了编织袋的提手。 她脑子转得飞快:车厢里人多,这人不太可能当众动刀,但万一是个不要命的亡命徒,她大着肚子根本跑不了。 眼角余光扫了一圈,最近的乘警在隔壁车厢,喊一嗓子未必能听见。 横肉男的手指尖已经碰到了编织袋的边缘。 苏曼正要张嘴喊人! “查票了,查票了!所有旅客把车票拿出来!” 一道中气十足的吆喝声从车厢连接处炸开。 两名穿铁路制服的乘警一前一后走进车厢,手里拿着票夹子,逐排检查。 横肉男的手像被烫了一下,“唰”地缩回去。 他飞快地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那截刀柄,脸上堆起一团谄媚的笑。 “查票嘞查票嘞,正常正常。” 他嘟嘟囔囔地从怀里掏票,眼珠子却滴溜溜地往乘警身上转。 苏曼松了半口气,但手还是没松开编织袋。 乘警走到这一排,先看了横肉男的票,又扫了一眼他旁边裹头巾的女人。 “同志,你怀里这孩子?” 乘警话没说完,横肉男立刻抢过去:“我媳妇,我儿子,睡着了。” 乘警皱了皱眉,目光在一动不动的襁褓上多停了两秒。 横肉男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票。” 乘警把手伸向苏曼。 苏曼从口袋里掏出车票递过去。 乘警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翻过来再看了一遍。 “这位同志,你这张是无座票。” 苏曼愣了。 “无座?” 乘警把票面朝她亮了亮,上面印得清清楚楚。 “无座”两个字戳在票面右下角,跟正常坐票的格式明显不一样。 苏曼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买票的时候人多,是王翠兰替她排队买的。 当时王翠兰把票塞给她,她看了一眼目的地没错,就收进了口袋,压根没注意票种。 王翠兰买的是无座票。 五天四夜的路程,给一个怀孕五个月的孕妇,买了一张无座票。 省下来的那几毛钱差价,大概够她多给苏蕊买二两糖果。 苏曼把票接回来,没吭声。 生气吗?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意料之中”的麻木,王翠兰能做出这种事,一点都不奇怪。 “同志,这个座位是别的旅客的,人家中途上车要坐的。” 乘警语气还算客气,看了眼她的肚子。 “你先去过道里站一站,我帮你问问有没有别的空位。” 苏曼点点头,抱着编织袋站起来。 她余光瞥见横肉男正趁着乘警转头的工夫,跟裹头巾的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一前一后低着头往车厢另一头挤去。 走得很急,像是怕乘警再多问两句。 苏曼默默记下了横肉男破棉袄上显眼的烟头烫洞。 这对人不对劲。 襁褓里的孩子也不对劲。 但现在她自顾不暇,五个月的肚子,在晃晃悠悠的过道里站着,脚踝已经开始发酸了。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座位底下塞着蛇皮袋和铺盖卷,过道里蹲着好几个没座的旅客,连个下脚的地方都难找。 苏曼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扶着椅背,侧着身子往前挪,想找个能靠墙站的角落。 “姑娘、姑娘!”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座位上响起来。 苏曼低头一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边搁着一个小包袱。 老太太正要站起身。 “我下一站就到了,你坐这儿吧。” 老太太拍了拍座位,冲苏曼招手,“大着肚子站着像话吗?快坐快坐。” 第3章 运气好到爆,捡个水壶竟然装满红糖水 苏曼赶忙摆手:“大娘,您还没到站呢,我站一会儿没事……” “我到了我到了,前面小站就是。”老太太已经把包袱拎起来了,硬把苏曼按到座位上,“坐着别动,肚子里的娃娃要紧。” 苏曼没争过她,坐下了。 屁股刚挨着座位,一股踏实感从脚底板一直涌到头顶。 靠窗的位置,有穿堂风,比刚才闷在中间的座凉快多了。 老太太冲她笑了笑,拎着包袱往车门方向走了。 苏曼目送她走远,心里头暖烘烘的。 她低头整理编织袋,把袋子往座位底下塞。 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苏曼弯腰一看,座位底下的角落里,靠着铁架子,搁着一个军绿色的水壶。 九成新,壶盖拧得紧紧的,壶身上印着一颗红五星。 苏曼把水壶捡起来,左右看了看,附近没有人像是在找东西的样子。大概是之前坐这儿的旅客落下的。 她拧开壶盖,一股红糖的甜香味飘出来。 壶里装着大半壶水,还是温的。 苏曼愣了一下,又拧上盖子,犹豫了几秒。 说实话,她渴得嗓子冒烟了。上车到现在一口水没喝,火车上的开水要去锅炉房打,她挺着肚子挤不过去。 但这毕竟是别人的东西…… “喝吧喝吧,放那儿也是浪费。”旁边座位上一个圆脸大姐探过头来,看见她手里的水壶,大大咧咧地说。 “这壶搁这儿一上午了,之前坐这位子的小战士早下车了,肯定是忘拿的。你不喝倒了也可惜。” 苏曼想了想,实在是太渴,就着壶嘴小口小口地抿了几口。 红糖水不算太甜,温温的顺着嗓子眼滑下去,五脏六腑都熨帖了。 肚子里的小家伙好像也舒坦了,轻轻踹了一脚。 苏曼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手掌贴在肚子上摸了摸。 “几个月啦?”圆脸大姐凑过来问,眼睛盯着苏曼的肚子,一脸稀罕。 “五个多月了。” 五个月肚子就这么大,吃得好吧?”大姐上下打量她,“你这是去哪儿?” “去大西北,随军。” “哟!军属啊!“大姐的嗓门立时拔高了一截,眼神里多了一层热络,“那可了不起。你男人是哪个部队的?“ “红旗团。” “好家伙,边防部队,那可是硬骨头。”大姐一拍大腿,“我男人以前也当过兵,转业回来在粮站上班。我这次是去探我姐姐。” 她说着话,从座位底下拽出一个花布包,翻了翻,掏出两个水煮鸡蛋。 蛋壳上还带着些许余温,白白胖胖的。 “拿着吃。”大姐把鸡蛋直接塞到苏曼手里,“怀着娃呢,不能饿着。火车上也买不着什么正经吃食,鸡蛋顶饱。” 苏曼连忙推让:“大姐,这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军属嘛!我男人说了,当兵的家属就是咱自家人。”大姐摆摆手,态度不容拒绝,“赶紧吃,别磨叽。” 苏曼推不过,道了谢,在椅背上轻轻磕开蛋壳,一口一口吃起来。 鸡蛋是实打实的土鸡蛋,蛋黄又沙又香。 就着温热的红糖水,两个蛋下了肚,胃里头稳稳当当的,连早上出门时那股翻涌的孕吐感都消停了。 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丘陵水田渐渐变成了开阔的黄土平原,秋日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膝盖上。 苏曼靠着椅背,摸着肚子,听圆脸大姐热热闹闹地讲她姐姐家的鸡鸭鹅。 恍惚间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十块钱,五斤粮票,一张无座票。 王翠兰恨不得她死在路上。 可她偏偏有了座位,有了红糖水,还有了两个鸡蛋。 苏曼抱着水壶,嘴角翘了翘。 运气还不错嘛。 窗外,绿皮火车拖着长长的白烟,一路向西北碾去。 远处的天际线开阔到看不见边。 苏曼眯着眼睛望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从编织袋夹层里摸出那封贺衡的信。 信纸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平整,一看就是个规矩的人。 她展开来,就着颠簸的车厢,又看了一遍。 字迹很硬,横平竖直,像是刻上去的。 只有短短两行: “已安排好住处。到站等我。” 连个“路上注意安全”的客套话都没有。 苏曼盯着“等我”看了几秒。 笔画往右下角重重地拖了一道,像是写的时候按得太用力。 她把信折好收回去,手掌又落在肚子上,轻轻拍了拍。 “爸爸说等我们呢。”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跟肚子里的小家伙说,还是说给自己听。 火车晃晃悠悠地过了一个隧道,车厢暗了几秒,再亮起来的时候,苏曼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了。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又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不是脚臭,不是旱烟。 是那股襁褓里透出来的、若有若无的腐甜气息。 苏曼猛地睁开眼。 对面的座位空着。 横肉男和那裹头巾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坐在了斜对面靠过道的位置上。 女人怀里的襁褓换了个方向,口子朝外敞着一条缝。 里面—— 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那股气味正是从那个方向飘过来的。 苏曼的心跳漏了半拍。 苏曼盯着斜对面半敞的襁褓口子看了几秒。 那股腐甜的气味若有若无,混在车厢里复杂的味道中间,不仔细闻根本分辨不出来。但苏曼怀着孕,鼻子比狗还灵。 她确定那味道不对。 活的婴儿不该是这个味。 但她没动。 五个月的身子,在一节挤满了陌生人的绿皮车厢里,面对一个袖口里藏着刀的横肉男,她还没有蠢到去当面质问。 苏曼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把编织袋往座位里面又推了推,身子微微转向靠窗的方向,装作看风景。 余光始终挂在那对男女身上。 横肉男这会儿正闭着眼假寐,裹头巾的女人低着头,一只手搭在襁褓上,指节泛白,捏得发紧。 苏曼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两人的位置:斜对面,靠过道,距离她大概三步远。 如果他们有动作,她第一时间往窗户那边缩,同时喊人。 她不是英雄,也不打算当英雄。 保住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才是正经事。 第4章 继母私吞我路费被抓包 火车在黄土高坡上晃悠了大约半个小时,“吱”地一声长鸣,减速进站了。 小站很小,连个像样的站牌都没有,就一根水泥杆子上面拿铁丝绑了块木板,歪歪斜斜写着地名。 但人不少。 车门一开,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大多是年轻面孔。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或劳动布外套,背着铺盖卷,扛着编织袋,叽叽喳喳吵得整节车厢的音量翻了一倍。 知青。 大批返乡或调转的知青。 车厢原本就满,这一下直接塞成了沙丁鱼罐头。 过道里人贴着人,连转个身都费劲。 苏曼本能地把编织袋从座位底下拖出来,夹在了双腿和座椅之间的缝隙里,又把王翠兰给的旧布包捂在怀里,胳膊压实了。 这年头火车上顺手牵羊的事太多,她东西本来就少,丢不起。 混乱持续了好一阵。 几个知青为了争一个座位差点动手,被旁边的老乘客骂了一通才消停。 车厢重新稳定下来,大多数没座的人蹲在了过道里,有的干脆铺了报纸坐在地上。 苏曼松了口气,刚想闭眼歇一会儿! 忽然感觉怀里的旧布包被轻轻拽了一下。 力道不大,像是试探。 苏曼心头一凛,没有立刻睁眼,而是把胳膊不经意地往下压了压,把布包夹得更紧。 拽动停了一秒。 然后又来了,这一次力道明显大了,直接在扯布包的系带。 苏曼猛地睁眼。 一只瘦长的手正越过她的座椅扶手,五指钩着旧布包的带子,指甲剪得秃秃的,虎口上有一道新结的痂。 手的主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穿着一件灰不拉叽的旧棉袄,站在过道里,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挂着一副“我就是顺手碰到的“的无辜表情。 四目相对。 男知青的手顿了一瞬。 苏曼没喊,没叫,只是把布包往怀里一收,同时伸出另一只手,五指用力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她力气不大,但怀孕的人有一种本能的、护崽式的死劲。 男知青脸色变了:“你干什么?我没……” “嗯?”苏曼盯着他,没松手。 就在这一瞬—— “呜!!!” 一声尖锐到刺穿耳膜的急刹车鸣笛猛地炸响。 整列火车像一头狂奔中被硬拽住缰绳的牲口,车轮在铁轨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厢剧烈前倾。 所有没扶稳的人都失去了平衡。 过道里蹲着的、站着的,哗啦啦摔成一团。 行李架上的包袱滚下来砸在人脑袋上,水杯翻了,暖瓶倒了,孩子的哭嚎声和大人的惊叫声搅成了一锅粥。 而男知青原本就是前倾着身子伸手去够苏曼的包袱,急刹时整个人往前栽了出去。 苏曼反应快,第一时间松了手,双臂紧紧箍住自己的肚子,后背用力顶住椅背。 男知青没这么幸运。 他脚底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冲,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前排座椅的铁质靠背框。 “砰!” 闷响清脆。 男知青惨叫一声,双手捂住额头蹲下去,指缝里渗出了血。 旧布包从他手边掉落,“啪”地摔在了过道的地面上,系带散开,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十块钱的纸币。 五斤全国粮票。 一个坐在附近的老大爷第一个反应过来:“抓贼!这小子偷东西!” 圆脸大姐更利索,直接伸腿把男知青的退路一堵,扯着嗓子喊:“乘警!乘——警!有人偷军属的东西!” “军属”二字一出口,效果登时不一样了。 这年头,偷军属的东西,性质等同于给部队抹黑,往大了说那叫破坏军民关系。 周围几个旅客立马围上来,七手八脚把男知青摁住了。 男知青头破血流,挣扎着嚷嚷:“我没偷!我就是不小心碰到了!火车急刹车我站不稳……” “站不稳你的手伸到人家怀里去?”老大爷冷哼,“我眼睛还没瞎,你那手是勾着人家包袱带子呢。” 两名乘警从隔壁车厢赶过来,问清情况,二话不说把男知青拽起来,利索地反剪双手。 “哥,你们听我解释——” “到前面车厢解释去。”乘警面无表情地押着人往外走,路过苏曼面前时,其中一个乘警停了一步。 “同志,你的东西检查一下,看看少没少。” 苏曼点点头,蹲下身去捡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十块钱,在。 五斤粮票,在。 她把纸币和粮票拢到一起,塞回布包。 刚要起身,余光瞥见座位底下她的编织袋歪倒了,急刹车的时候从腿边滑出去的。 袋口被甩开,里面的东西露了一半。 苏曼赶紧把袋子拽过来归拢。 她伸手把散出来的衣裳塞回去,指尖碰到袋底衬着的一层旧报纸。 原主收拾行李的时候垫在最底下防潮的。 报纸有一角翘起来,底下露出一截纸边。 不是报纸。 苏曼把那张纸抽出来。 是一张邮局取款回执。 公社邮电所的红印章盖在右下角,日期是半个月前。 取款人一栏,歪歪扭扭签着三个字:王翠兰。 汇款人一栏,写着:贺衡。 金额:三十元整。 苏曼拿着那张回执,愣了好几秒。 三十元。 1975年的三十元,够一个普通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 够买六十斤粮食,够置办一身体面的新衣裳,够她这一路上吃饱喝足到终点站都绰绰有余。 贺衡寄了三十块钱来给她做路费。 而王翠兰拿着苏曼的身份去邮局代领了这笔钱,揣进了自己的口袋,只甩了十块钱和一张无座票打发她上路。 取款回执大概是王翠兰随手垫进编织袋底下充当衬纸的。 这个女人精明了一辈子,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贪钱的证据,会被亲手塞进了苏曼的行李里。 苏曼把回执翻过来,背面是邮局柜台贴的汇款附言联,上面有几个字。 墨水印得不太清楚,她凑近了才看明白。 是贺衡在汇款时附的一句话: “路费。到站等我。” 笔画往右下角重重地拖了一道,跟编织袋里那封信一模一样的力道。 又是“等我”。 苏曼忽然有点想笑。 她素未谋面的丈夫,翻来覆去就会说这两个字。 但三十块钱的路费,他寄了。 安排住处,他安排了。 写信报平安,他写了。 一个面临截肢的人,在自己最难的时候,把能做的事情一件不落地做完了。 只是他大概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一半被拦在了王翠兰手里,根本没到他媳妇跟前。 苏曼把取款回执仔细折好,和那封信放在一起,贴着肚皮塞进了贴身口袋。 这张纸她留着。 不是为了回去找王翠兰算账,对方不值得她浪费力气。 但白纸黑字的证据,留一份在身上,总比没有强。人这一辈子,谁知道哪天用得上。 圆脸大姐凑过来关心:“没少东西吧?吓着没有?” “没事。”苏曼冲她笑了笑,拍了拍肚子,“我们娘俩皮实。” 大姐放了心,又开始嘀嘀咕咕骂那个不长眼的贼。 苏曼重新坐定,靠着椅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黄土塬的轮廓在暮色中一层叠着一层,望不到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隆的肚子。 三十块钱没了,但知道对方惦记过她,比三十块钱值钱。 “快了。”她小声说,“再有三天就到了。” 火车重新提速,轮轨的咣当声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她闭上眼。 旧布包被她牢牢抱在怀里,贴身口袋里多了一张取款回执,这一回,再没有人能碰到。 车厢尾部,被乘警带走的男知青还在哭嚎。 而车厢中段,横肉男和裹头巾的女人不知何时已经换到了更远的座位上,与苏曼隔了足足四排人。 始终不哭不闹的襁褓,在暮色的阴影中沉默如石。 第5章 肚里崽崽救我命 夜深了。 车厢里的灯泡瓦数低得可怜,昏黄的光只够照亮头顶那一小圈天花板,稍远一点的地方全陷在暗影里。 大部分旅客已经睡了,东倒西歪地靠着椅背,或趴在小桌板上,打鼾声此起彼伏。 过道里横七竖八躺着没座的知青,靠墙蹲的、铺报纸坐的,一脚踩下去怕是得踩在人身上。 苏曼也迷糊了一阵。 但睡得不踏实。 孕肚一到夜里就格外沉,怎么坐都不舒服,后腰酸得像有人拿锤子在上面敲。 她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姿势。 最后半靠着窗户,用编织袋垫在腰后头,才勉强找到一个能撑住脊椎的角度。 白天在中途停靠的大站,她拿粮票在站台餐车窗口买了四个杂粮馒头,一毛钱两个,二两粮票。 两个当场啃了,剩下两个用手帕包好塞在编织袋里,留着明天当早饭。 五天下来,十块钱花了不到一块二,粮票用了一斤出头。 她算得仔细。 剩下的钱和票到了驻地还得过日子,不能敞开了造。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轮轨的咣当声。 不知过了多久,苏曼又被酸意顶醒了。 她睁开眼摸了摸肚子,小家伙刚才踹了她一脚,不轻不重,正好踹在膀胱上。 憋得慌。 苏曼忍了几秒,实在扛不住了,轻手轻脚地从座位上挪起来,打算去车厢连接处的厕所。 她刚一起身,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过来。 五指张开,擦着她后腰的位置扑了个空。 苏曼浑身一僵。 那只手缩回去的动作很快,但指节刮过椅背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嗤啦”一声,像指甲划过粗糙的木面。 苏曼没回头。 她心跳骤然加速,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有人在她身后动手。 座位的方位她记得清清楚楚:斜后方靠过道,隔了四排。 横肉男。 袖口里藏着刀柄、怀里抱着不哭不闹的襁褓的横肉男。 苏曼逼着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一手扶着前排椅背,一手护着肚子,控制着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往过道里迈了一步。 脚下踩到了什么,大概是地上某个旅客的铺盖卷边角。 “谁踩我!”一个含混的骂声从地面传来。 苏曼来不及道歉。 身后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嘭!” 有人摔了。 声音离她不到两步远。 紧跟着,“叮当”一声脆响在车厢地板上弹开,金属撞击铁皮地面的声音穿透了整节车厢。 被踩了铺盖卷的旅客骂骂咧咧地坐起来,刚想发火,脖子先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顶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 一把匕首。 敞着刃,亮闪闪地躺在他膝盖旁边。 “刀!有刀!!!” 这一嗓子把半节车厢都喊醒了。 灯光昏暗,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过道中段。 横肉男趴在地上,脸朝下,鼻梁撞在了不知道谁的搪瓷缸上,满脸是血。 他刚才追上来的时候绊到了躺在过道里的知青的腿,一个踉跄栽了出去,匕首从袖子里飞了出去。 “乘警!乘警!有人拿刀——” “抓住他!别让他跑!” 乱成一锅粥。 两个乘警一前一后冲进来的时候,横肉男已经被三四个旅客压在了地上。 他满嘴是血,还在嚷嚷:“误会!我梦游,梦游!” 裹头巾的女人甚至都没来得及起身,就被随后赶到的第三名乘警堵在了座位上。 她怀里那个襁褓在推搡中歪了。 一截灰白色的、僵硬的小手从敞开的襁褓口里垂了下来。 车厢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被踩了铺盖卷的旅客离得最近,他盯着那截小手看了两秒钟,脸色“唰”地白了。 那只手没有血色,指尖发青发紫,关节僵硬地弯曲着,不是活人的状态。 “这孩子——” 乘警一把扯开襁褓。 里面的婴儿一动不动,皮肤蜡黄泛灰,嘴唇乌青,早已经没了呼吸。 混在旧棉布和破衣裳之间的,是一股浓郁的、被汗味和旧布头勉强压住的腐甜气味。 一路上不哭不闹、不吃不喝的“孩子”,根本不是活人。 死了至少两天了。 女人崩溃了,瘫在座位上嚎啕大哭。 横肉男被摁在地上,脸贴着脏兮兮的车厢地板,还在嘟囔着“不关我事”,“孩子不是我弄死的”。 车厢里一片哗然。 苏曼站在三步之外,靠着椅背,手心全是冷汗。 她没有凑上去看,也没有开口说话。 大着肚子的孕妇,五个月的身子,在这节混乱的车厢里,她能做的只有护住自己和肚子里的小家伙。 好一会儿后,一个乘警折回来找她录口供。 苏曼把前因后果简明扼要地说了:白天这个男人就试图碰过她的行李,袖口里的刀她看到了。孩子一直不哭不闹,气味不对。 乘警皱紧了眉头,飞快地在小本子上记录。 “同志,幸亏你起来了。”乘警收好本子,看了眼她的肚子,语气缓了缓,“后面的事交给我们处理,你回去坐好,注意安全。” 苏曼点了点头,扶着椅背回到座位上。 圆脸大姐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满脸后怕地抓着苏曼的手。 “乖乖,这是遇上拍花子了?那孩子……那孩子怎么死的?他们拿那孩子干什么?” 苏曼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后面的事,是拐卖途中孩子死了还是另有隐情,那是乘警和公安的事,轮不到她一个大着肚子的孕妇操心。 她只知道,刚才那只手如果抓住了她…… 苏曼深吸一口气,双臂箍紧了肚子。 小家伙又踢了一脚,轻轻的,像是在说“没事了”。 苏曼低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谢了。” 谢你那一脚踹得准。 要不是半夜被踹醒了膀胱,她不会恰好在这节骨眼上站起来。 至于这算运气好还是别的什么,苏曼懒得深想。 想太多费脑子。 活着就行。 第6章 惊!残疾老公站起来了 剩下的路途平静了许多。 横肉男和裹头巾的女人在下一个大站被移交给了当地公安。 车厢里少了两个人,空气都清爽了不少。 苏曼靠着窗户,一天天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黄土塬变成戈壁,又从戈壁变成连绵的灰褐色山脉。 天一天比一天高,风一天比一天硬。 每逢大站停靠,她就拿粮票去站台上换吃的。 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饼,赶上一回有个老乡挎着竹篮在站台上卖茶叶蛋,两分钱一个不要票,她咬咬牙买了三个。 两个自己吃,一个剥好了递给圆脸大姐,人家一路上照应她,有来有往才是正理。 圆脸大姐在第三天的中午下了车,临走前把自己剩的半包炒花生全塞给了苏曼。 “拿着吃,补身子。到了部队好好过日子!” 苏曼收了花生,认认真真道了谢。 最后两天她一个人坐着,也没觉得难熬。 馒头就着白开水,花生掰碎了一粒粒地嚼,省着吃够用了。 快到站的时候她摸了摸口袋,算了算:十块钱还剩八块六毛三,粮票还剩三斤七两。 路上没浪费,到了驻地也不至于两手空空。 第五天。 火车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驶进了终点站。 苏曼醒来的时候,车窗外正下着雨。 不是南方那种缠绵的细雨,是西北特有的直愣愣的大雨,水柱子抽在铁皮车顶上,震得整节车厢嗡嗡响。 站台上灰扑扑的水泥地面被冲出了一道道浅沟,积水哗哗地往排水渠里灌。 苏曼把编织袋拎起来,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衣裳,摸了摸口袋。 八块六毛三,三斤七两粮票,汇款回执和那封信,都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拎着袋子往车门走。 站到车门口的时候,她往外看了一眼,雨幕连天,站台上看不清人影。 “到站等我。” 信上写的是这四个字。 可这么大的雨,真有人在外头等着吗? 苏曼咬了咬下唇,一手拎袋子一手扶着门框,踩上脚踏板,迈下了最后一级台阶。 鞋底落在站台上的那一刻—— 雨停了。 不是渐渐地小下去,而是像谁拧紧了水龙头一样,哗啦啦的水帘猛地收住了。 最后几滴雨砸在站台边缘溅出水花,然后天就亮了。 厚重的云层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阳光劈头盖脸地倒下来。 苏曼仰头望了一眼,天边挂着一道弯弯的虹。 颜色浅浅的,不算浓烈,搭在灰褐色的山脊上面,安安静静地弯着。 苏曼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运气还真不错。” 视线从天上收回来,落在了站台尽头。 一个人站在那里。 军装湿透了,墨绿色的布料颜色沉得发黑,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挺直的脊背。 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军靴踩在积水坑里,靴帮子糊了一层黄泥。 他显然在雨里站了很久了。 苏曼的脚步顿住了。 她盯着那个人看了好几秒。 高。 非常高。 一米八五往上的个头,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腰杆子挺得笔直,两条腿结结实实地踩在地上。 但苏曼看得仔细。 他的重心微微偏向左腿,右腿虽然也踩着地,膝盖却绷得过直,不像是自然站立,更像是在较劲。 站台上积水深一脚浅一脚,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幅很大,速度也快,可右脚落地的那一瞬,整个人的肩膀会不易察觉地往下沉一分。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苏曼怀着孕,这几个月被迫学会了观察所有人的步态。 她自己走路就是歪的,所以对别人走路姿势格外敏感。 他的右腿有伤。 不是“面临截肢”那种废了的伤,但也绝对没好利索。 男人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视线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停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脱下身上湿透的军装外套,抖了一下,也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衣服照样是湿的。 犹豫了一息,还是披在了苏曼肩上。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僵硬,像没干过这种事。 苏曼注意到他抬手的时候,右半边身子微微顿了一下,像是牵扯到了什么。 “……淋到没有?”他开口了。 嗓音很低,带着西北风沙磨出来的粗粝感。 苏曼摇了摇头:“我下车的时候雨刚好停了。” “嗯。” 他弯腰去拎苏曼脚边的编织袋。弯腰这个动作做得很快,快到像是故意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但直起身的时候,他的呼吸明显重了一拍,右手拎着袋子,左手在裤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苏曼看在眼里,没吭声。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迟疑了一下,最终落在了苏曼的胳膊肘上,虚虚地扶着。 掌心很烫。 隔着湿军装的袖口,那股热度还是透了过来。 苏曼心里翻涌着一堆疑问。 部队传回来的消息说“重伤”、“面临截肢”,王翠兰是觉得贺衡的腿保不住,配不上她女儿了。 打发她来随军,照顾受伤的贺衡。 又能甩掉拖油瓶,又能达到磋磨她的心思,还能让别人夸继母一句深明大义。 只是她那个好继母可能没想到。 眼前这个人,虽然右腿确实有伤,但离“截肢”差了十万八千里。 苏曼没有立刻开口问。 站台上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她现在浑身酸软,膝盖发抖。 五天四夜的火车。 先落地,再说别的。 两人沉默地走向站台出口。 男人的步伐有意放慢了,配合着她挺着肚子的速度。 苏曼不确定他是在迁就她,还是他自己走快了腿会疼。 大概两者都有。 出了站,一辆军绿色的解放卡车停在路边,驾驶座上坐着个年轻战士,见他们出来,立马跳下车跑过来。 “营长!嫂子到了?”小战士满脸堆笑,殷勤地接过编织袋往车斗上放,回头又喊了一嗓子:“嫂子好!路上辛苦了!” 苏曼笑着点了点头,嘴上应着:“谢谢小同志。” 贺衡没有多话,只是低声交代了小战士一句:“车上铺垫子了没有?” “铺了铺了!厚棉垫子,我专门去后勤多要了一条!”小战士拍着胸脯保证。 贺衡点了下头,转身看苏曼。 卡车车斗比苏曼的腰还高。 他看了一眼她的肚子,没说话,直接一手撑在车斗边沿上,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胳膊,半抬半扶地把她送上了车。 力气大得惊人,苏曼的脚几乎没怎么使劲。 但他自己翻上车斗的时候,右腿先迈上去,左腿跟上,中间停顿了半秒。 小战士在旁边本能地伸手要扶,被贺衡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苏曼坐定之后,靠着车斗的挡板,屁股底下确实铺了一层厚实的棉垫,不算颠。 贺衡坐在她对面,两条长腿往车斗地板上一伸,军靴上的黄泥干了一半,一块块地往下掉。 他的坐姿看着随意,但苏曼注意到他的右腿伸得很直,没有弯曲,像是弯过去会不舒服。 第7章 家属院的二十双眼睛 卡车发动,突突突地往驻地方向开。 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湿腥气和远处山里头的草木味道。 路两边全是光秃秃的黄土坡,偶尔冒出来几棵歪脖子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苏曼偷偷打量了对面的男人好几回。 新婚那晚太短,屋里又黑,她对贺衡的记忆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高,壮,手粗,话少。 现在看清了。 眉骨高,颧骨硬,下颌线条棱角分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肩膀宽得像扛门板,胸膛厚实,坐在那里腰板笔直。。 哪怕只是随意靠着车斗挡板,也透着一股子扔进人堆里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硬气。 就是脸色不太好。 不是那种病恹恹的白,是常年在西北风沙里晒出来的黑红底色上头,罩着一层不正常的灰。 嘴唇干裂,眼底下有青黑色的痕迹,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了。 苏曼的视线不自觉地又落在他右腿上。裤腿裹着,看不出里面什么情况。 但从他一路上的动作来判断::能走,能站,能使劲,就是不能太久,也不能太猛。 贺衡大概察觉到她的目光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起头看她。 沉默了两秒。 “没事。”他说。 就两个字。 没有解释怎么伤的,也没说现在恢复到什么程度,更没提“面临截肢”那回事。 没事就是没事,两个字交代完毕。 苏曼看着他绷得死紧的下颌线,忽然就明白了,这人是在硬撑。 在雨里站了不知道多久等她,右腿一直在吃力,现在坐着腿伸得笔直不敢弯,脸色灰败,嘴唇干裂。 但他说“没事”。 苏曼没拆穿他。 她能说什么? “你腿还没好别逞强”? 她跟这个男人总共相处不超过三天,其中两天还是新婚那会儿黑灯瞎火的,她没有那个立场去管人家的伤。 但她记住了。 贺衡忽然开口:“路上几天?” “五天。” “吃了什么?” 苏曼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 “馒头,鸡蛋,花生。”她老实回答,“火车到大站的时候买的,没饿着。” 贺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五天的绿皮火车,一个怀孕五个月的女人,馒头鸡蛋花生。 他没再问了。 但苏曼注意到他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一瞬,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话。 卡车拐上了一条颠簸的土路,两边的景色从黄土坡变成了一排排灰砖围墙和白杨树。 远处隐约能看到几排整齐的平房,墙根底下晒着被褥和衣裳,有个扎着辫子的女人正蹲在水井边洗东西。 “快到了。”贺衡说。 苏曼往前看去!! 一块褪了色的红漆木牌立在路口,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红旗团驻地。 贺衡的右腿在卡车颠簸中磕了一下车斗地板,他眉头皱了一瞬,随即松开,快得像没发生过。 苏曼假装在看路边的白杨树,眼角余光把这个细节收进了心里。 伤没好。 但人来接她了,在雨里等了不知道多久,一句抱怨都没有。 这份好,她记着。 至于这个人到底靠不靠谱,是真心实意还是头几天做做样子。 不急。 路遥知马力,日子长着呢。 苏曼摸了摸肚子,小家伙安安静静地窝着,一脚都没踹。 倒是比在火车上老实多了。 卡车在土路上颠了大约二十分钟。 苏曼的屁股虽然垫着厚棉垫子,但五个月的肚子经不起这么折腾,胃里头翻了好几个浪。 她咬着牙没吭声,一只手紧紧攥着车斗挡板的边沿,另一只手护着肚子。 贺衡一直在看她。 准确地说,是一直在看她护着肚子的那只手。 颠到一个特别大的坑的时候,苏曼整个人弹了一下,贺衡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不是扶她的胳膊,是直接按在了车斗挡板上,胳膊横在她身前,挡了一道。 苏曼撞在他小臂上,软的撞硬的,一点没疼。 “还有多远?”苏曼问。 “快了。拐过前面的坡就到。” 贺衡把胳膊收回去,顿了一下,忽然开口:“到了院里,有几个人你认一认。” 苏曼竖起耳朵。 “排长媳妇,姓王,大伙儿叫她王大嫂。” 贺衡的语气跟作战汇报似的,简短利索。 “嘴碎,爱占小便宜,但不坏。你别跟她争,她占了便宜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回头会还。跟她争,她反而来劲。” 苏曼点头,记下了。 “营长媳妇,赵秀芬。”贺衡继续说,“院里的事她说了算。精明,但公道。你有事找她,比找谁都管用。” “还有一个,周婆子。”贺衡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微妙地顿了一下。 “年纪最大,辈分最高,脾气最硬。她要是说你好,整个院子没人敢给你脸色看。她要是说你不行……” 他没往下说了。 苏曼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那怎么办?” 贺衡看了她一眼:“不会的。” 苏曼:“……” 这人是安慰她呢,还是在给她画饼呢? “别的人不用特意记。”贺衡最后补了一句,“谁对你好,你对谁好。谁找你麻烦……” 他停了一下。 “告诉我。” 就两个字,声调都没抬,但苏曼莫名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不是冲她的那种凉,是替将来可能找她麻烦的倒霉蛋捏把汗的凉。 苏曼赶紧点头:“知道了。” 卡车拐过土坡,视野豁然开朗。 三排灰砖平房整整齐齐地排在一片平地上,中间隔着窄窄的土路,路边种着几棵歪脖子榆树。 最前面一排房子的墙根底下拉着晾衣绳,上面挂满了被单和军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院子中央有一口水井,井台用水泥砌的,边上搁着两只铁皮桶。 井台往东是一小片公共菜地,用木桩子和麻绳隔成了一块一块的。 有的种着葱蒜,有的刚翻过土,黑黢黢的。 再往远处看,北面是连绵的大山,灰褐色的山脊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绿,像是刚冒出来的春草。 东面隐约能听到水声,应该是条河。 卡车“吱”的一声停在了院子口。 发动机还没熄火,苏曼就看到了—— 至少七八个女人从各家门口冒了出来。 有的端着搪瓷盆,有的拎着笤帚,有的手里还攥着半截萝卜,一看就是听到卡车响从灶台边跑出来的。 她们三三两两地往院子口凑,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卡车车斗上的苏曼。 那目光,怎么说呢,不算恶意,但绝对谈不上热情。 更像是动物园里看新来的那种眼神。 好奇、打量、品评,顺便琢磨一下这个新来的好不好欺负。 苏曼深吸了一口气。 第8章 挺大肚随军,贺营长当众掐腰抱下车 贺衡先跳下了车,转身伸手要扶她。 苏曼把编织袋递给他,自己扶着车斗边沿,慢慢地挪到了车尾。 贺衡二话不说,双手掐住她的腰,稳稳当当地把她从车斗上抱了下来。 动作干脆利落,跟搬一箱弹药似的。 苏曼的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小步,贺衡的手还没松,等她站稳了才收回去。 围观的军嫂们交换了几个眼神。 一个嗓门最大的女人率先开了口。 三十出头,圆脸,眉毛画得粗粗的,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两只手叉在腰上,下巴微微扬着。 王大嫂。 “哟,贺营长的媳妇到了?”她上下打量苏曼,目光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多停了两秒,嘴角一撇。 “这么大肚子,坐了好几天火车吧?可别到了咱们院里头水土不服,三天两头闹毛病,那可……” “嫂子好!” 苏曼抢在她把话说完之前开了口,笑得眉眼弯弯的,声音脆生生的,一点不怯。 王大嫂的话被截断了,嘴巴张着还没合上。 苏曼已经蹲下身,动作慢,肚子大,蹲得费劲,但她还是蹲下去了。 从编织袋的侧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不大,巴掌大小,用细麻绳扎得规规矩矩。 打开来,里面是一块块切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淡黄色的糕体上嵌着细碎的干桂花。 虽然坐了五天火车,边角有些碎了,但那股子桂花的甜香味一散开,周围好几个人同时吸了吸鼻子。 这包桂花糕是苏曼临走前从灶房里翻出来的。 王翠兰嫌放久了不新鲜,要扔掉。 苏曼看着可惜,顺手塞进了编织袋侧兜里,想着路上当零嘴吃。 结果火车上有红糖水有鸡蛋有花生,这包糕愣是没动。 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 苏曼站起来,把油纸包往前一递,冲王大嫂笑。 “嫂子,我从南边带的桂花糕,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您尝尝,甜着呢。” 王大嫂愣了一下。 她刚才那番话分明是带刺的,意思很明白:你一个大着肚子的外来户,别来给我们添麻烦。 结果人家不接茬,不生气,不辩解,上来先叫嫂子,再送吃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道理王大嫂懂,但被人用得这么顺溜,她还是头一回碰上。 “这……”王大嫂的手不自觉地伸了出去,捏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眉毛挑起来了。 甜。 是正经的桂花甜,不是糖精那种齁嗓子的假甜。 糕体绵软,入口即化,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带着一股子南方水乡特有的清雅劲儿。 这年头,白糖都要凭票供应,桂花糕这种精细点心,在西北驻地简直是稀罕物。 别说吃了,好些人连见都没见过。 “我也尝尝!”旁边一个大嗓门的女人挤过来,一把抓了两块。 这是炊事班长的媳妇刘翠花,人如其名,嗓门大,手也大。 苏曼笑着把油纸包往人群里递:“都尝尝,都尝尝,不多,一人一块,尝个味儿。” 军嫂们你一块我一块,油纸包转了一圈,很快就见了底。 吃了人家东西,气氛就不一样了。 刚才那种审视的、冷淡的目光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七嘴八舌的搭话。 “你叫什么名字?” “南方哪儿的?” “几个月了?” “头胎吧?” “火车上吃得惯不?” 苏曼答了,不急不躁,笑眯眯的,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也不藏着掖着。 王大嫂站在人群边上,嘴里还在嚼最后一口桂花糕,表情有点复杂。 她想说点什么找补一下刚才的场面,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这糕……还行吧,就是少了点。” 苏曼笑着接话:“下回有机会让家里寄,到时候给嫂子多留几块。” 王大嫂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但嘴角的弧度没完全压下去。 人群后面,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一直没动。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确良上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发卡别住。 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往前凑,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看着。 赵秀芬。 苏曼注意到了她。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碰了一下。 赵秀芬没笑,也没点头,只是把苏曼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收回视线,转身往自家门口走了。 不表态。 不亲近,也不排斥。 苏曼心里有数,这位是要再看看的。 贺衡一直站在旁边没插话。 军嫂们围着苏曼叽叽喳喳的时候,他就拎着编织袋杵在一边,像根电线杆子。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他才低声说了句:“走吧,先回家。” 苏曼跟着他往院子里走。 分给他们的房子在第二排最东头,一间半的小平房。 门口有个巴掌大的小院子,用矮矮的土坯墙围着。 院门是两扇木板拼的,合页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 屋里头是空的。 一张木板床,一个三条腿的方桌(第四条腿底下垫了块砖头),一把缺了靠背的椅子。 墙角堆着几块蜂窝煤和一只黑乎乎的铁炉子。 窗户上糊的报纸破了一个洞,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苏曼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说话。 贺衡把编织袋放在床上,转过身看她的表情。 苏曼走进去,伸手摸了摸那张木板床。 板子是新的,上面铺了一层干稻草,稻草上面是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军用被褥。 被子是新领的,还带着仓库里樟脑丸的味道。 床头放着一只搪瓷脸盆,盆里搁着一条新毛巾和一块肥皂。 苏曼又看了看那张三条腿的方桌。 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连缝隙里的灰都抠出来了。 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插着一双新筷子。 她回头看贺衡。 贺衡站在门口,半边身子还在外头,像是随时准备撤退。 “你收拾的?”苏曼问。 贺衡点了一下头。 苏曼又看了一眼那床叠成豆腐块的被子、那条新毛巾、那块肥皂、那双插在搪瓷缸子里的新筷子。 一个伤员,在自己最难的时候,把能准备的东西一件不落地准备好了。 被褥是新领的,毛巾是新的,肥皂是新的,筷子是新的。 第9章 扫出个铁盒子 桌子虽然缺条腿,但垫得稳稳当当。 床板虽然简陋,但稻草铺得厚厚实实。 苏曼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编织袋。 “条件差了点。”贺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闷闷的,“桌子回头我再想办法。” 苏曼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挺好的。比我想的好多了。” 贺衡看着她笑,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院子外面,王大嫂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正跟刘翠花嘀咕。 “这桂花糕是真好吃,你说她家里是不是做糕点的?下回能不能再弄点……” 苏曼听见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宝宝,咱们到家了。” 肚子里的小家伙安安静静的,一脚都没踹。 大概也觉得,这个家虽然破了点,但还不赖。 苏曼没急着歇。 五天火车坐下来,浑身的骨头缝里都是酸的。 但她一进屋就看见了那层仔仔细细铺好的稻草、叠成豆腐块的被子、搪瓷缸里插着的新筷子。 一个大男人,手再粗,能把日子布置成这样,已经费了老劲了。 她要是这会儿瘫在床上叹气说“好简陋啊”,那也太不是东西了。 苏曼撸起袖子,先把编织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归置。 换洗衣裳叠好放床尾,肥皂毛巾搁脸盆边上。 剩下的两斤七两粮票和七块多钱用手帕包好,塞进枕头底下。 贺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出去了。 苏曼以为他有事,没在意。 结果不到三分钟,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把笤帚和一只铁皮簸箕。 笤帚是新扎的,高粱穗子绑得齐齐整整,握把上缠了一圈旧布条,防磨手。 “我来扫。”贺衡说。 苏曼伸手去接:“你忙你的,我自己来就行。” “你歇着。” “我不累。” “肚子大,别弯腰。” 苏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五个月的肚子。 说实话,这会儿确实不算特别大,弯个腰不至于够不着地。 但贺衡那张脸板得跟下了军令似的,嘴唇抿成一条缝,明摆着不打算让步。 苏曼没跟他犟。 “那你扫屋里,我扫院子。”她退了一步,“院子里不用弯腰,站着扫就行。” 贺衡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心里盘算“院子里站着扫”这件事的危险系数。 盘算了两秒,没挑出毛病,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把笤帚递给苏曼,自己拎着簸箕进了屋,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一块旧抹布,开始擦那张三条腿的方桌。 苏曼拿着笤帚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两步宽三步长,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 靠西边的土坯矮墙根底下长了一丛狗尾巴草,墙头上趴着半截干枯的丝瓜藤,大概是上一家种的,没人管,死了。 东边墙角堆了几块碎砖头,砖缝里塞满了枯叶和干草,看着有些日子没人动过了。 苏曼从院门口开始,一下一下地扫。 高粱笤帚划过硬土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秋天的阳光照进院子里,暖融融的,风从矮墙外面翻进来,带着远处山上的草木气息。 肚子里的小家伙大概是颠了一路,这会儿舒坦了,老老实实窝着不动弹。 苏曼一边扫一边小声哼了两句什么,调子跑得厉害,自己也没在意。 扫到西边墙根的时候,笤帚尖扫进了那丛狗尾巴草里。草丛底下有东西硌了一下笤帚。 苏曼蹲不下去,就用笤帚把草拨开了看。 一个铁盒子。 搪瓷面的,比巴掌大一圈,通体锈迹斑斑,盖子上原本印的花样已经看不出来了,隐约能辨认出一个“喜”字。 苏曼用笤帚把铁盒子从草丛里拨出来,弯腰——肚子确实有点碍事——捡了起来。 盒子不重,晃了晃,里面有东西,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是纸张窸窣的响动。 “贺衡。”苏曼冲屋里喊了一声。 贺衡立刻出来了,速度快得像听见了紧急集合号。 手里还攥着那块旧抹布。 苏曼把铁盒子亮给他看:“墙根底下扫出来的,里头好像有东西。” 贺衡接过去,两根手指一掰,锈死的盖子“嘎巴”一声掀开了。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进去。 盒子里叠着一沓纸。 最上面是粮票。 全国通用粮票,五斤一张的面额,整整齐齐码了两张。 贺衡抽出来数了一遍,十斤整。 粮票底下压着一张五块钱的纸币,折成四折,票面旧了但没破,毛主席像还是清清楚楚的。 五块钱,十斤全国粮票。 在1975年的西北驻地,这不算大数目,但也绝对不算小数目。 五块钱够买二十五斤粗粮,十斤全国粮票在供销社能换不少东西,比地方粮票值钱得多。 苏曼愣了好几秒。 她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揣着七块六毛三和三斤七两粮票。 是她从南方到西北五天四夜省吃俭用剩下来的全部家当。 现在凭空多出五块钱和十斤全国粮票。 手里的钱一下子翻了将近一倍。 “这是……上一家留下的?”苏曼问。 贺衡翻了翻铁盒子里有没有别的东西,翻出了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用铅笔写着几个字,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刨的:“老赵,欠你三块,回头还。” 落款是一个名字:周大军。 “上一任住这间房的。”贺衡说,“周大军,二连的排长,今年三月转业回了山东老家。” “能联系上吗?”苏曼问。 贺衡摇头:“走的时候说回去了就不回来了。” “地址留了一个,但前两个月团部寄退伍手续的时候被退回来了,说查无此人。” 苏曼看着手里这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心里盘算了一圈。 前任住户联系不上,东西又是从院子里扫出来的。 不是她偷的不是她抢的,搁谁也说不出什么。 贺衡把粮票和钱重新叠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递给苏曼。 “留着吧。”他说,“回头我去跟司务长报备一声,把情况说清楚就行。按规矩,联系不上原住户,遗留物资归现住户。” 第10章 锦鲤附体,横财进门 苏曼接过盒子,手指摩挲着锈迹斑斑的盖面,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十块钱起步的穷光蛋,坐了五天火车花到七块六,到了驻地第一天,院子地上扫出来五块钱十斤粮票。 这叫什么? 这叫天无绝人之路。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 秋天的西北,天蓝得过分,半点云彩都没有,干净得跟洗过的搪瓷盆底一样。 “运气还不错嘛。”苏曼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话她今天已经说了好几回了。 贺衡听见了,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但嘴角那根紧绷着的线好像稍稍松了些。 苏曼把铁盒子搁到屋里枕头底下,跟那包手帕叠在一起,拍了拍,继续出去扫院子。 消息传得比风快。 家属院二十来户人家,门挨着门,院连着院,隔着一堵土坯矮墙,放个屁隔壁都能听见动静。 苏曼扫出铁盒子的事,不到半个小时,就从第二排传到了第一排,又从第一排绕了个弯传到第三排。 最先坐不住的是王大嫂。 苏曼正蹲在院门口,把狗尾巴草连根拔了准备清理墙角的时候,王大嫂的脑袋从矮墙那头探了过来。 “苏曼?” “嫂子。” “听说你扫院子扫出宝贝了?” 苏曼直起身子,笑了笑:“什么宝贝呀,就一个旧铁盒子,里面有上一家留下的一点粮票和钱,不多。” “不多是多少?”王大嫂的眼珠子亮得跟供销社柜台里的铝饭盒似的。 苏曼没瞒她:“五块钱,十斤全国粮票。” 王大嫂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斤全国粮票?!” 这嗓门拔得,隔壁刘翠花家正在剁馅儿的菜刀“咣”地剁空了一下。 “嚯!”刘翠花的声音隔着两堵墙飘过来,“十斤?全国的?不是地方的?” “全国的!”王大嫂替苏曼回答了,声音里酸味浓得能腌咸菜,“崭新的!五斤面额的!” “……其实也不算崭新。”苏曼小声补了一句,但没人听。 王大嫂翻过矮墙。 这女人翻墙比走门熟练。 站在苏曼院子里,两手叉腰,痛心疾首地环顾四周。 “我在这院子住了三年!”她伸出三根手指头在苏曼面前晃。 “三年!年年春天翻地,年年秋天扫院子,连个铁钉都没扫出来过!” 苏曼忍着笑:“嫂子,你住的是第一排,不是这间房。这间房的墙角你也没扫过嘛。” “那不一样!”王大嫂瞪她一眼,但明显瞪不出什么杀气。 “我的意思是,你这人也太走运了吧?” “头一天搬进来,随手扫一下就扫出十斤全国粮票?你属什么的?属聚宝盆的?” 苏曼被她逗笑了,拍了拍肚子:“嫂子,我属老鼠的。” “属老鼠好啊,老鼠爱打洞,打着打着就刨出粮食来了。”王大嫂酸归酸,嘴皮子是真利索。 刘翠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绕了过来,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带馅儿渣的菜刀。 她个头大,嗓门更大,一张嘴恨不得让整条驻地都听见。 “我说苏曼,你这运气要是搁咱们生产队,那得评个先进啊。不用干活,光扫地就能交公粮!” 苏曼笑得肚子疼,赶紧扶着门框站稳:“嫂子们别笑话我了,就是赶巧了。前面住这儿的那位排长走得急,大概忘了。搁谁扫到都一样。” “搁谁都扫不到。”王大嫂笃定地说,“周大军那媳妇我认识,走之前那院子翻了个底朝天,柜子底下、床底下、灶台缝儿里,全搜了一遍。就墙角没扫,她嫌脏,不愿意碰那丛狗尾巴草。” 苏曼:“……” 所以这粮票和钱其实一直在那儿搁着,就差有个人愿意把那丛草拨开。 恰好她今天扫到了。 这叫什么?这叫勤快人有福气。 王大嫂在苏曼院子里转了两圈,每个墙角都用脚踢了踢,没踢出第二个铁盒子。 “行了行了,我回去做饭了。”她撇撇嘴,翻墙回了自家院子。 翻到一半扒着墙头又回了个头:“苏曼,下回你要是再扫出什么好东西,记得喊我一声!” 苏曼冲她挥了挥手。 院子总算扫干净了。 她把碎砖头码到墙角,枯叶和干草用簸箕收了倒到院外头的垃圾坑里,墙根底下的狗尾巴草拔得干干净净。 回到屋里,贺衡已经把方桌擦了三遍,窗户上破的洞用一块硬纸板糊上了,蜂窝煤搬到了灶台边上码好。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家具还是那几件家具,但收拾过之后,看着就顺眼多了。 苏曼在床沿上坐下,腿伸直了,长长地吐了口气。 腰酸得厉害,脚踝也有点肿,五个月的肚子在忙活了一下午之后显得更沉了。 贺衡从灶台那边走过来,在她对面站着。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弯下腰,把苏曼搁在地上的鞋脱了。 苏曼吓了一跳:“你干嘛?” “脚肿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低着头没看她。 粗糙的手掌托着她的脚踝,大拇指在肿起来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 力道控制得极为小心,像是在捏一个随时会碎的鸡蛋。 苏曼的脸“腾”地热了。 新婚那晚太短太匆忙,之后就是五个月的分离。 说到底,她和这个男人之间还是生疏的。 但他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蹲在地上,给她按脚踝,一言不发,表情严肃得像在排雷。 “不、不用了。”苏曼把脚往回缩了缩,“就是站久了有点肿,一会儿就好。” 贺衡没松手。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很深,眉骨投下来的阴影遮住了大半情绪。 但苏曼还是从里面捕捉到了些许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心疼。 “五天火车。”他说。 苏曼没接话。 “无座票。” 苏曼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没跟他提过票的事。 但贺衡显然知道了。 大概是在火车站接她的时候看到票根了,也可能是从别的什么渠道得知的。 一个营长,要查这种小事不费吹灰之力。 贺衡没有追问。他只是把她的脚轻轻放回床沿上,站起身,从墙角拖过来那只搪瓷脸盆。 “我去打水。”他说,“泡泡脚。” 说完转身出了门。 苏曼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耳根还是烫的。 窗外传来贺衡的脚步声,踩在硬土地面上,笃笃笃的,又稳又沉。 然后是井台上铁桶碰水泥台面的声响,哗啦啦的水声,越来越近。 苏曼伸手摸了摸肚子。 小家伙忽然踢了一脚,不轻不重,正好踢在她掌心底下。 苏曼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你爸还挺会疼人的。” 第11章 头一晚就抓了个贼 院外的暮色沉下来了。 远处大山的轮廓在夕阳底下染了一层暗红。 家属院的烟囱一根接一根冒起了炊烟,饭菜的香味隔着墙头飘来飘去。 王大嫂的声音又从矮墙那边传过来了,这回是冲着自家男人嚷嚷的。 “你说气人不气人?人家苏曼头一天搬来,随手一扫就是十斤全国粮票!我跟你过了三年,你扫给我看看?” 她男人嘟嘟囔囔回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 王大嫂的嗓门又拔高了一截:“少废话!明天你也给我把院子每个犄角旮旯都翻一遍!听见没有!” 苏曼捂着嘴笑出了声。 肚子里的小家伙又踹了一脚。 晚饭是贺衡去炊事班端回来的。 两个杂粮馒头,一碗白菜粉条汤,汤里飘着几片薄薄的肉片。 油花不多,但在灶上热着端过来的时候,香得苏曼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两脚。 “炊事班知道你来了,多给盛了肉。” 贺衡把搪瓷碗搁在三条腿的方桌上,又从兜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一看,是两块冰糖。 “卫生员给的,说孕妇容易低血糖。” 苏曼接过冰糖,没舍得吃,用纸包好塞进了枕头底下跟粮票放在一起。 贺衡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 说是面对面,其实桌子就那么大,膝盖差点顶膝盖。 贺衡吃饭的姿势跟打仗似的,三口一个馒头,汤也不用勺子,端起碗来“咕咚咕咚”灌下去。 苏曼啃着馒头,偷偷观察他。 他把碗里的肉片全挑到了苏曼碗里。 动作很快,快到好像怕被发现似的。 苏曼低头看了眼自己碗里多出来的四五片肉,又抬头看他。 这人正一本正经地嚼馒头,眼睛盯着窗户上那块硬纸板补丁,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作战地图。 苏曼没揭穿他,闷头把肉吃了。 吃完饭,贺衡收拾碗筷,端去院子里的水桶边上洗。 苏曼看见他蹲下去的时候右腿顿了一瞬,重心往左边挪了一下,才稳住。 伤确实没好利索。 她没吭声,把泡脚的搪瓷脸盆端起来,打算去院子外面把水倒了。 “放下,我来。”贺衡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 “一盆水而已,没几斤重。” “我来倒。” 苏曼没理他,端着盆子往院门口走。 水不多,半盆,不沉。 她一个怀孕五个月的人,端半盆水的力气还是有的。 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西北的夜跟南方不一样。 南方的夜是湿的、稠的,蛙叫虫鸣闹成一片。 这边的夜又干又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哨位上换岗的脚步声。 月亮倒是亮。 一弯新月挂在东边山脊上头,把家属院前面那条土路照得白惨惨的。 苏曼端着盆子走到院门外,沿着墙根往排水沟那边走了几步! “嗤啦。” 一个极轻的声响从她右边传过来。 像是布料刮过土坯墙面的声音。 苏曼的脚步顿住了。 她扭头望过去。 隔壁那户人家的院墙外侧,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个黑影正贴着墙根挪动。 黑影蹲得很低,几乎是趴着往前蹭的,走两步停一下,脑袋往院子里探一探。 探的方向,正是刘翠花家的后窗。 苏曼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哐当……” 铁锹。 靠在矮墙根上不知道搁了多久的一把铁锹,被她后退的脚跟磕了一下,锹柄顺着墙面往外滑。 苏曼手里还端着盆子,来不及扶。 铁锹“啪”地拍倒在地上,锹头正好砸在旁边一只倒扣着的铁皮水桶上。 “咣!” 铁皮桶被砸翻了,骨碌碌顺着墙根往外滚。 蹲在阴影里的黑影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 他猛地站起来想跑,脚下正好踩上了滚过来的铁皮桶边沿。 “哎!” 一声闷哼。 黑影的脚被水桶一绊,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着,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地上。 下巴磕在硬土路面上,发出“砰”的一声。 “谁?!” 贺衡的声音从院子里炸开。 苏曼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贺衡从院门里冲出来,步幅很大,但落地的时候右脚明显顿了一下。 他跑到苏曼面前先把她往身后一挡,然后才看清地上趴着的那个人。 黑影正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 月光照过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破旧的对襟褂子,腰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站住!” 贺衡一个箭步上去,一只手摁住了那人的后脖颈子。 他蹲下去的时候右膝盖猛地一弯,脸上疼得皱了一下。 但手上的力气一点没含糊,摁得那人脸贴着地面动弹不得。 “哎哟!我的娘哎!什么动静!” 王大嫂的声音率先从隔壁院子里炸了出来。 紧接着是刘翠花:“谁在外头打架?!” 前后不到一分钟,四五扇院门先后拉开。 男人们穿着背心趿拉着鞋就冲了出来,女人们探着脑袋往外张望。 有人举着煤油灯,有人攥着烧火棍。 刘翠花的男人。 炊事班长老孙,跑过来一看地上那人,脸色顿时变了。 “这不是前两天二连报上来的偷鸡贼吗?!” 贺衡把那人从地上拽起来。 月光底下看清了,精瘦的脸,颧骨凸出来。 一双眼睛贼溜溜地转,左脸颊上有一道旧伤疤。 “不是不是,我就是路过的,路过!” 那人嘴里嚷嚷着,腰里鼓起来的那一坨在挣扎中掉了出来。 是一只鸡。 灰毛的老母鸡。 两只脚被麻绳捆着,嘴也绑住了,扑棱着翅膀掉在地上,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刘翠花看见那只鸡,嗓门登时拔到了最高音—— “我的鸡!!!这是我的芦花!下蛋最多的那只!” 她冲过去一把抱起鸡,翻过来看了看鸡屁股底下。 “翅膀底下那簇白毛,没错!就是我的!” 院子里顿时炸了锅。 “怪不得!前个礼拜三连张副连长家丢了半袋红薯,一直没找着!” “我家晾在院子里的军裤也少了一条!我还以为风刮跑了!” “这挨千刀的,原来是他!” 第12章 倒个洗脚水都能立大功 几个汉子七手八脚把人摁住了。 贺衡站起身,右腿不太自然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苏曼看在眼里,没敢上去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怕伤了他的面子。 两个值夜的战士闻声跑了过来,贺衡三言两语交代了情况。 战士们利索地把偷鸡贼反剪了手,用绳子捆结实了,押着往团部方向去了。 折腾完了,大伙儿才反应过来:这贼是怎么栽的? 王大嫂第一个拐过弯来,一拍大腿:“苏曼!是苏曼把贼绊倒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苏曼。 苏曼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还端着那半盆洗脚水,一脸茫然。 “我、我就是出来倒水……踢倒了铁锹……铁锹砸了桶……桶绊了人……”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太真实,声音越来越小。 “好家伙!”老孙啪地一拍手,“这叫什么?这叫歪打正着!” “什么歪打正着?”刘翠花抱着她失而复得的芦花鸡,眼眶都红了,冲苏曼连声道谢。 “苏曼,多亏你!这鸡要是被偷走了,我这个月的鸡蛋就全没了!四个娃指着这几只鸡的蛋补身子呢!” 王大嫂凑上来,上下打量苏曼,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服气。 “你说你这人……”她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苏曼。 “上午扫院子扫出十斤粮票,晚上倒洗脚水抓了个贼。你是搬来过日子的还是来镇宅的?” 苏曼哭笑不得:“嫂子,真就是赶巧了……” “咳。” 一声不轻不重的干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所有人的声音同时低了三度。 苏曼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拄着一根枣木拐棍,慢悠悠地从第三排最西头的院子里走出来。 头发全白了,梳得齐齐整整,在脑后盘了个髻,用一根黑色木簪子别着。 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灰布褂子,背有点驼,但走路的架势稳得很。 拐棍点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像在量着步子。 周婆子。 贺衡在卡车上跟她提过的那位,辈分最高,脾气最硬。 她说你好,全院没人敢给你脸色。 周婆子走到跟前,浑浊的老眼把苏曼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目光最后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两秒。 苏曼脱口喊了一声:“周奶奶。” 周婆子没应,拄着拐棍往苏曼家院门口走了两步,抬头看了看门框,又低头看了看门槛。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齐齐地看着她。 周婆子转过身,拐棍往地上顿了一下。 “我活了六十八年,经过的事多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的。 “有的人搬进一间屋子,住三年,灶台塌了,水井枯了,鸡也不下蛋。有的人搬进来,头一天就旺。” 她看了苏曼一眼。 “这个媳妇,旺宅。” 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王大嫂第一个接话了,嗓门比铜锣还响:“我就说嘛!我早看出来了!人家苏曼一来就不一样!” 刘翠花紧跟着:“可不是嘛!我那芦花鸡要不是苏曼,今晚上就进贼肚子了!” 七嘴八舌的附和声冒了出来。 苏曼站在那儿,被这阵势搞得有点懵。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真就是倒个洗脚水”。 但看了一圈周围人的表情,一个个眼睛亮得跟供销社来了紧俏货似的,把话又咽回去了。 周婆子没再多说。 她拄着拐棍转身往回走,路过贺衡面前的时候停了一步,上下看了他一眼。 “腿还没好利索,别逞能。” 贺衡站得笔直:“……基本好了。” “你糊弄别人,别糊弄我。”周婆子哼了一声。 “你娘要是还在,看你这样得心疼死。媳妇都到了,老老实实养伤。” 说完拄着拐棍走了,拐棍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人群陆续散了。 王大嫂临走前扒着苏曼家的院墙又探了个脑袋:“苏曼,明天去井台打水的时候叫我一声,我帮你提。” 刘翠花比她更干脆:“明天我家蒸馒头,给你们送几个。” 苏曼一一道了谢。 等院子里只剩两个人了,苏曼这才把端了许久的洗脚水倒进了排水沟里。 她转过身,看见贺衡站在院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好像往上弯了一点点。 “你腿疼不疼?”苏曼走过去,低声问。 “不疼。” “周奶奶都看出来了。” 贺衡沉默了一秒:“……有点疼。” 苏曼忍着笑,伸手把搪瓷盆往他手里一塞:“回屋坐着去,别站了。” 贺衡接过盆子,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苏曼关上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倒在地上的铁锹,和旁边骨碌到墙角的铁皮水桶。 她摸了摸肚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宝宝,你今晚可真给你妈长脸了。” 肚子里的小家伙安安静静的,一脚都没踹。 大概是折腾累了。 苏曼弯了弯嘴角,转身进了屋。 月色清凉,家属院重归安静。 只有远处哨位上隐隐传来换岗的口令声,和矮墙那边王大嫂压低了嗓门的嘀咕。 “老王,你说苏曼这人是不是真有点旺?头一天就抓了个贼,咱明天是不是跟她走近点……” “睡你的觉!” 苏曼是被水桶碰井台的声音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窗户纸上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 她睁开眼,身边的被窝已经凉了。 贺衡昨晚睡的是地铺。 一床旧军被铺在地上,枕头是他自己的军用挎包叠起来的。 苏曼说了两回让他上床睡,她靠里头他靠外头,中间隔着肚子呢,碰不着。 贺衡听完,耳根红了一下,闷声说了句“你睡床,我习惯了”,就躺下了。 军人嘛,大概真习惯了硬板子。 但地铺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成了豆腐块搁在墙角。 人不在屋里。 苏曼披上外套走到院门口,就看见贺衡正从井台那边往回走。 两只铁皮桶,一边一只,装得满满当当。 水面晃荡着,溅出来的水把他裤腿打湿了一片。 他走得不快。 第13章 王大嫂:你倒个洗脚水都能抓个贼? 苏曼一开始没注意,直到他拐进院门的时候。 右脚落地时,整个人的重心明显往左偏了一下。 右膝盖弯曲的角度不太对,像是使不上全力。 两桶水加起来少说五六十斤。 他右腿的伤还没好利索,硬扛着这个重量从井台走回来,少说也有四五十步路。 苏曼的眉头皱起来了。 “你腿还没好,挑这么重的水干什么?” 贺衡把水桶搁在灶台边上,直起腰的时候右腿又顿了一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重。” “两桶水不重?” “习惯了。” 苏曼盯着他的右膝盖看了两秒。 裤腿遮着,看不出什么,但他站着的姿势。 左腿承重多,右腿微微虚着,重心偏了大概两寸。 这要是搁在正常人身上不算什么,但贺衡是个站军姿能站两小时纹丝不动的人。 他的身体会本能地找最标准的姿态。 现在这个偏了两寸的站姿,说明右腿确实还在疼。 苏曼没再说“你别干了”这种话。 她跟这个人相处了不到一天,已经摸出来了。 硬劝没用,他嘴上答应,转头该干还干。 她换了个思路。 “水够了,今天不用再打了。” 苏曼走到灶台边看了看两桶水,“我今天想去供销社看看,买点东西回来做顿饭。你中午回来吃。” 贺衡看了她一眼:“供销社远,来回四里地。” “我慢慢走,当散步了。”苏曼拍了拍肚子,“大夫说怀孕要多走动,老坐着不好。” 这话半真半假。 大夫确实说过要适当活动,但四里地对一个五个月的孕妇来说,算不上“适当”。 不过苏曼有自己的盘算。 贺衡的腿伤需要养,光靠炊事班那点白菜粉条汤不够。 昨晚那碗汤里漂的几片肉,薄得能透光,油水少得可怜。 伤筋动骨一百天,骨头汤、肉汤,这些东西得跟上。 她口袋里现在有十二块六毛三和十三斤七两粮票。 原来的家底加上铁盒子里扫出来的那份。 在1975年的西北驻地,这笔钱不算富裕,但精打细算够撑一阵子。 关键是得买到肉。 这年头肉凭票供应,有钱没票买不着,有票没肉也白搭。 供销社的肉柜台每天就那么点量,去晚了连骨头都剩不下。 “我跟你一起去。”贺衡说。 “你上午不是要去团部?” 贺衡顿了一下。 他确实要去团部。 昨晚抓贼的事要补一份书面报告,司务长那边铁盒子的事也要报备。 “我让小周送你去。” “开卡车去供销社?”苏曼忍不住笑了。 “那阵仗也太大了,人家还以为团长夫人来视察呢。” 贺衡的嘴角抽了一下,大概是想象了一下这副画面。 “我自己走着去就行,真的。” 苏曼把口袋里的钱和粮票拍了拍,“买完东西就回来,中午给你炖个好的。” 贺衡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走大路,别抄近道。近道那边有条沟,前两天下过雨,路滑。” “知道了。” “供销社在镇子东头,过了粮站往右拐,门口有棵大槐树。” “知道了。” “别提重东西。买多了我中午去背。” “知道了知道了。”苏曼把他往院门外推了一下,“你赶紧去团部,别迟到了。” 贺衡被推了一下也没动弹。 一百八十多斤的人,她那点力气跟挠痒痒似的。 但他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三步,又回了个头。 “路上慢点。” 苏曼冲他摆了摆手。 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苏曼才收回目光。 他走路的时候比站着好一些,步幅均匀,看不太出来。 但上坡的时候右腿明显慢了半拍。 苏曼摸了摸肚子,小声说:“宝宝,今天咱们去买肉,给你爸补补腿。” 肚子里安安静静的,没动静。 大概还没睡醒。 苏曼收拾了一下,把钱和粮票分开装。 纸币揣贴身口袋,粮票叠好放在外套内兜里。 编织袋留在家里,只拎了一个干净的布兜子出门。 刚走到院门口,王大嫂的脑袋又从矮墙那头冒出来了。 这女人跟装了雷达似的,苏曼家院门一响她就能探测到。 “苏曼,去哪儿?” “供销社,买点东西。” “供销社?”王大嫂眼睛一亮。 “等等我!我也要去!家里酱油见底了,昨天炒菜差点用醋对付!” 苏曼等了她两分钟。王大嫂换了双布鞋,挎着个竹篮子就出来了。 篮子里搁着两个空瓶子和一沓皱巴巴的票。 两人沿着土路往镇子方向走。 秋天的早晨,西北的空气干燥得嗓子发紧。 但太阳刚出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冷不热刚刚好。 路两边的白杨树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沙沙响,偶尔飘下来一片落在头顶上。 王大嫂是个闲不住嘴的人。从出门开始,嘴就没停过。 “你知道不?昨晚那个偷鸡贼,今天一早就被送到公社派出所去了。听说不光偷了咱们院的鸡,还偷了隔壁生产队的羊,胆子大得没边了。” “是吗?” “可不是嘛!老孙说那人是从外县流窜过来的,专门盯着部队家属院下手,觉得军属家里东西多。结果头一晚上就栽在咱们院,栽在你手里。” 苏曼哭笑不得:“嫂子,我就是倒个洗脚水……” “你就是倒洗脚水也比别人倒得有水平!”王大嫂一拍篮子。 “我倒了三年洗脚水,倒出去就是倒出去了,你倒一回就抓了个贼。这叫什么?这叫命里带福。” 苏曼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岔开了:“嫂子,供销社今天有肉吗?” 王大嫂的表情立刻从八卦模式切换成了正经模式。 “肉?”她皱了皱眉,“难说。供销社的肉柜台一个礼拜来两回货,逢三逢六。今天……”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今天礼拜四,不是来货的日子。” 苏曼的心沉了一下。 “不过,”王大嫂话锋一转,“有时候赶上公社那边调货,临时会多一批。但这种事没准儿,去了才知道。” 苏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去了再说吧。 买不到肉,买点骨头也行。 实在不行,买两块豆腐回来也能做汤。 四里地走了大半个小时。 苏曼的速度不快,王大嫂倒也没催她,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院里的八卦,时间过得挺快。 第14章 邻居惊呆了:你是老天爷亲女儿吧 供销社到了。 门口确实有棵大槐树,树冠遮了半边房顶,地上落了一层槐花籽。 供销社是一排青砖平房,门面不大,两扇木板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柜台后面的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东西:酱油、醋、盐、火柴、煤油,几匹布料,几双解放鞋。 肉柜台在最里面。 苏曼一眼就看见了:柜台前排着一条长队。 少说有十五六个人,从柜台一直排到了门口。 王大嫂倒吸了一口凉气:“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排在最后面的一个大婶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今天临时来了一批肉,公社调过来的,先到先得,卖完拉倒。“ 王大嫂的眼睛顿时亮了,拽着苏曼就往队尾站。 “快快快!排上排上!“ 苏曼被她拽着站到了队伍最末尾。 前面十五六个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柜台方向张望,表情都带着一股子紧张劲儿。 这年头买肉跟打仗似的,手慢无。 队伍移动得很慢。 肉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 戴着白帽子白围裙,手里一把剔骨刀,动作不紧不慢。 每来一个人,先看票,再看要什么部位,然后一刀下去,上秤,算钱,找零。 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两三分钟。 苏曼站在队尾,不急不躁。 王大嫂可没她这份定力,踮着脚尖往前看了好几回,嘴里嘀咕。 “还剩多少啊?看着不多了……前面那位大姐别买那么多啊……“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 苏曼数了数,前面还有七个人的时候,她隐约看见柜台案板上的肉已经不多了。 大概还剩三四块,最大的一块是五花肉,肥瘦相间,层次分明,在这个年代算是顶好的部位。 五花肉。 苏曼的眼睛盯着那块肉,心里默默盘算。 五花肉切块,先下锅煸出油来,猪油单盛着留炒菜用,煸好的肉块再添水、丢几块萝卜慢炖。一块肉吃两份好处,一点不浪费。 贺衡那条腿需要养,油水得跟上。 但前面还有七个人。 那块五花肉大概一斤半左右,前面随便哪个人开口要,就没她的份了。 苏曼没着急,也没往前挤。 该排队排队,买不到就买不到,不丢那个人。 队伍继续往前。 前面第三个人,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男人,轮到他的时候,伸手往柜台上一指:“那块五花肉,给我来。“ 苏曼的心咯噔了一下。 售货员拿起那块五花肉搁上秤:“一斤六两,七毛七分,肉票二两。“ 男人从兜里掏票。 翻了半天,脸色变了。 “我……票带错了。“ 他手里攥着一把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额头上渗出了汗。 “这是布票……肉票忘家里了。“ 售货员面无表情地把五花肉从秤上拿下来,搁回了案板。 “没票买不了。下一个。“ 男人急得直跺脚:“同志,你给我留着,我回去拿票,来回就二十分钟!“ “留不了。“售货员头都没抬。 “排队的都等着呢,谁也不能插队。你拿了票重新排。“ 男人站在那里犹豫了两秒,回头看了看队伍,他后面又多了五六个人。 重新排的话,等他跑回家拿了票再回来,别说五花肉了,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他一咬牙,跺着脚走了。 那块五花肉重新回到了案板上。 苏曼前面还剩两个人。 第一个人要的是排骨,第二个人要的是肥膘,说是回去炼猪油。 两个人买完,苏曼站到了柜台前。 案板上就剩那块五花肉了。 一斤六两,肥瘦三七开,切面整整齐齐,在昏暗的供销社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售货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她的肚子。 “要什么?“ “这块五花肉。“ 售货员把肉搁上秤,报了价。 苏曼从口袋里掏出钱和肉票,数好了递过去。 售货员接过去验了一遍,点了点头,拿油纸把肉包好,递给她。 苏曼接过来,油纸包沉甸甸的,还带着些许凉意。 一斤六两五花肉,稳稳当当地躺在她手里。 王大嫂在旁边看了全程,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苏曼。“她的声音有点飘,“你是不是……老天爷亲闺女?“ 苏曼把油纸包放进布兜子里,笑了笑:“就是赶巧了,前面那人忘带肉票。“ “赶巧?“王大嫂的音调拔高了。 “十几个人排队,就你前面那人忘带票,就那块五花肉退回来,就轮到你的时候还在?这叫赶巧?“ 苏曼没接话,低头把布兜子的口系紧了。 王大嫂买了酱油和醋,两人往回走。 一路上王大嫂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你这人邪了门了,昨天扫地扫出粮票,今天买肉正好有人退,你上辈子是不是给灶王爷烧过高香?“ 苏曼笑着摇头,手掌不经意地落在肚子上摸了摸。 小家伙踢了一脚,不轻不重,正好踢在她掌心底下。 苏曼低下头,嘴角弯了弯,什么都没说。 回到家属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苏曼把五花肉拎回屋里搁在案板上,又去院子里的水桶边洗了手。 贺衡早上打的那两桶水还剩大半,够用。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块五花肉,心里已经盘算好了。 五花肉切块,先不焯水,直接冷锅下肉煸油,等肥的部分煸得焦香透亮了。 猪油盛出来,肉块留在锅底,添一瓢水炖上,再丢几块萝卜进去慢慢熬。 灶台边上有蜂窝煤,铁炉子虽然旧了点,但能用。 锅是贺衡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一口铁锅,黑乎乎的,但刷干净了不碍事。 盐有,酱油没有,但王大嫂刚买了,回头去借一勺就行。 苏曼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院墙那头,王大嫂的声音又飘了过来,这回是冲着刘翠花喊的: “翠花!你猜苏曼今天在供销社怎么着了?“ “怎么着了?“ “买到五花肉了!一斤六两!前面排队的人忘带肉票,退了单,正好轮到她!“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的!就在我旁边!那块肉我都看上了,结果人家苏曼排在我前头!“ 沉默了两秒。 刘翠花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王大嫂,你说……我明天跟苏曼一块儿去供销社,能不能也沾点光?“ 苏曼蹲在灶台前往炉子里塞蜂窝煤,听见这话,差点把火柴吹灭了。 她摸了摸肚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宝宝,你妈现在成供销社吉祥物了。“ 肚子里安安静静的。 灶台上的铁锅开始冒热气,五花肉在锅里滋滋响,油香味顺着烟囱飘了出去。苏曼把煸出来的大半碗猪油盛进一个搪瓷缸子里搁到一边,往锅里添了一瓢水,盖上锅盖,改小火慢炖。 不到半刻钟,肉汤的香味就盖过了油香,整条巷子都闻到了。 第15章 一锅红烧肉,半条巷子香 蜂窝煤烧起来慢。 苏曼蹲在灶台前。 用火钳子把煤眼一个个捅透了,火苗才顺着蜂窝煤的气孔蹿上来。 蓝幽幽的,没什么声响,劲头却足。 铁锅架在炉子上烧了一会儿,锅底冒出一层细密的白烟。 苏曼往锅里倒了半瓢井水,水一碰热锅,“刺啦”一声炸响,冲出一团白雾来。 五花肉已经切好了,方方正正的块儿,每块大约一寸见方。 苏曼切肉的刀工不算顶好,但胜在耐心,一刀一刀慢慢来,切面整整齐齐的。 焯水。 肉块下锅,大火煮开,水面上翻起一层灰白色的浮沫。 苏曼拿勺子把浮沫撇干净,再把肉块捞出来,用井水过了一遍。 这一道工序是老法子了,去血腥去杂味。 肉块过完水之后,颜色白净了不少,肥的部分透亮,瘦的部分紧实。 苏曼把锅刷干净,重新架上去。 这回没加水,直接把焯过水的五花肉块一块一块地码进锅里,肉皮朝下。 小火。 铁锅底下的蜂窝煤已经烧得通红了。 苏曼把炉门关小了一半,控住火候。 锅里的五花肉在小火上慢慢煎着。 肥肉里的油脂一点一点渗出来,锅底渐渐积了一层薄薄的猪油。 滋滋响。 满灶台都是油脂遇热的声音,细碎的、密集的、不急不躁的。 肉块煎到两面微微泛黄的时候,苏曼从灶台角落里摸出一小把冰糖。 这不是贺衡昨晚带回来的那两块,那两块她舍不得用,收着补身子的。 这把冰糖是她刚才在供销社顺手买的,三分钱一两,买了二两,零零碎碎几小块。 冰糖丢进锅里,碰到滚烫的猪油,立刻开始融化,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小泡泡。 苏曼拿铲子不停地翻炒,冰糖从白变黄,从黄变成琥珀色,焦糖的甜香味一下子冒了出来。 这是炒糖色。 苏曼上辈子不会这个,她上辈子连红烧肉都没做过几回。 但原主会。 原主的亲妈在世的时候是镇上供销社食堂的帮厨,做得一手好菜。 尤其是红烧肉,方圆几里都有名。 原主从小跟在灶台边看着学着,手艺没全学到,但炒糖色这一手是记住了的。 记忆虽然是别人的,但手上的感觉一试就通了。 糖色炒到位的时候,整锅肉被裹上了一层均匀的焦糖壳,红亮红亮的,油光水滑。 苏曼往锅里加了井水,水量刚好没过肉块。 然后盖上锅盖。 小火慢炖。 她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酸得发僵的腰背。 五个月的肚子蹲在灶台前确实费劲,膝盖压着,腰弯着,一会儿工夫就累得够呛。 但锅里的肉还得炖。 苏曼搬了那把缺靠背的椅子过来,搁在灶台旁边,坐下了。 这样不用蹲着,隔一会儿掀锅盖看一眼就行。 锅盖的缝隙里往外冒着热气。 一开始只是白蒙蒙的水汽,没什么味道。 大约过了一刻钟,热气里开始带上了些许若有若无的肉香。 又过了一刻钟,那丝肉香浓了。 再过一刻钟! 整个小院子里都是红烧肉的味道了。 那种浓郁的、酱色的、带着焦糖甜意和猪油厚度的香气,从锅盖缝、烟囱口、灶台边一股一股地往外翻涌。 秋天的阳光把这股香气晒得暖洋洋的,顺着风,翻过矮墙,飘进了巷子里。 苏曼自己都被熏得直吞口水。 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的汤汁已经收了小半,肉块炖得皮软肉烂,颜色红亮得发光。 肥肉的部分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颤颤巍巍的,筷子一碰就晃。 好了七八成。 她从布兜子里掏出在供销社买的一根白萝卜,削皮切块,丢进锅里跟肉一起炖。 萝卜吸油,跟五花肉是绝配,炖透了之后又沙又糯,比肉还入味。 锅盖重新盖上。 苏曼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 小家伙在肚子里动了一下,不像踢,更像是翻了个身,大概是被肉香勾得不安分了。 苏曼低头摸了摸肚子,小声说:“急什么,等你爸回来一起吃。” 院墙那边,安静了大约三十秒。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了。 苏曼起身去开门。 王大嫂站在门口。 跟上午一起逛供销社的时候不一样。 这会儿她换了件衣裳,头发也重新扎过了,辫梢上甚至绑了根新绳子。 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搁着小半碗酱油。 “苏曼。”王大嫂的表情极其自然,“我想起来了,你上午不是说要借酱油嘛?我给你送过来了。” 苏曼眨了眨眼。 她上午确实想过去借酱油,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更没跟王大嫂说过。 王大嫂是闻着味儿自己过来的。 苏曼忍着笑,接过搪瓷碗:“嫂子,太谢谢了,我正愁没酱油呢。” “应该的应该的,邻里邻居的嘛。”王大嫂探着脖子往院子里看,鼻子一抽一抽的。 “你这是……炖什么呢?” “红烧肉。” “哦,红烧肉啊。”王大嫂的声调上扬了半度,“今天买的那块五花肉?” “是。” “全炖了?” “全炖了。” “一斤六两,全炖了?”王大嫂看苏曼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 不是替苏曼心疼,是替那一斤六两肉心疼。 她家要是有一斤六两五花肉,少说得分三顿吃,哪有一锅全炖了的道理? 但苏曼有自己的想法。 贺衡的腿伤没好利索,这一顿不省。 “嫂子进来坐。”苏曼往里让了让。 王大嫂腿已经迈进来了,嘴上还在客气:“不了不了,我就送个酱油……” 脚步在灶台前停住了。 锅盖没盖严,留了一条缝透气。 浓稠的肉汁香味从那条缝里钻出来,直往人鼻子里灌。 红亮的汤汁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小泡,五花肉块在汤里微微起伏,表皮泛着蜜色的光泽。 王大嫂咽了一下口水。 动静不大,但苏曼听见了。 苏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炖好的五花肉出来。 挑的是一块肥瘦各半的,带皮,肉酥皮糯,筷子一夹差点断成两截。 她把肉放进王大嫂端来的那只搪瓷碗里,酱油被红烧肉的汤汁冲开了,香味更浓了一层。 “嫂子尝尝,看我这手艺行不行。” 王大嫂愣了一下。 “这怎么好意思……” “一块肉的事儿。”苏曼又夹了一块萝卜放进碗里,“萝卜也好吃。” 第16章 红烧肉香飘十里,全大院都被馋哭了 王大嫂端着碗,站在那里没动。 她跟苏曼认识不到一天。 上午逛供销社的时候还在酸人家运气好,早上苏曼刚搬来的时候她说的那番话更不好听。 现在人家一块红烧肉递过来,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要她帮什么忙的意思。 王大嫂用筷子夹起那块肉,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动作停了。 皮是糯的,入口即化。 肥肉炖到了极致,不腻,一抿就散了,满嘴都是焦糖和酱香混合的味道。 瘦肉的纤维被慢火煲透了,软烂得像棉花,但又不柴,带着一股扎实的肉香。 这锅红烧肉的味道——王大嫂嫁到西北八年了,吃过的红烧肉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没有一回是这个味儿。 “苏曼。”王大嫂把碗放下了。 “嗯?” “你这手艺,埋在咱家属院太可惜了。” 苏曼笑了笑:“嫂子过奖了,就是家常菜。” “家常菜?你说这是家常菜?”王大嫂指着那口锅,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我炖的红烧肉跟你这个搁一块儿,那叫水煮肉块。” 苏曼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了,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王大嫂这回没推辞,低头吃了。 吃完了碗里第二块肉,王大嫂把筷子一搁,从兜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拍在灶台上。 是盐。 粗盐,大约有半斤,用旧报纸包着。 “拿着。”王大嫂说,“你家灶台上就那么点盐,炖一锅肉够不够使的?” 苏曼看了一眼自己灶台上确实快见底的盐罐子,心里一暖。 “嫂子——” “别跟我客气。”王大嫂摆了摆手,端着碗往院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苏曼一眼。 “苏曼,你这人不错。” 没有“运气好”“命硬”“旺宅”这些花里胡哨的评价。就是简简单单四个字——你这人不错。 苏曼冲她笑了笑:“嫂子也不错。” 王大嫂哼了一声,端着碗走了。 苏曼回到灶台前,把那半斤盐倒进盐罐子里。 盐罐子满了,心里也踏实了。 贺衡说得对——王大嫂嘴碎,爱占小便宜,但不坏。 占了便宜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回头会还。 一块红烧肉换半斤粗盐,不亏。 酱油加进去了,锅里的汤色又深了一层。 苏曼盖上锅盖,再炖最后一刻钟,就能起锅了。 差不多到正午的时候,贺衡回来了。 苏曼听见院门“嘎吱”响了一声,探头看了看——贺衡推开院门走进来,军帽夹在腋下,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他走到院子中间就停了脚。 鼻子动了一下。 “红烧肉?” 苏曼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王大嫂走的时候从自家院子里翻出来扔过来的,说“大着肚子做饭不围个围裙像话吗”——冲他笑了一下。 “洗手,吃饭。” 贺衡走到水桶边洗了手,坐到方桌前。 苏曼把铁锅里的红烧肉连萝卜一起盛到搪瓷碗里。 碗不够大,堆得冒了尖。 红亮的肉块在碗里码得满满当当,汤汁浓稠得挂壁,热气裹着香味往上冒。 两个杂粮馒头,一碗红烧肉,一小碟腌萝卜干——腌萝卜干是贺衡之前腌的,搁在灶台角落的坛子里,苏曼翻出来的。 桌子虽然只有三条腿半条腿,菜虽然只有一荤一素一主食,但摆在那张擦了三遍的桌面上,齐齐整整的,像那么回事了。 贺衡坐在那里没动筷子。 他看着碗里的红烧肉看了好一会儿。 苏曼以为他不爱吃肥肉,有点紧张:“是不是太肥了?要是不爱吃肥的,下回我换排骨——” “不是。”贺衡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动作停了。 跟王大嫂的反应一模一样。 他低着头,又扒了一口馒头,没吭声。 但苏曼注意到他夹肉的速度变快了——一块接一块,连带着萝卜也吃了好几块。 萝卜吸饱了肉汤的味道,绵软得一口一个,不用怎么嚼。 苏曼在对面坐着,自己也吃。 五个月的肚子胃口好,她吃了大半个馒头和四五块肉,肚子里的小家伙安静得很,大概是满意了。 贺衡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了筷子,默默地把碗里剩下的肉往苏曼那边推了推。 苏曼把碗推回去。 两个人对着推了一个来回,苏曼按住碗,从里面夹了两块最大的瘦肉放回他碗里。 “你腿伤没好,得多吃肉。”苏曼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别省,吃完了我再想办法。” 贺衡看了她一眼。 然后低下头,把碗里的肉一块不剩地吃完了。 吃完饭,贺衡抢着要洗碗。 苏曼没跟他争,坐在椅子上歇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方桌上,照在空了的搪瓷碗上,照在对面那个蹲在水桶边刷碗的男人宽阔的背上。 贺衡刷完碗站起来的时候,右腿又顿了一下。 苏曼没说话,低头摸了摸肚子。 “贺衡。” “嗯。” “明天我再做。” 贺衡回头看她,嘴角那根绷了一天的线,终于松开了。 不是笑,但也差不多了。 院墙外面,远远地传来刘翠花的声音——大概是在跟谁说话,嗓门压得很低,但在这安静的中午还是飘了进来:“你闻到了没有?贺营长家那个红烧肉味儿……我这辈子就没闻过这么香的。” 苏曼低头笑了一下。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 苏曼把灶台收拾干净,剩下的肉汤舍不得倒,倒进一只干净的搪瓷缸里,晚上热一热还能泡馒头吃。 贺衡下午又去了团部,走之前交代她在家歇着,别到处跑。 苏曼应了,把他那条沾了泥的裤子洗了,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 日头西斜的时候,苏曼坐在院门口的门槛上晒太阳。 肚子里的小家伙踹了一脚,不轻不重的,像是在说“该吃晚饭了”。 苏曼拍了拍肚子:“知道了,馋猫。” 第二天一早。 天刚亮,苏曼还没起床,院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苏曼!苏曼你醒了没?” 王大嫂的声音。 苏曼披上外套趿拉着鞋走到院门口,拉开门。 第17章 后山捡了棵雷劈木 王大嫂站在外面,两只手叉在腰上,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神秘,像捡了块金元宝还怕被人瞧见。 “嫂子,这么早?”苏曼打了个哈欠。 王大嫂压低了嗓门,凑到她耳朵边上:“苏曼,昨天赵秀芬跟团后勤开了个会,说家属院要重新分菜地了。” 苏曼一下子清醒了。 “分菜地?” “嗯!”王大嫂竖起一根手指头。 “院里公共菜地那一片,原来分过一回的,好些人走了,地空出来了。” “听说这回要按户重新划。你和贺营长是新来的,肯定有份。” 她拽了拽苏曼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跟你说,那片菜地有好有坏,靠东边的那两块挨着河,浇水方便,土也肥。” “你要是想要好的,得提前跟赵秀芬打个招呼。” “别等到分的那天抓阄,万一抓到西边那块碎石头地,种啥啥不长。” 苏曼看着她,心里头暖烘烘的。 这条消息,王大嫂不来说,等分地那天她最后一个知道,好地块早就被人盯上了。 吃人嘴软。 昨天一块红烧肉,换来今天一条实打实的消息。 苏曼冲她笑了笑:“嫂子,谢了。” 王大嫂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谢什么谢,我就是顺嘴一提。” 说完翻过矮墙,回自家院子了。 苏曼站在院门口,看着王大嫂翻墙的利索背影,摸了摸肚子。 “宝宝,咱们要有菜地了。”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一脚,正正踢在她掌心底下。 王大嫂说的分菜地的事,她没急着去找赵秀芬。 刚搬来两天,脚跟还没站稳,就上赶着去找人分好处,吃相太难看。 王大嫂的消息她领了情,但事情得一步一步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家里拾掇像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曼把昨晚剩的肉汤热了,泡了两个杂粮馒头,又切了半根腌萝卜,端到方桌上。 贺衡从团部回来,洗了手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桌子就那么大一张,膝盖差点抵膝盖。 苏曼低头喝肉汤泡馒头,嚼了两口,低头去够搪瓷缸里的水。 手肘刚碰到桌沿。 “咯噔。” 方桌晃了。 那条垫了砖头的第四条腿歪了一下,砖头从桌腿底下滑出去半寸。 桌面往一边歪去,搪瓷碗顺着倾斜面往外滑。 贺衡眼疾手快,一手摁住碗,一手按住桌面。 碗里的肉汤泡馒头晃出来几滴,溅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手指蜷了一下。 苏曼赶紧把碗端起来:“烫着没?” “没事。”贺衡把手缩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蹲下身去把砖头往里推了推,又使劲捏了捏那条松动的桌腿。 站起来试了试,还是晃。 那条断腿的榫头豁了口,砖头垫得再紧也不稳当。 稍微碰一下就歪,桌面一歪东西就滑。 苏曼在对面看着他跟那张桌子较劲,折腾了两分钟。 最后贺衡直起腰,盯着那条桌腿看了几秒,面部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喉结不易察觉地滚了一下。 “周末去镇上看看。”他说,“买张新桌子,再买块床板。” 苏曼想了想手头的钱,满打满算十来块,买张桌子少说得四五块,还得搭上工业券。 床板更贵,一整张好木板在供销社能卖到七八块。 “桌子不急,先凑合用。”苏曼把碗端稳了。 “你把砖头换成两块叠起来的,高度差不多就不容易滑出去。” 贺衡没吭声。 他看了一眼苏曼的肚子,又看了一眼那张三条腿半条腿的方桌。 沉默了两秒。 “不凑合。” 就三个字,声调平平的,跟汇报军情似的。 苏曼看他一眼。 这人一较真就是这个样子,嘴皮子不动,脸上也不动,但话说出来就是板上钉钉了。 她也没再争。 吃完饭,贺衡又去了团部。 走之前在院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扇窗户,窗框上的报纸又被风吹起来一角。 “回头窗户也得修。”他嘟囔了一句,走了。 苏曼收了碗,洗干净搁在灶台上。 下午没什么事。 贺衡不让她干重活,水桶是满的,衣裳上午已经洗了挂在院子里,灶台擦过了,地也扫过了。 一个人坐在屋里,有点闷。 她摸了摸肚子,小家伙安安静静的,大概在睡午觉。 “大夫说要多走动。”苏曼自言自语了一句,起身换了双布鞋,拎了个布兜子,里头是空的。 纯粹是手上没东西拎着不习惯,接着推开院门出去了。 家属院的午后安静得很。 各家各户吃完了饭,男人们回了团部,女人们有的在午睡,有的在屋里纳鞋底。 偶尔有个小孩光着脚丫子从巷子里跑过去,踩得黄土路面啪啪响。 苏曼沿着土路慢慢往东走。 贺衡说过,东边有条河。 她想去看看。 走了大约一刻钟,过了家属院最后一排房子,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一条不宽的河沟从北边的山脚下弯过来,水不深,清凌凌的,能看见河底的碎石头。 河两边长着一丛一丛的野草,叶子黄了一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河对面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稀稀拉拉的榆树和杨树,再往上就是连绵的灰褐色山脊。 苏曼沿着河沟往北走了一小段。 河边有条窄窄的土路,大概是附近生产队的人踩出来的,路面上有羊蹄印和车辙。 走起来还算平坦,没什么上下坡。 秋天的阳光照在河面上,亮晶晶的。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的味道和淡淡的松脂香。 苏曼挺着肚子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走走停停。 “宝宝,你看,这边风景还行。” 她低头跟肚子说话,“比南边干了点,但天真蓝。” 肚子里没动静,大概还在睡。 走了大约半里地,土路拐了个弯,绕过一个小土包,前面是一片稍陡的缓坡。 坡上的树多了起来,主要是榆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树冠不大。 但根扎得深,一看就是长了好些年的老树。 苏曼本来想走到坡脚就往回折了,再往上肚子受不了。 她停下来歇了歇,正准备转身,鼻子里突然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不是炒菜的焦糊,是木头被烧过的那种味道。 苦涩的、浓烈的,混着雨水泡过之后的潮气。 第18章 运气爆棚!挺着孕肚上山捡到雷劈老榆木 苏曼顺着味道看过去。 坡上大约三十步远的地方,一棵大榆树横躺在地上。 树冠砸在坡面上,枝杈压倒了周围一大片野草。 树干从离地大约一人高的地方断开了,断口处发黑。 像是被什么东西劈的,木质纤维往外翻着,参差不齐。 雷劈的。 苏曼认得这种痕迹。 前两天到站那天下的那场暴雨,西北秋天的雷阵雨来得猛,劈棵树不稀奇。 她本来就是看一眼。 但走近了几步之后,苏曼的脚步停了。 这棵榆树粗得够两个人合抱。 树皮皴裂,纹路深得能塞进半个手指头,一看就是长了几十年的老树。 被雷劈断之后,树干横在坡上,断口处的木质纹理清清楚楚地暴露出来。 一圈套一圈的年轮,密密实实的,颜色深沉,带着老榆木特有的黄褐色。 老榆木。 苏曼不懂木匠活,但她知道老榆木值钱。 上辈子不说了。 就说这辈子原主的记忆里,镇上木匠铺一张老榆木八仙桌能卖二十块往上,四把椅子另算钱。 老榆木的木性稳,纹理漂亮,做出来的家具结实耐用,传三代都不变形。 而且这还是雷劈木。 老一辈的说法,雷劈过的木头阳气重,做家具镇宅。 这话信不信两说,但有一点是实打实的好处。 雷劈的时候高温把木头内部的虫卵和水分都烧得差不多了,做出来的家具不容易生虫,也不容易开裂。 苏曼围着那棵倒下的榆树转了半圈。 树干主体完好,被雷劈断的是上半截。 下面这段粗壮的树干少说有一丈多长,最粗的部位直径得有两尺。 这么大一截老榆木,要是拉回去找个木匠,做一张方桌绰绰有余。 手艺好的话,桌子和两把凳子都能出来。 苏曼心里头一下子热乎了。 她围着树干又看了一圈,确认不是谁家种的,这片坡地不在任何生产队的耕地范围里,长的全是野生杂树。 雷劈倒的树搁在坡上,时间长了也没人管,早晚烂掉。 但她一个人搬不走。 五个月的肚子,别说搬了,她连那棵树都推不动。 苏曼站在坡上想了想,从布兜子里翻了翻,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倒下的榆树旁边的泥地上划了个圈,把树枝插在圈中间当记号。 然后转身往回走了。 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回到家属院的时候,贺衡还没从团部回来。 苏曼坐在门槛上喝了口水,歇了歇,肚子里的小家伙大概是被颠醒了,踢了一脚。 “醒了?”苏曼拍了拍肚子,“你妈给你找到好东西了。” 又踢了一脚,这回踢在了膀胱上。 苏曼哼了一声,赶紧起身进屋上茅房。 傍晚的时候贺衡回来了。 苏曼在灶台前把晚饭热上。 中午的肉汤泡馒头,又加了半瓢水进去煮,放了两把切碎的腌萝卜干,凑合着算一顿。 贺衡走进院子的时候,苏曼头也没抬,蹲在灶台前拿火钳子通煤眼。 “我今天在后边坡上看见一棵雷劈倒的老榆树。”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不错”。 贺衡正在水桶边洗手,动作顿了一下。 “多大?” “合抱粗,断口底下那截有一丈多长。” 贺衡把手上的水甩了甩,走到灶台边上,低头看她。 “你上坡了?” 苏曼抬起头,对上他那张写着“你挺着五个月的肚子爬什么坡”的脸,赶紧找补。 “就走到坡脚看了一眼,没往上爬。树就躺在坡面上,站在底下都看得见。” 贺衡盯着她看了两秒。 大概是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苏曼脸不红心不跳地跟他对视。 她确实只走到了坡的下半段,没爬到山上去,那几十步路顶多算是缓坡,不算“上坡”。 贺衡收回目光,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人坐下来吃饭。 搪瓷碗往桌上一搁,方桌又晃了一下。 贺衡伸手摁住桌面,另一只手往底下够了够那块砖头。 苏曼趁机说:“那棵榆树要是能拉回来,找个木匠打张桌子,比去供销社买划算。” 贺衡想了想:“明天我带两个兵去看看,能用的话拖回来。” 苏曼点了点头,低头喝汤。 汤里的腌萝卜碎被肉汤煮透了,入口咸香。 馒头已经泡软了,绵绵的,带着杂粮的粗粝口感和肉汤的余味。 小家伙在肚子里翻了个身,安安静静的,不闹。 苏曼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正在往山脊后面沉下去。 院墙那头传来王大嫂的声音,正喊她家男人吃饭。 远处团部方向隐隐约约有军号声,是晚点名的号。 苏曼端着碗,嘴角翘了翘。 三条腿的桌子撑不了太久,但好木头已经找着了。 日子跟那棵老榆树似的,根扎得深,就不怕风雨。 贺衡忽然开口了。 “后山那片坡……”他顿了一下,“以后别一个人去了。” 苏曼应了一声:“知道了。” 贺衡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那张晃悠的方桌,嘴唇动了动。 “桌子快了。” 苏曼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人安慰人的方式永远是这样,三个字以内,能省则省,说完就闷头吃饭。 院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蜂窝煤在炉子里烧得通红,热气烘在脸上,暖融融的。 苏曼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贺衡。” “嗯。” “那棵树……真挺大的。够打一张桌子,两把凳子,说不定还能剩料做个小板凳。” 贺衡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是算得清楚。” 苏曼摸了摸肚子,理直气壮:“过日子嘛,不算清楚怎么行。”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一脚,不轻不重,正好踢在她掌心底下。 苏曼低下头,嘴角弯了弯,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贺衡没去团部。 他叫了两个战士。 一个叫小周,就是接站那天开卡车的。 另一个叫冯大柱,二连的机枪手,一米八几的个头,膀子比苏曼的腰还粗。 两个战士扛着粗麻绳和一副简易的木拖架,跟在贺衡后面往后山坡那边走。 苏曼站在院门口,叮嘱了一句:“坡上有点滑,你腿……” “知道了。”贺衡头也没回,步子倒是放慢了一点。 第19章 一棵雷劈木,半个院子红了眼 苏曼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摸了摸肚子。 小家伙安安静静的,大概在睡觉。 她没闲着。 回屋把昨天剩的肉汤又热了一遍,掰了两个馒头备着。 搬树是力气活,回来肯定饿。 大约过了一个多钟头。 苏曼正蹲在灶台前往炉子里加煤,远远地听见巷子那头传来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什么重东西在地上拖的声音。 “嗤啦嗤啦”的,闷沉沉的,隔着三排房子都听得见。 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那截老榆木被小周和冯大柱用麻绳绑在木拖架上。 两人一前一后拽着,沿着土路往家属院方向拖。 树干比苏曼形容的还粗。 横躺在拖架上,两头都超出了架子一大截。 树皮上还带着被雷击后的焦黑痕迹,在秋天的阳光底下看着又粗犷又稳重。 贺衡走在后面,一只手扶着树干尾部控制方向,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苏曼注意到他右腿落地的时候,膝盖弯得比昨天更小心了。 大概是上坡的时候又使了力。 她没当着人喊他,只是把院门推开了,好让他们直接拖进来。 “嗐,这是什么啊?” 王大嫂的脑袋准时从矮墙那头冒了出来。 紧接着是刘翠花。 她家在第三排,但不知道怎么绕的,比王大嫂就晚了五秒钟到场。 “苏曼,你们弄了棵树回来?” “不是弄的。”苏曼解释,“后山那个坡上雷劈倒的,没人要,捡的。” “捡的?” 王大嫂翻过矮墙,她翻墙的速度越来越快了,走到那截榆木跟前,围着转了半圈。 她伸手摸了摸断口处的木质纹理,指甲在年轮上划了一下,突然“嚯”了一声。 “这是榆木?” “老榆木。”苏曼说。 王大嫂的表情变了。 她又摸了两下,指腹在木纹上来回蹭,眉头先是皱起来,紧接着眉毛就拧到了一处。 不是不高兴的那种拧,是“我要是再早一步就好了”的那种拧。 “老榆木……雷劈的……这么粗……” 她嘴里絮絮叨叨念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把手从树干上挪开了,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叉腰。 “苏曼。” “嗯?” “你是不是真有点什么?”王大嫂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样子。 “你到这儿才三天。第一天扫出十斤粮票,当晚抓了个贼。” “第二天去供销社买到五花肉。第三天在后山捡了棵老榆木。” “你这仨天干的事,我在这院子住三年都赶不上。” 苏曼笑了笑:“嫂子,赶巧了……” “你要是再跟我说‘赶巧了’三个字,我回去把我家院墙拆了跟你家合成一个院。” 苏曼被噎住了。 小周和冯大柱把树干拖到苏曼家院子外面的空地上搁好。 院子太小,放不下。 两个兵累得直喘,后背汗湿了一片。 苏曼端了两碗热汤和馒头出来,两人也不客气,站着呼噜呼噜吃了。 贺衡在旁边站着,拿旧抹布擦手上的树皮碎屑。 苏曼走过去,把声音压低了:“腿疼不疼?” “不疼。” 苏曼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膝。 裤腿沾了泥,看不出什么,但他站着的重心又偏了,左腿承重明显比右腿多。 “骗人。”苏曼说。 贺衡看了看她,嘴唇抿了一下,没接话。 “中午给你炖个萝卜汤,晚上泡脚。”苏曼的语气不容商量,“别再扛了。” 贺衡沉默了两秒:“嗯。” 小周和冯大柱吃完了,擦了嘴准备走。 小周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截老榆木,嘴里冒了一句。 “营长,这木头可真好,我老家那边,这么粗一截老榆木能卖好几十块钱呢。” 这话被王大嫂听了个正着。 “好几十?” 小周被她那嗓门吓了一跳,连忙缩了缩脖子。 “多少?你说多少?”王大嫂逼上来。 “我、我老家那边木材行的价……”小周往后退了半步,求救似的看了贺衡一眼。 贺衡面无表情:“回去吧。” 两个战士跑了。 王大嫂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她盯着那截老榆木的眼神,就像盯着供销社柜台里的确良布料被别人买走了一样。 心疼,但不是替自己心疼。 是替自己没捡着心疼。 快到中午的时候,消息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老榆木多值钱这种话,传一遍涨一成。 等传到第三排最西头周婆子耳朵里的时候。 那截木头在口口相传中已经变成了“能打一套八仙桌外加四把太师椅”的神物! 苏曼不知道外面传成什么样了,她忙着给贺衡炖萝卜汤。 下午,贺衡去了一趟团部后勤。 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 老头姓孙,大伙儿叫他孙师傅。 驻地后勤的木工,原先是县城木器社的匠人,五十年代支援边疆过来的。 手艺在方圆百里都有名,但脾气也怪,不是什么木头都看得上。 孙师傅叼着一根自卷的旱烟,弓着腰走到那截老榆木跟前。 他没先说话。 先蹲下来,把脸凑到断口跟前,眯着眼看了半天。 然后伸手,用指节敲了敲树干。 “梆梆”两声,沉闷厚实。 又敲了另一处。 “梆梆”,一样的声音。 孙师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磕掉烟灰,站起来绕着树干走了一整圈。 走到中段的时候蹲下来,用指甲抠了一小块木皮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几年的树?”他问。 “不知道。”苏曼说,“后山坡上野生的。” 孙师傅把那块木皮翻过来看了看纹路,嘴巴咂了两下。 “四十年往上。”他伸手比了比断口处密密麻麻的年轮。 “你看这纹路,细且匀,这是慢生的老料。速生林出不了这个品相。” 他又用手掌平贴着断口处的木面来回搓了两下。 “雷劈的?” “是。” “好。”孙师傅难得露出些许笑意,嘴角只翘了那么一点点。 “雷火把心材烘过了,水分低,虫眼也烧干净了。这料子拉回去都不用怎么阴干,直接开就行。” 他抬起头,看了看苏曼,又看了看贺衡。 “做什么?” 苏曼想了想:“一张方桌,结实点的就行。要是料够,能不能再出两条板凳?” 孙师傅蹲下来目测了一下树干的粗细和长度,嘴里嘀嘀咕咕算了一阵。 “桌子,没问题,四四方方一张八仙桌都打得出来。”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尺寸。 “两条凳子也够。这根料……出完桌子凳子,剩下的边角料做个小板凳或者切菜板,还绰绰有余。” 他站起来,把旱烟杆子往腰带上一别。 “这料搁外面木器社,光料钱就得三四十。要是打好了一套桌椅卖,七八十打不住。” 第20章 捡棵树值两个月工资,全院嫂子眼红疯了 院门外围着看热闹的几个军嫂,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七八十块。 1975年,一个正连级军人一个月的津贴才四十来块。 苏曼在后山坡上随手捡了棵倒的树,值两个月工资。 王大嫂的嘴张了好几秒才合上。 她猛吸一口气,后退一步,两手叉腰,仰天发出了一声直冲云霄的长叹! “我要疯了。” 刘翠花在旁边补了一刀:“王大嫂,你上回说以后要跟苏曼一起出门,你还去不去了?” “去!怎么不去!”王大嫂一拍大腿。 “她上哪儿我上哪儿,她捡柴我也捡柴,她捡钱我也……” “行了行了。”苏曼忍着笑把话拦住了。 “孙师傅,料就在这儿,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开工?” 孙师傅弹了弹烟灰,点了点头:“后天吧。明天我把家伙什拾掇拾掇,后天一早来开料。” “料好,不能糟蹋。我慢慢给你做,做细致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工钱不要了。” 苏曼愣了一下:“孙师傅,那怎么行……” “你男人的腿。”孙师傅看了贺衡一眼,语气淡淡的。 “上回执行任务,是替我老乡家那小子挡的。我欠他一个人情。打套桌椅还不了,但算是个意思。” 贺衡站在旁边,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闷闷地说了句:“那就麻烦孙师傅了。” 孙师傅叼着旱烟走了。 人群也渐渐散了。走的时候免不了三五成群地嘀咕。 “你说那棵树在坡上搁了那么些天,怎么就她发现了?” “人家勤快呗,出门散步都能散出好东西来。” “我昨天也去后山那条路走了一圈,啥都没看见。” “你经过那道坡没有?” “……没有,我往西边走的。” “这不就得了嘛。” 苏曼把院门关上,回到屋里。 贺衡坐在床沿上揉右膝盖,动作很轻,怕她看见。 苏曼装作没注意,在灶台前忙活了一会儿,端了碗萝卜汤过来搁在方桌上。 方桌照例晃了一下。 砖头又滑出去半寸。 苏曼蹲下身把砖头推回去,拍了拍那条摇摇晃晃的桌腿。 “再撑两天。”她冲那条烂腿说。 贺衡看了一眼桌腿,又看了一眼苏曼。 “你跟桌子说话?” “鼓励鼓励它。”苏曼站起来,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汤。” 贺衡端起碗,喝了一口。 萝卜炖得透透的,入口就化了,汤底是昨天肉汤打的底。 虽然肉味已经淡了,但油花还飘着一层。 他把一碗汤喝完了,碗底朝天。 苏曼看了一眼空碗,心里踏实了。 傍晚的时候,苏曼出门去井台打水。 刚提起半桶,一个人影从斜后方走过来。 赵秀芬。 她穿着那件灰蓝色的确良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走到井台边站定了,伸手拎起旁边的铁桶,自己打了一桶水。 两个人并排站在井台边。 赵秀芬拎起水桶,看了苏曼一眼。 “听说你捡了棵好木头。” “赶巧了。”苏曼说。 赵秀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过两天分菜地。”她说,“你是新来的,规矩不清楚。到时候来我家坐坐,我跟你说说。” 苏曼点头:“谢谢赵嫂子。” 赵秀芬没再说别的,拎着水桶走了。 走出去几步,她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一句! “菜地的事,到时候按规矩分,谁也别想走歪门子。” 这话不像是对苏曼说的。 更像是说给可能正在某扇窗户后面竖着耳朵听的人。 苏曼拎着水桶往回走,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两遍。 菜地这事,有人已经在动心思了。 她摸了摸肚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宝宝,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肚子里踢了一脚,正正踢在掌心底下。 苏曼弯了弯嘴角,拎着水桶,慢慢走回了家。 院子外面那截老榆木安安静静地躺在空地上,树干上的焦痕在夕阳底下泛着暗沉的光,纹路又深又稳。 像在那片黄土地上扎了一辈子的根。 孙师傅说后天开料,果然后天一早就来了。 老头扛着一副木匠家伙什。 墨斗、刨子、凿子、锯弓、角尺,还有一把磨得铮亮的手斧。 往苏曼家院子外面那截老榆木跟前一蹲,叼着旱烟量了半天,拿墨斗弹了几道线。 开锯的时候,王大嫂趴在矮墙头上看了一上午。 “嗤——嗤——”锯条拉过老榆木的声音沉闷又扎实。 锯末纷纷往下掉,颜色是好看的黄褐色,带着一股子木头特有的干香。 孙师傅做活慢。 不是手脚慢,是讲究。 每一锯下去之前都要比量半天,眯着眼睛顺着墨线看了又看,确认了才动手。 “这老头磨叽。”王大嫂嘀咕。 “人家那叫慢工出细活。”刘翠花路过的时候接了一句。 孙师傅充耳不闻,该量量,该锯锯。 中间歇了两回,喝了苏曼递上去的白开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这料子好”,然后继续干。 前前后后忙了四天。 第四天傍晚,贺衡从团部回来的时候,苏曼站在屋门口,冲他招了招手。 “进来看看。” 贺衡走进屋。 一张方桌摆在屋子正当中。 四条腿,稳稳当当,用手按了按,纹丝不动。 桌面是老榆木的原色,黄褐里透着点暗红,纹路天然,一圈一圈的年轮花纹像水波纹一样往外荡开。 边角打磨得圆润,摸上去光滑,不扎手。 桌面上搁着那只搪瓷缸子,缸子里插着两双筷子。 原来的一双,加上苏曼用剩料让孙师傅帮着削的一双新的。 方桌两边各一条板凳。 凳面宽厚,坐上去踏踏实实的,大人孩子都坐得下。 墙角还多了个小板凳,巴掌大一点,矮矮墩墩的。 苏曼指了指地上的小板凳。 “孙师傅说剩了块边角料,顺手做的。说是以后孩子大了能坐。” 贺衡站在桌子前面,伸手摸了摸桌面。 掌心贴着木头纹路,从这头滑到那头。 木面平整光滑,带着老榆木特有的温厚触感。 他没说话。 苏曼走过去,拍了拍桌面:“试试,结不结实。” 第21章 家具进门,菜地开分 贺衡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往下压了压,使了点力。 桌子稳得跟在地上生了根似的。 他又用膝盖顶了一下桌腿。 四条腿,粗壮敦实,榫卯咬合得严丝合缝,连晃都没晃一下。 贺衡收回手,看了苏曼一眼。 “不晃了。” 就这三个字。 但苏曼看见他嘴角那根线松了。 不是笑,但比笑还让人踏实。 那张垫了砖头的三条腿方桌被搬到了院子墙角,上面倒扣着搪瓷脸盆,当洗漱台用。 旧物不扔,换个地方接着使。 苏曼把搪瓷碗和那碟腌萝卜干端到新桌子上,又摆了两个馒头。 四四方方的桌面上摆着碗筷,看着就像那么回事了。 “吃饭。” 两人在新板凳上坐下来。 贺衡的膝盖没再顶到她的了,新桌面比原来那张宽出一圈,坐着舒展多了。 苏曼咬了一口馒头,低头看了看小板凳。 “孙师傅心细,还给孩子想着了。” 贺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墙角矮墩墩的小板凳,沉默了两秒。 “还早。” “也不算太早了。”苏曼拍了拍肚子,“再过四个多月就出来了。” 贺衡看了她肚子一眼,端起碗喝汤,没接话。 但苏曼注意到他喝汤的时候耳根红了一下。 这人,提起打仗排雷面不改色,一说到孩子就跟被蜂窝煤烫了似的。 吃完饭,贺衡照例抢着洗碗。 苏曼这回没让,拦住了他。 “你下午在团部站了一下午,腿该歇了。” “没事。” “坐着。” 贺衡的嘴闭上了。 他在新板凳上坐下来,看着苏曼蹲在水桶边刷碗,手指头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大概是真的疼。 但苏曼没揭穿,只是刷完碗之后,把那盆热水端到他脚边,力气不大,但态度坚决。 “泡。” 贺衡看了看水盆,又看了看她。 把脚伸进去了。 —— 第二天上午。 苏曼正在院子里晾衣裳,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王大嫂,王大嫂不敲门,翻墙。 苏曼走过去开了门。 赵秀芬站在外面。 “下午两点,井台旁边空地上开会。分菜地。” 赵秀芬的话依旧不多,说完就走了。 苏曼关上门,摸了摸肚子,小声说:“宝宝,下午有热闹看了。” 肚子里踢了一脚。 消息传得比赵秀芬走路还快。 苏曼上午出门去井台打水的工夫,三拨人跟她打了招呼,话里话外都绕着下午的菜地分配会转。 “苏曼,下午分菜地你去不去?”这是炊事班长老孙的媳妇刘翠花。 “苏曼,下午分地的时候你想要哪块?”这是三连一个排长的媳妇,姓陈,苏曼还不太熟。 “苏曼,下午你站我旁边,沾沾你的运气。”这是王大嫂。 苏曼笑着应付了几句,拎着水桶回了家。 她心里有数。 菜地对家属院的女人们来说不是小事。 驻地偏远,供销社的菜卖得贵不说,还不一定有。 自家菜地里种出来的东西,从菜叶子到葱蒜到萝卜白菜,省下来的全是过日子的本钱。 好地块谁都想要。 靠东边那几块挨着河,浇水不用跑远路,土还肥。 西边的几块要么碎石头多,要么地势高浇不上水,费劲不说,产量还低。 王大嫂之前报信的时候就提了,好的地块要提前盯着。 但赵秀芬也说了,按规矩分。 苏曼不打算提前找谁打招呼。 她来了不到一个礼拜,根基没稳,上赶着跟人抢好地块,不明智。 再说了,她有一种说不清的直觉:不争不抢的,有时候反而不差。 下午两点。 井台旁边的空地上,家属院的女人们已经到齐了。 二十来号人,三三两两地站着,嗡嗡嗡地说话。 赵秀芬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旁边搁着一张手绘的菜地分布图,用粉笔在图上标了一二三四的编号。 “安静。”赵秀芬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所有人同时闭了嘴。 “菜地的事大伙儿也都听说了。这次重新划分,一共十八块地,按户分配。” “在册军属家庭优先。分法是抓阄,公平公正,谁也别想走后门。”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圈,不知道扫到了谁,那人微微缩了缩脖子。 “阄是我亲手写的,叠好了搁在碗里,一户过来一个人抽一个。抽到几号就是几号,不能换。” 王大嫂在苏曼旁边站着,踮着脚尖往前看了看那张分布图,嘴里嘀咕。 “三号和五号挨着河,好地。” “十二号是西边坡上那块,碎石头地,去年老李家种的,什么都没长起来。” 苏曼听着,没吭声。 抓阄开始了。 赵秀芬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搁着叠好的纸团。 每叫到一家的名字,那家女人就上前摸一个。 有人抽到好号,喜笑颜开。 有人抽到差号,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刘翠花手气不错,抽到了四号,在河边,她乐得拍了一下大腿。 王大嫂抽到了七号,不好不坏的中间位置。她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凑合吧”。 “贺衡家。”赵秀芬叫到了。 苏曼走上前。 碗里还剩五六个纸团。 她伸手进去,没挑没拣,指尖碰到哪个就捏起了哪个。 展开。 十四号。 苏曼看了一眼分布图。 十四号在最西边,标了个小叉,大概是上一任住户在那儿种过什么没种活。 位置偏,离井台远,旁边注了一行小字:“碎石较多”。 王大嫂从苏曼身后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十四号?那块破地?” 苏曼把纸团捏在手里,面上不显。 旁边有人交头接耳。 “十四号不就是西坡脚底下那块吗?碎石头地,翻都翻不动。” “上回老李家种了半年,连棵像样的菜都没收着。” “唉哟,苏曼这回运气不灵了。” 王大嫂的脸比苏曼自己还苦。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苏曼,要不我去跟赵秀芬说说,她看在你大着肚子的份上……” “不用。”苏曼摇了摇头,把纸团叠好收进口袋里。 “抓阄抓的,公公正正,没什么好换的。” 她的语气平平常常的,像在说今天馒头够不够吃。 王大嫂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 分地结束后,人群散了。 第22章 废地里挖出聚宝盆 苏曼沿着土路慢慢往西边走,想去看看自己那块十四号地到底是什么样。 走了大约五分钟,到了。 十四号地在西坡脚下,果然不算好。 地面上碎石头确实多,大大小小散了一层。 面积倒是比别的地块大一些,大概是因为没人愿意要,当初划的时候就划得宽了些。 苏曼蹲下身,肚子碍事,蹲得很慢。 伸手拨开碎石头,往下扒了几下。 碎石头底下的土,指尖一掐,松软,泛着深褐色,湿润润的,攥一把能滴出水来。 苏曼愣了一下。 她不是种地的行家,但原主的记忆里,她亲妈在世的时候院子里种过菜。 好土什么样,赖土什么样,她分得出来。 这土不赖。 碎石头是面上的,大概是以前坡上冲下来的。 但底下的土层又厚又软,颜色深,说明有机质含量高。 苏曼又往旁边挪了两步,在地块的西北角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拳头大的洇水点。 土面上湿漉漉的,一小片,不起眼。 她拨开表层的碎石和杂草,底下有细细一股水在往外渗。 不是下雨存的积水。水是凉的,清亮,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地下泉眼。 苏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块地表面看着不行,碎石多,位置偏,上一家种废了。 但底下的土好,而且角上有一个天然的渗水点。 别的地块浇水得从井台挑,来回跑几百步。 她这块地,自带水源。 碎石头不难处理,花几天工夫捡干净就是了。 费的是力气,不是钱。 苏曼摸了摸肚子,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她低头小声说:“宝宝,你妈又捡着了。” 肚子里轻轻拱了一下,像是撒娇似的蹭了蹭她的掌心。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贺衡坐在新方桌前擦枪——不对,在擦搪瓷杯子。 看样子是从团部回来有一会儿了,桌上搁着一封信,还没拆。 苏曼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板凳上坐下。 “菜地分了。” “几号?” “十四号。” 贺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显然知道那块地在哪儿。 沉默了两秒。 苏曼先开口了:“地底下土好。西北角有个渗水点,应该是个小泉眼。就是面上碎石头多,得清一清。” 贺衡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去清。” “你腿还没好……” “周末。叫小周帮忙。” 苏曼看了看他,想了想,没争。 清碎石头是重活,她挺着肚子干不了。 “行。你慢慢清,别使蛮力。” 贺衡“嗯”了一声。 苏曼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封信上。 “谁来的信?” 贺衡低头看了一眼,把信推到她面前。 “团部转来的。你看看。” 苏曼拆开信封。 里面不是家信,是一份盖了红章的通知: “关于驻地家属院秋季蔬菜种植互助事宜……” 她扫了几行,大意是团后勤鼓励军属家庭秋季种菜,表现突出的给予表彰。 年底评选“五好军属”的时候作为加分项。 苏曼把通知看完,叠好放回桌上。 “种菜还能评先进呢。” 贺衡端起搪瓷杯子喝了口水,声音闷闷的:“你把地种好就行,别的不用操心。” 苏曼笑了一下。 窗外的夕阳把新方桌的桌面照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榆木的纹路在光线底下格外清晰,一圈一圈的年轮,稳稳当当的。 跟在那片黄土地上扎了几十年的根一样。 苏曼伸手摸了摸桌面。 光滑,厚实,四条腿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她又看了看墙角矮墩墩的小板凳。 然后看了看窗外。 远处的山脊在夕阳里染了一层暗金色,家属院的烟囱一根接一根冒起炊烟。 桌子有了,板凳有了,菜地有了。 她摸了摸肚子。 小家伙安安静静的,大概又睡了。 “宝宝,”苏曼小声说,“咱们家像个家了。” 贺衡在对面听见了,手里的搪瓷杯子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 但苏曼看见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弯了那么一小下。 院墙那头,王大嫂的声音飘过来,正跟刘翠花说。 “听说十四号地上一家没种活,苏曼这回怕是要吃亏了……” 苏曼笑了笑,没接茬。 等开了春,让她们看看那块“破地”长出什么来。 晚饭后。 苏曼洗完碗正要关院门,远远看见巷子那头跑步过来的小周。 小伙子跑得飞快,军帽都歪了。 小周到了贺衡家院门口,“唰”地站住,敬了个礼。 “报告营长!团部来电话,让您……”他喘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让您立刻去一趟。赵参谋长亲自点的名。” 贺衡从屋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立刻收住了。 他看了苏曼一眼。 苏曼靠在门框上,没问什么事。 她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贺衡点了下头,大步往巷子外面走了。 右腿落地的时候依然顿了那么一瞬。 但步子比平时快得多。 苏曼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远处团部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军号声。 不是晚点名的号。 是紧急集合号。 苏曼没等到贺衡回来。 院门关了,灯留着。 蜂窝煤炉子上的搪瓷缸里温着半杯水,杯口搁了个倒扣的碗碟当盖子,怕落灰。 她把贺衡的地铺重新整了整,被子叠好搁在床尾,枕头拍松了放边上。 做完这些,自己上了床,侧躺着,面朝门的方向。 肚子里的小家伙安安静静的,大概也知道今晚不太一样。 苏曼没睡着,但也没干等。 她在心里盘算菜地的事。 十四号地碎石多,面上看着不行,但底下土厚,角上有泉眼。 这两样东西,比位置好不好重要得多。 种菜,说白了就三样:土、水、种子。 土好,水近,种子再差也能长出个模样。 碎石头不算事,捡出来就是了。 她弯不下腰,可以蹲着慢慢来。 贺衡说叫小周帮忙,但贺衡现在被叫走了,小周八成也跟着去了。 那就自己先干着。 能干多少干多少,不逞强,不硬撑。 想到这儿,苏曼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第23章 废地底下全是宝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吱呀”一声响。 脚步声很轻,刻意压着,怕吵醒人。 苏曼睁开眼,没动。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薄薄一层。 门轻轻推开一条缝,贺衡侧身进来。 他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和一股机油味,军帽夹在腋下,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苏曼坐起来。 “回来了?” 贺衡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还醒着。 “吵着你了?” “没有,本来就没睡实。”苏曼伸手去够床头的搪瓷缸,“炉子上温着水,我给你倒。” “别动。”贺衡把军帽搁在桌上,自己走到炉子边,端起搪瓷缸灌了两口。 他喝水的时候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但苏曼还是看见他右腿落地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比白天重。 “什么事?”苏曼问。 贺衡把搪瓷缸放下,坐到那张地铺边上,慢慢弯下腿。 “后勤的事。上级紧急调拨了一批越冬物资,原定明天早上到,临时改了车次,提前到了站。赵参谋长让各营派人去火车站卸货,带车押运回来。” “物资多吗?” “三节车皮。棉衣、煤球、药品。” 苏曼点了点头。 三节车皮的物资,大晚上临时集合去卸,确实急。 “卸完了?” “卸完了。清点入库,签了字。”贺衡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隔壁。 “后天还有一批,这几天我要盯着后勤调配,白天可能回不来。” 苏曼“嗯”了一声。 她没问“那菜地怎么办”,也没说“你别管我”。 她只说了一句:“那你明天早上别挑水了,我自己去打。” 贺衡看了她一眼。 “你大着肚子……” “井台离院子二十步,一次打半桶,我提得动。” 苏曼声音平平的,“你连轴转几天,腿再撑出毛病来,后面更麻烦。” 贺衡沉默了几秒,没再说。 他把军靴脱了,整整齐齐搁在门边,然后在地铺上躺下来。 被子没盖。 秋夜不算太冷,他穿着外衣就对付了。 苏曼躺回去,背对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贺衡的呼吸声慢慢沉下来。 睡着了。 苏曼摸了摸肚子,小声说:“爸爸辛苦了,你别踢他。” 肚子里头安安静静的。 —— 第二天一大早,贺衡果然天没亮就走了。 苏曼醒的时候,地铺已经叠成了豆腐块,搪瓷缸里是新灌的水,温的。 炉子上还坐着一只铝饭盒,掀开盖子,里面是两个热馒头和一小碟咸菜。 苏曼看着那碟咸菜,愣了一下。 咸菜码得整整齐齐,萝卜丝切得粗细均匀。 这刀工,一看就不是贺衡那双拿枪的粗手干出来的活。 八成是从炊事班顺回来的。 她吃完早饭,收拾了碗筷,拎着半桶水从井台回来,就开始琢磨菜地的事。 贺衡这几天抽不出空,小周跟着忙后勤,冯大柱归建制管,也不好意思老使唤人家。 那就自己先去,把碎石头大致归拢一下,再看看泉眼出水的情况。 重活干不了,轻活慢慢来。 苏曼换了双旧布鞋,揣了把扫帚,拎了个破竹筐,出了门。 路上遇见王大嫂。 王大嫂正蹲在自家院门口刷牙. 牙刷毛都秃了,蘸着盐在嘴里捣鼓。 看见苏曼拎着筐往西边走,嘴里的盐水差点喷出来。 “苏曼!你这是……去十四号地?” “嗯,去看看。” “你一个人?”王大嫂吐掉盐水,用手背擦了擦嘴,“贺营长呢?” “团部有事,这几天忙。” 王大嫂脸上立刻浮出一层心疼。 “唉哟,五个月的肚子去翻那种碎石头地,你可悠着点。” “那块地我去年路过看了一眼,碎石头跟铺了层煤渣似的,老李家整了半年都没整出个名堂。“ 苏曼笑了笑:“我先去看看情况,捡不动就回来。” “你等着,我把牙刷完了跟你去!” “不用不用,大嫂你家七号地还没翻呢,先忙你的。” 王大嫂“哎”了一声,想跟又觉得犯不上,想不跟又怕苏曼出事,最后嘱咐了一句。 “你慢点走,累了就歇。回来的时候喊我一声!” 苏曼应了,继续往西走。 秋天的太阳还没多大劲头,斜斜地挂在东边山脊上方,照得路面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土路两边的杂草上挂着露水,走过去裤脚沾了一层湿。 五分钟后,到了。 十四号地。 看着确实不怎么样。 碎石头铺了一层。 拳头大的、核桃大的、指甲盖大的,大大小小掺在一起,面上看着灰扑扑乱糟糟。 但苏曼蹲下去,慢慢蹲,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护着肚子。 伸手拨开面上那层碎石,底下的土立刻露出来了。 深褐色,湿润,松软。 她捏了一把,手指一搓,细腻得像面粉。 这土是真好。 比她预想的还好。 苏曼心里踏实了,开始干活。 她不逞强。 大块的石头搬不动,就先捡小的。 竹筐搁在地头,蹲一会儿捡一把,站起来走两步倒进筐里。 筐满了就倒在地块边缘垒成一条石头埂,正好当地界线。 干一刻钟,歇五分钟。 歇的时候就坐在地头的土坎上,摸摸肚子,看看远处的山。 秋日的天空蓝得干干净净,远处的山脊线条硬朗,跟贺衡的下颌骨似的。 苏曼想到这儿,自己笑了一声。 肚子里的小家伙大概是被晃醒了,轻轻踹了一脚。 “醒了?”苏曼低头说,“你妈在给你种菜地呢。以后萝卜白菜小葱大蒜,咱家自己地里出,省粮票。” 又踹了一脚。 苏曼当是回应了。 她继续干活。 碎石头其实并不像别人说的那么难收拾。 面上铺得看着厚,真动起手来发现也就薄薄一层。 大多是鸽子蛋大小的石子,一扒拉就滚到边上去了。 干了大概一个来小时,十四号地靠泉眼那一带已经清出了大半块干净的地面。 深褐色的好土露出来,在阳光底下泛着油光。 泉眼的水还在渗。 比昨天看到的大了一圈,大概是昨晚的露水补了地气。 苏曼用手指沾了沾,水清凉透亮,没有怪味。 这块地只要种上东西,浇水都省了。 第24章 运气好到离谱,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苏曼在编织袋的夹层里翻出了几样东西。 昨天在供销社顺手买的一小包白菜籽和一小包萝卜籽。 买的时候王大嫂还说“你连地都没翻呢就买种子”。 苏曼也没解释,反正加一起才花了七分钱。 她在清出来的地面上用手指划了几道浅沟,把菜籽稀稀拉拉撒了进去。 没用锄头,她也没锄头,就用手把土拢了拢,轻轻拍平。 靠近泉眼的那片最湿润,她把白菜籽多撒了些。 白菜不挑地,就怕旱。 这块地自带泉眼,正好。 种完两样菜,苏曼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地头有一排干枯的老树枝,大概是去年刮风从坡上吹下来的。 粗的有拇指粗,细的跟筷子似的,躺在那儿没人要。 苏曼捡了十几根粗细合适的,沿着地块边缘一根根插进土里。 歪歪扭扭的,间距也不均匀,勉强算是围了一圈矮栅栏。 挡不住人,但挡个鸡鸭够了。 她刚插完最后一根树枝,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苏曼姐,你这是在种地?” 苏曼回头。 陈小红。 三连排长家的媳妇。 二十出头,长得白净,穿了件碎花褂子,手里拎着一把崭新的铁锄头。 她的视线在苏曼那圈歪歪扭扭的树枝栅栏上转了一圈,嘴角动了动,勉强忍着没笑。 “我刚从我家地里过来。”陈小红把锄头往肩上一扛,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我家分的是三号地,就在河边上。我男人今早帮我翻了一遍,土又松又肥。” “我撒了小葱籽和韭菜根,又种了两垄蒜苗。回头还打算沿着河边种一排向日葵,好看又能收瓜子。” 苏曼点了点头:“三号地确实好,河边浇水方便。” “可不是嘛!”陈小红的语气里那股子满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我听说你抽到十四号了?这块地……” 她左右看了看苏曼清出来的一小片地面和那些堆在边上的碎石头,眉头皱了皱。 “碎石头也太多了吧。苏曼姐,你这么大肚子,一个人捡石头也太辛苦了。” “要不跟赵秀芬说说,换一块?” “不用。”苏曼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语气平淡,“石头捡捡就没了,底下土挺好的。” 陈小红看着那片勉强清出来的深褐色泥土,明显不太信,但也没多说什么。 她“哦”了一声,又看了看那圈歪斜的树枝栅栏,终于没忍住:“苏曼姐……你这栅栏,能挡住东西吗?” “挡鸡挡鸭够了。” 陈小红“噗嗤”笑了一声,拎着锄头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是在想这位运气一向好的苏曼,这回是真栽了。 苏曼没在意。 她蹲回地头,就着泉眼渗出的水洗了洗手。 水凉丝丝的,舒服。 正洗着,王大嫂的声音从土路那头远远飘过来。 “苏曼!你还没回来呢?” 王大嫂小跑过来,一看苏曼那块地,先是愣了一下。 “你……已经捡了这么多石头了?” “面上这层不厚,扒拉扒拉就开了。” 王大嫂走到清出来的那片地面前蹲下去,伸手抓了一把土,搓了搓。 她的表情变了。 “这土……”王大嫂又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苏曼,这土好哇。又软又湿,颜色这么深。比我家七号地的土肥多了。” 苏曼指了指西北角:“那边还有个泉眼,一直在渗水。” 王大嫂站起来几步蹿过去,低头看了看那片湿漉漉的土面,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地下泉眼?!” “不大,就这么一小片。但浇个菜地够了。” 王大嫂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好几回,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苏曼,你是不是老天爷亲闺女?” 苏曼乐了。 “大嫂,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 “上回是买肉!这回是地!”王大嫂拍了下大腿。 “我说怎么十四号地面积划得比别家大一圈呢,碎石头多没人要呗!” “可谁知道碎石头底下全是好土,角上还自带一口小泉眼?” 她搓了搓手上的泥,摇了摇头。 “别人抢着要的河边地,浇水还得拎桶跑。你这块倒好,水自个儿从地底下冒出来。” 苏曼蹲在地头,摸了摸肚子。 小家伙踢了一脚。 王大嫂看着她那圈歪七扭八的树枝栅栏,又换了一副表情。 “不过苏曼,你这栅栏……真不太行。” “先对付着,等贺衡忙完了再整。” 王大嫂想了想,一拍巴掌:“我家柴堆底下有几根粗树枝,回头我给你拿过来,换几根结实的撑着。” “成。谢大嫂。” 两人沿着土路往回走。 秋天的阳光照在背上,暖融融的。 远处的山脊线在蓝天底下硬朗舒展,家属院的炊烟一根一根升起来了。 苏曼走得不快,一只手护着肚子,一只手提着空竹筐。 王大嫂在旁边絮絮叨叨讲她七号地的事。 翻了一上午,腰都要断了,她男人还在团部出不来帮忙。 苏曼听着,偶尔接一句。 走到家属院巷口的时候,远远看见刘翠花站在自家门前喂鸡。 那只芦花老母鸡(就是上回差点被偷走的那只)正昂着脖子在院子里溜达,精神得很。 刘翠花看见她俩,扬了扬手里的鸡食盆。 “苏曼,你家那块地怎么样?” 王大嫂抢着回答:“别提了,人家那块废地底下全是好土,角上还带个泉眼,比河边地都滋润!” 刘翠花手里的鸡食盆顿了一下。 “泉眼?” “可不是,水自个儿往外冒。” 刘翠花看了苏曼一眼,又看了看王大嫂,嘴皮子嚅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四个字。 “……服了你了。” 苏曼笑了笑,拎着竹筐回了家。 进了院门,她先灌了半杯水,坐在新方桌前歇了一会儿。 手掌摊在桌面上,榆木的纹路温厚结实,摸着踏实。 然后她把泉眼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水量不大,浇菜够用。 但入冬以后水会不会结冰断流,还得观察。 种子撒下去了,剩下的就是等。 白菜籽发芽快,天气合适的话七八天就能冒头。 萝卜慢一些,也就十天半个月的事。 至于那圈树枝栅栏! 苏曼想了想,倒不着急换。 那些老树枝干透了,插在土里七扭八歪的,远看跟一排小陷阱似的。 挡鸡挡鸭是够了。 至于能不能挡别的,走着看吧。 第25章 别忘了吃蛋 窗外,夕阳把家属院的灰砖墙染了一层橘红。 远处的团部方向传来整齐的口号声,大概是出操归来的队伍在收拢。 苏曼伸手摸了摸肚子。 “今天干了不少活,累了吧?”她低声说,“你爸不在家,咱娘俩自己顶着。” 肚子里轻轻拱了一下。 苏曼笑了。 她起身去炉子上热馒头,准备做个白菜豆腐汤。 刚把白菜帮子掰下来,院门外传来小周急促的脚步声。 “嫂……嫂子!营长让我捎个话!” 苏曼放下菜,走到院门口。 小周满头大汗,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个纸包。 “营长说,后勤物资清点得连着盯几天,他这两天住团部,不回来了。让嫂子……呃……别提重东西,菜地的事等他忙完了再说。” 说完,他把纸包递过来。 “这是营长让炊事班给嫂子留的。” 苏曼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四个鸡蛋,用稻草隔着,一个都没碎。 旁边还夹了一张小纸条,字迹硬得跟刻上去似的,就五个字—— “别忘了吃蛋。” 苏曼捏着那张纸条,站在院门口,对着暮色里的巷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小周走了以后,她把纸条叠好,塞进了贴身口袋里。 跟那张“到站等我”的信放在了一块儿。 一晃七天过去了。 贺衡忙完了那三批越冬物资的清点入库,总算不用住团部了。 回来那天晚上,苏曼热了馒头,炒了个白菜粉条,两人在新方桌上安安静静吃了顿饭。 贺衡瘦了一圈,下颌骨的线条比走之前更硬了。 苏曼往他碗里多拨了半勺粉条,没多说。 贺衡埋头吃,吃到碗底朝天,又去盛了一碗白菜汤灌下去。 吃完饭苏曼蹲着要刷碗,贺衡把她扒拉开了。 “你歇着。” 苏曼看了一眼他走路的姿势。 右腿落地的那一顿比上周明显了。 连着几天搬运物资,腿没好利索又使了狠劲。 她没说“你腿怎么又重了”这种话,只是晚上烧了一大盆热水,搁在他脚边。 贺衡看了看水盆,没吭声,把脚伸进去了。 苏曼坐在旁边纳鞋底。 王大嫂送的旧鞋样子,她比着贺衡的军靴尺寸裁的。 纳得不太好,针脚歪歪扭扭,但总比贺衡那双磨穿底的旧布鞋强。 “菜地怎么样?”贺衡问。 “出苗了。” “石头捡完了?” “差不多了。大块的捡不动,小的都清了。” 贺衡又问:“谁帮你的?” “我自己。王大嫂帮了一回,送了几根粗树枝扎栅栏。” 贺衡沉默了几秒。脚在热水里泡着,膝盖上的筋结被热气一蒸,微微跳了跳。 “明天我去看看。” “你先养腿。” “看一眼不费腿。” 苏曼没再争。她已经摸清了这个人的脾性。 说不动的事,拿牛拽都拽不回来。那就由他去。 —— 第二天。 苏曼照例一大早去菜地转了一圈。 七天前撒的菜籽,已经冒了头。 白菜苗长得最快,一垄一垄嫩绿嫩绿的,叶片肥厚,挺着腰杆往上蹿。 靠泉眼那一带最水灵,叶子上挂着露珠,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萝卜苗慢一步,但也出齐了。 两片子叶撑开来,精精神神地排在垄沟里。 苏曼蹲在地头细细看了一遍。 叶面干净,没有虫眼。 翻开叶背也没有。 土面上没有蚂蚁道,石头缝里也没看见蜗牛。 她心里琢磨了一下。 大概是泉眼那股水带着凉劲儿,土壤湿度够,虫子不爱往凉地方钻。 再加上碎石头地本来就不长草,没有杂草窝着的虫卵。 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别人看着碎石头地嫌弃,殊不知这种干净底子反而省了治虫的工夫。 苏曼掐了一片白菜苗底下的老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清甜味,带着一点泥土的腥气。 好苗。 她正蹲着,远远看见土路上来了个人。 走路脚步重,步子大,一瘸一拐的——贺衡。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裤腿上沾了露水,到了地头弯腰看了看菜苗,又蹲下去捏了捏土。 “不错。” 就这俩字。 但苏曼看见他蹲在那里的时候,手掌按在泥地上多停了两秒。 大概是在感受底下那层湿润的好土。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腿发力猛了一下,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苏曼伸手去扶,他侧了侧身没让扶,自己站稳了。 “石头还有几块大的。”贺衡指了指地块东北角那几块搬不动的,“下午我来搬。” “你……” “下午。” 苏曼闭了嘴。 两人沿着土路往回走。 走到半道上,前面土路岔口处站着三四个军嫂,正三三两两地说话。 走近了,苏曼才看清是陈小红和她隔壁地的两个嫂子。 陈小红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把菜叶子,脸色极其难看。 那些菜叶子,苏曼多看了一眼,叶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虫眼。 有几片已经被啃得只剩叶脉了。 叶背上趴着一排灰绿色的小虫子,慢慢蠕动。 “小红,你这是……”苏曼站住了。 陈小红抬起头,眼圈红了一半。 “别提了。”她把那把烂菜叶子往地上一丢。 “我那三号地,一夜之间生了虫。韭菜被嚼了一半,蒜苗上爬满了蚜虫,小葱叶子全卷了边。” “我早上去看的时候差点没哭出来。” 旁边的嫂子接话:“不光她家,二号地和四号地也遭了。刘翠花家的四号地稍微好点,但也有虫。” “河边那几块地今年也不知道怎么了,虫子跟开了会似的全往那边钻。” 苏曼听明白了。 河边地靠水,杂草多,虫卵越冬的条件好。 今年秋天偏暖,虫子繁殖快,河边几块地首当其冲。 “有农药吗?”苏曼问。 “团部后勤就发了巴掌大一瓶敌敌畏,一人分两瓶盖,能管什么用?” 陈小红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眼角。 “我跟赵秀芬说了,她说今年上级调拨量少,各连队都不够用,让自己想办法。” 苏曼点了点头,没再说。 这种事她帮不上忙。 农药是紧俏物资,凭条子领,后勤卡得死。 第26章 怀疑我偷拿农药?贺营长冷脸霸气护妻 陈小红叹了口气,目光无意间往苏曼身后瞟了一眼。 土路那头,正是通往西坡十四号地的方向。 “苏曼姐,你那块地……怎么样了?” 苏曼如实说:“出苗了,还行。” “虫呢?生虫没有?” “暂时没有。” 陈小红的眼神定了一下。 没再说话。 苏曼跟贺衡先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苏曼回头看了一眼,陈小红还站在原地,盯着手里那把烂菜叶子发愣。 —— 消息传得比秋风还快。 到了中午,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了。 河边那几块好地遭了虫灾,最惨的是三号地,陈小红半个月的心血被虫子啃掉了大半。 相比之下,苏曼那块谁都不要的十四号碎石头地,菜苗长得又齐又壮,一个虫眼都找不着。 王大嫂趴在苏曼家院墙上,脑袋探进来,表情精彩得像听了一出大戏。 “苏曼,你听说了没?三号地的菜全遭虫了!陈小红在她地里蹲了一上午,拿筷子一条一条夹虫子,夹了小半碗。” 苏曼正在屋里淘米,闻言抬了抬头。 “河边地今年虫害确实凶,不光她一家。” “那可不,二号地也遭了。”王大嫂啧啧了两声。 “但人家不心疼啊。陈小红那丫头不一样,她分地那天可得意了,三号地三号地的,在你跟前显摆了多大一圈?” “现在好了,好地生了虫,你那块废地反倒干干净净,啧啧啧。” 苏曼没接这个话茬。 她把米下锅添了水,又往灶眼里塞了半块蜂窝煤。 “大嫂,地好不好不是比出来的。她家遭了虫害是倒霉,犯不上幸灾乐祸。” 王大嫂撇了撇嘴。 “我可没幸灾乐祸,我就是替你高兴。你当初抽到十四号,多少人背后说你运气到头了。” “结果呢?人家的好地全是虫,你的废地满目绿。这要不是命好,什么叫命好?” 苏曼笑了一声,没回应。 命好不好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块地碎石头底下是好土,泉眼的水凉,地面干净没有陈年杂草。 虫子不来是有道理的,不是什么玄乎的事。 —— 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下午,苏曼去井台打水的时候,听见了一些不太对劲的话。 井台旁边围了四五个人。 苏曼走到的时候,说话声忽然矮下去了,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往这边扫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去。 苏曼装没看见,摇着辘轳往上提水。 陈小红也在。 她站在人堆边上,没正眼看苏曼,但嘴没闲着。 “……我也不是乱说,就是想不通嘛。整个西坡那一片就她家地一个虫眼没有,你说正不正常?” “后勤那点敌敌畏我都抢不到,她一个新来的,怎么弄到的?” 旁边有人接腔:“说不定人家运气好,虫子绕着走呢。” 陈小红冷冷哼了一声:“虫子绕着走?虫子认人啊?” 又有人低声说:“她男人是营长,后勤的人指不定给开了后门……” 苏曼的桶提上来了。 她把桶搁在井台边沿,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慢慢直起腰。 五个月的肚子顶着,直腰这个动作做得不快。 但做完之后,她的目光正好平平地扫过那堆人。 没恼,也没急。 她弯腰提起水桶,走了。 身后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但苏曼没回头。 不是因为软弱。 是因为不值得。 陈小红那点子酸气,说白了就是自己地里遭了灾,心里头不痛快,看谁都觉得不公平。 这种情绪苏曼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她不打算凑上去解释。 越解释,越像心虚。 她把水桶拎回家,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一脚,不轻不重的,像是在说“妈你别生气”。 苏曼低头摸了摸肚子,声音轻轻的:“没生气。你妈这人皮实。” 又踢了一脚。 苏曼笑了。 —— 傍晚,贺衡从团部回来,右手拎着一个小布袋。 苏曼迎过去接,掂了掂,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半斤黄豆。 “炊事班老孙说,泡了磨豆浆喝。” 贺衡把军帽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说你怀着身子,得补。” 苏曼把黄豆倒进搪瓷碗里挑拣,嘴角弯了弯。 “你在团部听说菜地的事了没?”她问。 “听了一耳朵。”贺衡坐在板凳上解绑腿,动作不紧不慢的,“说河边地遭了虫。” “嗯。三号地最厉害。陈小红家的。” 贺衡把绑腿叠好搁在一边,看了她一眼。“有人说你什么了?” 苏曼手里的黄豆一颗颗丢进碗里,声音听不出情绪。 “也没说什么,就是想不通,怎么我那块地没虫。” 贺衡沉默了两秒。 “泉眼的水偏凉,地温低,虫卵孵不出来。碎石底下没有腐草层,虫子没吃的不会聚集。” “这种事去问后勤的老吴就知道,他以前在农场干过。” 苏曼把最后几颗干瘪的黄豆挑出来放在一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懂。” “常识。”贺衡端起搪瓷杯子灌了口水。 “谁要是真觉得不对,让她来找我。” “我把后勤的农药领取明细亮给她看,一瓶都没多批过。” 苏曼摇了摇头:“犯不上。一块菜地的事,闹大了反倒让人笑话。” 贺衡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 吃完饭,贺衡蹲在门口擦军靴。 苏曼在屋里把黄豆泡上了水,明天一早磨豆浆。 月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透进来,屋子里昏黄安静。 苏曼坐在床边纳鞋底,忽然想起一件事。 “贺衡。” “嗯。” “明天你要是有空,帮我搬一下地里那几块大石头。但是,你先把腿伸出来让我看看。” 门口擦军靴的声音停了两秒。 然后贺衡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不用看。” “伸出来。” 又沉默了三秒。 贺衡的右腿慢慢从门槛边上挪了出来。 裤腿往上卷了两指宽,膝盖下方缠了几圈土布,布条发黄,边缘洇着一圈褐色的暗渍。 布条上方露出一截小腿,皮肤青紫发暗,肿得把骨棱都撑没了。 中间一道收了口的旧伤疤,疤口周围的肉是灰白色的,微微往外鼓。 整条腿僵直着,膝盖弯不下去。 苏曼拿着鞋底的手顿了一下。 “搬石头的事不急。”她把话收回去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等你腿上的伤好利索了再去。” 贺衡把裤腿放下来。 第27章 质疑声中的打脸,从天而降的野兔 院墙外头,王大嫂家的灯灭了。 刘翠花家的鸡在笼子里咕咕了两声,也安静了。 苏曼把针线收了,躺下来侧着身子面朝门。 门口那人还蹲着,军靴大概已经擦了三遍了。 “进来睡吧。”苏曼说。 “……嗯。” 远处的团部方向,熄灯号悠悠地响了。 长长一声,拖在秋夜的旷野里,苍茫又安稳。 苏曼闭上眼。肚子里的小家伙安安静静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至于井台边那些嚼舌根的话! 风一吹,也就散了。 真散不了的话,她的菜苗自己会说话。 苏曼那块十四号地没虫的事,三天后传得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了。 陈小红的三号地彻底废了。 她蹲在地里夹了两天虫子,夹得手指头都酸了,菜苗还是一天天蔫下去。 后来实在没辙,她男人托关系从团部后勤多批了半瓶敌敌畏,兑水浇下去。 虫子是死了,菜苗也黄了大半。 二号地和四号地的情况稍微好点,但也就是个“比烂”。 刘翠花家的四号地保住了一垄蒜苗,其他的全拔了重种。 相比之下,苏曼那块谁都不要的碎石头地,简直成了家属院的一道风景线。 白菜苗齐刷刷地往上蹿,叶片肥厚油绿,在阳光底下泛着光。 萝卜苗也长出了四五片真叶,一垄一垄排得整整齐齐。 最关键的是。 一个虫眼都没有。 陈小红路过看了一眼,脸都绿了。 她回去之后在家属院里逢人就说。 “我就不信了,整个西坡就她家地一个虫眼没有,这不合理。” 王大嫂听见了,当场怼回去。 “有什么不合理的?人家地底下是好土,角上有泉眼,碎石头底下干干净净没有腐草,虫子当然不往那儿钻。” 陈小红冷笑一声:“王大嫂,你可真向着外人。泉眼?好土?那也得种得活才行。我看啊,八成是她男人从后勤批了农药,偷偷给她用了。” “你可别乱说。”王大嫂脸一沉,“贺营长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刚正得跟块铁似的,能干这种事?” “那谁知道呢。”陈小红阴阳怪气地丢下一句话,拎着菜篮子走了。 这话传到苏曼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晾贺衡的衣裳。 刘翠花趴在墙头上,压低声音学了一遍陈小红的话,末了还补了一句。 “苏曼,你可小心点。陈小红那丫头心眼小,这回她地废了,心里头肯定不痛快,指不定背后使什么坏呢。” 苏曼把最后一件军装夹到绳上,拍了拍手。 “我又没偷她家的农药,她爱说就说吧。” 刘翠花啧啧了两声,又叮嘱了几句,才回去了。 苏曼摸了摸肚子。 小家伙安安静静的,大概又睡了。 她不打算理会陈小红那些酸话。 嘴长在别人身上,她管不着。 只要自己没做亏心事,清者自清。 但事情的发展,比她预想的快。 第二天下午,苏曼正在十四号地里给菜苗松土。 用的是一根磨平了的木棍,蹲在垄沟边一点点拨拉。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曼回头,就看见赵秀芬和陈小红一前一后走过来了。 赵秀芬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记账的本子。 陈小红跟在她后面,下巴抬得老高,眼睛里带着一股子得意劲儿。 后头还跟着三四个看热闹的军嫂,王大嫂也在,脸色不太好看。 苏曼慢慢站起来。 五个多月的肚子,站起来这个动作得小心着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来人。 “赵大姐,有事?” 赵秀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片长势喜人的菜地,沉默了两秒。 “苏曼,有人反映,说你家菜地用了从后勤批出来的农药。我过来核实一下情况。” 陈小红立刻接话:“赵秀芬,你看看她这地!白菜萝卜长得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个虫眼都没有。” “我们河边那几块地全遭了虫,她这块碎石头地反倒干干净净,这要不是用了农药,打死我都不信!” 苏曼没急着辩解,只是平静地看着赵秀芬。 “赵大姐,你觉得呢?” 赵秀芬皱了皱眉。 她在家属院管事这么多年,什么事没见过? 陈小红那点子心思,她看得一清二楚。 但规矩就是规矩。 既然有人提了,她就得按程序走。 “苏曼,你家菜地有没有用过农药?” “没有。”苏曼的声音不高不低的。 “我从后勤一瓶盖的敌敌畏都没领过。这事可以去问老吴,他那儿有明细账。” 陈小红冷笑:“谁知道是你领的,还是你男人帮你批的?” 王大嫂在后头忍不住了:“陈小红,你说话过过脑子!贺营长什么人你不知道?能干这种违反纪律的事?” “那就搜!”陈小红一指苏曼家菜地旁边那个简易的杂物棚。 “敢不敢让我们搜搜?要是真没用,你怕什么?” 苏曼看了一眼用几根木头搭起来的破棚子。 里面搁着一个竹筐、两个破瓦罐、一把王大嫂送的粗树枝。 她没吭声。 不是心虚,是觉得没必要。 陈小红那股子得意劲儿更足了,当即就要往棚子那边走。 “等等。”赵秀芬拦住了她,“苏曼还没同意呢。” 陈小红一愣。 赵秀芬看着苏曼:“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能强搜。” 苏曼摸了摸肚子。 小家伙大概是被吵醒了,在里头轻轻踹了一脚。 她正要开口…… “咻!” 一道灰影从后山方向飞窜下来。 速度极快,像一颗炮弹似的,直直往十四号地这边冲。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只野兔。 肥硕得跟小猪似的,灰毛在阳光底下泛着油光,两只长耳朵往后贴着,四条腿倒腾得飞快。 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追急了,还是撞邪了。 那只兔子像瞎了眼一样,笔直冲进了苏曼的菜地。 “哎哟!”王大嫂惊呼一声。 接着, “砰!” 那只兔子正正地绊在了苏曼几天前随手插在地头的那根废树枝上。 树枝本来就歪歪扭扭的,斜斜地插在土里,正好横在兔子的奔跑路线上。 兔子一头撞上去,当场翻了个跟头,四脚朝天地摔在垄沟里,脖子一歪,晕了。 全场静默。 第28章 被诬陷用农药?肥兔撞地自证清白 陈小红张着嘴,话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赵秀芬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肥兔子,表情精彩得像见了鬼。 王大嫂反应最快。 她“哎哟”一声冲过去,弯腰捡起那只兔子,掂了掂。 “我的妈呀!得有四五斤!” 苏曼愣了两秒,也走过去看了看。 那只兔子确实晕了,但还活着,肚子一起一伏地喘气,两只长耳朵耷拉着。 她伸手拎起兔子的耳朵,掂了掂重量,然后抬起头,看向赵秀芬和陈小红。 “赵大姐,我这算不算自证清白了?”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要是真用了农药,这兔子敢往我地里钻?” 赵秀芬回过神来,深深地看了苏曼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陈小红。 “小红,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小红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嚅动了几下,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我也是为了……为了家属院的规矩……” “规矩?”赵秀芬的声音冷了下来。 “规矩是用来公平办事的,不是用来诬赖人的。” “苏曼家菜地没虫,是因为她地底下条件好,跟农药没半点关系。” “你自己地里遭了虫,心里不痛快,我理解。但不能因为这个就乱嚼舌根,坏人家名声。” 陈小红的脸彻底白了。 赵秀芬又看了一眼苏曼手里那只肥兔子,摇了摇头。 “人家苏曼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你跟老天爷争什么?” 说完,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了。 陈小红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跺了跺脚,扭头跑了。 围观的几个军嫂面面相觑,也散了。 王大嫂走到苏曼身边,看着她手里那只兔子,啧啧称奇。 “苏曼,你这运气……我是真服了。” 苏曼低头看了看那只兔子。 兔子已经醒了,两只红眼睛滴溜溜地转,四条腿在空中乱蹬。 她笑了笑:“今晚能加餐了。炖兔肉。” “哎哟,那可得好好炖!”王大嫂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头你炖好了,给我盛一碗,我也沾沾你的福气。” 苏曼应了一声。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在十四号地那片绿油油的菜苗上。 白菜叶片舒展,萝卜苗齐整,泉眼的水还在静静地渗。 远处的山脊线在蓝天底下硬朗舒展,家属院的炊烟一根一根升起来了。 苏曼拎着兔子,一只手护着肚子,慢慢往家走。 肚子里的小家伙又踹了一脚,力道不大,像是在撒娇。 苏曼低头小声说:“宝宝,你妈又捡着了。” 王大嫂在旁边听见了,乐得直笑。 “你这孩子还没出生呢,就开始给你妈送好东西了。以后还了得?” 苏曼摸了摸肚子,没接话。 她只是觉得,日子啊,还挺有盼头的。 回到家的时候,贺衡还没回来。 苏曼把兔子搁在院子里,用竹筐倒扣着压住,又在筐上压了块石头。 然后她去井台打了桶水,开始收拾晚饭。 傍晚时分,贺衡回来了。 他一进院门,就看见倒扣的竹筐。 筐底下有动静,哗啦哗啦的。 “什么东西?” 苏曼从屋里探出头来:“野兔。下午在菜地捡的。” 贺衡走过去掀开筐子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怎么捡的?” 苏曼简单说了一遍下午的事。 贺衡听完,沉默了几秒。 “陈小红找你麻烦了?” “不算麻烦,就是……”苏曼想了想怎么形容。 “她自己地里遭了虫,看我这块地没虫,心里不平衡。” 贺衡的眉头拧了一下。 “下次她再来,你别理她。”他顿了顿,“实在不行,来找我。” 苏曼笑了笑:“不用。赵秀芬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她不敢再闹了。” 贺衡看了她一眼,没再说。 但苏曼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腿落地那一顿比早上又重了些。 她没问,只是晚上烧热水的时候,多烧了一大盆。 吃完饭,贺衡照例要去刷碗。 苏曼把他按在板凳上,把那盆热水搁在他脚边。 “泡。” 贺衡看了看水盆,又看了看她,最后还是把脚伸进去了。 苏曼在灶台边收拾兔子。 那只兔子已经被贺衡三下五除二收拾干净了,剥了皮、开了膛,正搁在案板上。 她打算明天炖兔肉。 加点萝卜,再放几片生姜去腥。 窗外,暮色四合。 远处团部方向传来集合号的声音,悠悠长长的,在旷野里飘。 苏曼洗完手,在新方桌前坐下来,摸了摸肚子。 “宝宝,明天吃兔肉。”她小声说。 肚子里轻轻拱了一下。 贺衡在对面泡着脚,听见了,嘴角动了动。 没笑,但那根绷着的线松了。 院墙那头,王大嫂家的灯亮了。 刘翠花家的鸡在笼子里咕咕叫了两声,大概是闻到了兔子的血腥味。 苏曼站起来关院门,顺手把那个倒扣的竹筐往墙角挪了挪。 月光照在院子里,新方桌的影子落在地上,稳稳当当的。 日子啊,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有好的,有不好的。 但只要肚子里这个小家伙还在,只要贺衡还会准时回来泡脚,只要那块十四号地还在长菜。 就都不算差。 兔子是贺衡收拾的。 苏曼本来想自己动手,被贺衡一把夺了过去。 他蹲在院子角落,三下五除二剥了皮,开膛破肚,动作利索得跟在战场上拆武器似的。 苏曼站在旁边看,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手法,练过?” 贺衡头也没抬:“在山里拉练的时候,逮过兔子。” 苏曼又问:“逮过几只?” “记不清了。” “那你收拾兔子比收拾敌人还熟练啊。” 贺衡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曼笑嘻嘻地摸了摸肚子,转身进屋翻调料去了。 兔肉剁成块,在凉水里泡了小半个钟头,血水换了两道。 苏曼把灶上的蜂窝煤捅旺,铁锅烧热,舀了一勺上回炖五花肉时攒下来的猪油。 油一化开,满锅冒白烟。 苏曼把沥干水的兔肉块下锅,铁铲翻了几下。 肉块贴着锅底嗞嗞作响,表面迅速收紧,渗出的肉汁被高温一激。 腥气随着白烟蹿出去,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焦香。 她往锅里拍了两瓣蒜、丢了几片生姜、一小把干辣椒。 这些调料是王大嫂上回东拼西凑送来的,苏曼一直省着用,今天全下了锅。 第29章 一锅兔肉征服全院 生姜和蒜瓣在热油里炸出香味,裹着兔肉翻了个遍。 苏曼又从碗柜里摸出那瓶王大嫂送的酱油,倒了小半碗进去。 “嗞啦——” 酱油遇热油的声音响彻小院。 苏曼添了一大瓢水,盖上锅盖,压小火,蹲在灶边等着。 贺衡洗完手进了屋,在门口站了一下,鼻子动了动。 苏曼回头看他:“怎么了?” “香。” “还没好呢,你先坐着。” 贺衡在新方桌边的板凳上坐下来。 他右腿伸直搁着,膝盖弯不太下去。 苏曼注意到了,没说,只是把那盆还剩半盆的温水往他脚边推了推。 贺衡看了看水盆,没动。 苏曼也没劝,继续守着灶。 锅里的水慢慢沸起来,咕嘟咕嘟地响。 兔肉在酱色的汤汁里翻滚,肉香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半个钟头后,苏曼掀开锅盖,往里面切了几块土豆。 土豆是昨天贺衡从炊事班带回来的,拳头大小,削了皮切成滚刀块,下锅就沉到兔肉底下去了。 又焖了一刻钟,苏曼用筷子扎了扎最大的一块兔肉,筷子没费劲就穿透了,肉烂了。 她掀了锅盖。 满屋子的香味炸开来。 酱红色的汤汁裹着兔肉和土豆,浓稠发亮,冒着细密的小泡。 土豆炖得边缘起了沙,吸饱了肉汤,颜色比兔肉还深。 兔肉块酥烂入味,皮子泛着胶质的光泽,一碰就颤。 贺衡在桌边坐着,喉结动了一下。 苏曼没急着盛。 她先从碗柜里拿出五只搪瓷碗,一只一只摆在灶台边上。 贺衡看着那五只碗,皱了皱眉:“你要送人?” “给邻居送。”苏曼拿起铁勺,一碗一碗地舀。 “一碗给赵秀芬大姐,今天下午她说了公道话。一碗给王大嫂,她这些天帮了我不少忙。” “一碗给刘翠花,她家芦花鸡差点被偷那回,我还欠着人情。一碗给周婆婆。” “还有一碗呢?” 苏曼舀完第四碗,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挑了一块带皮的大兔腿和两块炖得绵软的土豆,盛进最后那只碗里。 “陈小红。” 贺衡看了她一眼。 苏曼把勺子搁下,擦了擦手。 “她今天说的那些话确实不好听。但人家地里的菜遭了虫,辛苦大半个月全白费了,搁谁心里都不痛快。”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不是圣人,也没大度到被人冤枉了还笑呵呵的。但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吵出来的。” “低头不见抬头见,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碗汤。” 贺衡沉默了几秒。 “我去送。” 苏曼本来想拦,贺衡那条右腿走路还一顿一顿的,端着碗跑几家太折腾。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了解这个人。 让他送,是给他面子,也是让邻居们知道贺家两口子是一条心。 “行。你慢点走,别洒了。” 贺衡一手端两碗,先往赵秀芬家去了。 苏曼在灶台前把剩下的兔肉和土豆盛进一个大碗里,给自己和贺衡留的。 她数了数,锅里还剩小半锅汤汁,浓稠喷香。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瓢水进去,丢了两块切剩的土豆,重新焖上盖子。 多烧一锅汤。 万一有人闻着味来了,总不能让人家空着手走。 她把灶前收拾干净,在方桌上摆好碗筷。 贺衡走了不到一刻钟,院门就被推开了。 先回来的不是贺衡,是碗。 王大嫂端着空碗冲进来,碗底刮得锃亮,一粒肉渣都没剩。 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经历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苏曼!”王大嫂把碗往灶台上一搁,两只手抓住苏曼的胳膊。 “你这兔肉怎么炖的?!我家老李炖兔子跟嚼树皮似的,你这个入口就化!土豆都是肉味儿的!” 苏曼被她摇得肚子晃,赶紧护住。 “大嫂,你轻点,别晃我孩子。” 王大嫂赶紧松手,又伸手去扶她的肚子,弄得苏曼哭笑不得。 “秘方!你得告诉我秘方!” “哪有什么秘方,就是小火慢炖,多放姜去腥。” “那我也小火慢炖了,怎么就炖不出这味儿呢?” 苏曼想了想:“可能是兔子的问题。这只兔子是自个儿跑到我地里来的,心情好,肉质就好。” 王大嫂愣了一秒,然后拍了一下大腿,笑得直不起腰。 “行,行行行,人家的兔子是心情好!苏曼,你是不是老天爷派来馋死我们的?” 贺衡送完回来了。 贺衡送完回来了。 他进院门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冷硬的表情,只是耳根有些红。 苏曼多看了一眼,才开口。 “都送到了?” “嗯。” “陈小红那碗呢?” 贺衡在板凳上坐下来,沉默了两秒。 “她男人接的。她没出来。” 苏曼点了点头,没多问。 陈小红脸皮薄,下午刚被赵秀芬当众批了一顿,这会儿肯定抹不开面子出来接碗。 但肉是送到了,吃不吃、认不认,那是她自己的事。 两人坐下来吃饭。 兔肉酥烂,筷子一夹就散了。 土豆吸透了肉汤,绵得不用嚼,在嘴里一抿就化成沙。 贺衡埋头吃,速度快但动作不粗。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碗里最大的那块兔后腿肉夹出来,放进苏曼碗里。 苏曼看了他一眼。 “你吃。” “你怀着身孕。” “我吃了两块了,够了。你那条腿还没好利索,得补。” 苏曼把肉又夹回去。 贺衡看着碗里那块肉,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吃了。 苏曼注意到他耳根又红了。 吃完饭,苏曼刷碗的时候听见院墙那头有动静。 不是王大嫂,王大嫂家这个点该哄孩子睡了。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墙外面站了一会儿,犹犹豫豫的。 苏曼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 没人敲门。 她拉开门。 陈小红站在门外。 手里端着一只空碗。 碗刮得干干净净的,比王大嫂那只还干净。 碗底还用水冲过了,搪瓷的白底在月光下发着微微的光。 陈小红低着头,脸红到了脖子根。 “苏曼姐。”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来还碗。” 苏曼接过碗,没急着说话。 陈小红攥了攥手指,半天才又挤出一句。 “兔肉……好吃。” 苏曼点了点头。 “今天下午的事……”陈小红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了。 “下午的事我不对。我不该……不该乱说。你没用农药,我知道了。” 第30章 南方来信旧怨上门 苏曼靠在门框上,摸了摸肚子。 月光照在巷子里,远处有人家的灯火透过窗纸映出来,昏昏黄黄的。 “小红,你家三号地遭了虫的事,我也替你可惜。” 苏曼的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 “种地看天吃饭,今年虫灾凶,谁摊上了都难受。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陈小红的眼圈红了一下。 苏曼接着说。 “我那块地底下条件好,碎石头反而把虫挡了,是走了运。” “但运气这东西不长眼,今天照顾我,明天没准就照顾你。” 陈小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苏曼笑了笑。 “你要是不嫌弃,回头我地里的白菜苗出多了,间出来的苗子给你一把,补种在你三号地里。” “现在种还来得及,赶在上冻前能收一茬。” 陈小红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低下头,声音沙沙的:“……谢谢苏曼姐。”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苏曼姐,你那兔肉里放的土豆好……好吃得很。” 苏曼冲她摆了摆手。 陈小红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脚步声也渐渐没了。 苏曼关上院门,回了屋。 贺衡坐在板凳上泡着脚,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把热水端过来的。 他抬头看了苏曼一眼。 “她来了?” “来了。还了碗,话也说了。” 贺衡“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他又说了一句。 “你不用对谁都这么好。” 苏曼把碗搁进碗柜里,回到桌边坐下。 “我没对谁都好。”她的声音平平的,“该送的送,不该理的不理。” “陈小红今天能来还碗道歉,说明她不是坏人,就是心眼小了点。” “这种人,一碗肉汤能解决的事,犯不上记仇。” 她低头看了看贺衡泡在水里的那双脚,皱了皱眉。 “水凉了,我再给你添点热的。” “不用……” 苏曼已经起身去灶台了。 贺衡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那根线又松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肿着的右腿,脚在热水里泡着,膝盖上的僵硬慢慢散了一些。 苏曼端着水壶回来,往盆里续了半壶热水。 水温升上来,热气绕着贺衡的小腿蒸腾。 “贺衡。” “嗯。” “你那条腿,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贺衡没吭声。 苏曼也不追问,把水壶搁回灶台上,自己上了床,侧着身子面朝墙。 过了好一会儿,贺衡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军医说,别抱太大希望。” “那就好好养。别逞能。” 贺衡把脚从水里抽出来,用旧毛巾擦干,裤腿放下来。 屋子里安静了。 远处的团部传来熄灯号,悠悠长长的,拖在秋夜的旷野里。 苏曼闭着眼,手掌贴在肚子上。 小家伙安安静静的,大概吃饱了兔肉味儿的胎盘血,也睡了。 “贺衡。” “嗯。” “日子还不错。” 贺衡在地铺上躺下来,被子拉到胸口。 “嗯。” —— 第二天上午。 苏曼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巷口有人喊。 “苏曼,苏曼在家不?” 不是王大嫂的嗓门,也不是刘翠花。 苏曼走到院门口,看见一个穿绿制服的年轻人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 后座夹着一个帆布邮包,正在巷口东张西望。 邮递员。 “我就是。” 邮递员从包里翻出一封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 “红旗团家属院贺衡家属苏曼收,对不对?” “对。” 苏曼接过信。 信封是那种最便宜的牛皮纸信封,皱巴巴的,像是被揉过又展开的。 邮戳上写着南方老家县城的名字。 寄信人一栏,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 苏建国。 苏曼捏着信封,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没变。 邮递员骑着车走了,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道印子。 王大嫂从隔壁院墙上探出头来,她大概是听见了动静。 “苏曼,谁来的信?” 苏曼把信翻了个面。 信封背面用铅笔潦草地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斜,笔画用力到把纸都戳穿了几个小洞。 “苏曼,你给我等着。” 苏曼看着这行字,嘴角牵了一下。 不是笑。 她把信收进口袋里,扭头冲王大嫂招了招手。 “大嫂,家里的事。” 王大嫂识趣地缩回了脑袋。 苏曼关上院门,在新方桌前坐下来。 她把信封搁在桌面上,没急着拆。 手掌搁在肚子上,感受着小家伙轻轻的胎动。 苏建国。 月台上被广告牌砸断了腿的苏建国。 诅咒她一尸两命的苏建国。 他居然还能写信。 苏曼摸了摸肚子,声音很轻。 “宝宝,你舅舅又找上门了。” 苏曼把信封搁在新方桌上,看了两眼。 牛皮纸皱巴巴的,邮票贴得歪歪斜斜,有一角都快翘起来了。 信封背面那行“苏曼你给我等着”的铅笔字,笔画戳得纸面全是小洞。 写字的人下笔的时候大概恨得牙根痒。 苏曼没急着拆。 她先去灶台上倒了杯温水,喝了两口,又在板凳上坐稳了,才伸手把信封撕开。 里面一张信纸,也是最便宜的那种横格纸,揉得皱皱巴巴。 字迹歪七扭八,错别字一堆,有几个字明显是问了别人怎么写然后照着描的。 苏曼一行一行看下去。 信的内容不长,但句句带刺。 大意是:苏建国在月台上被广告牌砸断了两条腿,送去县医院抢救,命保住了。 但右腿粉碎性骨折,左腿也断了,医生说能不能站起来要看恢复情况。 住院到现在已经花了八十多块钱,后头还要换药、复查,医生说这腿要是想保住,少说还得再花几十块。 家里把底子都掏空了,王翠兰到处借钱,借了一圈也没凑到多少。 接下来就是重点了。 苏建国在信里说,他这条腿是因为去送苏曼才断的。 要不是苏曼磨磨蹭蹭不上车,他不会在月台上多站那几分钟,广告牌就砸不到他。 所以苏曼得负责。 他要苏曼寄五十块钱回去。 五十块。 苏建国还特意在“五十”两个字底下画了三道杠,生怕苏曼看不清。 信的末尾写着:“你现在是军属,贺衡是营长,一个月津贴几十块,五十块对你来说就是毛毛雨。” “你要是不寄,我就写信给部队领导,告你忘恩负义不孝顺,让部队处分贺衡。” 第31章 极品要钱?一把火烧了,想屁吃呢 苏曼把信看完了。 她坐在板凳上,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 不是因为麻木,是因为意料之中。 苏建国这个人,从骨子里就是这个路数。 能讹就讹,能赖就赖。 腿还没好利索呢,第一件事不是想着怎么治病,而是琢磨怎么从她身上榨钱。 五十块。 贺衡一个月津贴三十八块五。 五十块,是贺衡一个月零九天的工资。 苏曼把信纸折了两折,搁在桌上,手掌按在上面,想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把蜂窝煤炉子的盖子揭开了。 炉子里的煤球还有余火,红彤彤的,缩在煤球芯子里头,缓缓冒着热气。 苏曼把那张信纸连同信封一起,塞进了炉眼里。 牛皮纸信封碰到余火,边角立刻卷起来,发黄,变黑,然后“噗”地窜出一团小火苗。 火苗舔过那行“你给我等着”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铅笔痕迹被火焰吞没。 纸面一寸一寸地缩皱,卷成灰黑色的碎片。 几秒钟的工夫,信烧干净了。 炉眼里多了一小撮纸灰,混在煤渣里头,分都分不出来。 苏曼把炉盖合上,拍了拍手。 心里头清清爽爽的,跟秋天的风刮过后山似的,干净利落。 不回信。 不寄钱。 不解释。 苏建国要写信告到部队去,随他。 部队管的是军人和军属的纪律作风问题,不是管娘家继弟讹钱的事。 贺衡的档案清清白白,谁来查都经得起。 至于“不孝顺”这顶帽子。 她跟苏建国一个姓,但他是继母的儿子,不是她亲兄弟。 户口本上的关系摆在那儿,血缘关系摆在那儿。 她欠苏家的,在火车站那十块钱买断的时候,就已经两清了。 苏曼摸了摸肚子,低声说了一句:“宝宝,你舅舅的信,你妈烧了。以后他再寄来,继续烧。” 肚子里安安静静的,大概是午觉还没睡醒。 苏曼笑了一声,把灶台边的搪瓷碗收进碗柜,开始收拾屋子。 烧完信这件事,她没打算跟贺衡提。 不是瞒着,是没必要。 一封勒索信而已,烧了就完了。 贺衡这几天忙后勤物资的尾巴,腿又没好,犯不上拿这种破事烦他。 —— 下午,苏曼翻贺衡换下来的脏衣裳准备洗。 军装外套和裤子都搁在门后的木钉子上,规规矩矩挂着。 裤脚上还有昨天去菜地沾的黄泥。 苏曼把衣裳取下来丢进铝盆里泡着,又去翻他搁在床尾的换洗内衣。 翻到最底下,摸出一双袜子。 苏曼拎起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双袜子。 已经不太能叫袜子了。 脚后跟的位置磨出了一个铜钱大的洞,边缘的线头炸开来,像一圈枯草。 脚趾头那里也薄得透光,隐隐约约能看见底下垫着的一小片旧布。 是贺衡自己剪了块布头垫在里面的,糊弄着穿。 苏曼翻了翻另一只,更惨。 脚底整个磨穿了,补丁上面摞补丁,最里面那层补丁的布都快烂了,线头跟蜘蛛网似的。 她蹲在那里看了半天。 贺衡这个人,军装洗得干干净净,军靴擦得锃亮,被子叠成豆腐块。 但贴身穿的东西,全是对付。 苏曼想起来了。 他的津贴一个月三十八块五。 寄了三十块当路费(被王翠兰私吞了二十),剩下的八块五还得交伙食费、买日用品。 到手能剩多少? 袜子破了不舍得买新的,垫块布继续穿。 苏曼把那双袜子攥在手里,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她会不会缝东西? 会。 原主的记忆里,她亲妈活着的时候教过她针线活。 缝扣子、纳鞋底、补衣裳,基本功是有的。 但袜子这玩意儿……她没补过。 苏曼从编织袋的夹层里翻出针线包。 是出发前从苏家顺出来的,里头有一卷黑线、一卷白线、两根粗针一根细针、几颗备用纽扣。 她把那只洞最大的袜子套在左手上,右手捏着针,开始缝。 第一针下去,歪了。 线头太长,绕了一圈缠在手指上。 苏曼拆了重来。 第二针好了一点,但拉线的时候力气没掌握好,“噗”地一声,针从袜子底部穿了出来,把脚后跟的洞扯得更大了。 苏曼盯着那个变大的洞,沉默了三秒。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来。 这回她学乖了,一针一针缝得慢,生怕再扯破。 线脚密密实实地压过去,把洞口的边缘一点点收拢。 缝了小半个钟头,洞是补上了。 但…… 苏曼把袜子从手上撸下来,摊平了看。 补丁歪歪扭扭的,针脚大一截小一截,有的地方线拉得紧,布面皱成一团,有的地方又松了,鼓出一个小包。 最要命的是,她缝着缝着,不知道怎么把袜子的前脚掌和后脚跟缝到了一块儿。 两截本来分开的地方,被一根黑线牢牢地连在了一起。 袜子变成了一个套子。 一个脚伸不进去的、皱巴巴的、补丁摞补丁的布套子。 苏曼举着那只“袜子”,对着窗户照了照。 阳光从补丁的缝隙里透进来,一小条一小条的,跟筛子似的。 她把袜子放下来,又拿起另一只。 这只洞小一点,她有了上一只的教训,缝得格外小心。 一针一挪,三步一停。 碰到线头打结就拿牙咬开,碰到布面起皱就用指甲压平。 又花了小半个钟头,第二只袜子补完了。 比第一只好一点。 至少没有把前后缝死。 但针脚依然不太整齐,补丁的形状像一块被啃过的饼,边缘参差不齐。 苏曼把两只袜子并排搁在方桌上,端详了一会儿。 左边那只是个套子,右边那只勉强能穿但丑得惊人。 她摸了摸肚子。 “宝宝,你妈手艺不太行。” 肚子里踢了一脚,不知道是安慰还是嫌弃。 —— 傍晚,贺衡回来了。 他进院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身上带着一股机油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脸上一小片灰,大概是在仓库清点物资蹭的。 苏曼把热好的馒头和炖萝卜端上桌,又从炉子上提了壶热水倒进搪瓷缸。 两人对坐着吃饭。 贺衡照例吃得快。 吃到第二个馒头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到了桌角。 那里搁着两只叠在一起的袜子。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