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寒开局:我在古代造桃源》 第1章 你谁? 沈楠睁开眼的时候,身边躺着一个陌生男人,她盯着那男人看了三秒,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睫毛还很长,是能出道的长相,可问题是…… 他谁啊? 她皱眉思索,记忆还停留在独自进山探险,晚上找了个山洞扎营,睡前做好了安全措施,结果…… 被哪来的野男人爬床了? 沈楠掐了下自己的大腿,忍不住疼的嘶了声,不是做梦,那现在到底是咋回事儿? 就在她琢磨着是先踹一脚还是先喊一嗓子时,旁边的男人眼皮动了动,忽然醒了。 四目相对。 沉默! 还是沉默! 沈楠的大脑飞速转动,先发制人,“你谁啊?怎么爬到我床上的?劫财还是劫色?” 程怀安才睁眼,脑子还是懵的,他记得自己刚画完一个项目的施工图,连续熬了俩个大夜,心脏突然一阵绞痛,然后…… 然后,他就躺在这儿了。 躺在一个陌生的、硬邦邦的、散发着霉味的土炕上。 旁边还有个穿着古装、眉眼英气、正用一种打量犯罪嫌疑人的眼神看着他的女人。 “你谁?” 他也问了一遍,声音有点哑。 “我还想审问你呢。”沈楠坐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困惑的目光扫过斑驳的土墙、掉漆的木窗、漏风的破门、长草的屋顶,最后又落回他身上,“你到底是谁?究竟有什么目的?” 说话的同时,她伸手去抓他衣领,想着甭管他打什么歪主意,先把他给制服了,再说其他。 程怀安下意识的往后躲,一不小心,头撞在墙上,顿时疼的呲牙咧嘴,他一边揉着后脑勺,一边用眼神疯狂的打量她,表情复杂的像是在解一道超纲的数学题,嘴里却嚷道,“姑娘,请自重!” 话落,还把破旧的被子往身上拢了拢,一副良家妇男防色狼骚扰,誓死捍卫清白的架势。 沈楠笑了。 不出意外,俩人都穿越了,而且,还都悲催的没原主记忆,那如何编,就看谁更无耻了,不是……谁更机灵了。 于是,她抱臂睨着他,抢占制高点,“搞清楚状况再说话,是你闯进我的地盘,投怀送抱,现在让我自重,嗯?” 一声嗯,千回百转,意味深长。 可程怀安是谁啊?学霸,博士,这些聪明的标签决定了他就不可能被个学渣忽悠,沈楠想骗他,纯属是关公面前舞大刀。 他定了定神,也缓缓坐了起来,开口便秒杀,“我们穿越了,而我有原身的记忆。” 沈楠的表情顿时变的微妙。 这就让人尴尬了,凭啥他有她没有? 其实,也不是啥都没有,只是不清晰,就像做了个梦,醒来后,只剩下些朦胧零散的片段。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颗脑袋冒了出来,奶声奶气的喊,“娘!” 沈楠瞬间瞳孔地震。 接着,又是一颗,“爹!” 程怀安沉默。 一颗接一颗,像地鼠似的往外冒,大的十二三,小的还在襁褓,一个比一个面黄肌瘦,一个比一个眼睛大,齐刷刷盯着他们,齐刷刷开口,声音振聋发聩,“爹!娘!” 沈楠,“……” 程怀安,“……” 七颗脑袋中最小的那个裹在破布里,被最大的姑娘抱在怀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一瘪,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 “哇……” 然后,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另外六个也纷纷开口。 “爹,饿!” “娘,冷!” “饿!” “冷!” “哇……” 沈楠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省队射箭运动员退役,拿过全国冠军,经济自由,单身主义,立志一辈子只跟弓箭过日子,连猫都没养过一只。 现在,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她有了七个孩子。 还附赠个男人。 鸡飞狗跳的人生,直接一步到位! “停!” 沈楠喊了一嗓子,七个孩子的声音戛然而止,眼巴巴的一起看向她,满脸都写着饥寒交迫。 她揉揉眉头,用脚踹了下旁边的男人。 程怀安职业病犯了,正在研究屋顶,他仰着头仔细观察着那根漆黑的大梁,突然被打扰,下意识道,“这房子属于高危建筑,大梁裂得挺厉害,但还没断,如果加一根支柱,再加固一下连接处,应该能撑过这个冬天……” 他声音蓦然顿住,低头,就对上七双眼睛。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在项目现场,工人们等着他拿主意的时候,就是这般。 程怀安沉默了几秒,捋顺了原身的记忆后,开口了,语气平稳的像是在汇报项目进度,“咱们当前困境,饥荒,无存粮,七张吃饭的嘴,破败漏风的高危房,还有马上到来的冷寒天气……” 沈楠挑了挑眉,这么快就接受现实,进入角色了? 程怀安继续用一副公事公办的调调道,“我会修缮房子,可以解决住的问题,你呢?” 沈楠没急着回答,她转头,视线穿过那扇破木门的缝隙,看到了远处绵延起伏的山。 山势陡峭,草木茂盛,一片未经开发的原始模样。 在现代,这种山叫自然保护区,进山要审批,打猎要坐牢。 但是古代…… 沈楠的眼睛亮了,那是猎场!天然的、充满野味的猎场。 “我能打猎!”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可以解决吃的问题。” 程怀安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质疑,向她伸出手,“好,分工明确,合作愉快。” 沈楠看着那只手,手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的干干净净,一看就没干过重活,典型的文弱书生模样。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有老茧,粗糙的不成样子,她顿时无语,原身这是把丈夫当少爷养,把自个儿当老妈子使唤吗? 现在这小白脸落她手里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笑得有点痞,“合作愉快,往后,请多关照。” 程怀安也笑了下,笑得温文尔雅,“彼此彼此。” 炕边的七个孩子看着他们爹娘手拉手,面面相觑。 最大的那个姑娘小心翼翼地问,“爹?娘?你们……” 沈楠收回手,低头看着她。 十二三岁的姑娘,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生怕惹他们不高兴。 “大丫?” 程大丫怯怯应了声。 沈楠又看向那个正在哭的襁褓,沉默了,根据脑子里零散的记忆,她倒是知道七个孩子的名字,四个郎三个丫。 十分简单粗暴。 最小的四郎还在哭,声音越来越弱,程大丫手足无措地哄着,眼眶红红的,却不敢开口。 沈楠对此一筹莫展,她跑得了马拉松,打得了地痞流氓,无人区都敢闯,唯独对孩子这种生物,敬谢不敏。 程怀安伸手,把襁褓接过来,他抱孩子的姿势很生疏,像捧着一个易碎品,但动作很轻。 程四郎在他怀里抽噎了两下,居然不哭了,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程怀安低头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两秒,然后看向沈楠,“孩子饿了,有吃的吗?” 沈楠无辜的眨眨眼,看向程大丫。 程大丫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没,没有了,昨天就没粮了,奶奶说,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沈楠脑子里都是浆糊,求教的看程怀安。 程怀安有完整的记忆,想着原来那两口子的做派,眉头轻皱,“你们又去找爷奶借粮食了?” 程大丫小心翼翼的解释,“不借粮,实在撑不下去了,四郎和三丫饿的嗷嗷哭,爹和娘又都病的下不了炕,大郎和二郎去挖野菜,只寻回些枯草,磨碎了倒也能咽下去,可还是不够吃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程怀安和沈楠对视一眼,当前境况比他们刚才分析的还要艰难,简直是地狱开局模式。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隔着门板听的真真切切。 “程家那两口子也不知道醒了没?听说都躺三天了……” “醒什么醒?醒了也没用,程老三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就知道关屋里死读书,读了这么多年,连个童生都没考上,倒是把程家家底给掏空了。 程老大和程老二实在不想再被吸血,逼着程家老两口把他们这房分出去,那沈氏也是个没脸没皮的,分了家,还总撺掇着孩子去老宅要吃的,心里一点成算都没有,这才多久啊,就把分家的那几亩地给卖光了,啧啧,造孽啊……” “就是可怜了孩子,唉,眼下闹饥荒,大人都吃不饱,这两口子还一个接一个的生,地里干的裂了口子,连草都不长,拿啥养活孩子?” “怨谁?都是自个儿作的,程老三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偏不肯认命,银子一两一两砸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沈氏也没脑子,竟还惯着他,把他养的细皮嫩肉跟富家少爷似的,要不然,也不能上山找口吃的,都能摔下来,这比那千金小姐还弱不禁风……” 声音渐渐远去了。 屋里安静的像坟场。 程怀安深吸口气,看向沈楠。 沈楠知道该自己出场了,她撑着炕,利索的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身子晃了晃,啧,真虚啊,不过能理解,生完孩子没几个月,又一直吃不饱饭,能有力气才怪了。 幸好,她有金手指,上辈子的神力跟着一起穿越来了,所以,学渣咋了?一力降十会。 第2章 打猎 沈楠走到墙角,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把弓,这是原主的嫁妆,可惜这么多年,一直没用过,弓弦都松垮了,木头做的箭头也钝了,看着就不靠谱。 程怀安看着她手里粗糙的家伙,嘴角抽了下,“你确定要拿着它去打猎?” 沈楠拉开弓弦试了试力道,点点头,“勉强还能凑合用。” 依着程怀安那严谨的逻辑思维习惯和精益求精的工作理念,实在有些难以接受凑合这俩字,他刚要说可以帮着修一下,就见沈楠利索的背上弓箭,一本正经的交代,“我出门去找吃的,你在家带好孩子。” 程怀安,“……” 感觉拿错了剧本,但他反驳不得,谁叫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呢,弱不禁风的下炕都费劲。 不过,出于最后的倔强和尊严,他还是挣扎了下,“我还得修房子,危房等不得,这也很重要。” 沈楠挑眉,“房子能修?” 程怀安瞬间恢复了自信,“能。” “多久?” “先加固的话,今天就能把最危险的地方处理好,全面修整,需要材料,需要时间。” 沈楠点点头,“行,那你修吧,加油!” 说完,潇洒转身离开。 程大丫小跑着追出来,她两只手攥着衣角,眼眶红红的,却没让眼泪掉下来,带着颤声问,“娘,你……你还回来吗?” 自打爹从山上摔下来昏迷不醒后,娘受刺激也晕了过去,她去老宅借粮食,偷听到大伯娘和二伯娘在嘀咕,说这回爹熬不过去了,娘要么会跟着殉情,要么就跑回娘家,反正不可能还留下照顾七个孩子,她没那本事,之前能熬,是因为还有地可卖,现在家徒四壁,已经再无路可走了。 她害怕的要命,甚至想过,若实在没办法,就把自个儿卖了,换了银子让娘留下。 娘在,这个家才不会散。 沈楠不知道她在想啥,可看着她瘦得脱相的脸,看着她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心头不由一软,“当然要回来,娘不回家还能去哪儿?” 程大丫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沈楠没养过孩子,实在没经验,只能尽量让自己声音柔和些,“你在家照顾好弟弟妹妹,娘进山找点吃的,天黑前,肯定能回来。” 程大丫用力点头。 沈楠不太熟练的摸摸她枯黄的头发,转身走了。 程大丫站在院子里,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山坡上,才慢慢走回屋里。 屋里,程怀安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画着什么,非常投入专注。 程大丫盯着那些奇奇怪怪的线条,忍不住问,“爹,这是啥?” 程怀安头也不抬,“承重墙,梁柱,屋顶坡度。” 程大丫一脸茫然,不敢再打扰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炕边,把还在吸手指的四郎抱起来,轻轻拍着。 另外五个围在她身边,谁也不敢出声。 程怀安在地上画完最后一笔,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图纸,又看了看屋子里的布局,然后走到那根裂了的大梁下面,仰着头观察了一会儿,最后看向炕边那排孩子。 “大郎!” 十岁的程大郎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惊慌和期待,他爹以前沉迷读书,总是一个人关在屋里,谁也不理会,当他们几个可有可无,现在这是……终于看得见他们的存在了? “爹?” 程怀安招招手,“你过来。” 程大郎激动的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程怀安蹲下来,和他平视,语气温和,“想不想帮爹干活?” 程大郎使劲点头。 程怀安拍拍他单薄的肩膀,站起来,指着墙角那堆干柴,“去把那边的柴火都搬过来,挑直的、长的,放在院子里。” 程大郎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开始搬。 程怀安又看向八岁的程二郎,“二郎,去院子里找石头,巴掌大的,圆的扁的都行,堆在门口。” 瘦瘦小小的程二郎也飞快的跑了出去。 程怀安吃力的走到门口,看着那两个忙活起来的小身影,又看了看炕边那四个孩子,“等会儿有活再叫你们。” 四人齐刷刷点头。 程怀安拖着不争气的身子,艰难跨过门槛,冒着随时会晕厥的风险,在院子里缓缓转了一圈。 院子挺大,但是很空荡,只三间破草房,两间住人,一间堆杂物,都没正经灶房,靠院墙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做饭,而院墙是土坯的,还塌了一半,野草从塌陷处钻进来,长得比人还高。 墙角有一棵老槐树,叶子早已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他蹲下来,捏了捏地上的土,土是黄的,黏性不错,他气喘吁吁的又回了屋里,抬头仔细打量那根裂了的大梁和漏洞的屋顶,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需要多少土,多少草,多少木材,多少人工。 算完之后,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 他没有工具。 没有锯,没有刨,没有锤子,没有钉子。 什么都没有。 难怪,沈楠离开前冲他喊加油,语气是戏谑的,他不如她,沈楠有弓箭,他一无所有。 与此同时,沈楠正一边爬山,一边观察四周,如今已是深秋,树木都光秃秃的,透着萧瑟和荒凉,连续干旱,让地上的野草都成了百姓争抢的食物,所过之处,薅的那叫一个干净。 小点的猎物更是不见踪影,处处都是附近的猎户挖的陷阱,下的套子,什么野鸡野兔早就被嚯嚯光了。 她只能往更深的山里走,肚子咕咕叫唤着,像催促的鼓声。 忽然,她蹲下来,盯着地上的一串凌乱脚印,扬唇笑了。 猎物,这不就来了? 还一来就是个大家伙,野猪! 野猪不好打,那一身皮跟盔甲似的,没点趁手的武器,没点力气,根本就扎不透,而野猪的獠牙,却比刀子还锋利,獠牙一翻,能把人的肚皮给豁开,所以,猎户进山,若是一个人,碰上野猪也不敢正面刚。 沈楠敢,她实战经验为零,但理论知识很丰富,如何从脚印和粪便判断野猪的大小和行动轨迹,她能说的头头是道,就如眼下,那脚印宽大,蹄尖微微外翻,是成年公猪的痕迹,粪便干结,颗粒粗大,边缘已经开始泛白,说明它在这一片活动的时间不短,且有固定的路线。 果不其然,她循着痕迹找过去,站在密林上面,往下俯瞰,发现了一处约莫半亩地大小的烂泥塘,连年干旱,早就没了水,只残留着些湿意,野猪就喜欢在这种地方打滚,给自己身上裹一层泥,既防蚊虫,还能降温,据说烂泥对轻微伤口还有天然包扎和消炎的作用。 沈楠选了个最佳狩猎位置,俯下身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片泥塘,耐心出奇的好。 她曾经从一位老猎人嘴里听过一句话,“等待是猎人的本分,人急,兽不急,你先动,你就输了。” 她不算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人,打猎除外。 等待的期间,沈楠换了好几个姿势,趴累了就侧躺着,躺累了就靠着树干坐一会儿,时间一分一分的过,下面的泥塘里却迟迟没有动静,就在她怀疑自己的判断失误时,余光里忽然捕捉到一点影子。 乱糟糟的灌木丛中,有什么东西在动,沈楠瞬间打起精神,死死盯着那一处,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 又等了两分钟,她终于看见一头灰褐色的野猪,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那是一头不小的公猪,体长少说也得有三尺多,浑身的鬃毛又粗又硬,脑袋又大又长,两双小眼睛转了几转,耳朵警惕的竖着,它嗅了嗅空气,又拱了拱泥地,忽然抬起头,朝沈楠的方向看过来。 沈楠猛的提起心来,连呼吸都停住了,听说野兽对被‘注视’敏感的很,你盯着它看,它会感觉到,所以她眯着眼,只敢用余光打量,僵持了片刻,野猪大约是觉得环境正常,这才走进泥塘打起滚来。 沈楠默默在心里盘算着,静静等着最佳射击机会,这样的机会不多,若不能射中要害,激怒了野猪,野猪发起狂来,比凶猛的老虎和熊都可怕,她就算有神力护体,也不敢托大能抗住一头成年野猪的攻击。 所以,她等,一分,两分…… 终于,在某一刻,她豁然出手,木制的箭矢划破山里的冷风,在她的神力加持下,变为最凌厉的刀刃,直直的冲着野猪两眼中间的上方飞去,一路势如破竹,无可抵挡,仿若可摧毁一切。 当野猪察觉到危险时,已经来不及躲闪,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箭矢准确无误的刺入目的地。 这个地方是野猪身上最薄弱的部位,只要击中,可以当场毙命,但箭矢不给力,她怕射入的不够深,所以不敢有丝毫分心和迟疑,立刻又“嗖嗖”补上两箭,一箭扎入它脖颈,一箭在它腿上。 野猪的身体猛然一僵,四条腿同时蹬直,像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然后,它中箭的腿不甘的跪了下去,接着是整个身体侧翻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地面都震动了,很快,血从伤口处汩汩的流出来,空气中的腥味,浓烈的化不开。 沈楠长呼出一口气,这才意识到她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 她成功了! 第3章 卖肉换粮 沈楠快步走过去,围着那只野猪转了一圈,眼神炽热,嘴角上扬,心中成就感爆棚。 说起来,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猎到的第一头大型猛兽呢,意义非凡,值得拍照留念,再发朋友圈炫耀,可惜,现在没手机了。 遗憾了几秒,她抬头看了看天,估摸着快到中午了,不敢再耽搁,忙找来藤蔓编了个简易托架,把野猪牢牢捆上去后,一步一步往山下拖。 这头野猪足有二百来斤,若是上辈子,她能扛着健步如飞,但现在,走了没多久,手臂就开始发抖。 这是脱力了。 原身的底子太差,想恢复曾经的神力巅峰状态,还有的练。 她咬了咬牙,换了只手拉藤蔓,脚步没停。 等她气喘吁吁的出现在山脚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最先看见她的是几个在那儿寻摸野菜的孩子,他们先是愣住,然后尖叫着往村里跑。 “程书呆子的媳妇打到野猪了!好大的野猪啊!” 沈楠,“……” 书呆子?明明小白脸更贴切吧?实在不行,小娇夫也可以,书呆子这种外号听着就很逊呢。 如果穿越非要找个男人按头做夫妻,那她喜欢有性张力一点的…… 脑子里活色生香,现实是清汤寡水,沈楠叹了声,擦擦额头的汗,认命的拖着野猪继续往家走。 而这时,随着那几个孩子的惊叫声,整个村子像被捅了马蜂窝,一个个村民蜂拥而出,看见沈楠和她身后的野猪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老天爷!” “我滴亲娘哎!” “天菩萨,还真是野猪啊……” 一头壮硕肥大的野猪,在这个饿死人的悲催年头,诱惑力实在太大了,一双双被世道艰难折磨的黯淡无光的眼紧紧黏在上面,或麻木,或羡慕,或贪婪,甚至有人恨不能扑上去占为己有。 有小孩馋哭了,扯着嗓子喊,“肉肉,我想吃肉肉……” 旁边站着的大人立刻一巴掌抽他屁股上,没好气的骂,“吃,吃,吃,就知道吃!观音土吃不吃?再嚎丧,老子把你卖了换肉吃!” 瘦巴巴的小孩顿时吓得不敢出声了,大大的眼睛追逐着野猪,饿的脱相的脸上写满了令人心悸的渴望。 沈楠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一声不吭,她有怜悯心,却说不出分肉的话,饥荒年,家家户户都饿的眼珠子发绿光,她要是敢乱发善心,等待的她的就是被一抢而空。 乱世先杀圣母,这是血的教训。 等看见破旧不堪的院门时,沈楠终于长长松了口气,此刻的她浑身是血,头发散乱,面色苍白,手上全是勒痕,毫无形象可言。 程怀安听见动静从院子里出来时,看见的就是她这副狼狈的样子,一时不由愣住。 七个孩子齐刷刷站在院门口,眼睛瞪得溜圆。 程大丫最先反应过来,她抱着怀里的七郎,满眼关切的冲过去问,“娘!你受伤了没?” 沈楠摇摇头,把手里的藤蔓丢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哑着嗓子解释,“这不是我的血,是捆野猪不小心沾上的,娘没事。” 程大郎激动的绕着野猪来回转圈,满眼都是不敢置信,“娘,你,你是怎么打死野猪的?” 沈楠把弓箭递给他,一派云淡风轻的高手风范,“用这个。” 程二郎兴奋的摸着野猪的獠牙,羡慕的道,“娘,你好厉害啊,啥时候我也能打死一头野猪啊?” 他眼里没有害怕,只有热切和向往。 程三郎没管野猪,而是哒哒的跑到沈楠跟前,仰着笑脸,奶声奶气的道,“娘,你辛苦了!” 沈楠捏捏他的脸,全家居然就这一个机灵嘴甜的。 二丫和三丫是一对双胞胎,虽然长得不像,却感情极好,天天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这会儿齐齐蹲在猪头前面,认真地研究了半天,奶呼呼的冒出一句,“好大呀。” 这时,程怀安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没说什么废话,只是递过来一碗水,然后用询问合作伙伴的语气道,“需要我做什么?” 沈楠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完,那豪爽的姿态,像武松喝完酒要接着进山打虎似的,放话也十分霸气,“帮我捏一下肩膀,谢谢。” 程怀安迟疑了三秒,然后,修长白皙的手按在了她纤细的肩膀上,不太熟练的揉捏起来。 沈楠满脸嫌弃,“使点劲儿!你给我挠痒痒呢?” 程怀安深吸口气,默默加重了力道,他这穿越附赠的媳妇比较抗造,他得尽快习惯。 “再加把劲儿!” “……有没有可能,我已经全力以赴了?” 沈楠转头瞥他一眼,眉清目秀、细皮嫩肉,比她这个女人还惹人怜惜,“算了,先处理野猪吧。” 说完,抛下他,上前抓住野猪的一条腿,毫不费力的拖进了院子,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程怀安,“……” 这是在点他吧? 很快,院子里升起了炊烟,程大丫守着家里那口煮饭的大砂锅,不时的往灶膛里添着柴禾,眼睛却盯着不远处的那棵老槐树。 槐树粗壮的枝干上,吊着一头待分割的野猪。 沈楠当仁不让,拿着刀子,揽下这细致活儿。 几个孩子围着她,脸上洋溢着欢喜和期待。 程怀安站在边上,充当技术指导,他虽没分割过猪肉,但他刷过这类的小视频,学霸嘛,看一遍,所有的步骤就都烂熟于心,讲起来头头是道,不知道的,还当他是行家里手。 两口子配合默契,没多久,野猪就被分割的七七八八,这儿一堆,那儿一堆,几个小点的孩子也不嫌脏,摸摸这儿,戳戳那儿,还挨着凑上去闻了闻,不断发出“哇,哇”的惊呼声,兴奋的不得了。 几个大的,都懂事了,很有眼力见的给父母打下手。 程大郎捏着鼻子清洗大肠,再嫌弃,也不舍得扔,他先耐心的把肠子里的粪便给挤出去,再慢慢的把肠子翻过来,用加了草木灰的水,一遍遍的揉搓,爹说,用面粉和醋洗最好,可这两样东西都太精贵了,家里没有。 程二郎兴致勃勃的举着猪蹄放在火上翻烤,等到发出阵阵难闻的气味,表面变的漆黑,再用粗粝的石板去用力刮擦,直到露出白生生的皮来。 程大丫把睡着的七郎放回炕上,拎着桶热水,去给猪皮刮毛,边忙活,边小心觑着沈楠,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憋的眼睛都泛红了。 沈楠靠在椅子里歇息,见状,便用鼓励的语气道,“这是在自个儿家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错了也不要紧。” 程大丫咬咬唇,这才鼓足勇气,细声细气的问,“娘,这猪也分割完了,您心里是怎么安排的?” 沈楠一头茫然,还能咋安排?接下来不就该开吃了?! 程怀安意会,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大丫是怎么想的?” 程大丫飞快的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温和,没有指责她插手的意思,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我,我是这么想的,猪头多抹上些盐巴,可以留到过年祭祖用,猪皮和猪蹄煮一锅冻,也能慢慢吃很久,板油等下切成小丁,用小火熬成油脂,存在罐子里加几粒黄豆和花椒,能放到明年都不会坏,往后做饭只需挖一点添进去,就能滋润肠胃,至于骨头,剔干净肉后,用石头砸碎了放锅里使劲熬一熬,也能熬出点油水来……” 顿了下,她见俩人都听的很认真,说话顿时流畅多了,“猪下水要尽快吃,那些东西味重不好存放,不若,不若分一些给老宅那边,就当是偿还之前咱家经常去借粮的人情了。” 说借粮是好听的话,难听的,就是不要脸去打秋风,只借不还。 程怀安点点头,夸道,“大丫思虑的很周全,不错。” 程大丫头回被亲爹夸,一下子涨红了脸,有些受宠若惊,无措又慌乱的小声回应,“谢……谢爹!” 程怀安安抚的笑了笑,“你做的好,就该表扬。” 程大丫眼底涌上欣喜。 程怀安又道,“你还没说这么多猪肉该如何安排呢?” 程大丫闻言,深吸口气,平复下心里的激动,再开口,眼里多了几分自信,少了些躲闪,“这些肉,起码得有百十来斤,咱们家没有那么多盐巴腌制,顶多三五天就会坏掉,那就太可惜了。 我的意思是,找附近有能力吃下这些肉的富户卖掉,跟他们换成粮食,一来粮食好保存,二来,粮食比肉便宜,一斤肉,约莫能换三斤粗粮,咱们家现在,比起肉,更缺粮。” 程怀安目含赞许,补了一句,“咱们家饿的太狠,冷不丁吃肉,肠胃也受不了,还是煮粥最适宜。” 说完,他转头征求沈楠的意见,“你觉得如何?” 沈楠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觉得很好,太有成算了,我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咱们仨英雄所见略同。” 程怀安微微一笑。 第4章 能活了 全家齐上阵,热腾腾忙活着的时候,有实力馋一口肉的人也在闻讯陆续赶来的路上。 最先到的是桃源村的富户孙兴旺,四十出头,一脸精明相,说话时,算盘珠子恨不能崩到别人脸上,他穿着身八成新的棉布短打,背着手,含笑走进来,“怀安媳妇好本事啊,进山一趟,就能打这么头肥硕的野猪回来,你们一家也吃不完,不如……” 沈楠继承的那点散装记忆里,压根没这么号人,于是,干脆不接话,把场子交给程怀安。 程怀安并没给对方太多体面,直接打断,语气淡淡,“孙叔,我们要换粮食,家里断顿了。” 孙兴旺闻言,小眼登时一亮,“换粮食好啊,这才是正经过日子的打算,你们想怎么换?我认识县城庆丰粮行的掌柜,可以……” 程怀安再次打断,“不急,先看看行情,听说县城的粮价天天在变,粮行和粮行也不一样,这家高,那家低,是常有的事儿,不问清楚,容易吃亏,这年头,丧良心的人太多了,不得不防。” 孙兴旺的笑慢慢僵在了胖乎乎的脸上,好一会儿,才又撑着笑问,“你家这肉打算卖多少文一斤?” 程怀安道,“五十文。” 闻言,连安静看戏的沈楠都忍不住瞥了他一眼,有这么狮子大开口的吗? 孙兴旺瞠目,直接怀疑自个儿听错了,“多少?” 程怀安淡定重复,“五十文。” 孙兴旺拔高了嗓门,“你穷疯了?抢钱都没这么狠的,都是乡里乡亲,你是怎么好意思张嘴要五十文的?” “这已经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特意便宜卖了,县城的猪肉,比这还要贵,且有价无市。” “那也太离谱了……” 程怀安一本正经的道,“眼下这年景,物价就是这么离谱,孙叔家大业大,不会吃不起吧?” 孙兴旺眼神躲闪,支吾起来,“我,我哪有什么钱?连着两年,地里没收成了……赊账行不?” “不行。”程怀安断然摇头,“我家七张嘴嗷嗷待哺,没法赊账。” 孙兴旺见他拒绝的这么干脆,丝毫不给他面子,气哼哼的丢下句“果然是读书读傻了,一点人情世故不懂”,不甘的甩袖走了。 见状,程大郎忧心忡忡的走过来,小声问,“爹,我们是不是得罪孙爷爷了?” 程怀安头回当爹,没任何经验,只能听从书里的建议,所谓子不教,父之过,所以他抓着机会,就想给几个孩子上课,“不是我们得罪他,是他想占便宜没占到,羞恼成怒了。 大郎,你要记住个道理,在饥不果腹、遍地饿殍的乱世,拳头和粮食就是护身符。 你娘能打野猪,我们能换到粮,他就不敢怎么样。” 程大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楠冲他竖起个大拇指,“给你点赞,教的不错,不过你把人给吓跑了,咱们找谁换粮去?” 程怀安并不慌,“村里,吃得起肉的,不止他一个。” 如他所说,很快又来了一个,还是穿长衫的,进门未语先笑,看起来憨厚朴实,很容易叫人心生好感。 “程先生!” “李管家!” 对方称呼的客气,程怀安的态度便也跟着温和不少,还有礼的拱了拱手,这才是真正能成交的顾客,自是不能再怠慢。 互相寒暄几句后,李管家果然问起猪肉如何卖,他主家是村里的大地主王德安,名下有好几百亩地,即便遇上旱灾,地主家也不缺粮食。 程怀安道,“三斤粗粮,换一斤肉,粗粮不拘是什么,蜀黍,黄豆,小米,都可以。” 闻言,李管家也没意外,略微琢磨了下,就点头应了,指着大木盆里分割好的肉,“就要这些吧。” “可以……”程怀安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让李管家见笑了,我家没有秤。” 他的这份坦然,倒是让李管家讶异的多看了一眼,都说程老三是书呆子,不会种地,不懂交际,也赚不来银钱养家糊口,只会关起门来死读书,人都读傻了,如今接触起来,倒也没传言中那么迂腐不堪。 他哈哈一笑,“程先生若信得过,我就先把肉带回去,秤好后,直接换算成粮食再让人给你送来,如何?” 程怀安毫不犹豫的点头,文绉绉的说了句,“如此,不胜感激。” 李管家也斯文回道,“程先生客气,你卖,我买,如此而已,实不必为些许小事道谢。” 说完,便喊了小厮来,抬着肉走了。 等人走远,几个孩子欢呼起来。 沈楠夸张的捂着半边脸,凑近他打趣,“程先生,我牙齿都酸了,真不愧是文化人啊,这是吞了多少墨水啊,一张嘴,就跟喝了陈年老醋一样,啧啧,太有那个古味儿了。” 打死她也学不来。 程怀安低声道,“沈女士,我们得尽快适应角色,融入这个时代,不然,就得噶在这里了。” 沈楠眼神闪了闪,抱臂睨着他,皮笑肉不笑的道,“你不会是想提醒我,以后要遵守以夫为天那一套吧?” 程怀安收到她威胁的眼神,立刻摇头,“不是,你会打猎,当然要你主外,我,可以试着主内。” “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沈楠伸出一根手指,随意戳了戳他胸口,只用了三分力,就把他戳的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空气忽然安静。 程怀安勉强站稳后,那俊秀的小脸都煞白了,强忍着揉胸口的冲动,咬牙夸了句,“娘子好生威武。” 沈楠干干笑着回应,“呵呵,夫君真不愧是书生……” 百无一用是书生,居然连她一根手指都扛不住,若她哪天色性大发扑上去,他不得被压散架啊? 程怀安憋屈,攥了攥拳,努力给自己挽尊,“是原主的身体太不争气了,我以后,会锻炼的。” “喔,那加油。” “……” 约莫半个时辰后,王地主家的小厮便把粮食给送来了,板车上,足足装了六麻袋,三袋蜀黍,两袋豆子,一袋小米,另外,还有半匹粗布,堆起来,跟坐小山一样,看的人心头火热。 几个孩子,围着粮食,激动的又蹦又跳。 程大丫更是喜极而泣,低头抹着眼泪,嘴里喃喃道,“有了这救命的粮食,全家便都能活了……” 程大郎上前解开捆麻袋的绳子,从里面抓出一把豆子看了看,眼里全是惊喜,“爹,豆子饱满,晒得也干净,应该是前年的收成。” 那就是陈粮了,这两年干旱,地里的庄稼都长得干瘪,只有挨着水源近的几块田,因为浇了水,才能勉强出息些。 程怀安点点头,开始安排任务,“大郎、二郎,你俩合力把粮食搬回屋里去,大丫,你做饭,让三郎给你烧火,三丫,四丫,你们把院子打扫一下,娘子……辛苦了,去歇着吧。” 沈楠问,“你呢?” 程怀安深吸口气,“我得抓紧修屋子,冬天快来了,还要盘火炕,挖地窖,加固院墙……” 只有在这方面,他才能找回自信碾压她。 沈楠忍着笑打断,“别说了,程先生,我都明白,你还是很有用处的,不用一再强调了。” “……” 第5章 粗粝食物 沈楠欺负完小娇夫,笑着回了屋里歇着。 忙活了一上午,还是很消耗体力的,她这副身子也经不起折腾,还是省着点用吧。 她刚闭眼躺下,程怀安就走进来,站在土炕前,迟疑了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家里暂时不缺粮了,第一难关度过,这都是你的功劳,你救了全家人的命,也包括我,谢谢……” 沈楠睁开眼,戏谑的看着他,“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程怀安被口水呛了下,“咳咳,我在和你讨论正经事……” 沈楠无辜的冲他挤眼,“以身相许不正经,七个孩子是哪来的?老夫老妻,都睡了十几年了,现在再装贞洁烈男,是不是有点晚了?” “那不是我!” 他上辈子可是单身狗,女孩子的手都没摸一下。 沈楠听懂了潜台词,笑的更揶揄了,“喔,原来冰清玉洁啊,稀有品种呢,失敬失敬!” 沈怀安默了下,忍着羞窘反击回去,“你不是吗?” 她是啊,但这种情况,不允许她承认! 沈楠做出一副身经百战的模样,调笑道,“姐身边追求者无数,倒是想独美,可实在做不到啊。” 程怀安狐疑的看着她,表情明显不信,就她这性格,男人追着她跑,也是为拜把子吧? 沈楠怕装久了情场老手会露馅,赶紧转移话题,“你跟进来,是要跟我商量什么事儿吧?” 闻言,程怀安便再顾不上清白问题,正色道,“是有事需要跟你沟通一下,眼下家里进账三百斤粮食,省着点吃,可以应付两个月,但房子的问题,却是迫在眉睫……” 沈楠不解,“有问题就解决啊,你不是会修吗?” 沈怀安解释,“我画了图纸,但没趁手的工具,简单的我可以手搓,可锯子,刨子,斧头等,我实在无能为力。” 沈楠喔了声,“原来你只会纸上谈兵啊,懂了……” 程怀安闻言,表情微僵,认真纠正,“这不是纸上谈兵,这属于……巧夫难为无米之炊,我真的画了详细图纸,连具体施工细节都考虑好了……” 沈楠打断,“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 程怀安深吸口气,“……沈女士,我想,我有必要正式介绍一下,我,程怀安,三十岁,土木工程专业,博士,曾独立完成多项重点项目,收获好评奖项无数,工作上从没出过纰漏……” 沈楠再次打断,“那你是怎么穿越来的?” 程怀安道,“我是因为连续熬夜,导致猝死……” 沈楠摊手,“看吧,还是专业能力不过关,要是真那么厉害,你随便挥挥手、三两下就解决了,还需要连续熬夜奋战?” “……” 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 沈楠占了上风,心情颇好,说话都带着几分哄的味道,“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想要修屋的工具是吧?明天,明天就想办法给你弄,OK?” 这霸道总裁宠小娇妻的语气,给程怀安整急眼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更不是想把压力给到你,我只是在陈述摆在眼前的困难,我们现在算是合作伙伴……” 沈楠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不,说求生搭子更贴切。” 程怀安抿了抿嘴,“不管是什么,我们都捆绑在一起了,那有问题就得一起面对……” 沈楠无辜的道,“我说了会解决啊,我主外嘛,负责挣钱养家,你主内,保持貌美如花?” 程怀安忽然不再试图辩解,“那就辛苦娘子了。” 沈楠睁大眼,咦? 程怀安浅浅笑了,他想起老师说过的话,工作上可以刨根究底,一笔一画都要弄的明明白白,但对待媳妇,千万别试图跟她争论什么,因为永远都不会有满意的结果,最后俩人只能都是输家。 正确的做法,就是听媳妇的,她说什么,就附和什么,保管再激烈的战争都能瞬间消弭无踪。 以前,他完全不能体会,如今,算是悟了。 果然,真理来源于生活! “娘子好生歇着吧,我去拌些黄泥,先把开裂的土坯墙填塞一下,省得夜里漏风,冻着娘子,万一染了风寒,就是为夫的罪过了。” 斯文有礼的说完,又斯文有礼的转身离开。 古味儿,酸味儿,掺合着扑面而来,沈楠撸起袖子一看,果然起了层鸡皮疙瘩,“……” 半个时辰后,终于开饭了。 几个孩子端着缺了口子的破碗,眼巴巴的盯着那口土黄色的砂锅,不停的吞咽口水。 沈楠不解,“饿了就吃啊,等我给你们喂饭呐?” 程怀安把舀粥的木头勺子递给程大丫,“想吃多少,自己盛。” 程大丫惊了下,手像是烫着似的,猛的往身后缩,“爹?” 程怀安温声道,“过去如何,爹管不了,以后,咱家吃饭,就这个规矩,不能抢食,也不必亏了自个儿的嘴。” 闻言,程大丫登时鼻子一酸,眼里涌上股热潮,她克制着心里的激荡,期待的看向沈楠,“娘……” 沈楠这会儿已经看明白了,但程怀安抢了先,她便只能道,“听你爹的。” 程大丫这才如得了圣旨,激动的接过勺子去盛饭。 说是饭,其实是熬的粥,半稠不稀的,且内容不详。 沈楠盯着碗里的东西,迟迟不敢动嘴,这是啥黑暗料理? 反观其他人,几个孩子吃的头也不抬,仿佛那是什么珍馐美味,每喝一口,都要满足的眯起眼,细细咀嚼品尝,舍不得咽下去,希望能在舌尖停留的久一些,再久一些,牢牢记住此刻的幸福。 沈楠扭头看向程怀安,这家伙居然吃的面不改色? 程怀安一本正经的催促,“娘子,快吃吧,大丫煮的粥,香的很。” 说完,像是证明他所说不虚,夸张的喝了一大口。 “……你来真的?” 程怀安直接用行动表示,很快,他就喝光了碗里的粥,那样子,像是还有些意犹未尽,但砂锅已经空了。 等几个孩子吃完离开,他才解释,“这就是普通百姓日常吃的食物,你得习惯,当下铁锅还没普及,所以烹饪方式多是蒸煮……” 沈楠的表情一言难尽,“蒸煮我能接受,可这煮的什么啊?” 程怀安指着她碗里的不明物体,一一解答,“这是用石臼捣碎的粗粮,蜀黍,豆子,小米,还有挖的草根,都混在一起,颗粒不均,颜色又杂,才不好辨认,等你熟悉了,就好了……” 沈楠绝望的哀嚎,“还好的了吗?毁灭吧!” 她除了射箭运动,户外旅行,生平还有一大爱好,就是美食啊,为了一口好吃的,她能不远万里,跋山涉水,可现在告诉她,以后她都要跟这种饭食为伍了? 程怀安劝道,“先忍一忍吧,以后肯定会好起来的,你会打猎,我会造屋,日子还能过差了?等赚到了充裕的银钱,想吃什么没有呢?说不定还能尝到宫里御厨的手艺……” 明知道他是在画大饼,沈楠还是可耻的信了,不信还能怎么办呢?又不能再死一次! 她一脸悲壮的端起碗,那样子像是要英勇就义似的,本想三两口吞进去算了,结果才往下咽,就堵嗓子眼儿了,她捂着嘴咳嗽起来。 程怀安忍着笑,帮她拍背,“你得慢一点,含在嘴里多咀嚼几下,这粥喇嗓子,你喝的这么豪放,不呛着才怪了。” 沈楠咳的眼泪都飙出来了,悲愤控诉,“没去麸皮?” 程怀安点头,语气沉重了起来,“眼下粮食太精贵了,没人舍得去麸皮,干旱严重的地方,草根,树皮都是好东西,还有饿到吃观音土的,外面到处是逃荒的流民,各地山匪横行,义军四起,朝庭却不作为,只顾忙着争权夺利…… 所以,我们还能有这么一碗粗粝的粥喝,已经是幸运之神眷顾了,娘子,我们要惜福。” “……” 第6章 卖女 沈楠艰难的喝完粥,摸着勉强垫了垫底的肚子,郁闷的皱眉,“连三分饱都不够,啥时候能敞开了吃呢?” 程怀安实话实说,“很难,在古代,吃饱穿暖,就是底层百姓所求的最理想状态,可惜,便是大唐那样的盛世,也难以做到。” 沈楠吐槽,“你这样打击我,很容易让我失去挣扎的勇气啊!” 程怀安直男思维,很好奇的问,“你会吗?” 沈楠挤出抹假笑,“会!所以,给你个机会,重新组织下语言。” 程怀安觉得很不可思议,“你是怂恿我骗你吗?” 沈楠无语,“什么骗?是哄!女人都是需要哄的,程先生!” 程怀安一本正经的表态,“沈女士,我以为,夫妻之间,坦诚相待才更利于感情良性发展。” 新晋穿越小两口正斗嘴,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悲痛的哭喊声,接着,程大丫白着脸小跑进来,惊慌无助的道,“爹,娘,隔壁,小,小花被卖了……” 字眼太陌生,记忆又短缺,沈楠一时愣住。 程怀安皱皱眉,默了下,才问,“卖到哪里去了?” 程大丫攥着衣角,紧张的摇摇头,惶惶不安的喃喃道,“我,我也不确定,听说,好像,好像是给县里的哪个大户人家做丫鬟……” 程怀安松了口气,“那还好。” 总比卖去那些脏地方好。 沈楠反应过来,猛的起身往外走。 程怀安见状,忙跟上去,低声提醒,“我知道你看不惯,我也看不惯,但现在,我们管不了,乱世先杀圣母,我们尚且自身难保,根本没余力去救别人,你千万别冲动……” 他语速很快,神情焦灼,失了素常的从容。 “我知道。”沈楠嫌弃的瞥他一眼,“我看起来就那么傻吗?” “……” 沈楠继续不留情的吐槽,“就你知道乱世发善心是死路一条啊?就是穿越前,我都不敢随便伸手救人好不好? 学渣只是不懂历史,可还能不懂人性吗?” 程怀安深吸口气,“娘子聪慧,是为夫多余操心了。” 说完,他还装模作样的施了一礼。 沈楠再次鸡皮疙瘩滚了一地,气不过,便示威的举起手指,冲着他,作势要戳过去。 程怀安条件反射般的往后退了两步,意识到她是在吓唬自己后,俊脸都涨红了。 沈楠勾起嘴角,小样儿,还收拾不了你? 扳回一局,她的好心情只维持到院门口。 院门外,一场悲伤的的人伦惨剧正上演。 三十出头的男人哭的撕心裂肺,嘴里不停喊着,“小花,爹对不起你,家里实在养不活了,你再留下,全家都是个死,你去了薛老爷家,好歹也是条路,你别怨爹狠心,爹真的没办法了啊,呜呜……” 被人牙子扯着胳膊走的杨小花努力扭着脖子往回看,泛红的眼睛里全是哀求和恐慌,“爹,我不想走,爹,我以后只喝半碗清粥,求求您了……” 听到这话,杨有田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噗通瘫在了地上,把脸埋进粗糙的掌心,没再追着女儿跑,也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 杨小花见状顿生绝望,眼泪滚滚而下,她踉跄着跟着人牙子往前走,神情麻木的如行将就木的老妪, 可她今年不过才十岁,花骨朵还没绽放,就先枯萎了。 那瘦小的身影远走越远,走向她未知的命运。 听到动静跑出来看热闹的村民,对此多已习惯,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痛苦或是不忍。 比起饿死,卖身为奴,起码还有口饭吃,他们已经没有多余同情心,只麻木或漠然的看着。 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轮到他们卖儿卖女了。 杨有田压抑的哭声越来越微弱,良久后,才颤颤巍巍的从地上爬起来,失魂落魄的往家里走去。 他的另一个女儿杨大花跟在后面,神情茫然无助,看起来,不比被卖掉的杨小花好多少。 周围响起议论声。 “小花这丫头卖了多少银钱?听说县城的薛老爷开着粮行,家财万贯呢,肯定不少给银子吧?” “给啥银子?你想屁吃呢!一个丫头片子长的也不出挑,能值啥钱?就二十斤粗粮,也不少了……” “啥?才二十斤?那卖亏了呀,之前卖个丫头,起码得二两三两,好看点的卖五两都是有的。” “你也说那是以前了,现在啥年景?都他娘的要饿死了,人命还能值几个钱?二十斤,就二十斤!” “唉,二十斤省着点吃,倒也能对付一个月,可一个月后,还不得等死?” “那不是还有个女儿吗?听说许给了隔壁杏花村的赵屠户,啧啧,这个倒是卖了个好价钱,整整三两银子,还带一匹粗布,和一个猪头。” “哎吆,这正经是不少,可那赵屠户,三十出头了吧?年纪都能当她爹了,听说脾气还不好,前头那媳妇就是活活打死的呢……” “那也没办法,都是命啊,谁叫她摊上了呢……” 沈楠面无表情的听着,心底终于直观的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残酷,饿肚子时没有,打野猪时没有,喝喇嗓子的粥时也没有,现在有了! 原来人命如此不值钱,命如草芥,一下子就具象化了。 二十斤粗粮,就买断了一个人的下半辈子…… 这糟烂的世道! 程怀安走过来,干巴巴的宽慰,“想开些,这起码比易子而食要好多了……” 沈楠心情沉重,不想说话,她忽然领悟到了他劝她喝粥时说的那话的含金量,她是要惜福。 这时,程大丫期期艾艾的走过来,上午眼里才凝聚起来的那点微弱自信,此刻又被打散的一点不剩,“爹,娘,要是将来……要卖我,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卖到薛家去?” 她红着眼眶说的断断续续,“听说,薛家对买来的奴仆……非常苛刻,好多人熬不下去死了,我不想死,实在不行,就也把我卖给哪个村的老光棍吧,还能多换些粮食回来……” 沈楠听不下去了,皱眉打断,“你瞎想什么呢?谁要卖你了?” “我,我是说以后,家里再断粮的时候……” “断粮也不会卖你,谁都不卖,咱家没这规矩,就是饿死了,也不卖儿卖女换粮食!” 沈楠说这话时,脸色难看,明显带着几分火气。 可程大丫却不怕,反而眼里浮上巨大的惊喜,“真,真的吗?” 程怀安见沈楠要失去耐心了,便把话接了过去,“自然是真的,我和你娘会想办法养活你们几个的,你别总是胡思乱想的……” 程大丫使劲点头。 程怀安继续道,“不是说要送些猪下水给老宅还人情吗?趁着天还没黑,快去吧,带上三郎,他嘴甜。” 程大丫用力应了声,擦擦眼角,脚步轻快的去忙活了。 等她拎着半个猪心、猪肺,牵着三郎的手出了院门后,程怀安叹道,“杨家卖女,把她吓着了,若咱俩没穿来,估计她的下场无非也是如此……” 沈楠郁郁“嗯”了声,接着又气不过的骂道,“别人穿越都有金手指,凭啥咱俩啥都没有呢? 商城,空间,灵泉,随便给一个都成啊,我又不挑! 这贼老天难道偏心眼?还是咱俩没主角光环?” 程怀安默了默,“娘子,请多相信科学,少看无脑。” 沈楠冲他冷笑一声,“无脑?那你用科学的脑子解释一下,咱俩昨天还互不认识,今天怎么就倒霉催地位成了七个孩子的便宜爹娘?” 程怀安,“……” 这他确实解释不了。 第7章 屋顶塌了 “我去修补墙体。”程怀安生硬的转了话题,“得赶在天黑前干完,不然夜里漏风,咱俩肯定受不了……” 他解释完,便喊了程大郎和程二郎来打下手,铲土,切干草,和泥,爷仨风风火火的忙活开了。 他指挥,俩便宜儿子动手,别看俩人年纪都不大,但力气却不小,尤其程二郎,看着瘦弱,可搬着那一筐子搅拌好的黄泥来回跑却毫不费劲。 沈楠见了,眼神闪了闪,这是遗传她的神力了? 不对,是遗传原主的,看来原主也有一把子力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对外展示过。 程怀安用手搓的简易工具,一边往开裂的墙缝里填塞黄泥,一边教导旁边的俩儿子,别看这活儿好像没啥技术含量,但想修补的既严丝合缝,又得美观实用,也是有许多门道的。 他不藏私,讲的很详细,一副倾囊相授的样子。 程大郎听的非常认真,就差拿个小本本都记下来了。 程二郎也竖着耳朵听,就是瞧着有些兴致缺缺,显然他的爱好,不在这方面,他不时偷瞄正磨箭头的沈楠,眼睛亮亮的。 没多久,程大丫牵着三郎拎着空了的篮子回来,脸上漾着笑,一见了她,便激动的道,“娘,奶奶收了咱家给的下水,很高兴呢,还有大伯娘和二伯娘,看起来也很欢喜……” 这话,沈楠也就听听,信是不可能信的,他们三房被分出来后还时不时的就上门打秋风,老宅那边早就烦透了,要不是还顾及着那点血缘关系,怕是恨不能老死不相往来! 现在不过是给些稀烂贱的猪下水,就马上能换个笑脸相迎? 怎么可能?! 程大丫却语气十分笃定,“真的,奶奶见了我和三郎,都没拉脸,还问了几句咱家打野猪的事儿,听说跟王地主全换了粗粮,一个劲的点头,夸咱们有成算,这么安排就对了,又提醒粮食精贵,每顿饭要省着点吃,细水才能长流,起码要熬到明年开春……” 沈楠心知肚明,这是怕他们大手大脚,几天就把粮食嚯嚯没了,然后又厚颜去老宅占便宜,所以才敲打他们省吃俭用。 程大丫继续欢欢喜喜的道,“大伯娘也没躲屋里,二伯娘更没摔摔打打,她们也都跟我说话了,语气还很温和,还说有空闲了,就去找堂姐一起做针线……” 沈楠的表情越发一言难尽,这傻姑娘啊,定是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给伤狠了,现在人家稍微给点好脸,就被哄的啥都忘了。 她不想她活在那些虚假的亲情里,束缚住自个儿,于是道,“大丫啊,她们态度缓和,那是因为你拎着东西上门,有便宜可占……” “娘,我明白的。”程大丫脸上笑意未退,“可这也是人之常情啊,过日子不都这样吗?” 沈楠沉默。 行吧,她可能独来独往惯了,最怕处理这种人情往来,至于怎么教孩子,还是让程先生来吧。 程大丫宣泄出心里的激荡,就开始找活儿干,“娘,我把剩下的猪下水都煮了吧,那东西留不住,多放点盐巴,煮熟挂在屋檐底下风干,就能留着慢慢吃了,您看行吗?。” 她问的小心翼翼,沈楠应的毫不犹豫,“你看着安排就是。” 闻言,程大丫立刻欢喜的“哎”了声,很快,灶台里的火就烧了起来。 沈楠按着空落落的肚子,还等着吃点荤腥救命呢,然后见程大丫就那么直接把东西放砂锅里煮,省略去了所有步骤,顿时不好了。 野猪本就比家猪腥臊,不处理好,光闻那股味就饱了啊。 可大丫咋做的? 沈楠忍不住问,“大丫,你不焯下水吗?” 程大丫一脸茫然,“焯水?是煮开了后,重新换水下锅吗?” 她说完,不等沈楠说什么,就先摇头了,“那不行的。” “为什么?” 眼下外面闹干旱是不假,但桃源村有河,虽水位也下降了,但日常喝水还是不愁的。 程大丫也不是为了节约水,而是舍不得煮出来的那些油花。 沈楠一时无言以对。 她再多说,就是何不食肉糜了,但之后,见她除了撒盐,啥都不放,还是忍不住问,“家里难道连葱姜都没有吗?” 她知道,古代的香料是稀罕物,也不指望,酒也金贵,但葱姜应该还属于底层百姓吃得起的调味品吧? 程大丫摇头,“没有,现在家里就有盐巴……” 还是粗盐颗粒,沈楠扫了眼,就头疼的收回视线,烦闷的继续去打磨箭头了。 还是抓紧打猎挣钱吧,有了钱,这些烦恼立消。 何以解忧,唯有暴富! 晚上,吃的是煮熟的猪下水,端上来时,腥味扑鼻, 就这样,程大丫还当成是宝贝,每样只切了约莫半斤左右,切成细细的碎沫沫,让每个人稍微尝尝味就行了,她坚定认为,含有油水的东西,可比粮食充饥多了,所以不需要多食。 几个孩子捧着那点碎沫沫,简直如获至宝,不舍得一口咽下去,含在嘴里反复咂摸滋味。 沈楠胃口全无,勉强吃了点猪肝,还差点yue了。 等孩子们回了他们的屋,程怀安又劝道,“你得习惯……” 沈楠压制着那股想呕的冲动,嘲弄的看着他不停的喝水,“你习惯了吗?” 程怀安瞬间沉默。 天,很快黑了,真真正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油灯?没有! 蜡烛?更不存在! 沈楠直挺挺的躺在土炕上,简直生无可恋,身下是干草,身上则是干草、芦花、柳絮的混合物,一起填充进麻布缝制的被子里,充当御寒之物,这能暖和才怪了! 身边还有个才认识一天的男人,她根本睡不着。 程怀安也没睡意,俩人盖一床被子,被迫靠的很近,身为近三十年的单身狗,他实在不习惯,于是主动找了个话题,“今天开裂的墙体基本修补完了,明日我想先盘火炕……” 沈楠打断,“不是修屋顶吗?” 程怀安道,“你不觉得,眼下火炕更需要吗?” 沈楠想着火炕的种种好处,很容易就接受了,“也对,那就盘火炕,需要准备什么不?” 程怀安道,“得多打些土坯砖,尺寸也有具体要求,等我明早画个详细的图纸,再标注下每处的用途,你一看便明白其原理了。” “不用,你会就行了。”学渣不需要弄懂什么原理,那太复杂,废脑子,直接抄答案多好! “……” 俩口子商量的很好,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半夜里,屋顶忽然塌了一块,得亏砸在炕沿外,如果再偏一点,两口子说不准就当场噶了,成为历史上最悲催、最命短的穿越人士。 沈楠好不容易才睡着,被吵醒后,一声我艹喊的气急败坏。 程怀安素来秉持有问题解决问题,解决不了,也不会乱发脾气,可现在,尘土飞扬,呛的一个劲咳嗽,等眼泪都流出来时,他也忍不住想骂人了。 这都他妈的什么开局? 太坑人了! 屋顶破了个大洞,冷风嗖嗖灌进来,吹的沈楠瑟瑟发抖,睡是别想睡了,她干脆爬起来打磨箭头,看不见?不,现在看见了,头顶有漫天星光啊! 程怀安听着她骂骂咧咧,也不敢躺着了,借着星光,把掉落下来的东西一点点的清理出去。 可怜他那弱不禁风的身体,干一会儿,就得歇一歇,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眼前一黑,就要一头栽下去,被沈楠眼疾手快一把捞住,然后直接打横抱起,嫌弃的扔到了土炕上。 程怀安,“……” 怎么就不直接晕过去呢?或者,干脆毁灭吧! 第8章 饿死了人 看在求生搭子的份上,沈楠没往狠了打击,只给了个轻蔑眼神,和戏谑的一句,“歇着吧,我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娇夫。” 她觉得已经够嘴下留情了,程怀安却依旧羞耻的涨红了脸,他极力挽尊,“都是原主身体太弱了,前几天又受伤昏迷,这才显得无用了些,以后我会好好锻炼……” 沈楠站在炕边,居高临下打量着他单薄的身形,白皙,瘦长,一看就是身娇体软易推倒的类型,再怎么努力也成不了五大三粗的硬汉。 她笑的有点痞,“能炼成拥有八块腹肌的猛男不?” 程怀安顿了下,“……有点难。” 沈楠耸肩,随口丢下句“那你加油吧”,转身就走。 她这会儿也没啥调戏美男的心情,毕竟,屋顶还露着,肚子也饿着,到处冷风嗖嗖,而她身上的所谓棉衣,硬的跟铁一样…… 总之,环顾一圈,就没一样让她舒心的,她再拥有超强钝感力,也做不到全不在意。 程怀安喊住她,“你去哪儿?” 沈楠道,“你不顶用,就去找顶用的人来啊!” “找谁?” “村里还能没一个会修屋顶的?长着嘴,问问就是了。” 程怀安道,“找刘仲春吧,他是村里的木匠,手艺还不错。” “找木匠修屋顶?”沈楠终于回头,满脸不解的问,“不是该找泥瓦工这种的匠人吗?” 涉及自己的专业领域,程怀安瞬间找到自信,侃侃而谈,“古代修缮屋顶讲究对症下药,依据损坏程度,从简单的日常保养到揭顶大修,自有一套完整的等级体系。 比如轻修,这是工作量最小、频率最高的修缮,核心在于查漏补缺,例如拔草勾抹……” 他边讲述,还不忘问,“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沈楠摇摇头,她一学渣,知道这些专业知识才怪了! 程怀安耐心为她解释,那神态语气,像极了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就是雨季前,上屋拔草除根,以防根系撑裂瓦件,随后用麻刀灰勾补筒瓦缝隙这一步,专业术语叫捉节,再用灰浆封闭瓦垄,防止渗漏……” 他一口气说的太多,呼吸有些急促起来,缓了缓,才又继续给她科普,“当屋顶出现较大面积渗漏或瓦面严重走闪时,就需要揭顶重修了,其核心在于重做苫背。 所谓苫背,就是防水层,朴素的做法是先刷一层桐油灰,再抹八至十厘米的白麻刀灰以增强拉力,然后铺瓦。 老师傅有句口诀叫三浆三压,顾名思义,就是上三遍石灰浆再压三遍,但这并非死数,晴天干得快就三遍,阴天可能就要六浆六压,全靠经验判断,直到灰背瓷实,没有裂缝为止。” 沈楠渐渐听的麻木,脑子里成了一团浆糊。 程怀安却似教上了瘾,越说越起劲儿,“当木构架糟朽或需要重大形制修复时,会进行整体落架大修。 那是最麻烦的,揭瓦前,工匠要对吻兽、脊筒等艺术构件编号并绘制位置图,确保修旧如旧。 用到的主要技术是堆剪与裱糊,南方堆剪,北方裱糊,咱们这里地处北方,讲究棚壁糊饰,秫秸去皮熏直后扎架,用梅花盘布等方式裱糊,既保温又防尘。 总之,古代屋顶不仅是遮风挡雨的功能构件,更是集防水、保温、装饰于一体的智慧结晶,你对哪一步感兴趣,我可以再给你细说。” 他期待的看着她,显然讲的意犹未尽。 沈楠,“……” 她像是听了一堂晦涩高深的物理课,早就晕头转向,恨不能跑路了,见他居然还想拖堂,立刻拒绝,“不用了,你将来传给大郎他们吧。” 程怀安闻言,很是有些遗憾,还想劝她,“技多不压身……” 沈楠打断,“我傍身的技能已经够多了。” 程怀安叹道,“那好吧,咱家屋顶已经塌陷,且大梁有裂缝,干脆揭顶大修,一步到位算了……” 沈楠道,“我没意见,但得要不少钱吧?” 程怀安显然早有打算,“用那个猪头做报酬。” 沈楠愣了下,“能行吗?” “搁在过去不行,但现在闹饥荒呢,食物比什么都珍贵,而人力却是最不值钱的。”程怀安解释了下,又道,“你让大郎把刘仲春请来,我跟他谈。” “行!” 她转过身,程怀安捂着心口,偷偷松了口气,刚以为终于逃过一劫,就见她忽然回头一笑,声音邪恶无比,“程先生,你知道你刚才像什么吗?像一只拼命开屏的孔雀!哈哈哈……” 她大笑着离去。 程怀安闭上眼,恨不能时光倒流,毒哑刚才的自己。 沈楠此刻心情不错,站在院子里中气十足的给孩子们分派任务,“大郎,你带着三郎去请刘木匠,二郎,你带着二丫,三丫收拾一下屋里的灰尘,大丫,你看好四郎,再煮点粥。” “是,娘。” “知道了,娘!” 一个个乖巧的应下,听从她的吩咐,各自散去。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程大郎和三郎却迟迟不见人影。 直到稀粥煮好端上了桌,他才白着脸回来,脚步沉重的没有一点少年气,而跟去的三郎还红了眼眶。 “怎么了?” “刘木匠呢?” 沈楠和程怀安同时问。 程大郎低着头,像是受了刺激,语气颓丧的道,“刘大伯要再等会儿才能来,村里姚寡妇的婆婆死了,刘大伯跟她家沾点亲,说要留下搭把手。” 程怀安皱眉问,“怎么死的?” 程大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饿死的。” 程怀安心头一跳,“没传出姚寡妇不孝啊……” 程大郎哽咽着解释,“不是姚婶婶不给,是她婆婆自己不吃,省出粮食偷偷喂了小孙子,她就只靠喝水撑着,听说,撑了半个多月,今早才断气的,人瘦的只剩下骨头。 姚婶婶哭的晕过去好几次,村里人都说,以后她孤身带着俩孩子,肯定也活不了多久了,除非把孩子卖了,她找个男人改嫁……” 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而压抑。 没人再说话。 沈楠忽然端起碗,扬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了稀粥,然后一抹嘴站起来,冷静的宣告,“我去山里打猎,尽量下午回来。” 话落,大步往外走。 程怀安赶忙撑着娇弱的病体追上去,小声安抚,“你才往家里打回头野猪换了几百斤粮食,不急着再进山,今天休息一下吧……” 沈楠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你不急,我急。” 程怀安知道她这话的意思,无奈的笑了笑,“有些事,我们是阻止不了的,穷则独善其身,达才能则兼济天下,我们还在忍受饥寒交迫,根本没有余力去帮别人度过难关……” 沈楠冷笑,“你以为我急着进山打猎是为了别人? 错! 我没那么善良伟大。 我是为了自己不再受挨饿受冻,才急着去打猎挣钱,我想暴富,一富解千愁,懂了吧?” 程怀安吞了吞口水,老实顺从的点头,“……懂了。” 奋起搞钱的媳妇冲他疯狂比划着手指,他敢不懂? 第9章 挖山药、捡橡果 沈楠背着弓箭,挎着背篓,拎着麻袋,头也不回的进山了,明明背影那么单薄,却硬是让她走出单枪匹马赴刀会的气势。 她知道凭一己之力,改变不了什么,可心底依然憋了一股劲儿。 现在若有野猪冲过来,她都敢上前近身肉搏。 不过,这次她的目标是值钱的草药,比如人参,那东西只要能搞到一棵,让她烦心的困境就能消除大半。 充裕且美味的食物,坚固又温暖的房屋,能遮体御寒的棉衣和棉被,还有她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娇夫也能买点补药养养身子,好歹别动不动就晕倒…… 然而,她想的挺美,现实却泼了她一头冷水。 不是所有的深山都适合人参生长,就像不是所有的穿越女主,都有金手指,她在山里苦寻了几个时辰后,不得不认清这个残酷的现实。 艹,她没女主命啊! 女主进山,随随便便就能寻到人参灵芝何首乌,卖了立马发家致富,过上小康生活,再不济,还能救个受伤的落难贵公子,为自家将来跨越阶层铺路。 可她呢? 一样没有! 好在,也不是全无收获,人参没找到,却叫她发现了另俩样好东西,山药和橡果。 对于野山药,沈楠有户外求生经验,并不陌生,只是怎么寻,怎么挖,还是挺考验能力的。 总结来说,挖野山药是一场结合了眼力、体力和经验的山野寻宝。 找到它不容易,完好无损地挖出来更是个技术活。 第一步要先慧眼识藤,野山药是缠绕草质藤本,藤蔓细韧且带绒毛,茎通常是逆时针缠绕向上,其次看叶片,它的叶片多为心形或掌状浅裂,叶脉和叶柄的连接处常泛紫红色,这是区分普通杂藤的关键所在。 另外,还可以通过找零余子,也就是山药豆,来判断地下是否埋着大山药。 确认目标后,真正的体力活开始了,野山药可以垂直钻入地下1米多深,千万别硬拔,就算她天生神力,这么蛮干,也别想弄出来。 要先清理藤蔓根部周围的杂草和表土,等找到主根的准确位置,再在根的侧面下锄头,顺着山药的生长方向慢慢掏土,像考古一样小心,如此,才能保持山药完整。 遇到石块别硬砸,顺着石缝绕开,宁愿多花点时间,也别一锄头下去把宝贝挖断了。 体力和耐心的双重考验,沈楠都经受住了,她挖出来的山药裹着厚厚的泥土,自带原始山林的清香,粗的像她手腕一般,约有三尺来长,她掂了掂份量,咧嘴笑开,忙活半天,麻袋塞的满满当当,至少有一百斤。 大丰收啊! 山药可是好东西,能健脾益胃,补肾固精,增强免疫力,还能延缓衰老呢,是药食同源的温补佳品。 在后世,山药不值钱,就是饭桌上的一道家常菜,但放在古代,那就是有钱人的专属之物。 若懂炮制,还能卖去药铺,价格翻个几倍。 沈楠美美的畅想完,把土回填,并将顶端的芦头埋回去,这样过几年便又能挖了。 比起挖山药,打橡果就跟玩似的轻松,她寻到树后,都不需要拿杆子打,轻轻一踹树干,橡果就跟下雨一样,哗啦啦的落了满地都是。 她捡了一背篓,成熟的橡果颜色呈棕褐色,自然脱落时通常还带着小帽子,这样的最好,有些不饱满或是被虫蛀的,她都挑出来扔掉。 橡果也分品种,这个就涉及到沈楠的知识盲区了,她也分不清眼前的树是皮栎还是麻栎,只看橡果个头大,便猜测淀粉含量应该高,不过吃之前,还得处理一下,把里面的鞣酸去了,否则,涩的根本咽不下去,还会引起肠胃不适。 村民们进山找吃的,饿的挖草根充饥,却都避开橡果不捡,便是因为怕吃了难受。 他们以为这东西有毒,虽不至死,但也遭罪。 但沈楠不怕啊,她知道怎么去涩,去涩后,橡果磨成粉,可是能当粮食吃的,还能做橡子豆腐,就是过程麻烦了些,这么一背篓,不知道最后处理完还能剩下几斤。 离开前,她记下位置,打算明天再来,到时多拿几个麻袋,再麻烦,也得全部捡回去! 都穷成这比样了,她还有啥资格嫌麻烦?!不存在的!穷比就得像牛马一样往死里干才能翻身! 下山的路上,她还挖了些野菜,虽然梗都老了,但好歹是绿色的,比干草捣碎的沫沫强多了。 勉强算是满载而归,沈楠气喘吁吁回到家,家里也正干的热火朝天,除了家里的几个孩子忙的团团转,还有俩她不认识的男人。 她的小娇夫,正文文弱弱的坐在院子里,不时的指挥一下,在他脚边的空地上,画了些蜘蛛网似的东西,让人不明觉厉。 “娘!” “娘,您回来了?” “娘,您没受伤吧?累不累?” “娘,您喝水!” 几个孩子看见她,都激动的放下手里的活儿,欢快的跑过来围着她,叽叽喳喳的说着话儿,那一张张扬起的小脸儿,像极了等着投喂的雏鸟。 嘴最甜的是程三郎,最贴心的是程大丫,最稳重的是程大郎,最缺心眼的是程二郎,这憨货跑的最快,可急吼吼的冲过来后,关心的却不是她,而是好奇她带回来的东西。 “娘,您这是捡的什么啊?这东西只是长的像毛栗,却是不能吃的,吃了会肚子疼,能疼的满地打滚,以前还有人拿它喂猪,猪都不愿意碰一下……” 他拿起一颗橡果翻来覆去的看了看,又嫌弃的扔回去,脸上都是纠结,“娘,您白忙活了,唉……” 他嗓门大,惹的正修屋顶的俩人都好奇看过来。 沈楠喝光了碗里的水,想踹这棒槌一脚。 程怀安这时缓缓走过来,看见背篓里的橡果,先是愣了下,随后便是惊喜,“你竟还捡到这个了?我以为,这山里没有呢,过去,村民们只发现了零散的几棵板栗树,还不等完全成熟,就被抢没了,原来,山里有栎树啊……” 他弯下腰,从背篓里抓了几个橡果,眼里闪过光亮,语气像在做专业报告分析,“这还是麻栎树上结的橡果,淀粉含量能达百分之六十,最适合做橡子面和橡豆腐,用草木灰水,多次浸泡、换洗就能有效去除涩味,沉淀磨粉,可作救荒粮食用,娘子,山里栎树多吗?。” 几个孩子仰着头看他,听的一愣一愣的。 沈楠平静的道,“不多……” 程怀安刚露出几分失望,就听她云淡风轻的继续道,“也就十来棵吧,长的还算茂盛,一棵树打个几百斤应是有的,我就拿了一个背篓,顶多带回这么些,明天再去捡。” 程怀安默了默,微笑施礼,“娘子,辛苦了。” 沈楠受不了他这酸腐味儿,嘴角抽了下,换了话题,“麻袋里还有挖的野山药,你看咱们是自己留着吃,还是拿起县城卖钱?” 闻言,程怀安又是一喜,“你连山药都能挖到?” 沈楠不解,“这很难吗?” 程怀安顿了下,“……还是很难的,若是容易,村民们早就靠这个吃上饱饭了,他们不是不想挖,而是挖不到,山药在当下,可是稀罕物。” 沈楠马上追问,眼含期待,“一斤多少钱?” 程怀安摇摇头,苦笑道,“我还接触不到那个层次,只知道山药值钱,却不知作价几何。” 沈楠立刻给他一个“要你何用”的嫌疑眼神。 程怀安深吸口气,“但我知道怎么炮制成药,如此可直接卖给药铺,将利益最大化。” 沈楠闻言,漫不经心的点点头,“那就都交给你了,我得回屋躺一下,哎呀,忍饥挨饿,为这个家累死累活一天,也没个敲背捶腿的,我这命苦啊……” 几个大点的孩子,除了棒槌程二郎,都赶紧表孝心。 沈楠瞅着他们那一身泥,嫌弃的都打发走了。 程怀安忍着羞耻,低声道,“娘子,我伺候你。” 沈楠终于满意。 第10章 微末小技 沈楠简单洗漱了下,便坦然的回屋等着小娇夫伺候。 挣钱的就是大爷,谁叫她现在主外,负责养家糊口呢,稍微造作一下,不过分吧? 程怀安没立刻颠颠跟上去,一来,面子还是要的,二来,还有一堆琐碎的事安排,谁叫他如今主内呢,那就得把活儿干到位。 “大郎,你和二郎把麻袋先搬到屋里去,回头我再教你们如何炮制山药,搬完后,继续当小工,眼里要有活儿,手脚要利索,还有,注意施工安全……” 俩人自觉被赋予重任,挺起胸膛,齐齐应声,“是,爹!” “大丫,趁着天还没黑,抓紧煮饭,记得把蜀黍和豆子捣碎些,干草就不要加了,你娘挖了新鲜的野菜,今晚掺点那个吧……” 程大丫点点头,转身就要去忙活,她不怕干活儿,有活儿干,才表示有活路,若一个家里再无事可做,那就离着灭亡不远了。 程怀安想了想,又喊住她,“煮粥的时候,再加根山药进去……” 闻言,程大丫便有些急了,都顾不上害怕,揪着衣角道,“爹,您刚才不是说山药是稀罕物吗?炮制好了只贵人才能享用的起,留着卖给药铺多好,咱们家实在吃了太浪费了……” 从她得知家里的猪头当成报酬许给了刘木匠后,就一直心疼的缓不过来劲儿,现在哪里还听的了这个? 程怀安对这个便宜长女很有耐心,温声解释道,“就吃一根,你们也都尝尝味儿,山药健脾益胃,是滋补的好东西,我们钱要挣,身体也要顾,有个好身体,才能有以后,否则,身体一旦垮了,挣再多钱都无用。” 程大丫听是听进去了,却在从麻袋里拿山药时,挑捡了最短最细的那根,就这,清洗时,还一脸肉疼,恨不能再切一半放回去。 程怀安又提醒,“山药去皮时,你找块布垫一下手,别直接接触,沾上黏液,会很痒……” 程大丫一脸不舍,“还要去皮啊?那不是更浪费了?” 程怀安加重语气,“要去皮,大丫,家里现在不那么缺粮了,别忘了,你娘刚刚带回来的橡果,山里还有很多,而爹会处理,以后不会再叫你们饿肚子了。” 闻言,程大丫顿时鼻子一酸,眼里却染上笑意,“是,爹,明天我也跟娘进山去捡橡果……” 程怀安摇头,“你不用去,你还得照顾四郎呢,家里也有不少活计要你做,你哪里抽的开身? 去忙吧。 三郎,你带着妹妹把背篓里的橡果摊开晾上,试试能不能用石块砸去外壳,实在不好去皮,就先放热水里煮半刻钟,再拿出来剥……” 程三郎笑眯眯的应了声,看着那么多橡果,眼睛亮的像是小松鼠,恨不能赶紧处理好,存回自己的洞里。 一一交代完,程怀安才深吸口气进了屋,这会儿,沈楠都等的快睡着了,看见他,便调侃道,“我是让你捏肩捶背,不是献身侍寝,至于要做这么久的心理准备吗?还有,别这副样子,让我觉得在逼良为娼……” 可怜的程工、程博士,前世忙着闷头搞事业,非必要场合,他都很少开口说话,说话也都是正经词儿,哪经过这花花阵仗? 他接不住她的调戏,就只能红着脸卖力干活了,捏肩捶背按压腿,一条龙全套服务。 沈楠闭着眼,舒服的直哼哼,忍不住又调戏道,“可以啊,程先生,手法很专业嘛,在富婆会所干过兼职啊?” 程怀安差点被口水呛了,“……没有,娘子难道是富婆会所的常客?” 沈楠哪有那闲情逸致?有空去山里探险不香吗?但一生要强的她,嘴上跑火车,“也不算常客,就一周两三次吧,没办法,好看的男模太多了,雨露均沾不过来啊……” 程怀安默了默,才挤出一句,“娘子艳福不浅!” 沈楠得瑟的笑,“也就那样吧,可惜,现在啥都没有了,唉,我的八块腹肌啊,还没摸够呢,还有公狗腰、大长腿,啧啧……” 程怀安深吸口气,“真是委屈娘子了!” 沈楠转头瞥他一眼,“所以,你欠我个男模。” 程怀安愣住,长睫毛眨啊眨的,根本反应不过来。 沈楠嫌弃的打量着他单薄瘦弱的身形,“你要加油锻炼,争取早点拥有八块腹肌,我出钱出力养着你,你也得有点敬业精神吧?” 程怀安终于急了,“……沈女士,我们是合作伙伴!” 他也出力了,不是会所里等着富婆砸钱的男模。 沈楠哼笑了声,“可现在挣钱养家的是我!” “那是我要忙着修屋子!” “挣钱的是我!” 不管他辩解什么,沈楠都是用这句话秒杀。 直到他败下阵来认输,沈楠才说起正事儿,“山里的橡果要是全捡回来,少说也得有千数斤,处理完,怎么也能剩一半吧……” 程怀安打断,“要试过才知道。” 看他那么较真,沈楠也不杠,“总之,几百斤橡子粉应是有的,又能支应一个月口粮了。” 程怀安点点头。 沈楠继续道,“野山药不好寻摸,可加把劲,应该也能再挖些回来,回头卖了钱,就置办成棉衣棉被吧,七个孩子,就两床被子……” 程怀安自是没有不应。 “明天我进山再好好找一找,要是有葛根就好了……” 程怀安闻言,比她还期待,“我会提炼葛根粉,或许比炮制好的山药还值钱,辛苦娘子多留心找一找。” 沈楠似笑非笑的睨着他。 程怀安表情微僵,片刻后,不自然的咳嗽了声,“我,我会好好锻炼,争取早点练出腹肌来……” 至于公狗腰和大长腿,他现在就有,就是暂不中用。 两口子在屋里说着话呢,刘木匠和他的兄弟来告辞。 天还没黑,但程大丫饭煮好了,这会儿粮食多精贵啊,断没有留下叫主人为难的道理。 况且,他们已经收了猪头,自是要有点眼力见。 程怀安出去送人,言语客气,礼数周到。 刘木匠是个寡言的老实性子,但他弟弟刘仲春是个心思活泛的,野山药装在麻袋里,他没发现,却看见一地的橡果,几个孩子还在忙着剥去外壳。 他便多嘴问了句,“你们这是要拿来吃还是……” 程怀安就没想瞒着,“是,拿来吃,粮食不够,用它凑数。” 对外人,他素来言简意赅、惜字如金。 刘仲春瞪大眼,露出震惊的表情,喃喃道,“还真是吃啊……” 刘木匠则急声劝道,“这东西有毒,不能吃的,吃了虽不至死,但腹痛难忍,怀安兄弟,你是不是把它错认成毛栗子了?它们可不一样啊!” 程怀安道,“多谢提醒,我知道它们不是同一种东西,这叫橡子,是麻栎树结的果子,吃之前须得经过处理……” 刘仲春闻言,迫不及待的问,“你的意思是,处理后,就没毒了?吃了就不腹痛了对吧?” 程怀安点点头。 刘仲春顿时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那要怎么处理?” 不等程怀安说话,刘木匠就板起脸呵斥起兄弟来,“我是带你来干活的,不是叫你瞎打听事的,得亏这是在咱本村,换个主家,你这般不懂分寸,犯了口舌,被打出去都是轻的!” 刘仲春面色一白,赶紧躬身认错。 刘木匠自觉失礼,也对着程怀安再三道歉。 程怀安压根不介意,等俩兄弟走了,转头跟走过来的沈楠感慨,“古代人的信息差实在太严重了,就这么点微末小技,在他们眼里,都是能传家的秘密,连多说几句,都是犯忌讳。” 沈楠好奇问,“你刚才是要传授给他们?” 程怀安淡淡的摇摇头,“不是,至少目前不会。 以后家里渐渐不缺吃的,我们对外得有个说法,吃的从哪儿来?就是你捡回来的橡果。” “那要是村长来问呢?打着帮村民度饥荒的幌子,你还拒绝?” “郑村长是个聪明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落人话柄。” “那要是程家人呢?” “……那就只能告诉他们了。” 但告诉了也无用,等程家老宅那边纠结了几天,终于下定决心来问的时候,沈楠已经把那十几棵麻栎树给薅光了,只留了点蛀虫的给小松鼠过冬。 程怀安其实早预料到这一步,所以才不惧老宅来问,而沈楠也默契的配合,加快速度往家捡。 于是等程家老二上门时,明明得到了处理橡果的方子,却一点欢喜不起来,因为山外围,就没有麻栎树,让他往深处寻摸,他又不敢,那心情,一个词形容,望洋兴叹! 还有点憋屈,因为他即便得了方子无用,却也得承这个情。 之前,接济三房一家的优越感,经过这么一下,便再端不起来了! 第11章 猪头给的太值了 这几天,沈楠一趟趟进山捡橡果,每次都拖着满满两大麻袋回来,她没藏着掖着,这事儿也藏不住,好像自打她弄回一头野猪后,全村的人就都有意无意盯着他们家看了。 只是观望多,上门的少,到目前为止,除了程老二打着亲情的幌子来讨要橡果的处理方法,还没有哪个村民来找不自在。 直到屋顶修好这天,刘木匠兄弟俩抬回个大猪头去。 村里可算是炸了。 谁看见都得惊呼一声,羡慕的,眼红的,不敢置信的,都围上来七嘴八舌的打听。 “老天爷,程老三这是日子不过了?修补个屋顶,竟然舍得给出个大猪头!不会是穷人乍富、烧包了吧?” “再烧包,也不能这么大方啊?我觉得,应是他读书读傻了,连眼下是啥年景都搞不懂……” “娘哎,我都替他心疼,这大猪头省着吃,一年嘴里都能闻着肉味儿,早知道,咱也去啊,修个屋顶而已,谁还不会了?” 刘木匠寡言少语,不善交际,被人这么围攻,急出一头汗。 刘仲春可不想背上占便宜的黑锅,站出来好一番解释。 大意无非是,他们这次修屋顶可跟以往不一样,不是简单糊几层茅草、能凑合挡风雨就行了,他们是严格按照程怀安画出的图来施工,那复杂的线条跟蜘蛛网似的,没点经验和脑子,就是人家亲自讲给你听,你都听不明白。 刘木匠勉强听懂了,刘仲春到现在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呢。 所以,这大猪头,不是谁都有机会挣的,必须要有拿得出手的过硬技术,人家用你干活前,要亲自考察,问的那个详细啊,恨不能把这辈子干的所有活计,都细细的交代个遍。 刘木匠觉得衙门审案也不过如此了,要不是有个猪头吊着,他当时都想转身跑路了。 那过程,是真折磨人。 这不算完,这才仅是个开始,干起活来后,刘家兄弟才知道一个人可以严格苛刻到什么地步。 稍微有一点不合要求,都会被当场指出来返工,人家天天现场监督,那眼睛跟尺子似的,一毫一厘的差距都能看出问题来,就问神不神吧? 俩兄弟现在可以拍着胸口打包票,程老三家的屋顶,绝对是他们这辈子修缮的最好杰作,没有之一。 他们收下这个大猪头,也问心无愧,不惧人言。 村民们听完,有信的,也有不信的,更有好事儿的,直接溜达到程家去一睹为快。 沈楠也在参观古代匠人的传统技艺杰作,她不懂建筑,就是觉得哪儿都瞧着顺眼,刚穿过来时,这儿还是破败的旧茅屋,处处透着寒酸,现在这么一捯饬,感觉气质一下子提上来了,不够贵,但彰显品味。 程怀安陪着她看,不时还站在专业角度解说几句,见她好像很满意的样子,顿时心生底气,腰杆子都硬实了,“你觉得如何?” 沈楠感慨,“相当不错!大猪头给的太值了!” 刘家兄弟不仅包工包料,在程怀安的高标准、严要求下还没崩溃,给个猪头,她都觉得有点亏心。 只能说占了眼下饥荒乱世的便宜,人力是真不值钱。 另外,人家走之前,还顺带把坏了的家具修了修。 程怀安跟着她进了屋内,见她仰头打量屋顶,微带一丝得意的道,“我让他们用苇席简单吊了个顶,防尘的同时还能兼具一下美观。” “这苇席也是人家出的?” “嗯。” 沈楠再次忍不住感慨,“大猪头给的是真值啊!” 程怀安微微一笑,深以为然,“这次确实超值了。” “咱内部还软装一下不?”沈楠来了兴致,“走野奢风怎么样?以山野田园为背景,外表原生态,内里奢华舒适,既不太引人瞩目,惹来嫉妒,又能享受生活,不委屈自己……” 程怀安听她两眼放光、说的起劲儿,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我没意见,不过,得等山药卖掉后。” 没钱,啥想法都白搭。 闻言,沈楠立刻垮了肩膀,“算了,卖山药的钱还得留着置办棉衣棉被呢,要是有结余,我还想再盖一间屋,大郎和大丫都不小了,再睡一盘炕,实在不合适。” 程怀安顿时有种紧张感上身,“盖房子不急,先过了这一冬再说。” 沈楠也知道这事急不来,火炕还没盘,地窖也没挖,院墙都还露着大豁口子呢,哪有空盖新屋子? “明天我进山,看能再打头野猪不?” 还是得努力搞钱啊! “那我准备盘火炕。” 火炕技术也能拿来卖钱,若是能找到合适的买家,那他就能摆脱储备男模的身份了。 当晚,两口子睡在严丝合缝的屋里,再也没有半夜被冻醒了。 第二天,沈楠背着弓箭进山后,程怀安便张罗着请人来打土坯砖。 这活儿不需要太多技术,但极为消耗体力。 他还娇弱着,孩子又太小,只能雇佣旁人,报酬是一天给一斤粮食。 程怀安首先找的是杨有田,他家实在穷的揭不开锅了,不然也不能卖女。 他又让程大郎去喊了姚寡妇的大儿子姚大山来,姚大山跟大郎同岁,每天给半斤粮。 他同情他们,却不能当圣父,只能用这种方式接济下。 俩人自是都感激不尽,干起活来,更不要命。 这消息一传开,全村人都坐不住了,纷纷跑来看究竟。 幸好,程怀安把打土坯的场所安排在外面的一处空地上,不然家里的门槛都要踩破了。 他画好了需要的尺寸,手搓了简单模具,就把活儿交了出去。 杨有田是出劲的主力,姚大山和程大郎、程二郎搭下手,铲土,切草,和泥,搬运,几人一开始还有点手忙脚乱,忙活了一阵后,也就配合默契了。 很快,空地上,就多了一块块的土坯砖,等着晒干。 周围一圈人在看,有真好奇的,有打听事的,也有来凑热闹的。 “有田,程老三真说一天给你一斤粮食啊?不会拿话诓你吧?” “是啊,眼下一斤粮食在县城能卖到几十文钱了,咱出大力才能挣几个?十几文顶天了!” “程老三咋突然手这么松了呢?真是飘了还是收买人心?” “也可能是发善心吧?不然咋不找别人来干活,偏选了杨有田和姚大山?大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能顶啥用?” “难道只有我觉得这土坯砖很奇怪吗?这咋还有大有小,有厚有薄的?尺寸不一样,垒起来能好看?” 他这么一喊,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都集中到了土坯砖上,七嘴八舌的猜测了一会儿,最后问程大郎,这土坯砖做好了是要干什么用。 程大郎道,“我爹说,要用来盘火炕。” “火炕是啥炕?” 程大郎摇头,他也没见过,只听他爹说,睡在上面,冬天就再也不用怕冷了,只要柴火管够,屋子里能像春天那么暖和。 他无法想象那种场景,只觉得神奇又美好。 村民们没得到答案,便只能自己瞎琢磨,火炕就是能烧火的炕吧?那屋里烟熏火燎的,还能睡人吗? 他们想不明白,就蛐蛐程怀安是打到野猪换了粮食后,烧包的不知道姓啥好了,不死读书,又开始瞎折腾别的旁门左道了。 总之,还是跟过去一样不靠谱。 靠谱的话,能拿出个猪头去修屋顶?能天天进山捡橡果吃? 托院墙有豁口的福,谁从程家附近走,都能通过那豁口,看到一地的橡果,还有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给橡果剥皮,那认真的忙碌劲儿,叫人直摇头,再饿也不能吃有毒的东西啊,这跟吃观音土有啥区别? 如今村里传扬的还是以这个声音为主,没几个人相信橡果经过处理后,真的能入嘴。 他们等着看程家吃了后追悔莫及,程怀安也在等着用事实打脸。 第12章 打赌 打脸来的很快。 中午,程怀安从破口的水缸里捞出把橡果,先用手捻开看了看,又咬了口尝了尝,嘴里已经没了那股涩味儿,他满意的喊来程大丫,“这一批已经浸泡好了,可以拿去磨浆了。” 程大丫闻言,脸上骤然浮上惊喜,她揪着衣角,小心翼翼的问,“爹的意思是,可以吃了?” 程怀安点点头。 程大丫再也忍不住,高兴的擦了擦眼角,“太好了,我,我这就去,这些都磨出来吗?” 水缸里的橡果是沈楠第一天背回来的那些,去掉外壳后,差不多有八十斤左右,全磨出来,也得耗点功夫。 程怀安估摸了下时辰,“先磨个十来斤,试试味道。” “好!” 程大丫脆生生的应了,忙不迭的去找家伙事儿,捞了十来斤橡果,就喊上程三郎匆匆出门了。 家里没石磨,要磨浆,得去村中央的那棵老槐树下,那儿不止有石磨,还有一盘大石碾子,村民们磨粉磨浆,都往这儿跑,赶巧水井也在附近,于是,这儿就成了扎堆闲聊的好去处。 姐弟俩拎着木桶来的时候,这儿正热闹,都围着水井在议论什么,不过看面色,一个个的表情都不咋好看。 远远的,有几道担忧焦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飘过来。 “水位又下降了,这可咋办?老天爷不下雨,庄稼荒了,大家伙儿饿肚子还能撑几天,可要是连喝的水都没了……” “不能吧?咱这水井可是百十年没干过了!” “唉,连着大旱两年了啊,啥情况都有可能,不能光往好处想,咱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啥意思?你想去逃荒啊?可拉倒吧,外面那些流民过的啥日子,你没出去看过啊? 不成!绝对不成!逃荒那就是九死一生!” “人离乡贱啊,但凡能活下去,谁想撇家舍业的往外跑?那不都是被逼的没办法了吗?唉……” “忘了咱村还有条河了?实在不行,从河里挑水喝呗。” “那河水多浑啊!有时候还能从山里冲出野物死尸,浇地行,人喝的话容易生病……” 程大丫默默听着,眼里也不免涌上忧虑。 程三郎一边手脚麻利的往石磨眼里舀橡果,一边低声道,“大姐,等回家了,咱把这些话说给爹听,爹懂的多,他一定有办法。” 闻言,程大丫顿时觉得心头轻松了不少,对啊,家里有爹呢,爹读了那么多书,会画复杂的线条,会盘火炕,还懂怎么处理有毒的橡果,比之前,可聪明能干多了,也慈爱多了,缺水的问题,应该也能解决吧? 她一边围着石磨转,一边低头想,很快,磨好的浆就从磨盘夹缝里流了出来,那颜色,跟黄泥水似的,再顺着下面的接槽,慢慢汇入空桶。 程三郎忍不住嘀咕,“瞅着不像好吃的样子呢……” 程大丫闻言,笑骂道,“看把你给惯的,这才吃了几天干饭,就敢挑嘴了?忘了之前吃干草和树皮的滋味了?那东西都能咽的下去,还有啥不能吃的?能填饱肚子就是好东西!” 程三郎笑眯眯的道,“我知道的,大姐,我就是随便说说,嘻嘻,我刚才偷偷尝了,一点不难吃。” “你啊……”程大丫纵容的嗔他一眼,也用手捏了点送进嘴里,细细品了品味道,清瘦的脸上缓缓浮上光彩,不苦不涩不麻嘴,说有多香多美味是夸张了,但绝对不难吃! 这时,有村民陆续走了过来,站在石磨周围,看着姐弟俩忙活,好奇的指指点点。 程大丫顿时浑身不自在,却硬着头皮继续推磨。 “你们家还真要弄来吃啊?不怕中毒吗?” “就是,再饿也不能吃这个,是会要命的!” “这话可不是吓唬人,之前,谁家那二小子饿急了眼,就捡了些橡果吃,结果疼的满地打滚,脸煞白煞白的,在炕上躺了好几天,差点就没熬过去……” 程大丫抿着嘴,不吭声。 程三郎一脸乖巧的道,“谢谢各位爷爷,伯伯的好意劝告,但我爹说能吃,那就应该能吃,他不会害我们的。” 孙兴旺也站在人群里,这时忍不住开口讥讽,“你爹读书读的脑子……” 他隐晦地笑了笑,略去谁都知道的未尽之语,“你们可不能啥也信他,等真中毒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程大丫涨红着脸,怯怯的谁也不敢看,却还是鼓足勇气挤出一句,“刚才,我和三郎都尝过了,没,没有中毒,肚子也不疼……” 孙兴旺眼神闪了闪,背着手嗤笑一声,“可能你俩吃的少吧?或是还不到发作的时候呢,这中毒也分急性和慢性,轻症和重症,你个姑娘家家的,连村子都没出去过,懂个啥?” 程大丫听着这番话,眼泪差点流下来,她咬了咬唇,用力的闭上眼,埋头围着石磨绕圈,再不吭声。 程三郎却仰着笑脸,一派天真的问,“孙爷爷,要不要打赌啊?” 孙兴旺不解的皱皱眉,“打赌?赌啥?” 程三郎指了指木桶里的橡果,奶声奶气的道,“就赌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吃。” 孙兴旺没啥兴趣,摆摆手,“你家也没啥值钱的东西拿来当彩头,没意思,不赌。” 其他人却都跟着起哄,撺掇着他赌,一个个很兴奋的样子。 “赌呗,你难道还怕输?” “就是!这橡果有毒,是咱们都知晓的事儿,你肯定稳赢!” 最后,连郑村长都站出来说话了,他面容略显严肃,声音倒是还算温和,就是带着几分深意,“小子,打赌得有赌注,你能拿出啥东西来赌?” 程三郎笑眯眯的道,“小子就是博长辈们一乐,图个高兴,真往外拿赌注,小子拿出来的东西,也入不了孙爷爷的法眼啊……” 孙兴旺刚想说“算你还知趣”,就听他继续道,“不如赌十斤粮食,意思意思吧。” 然后,不待他反对,郑村长就抚掌定下了,“好,就十斤粮食!兴旺啊,你不会连十斤粮食都舍不得吧?” 孙兴旺不知道他打啥主意,非得把自个儿扯下水,可这会儿不好再拒绝,只得勉强笑着应下来,却也不愿看他置身事外,于是问,“村长要不要跟着也下个注,陪着小孩子玩玩?” 郑村长捋着胡子,从善如流的道,“也好,那我也跟着凑个热闹,若吃了橡果后,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我也给怀安家十斤粮食。” 孙兴旺一愣,脱口而出,“你来真的啊?” 郑村长意味深长的瞥他一眼,“不然呢?你觉得没意思,我倒是觉得很有意思。” 说完,他还冲着人群认真问了声,“还有想下注的吗?” 村民们面面相觑,都不敢接话了。 看热闹行,动真格的就怂了,毕竟那是十斤粮食啊,搁在往年不算啥,但现在是救命的东西,哪怕觉得能稳赢,也不敢赌,万一输了呢? 最后,只有李管家站出来,跟着凑了一份子。 程三郎认认真真的冲着三人行了一礼,“谢谢几位爷爷,伯伯!” 李管家含笑不语。 孙兴旺轻哼了声,“小子,你还没赢呢。” 郑村长道,“赢了好,输了,你也不亏。” 孙兴旺下意识反驳,“输了咋不吃亏?十斤粮食呐,省着吃能对付好几天了……” 郑村长摇摇头,“你就只看得见眼前这点蝇头小利?” “啥意思?” “自己琢磨吧!” 人群渐渐散去,没了那些打量的目光,程大丫终于觉得自在了,“三郎,你刚才为啥要跟孙……孙爷爷打赌?” 这会儿,程三郎稚嫩的小脸上已经没了乖巧的笑意,相反,显出几分超乎年纪的冷意,“为了打他的脸,不相信咱爹也就罢了,竟还出言羞辱,还对大姐你言语不逊,我岂能饶他?” 闻言,程大丫怔怔的看着他,“三郎,你,你是为了我和爹才……” 程三郎又重新笑起来,“也不全是啦,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谁也瞧不上的嘴脸,不就仗着家里多几亩靠河的地吗,看他整天拽的,鼻孔都快朝天了!” 程大丫赶紧看了眼四周,见没人,才松了口气,“这话能在外头说吗?让人听见了,只会指责你不敬长辈!以后不许了,记住了吧?” 程三郎笑的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狡黠的眨眨眼,“知道了,大姐,嘿嘿,他等着掏粮食吧,虽说只十斤,就他那舍命不舍财的吝啬性子,也够他肉疼一阵子的了。” “你啊,就调皮吧……”程大丫嘴上斥了声,但眼底也不由流露出畅快的笑意来,心里更是熨帖。 弟弟给自己出气,她还能不高兴? 姐弟俩合力,没多久,十来斤橡果就磨完了,掺着水,足装了满满一桶。 俩人拎回去后,就忙跟程怀安把刚才发生的事儿细细说了一遍。 等三郎那张利索的小嘴叭叭完,程大丫揪着衣角,不安的问,“爹,我们没给家里招祸吧?” 程怀安温声道,“没有,你们做的很好。” 第13章 又有收获 得了夸奖,程三郎试探着趴在爹的腿上,见爹没拒绝,顿时笑的眉眼弯弯,跟偷吃了蜜一样。 现在的爹真好,对他们既温和可亲,又肯耐心的教导他们做事,不像之前,他们连靠近那间屋子,都会被斥责影响了他读书。 程大丫提着的心落下,忐忑的眼底也染上几分笑意,“没给家里惹祸就好,我就怕,我和三郎不知轻重,得罪了他们,连累爹名声受损。” 程怀安低头先看了眼三郎,他其实很不习惯这样的亲昵,但孩子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也无法狠心拒绝,原主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他却不能推卸责任。 他抬起手,摸了摸三郎的脑袋,再抬眼看向程大丫,给俩人吃定心丸,“是孙兴旺挑事在先,你心地善良,念他是长辈,暂且隐忍也没错,三郎巧妙设计打他的脸,同样没错,换了是爹……” 他斟酌着合适的措辞,“能还击的时候,绝不委屈自己,若形势实在不允许,那也不会为逞一时之快,而将自己置于危险当中。” 程大丫微愣。 程三郎嘴甜,脑瓜子也灵,他很快便反应过来,仰着小脸问,“爹的意思是,要根据当时的形势,再结合自己的能力,做出最有利自己的决定,而不是一概而论,对吧?” 程怀安笑着点点头。 程大丫也明白过来,却神情有些迟疑,“那这样的话,会不会,会不会显得做人……” 像墙头草啊,一点原则都没有? 程怀安接过话去,“大丫是想说,那样做人显得没有风骨和节操?” 程大丫一下子涨红了脸,两只手紧张的揪着衣角,“爹,我……” 程怀安安抚道,“你那么想也没错,当下确实奉行这样的道德标准,可有些标准是要求圣人的,我们只是普通的百姓,好好活着,吃饱穿暖,平安富足,才是我们该追求的,其他的,听听就算了,不必太放心上。” 说完,又认真补上一句,“尤其是PUA……贬低女孩子的那些话,谁信,谁倒霉一辈子。” 程大丫愕然的张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程三郎若有所思。 程怀安尽了做父亲的教育义务后,便指使他俩去给橡果去皮,至于磨好的浆放到边上等它慢慢沉淀就行了。 说到去皮,属实是个麻烦活儿,到现在那一千来斤橡果,还连半数都没收拾出来呢。 至于已剥去皮的,如今都泡在草木灰水里,每天更换一次,家里除了做饭的砂锅陶罐没被征用,其他只要能装水的东西,全利用了个彻底,院子里都快摆瞒了,很是凌乱,但孩子们却都很欢喜,程大丫每天起来,都要领着二丫和三丫数一遍才踏实。 程怀安看着姐弟俩各自去忙活,也起身去翻晒处理成薄片的野山药,这活儿他教给大郎和大丫干的,俩人一个稳重,一个细心,他把炮制的要领说了一遍,又亲自示范了下,俩人拿着根山药练了练手,就都做的有模有样了。 山药切的厚薄均匀,外观洁白如玉,完全符合入药标准,程怀安估摸了下,这几天的劳动成果全部晒干,大概能有五十多斤,这就不少了,一个长山县,定多两家药铺,吃不下太多。 杂物间里,还有几十斤新鲜的,若非沈楠坚持留下自家人吃,大丫怕是都拿出来炮制成药材了。 太阳一点点落下。 程怀安不时便要往山脚的方向看一眼,既期待着沈楠今天又会带回什么好东西,又担心她碰上危险。 直到天色渐暗,打土坯的杨有田和姚大山都千恩万谢的抱着挣来的粮食回家了,他才看见沈楠左手拎着两只兔子,右手拖着大麻袋,身后还扛着个满到冒尖的背篓,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却也意气风发的跨进了院门。 这一刻的她,像个得胜归来的女英雄,形象高大伟岸。 他边吩咐程大丫倒水,边快步迎上去,关切的问,“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可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他说着话的时候,下意识的想帮她把背篓取下来,结果…… 拎了下,没拎动。 又尴尬的去接麻袋,然后更尴尬了,麻袋居然更沉,他被拽了个踉跄,好险没摔倒。 空气一下子安静。 程怀安体会到了啥叫社死的滋味,恨不能时光倒流,管住自己那双死手! 然而,对他的处刑还没结束,就见沈楠三两下,轻飘飘的就把沉重的背篓和麻袋都安置好了,然后塞给他俩只加起来约莫三四斤的小兔子,揶揄的问,“这个总能提的动吧?” 程怀安手忙脚乱的接过来,小兔子居然还是活的,在他手里使劲挣扎,他一时不察,小兔子就逃出了他的掌控,逃了,它们居然也逃了…… 沈楠笑了。 那戏谑的笑声,就像要扒他衣服的手,程怀安整个人都不好了,羞耻的脚趾头都蜷缩起来,他想补救,然后去追,却又慢了一步…… 那两只活泼的小兔子被程二郎眼疾手快的抓住。 沈楠笑的更猛烈了。 程怀安咬了咬牙,可真是他的好大儿啊! 八岁的瘦小孩子,拎着兔子耳朵轻松拿捏,完全看不懂爹娘之间的眉眼官司,还兴高采烈的问,“娘,您今天打到兔子啦?” 沈楠止了笑,接过程大丫端过来的水,一口气喝光了,才解释道,“找到个兔子窝,俩只大的让我弄死了,这两只太小,留着给你们养着玩吧。” 闻言,程二郎顿时激动的欢呼一声,连背篓里的东西都顾不上看了,喊上弟弟妹妹,开始忙活着去给小兔子弄窝,又商量着拿什么草喂。 沈楠看到这一幕,不由庆幸之前因为嫌弃小兔子没几两肉而留了它们一命,果然,小孩子都喜欢养宠物。 程大丫察觉到气氛古怪,打破沉默,“娘,您今天怎么带回来这么多东西?都有啥啊……” 沈楠坐在凳子上,扯了块麻布擦着汗,“今天找的东西比较杂,麻袋里装的是野山药和野山姜,还有点山核桃,长得太小,我挑着大个的捡了些……” 野山药每天都往回挖一点,大家已经不稀奇了,听说有野山姜和山核桃,程大丫眼睛一亮,赶紧上前扯开麻袋的口子查看,“还真是山姜和核桃啊,娘,您真厉害……” 程怀安也终于找到了台阶下,走过去,拿出块带着新鲜泥土的姜看了看,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确实是野山姜,可以食用。” 程大丫好奇的问,“这还能有假吗?” 程怀安推了下鼻子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清清嗓子,这才解释起来,“山里还有不少和野山姜长的非常相似的植物,比如野芋姜,花叶山姜,黄花大苞姜,这些都是有毒的,误食后会引起口舌麻木,恶心呕吐,腹痛腹泻等症状,所以,在山里遇上不确定的植物,绝不要轻易尝试,以防中毒。” 程大丫一脸崇拜的看着他,“爹,您懂得可真多。” 程怀安偷偷瞥了眼沈楠,“咳,不如你娘更有经验,她不仅能准确辨认,还能寻到带回来,这才是真厉害,爹,也就是纸上谈兵罢了,你,以后还是要多向你娘学习。” 程大丫愣愣的点点头。 沈楠翘着嘴角,眼底满是揶揄,小娇夫这是在变相讨好她? 程大郎这时,正玩着腰整理背篓里的东西,他先把最上面的野菜野葱啥的捡出来,看到下面的小果子,不由怔住,“娘,这是野梨吗?” 沈楠点点头。 程大郎苦笑道,“娘,野梨不好吃的,又酸又涩,倒是听隔壁梨花村的土郎中说,这东西和什么药材一起炖煮,可以治疗久咳不愈,但生吃……” 沈楠没说话,而是戏谑的瞥了眼程怀安,又该你表演的时候了了,还不快才上场? 程怀安,“……”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爹?” 听着程大郎喊他,程怀安只得板起脸解释,“野梨好不好吃,得分什么时候摘,霜降过后的野梨,就是甜的,据说,入口即化,连点渣都没有……” 闻言,程大郎毫不怀疑,立刻拿出一个,在衣服上随便蹭了两下,就张大嘴咬下去,然后,眼睛一点点瞪大,闪着不可思议的光彩,他含混咽下去,激动的差点蹦起来,语气像置身梦幻一般喃喃道,“原来真的很甜啊……” 沈楠摆摆手,“拿去跟弟弟妹妹们分着吃吧。” “是,娘!” 程大郎这声喊的特别响亮,小孩子哪有不喜欢吃甜的?挖到白茅根都当成宝贝放在嘴里咂摸大半天不舍得咽下去,这甜甜的野梨,比县城几文钱一个的糖人也不差啥了吧? 孩子们欢天喜地的分野梨,背篓里那两只大兔子都被冷落了,程大丫倒是看的很眼热,却不会收拾。 程怀安打发她先去煮野菜粗粮粥,还特意叮嘱多放山药,然后自己寻了刀来,拎出兔子处置。 沈楠盯着他干了会儿活,突然旧事重提,嫌弃的吐槽了句,“程工,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娇夫人设,你是不是一直打算贯彻到底啊?” 程怀安深吸口气,悄悄揉揉发酸的手腕,忍辱负重的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我天天坚持练了,只是时日还短,效果不明显。” “是吗?” “千真万确。” “喔,我不信。” 程怀安急了,一不小心就进了她挖的坑,“那你怎么才能信?” 沈楠笑的有点痞,像极了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子,“除非你答应我,随时都接受我验身。” “……” 之前他是怎么昏了头觉得她形象高大伟岸如女英雄的? 撤回! 第14章 硝制兔皮 调戏完小娇夫,沈楠也没忘了正事儿,“今天太晚了,兔子肉先腌起来,明日再吃,这剥下来的皮……你会硝制吧?” 程怀安这次没急着表现,免得又有孔雀开屏之嫌。 谁知,他这略一矜持迟疑,就听沈楠似笑非笑的喊他,“程博士,难道江郎才尽了?” 程怀安,“……” 他深吸口气,一本正经道,“我没硝制过,不过知道具体的步骤。” 沈楠眼珠子转了转,以后打猎少不了要经常处理皮子,这硝制的手艺倒可以学一下,“你展开说说。” 闻言,程怀安悄悄打量了她一眼,见她似乎是真的好学,而非给他挖坑跳,这才清清嗓子道,“家庭硝制兔皮,最常用且成功率较高的就是硝面鞣制法,它的原理是利用芒硝和米粉的混合溶液,使兔皮中的蛋白质纤维发生化学变化,从而变得柔软耐用……” 沈楠可没耐心听他科普什么大道理,“直接说重点。” 程怀安心想,难怪是学渣,学习只知所以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怎么可能真正吃透知识? 他不敢吐槽,开始说干货,“硝制皮子,以刚剥下的新鲜皮子为最佳,如果使用干皮,需要用清水浸泡两天天,直到完全部回软才行。 第一步,先用钝刀将皮板上的油膜、残肉和脂肪彻底刮净,这是决定成败的关键,有油脂残留的地方之后会变得非常硬。”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意有所指的提醒,“刮的时候,一定要拿捏好力道,不要刮伤皮板。” 闻言,沈楠冲他挑眉一笑,啥也没说,只抓起旁边晾晒的橡果,然后轻轻一捏,再摊开时,掌心便只剩一堆粉末,比程大丫用石臼捣的都细腻,一阵风吹来,灰飞烟灭。 程怀安眼皮一跳,再开口时,嗓子都干巴了,“第,第二步是脱脂,最好用纯碱均匀涂在皮板面,一定要避免接触毛面,否则毛发会变脆脱落,静置一刻钟左右,再清水洗净。 第三步,就是浸泡硝制,最关键的便是这硝液的配制比例,芒硝、米粉,水的比例约为二十,二十五,一百,配好后,将皮张完全浸没,硝液量约为皮重的七倍左右,每天翻动一次,浸泡七到十天,当皮板变得柔软不发硬时,即表示硝制完成。” 沈楠听完,蹙眉问,“听着倒是不难,但芒硝从哪儿来?” 程怀安不确定的道,“药铺应该有卖的吧?” 沈楠没好气的哼了声,“你问我?我特么的连记忆都没有!” “没记忆,有历史常识也行……”程怀安及时转移话题,声音激动的喊,“我知道哪里能弄到芒硝了!” 沈楠手指头都伸出去了,闻言,只能又收回来,“哪儿有?” 程怀安暗暗松了口气,好险,差点又要被一阳指羞辱了,“老房子的外墙会长硝石,刮下来勉强也能配置硝液。” “真的?” “真的!”程怀安怕她不信,又要给她进行详细科普,“这其实是一种盐析现象,它并非真正意义的矿物硝石,而是由墙体材料和环境因素共同作用形成的结晶,形成的原因大体有这五种……” 沈楠头疼的打断,“停!能找到芒硝就行了。” 谁想听他上课啊?学太多,万一长脑子了咋办? 程怀安遗憾的叹了声,他引以为傲的,悄好是她避之不及的,原以为两人这样互补正好,却不想,也就此断了他展示才学的路…… 难道只能靠八块腹肌出圈吗? 吃晚饭时,天已经黑了,程怀安只好让大郎、二郎把桌子搬到了院子里,借着头顶的月光,又在边上点了堆柴火,这才不至于两眼抹黑,举着筷子,都找不到菜在哪儿! 没错,今晚加菜了。 这几天,顿顿粗粮粥,区别只在于,粥里头,添加的野菜品种不一样,是苦多一点,还是酸多一点,沈楠也是头回知道,原来野菜还有酸不拉叽的,吃的她一激灵。 偶尔也会切点猪下水的渣渣扔里头,就算是给全家补身子了。 沈楠每回喝,都跟灌中药似的,啦嗓子忍了,但苦味,腥味,酸味混合在一起,是真的挑战她的味蕾。 唯一的慰藉,便是每天中午饿了,在山里挖山药烤着吃了。 今晚,有了野山姜,沈楠便做主让大丫把之前熬的皮冻拿出来,切成小块后,多加姜丝和野葱,好遮过那股腥味儿去,再烧热猪油往葱姜上一泼,伴随着呲啦声,灶房里终于飘出香气。 虽然还是缺几样调料,但比起之前的黑暗料理,已经堪称美味。 几个孩子的脸上,无一例外都写满惊艳之色。 连心疼姜用的太多、影响卖钱的程大丫,都不再流露出一副损失了几个亿的表情。 程二郎迫不及待咽下去后,立刻瞪大眼惊呼,“这也太好吃了吧?加了葱姜这么神奇吗?” 沈楠嘀咕,“这才到哪儿?” 定多算是凑合。 程怀安道,“明早做橡子豆腐,那个更好吃。” 闻言,程二郎的大眼珠子,瞬间比天上的星星还亮,“真的啊?” 程怀安点点头,顺便把三郎和孙兴旺打赌的事儿,跟沈楠说了。 程三郎原还有点担心,怕娘责怪,结果,就听沈楠赞道,“干的不错!那种人,就该这么治他。” 三郎顿时笑眯了眼,“都是儿子应该做的。” 沈楠接着又对程大丫道,“以后,多吃饭,等身体的亏空补回来,我教你练几招防身术,再有不长眼的对你不客气,你啥话也不用说,直接上去抽他大耳刮子,打到他对你尊敬为止。” 程大丫听懵了,下意识去看程怀安,打,打男人,真的可以吗? 沈楠也转头瞥他一眼,男人打不的吗? 程怀安脊背都不由挺直了,“大丫,你娘说的对,以后若有人对你出言不逊,你就狠狠打回去,不过,前提是……你得有你娘的身手,否则,对方反杀,吃亏的还是你!” 程大丫怔怔的点点头,今晚,她好像增长了什么奇怪的知识点…… 但此刻的她还不知道,这样的知识点,能让她受益一生。 正埋头干饭的二丫和三丫,这时从碗里抬起小脑袋,攥起小拳头,奶声奶气的宣告,“娘,我们也要跟您学功夫,打男人!打到他们尊敬!” 几个男娃齐齐抖了抖。 躺在程大丫怀里的七郎,“哇”的一声哭出来! 程怀安张张嘴,又若无其事的继续低头喝粥。 沈楠满意的笑道,“好,虎母无犬女,娘都教你们!” 吃完饭,也没啥娱乐活动,孩子们都去睡觉了。 程怀安去看了下磨成浆水的橡子,把最上面那层褐色的水舀出来,又倒了半桶清水进去,搅动了一番,扣上个盖子,这才抹黑上炕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