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出马仙:这个弟马太败家》 第1章 出马仙?唯物主义者拒签! 七月东北小县城,午后热浪把空气都蒸出了波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耷拉着叶子,连知了都懒得叫,偶尔有气无力地哼两声,像老旧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杂音。 李小花——自从考上985大学后她就给自己改名叫李平凡了,寓意着“平平凡凡过一生就好,千万别跟奶奶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扯上关系”——正咬牙切齿地把最后一件衬衫塞进快要炸开的行李箱。 拉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像极了此刻她内心的哀嚎。 “李晓雅,王媛媛,张思思……”她一边塞衣服一边念叨着大学室友的名字,每念一个就狠狠按一下箱子里的衣服,“她们一个进了外企,一个考上公务员,一个去了一线大厂。我呢?” 她停下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冷笑。 “我李平凡,高考全县第三,大学绩点3.8,奖学金拿到手软,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考试九十七分,全班第一。结果呢?结果四年读完,最后居然要回家继承神婆事业?” 她一把抓起行李箱里那本《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概论》,书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她做的笔记。她盯着封面上那几个字,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老师,我对不起您四年的栽培。” 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轻,但李平凡太熟悉这声音了——奶奶那双千层底布鞋蹭着泥地的声音,她听了二十三年。从小到大,这声音意味着早饭好了,意味着该写作业了,意味着别玩了回家吃饭。而现在,这声音意味着——完犊子了,跑不了了。 她头皮一紧,动作加快了三倍。衣服胡乱一卷,洗漱用品直接塞进塑料袋,笔记本电脑往怀里一抱,拖着箱子就往门口冲。 三十六计,走为上! “小犊子!你给我站那儿!” 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从背后炸开,震得房檐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李平凡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笔记本甩出去。 李奶奶拄着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枣木拐杖,像一尊门神般挡在院门口。老人瘦小的身躯堵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穿着洗得发白、却熨得平平整整的蓝布衫,银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眼睛瞪得像铜铃——如果铜铃能冒火的话。 “奶、奶奶……”李平凡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挺直腰板,“您让开,我赶时间。” “赶时间?赶着去送死?”李奶奶拐杖往地上一杵,那声音比刚才的吼声还吓人。 “什么送死啊,您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李平凡皱眉,“我投了二十七份简历,昨天沈阳那家贸易公司终于给我回信了,让我明天去面试。朝九晚五,双休,五险一金,转正后月薪六千呢” “六千?”李奶奶的拐杖杵得地面咚咚响,每一声都敲在李平凡心上,“六千能保你平安吗?能让你逢凶化吉吗?你这一走,我这一堂人马怎么办?它们等了你多少年你知道吗?” “又来了又来了。”李平凡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什么仙啊神啊,都是封建迷信,是旧社会劳动人民在面对无法理解的自然现象时产生的歪曲反映!” 李奶奶被她的说辞噎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拐杖杵得更响了:“你少给跟我那些没用的!我问你,你三岁那年发高烧,医院都下病危通知书了,是谁给你看好——” “那是您给我吃的中药!”李平凡抢白道,“中药是科学!是咱们老祖宗几千年的智慧结晶!跟您那些狐狸黄皮子没关系!” “那你六岁那年掉河里,是谁把你从水里托上来的?河边可没人!” “那是、那是我自己扑腾上来的!人在危急关头会爆发出超常的力量,这是有科学依据的!” “那你十二岁那年——” “行了行了!”李平凡把手一挥,“奶奶,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建国后动物不许成精,这是有明文规定的。您那些狐狸、黄皮子、长虫、耗子、刺猬——” “住口!”李奶奶脸色一沉,声音陡然压低,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威严,“仙家名讳也是你能随便叫的?没大没小!”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李平凡浑身一僵,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但很快,那股被压抑了二十三年的叛逆劲涌上来。 “我不管!”她梗着脖子往前走了一步,“我是唯物主义者,我学的是马克思主义哲学,我信的是科学!您让我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天天对着几个木头牌位磕头上香?给那些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仙家’当跑腿小弟?门都没有!除非我死了!” 这话说重了。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 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不动了——明明刚才还有微风。 墙根下的蛐蛐不叫了。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李奶奶没说话,只是盯着孙女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复杂得让李平凡心里发毛——有失望,有心痛,有焦急,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她看不懂的东西。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倒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掉下悬崖却还在挣扎的可怜人。 半晌,老人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却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李平凡耳朵里: “小花,有些事,不是你信不信的问题,是它们找不找你的问题。你自身嗯因果,注定这个堂口,这个缘分。奶奶我今年八十有三了,还能守你几年?” “我不叫李小花!我叫李平凡!”女孩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发红,“我也不要什么缘分!我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上班、下班、谈恋爱、结婚、生孩子、老死,就这么简单!凭什么不行?凭什么?!” 她拖着行李箱就往前冲,打算从奶奶身边硬挤过去。 箱子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噪音,像是在撕裂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院门门栓的一瞬间—— “轰——!!!” 不是从天上。 不是从远处。 是从屋后,从地底深处,炸开一声巨响。 那声音沉闷、苍凉、厚重,像是远古的巨兽在深渊中苏醒,又像是大地的心脏猛烈跳动。整个院子都在震颤,地面晃得像筛糠,李平凡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慌忙扶住门框。 她惊恐地转头。 然后,看见了这辈子都无法用任何科学理论解释的景象—— 第2章 天现异象,狐影横空 天空——刚才还湛蓝如洗、飘着几朵懒洋洋白云的天空——现在却毫无征兆的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一种诡异的、琥珀色的光晕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小院、目之所及的所有天地。那光不刺眼,却让人心悸,像是透过陈旧琉璃看到的夕阳余晖,带着某种非人间的质感。 李平凡保持着扶门框的姿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看见奶奶缓缓转过身,仰头望向天空。老人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等候已久的客人终于登门,又像是悬了多年的刀终于落下。 “奶奶……这、这是……”李平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奶奶没回答。 在这片琥珀色的天幕中央,一个巨大的虚影缓缓浮现。 起初只是朦胧的轮廓,像水中的倒影般波动着。渐渐地,轮廓清晰起来——尖耳,长吻,蓬松的尾巴…… 狐狸? 不,不是普通的狐狸。 那虚影大得像座小山,悬浮在半空中,离地面至少百米,却仿佛近在咫尺,连每一根毛发般的能量流都清晰可见。它的身躯半透明,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九条尾巴在身后舒展摇曳,每一条都缠绕着细密的、符文般的流光。 最让人窒息的是那双眼睛。 巨大,深邃,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瞳孔是竖着的,琥珀色,与天幕同色,里面倒映着山川河流、日月星辰,仿佛装着一整个世界。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碾压性的威严。 凡俗众生,皆需俯首。 这八个字没来由来的闯进李平凡的脑海,不是听到,是直接“印”进来的。 她浑身僵硬,血液都凉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尘封的记忆闸门被暴力撞开—— 那是八岁那年,夏天,也是这么热。 她躲在奶奶身后,小手死死攥着奶奶的衣角,从缝隙里偷看。同村的二埋汰跪在自家炕前的水泥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出血了。他一边磕一边哭喊:“狐狸大仙饶命!狐狸大仙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而他家的炕沿上,站着一只狐狸。 不是虚影,是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的狐狸。个头比普通的狐狸大一圈,浑身皮毛全是暗红色的血,有些地方皮毛翻卷着,露出底下血肉。它的一条后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是断了。 但它站得笔直。 那双同样琥珀色的竖瞳,死死盯着二埋汰,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尖利、沙哑,却字字清晰,是人言:“二埋汰,你为了一张皮子,下夹子害我族性命。我一家八口,除了我全死在你的夹子下,被剥皮抽筋。今日我找到你,必定要你血债血偿!” 二埋汰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后来…… 后来奶奶做了什么,李平凡记不清了。只记得奶奶点燃了香,唱起了古怪的歌,说了很多她听不懂的话。最后那只狐狸看了奶奶一眼,又看了看吓傻的二埋汰,纵身跳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奶奶也算是救下了二埋汰的一条命。 从那以后,全村人都说李老太太家的仙家真厉害,大家对奶奶也都是又敬又怕。 从那以后,李平凡再也不敢靠近任何带毛的动物。邻居家的狗,亲戚养的猫,甚至公园都不敢去。夜里开始做噩梦,梦里全是带血的皮毛和发光的眼睛。爸妈带她去看过心理医生,作用不大。最后只能归结为“童年阴影”。 后来她拼命读书,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又考上省城的985大学。她以为离开这个小县城,离开奶奶和那些神神叨叨的事,她就能摆脱那个阴影。 可现在…… “不……不可能……”李平凡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幻觉……这一定是幻觉……压力太大了……我出现幻觉了……” 她想说服自己,但身体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 腿软得像根面条,膝盖不受控制的打颤。浑身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根根倒竖,手臂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呼吸急促到近乎窒息。 那巨大的狐形虚影,轻轻甩了甩尾巴。 没有风,但院子里的槐树开始疯狂摇晃,树叶哗啦啦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鼓掌。落叶漫天飞舞,在空中打着旋,却奇异地避开那个虚影所在的区域。 一种无法形容的威压笼罩下来。 不是物理上的重量,不是声音,不是光线。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升起的原始恐惧。像是老鼠见了猫,兔子见了鹰,羚羊见了狮子。那是食物链底端面对顶端掠食者时,刻在基因里的战栗。 李平凡想跑,腿动不了。 想喊,喉咙发不出声音。 想闭眼,眼皮却不听使唤,死死盯着那个虚影。 虚影也在看着她。 那双巨大的、琥珀色的眼睛,缓缓转动,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情绪,没有善恶,只是在“看”,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一个……候选人。 “我……”她终于挤出一个音节,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不……” 虚影的九条尾巴,同时轻轻一摆。 “轰——!!!” 又是一声闷响,这次直接在李平凡脑子里炸开。 眼前一黑,耳中嗡鸣。世界天旋地转。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分不清男女,古老得像从时间尽头传来,又清晰得像贴着她耳畔低语: “时辰已到,契约当归。”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黑暗。 漫长且无边无际的黑暗。 李平凡感觉自己像是在深海里下沉,周围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她想挣扎,想浮上去,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唯一能感知到的,是自己的意识还在,还在这个黑暗的某个角落里蜷缩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 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点光。 琥珀色的光。 那光点渐渐扩大,变成一条线,变成一片,最后在她面前展开成一幅画面—— 她看见了奶奶。 画面里的奶奶比现在年轻许多,头发还是花白,腰板挺得更直。奶奶跪在那间常年上锁的偏房里,面前是一张香案,香案上整整齐齐排列着五个牌位。李平凡看不清牌位上的字,只看见袅袅青烟从香炉里升起,在空气中扭成古怪的形状。 奶奶在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额头触地,发出轻微的闷响。 然后奶奶开口了,声音低而虔诚:“胡家老祖在上,黄家众仙明鉴,常家蟒仙、白家刺仙、灰家老太,各位仙家在上,弟子李氏秀芬,今日在此立誓——” 李平凡的心猛地揪紧。 她看见年轻的奶奶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弟子年事渐高,膝下唯有孙女小花一根独苗。这孩子的命是仙家救回来的,这孩子的缘是仙家种下的。弟子不敢奢求仙家宽恕,只求……只求待弟子百年之后,仙家能给这孩子带出一条生路。” 画面突然扭曲,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新的画面浮现—— 还是那间偏房,但时间近了许多。李平凡认出了自己的背影,五六岁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被奶奶按着跪在蒲团上。她拼命挣扎,又哭又闹:“我不磕头!我不给木头磕头!奶奶坏!奶奶是大坏蛋!” 奶奶的手像铁钳一样按着她,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小花,今天这个头,你必须磕。不是给奶奶磕,是给救过你命的仙家磕。磕完这个头,你就欠它们少一点。” “我不欠!我什么都不欠!” 小小的李平凡挣开奶奶的手,爬起来就跑。 画面再次扭曲。 这一次,李平凡看见的是不久之前——也许是几天前,也许是昨天。奶奶独自坐在偏房的门槛上,背对着镜头,肩膀微微颤抖。老人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 “那孩子不信,我没办法。强扭的瓜不甜。可她不懂的是,有些事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是躲不躲得掉的问题。” 奶奶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各位仙家,我知道你们等了很久。这孩子八字带缘,天生就该吃这碗饭。可她读了那么多书,满脑子都是科学道理,你们叫她怎么一下子接受?再宽限些时日吧,我再劝劝她,我再……” 画面骤然破碎。 无数的碎片像刀片一样旋转着,最后聚拢成一行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印在李平凡的意识里: 契约已立,时辰已到。承或不承,皆由汝选。 第3章 醒来与香火味 李平凡是闻着香火味醒来的。 不是寺庙里那种庄严的、让人心静的檀香,也不是清明祭祖时那种亲切的纸钱味。而是混合了黄表纸燃烧的焦糊味、糯米酒的甜腻味、某种草药淡淡的苦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略带腥气的、属于动物的味道。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三千米。 首先看到的是褪了色的木头房梁,上面结着蛛网——她小时候数过,一共十七个,最大的那个在东南角,住了三代蜘蛛。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这是她的房间。准确说,是奶奶家她从小住到大的那间西厢房。 身下是熟悉的硬炕,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床单。枕头上绣着俗气的牡丹花,那是奶奶的手艺。窗户上贴着她大学时从学校带回来的明星海报,边角已经翘起。 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异象、那巨大如山的狐影、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醒了?” 李奶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在问她“吃没吃饭一样”。 李平凡僵硬地转过头。 老人坐在炕沿那张老旧的榆木凳子上,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水面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她穿着那身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平和,眼神里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慈爱。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我怎么在这儿?”李平凡撑着想坐起来,脑袋一阵眩晕,又跌回枕头上,“那个……天上……狐狸……” “晕了。”李奶奶说得轻描淡写,把红糖水递过来,“被胡秀娘的现身吓晕了。不丢人,你爷爷第一次见的时候,直接尿裤子了。你爸好点,但也腿软了三天。” “不是!”李平凡没接碗,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奶奶!那不是眼花!也不是做梦!我看见了!那么大!在天上!还会发光!九条尾巴!它……它还说话了!在我脑子里说话!” 李奶奶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了,才缓缓道:“我知道你看见了。”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水:“胡秀娘是真动了怒。它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等我?”李平凡觉得荒谬至极,“等我干什么?我跟它有什么关系?” “你注定是这个堂口的继承人。”李奶奶把红糖水又往前递了递,“喝了,压压惊。朱砂、雄黄、糯米,还有你秀娘奶奶赐的一缕清气,都化在里头了。不喝,你今晚还得做噩梦。” 李平凡看着那碗深红色的水,心里一阵抵触。但想到刚才那恐怖的景象,想到可能还会做那些血淋淋的噩梦,她还是接过来,皱着眉一口气灌了下去。 味道很怪,甜里带着辛辣,还有一股子土腥气。喝下去后,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开,蔓延到四肢百骸,那种彻骨的寒意和心悸果然缓解了不少。 “奶奶,”她放下碗,声音平静了些,但眼神依然充满质疑,“您得跟我说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仙家’,到底是什么?它们为什么非要缠着我?” 李奶奶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西沉的太阳。夕阳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显得格外苍老、孤独。 “平凡,”她轻声说,这次没叫“小花”,“你记得你五岁那年,发高烧,医院都说没救了吗?” 李平凡一愣。这事她隐约有印象,爸妈后来提过几次,说她命大。 “你爸你妈抱着你跑遍了县里市里的各大医院,钱也花光了,人也快不行了。最后没办法,把你抱回来给我。”李奶奶转过身,眼神悠远,“我抱着你,在这间屋子里,点了七星灯,请了堂上仙家。胡秀娘亲自去阴司走了一趟,从生死簿上,硬生生给你勾回二十年阳寿。” “什么?”李平凡瞪大眼睛,“这……这怎么可能?” “所以你能活到现在,能长大,能读书,能考大学。”李奶奶走回炕边,坐下,“你以为这是白给的?仙家积功德,弟子还缘分。你欠堂口的,欠仙家的,从你五岁那年就欠下了。现在你长大了,该还了。” 李平凡如遭雷击,呆呆地坐在炕上。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活下来是医学奇迹,是爸妈不放弃的结果。从来没想过……还有这种解释。 “可是……可是为什么是我?”她还是不甘心,“我爸呢?大伯呢?他们也是李家的血脉啊!” “你爸命里带火,性子太烈,镇不住仙家,强行立堂只会两败俱伤。你大伯……”李奶奶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心术不正,仙家看不上。只有你,小花,你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八字全阴,天生通灵的体质。仙家最喜欢这样的弟子,容易沟通,容易上身。” “上身?”李平凡汗毛又竖起来了,“什么意思?它们……它们要上我的身?” “是借用你的身体行功德。”李奶奶纠正道,“仙家修行不易,需要积累功德才能更进一步。但它们没有实体,无法直接干涉人间事,所以需要弟子作为媒介。弟子帮人解决问题,仙家得功德,这是互惠互利的事。” “那不就是傀儡吗?”李平凡声音发冷。 “是搭档。”李奶奶看着她,眼神认真,“处得好了,是亲人,是师徒,是战友。堂口上一任弟子,也就是你太奶奶,和胡秀娘处得就像亲姐妹。她走的时候,胡秀娘在南山头哭了三天三夜,整个山头都听得见。那哭声,像风又像狼嚎,村里人吓得半个月不敢上山。” 李平凡沉默了。 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二十年建立的世界观,在这短短一个下午,被砸得稀碎。唯物主义?科学?她所坚信的一切,在亲眼所见的异象和奶奶平静的叙述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如果我……我就是不接呢?”她最后挣扎道。 李奶奶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示意她跟过来。 李平凡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炕。腿还有点软,扶着墙走到门口。 堂屋的门敞开着。 她的行李箱——那个塞得鼓鼓囊囊、承载着她逃离梦想的行李箱——正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但拉链被拉开了,里面的东西被一件件取出,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而在行李箱的盖子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三样东西: 一沓裁剪整齐的黄表纸,边缘用金粉描着云纹。 一支老旧的狼毫毛笔,笔杆是深紫色的,油光发亮,显然用了很多年。 一碗浓稠的、暗红色的墨汁,里面能看到研磨过的朱砂颗粒,散发着她刚才喝的那种甜腥气味。 旁边,还摆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和一根细细的红线。 “这是什么意思?”李平凡的声音在抖。 “意思是你走不了了。”李奶奶的声音从供桌方向传来,“仙家已经显身表态了。今天日落之前,你必须把堂单接了,正式成为李家堂口第七十三代出马弟子。不然……” “不然怎样?”李平凡咬牙问,心里却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李奶奶走到供桌前,背对着她,缓缓道:“不然,这一堂仙家几十年的修行,就全毁了。它们会散去,会迷失,有些执念深的,甚至会堕入邪道,为祸一方。到那时,因果反噬,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因为你是它们选定的、却拒绝接纳的弟子。你会一辈子被它们的气息纠缠,走哪跟哪,霉运不断,诸事不顺,直到你肯接纳为止。严重的话……” 老人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严重的话,可能会像二埋汰那样。” 第4章 这是威胁? 李平凡浑身一颤。 二埋汰的事情,她后期也听说过。奶奶保住了他的命,他就被家人接走了。接走时整个人都像疯了一样,看见人就跪下磕头,嘴里还不停地说着:“狐仙大人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也算是被吓得疯掉了。 “这是威胁?”她声音干涩。 “这是因果。”李奶奶走到她面前,苍老的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却粗糙,“小花,奶奶不是逼你。是时辰到了,缘分到了,该来的总要来了。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今天你不接,明天、后天、大后天,它们还会来找你。与其被动承受,不如主动接纳。至少,堂口在你手里,仙家听你调遣,你还能掌控局面。” 掌控局面? 李平凡看着供桌上那十个沉默的木牌,看着堂单上那些看不懂的符文,看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 她一个连恐怖片都不敢看的普通女大学生,要去“掌控”这些能呼风唤雨、动辄威胁人性命的“仙家”? 这简直像个荒谬的笑话。 “奶奶,”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就算我信你说的都是真的,就算我承认这些东西存在——可我什么都不会啊。我不会看事儿,不会请神,不会念咒,连上香都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我怎么接?接了之后怎么办?” 李奶奶看着她的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 肯问怎么办,就是开始松动了。 “你不会,奶奶教你。”老人的声音柔和下来,“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学会的。你奶我当年也是从零开始,跟着胡秀娘学了整整三年。你脑子好使,读过大学,学起来肯定比我快。” “可是……”李平凡还想挣扎。 “没有可是。”李奶奶打断她,“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乖乖坐下,把这堂单接了;要么现在就走,出门往东,去车站买票,该去哪儿去哪儿。奶奶不拦你。” 她说着,当真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敞开的大门。 夕阳的余晖从门口涌进来,把整个堂屋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外面传来邻居家做饭的声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谁家孩子在哭,远处有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 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傍晚。 李平凡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外那个她向往已久的、普通人的世界。 只要迈出这一步,她就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上。去沈阳,面试,工作,租房,认识新的朋友,也许过两年谈恋爱结婚,彻底远离这个院子里的一切。 可二埋汰的影子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那个瘫在地上、裤裆湿透、额头磕出血的男人。他后来怎么样了?疯了的这些年,有人管他吗?他会不会每天都在梦里看见那些带血的皮毛和发光的眼睛? 还有那个声音——“时辰已到,契约当归。” 她真的能逃得掉吗? 李平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夕阳一点点下沉,堂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李奶奶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像一个等待了多年的守夜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良久,李平凡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接了……那我以后还能过普通人的生活吗?上班,赚钱,交朋友,结婚生孩子?” 李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能。但你得学会在两种生活之间切换。出马弟子不是出家人,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上班上班。只是……”她顿了顿,“只是有些事,你得管。有些场合,你得去。有些时候,仙家要找你了,你不管在干什么,都得放下。” “比如我正在面试呢?” “那也得放下。” “我正约会呢?” “也得放下。” “我正睡觉呢?” “也得放下。”李奶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心疼,“所以奶奶一直说,这不是个轻松的活。你姑奶奶一辈子没嫁出去,就是因为这个。没人愿意娶一个半夜三更随时爬起来去给人看事儿的女人。” 李平凡心里一沉。 “那您呢?”她问,“您是怎么过来的?” 李奶奶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你爷爷命硬,八字火旺,能镇得住这些东西。而且……”她顿了顿,“而且他疼我,愿意包容这些。但这种人不好找,你得有运气。” 运气。 李平凡在心里苦笑。她从小到大运气就不怎么样,买彩票从来没中过,考试总是差几分到理想分数,连抽奖都只抽到过纸巾。 “最后一个问题。”她看向奶奶,“那些仙家……它们好相处吗?我是说,它们会听我的话吗?” 李奶奶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好相处的时候,比亲人还亲。不好相处的时候,比后妈还难缠。但只要你心正,把它们当长辈尊重,它们也不会为难你。仙家修行几百年,比人明事理。”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低头看着行李箱上那三样东西——黄纸,毛笔,朱砂墨。剪刀和红线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这个剪刀和红线是干什么用的?” “剪头发。”李奶奶说,“取你一缕头发,用红线缠了,压在香炉底下。这是认主的仪式,从今往后,你就是堂口的人,仙家就认你的气息。” 认主。 认一群狐狸黄鼠狼当主人。 李平凡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一个接受了二十三年唯物主义教育的大学生,居然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剪一缕头发,供奉一群看不见的东西。 可如果不剪呢? 她想起那个巨大的狐影,想起那双俯瞰众生的眼睛,想起二埋汰疯掉的样子。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沉入了地平线。 堂屋里暗了下来。 “我……我想一个人静静。”李平凡抽回手,声音疲惫。 李奶奶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好。我给你时间。但太阳下山之前,你必须给我答复。仙家等得起,时辰等不起。” 老人说完,拄着拐杖缓缓走出堂屋,进了东屋,轻轻关上了门。 堂屋里只剩下李平凡一个人。 她靠在门框上,望着那张巨大的供桌,望着桌上那些诡异的摆设,只觉得浑身发冷。 供桌是李家的老物件了,据说是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至少上百年历史。暗红色的漆已经斑驳脱落,边角处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被岁月磨得光滑油亮。桌腿雕刻着简单的云纹,但已经模糊不清。 桌上摆着的东西,李平凡从小就熟悉,也从小就抵触。 最显眼的当然是正中央那块红布——堂单。大概一米长,半米宽,用的是老式的土布,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上面有很多仙家的名字,但上面用金线绣着的符文依然清晰夺目。那些符文弯弯绕绕,不像汉字,不像满文,也不像蒙文,她问过奶奶,奶奶只说“是仙家文,你看不懂正常”。 堂单前摆着三个香炉,一大两小。大的那个是青铜的,三足,肚子上刻着繁杂的符文,里面插着三柱手臂粗的高香,已经烧了一半,青烟笔直上升,到了房梁处才缓缓散开。两个小的香炉是陶的,一个插着线香,一个空着,据说是“备用”。 香炉两旁是所谓的“五供”:一对白蜡烛(从来没见点过,据说点了会招不该招的东西),一对青瓷花瓶(插着廉价的塑料牡丹花,花瓣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一个白瓷果盘(放着几个干巴巴的、不知摆了多久的苹果)。 最诡异的是堂单前,摆着五个小木牌,木牌是黑色的,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圆润。每个牌子上都用金漆写着一个名字: 、胡秀娘、黄嘟嘟、柳小刚、白金球、灰万红................。 每个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李平凡以前从来没细看过。此刻她鬼使神差地走近几步,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第5章 正式接手堂口 胡秀娘下面写的是:“长白山修行一千三百年,司掌医道、姻缘、救苦。” 黄嘟嘟下面写的是:“黄仙洞修行九百年,司掌财运、跑腿、逗乐。” 柳小刚下面写的是:“长白山修行一千年,司掌驱邪、镇宅、护堂。” 白金球下面写的是:“地脉修行一千三百年,司掌医病、财运、稳堂。” 灰万红下面写的是:“昆仑山修行一千年,司掌探宝、传信、聚气。” 每个牌位对应的职能、修行年限、来历,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平凡看得头皮发麻。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她现在面对的是什么?一群活了成百上千年、拥有各种神奇能力的……妖怪? 不,奶奶说它们是“仙家”。 可仙家会威胁人吗?会用那么恐怖的方式显身吗?会逼着一个不想干的人接什么堂口吗? 她正胡思乱想,突然—— 最左边那个写着“胡秀娘”的木牌,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窗户关着,门也关着,堂屋里一丝风都没有。 是它自己动的。很轻微,只是朝她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像是有人在后面轻轻推了一把。 李平凡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木牌。 幻觉。肯定是幻觉。精神压力太大,出现视觉误差了。 木牌又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往前倾斜了至少十度,几乎要倒下来,却又稳稳停住。木牌上的金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亮了一下? 李平凡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到门框,生疼。 “谁?”她声音发颤,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谁在那儿?” 没有回应。 只有香炉里的烟,继续笔直上升。 但下一秒,那笔直的烟柱突然扭动起来,像是有生命般,在空中盘旋、缠绕,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形状——尖耳朵,长嘴巴,蓬松的尾巴…… 一只烟雾组成的狐狸。 那狐狸成型后,还转头“看”了李平凡一眼,烟雾组成的眼睛部位,似乎有光芒一闪而过。然后它甩了甩尾巴,化作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李平凡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她浑身汗毛倒竖,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衬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耳朵里全是血液奔腾的轰鸣声。 不是幻觉。 绝对不是幻觉。 那木牌真的动了。那烟真的变成了狐狸。 这屋里……有东西。 她连滚带爬地退回西厢房,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腿软得站不住,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唯物主义?科学?去他妈的唯物主义!刚才那一幕怎么用唯物主义解释?烟雾自己凝聚成狐狸形状?木牌无人自动? 她突然想起大学时,哲学系那个总爱穿着长袍、神神叨叨的老教授说过的话:“年轻人,不要轻易否定你没见过的东西。科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神学。人类对宇宙的认知,还浅薄得很。” 当时她和同学们在底下偷笑,觉得老教授故弄玄虚。 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太阳在慢慢西斜,橘红色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片血色。光影在墙上移动,像缓慢流淌的血液。 李平凡能听见堂屋里有动静。 不是奶奶的脚步声,而是更细碎、更密集的声音——像是很多只小脚在地上快速跑动,从东屋跑到堂屋,又从堂屋跑到西厢房门口,停住,徘徊,转圈。 很多只。 她死死盯着房门下的缝隙。 几道影子从外面投进来——细长的、毛茸茸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它们在门口徘徊,转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影子不时交叠,分离,变换形状,有时像狐狸,有时像黄鼠狼,有时又像蛇。 “咕咚。” 李平凡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她想起奶奶的话:“它们会一辈子跟着你,直到你肯接纳为止。” 难道以后她无论走到哪里,身后都会跟着这些看不见的、毛茸茸的影子?睡觉时它们在床边看着?吃饭时它们在桌下转悠?上班时它们在办公室天花板爬?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她就快要疯了。 门把手突然转动了。 不是被手拧的,是它自己在转,缓慢地,发出生锈金属摩擦的“吱呀——吱呀——”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进来。 黄色的,竖瞳的,闪着幽光的眼睛。没有恶意,只是好奇地、直勾勾地盯着她。 李平凡和那只眼睛对视了整整三秒。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身体的本能接管了一切——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炕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密不透风的粽子,尖叫声冲破喉咙,带着哭腔,歇斯底里: “奶奶我错了!我接!我接还不行吗!!!” 门外的眼睛眨了眨,消失了。 细碎的脚步声快速退去,像是达成了目的,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堂屋里传来李奶奶平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早这样不就好了?出来吧,净手,上香。” 李平凡在被子里缩了很久,直到确定外面再没有动静,才敢探出头来。 天已经黑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她的手机不知道扔哪儿去了,手表也找不到,完全不知道现在几点。 她摸索着下炕,腿还在打颤,扶着墙走到门边。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 堂屋的灯亮了。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李奶奶站在供桌前,正在往香炉里插新的香。三根,整整齐齐,青烟袅袅升起。她身后,那十个木牌静静地立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来。”李奶奶头也不回地说。 李平凡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供桌上多了几样东西——一碗清水,一把新的剪刀,一卷红绳,还有一张空白的黄纸,和那支老旧的狼毫笔一起,摆在最中间。 “把鞋脱了。”李奶奶说。 “啊?” “脱鞋。”李奶奶重复道,“见仙家,要赤足。这是规矩,表示你干干净净,不沾尘土。” 李平凡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她穿着袜子,刚才在炕上滚过,不知道沾了多少灰。但奶奶的话像是有种魔力,让她不敢违抗。 她脱掉袜子,光脚站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跪下。” 李平凡看着供桌前那个硬邦邦的蒲团,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想到刚才那只眼睛,想到那些毛茸茸的影子,她还是老老实实跪了下去。 膝盖触到蒲团的一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来。 不是疼,不是冷,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像是有人用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是错觉吗? “把左手伸出来。”李奶奶拿起那把剪刀。 李平凡伸出手,看着奶奶小心翼翼地剪下自己一缕头发。剪刀很钝,扯得头皮生疼,但她不敢吭声。 那缕头发被红绳仔细地缠好,打了个复杂的结。李奶奶把它放在那张空白的黄纸上,然后用毛笔蘸了那碗暗红色的朱砂墨。 第6章 达成契约 “从现在开始,我说一句,你跟着说一句。”李奶奶的声音变得庄重,不再是平时那个唠叨的老太太,而像是一个主持仪式的祭司。 “弟子李小花——” “弟子李小花……”李平凡下意识跟着念,念到一半突然停住,“奶奶,我叫李平凡!” 话一出口,供桌上那十个木牌齐齐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敲木头。 李奶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李平凡咬咬牙,改口道:“弟……弟子李小花……” 木牌安静了。 “自愿入李家堂口,为第七十三代出马弟子。” “自愿入李家堂口,为第七十三代出马弟子。” “自此之后,尊仙家为师,敬仙家为长,行善积德,济世度人。不违天道,不背人心。若有二心,甘受天谴。” 念到最后一句,李平凡的声音抖了一下。 甘受天谴? 她偷偷瞄了一眼奶奶,发现老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等着她把话说完。 “……若有二心,甘受天谴。”她硬着头皮念完。 李奶奶点点头,把缠着红绳的头发放在黄纸上,轻轻折叠起来,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包。然后她拿起那个小包,走到供桌前,掀开最大的那个香炉的盖子,把它埋进了香灰里。 “礼成。”李奶奶说,“从今往后,你就是堂口的人了。” 李平凡跪在地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就完了?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什么仙家显灵?就这么简单? 她正想着,突然感觉脚底一凉。 低头一看,一条细细的、半透明的小蛇,正从她的脚背上爬过去。那蛇只有筷子粗细,浑身泛着淡淡的银光,爬到她的脚踝处,绕了一圈,然后抬起头,对着她吐了吐信子。 李平凡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小蛇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很满意,甩甩尾巴,钻进了供桌底下,消失不见。 她猛地抬头,看向奶奶。 李奶奶却像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把供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收好,嘴里念叨着:“行了,起来吧,去洗把脸。明天一早,我带你去拜见各位仙家,认认门。” “奶奶……”李平凡的声音在颤抖,“刚才……那条蛇……” “嗯?”李奶奶转过头,“什么蛇?” “就、就是那条……银色的……从我脚上爬过去的……” 李奶奶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你看见了啊?那是柳小刚的分身,来认认你这个新弟子的。它喜欢你,才会出来见你。好事。” 李平凡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一条蛇喜欢她,是好事?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踝,刚才那条蛇爬过的地方,隐隐约约留下了一圈淡银色的痕迹,像纹身一样,细看才能辨认出来。 “别擦了,擦不掉的。”李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那是仙家给你打的印记,以后有什么事儿,它们能凭这个找到你。” 凭这个找到我? 李平凡看着脚踝上那圈淡淡的银痕,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她站起身,腿已经麻了,一瘸一拐地往厨房走。经过供桌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些木牌。 最左边那个写着“胡秀娘”的木牌,静静地立着,和其他几个一样,纹丝不动。 但李平凡总觉得,它在笑。 李平凡一整晚没睡好。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跟开了锅似的——各种声音争先恐后地往里钻,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像隔着一层水,有的像贴着耳根子说话。 “瞅着挺瘦啊,能扛动香不?” “小姑娘长得怪俊的,就是八字太阴,容易招东西。” “行了行了别挤了,让我也瞅一眼!” “哎妈呀谁踩我尾巴了?” “老黄你那尾巴都快杵人脸上了,还怨别人踩?” …… 李平凡把被子蒙到头顶,那些声音非但没小,反而更清楚了。 她腾地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 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话:“能……能消停会儿不?” 安静了。三秒。 “她是不是能听着咱们?” “那可不,弟马么,签了堂单开了五感,听不着才怪。” “哎那正好!新来的弟马,我黄嘟嘟,先跟你打个招呼!以后有啥跑腿的活儿你尽管吱声,我腿快!” 李平凡:“……” 她慢慢把被子拉下来,对着空气说:“你……那个黄……黄嘟嘟是吧,现在几点了你知道吗?” “知道啊,十一点四十,咋了?” “正常人这个点儿是不是该睡觉了?” “……那不正常人是啥时候睡?”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生气,刚签约第一天就跟仙家吵架,以后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瓮声瓮气地说:“明天再唠。求你们了。” 这回真安静了。但她还是没睡着。 不是因为声音,是因为——那股香火味。 白天还不觉得,现在夜深人静,那味儿简直无孔不入。 不是难闻,就是……太浓了。 像泡在糯米酒和草药汤里腌了一整天,又从里往外散发。 她翻了个身,闻到枕头上有。 再翻个身,被子上也有。 把胳膊凑到鼻子跟前——“”得,皮肤上都腌入味儿了。” 李平凡绝望地闭上眼。 这就是当出马弟子的第一天? 闻着像块腊肉,被一群不知道藏哪儿的仙家围观睡觉? 她突然想起奶奶白天说的话:“你会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听见常人听不见的声音。” 奶奶可没说,还有一群仙家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儿唠嗑啊! ---第二天早上,李平凡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真鸡,是手机闹铃——她特意设的,防止自己睡过头。 但睁开眼的时候,闹铃已经响了三遍,她一声没听见。 因为脑子里更吵。 “这娃咋还不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 “老白你别急,年轻人觉多,让她睡。” “我不急?我能不急吗?这都几点了,今儿头一天拜堂,误了吉时谁担得起?” “哎呀误不了,我看她眼皮动了,快醒了。” 李平凡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醒了。” “醒了就起,别赖炕!”这回是奶奶的声音,从堂屋传来,中气十足。 她认命地爬起来,踏拉着拖鞋,顶着一脑袋乱毛往外走。 堂屋里,奶奶已经收拾利索了。 供桌上换了新香,三柱高香烟气袅袅,五个木牌擦得锃亮。 堂单上的金线在晨光里微微反光,那些弯弯绕绕的符文这会儿看着……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洗脸,漱口,换身干净衣裳。”奶奶把一条毛巾扔过来, “今儿头一天正式上香,得敬重些。” 李平凡接过毛巾,欲言又止。 奶奶瞅她一眼:“有话就说。”“……奶奶,”她压低声音,往供桌那边努努嘴,“它们……是不是老在屋里?就那种……随时都在?” 奶奶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能听着它们说话?”李平凡点头。 奶奶沉默了一下,表情有点复杂。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担忧,最后化成一声轻叹:“你这体质,比我想的还通透。好事,也是麻烦事。” “啥意思?” “意思是你跟仙家的缘分比你太奶奶还深。” 奶奶看着她,“往后你能听见的、看见的,比别人多。但也意味着,你躲不开它们。” 李平凡:“……”她本来也没躲开过。 洗漱完,换好衣服,奶奶把她领到供桌前。 第7章 哎呀,你这字也忒丑了 “今儿不教你啥大规矩,就一件事。” 奶奶把12根根线香递给她,(十二根香也就是全堂香)“给仙家上香,说句话。什么话都行,让它们认识认识你。” 李平凡捏着那十二根细长的线香,手又有点抖。她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五个木牌,看着堂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说什么? “那个……”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干巴巴的,“我叫李小花。呃……你们应该知道。就……往后多关照?” 话音刚落,木牌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就这?” 李平凡一哆嗦,香差点掉地上。 这声音她认识,昨晚那个自称“腿快”的。 黄嘟嘟。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苍老,缓慢,像砂纸磨木头:“头一回,不错了。 我之前有任弟马头天上香,憋了半天,说了句‘吃了吗’。”这又是谁? 李平凡往木牌那儿瞅了一眼——说话的好像是中间那块,写着“白金球”的。刺猬? “那你当年刚来的时候说的啥来着?”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尖细,活泼,带着点得意, “我说‘各位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大哥大姐往后多疼我’,老胡你记不记得?” “记得。”这回是个女声,沉稳,清冽,像山涧泉水, “你说完你妈就揍你了,说没出息的玩意儿。” “那不是年纪小嘛!” 木牌后面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七嘴八舌,闹闹哄哄。 李平凡举着十二根香,站在供桌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在拜什么威严神圣的“仙家”,是在参加一场……家族群聊?还带现场直播那种? “行了行了,” 那个清冽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点压场子的威严, “弟马头天上香,你们别给吓着了。都消停会儿。” 闹腾声渐渐小了。 李平凡认得这声音——胡秀娘。 那只九尾狐狸。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李小花。” 胡秀娘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耳里, “昨儿个你签堂单,我看你手抖得厉害。今儿个这柱香,手稳了些。” 李平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真是。 “往后日子长,不差这一时。”胡秀娘说, “香插上,这礼就算成了。” 老辈的传承就被必要弄那么繁琐了,李平凡把十二根香插进小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这次没有扭曲成狐狸,没有异象,没有金光。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飘着,散开。 但她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地。 ---中午吃饭,奶奶做了四个菜:锅包肉、地三鲜、溜肉段、还有个蘸酱菜。 米饭盛得冒尖 。李平凡瞅着这一桌子硬菜,有点懵:“奶,今儿啥日子?” “啥日子也不是。” 奶奶把筷子塞她手里,“头一天当差,给你补补。往后干活才有劲儿。” 李平凡夹了块锅包肉,酸甜口,外酥里嫩,是她从小吃惯的味道。 吃着吃着,她突然问:“奶奶,你当年……头一天当弟马的时候,害怕不?” 奶奶夹菜的手顿了顿。“怕,不扒瞎说,咋不怕呢。 那时候我才十七,比你小。 你太奶奶走得急,啥都没教明白,一屋子仙家等着我接。 我躲在屋里哭了三天,不敢出门。 ”李平凡停下筷子。“后来呢?” “后来?”奶奶笑了一声,夹起一筷子溜肉段,“后来你太奶奶托梦骂我了,说一屋子仙家跟着我挨饿,再不上香都该饿跑了。我寻思也是,饿着谁也不能饿着它们啊。就硬着头皮上了。” 李平凡沉默了一下。 “那……您跟它们处得好吗?” 奶奶没直接回答。她放下筷子,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胡奶奶——就是胡秀娘——头一回上我的身,是那年腊月。 村里老周家的儿媳妇难产,三天三夜生不下来,人都快不行了。我啥也不会,就知道烧香磕头。 结果胡秀娘自己上身了,借着我的身子,一炷香的工夫,孩子落地,大人也保住了。” 奶奶收回目光,看着李平凡:“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它们不是来害我的。 是来帮我,也是让我帮它们的。” 李平凡没说话,低头扒饭。 但她把奶奶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了。 --- 下午,奶奶开始教规矩。 “刚开始上香,早中晚各一回。早香敬神,午香敬仙,晚香敬祖。香要正,火要匀,心要诚,左手点香、扇灭火、不吹。。” “供品,清水(每日换)、白酒/黄酒、水果:苹果/桃/葡萄,忌李子、梨、糕点、鲜花。? 荤供:胡黄可少量熟肉(不供生肉、狗肉、蛇肉、龟肉)。”“初一、十五、三月三(王母/仙会)、六月六(虫王/仙家)、九月九(重阳/登高)、春节、清明、七月十五、十月一必须上大供……。”李奶奶专心的交着。 李平凡也拿个小本本,一条一条记着。记到一半,脑子里又响起那个尖细活泼的声音:“弟马你写字真慢。”是黄嘟嘟。李平凡笔尖一顿。 “还有,”黄嘟嘟继续说,“你记那有啥用啊,到时候一上香全忘了。我跟你讲,你得靠心记,心!懂不?” 李平凡忍了忍,没忍住:“你老偷看我干啥?” “啥叫偷看?光明正大看。我是你堂上仙家,不看你看谁?” 李平凡噎住了。 奶奶抬头瞅她一眼:“跟谁说话呢?”“没……没啥。” 李平凡把脸埋进笔记本里。 黄嘟嘟还在那儿叨叨:“哎呀你这字儿也忒丑了,横不平竖不直,还不如我家小崽儿刨的道道整齐……” 李平凡“啪”地把本子合上了。 奶奶又瞅她一眼。 “……手酸了,歇会儿。”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深呼吸。 七月的东北小院,槐树荫凉,知了叫得有气无力。 墙角那棵老杏树今年结了不少果,青黄青黄的,还得再等些日子才能熟。 李平凡站在树底下,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想起昨晚那些毛茸茸的影子,想起二埋汰家那只浑身是血的狐狸,想起那双巨大的、装着山川河流的琥珀色眼睛。 也想起奶奶说的那句“它们不是来害我的”。 还有胡秀娘今早那句“往后日子长,不差这一时”。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昨晚写字还抖得厉害,今早上香就稳多了。 也许,也许日子真能慢慢过下去。 正想着,黄嘟嘟的声音又从脑子里冒出来:“弟马,你站树底下干啥呢?晒脸呢啊?” 李平凡:“……” “那杏儿还没熟呢,现在摘老酸了,我尝过。”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 不生气。不生气。第一天。这才第一天。 ---晚上,李平凡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这回脑子里安静多了——不知道是仙家们也睡了,还是胡秀娘又给压下去了。 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 微信里,大学室友群还停留在三天前的消息。 王媛媛发了张工牌照,配文“入职第一天,冲鸭”; 张思思晒了加班外卖,凌晨一点,文案是“大厂真不是人待的”; 李晓雅没发消息,但朋友圈更新了,定位是法国某小镇,九宫格风景照。 李平凡把手机扣在胸口。 她没有发朋友圈的欲望。 总不能写“今天正式成为出马弟子,往后承接看事、驱邪、治病,熟人打折”吧? 想想那个画面,她自己先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又不笑了。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弟马,明早想吃啥?”是黄嘟嘟。 李平凡眼皮都没抬,含糊不清地回了句:“锅包肉。” “……那是菜,我问你供品!” “那你还问我。”“……”沉默了几秒。 黄嘟嘟小声嘀咕:“行吧,锅包肉就锅包肉,我给老胡报个信……”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寂静的夜里。 李平凡翻了个身,嘴角弯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窗外,月光洒满小院。 供桌上,青烟袅袅。 五个木牌泛着温润的光。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8章 吴婶子家的阴凉 转眼一夜过去。 李平凡醒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知了还没开始叫,院子里静悄悄的。她摸过手机一看——六点二十。 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不用闹钟自己醒。 她躺在炕上愣了一会儿,没反应过来哪儿不对劲。 直到黄嘟嘟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门从脑子里蹦出来:“哎妈呀弟马醒了!我还心思你今儿又得赖到日上三竿呢!” 李平凡:“……” 行,知道哪儿不对劲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声闷气地说:“你是不用睡觉还是咋的?” “睡啥呀,我们修行之人,打坐就顶睡觉了。” 黄嘟嘟理直气壮,“再说了,头一天当值,不得看着点儿你?万一你睡过去把早香误了,老胡又该训人。” “那你看着我一宿?” “那倒没有。后半夜我去老白金那儿蹭了半炷香,他家那块儿供的檀木味儿好。” 李平凡没接话。她把枕头掀开,坐起身,发了五秒钟的呆。 然后认命地穿鞋下地。推开屋门,一股热浪混着油烟味扑面而来。 厨房里锅铲撞得叮当响,奶奶佝偻着背站在灶台前,蓝布衫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奶,今儿吃啥?” 奶奶头也不回:“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李平凡被怼得一噎。 “自个儿啥身份心里没数?赶紧洗脸漱口上香去!仙家等你一早晨了!” “哎。” 李平凡缩了缩脖子,转身往水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咱到底吃啥?” “锅包肉!”奶奶没好气, “昨儿你不是点名要的吗?” 李平凡愣了一下。 她昨晚上半睡半醒间好像确实说过这话,但那是黄嘟嘟问的,她迷迷糊糊随口一答,自己都没当回事。奶奶怎么知道的? 她往堂屋的方向瞅了一眼。供桌上青烟袅袅,五个木牌安安静静。 “瞅啥呢弟马?”黄嘟嘟又冒头了, “再不洗漱香灰都凉了!” “……你能不能别老在我脑子里说话?” “行啊,那我搁你耳边儿说?” “……”李平凡决定不跟他掰扯了。 洗漱、净手、点香、上供。 三柱线香插进小香炉,青烟笔直上升。 李平凡站在供桌前,对着那五个木牌,突然不知道该说点啥。 昨儿好歹说了句“多关照”,今儿说啥?早上好? 正尴尬着,木牌后面传来一个苍老缓慢的声音:“这娃今儿起挺早。”是白金球。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接话:“可不,我还寻思得叫呢。老黄你昨晚嘱咐厨房了?” “嘱咐了。” 黄嘟嘟的声音带着点得意, “我托梦给老太太的,锅包肉,酸甜口,少放淀粉多放肉。 ”李平凡:“……你托梦就为了说这个?” “那不然呢?你自个儿点的菜,我给你落实到位,你还挑理?” 李平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她把香插好,对着木牌鞠了一躬——也不知道对不对,反正礼多人不怪——转身进了厨房。 饭桌上,锅包肉金黄酥脆,酸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李平凡夹了一筷子,外酥里嫩,肉片厚实,是小时候的味道。 她连扒了三口饭,才想起来抬头问:“奶,你昨晚梦见啥了?” 奶奶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梦见一只黄皮子蹲在窗台上,跟我说今早做锅包肉,说你想吃。” 李平凡一口饭噎在嗓子眼。 她艰难地咽下去,小心翼翼地瞄了奶奶一眼:“那您……没吓着?” “吓啥?”奶奶眼皮都没抬, “我都伺候它们六十多年了,托个梦还值当吓着?” 李平凡低头扒饭,没敢接茬。 但她心里头,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六十多年。从十七岁的小姑娘,到现在满头白发的老太太。 六十年如一日地上香、供饭、跑腿、看事。 她以前觉得奶奶这一辈子窝在这小县城,守着个破供桌,神神叨叨的,有啥意思?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吃完饭,李平凡帮着收拾碗筷。 奶奶擦着桌子,突然问:“今儿有啥打算?” 李平凡把碗摞好, 想了想:“我想去村西头吴婶子家看看。”奶奶的动作停了。 就那么一瞬间,极短,短到李平凡差点没注意到。然后奶奶继续擦桌子,语气平静:“咋想起来去她那儿?” “她不是一个人过么,身体又不好。”李平凡说, “我听村里人说她最近老往卫生所跑,小大夫也看不出啥毛病。 我就寻思……我现在不是有仙家这份缘分了么,能帮一把是一把,也算积点功德。” 奶奶没接话。 她把抹布叠好,搭在灶台边,转身看着李平凡。 那眼神李平凡太熟悉了——小时候她想碰供桌上的东西,奶奶就是这么看她的。 不是生气,是某种她说不上来的、沉甸甸的东西。“去吧。”奶奶说,“但是记着,去那儿不管看见啥、听见啥,都不许轻易插手。 凡事讲究因果,你一个初出茅庐的丫头片子,别啥事都大包大揽。”李平凡愣了一下。 她总觉得奶奶这话里有话,想问,又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知道了。” 她把围裙挂好,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 奶奶已经回堂屋了,正在香炉旁收拾香灰。老人的背影佝偻瘦小,却稳稳当当。 李平凡突然想问问黄嘟嘟。那碎嘴子肯定知道点啥。 可她刚在脑子里喊了一声“黄嘟嘟”,又自己把话咽回去了。 算了。 问了他又该没完没了,吵得脑仁疼。 她推开院门,往村西头走。---吴婶子家在村子最西边,靠着山根儿。 房子是老辈儿留下的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也没修,用几根木棍撑着。门口那棵大榆树倒是长得旺,枝叶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 李平凡走到院门口,脚步突然顿了一下。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就是觉得……这阴凉,好像有点太凉了。七月中旬,三伏天,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冒油。可一踏进这院子,温度至少掉了五六度。 不是那种树荫下凉快的凉,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凉,像地窖,像防空洞。李平凡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站在院门口,没急着往里走。 “哟,花来了?” 吴婶子从躺椅上撑起身。 她穿件灰扑扑的旧汗衫,头发随便挽着,脸色蜡黄,眼底下两团青黑,像好几宿没睡。 “婶子。”李平凡笑着迎上去,扶住她胳膊, “我搁家闲着没事,过来看看你。” “这孩子,有心了。” 吴婶子拍拍她的手,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瞅我这没出息的,躺一天了,越躺越乏。” 李平凡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仔细端详吴婶子的脸。不像普通感冒,不像中暑,也不像累着了。就是……没精神。 像有什么东西把她的精气神儿一点一点抽走了,剩个壳子在这儿躺着。 “婶子,你啥时候开始不得劲儿的?” “得有个十来天了吧。”吴婶子想了想, “起先是睡不着,躺炕上翻来覆去,闭上眼就做梦,净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醒了比没睡还累。后来白天也开始乏,走两步道就喘,吃饭也不香。” “没去小大夫那儿瞅瞅?” “去了,量血压听心肺,啥毛病没查出来。”吴婶子叹了口气,“小大夫给我开了两盒安神补脑液,喝了也没见强。 我夜个还心思呢,实在不行就去找你奶,让她给我瞅瞅。” 李平凡张了张嘴。 第9章 吴婶子的因果 她下意识想说“我奶的堂口现在传给我了,婶子你往后有事找我就行”。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想起奶奶临出门说的那句“不许轻易插手”。 “那行啊婶子,”她把话头拐了个弯, “要不你现在跟我去?我扶着你,慢慢走,不着急。”“不用了。” 吴婶子摆摆手,“这都晌午了,热。我下黑凉快点儿自个儿去。” “那行。”李平凡站起身,“婶子你好好歇着,我先回了,回头再来看你。” “哎,慢点儿走啊花。” 李平凡走出院门,走出榆树荫,走进七月的毒太阳底下。 那股往骨头缝里钻的凉意慢慢散了,后背晒得发烫。可她心里那团疑惑,却像泡发的木耳,一点一点胀大起来。 奶奶怎么知道吴婶子病了?她今早根本没提过要来看吴婶子,是饭桌上才说的。可奶奶那反应,分明是早就知道这回事。还有那句“不管看见啥都不许插手”……奶奶到底知道些啥? 李平凡越走越慢,最后干脆站在路边不动了。太阳晒得头皮发麻,知了在头顶声嘶力竭地叫。她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足足站了半分钟。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喊了一声:“黄嘟嘟。”没有回应。“黄嘟嘟?你听着没?”还是没声。李平凡愣了一下。 这不对啊。那碎嘴子平时不用喊都自己往外蹦,今儿怎么叫两遍都不吭声?“灰万红?白金球?柳小刚?” 她挨个儿把五个木牌的名字叫了一遍。沉默。 不是那种没人的沉默,是那种……像一群刚才还在叽叽喳喳的小孩,突然被大人吼了一声,齐齐闭了嘴的沉默。 李平凡后背有点发凉。“你们……都在吧?”半晌。 一个声音慢吞吞响起来,是白金球,带着点无奈的叹息:“在呢,娃。” 李平凡松了口气:“那你们咋不吱声?” 没人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换了个问法:“吴婶子……是不是有啥问题?” 沉默。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 李平凡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奶奶也知道了,对吧?所以才让我别插手。” “……娃。”白金球的声音苍老而沉重,“有些事,不是不告诉你,是时候不到。”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白金球没回答。 李平凡攥紧了拳头。 她站在七月的烈日底下,后背却一阵一阵发凉。村西头那个阴凉的院子,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榆树,吴婶子蜡黄的脸和眼下的青黑……她突然想起来——走进那院子的时候,从头到尾,她没听见一声知了叫。 明明外面吵得震天响。 那院子里,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李平凡从村西头回来,一路走一路琢磨,脚底下跟踩着棉花似的,深一脚浅一脚。 太阳明晃晃挂在头顶,晒得人皮疼,可她心里头那个凉意怎么都散不下去。 吴婶子家那股阴冷,那些仙家的沉默,奶奶那句“不许插手”……越想越乱,越乱越烦。 走到家门口,她停了一下。 院门虚掩着,堂屋里隐隐约约传出电视声——是奶奶爱听的东北二人转,《包公赔情》,演员那嗓子亮堂堂的。 搁往常李平凡准得念叨两句“奶你把声儿开小点儿,全村都跟着你听戏”,今儿她却站门槛外头,半天没迈腿。 她怕。 怕进去一问,问出个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可要是不问,这疙瘩堵在心口,往后日子都没法过。 李平凡一咬牙,推门进去了。 堂屋里,奶奶正窝在老藤椅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眼睛眯缝着,脚底下跟着板儿点地。电视里演员正唱到“嫂嫂你往陈州的路上望一望啊,望见多少新坟茔”,奶奶嘴里也跟着哼哼。 听见门响,老太太眼皮一撩,瞅见是孙女儿,顺手就把电视关了。 屋里突然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知了声嘶力竭的聒噪,和供桌上那缕青烟无声地往上飘。 李平凡站在门口,没动弹。 奶奶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啥都有,又啥都没露。 祖孙俩对峙了几秒钟。 最后还是李平凡先迈开腿。她走到奶奶跟前,在老藤椅旁边那只马扎儿上坐下。 马扎儿是爷爷留下的,帆布带子换过好几回,木头把手磨得油亮油亮。 她小时候最爱坐这个,坐上去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悠来晃悠去。 现在她坐上去,腿能着地了。 可她心里头,比以前更没底。“奶。”她开口,嗓子有点紧,“你和仙家……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奶奶没吭声,低头喝了一口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李平凡等了等,见她不说话,又接着问:“我去吴婶子家了。 她家那个院子,阴冷阴冷的,外头三十多度,一进去跟钻地窖似的。 我说不上哪儿不对,就是觉着……怪。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问仙家,它们说‘时机未到’,我就想回来问问您。 ”奶奶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动作很慢,稳得像生怕洒出一滴水。她抬起头,看着孙女儿。 “你进那院子,觉着阴冷?”老人问。“嗯。”“还觉着啥?” 李平凡想了想:“安静。外头知了吵翻天,一进那院墙,啥声儿都没了。 榆树底下凉飕飕的,但不是树荫那种凉,是……”她卡住了,组织了半天语言,“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凉。 ”奶奶点了点头。“你感知到了。”老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复杂的欣慰,“这就对了。 你吴婶子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老人顿了一下,没往下说。李平凡捕捉到了这个停顿。“已经是啥? ”她追问,“奶,你是不是知道啥?” 奶奶看着她,沉默良久。 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供桌上青烟被风带歪了一瞬,又自己正过来。 “你吴婶子,”奶奶缓缓开口,“年轻的时候,也领过一堂兵马。” 李平凡愣住了。“啥?”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奶奶的目光穿过堂屋,穿过院墙,穿过四十年的光阴,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刚嫁到吴家,男人老实本分,婆婆厉害,日子过得紧巴。 有一回她上山打柴,救了一只受伤的黄皮子,从那以后就开了眼,接了堂口。” 李平凡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她那时候年轻,心气儿高,也想凭这一身本事做点事、积点德。头几年确实帮了不少人,十里八村都知道吴家媳妇有‘道行’。”奶奶顿了顿,叹了口气,“可后来……她生了孩子。” “有了娃,心思就不在堂口上了。男人在外头打工,婆婆帮不上忙,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还要伺弄地、喂鸡喂猪,家里的的生活紧紧巴巴,仙家陪了她一年,两年,三年……”奶奶摇了摇头。 “那堂仙家最后散了。” 李平凡喉咙发紧:“散了?”“散了。”奶奶的声音平静,听不出责备,只是陈述,“有些另投别处,有些回山修行,还有些执念深的……堕了。 你吴婶子那时候才三十出头,不懂这些,只当是缘分尽了。她不知道,仙家散了,她自个儿也伤了根基。再加上这些年为儿女操心,该管不该管的事都管,该背不该背的因果都背……” 第10章 大限 老人没有说下去。 可李平凡懂了。 她懂了为什么吴婶子家那么阴冷。 懂了为什么仙家们集体沉默。 懂了为什么奶奶说“大限已到”时,语气里没有意外,只有沉甸甸的、看透世事的平静。 “那……”她声音发颤,“吴婶子自己知道吗?”“她咋能不知道。” 奶奶轻轻叹了口气,“这几个月她往卫生所跑了多少趟?小大夫查不出毛病,她心里就该有数了。夜个她说要来找我,那是实在没招了,寻思我这儿还能有根救命稻草。” 李平凡的心揪成一团。 她想起吴婶子躺在躺椅上那蜡黄的脸,想起她说“下黑我自个儿去” 时的眼神——那不是不急,那是怕。 怕去了,得到一个自己最不想听的答案。“奶。”她攥紧了奶奶的手,“咱们……咱们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就不能……” “不能。” 奶奶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小花,今儿奶奶再给你上一课,你给我记牢了。”老人直起身子,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是那种压了几十年的、沉甸甸的光,“出马弟子有三样事,绝对不能碰。” 李平凡屏住呼吸。 “第一,”奶奶竖起一根手指,“不可为有孕女子看腹中胎儿性别。生男生女,是阎王殿上写好的,你提前看了,就是泄露天机。泄露一次,折寿三年;泄露三次,仙家都保不住你。”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不可为命数已尽之人逆天改命。阳寿尽了就是尽了,黑白无常的拘魂票不是闹着玩的。你以为你是救人,其实是在阎王爷手里抢人。抢得过来吗?抢得过来。可抢了之后呢?因果反噬,你受不起。” 老人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五岁那年,胡秀娘亲自去阴司给你勾回二十年阳寿,那是欠了天大的人情,往后是要还的。” 李平凡嗓子眼像堵了块石头。 她想起奶奶说过的那件事——她五岁高烧,医院说没救了,奶奶抱着她在这间屋子里点了七星灯,请仙家去阴司走了一趟。 原来那不是故事。 原来那二十年阳寿,是要还的。 “第三,”奶奶竖起第三根手指,“不可做有损仙家道行和个人阴德之事。 仙家跟你是师徒,是战友,是亲人,不是你使唤的工具。 你有难处,它们舍命帮你;你也得护着它们,别让它们替你背不该背的债。” 老人看着孙女儿,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期待。 “这三条,记住了吗?” 李平凡用力点头。 她嗓子说不出话,只能用点头来答应。 奶奶的神色缓和了些。 她松开孙女儿的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水, 语气也软下来:“记住就好。往后路长着呢,慢慢学。”李平凡沉默了一会儿。 她心里那股乱糟糟的劲儿还没完全散,可至少现在她知道这乱是咋来的了。 她抬起头。 “那吴婶子那边……咱们真就啥也不做吗?就眼睁睁看着她……” 她说不下去了。 奶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苍老的、看尽悲欢的柔软。 “谁说要啥也不做了?”老人说。 李平凡一愣。 “吴婶子大限将至,这是定数,改不了。” 奶奶放下搪瓷缸子,慢慢站起身,走到供桌前,伸手理了理香炉里那三柱烧了一半的高香, “可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没儿没女在身边,身后事总不能没人管。” 她转过身,看着孙女儿。 “这事儿我早跟你村长大爷交代好了。吴婶子哪天要是走了,村里出面操办,棺木、坟地、丧仪,一样不差。她是咱村的人,咱村不能让她走得冷冷清清。” 李平凡怔怔地听着。 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奶奶。她以为奶奶就是个守着一堂仙家、神神叨叨的老太太。可这个老太太,早在孙女儿问起之前,就已经把能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奶。” 她喊了一声,嗓子眼又堵上了。 “行了,别整这出。” 奶奶摆摆手,往厨房走, “晌午还没吃呢,饿不饿?” “不饿……” “不饿也吃点。锅包肉还有剩的,我给你热热。” 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李平凡坐在马扎儿上,看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奶奶哼着二人转,还是《包公赔情》,还是那个演员——“尊老嫂赶快收去无情怒火”。 李平凡听着那调子,心里那些乱糟糟的结,好像慢慢松开了一些。 她站起身,走到供桌前。 三柱线香还剩下寸把长,青烟笔直上升,在房梁处散开。 五个木牌安安静静,金漆的字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微光。 “胡秀娘。”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遍:“胡秀娘,我知道你听着呢。” 沉默了几秒。 那个清冽如泉的声音终于响起:“嗯。” “吴婶子的事……你们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对。” “所以昨晚上我问吴婶子咋回事,你们都不说话。” 沉默。 李平凡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也没再追问。 她对着那五个木牌,轻轻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了。往后不会乱问了。” 她转身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弟马,你不生我们气啊?” 是黄嘟嘟。 李平凡停下脚步。 她没回头,站在厨房门框里,看着奶奶佝偻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 “气啥。”她说, “你们不说,又不是害我。”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再说了,来日方长呢。” 黄嘟嘟没再说话。 可李平凡知道他在听。 厨房里飘出锅包肉回锅的酸甜香气。 她走进去,从碗柜里拿出两双筷子,摆在桌上。 奶奶回头瞅她一眼,没说话,眼角的皱纹却像是舒展了些。 窗外,日头偏西,知了叫得没那么凶了。 供桌上的青烟,依旧不紧不慢地往上飘。 晌午的日头正毒,晒得院门口那棵老槐树都耷拉了叶子。 李平凡刚把饭碗划拉干净,筷子还没搁下,就听院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 村长爷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花白的头发支棱着,脸上的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老……老李!老李婆子!”他扶着门框大喘气,嗓子像拉了锯,“出事了!出大事了!” 奶奶把搪瓷缸子往茶几上一顿,站起身:“他叔,你别急,慢慢说。咋的了?” “吴……吴婆子……”村长咽了口唾沫,喉咙滚动好几下,“没了!” 李平凡脑袋“嗡”的一声。 她今儿上午才从吴婶子家回来,吴婶子还躺在躺椅上跟她说“下黑我自个儿去”,那蜡黄的脸、那有气无力的声儿,还在眼前晃悠呢。 咋说没就没了? 第11章 黄大仙围院儿 “还有……”村长的声音都劈叉了,“她家那个院子里,满院子都是黄大仙!” 他说这话时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直哆嗦。七十来岁的老头儿,当了三十多年村长,啥场面没见过?可这会儿站在李家堂屋里,腿肚子都在打颤。 “那……那玩意儿老鼻子了!黄的、棕的、白肚皮儿的,大的小的,蹲墙头的、趴窗台的、站院心的……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瞅见那么多黄皮子凑一块堆儿!”他比划着,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也不闹人,也不走,就那么齐刷刷蹲着,眼珠子锃亮锃亮盯着大伙儿。没人敢进院,连她家那几条看家狗都夹着尾巴趴地上直哼哼!” 李平凡站在一旁,手指尖冰凉。 她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声音——不是谁的,就是她自己心里头冒出来的,像深井里泛上来的水泡,一个接一个,压都压不住: 这人啊,是有多大的怨气…… 生前带的仙家,这是回来送别,也是回来讨要说法了……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奶奶已经转身进了堂屋。 不到一分钟,老人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个东西——红绸布包着的,巴掌大小,看不出是啥。李平凡认得那红绸,是供桌上压堂单的那块,奶奶轻易不动。 “村长,我们去看看。”奶奶的声音很稳,像啥事儿没有,“小花,你也跟着。” 李平凡“哎”了一声,脚跟脚往外走。 院门口,日头白花花的晃眼。她跟在奶奶和村长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往村西头走。一路上村长还在絮叨,说吴婶子今儿晌午还好好的,隔壁王二媳妇给她送了一碗大酱,她还坐起来接了,说晚点给送碗回去。结果王二媳妇下晌再去,人就歪在躺椅上,身子都凉了。 李平凡听着,一声没吭。 她眼前老是晃着上午那个画面——吴婶子撑着要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冲她笑着说“不用了,下黑我自个儿去”。 她是知道的。 她什么都知道。 --- 吴婶子家在村西头最边上,靠着山根儿。那棵老榆树还遮天蔽日地罩着院子,可今天李平凡走近了,觉着那股阴凉比上午更重了,重得往骨头缝里钻,重得她后脊梁汗毛根根竖起来。 院门口黑压压围了一圈人,老远就能听见嗡嗡嗡的议论声。 “……我瞅见一只这么大的,这么长,尾巴蓬得跟扫帚似的!” “可不咋的,我活了六十七年,头一回见这阵仗。” “谁敢进去啊?那玩意儿邪性着呢!” 见李奶奶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李婆子来了!快让让,让李婆子进去!” “哎呀妈呀,可算来了,这事儿也就她能整明白!” 李平凡跟在奶奶身后迈进院门。 尽管有心理准备,她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倒吸一口凉气。 满院子。 真的是满院子。 墙头上蹲着一排,大大小小七八只,尾巴搭拉着,眼睛齐刷刷往这边瞅。窗台上趴着三四只,前爪并拢,跟拜年似的。柴火垛顶上卧着一只肥的,肚皮贴着木头,下巴搁在前爪上,眯缝着眼。院心石板上站着一只,皮毛油光水滑,尾巴蓬松松拖在地上,正抬着头往这边看。 还有更多——墙根儿、缸沿儿、磨盘底下、水井边上…… 到处都是。 它们不叫,不闹,也不躲人。 就那样静静地蹲着、趴着、站着,琥珀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李平凡后脊梁的汗毛集体立正。 可她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不是不怕,是这些黄大仙的眼神里,没有二埋汰家那只狐狸的恨意。那眼神复杂得多——有悲凉,有等待,有终于把人盼来的如释重负,还有一丝丝……告别的意味。 奶奶站在院心,没有急着说话。 她环顾四周,把满院的黄仙都看了一遍,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神态不像面对一群传说中的“邪性玩意儿”,倒像长辈进了别人家门,先跟满屋子晚辈打个照面。 “各位仙家,”奶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院子,“吓着满汉人不好。有啥事儿,跟我说。” 满院子的黄仙都没动。 片刻后,墙头一只体型最大的黄仙跳了下来。 李平凡注意它很久了——皮毛不是普通的黄褐色,是那种熟透了的杏子色,隐隐泛着红,阳光底下像镀了一层薄釉。个头也比旁的黄仙大一圈,从头到尾得有二尺来长,尾巴蓬松得像新娘子的红盖头。 它落地时一点声儿没有,四只爪子稳稳当当,仰头看着奶奶。 然后,它抬起前爪。 那只前爪悬在半空,慢悠悠地划拉着,一下,两下,三下。指头分得很开,动作轻柔,像在空气中描画什么图案。 同时,它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细密的叫声: “吱吱——吱吱吱——吱——” 那叫声不尖利,反而有点哑,有点慢,像上了年纪的老人在说话。 一院子的人都懵了。 大伙儿面面相觑,谁也看不懂这是在比划啥。 可奶奶却看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嘴里还轻轻“嗯”“嗯”地应着。 足足有两三分钟,那只黄仙停下动作,收了前爪,规规矩矩蹲坐在院心,仰头看着奶奶。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她转过身,面对着院门口乌压压的人群,声音平稳: “黄仙说了,两件事。” 人群一下子静了。 “第一件,”奶奶顿了顿,“吴婆子不能直接埋进吴家祖坟。” 话音刚落,人群里“轰”地炸开了。 “啥?不进祖坟?那不成孤魂野鬼了吗?” “凭啥不让进祖坟啊?她是吴家明媒正娶的媳妇!” “黄仙说的话能当真吗?那玩意儿……” “闭嘴!听李婆子说完!” 奶奶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缓缓开口: “黄仙说,吴婆子生前……在吴家受了大委屈。” “她被婆婆苛待了一辈子。过门头一天,婆婆就立规矩,让她跪着给全家磕头,磕完头不让吃饭,说新媳妇得饿三天净净肠胃。那三天,她就喝了三碗凉水。”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她男人活着的时候,婆婆嫌她生的是闺女,月子里不伺候,她自己下地做饭洗尿褯子,落了一身病。后来男人没了,婆婆说她克夫,村里人传她命硬,谁挨着谁倒霉。” 奶奶的声音不重,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 “她大伯哥——就是吴老大的大儿子——趁她男人在外头打工那几年,没少欺负她。有一回把她堵在柴房里,她拼命挣开,跑回娘家,娘家妈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把她轰出来了。” 院门口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李平凡站在奶奶身后,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 她想起上午吴婶子那蜡黄的脸,想起她说“我一个人过惯了”。 不是想过惯。 是没处可去。 “黄仙还说,”奶奶的声音放轻了些,“吴婆子这几天一直在烧香。” “烧给她年轻时散掉的那堂仙家。” “她求它们回来,帮她办完这最后一件事。” 人群沉默着。 没有人再问“凭啥不让进祖坟”。 那只皮毛泛红的黄大仙依然端坐在院心,仰头看着奶奶。琥珀色的眼睛里,好像有水光闪了一下。 奶奶看了它一眼,转向众人: “第二件事。吴婆子下葬的时辰,必须是卯时。” 她加重了语气:“不能在午时,不能在申时,必须在日出卯时。不然……” 她顿了顿:“会犯外乎。” 人群里几个上岁数的老人脸色都变了。 “外乎”这词儿,年轻人都听不懂了。但上了岁数的人知道——那是克姻亲、克外姓人、克同村沾亲带故的人家的意思。犯外乎的死人不凶自家人,凶外人,凶的是那些这辈子欺负过她、亏欠过她的人。 这回的安静,比刚才更沉重。 第12章 吴婶子的葬礼与托付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家取白布、香烛、黄表纸。吴婶子没儿没女,后事得靠全村帮衬。村长张罗着搭灵棚、找棺材、请阴阳先生。 李平凡没走。 她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榆树底下,看着奶奶和那只领头黄仙还在院心里——不知道在沟通啥,只见黄仙时不时点一下头,前爪偶尔比划两下,奶奶也点头应着。 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上午那些被她压下去的疑惑,这会儿全泛上来了。 吴婶子是知道自个儿要走了。 她知道,所以托仙家在这儿等着奶奶来。 她知道,所以上午李小花来看她,她只说“下黑我自个儿去”——不是不去找奶奶看病,是去不了了。 她知道。 可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字都没跟自己说呢? 李平凡蹲在老榆树底下,把头埋进膝盖里。 她想起吴婶子拍她手背那一下,掌心粗糙,指节变形,可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她想起吴婶子说“花回来了”,眼睛里好像亮了一下,又很快黯下去。 她想起自己啥也没发觉,还傻乎乎地说“婶子你好好歇着,我先回了”。 李小花。 你就是个傻子。 你在供桌前信誓旦旦说要“往后多关照”,结果人呢?人就在你跟前,你愣是啥也没看出来? 她蹲在那儿,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脑子里冒出来,难得的,不是黄嘟嘟,是白金球——那个慢吞吞的、像砂纸磨木头的老头儿声音: “娃,吴婶子不告诉你,不是不拿你当回事。” 李平凡没吭声。 “她是不想吓着你。”白金球说,“她这一辈子,给人添的麻烦够多了。临了,不想再给小辈添堵。” 李平凡把脸埋得更深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问:“她年轻时候那堂仙家……都散了,为啥这只黄大仙还守着她?” 白金球沉默了一下。 “有些缘分,不是散了就能断的。” 他没再说下去。 李平凡也没再问。 傍晚的时候,灵棚搭起来了。 吴婶子那间冷清了几十年的小院,头一回聚了这么多人。男人们帮着抬棺材、钉长凳,女人们叠元宝、裁孝布。村东头开小卖部的赵大婶送来了两捆白蜡烛,村西头养鸡的王大爷拎来一筐鸡蛋,说给守夜的人垫垫肚子。 李平凡跟着忙前忙后,一会儿帮着搬板凳,一会儿帮着递钉子,就是不敢往堂屋里看。 吴婶子还躺在堂屋那张门板上,身上换了干净衣裳,脸用白布盖着。 她怕看一眼,就绷不住了。 奶奶坐在院子角落那把破藤椅上,老猫打盹似的眯着眼,可谁过来问啥她都门儿清。 “李奶奶,香蜡搁哪儿?” “供桌底下那个红箱子,对,就是它。” “老李婶子,阴阳先生说卯时下葬,你看合不合适?” “合适。就卯时。” 那只皮毛泛红的黄大仙不知啥时候跳上了墙头,蹲在那儿,像一尊雕像。 院子里的黄仙少了些,大部分趁天黑前进了山,只剩下七八只老成的,散落在院墙各处,安安静静守夜。 村人有怕的,绕着墙根走;也有不怕的,说这是仙家护灵,是大吉的兆头。 李平凡坐在柴火垛边上,手里捧着碗凉茶水,一口没喝。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午她来的时候,觉着吴婶子家阴冷阴冷的,黄嘟嘟它们还集体装死。 那个“阴冷”……是不是就是吴婶子说的那个“不愿离去的仙家”? 她正想着,奶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想啥呢?” 李平凡一激灵,差点把茶水洒了。 奶奶不知啥时候走到她身后,手里也捧个搪瓷缸子,往柴火垛边上一靠,挨着她坐下。 老太太累了一天,腰都直不起来了,可神态还是稳稳当当的。 “奶。”李平凡闷闷地喊了一声。 “嗯。” “吴婶子年轻时候那堂仙家……你说散了,有的堕了,有的回山了。那留下来那个呢?” 奶奶没立刻回答。 她喝了口茶水,望着院墙上那只纹丝不动的黄大仙,缓缓开口: “那不是黄仙。” 李平凡一愣。 “那是个清风。”奶奶说,“借着黄大仙的形儿,在这儿等你。” 李平凡头皮一麻。 清风——出马堂口里对鬼仙的称呼。不是动物仙家,是人死后修出灵识,积攒道行,受香火供奉。 “吴婶子年轻时心善,有一年冬天走夜路,在雪地里捡着个冻僵的汉子。她把人背回家,灌了姜汤、捂了热炕,那人还是没救过来。咽气之前,那人说自己是逃荒的,老家在关里,这辈子回不去了,求吴婶子给他立个牌位,逢年过节烧张纸。” 奶奶顿了顿。 “吴婶子应了。那人就成了她堂口上唯一的清风。” “后来仙家散了,旁人都走了。只有这位,走不了。” “他的牌位在吴婶子供桌最不起眼的角落,受了二十多年香火。吴婶子就是他的恩人,也是他在这人世间唯一的牵挂。” 李平凡怔怔地听着。 她望着墙头那只“黄大仙”——此刻她终于看出来了,那皮毛泛红的光泽,不是黄仙该有的颜色。 那是香火熏染的痕迹。 二十年。 二十多年守着一个恩人,守着一间破败的小院,守着一份早就该散却没散的缘分。 “那……他往后咋办?”李平凡声音发紧。 奶奶转过头看着她。 那眼神李平凡太熟悉了——每次奶奶要给她派活儿,都是这眼神。 “你吴婶子,”奶奶说,“把他托付给我了。” 李平凡心里“咯噔”一下。 “可我……”李奶奶顿了顿,“我已经不管堂营的事了。” 李平凡说: “是。” 奶奶点点头,“所以她是托付给你了。” 李平凡:“……” 她就知道。 “奶!咱家自己那些位我还没整明白呢!黄嘟嘟一天到晚在我脑子里叨叨叨,灰万红攒那堆破烂都堆到供桌底下了,柳小刚天天让我背堂规,白金球每回教认草药我都记不住,胡秀娘倒是不吵,可她一不说话我更害怕!我这又不是收容所!” 她一秃噜把积压的槽全倒了。 奶奶听完,慢悠悠喝了口茶水。 “你吴婶子说了,”老太太眼皮都不抬,“她家这位清风,平时不占地方,不用单独立牌位,在咱家堂口挂个名儿就成。逢年过节受炷香,平时你忙你的,不用特意伺候。” “而且……” 奶奶放下搪瓷缸子,瞅着她:“他道行不浅,走地府查事儿是一绝。往后你有啥阴司的活计,用得上他。” 李平凡张了张嘴,没词儿了。 不是被说服的。 是她突然想起上午自己站在这院子里,那股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凉。 那不是啥“脏东西”。 那是有人守在这儿,守了二十多年,舍不得走。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叫啥名儿?” 奶奶看了她一眼,眼角的皱纹好像舒展了些。 “牌位上写的是无名氏。你吴婶子管他叫老宋。” 第13章 凄惨的遭遇(上) 夜渐渐深了。 守夜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李平凡一直没走。她坐在柴火垛边,看着灵棚里的长明灯一跳一跳,看着白蜡烛一寸一寸往下矮。 奶奶回屋歇着了,毕竟八十的人了,熬不住整宿。 院子里安静下来。 墙头那只“黄大仙”还在,姿势都没变过,像冻在琥珀里的一只标本。 李平凡站起身,走到墙根底下。 她仰着头,看着那只皮毛泛红的“黄大仙”。 它低头看着她。 一人一“仙”对视了几秒钟。 李平凡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老宋是吧?” 那“黄仙”的耳朵动了一下。 “我奶说,吴婶子把你托付给我们家了。”她顿了顿,“我没接触过清风,也不知道规矩是啥。反正……你往后有事儿就说话。”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平时消停点就行。我家那个黄嘟嘟实在太吵了,我脑仁儿天天嗡嗡的。” 墙头的“黄仙”没吱声。 但李平凡分明看见,它的尾巴尖儿轻轻晃了一下。 她转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谢谢。” 那声音沙哑、苍老,带着一丝生涩,像很久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了。 李平凡没回头。 她背对着墙头,摆了摆手。 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 东边山头泛了鱼肚白,村子里的人就都起来了。村西头吴家小院门口,白幡已经挂起,纸扎的金山银山、童男童女摆了两排,灵棚里香烛通明。 全村老老少少来了七八十口子。 有来帮忙的,有来吊唁的,也有啥忙帮不上、就是来送一程的。 吴婶子在村里没啥亲近人,可今天来的比谁家办白事人都多。 李平凡穿了件素净的白衬衫,头发用黑皮筋扎起来,站在灵棚边上帮着招呼人。她昨晚几乎没睡,眼底两团青黑,可精神还算足——胡秀娘寅时在她灵台点了一缕清气,比三杯浓缩咖啡都顶用。 卯时正,阴阳先生喊了一声“起灵——”。 八个人抬起棺材,缓缓往外走。 白纸钱撒起来,像漫天大雪。 李平凡跟在送葬队伍里,手里攥着一叠黄表纸,没撒。那是她一会儿要单烧给吴婶子的,不跟旁人掺和。 墓地选在村东头小山坡上,坐北朝南,能望见整个村子。这是村长连夜找风水先生看的,说是块吉地,不犯冲,不克亲,往后的日子安安稳稳。 棺材入土,填土,立碑。 碑是新刻的,青石料,字是老孙头连夜赶出来的。 上首刻着“先妣吴门张氏之墓”,下首落款是“阖村众乡亲敬立”。 没有儿女名。 李平凡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几个字,鼻子酸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黄表纸点着,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放。 火舌舔着纸边,卷起,化成黑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婶子,”她轻声说,“您踏踏实实走。家里那位我给您照看着,逢年过节忘不了上香。” 火苗跳了一下。 像是有人应了一声。 回村的路上,李平凡一直沉默着。 走到村口老井边上,奶奶放慢了步子。 “小花。”老人说,“晚上到我屋来。” 李平凡抬起头。 奶奶没看她,望着远处青黛色的山峦:“有些事儿,该让你知道了。” 那天晚上,李平凡坐在奶奶炕沿边,听老人讲了整整三个钟头。 讲吴婶子——其实该叫她张秀英——的一辈子。 张秀英不是吴家堡本地人。 她是从哪儿来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只知道刚记事的时候,她就跟着一对姓张的夫妇过日子,那对夫妇叫她“带子”。后来她明白了,带子是啥意思——不能生养的人家从外头抱个孩子回来,指望能“带”来亲生儿女。 她果然带来了。 她被抱回来的第三年,养母就怀了孕,生了个大胖小子。 从那以后,她在那个家就成了多余的。 吃不饱是常事。饭桌上但凡少一口,养母的眼神就往她身上扫:“秀英今儿不饿,少吃一顿没事。”她就放下筷子,回自己那间透风漏雨的柴房,摸着瘪瘪的肚子睡觉。 穿不暖也是常事。弟弟穿小的衣裳,补一补给她;弟弟穿破的棉袄,拆一拆改给她。冬天柴房冷,她把所有的衣裳都套在身上,缩成一团,还是冻得直哆嗦。 活儿是她干。洗衣、做饭、喂猪、打柴、挑水、伺候菜园子。养母说:“女孩子家,不多干点活儿,往后嫁人让人笑话。”她就闷头干,从早干到晚,手冻裂了也不吭声。 她在这个家活到十九岁,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没听养父母喊过一声“闺女”。 十九岁那年,养母把她许给了吴家堡的老吴家。 不是嫁,是卖。 八十块钱,外加两担苞米、一口肥猪。 养母接过钱的时候,数了两遍,笑眯眯揣进怀里,回头跟她说:“那老吴家人口简单,男人老实,你去了是享福。” 张秀英啥也没说。 她在这个家十九年,早就学会了:说啥都没用。 可她没想到,嫁人不是苦难的结束,是另一种苦难的开始。 婆婆是个厉害角色。男人在世时,她不敢太出格;男人一死,这个家就成了她的一言堂。 过门头一天,婆婆让她跪着给全家磕头。磕完头,婆婆说:“新媳妇过门,得净净肠胃。三天不许吃饭,只许喝水。” 她就喝了三天凉水。 月子里生的是闺女,婆婆在产房外头听见接生婆报喜,当场就沉了脸:“丫头片子,有啥可高兴的。” 月子没人伺候。她第三天就自己下地,蹲在井边洗尿褯子。腊月的水,冰凉刺骨,洗一回,手肿得像馒头。 闺女三岁那年出疹子,她抱着孩子跑了几十里地去镇上求医。大夫说能治,但要五块钱。她拿不出。 她跪在药铺门口给人磕头,磕得额头青紫,一分钱没借到。 回来的路上,孩子在她怀里没了。 她抱着那个渐渐冰凉的小身子,坐在山道边,从黄昏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她抹了把脸,把孩子埋在村东头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回家接着喂猪、做饭、伺候婆婆。 她男人是在孩子没了的第二年走的。矿上塌方,连尸首都没找全,就拉回来一袋子碎骨烂肉。 婆婆指着她鼻子骂:“就是你克死的!你命硬,克夫克子,谁挨着你谁倒霉!” 这话传出去,整个吴家堡都知道了。 从此没人敢跟她亲近。她走哪儿,哪儿的人就躲;她在井边打水,本来排队的妇女们一哄而散,宁可多等一会儿也不跟她挨着。 她去小卖部买盐,赵大婶隔着柜台把钱接过去,找零往柜台上一撂,不碰她的手。 她在菜园子摘豆角,隔壁王二媳妇本来过来借锄头,一瞅见她,转身走了。 她成了全村最“膈应”的人。 第14章 凄惨遭遇(下) 那个大伯哥,是吴家老大前妻生的大儿子,比她大十五六岁。 男人活着的时候,那人还收敛些。男人一死,他开始隔三差五往她院里跑。 先是“借”东西。借锄头,借镰刀,借扁担。借了不还,她也不敢去要。 后来是“帮”干活。帮她劈柴,帮她挑水,帮她修院墙。她不让帮,他说:“弟妹你一个人多不容易,我这当大哥的能瞅着不管?” 再后来,有一回傍晚,她正在柴房收拾柴火。 他从背后捂住她的嘴,把她按在柴堆上。 她拼命挣,挣不开。 她咬他的手,咬出血,他扇了她一耳光,骂她给脸不要脸。 她喊,嗓子都喊哑了,没人来。 那时候,她才知道——不是没人听见。 是没人愿意来。 事情过去之后,她连夜跑回娘家。 二十多里山路,她光着脚跑,脚底板被石子划得鲜血淋漓。 养母给她开了门,听她说完,沉默了半天。 然后说:“秀英啊,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这事儿要是闹出去,你婆家没脸,咱娘家也没脸。你让弟弟往后咋说亲?” “你回去吧。” “忍一忍,就好了。” 她在娘家门口站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养父亲自把她送回了吴家堡。 送到村口,养父说:“老吴家媳妇,好好过日子。” 她点点头。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回过那个“娘家”。 日子还得过。 她一个人种地、喂鸡、缝补衣裳。婆婆年纪大了,骂不动人了,只是每天拿眼刀子剜她,她还是当没看见。 有一年冬天,她走夜路回来,在雪地里捡着个冻僵的汉子。 她把那人背回家,灌姜汤,捂热炕。 那人还是没救过来。 咽气之前,那人睁开眼,看着她,断断续续说:“大姐……你是好人……我老家在关里……回不去了……逢年过节……给我烧张纸……让我知道……还有人记着我……” 她点了头。 那人闭了眼。 她给那人立了个牌位,用最便宜的木片,自己拿毛笔蘸墨写的。 无名氏。 供奉在供桌最不起眼的角落,香火不多,但从来没断过。 那是她这辈子为数不多的、自己愿意做的事。 后来,她捡到过一只受伤的黄皮子。 给它包扎,喂它吃的,养好了放它走。 后来,她救过一只腿折了的狐狸。 抱回家养了三个月,皮毛养得油光水滑,开春才放回山里。 后来,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家里就多了一堂仙家。 没人教她,没人领她,她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当了出马弟子。 看事儿不收钱,来人就帮。 帮人找过丢的鸡,帮人治过久咳不愈的毛病,帮人看过夜哭郎,帮人驱过野坟里跟回来的脏东西。 村里人一边找她帮忙,一边还是躲着她走。 她还是当没看见。 仙家在她这儿守了五年。 五年里,她有了三个儿女,虽然活下来的只有一个闺女。 五年里,男人没了,婆婆老得动不了了,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家。 五年里,她没有一天不在后悔——当初为啥要接这个堂口? 她太累了。 累得没力气上香,没力气供饭,没力气跟仙家说话。 仙家等了她一年,两年,三年。 四年头上,最小的黄仙说:大姐,你不请香,我们道行往下掉。 她没吭声。 五年头上,胡仙说:缘分尽了。往后你自己保重。 她点了头。 那堂仙家散了。 有的堕了,有的回山了。 只有那个牌位角落的清风,走不了。 他把那个“无名氏”的牌位擦得干干净净,搁回供桌上。 他说:大姐,你当年救我一命,我欠你的。别人走,我不走。 她说:我供不起你了。 他说:不用供。有个地方待着就行。 她没再赶他。 又过了二十多年。 闺女出嫁那年,她偷偷去送了。没敢进女婿家门,站在村口老远的山岗上,瞅着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把人接走。 那天她哭了一场。 闺女命比她好,女婿老实本分,婆家待她当亲闺女。 她不敢去认。 她是村里人嘴里的“克星”,命硬,谁挨着她谁倒霉。 万一去了,把闺女的福气克没了呢? 她想:这辈子就这样吧。 一个人过,一个人老,一个人死。 不给谁添麻烦。 可她临死前,还是添了一回麻烦。 她托山里的黄仙——那些年她救过的黄皮子后人——去给村长报信。 她托那位守了她二十多年的清风,守在院门口等李家人来。 她把这辈子憋了几十年的委屈,借着黄仙的口,一句一句说给全村人听。 她这辈子没跟任何人诉过苦。 不是不想说。 是说了也没用。 没人愿意听。 那天她躺在躺椅上,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 她模模糊糊想:今儿小花来看我了。 那孩子长成大姑娘了,眉眼跟她奶年轻时候真像。 她握了握那孩子的手,心说:好孩子,谢谢你来看婶子。 然后她就睡着了。 再也没醒。 吴婶子下葬后的头七。 李平凡起了个大早,洗漱净手,先给自家堂口上了香。 12柱线香插进青铜香炉,青烟笔直上升。她对着五个木牌拜了拜,又对着角落里新加的那块木牌拜了拜。 那木牌是老宋的。 牌位是奶奶亲手写的。用的是爷爷留下的旧木料,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圆润。奶奶研了墨,拿那支紫黑色的狼毫笔,一笔一划写: 宋公之位 下首两行小字: 关里人氏,吴门张氏堂前受香火二十三年 己亥年七月迁奉李家堂口 李平凡把牌位摆好,又往香炉里添了三柱香。 她也不知道清风受不受香,反正多烧几炷总没错。 老宋,”她对着木牌说,“往后这就是你家了。别客气,缺啥少啥托梦告诉我。” 木牌安安静静。 她也没指望人家回话。 上完香,她转身去厨房帮奶奶做早饭。 锅包肉是不敢再点了——上回点一回,黄嘟嘟托梦,老太太当真做了一大盘子,她吃了三天剩菜。 今儿吃稀饭,配咸鸭蛋、拌黄瓜、还有昨晚剩的大碴粥热一热。 李平凡把粥端上桌,筷子摆好,正要喊奶奶吃饭。 脑子里的声音抢先一步: “弟马,你新收那个清风,咋不吱声呢?” 黄嘟嘟。 李平凡筷子一顿:“人家不爱说话不行啊?” “那也不能一天到晚不吱声啊!”黄嘟嘟的语气活像发现了啥惊天大秘密,“我观察他三天了!三天!他一句话没说!连喘气声儿都没有!” “他是清风,不用喘气。” “那也不能……” “黄嘟嘟,”李平凡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闲的?” “我……” “堂规第二十七条,不得窥探同堂仙家隐私。你是不是又想被胡奶奶罚抄堂规了?” 黄嘟嘟噎住了。 半晌,他闷闷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李平凡刚松一口气。 另一个声音悠悠响起: “老黄,你抄那回堂规,还是我替你磨的墨。” 灰万红。 黄嘟嘟:“老灰你不说话能憋死不?” 灰万红:“能。” 黄嘟嘟:“……” 李平凡把脸埋进饭碗里。 吃个早饭都不得安生,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第15章 怒怼黄嘟嘟 饭桌上,奶奶问起老宋的事儿。 “挂名挂上了?”老太太喝着大碴粥,眼皮都不抬。 “挂上了。”李平凡夹了块拌黄瓜,“我给他上了三炷香,供了杯清茶。他也不说话,我也不知道他满不满意。” “清风都那样。”奶奶说,“年头多了,不爱开口。” 李平凡扒了口粥,犹豫了一下。 “奶,我能不能问你个事儿?” “问。” “那个……老宋他生前,是干啥的?” 奶奶放下筷子。 她看着李平凡,沉默了几秒。 “你吴婶子说他是个逃荒的。” 老人缓缓道,“老家山东,具体哪个县不知道。 那几年关里闹灾,颗粒无收,他爹娘带着他一路往关外走。” “走到山海关,爹娘都倒下了。他爹临死前把最后半块饼子塞他手里,说儿啊,往北走,关外有活路。” “他就往北走。一个人,揣着半块饼子,走了三百多里地。” “走到咱们这旮沓,是那年腊月二十三。雪下得没膝深,他又冻又饿,倒在村西头的山道边。” “吴婶子那天去镇上卖鸡蛋,回来晚了,黑灯瞎火的,一脚踩在他身上。” 奶奶顿了顿。 “她把他背回家,灌姜汤,捂热炕。那人在炕上躺了一天一夜,醒过来一回。” “醒过来,瞅着吴婶子,说的第一句话是:‘大姐,这是关外不?’” “吴婶子说,是关外,你到家了。” 那人听了,笑了笑,说:“到家了,好。” 然后闭了眼。 再也没醒。 李平凡攥紧了筷子。 “那他……为啥不投胎呢?”她轻声问。 “走不了。” 奶奶说,“他爹娘临终前把活路给了他,他欠着爹娘的养育之恩没还完。 一路往北逃荒,受过多少人的施舍、救济、指路,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可人情债记在阎王爷账上。还有……” 老人顿了顿。 “还有吴婶子那句‘到家了’。他当她是恩人,记了二十多年。” “欠的债没还完,许的诺没兑现,他走不了。” 李平凡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块牌位上的字——“关里人氏,吴门张氏堂前受香火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 他就守在那个救了他一命的女人家里,守了二十三年。 不图香火,不图供奉。 只是守着她。 她活着,他就守着这个家。 她走了,他就守着她的嘱托。 李平凡把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喝完。 放下碗,她说:“奶,我想明白了。” 奶奶看着她。 “他不是我收留的。”李平凡说,“是吴婶子托付给我的。人家二十三年忠心耿耿,我要是嫌麻烦、嫌阴气重、嫌他不会说话,那我就太不是人了。” 奶奶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分明比刚才暖了几分。 “往后他就是咱堂口的正式清风。” 李平凡站起身,“我给他另立个牌位,摆在显眼点儿的地方。 逢年过节香火跟上,平时有啥地府跑腿的活儿,我也知道该找谁了。” 她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声: “黄嘟嘟。” “……咋的了?” “老宋不爱说话,你往后少在他跟前磨叽。” “我啥时候磨叽了?!” 李平凡没理他。 她走进堂屋,站到供桌前。 那块新刻的木牌安静地立在青铜香炉旁边,金漆的字在晨光里微微反光。 她对着木牌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不是出马弟子给仙家行礼。 是小辈给长辈敬礼。 “宋叔,”她说,“往后多关照。” 供桌上的青烟晃了一下。 像是有人应了一声。 ? 李平凡正对着宋叔的牌位说话。 木牌安安静静,一点动静没有。 李平凡也不指望宋叔回话。清风嘛,不爱开口,她懂。 可她身后那位不懂。 “哎我说弟马,”黄嘟嘟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门又从脑瓜子里冒出来, 这回还带着七分酸意、三分不服, “你搁这儿汇报工作呢?人家清风大爷架子大,连个‘嗯’都不赏你,你还叭叭叭说个没完。” 李平凡没理他。 “一个饿死鬼,”黄嘟嘟越说越来劲,“道行多深不知道,架子倒是端得四平八稳。 弟马你瞅瞅,他来咱堂口多少天了?说过一句话没有? 不是哑巴是啥? 你可得长个心眼,别被他那老实巴交的样儿骗了——我跟你说,越是这种不吭声的,肚子里弯弯绕越多!” “你快问问,他到底会不会说话!” “这往后咱给满汉人瞧病,走地府查事儿指着他呢,总不能指一个哑巴去跟阎王爷唠嗑吧?阎王爷问啥他光比划?那不比划不明白吗?” “再说了——” “黄嘟嘟。”李平凡忍无可忍,“你是不是一天不磨叽浑身刺挠?” 黄嘟嘟噎了一下。 “我告没告诉过你,宋叔不爱说话,你少在他跟前叭叭?” “我这不是为了堂口着想嘛……”黄嘟嘟委屈巴巴。 李平凡刚要开口怼回去,突然—— “你个小黄皮子。” 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从脑子里,是从供桌方向传过来的。 那声音厚重、低沉,带着砂纸磨铁锈的粗粝感,像几十年没开过口的土地爷终于被人吵醒了。 “你搁这儿叭叭啥呢?” 黄嘟嘟瞬间没声了。 李平凡也愣住了。 供桌上,那块“宋公之位”的木牌纹丝没动。可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说,一字一顿,像老石碾子碾苞米: “说谁哑巴呢?” “说谁架子大呢?” “说谁肚子里弯弯绕多呢?” 三连问,一声比一声沉,像三块大石头“咣咣咣”砸黄嘟嘟脸上。 黄嘟嘟:“……我没……” “你啥没?”宋叔压根不给他插嘴的机会,“我看你才是哑巴——哑巴三天不说话憋得慌那种哑巴 “你天天说说说,叭叭叭,没完没了,磨磨叽叽,叽叽歪歪,你是租来的嘴啊着急还回去?还是怕不说话吃亏?” 李平凡艰难地憋着笑。 她头一回发现,宋叔这人不说话是不说话,一张口,是个狠人。 “我不说话,那是我不爱说。我不爱说,不代表我好欺负。” 宋叔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下是一下, “同是一堂兵马,我既然来都来了,这里就是我的家,你是前辈,我尊重你。” 他顿了顿。 “但你也得尊重我。” 黄嘟嘟彻底没声了。 “你再说那些没用的,”宋叔说,“信不信我奏你一本?” 黄嘟嘟:“……奏啥?” “奏你扰乱堂口清净,诋毁同堂仙家,目无尊长,口无遮拦,”宋叔的声音稳得像老钟,“让胡大当家的罚你抄堂规——抄到明年开春。” 黄嘟嘟:“……” “没事的时候你闭闭嘴,少说两句。” 宋叔慢悠悠收尾,“说多了话费的体力多,体力多了吃得就多,吃得多了那是浪费。你不心疼粮食,我还心疼呢。” 李平凡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宋叔这哪是教训黄嘟嘟,这是精准打击,全方位碾压,末了还顺手给他脑门贴了个“浪费粮食”的标签。 绝了。 黄嘟嘟委屈得声音都劈叉了:“弟马你看他!你看这个死清风!他才来几天,就这么凶人家!” 李平凡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告没告诉过你?宋叔不爱说话,你少在他跟前墨迹。” “他这叫不爱说话?他这嘴比我还厉害!” “那人家也没主动叭叭你啊。是你先撩闲的。” 黄嘟嘟哽住了。 李平凡难得见碎嘴子仙家吃瘪,心情大好,难得和颜悦色地补了一句:“宋叔,你别跟黄嘟嘟一样的。她年纪小,九百来岁搁咱堂口还是个宝宝,本质不坏,就是嘴碎,没把门儿的。” 黄嘟嘟:“九百来岁不是宝宝!我都当曾祖爷爷了!” 没人理他。 宋叔沉默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没事,孩子。我既然来了你这儿,往后这就是我家。” 他顿了顿。 “不听话的、嘴碎的,我帮你收拾。” 黄嘟嘟彻底熄火了。 第16章 第一次外出看病 李平凡强忍着笑,正打算把这出闹剧收个尾,堂屋门口传来奶奶的声音: “平凡,你过来一下。” 李平凡应了一声,对供桌拜了拜,转身出了堂屋。 奶奶站在东屋门口,手里攥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手绢,神色比平常郑重些。 “咋了奶奶?” “隔壁向阳村来人了。”奶奶说,“王铁柱,你还记得不?前年咱村杀年猪,他来帮过忙。” 李平凡想了半天,从记忆深处扒拉出个模糊人影——黑红脸膛,大嗓门,吃饭吧唧嘴。 “记得。他咋了?” “他家孩子病了。”奶奶把手绢揣进兜里,“五六岁的小小子,高烧三天不退,镇上卫生所打了针也不顶用。今儿早上开始,一个劲儿傻笑,他媳妇吓坏了,打发他来找我。” 李平凡等着下文。 奶奶也看着她。 祖孙俩对视了三秒。 李平凡先开口:“行,奶奶你去吧,我在家等你。” “我自己去?”奶奶眉毛一挑。 “不然呢?”李平凡理所当然,“我又不懂,去了也是干站着。再说了,您是老出马弟子,十里八村都认您,您去人家心里踏实。我一个刚接堂口不到俩月的生瓜蛋子,去了人家还得给我解释前因后果,多耽误工夫。” 她说得理直气壮,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奶奶没接话。 她就那么瞅着孙女儿,眼神里头啥都有——好笑,来气,还有一点“我看你还能编出啥花来”的纵容。 李平凡被瞅得有点发毛。 “……奶?” “小犊子。”奶奶开口了,不紧不慢,“你给我搞清楚。”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李平凡的脑门: “现在你是弟马。” 又点了点自己胸口: “我,退休了。” 李平凡张了张嘴。 “你吴婶子那事儿,是我帮你收的尾,那是特例。”奶奶说,“往后这类活儿,都是你的,不是我的。” “可是……” “可是啥?你是没长腿还是没长嘴?堂口给你了,仙家认你了,老宋是你自己接进来的——咋的,活儿来了想往后退?” 李平凡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这不是……还没出师嘛……” “出师?”奶奶眼睛一瞪,“你当你念书呢,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熬够年头发毕业证?” “出马弟子没有出师这一说。学一天算一天,干一天长一天本事。你搁家窝着,窝一辈子也是生瓜蛋子。” 李平凡没词儿了。 奶奶看她那副吭哧瘪肚的样儿,语气软了些: “隔壁向阳村,老王家。老户,三代贫农,铁柱他爹还给我家送过粘豆包。” “去一趟,看看啥情况。看得明白就办,看不明白就回,又不丢人。” 李平凡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奶奶我不敢去……” “不敢去也得去。”奶奶根本不接这茬,转身往厨房走,“铁柱搁大门口等着呢,你换身利索衣裳,带两条烟——人家来一趟不容易,别空手。” 李平凡站在原地,看着奶奶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白T恤,牛仔短裤,脚上趿拉着拖鞋。 这一身去给人家看事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去村口小卖部打酱油呢。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回屋换了条长裤,把拖鞋蹬成运动鞋,又从柜子里翻出两条没拆封的烟——都是别人送奶奶的,老太太不抽烟,一直搁那儿压箱底。 走到堂屋门口,她停了一下。 供桌上青烟袅袅,五个木牌安安静静。 角落那块新牌位,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都听着了吧?”李平凡说,“我得出趟外勤。” 没人应声。 她又说:“黄嘟嘟,别蔫巴了,一会儿跟我走。” 黄嘟嘟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委屈,但好歹应了。 李平凡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那个粗粝厚重的老嗓门: “头回看事儿?” 李平凡脚步一顿。 “……嗯。” 沉默了几秒。 “去吧。”宋叔说,“我给你坐镇。” 李平凡没回头。 但她站在门槛边,嘴角翘了一下。 ——好。 院门口,王铁柱正蹲在槐树荫底下抽烟,屁股底下垫着半块砖头,脚边落了七八个烟头。 见李平凡出来,他“腾”地站起来,烟头一扔,鞋底碾灭。 “李……李姑娘!”他明显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我听村里人说,你奶把堂口传给你了?” 李平凡点点头:“王叔,你甭客气,叫我小花就行。” 王铁柱搓着手,黑红的脸膛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那啥,孩子在家烧着呢,她妈一个人看着,我、我……” “走。”李平凡把两条烟递过去,“边赶路边说。” 王铁柱愣了一下,没接烟:“这、这咋能让你破费……” “不是破费,规矩。”李平凡把烟塞他手里,“出马弟子登门,空手不吉利。” 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规矩。 反正奶奶教的,出马弟子去人家,别空着手。人家给谢礼那是人家的心意,你主动带东西是咱的礼数。 王铁柱攥着那两条烟,眼圈有点红。 他把烟揣进怀里,抹了把脸:“那咱们走!” 七月的乡道,热浪能把人烤熟。 李平凡跟在王铁柱后头,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黄土路,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没事。 头一回而已。 看不好还看不坏吗。 再说了,还有黄嘟嘟呢,还有宋叔呢,实在不行还能给奶奶打电话…… 正想着,脑子里那个碎嘴子的声音又冒出来了: “弟马,你手心出汗了。” 李平凡:“……你闭嘴。” “我没害怕。” “我也没说你害怕啊。” “……” 黄嘟嘟难得没继续叭叭。 沉默了一会儿,他小声说: “其实我也紧张。” 李平凡愣了一下。 “我好几十年没跟弟马出过外勤了。”黄嘟嘟的声音难得带着点腼腆,“怕给你丢人。” 李平凡没接话。 她走在七月的日头底下,汗水迷了眼睛。 但她嘴角,又翘起来了。 ——怕啥呢。 碎嘴子也好,九百来岁的宝宝也好。 好歹是自家仙家。 她抬头望向前方。 向阳村,老王家。 头一回看事儿。李平凡加油!!! 李平凡跟着王铁柱走进院子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个孩子。 五六岁的年纪,虎头虎脑,剃个茶壶盖儿发型,脑瓜顶留一撮黑毛,跑起来一颠一颠的。搁正常时候,这种小小子最招人稀罕——谁见了不想捏一把脸蛋? 可今儿这孩子,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在院子里绕着水缸转圈,一圈,两圈,三圈,脚步虚浮,眼神发直,嘴角挂着个嘿嘿嘿的傻笑,像跟谁躲猫猫呢,又像梦里头没醒过来。 旁边跟着个小媳妇,二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的身板,弯着腰张着胳膊,在孩子左右护着,生怕他磕了碰了。她脸上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也顾不上擦,就那么一直护,一直跟,眼神里头全是熬了好几宿的焦灼。 王铁柱一进院,小媳妇就跟见着救星似的直起腰。 “当家的,这是……” “孩儿他妈,这是小花。”王铁柱赶紧介绍,“李婶子的孙女儿,现在堂口是她接了。” 小媳妇愣了一下。 不是嫌弃,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年轻。她瞅着李平凡,二十出头,白白净净,扎个马尾辫,看着像放暑假回家的大学生,不像传说中能通仙看事儿的出马弟子。 但她也就愣了一秒。 “小花!快进屋,快进屋!”她把孩子往怀里一搂,另一只手热情地往屋里让,“大热天的还麻烦你跑一趟,真是、真是……” 话没说完,嗓子先哽住了。 李平凡跟着进了屋。 屋里收拾得挺利索,水泥地面拖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新洗的蓝格子炕单,墙上的年画还是去年的老黄历。东屋门开着,能看见里头炕上扔着几本翻烂了的幼儿画报。 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家。 第17章 头一次把脉 燕姐把孩子放在炕沿边坐好,那小子也不闹,也不看人,就那么直愣愣盯着墙角,嘴角挂着的傻笑一直没收回去。 “小花,你说这孩子……”燕姐眼圈红红的,“打从前天从他奶家回来,就一直高烧。三十九度二,三十九度七,退烧药吃了发汗,汗落了又烧起来。领他去镇上卫生所,大夫瞅了半天,说嗓子有点红,别的没毛病,开点头孢让回家吃。” 她抹了把眼角。 “吃了,不管用。昨天烧到四十度,我们又抱去县里。化验血、拍胸片,折腾一大天,大夫说各项指标都正常,可能就是病毒性的,回家观察。可今儿早上起来……” 她说不下去了。 王铁柱蹲在门槛上,闷声接话:“今儿早上起来就开始嘿嘿嘿傻笑,他妈喊他也不应,就在屋里来回走,跑了快一上午了。” 李平凡看着那个孩子,后脊梁有点发紧。 这孩子不对劲,她能感觉出来。 但具体哪儿不对劲,她说不清。那股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能看见影子,摸不着实体。 她心里头直打鼓。 咋办? 从哪儿下手? 万一说错了,人家盼星星盼月亮把你盼来,结果你啥也看不出来,丢人不丢人事小,耽误了孩子咋整? 正七上八下着,一个苍老缓慢的声音从脑海里响起来: “娃,别慌。” 是白金球。 那声音慢吞吞的,像老榆木磨出来的刨花,一卷一卷,稳得住人心。 “让孩子把手伸过来,你先给他把把脉。” 把脉? 李平凡愣了一下。她不会把脉啊!大学又不是学医的! 但她没敢吭声。 她深吸一口气,冲燕姐点点头:“燕姐,我给孩子搭搭脉。” 燕姐赶紧把孩子的手腕递过来。 李平凡伸出三根手指,搭在那细瘦的腕子上。 皮肤滚烫。 脉搏——她闭上眼,努力去感受—— 有点乱。 不是心跳不齐那种乱,是另一种,说不上来的…… 正凝神分辨着,又一个声音从脑海里插进来: “孩子,先别急着把脉。” 是宋叔。 那个粗粝厚重的老嗓门,不紧不慢,跟钝刀子割肉似的。 “你先问问他家,香火钱怎么算。” 李平凡手指头一顿。 黄嘟嘟立马炸了:“你个哑巴!这边看病呢,你提什么香火钱!” “看病不挣钱?”宋叔声音纹丝不乱,“你当弟马喝西北风就能饱?供桌上的香是你自个儿能点着还是咋的?” 黄嘟嘟噎了一下。 “贡品是你从山上叼来的?”宋叔继续,“逢年过节添新堂单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黄嘟嘟:“我……” “你啥你?你能自个儿造啊?” 黄嘟嘟彻底没词儿了。 李平凡手还搭在孩子腕子上,心里头五味杂陈。 宋叔说得……好像也没毛病。 可她张不开这个嘴啊。 人家孩子烧得跟小火炉似的,她进门头一句话问“香火钱咋算”?那是人干的事吗? 正纠结着,宋叔又说: “我知道你不好意思要。” 李平凡没吭声。 “你就说,咱家堂口你刚接手,头一个月的规矩——香火钱随缘,凭赏。” 顿了顿。 “先把话撂这儿,不收也行,但不能不提。这是礼数,也是规矩。你不说,人家心里没底,往后传出去,你堂口的名声立不起来。” 李平凡沉默了几秒。 她把手从孩子腕子上收回来,转过头,对着燕姐和王铁柱。 “燕姐,王叔。”她尽量让自己声音稳一点,“有句话我得上车先说。” 燕姐紧张地看着她。 “咱家堂口我刚接手,满打满算不到俩月。”李平凡说,“我奶教的规矩,头一个月,香火钱随缘,凭赏。” 她顿了顿。 “今天这趟来,不管能不能帮上忙,都算咱娘家人的情分。你们不用有负担,孩子要紧。” 燕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一把攥住李平凡的手:“小花,你这话说的……你能来,就是救命的恩人!啥钱不钱的,等孩子好了,我、我给你磕头都行!” 王铁柱蹲在门槛上,背过身去,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李平凡鼻子有点酸。 她清了清嗓子,把手轻轻抽回来,重新搭在孩子腕子上。 “先看病。” 这一次,她沉下心。 三根手指,搭着那截滚烫的细腕子。脉搏一下一下,在指尖底下跳动。 快。 乱。 有时候跳着跳着,突然没了。 过一两秒,又续上来,弱得像游丝。 李平凡闭着眼睛,努力把那股感觉“描”出来。 “……脉象沉,弱,乱。”她在心里对白金球说,“时有时无,忽快忽慢。有时候像断了,过一会儿又续上了。” “还有呢?” “还……”她皱了皱眉,“感觉跳的那个劲儿,不是从他自己身上来的。” “怎么说?” “像有人在他脉上扶着,他自个儿使不上力。” 白金球沉默了一下。 然后,老人开口了,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欣慰: “娃,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李平凡睁开眼。 “我……对了吗?” “对了。”白金球说,“你说的那‘扶着脉’的东西,就是沾上的不干净。” 李平凡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可紧接着,另一块石头又吊起来。 “那这东西……是从哪儿沾上的?” “你看不出?” “看不出。” 白金球没急着回答。 过了一会儿,老人缓缓说:“你看不出正常。头一回,能摸出病因,已经是大灵性了。” 他顿了顿。 “那东西,是前天晚上戌时,孩子在院子西南角跑的时候撞上的。” 李平凡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她睁开眼,转向燕姐。 “燕姐,我问你个事儿。” 燕姐紧张地点点头。 “前天晚上——就是孩子从婆婆家回来的那天——戌时,大概晚上七八点钟,孩子在院子里玩过吗?” 燕姐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王铁柱。 王铁柱挠挠头:“那天……那天我们从我娘那儿回来,天还没黑透。孩子他娘做饭,我卸货,孩子一个人搁院里跑着玩……” 他突然顿住了。 “西南角……他好像确实跑西南角去了!那儿有个破鸡笼子,我还没来得及收拾,他蹲那儿瞅半天!” 燕姐脸色刷地白了。 “咋了?”李平凡问。 燕姐嘴唇哆嗦着:“那鸡笼子……那鸡笼子……” 王铁柱脸色也变了。 他咽了口唾沫:“那鸡笼子,原先装过一只瘟死的鸡。” “那鸡死的时候我没在意,往村西头乱葬岗子扔了,笼子搁外头晒了半个月,寻思晒透了就能用……” 他声音越说越低。 李平凡心里那层毛玻璃,哗啦一下碎了。 她对白金球说:“对上了。” 白金球“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对上了。” 屋子里沉默了几秒。 燕姐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声音带着哭腔:“小花,那、那咱们得咋办啊?孩子他、他还能好吗?” 王铁柱从门槛上站起身,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脸涨得通红:“是我不好,我不该把那瘟鸡的笼子搁院里……” “王叔,”李平凡打断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当些,“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治病要紧。”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在心里问白金球: “应该怎么处理?” 白金球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老人缓缓开口——不是对她一个人说的,是对屋里所有人: “法子简单,但规矩严。” “一步都不能错。” 第18章 亲自上阵 李平凡一字一字听着,一字一字在心里默念。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燕姐和王铁柱: “今晚半夜,星星出全了,孩子睡熟之后。” “屋门开着,别关。” “准备七张老式黄纸,不能带塑料膜的那种老纸,越大越好。” “再准备三根香,线香、高香都行,但得是正经庙观里请来的,不能是那种熏屋子的化学香。” 王铁柱连连点头:“有,有,我这就去买!” “先听我说完。” 王铁柱不吭声了。 李平凡接着说: “把七张黄纸错开对折,三根香的香脚那头,包在纸对折的上方。” 她伸出手,虚空比划着。 “一只手捏住香和纸的重合点,把香提起来,点着。” “香燃起来之后,提着这7张纸,在孩子身上……” 她顿了顿。 “从头开始,左三圈,右四圈。” 燕姐紧张得大气不敢喘。 “转圈的时候,嘴里要说……” 李平凡一字一顿: “是神归山,是鬼归庙。跟我走,跟我走。跟我到十字路口把钱取。放了孩子快快好。” 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让燕姐拿笔记下来。 “转完圈,提着这捆纸直接往外走。” “走到离家最近的十字路口——必须是十字路口,丁字口不行——把纸香一起点着烧掉。” 她加重了语气: “从出门开始,到烧完回来,中途不许说话。” “哪怕遇见熟人跟你打招呼,也不许回话。” “烧完不许回头,直接往回走。” “回来的路上,去小卖铺买点东西,或者去谁家串个门转一圈,再回家。” “不许直接回家。” 她看着燕姐和王铁柱: “免得把送走的东西再带回来。”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声。 王铁柱咽了口唾沫:“就、就这些?” 燕姐攥着那张记了词的纸,手在微微发抖。 “小花,我……”她声音发紧,“我一个人,我怕……” 李平凡沉默了一下。 她知道燕姐怕什么。 怕记不住词,怕步骤做错,怕送不走东西,怕孩子好不了,怕——一个人深更半夜站在十字路口烧纸,面对那些看不见的、不知道是神是鬼的存在。 她心里也怕。 她头一回看事儿,头一回传话,头一回把一条人命的指望扛在自己肩膀上。 可她想起白金球那句话: “娃,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她又想起宋叔那句话: “去吧,我给你坐镇。” 她深吸一口气。 “燕姐。” 燕姐抬起眼看她。 李平凡说:“今晚我去。” “就这些。”李平凡点头。 李平凡说出那句话之后,燕姐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这位当娘的一句话没说,“扑通”一下就跪下了。 李平凡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去搀:“燕姐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燕姐不起来。 她跪在水泥地上,仰着脸看李平凡,眼泪哗哗往下淌,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小花,姐给你做牛做马……” “燕姐!” “这孩子是我的命,他要是没了,我也活不成……” “燕姐你先起来!” 李平凡拽不动她,急得回头看王铁柱:“王叔你倒是扶一把啊!” 王铁柱蹲在门槛边,背对着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听见李平凡喊,没回头,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还是没动。 李平凡没办法,使了吃奶的劲儿把燕姐从地上薅起来,按在炕沿边坐下。 “燕姐,你听我说。”她蹲下身子,平视着燕姐那双哭肿了的眼睛,“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跟你客气。今晚这事儿,我去,不是因为我是出马弟子,是因为……” 她顿了顿。 “是因为我头一回看事儿,心里也没底。我自己立的规矩,头一个月香火钱凭赏。这活儿是我接的,我就得从头盯到尾,一步不能撒手。” “再说了,”她难得开了句玩笑,“万一你哪步记岔了,孩子没治好,传出去人家不得说我李小花手艺不行?我这刚开张的买卖,不能砸招牌。” 燕姐破涕为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王铁柱背对着娘俩,狠狠擤了一把鼻涕。 接下来的半天,李平凡没走。 她说要在现场盯着,等晚上星星出全。 燕姐去张罗黄纸和香——按李平凡嘱咐的,老式手工黄纸,不带塑料膜的,正经庙里请的线香,跑遍了半个镇子才凑齐。 王铁柱把院子西南角那个破鸡笼子劈了当柴烧,又拎着铁锹把那儿的地皮铲了三寸深,铲出来的土装在编织袋里,扔到村外三里地的干河沟。 李平凡守在孩子边上,隔一会儿搭一把脉。 脉象还是乱,还是忽快忽慢,但那股“扶着脉”的劲儿,好像……轻了一点点? 她说不上来是不是错觉。 黄昏时分,孩子闹了一阵,哼哼唧唧要喝水。燕姐喂了小半碗温水,孩子又迷糊过去了,脸颊烧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收不回去的傻笑。 燕姐坐在炕沿边,攥着孩子的手,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李平凡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七月的傍晚,天边烧成大片大片的橘红,云彩像泼了胭脂。远处的山峦从青转黛,轮廓渐渐模糊,和暮色融成一团。 她站在院心,往西南角看了一眼。 那儿的鸡笼子没了,土皮铲了,也看不出啥异常。 但那股感觉还在——淡淡的,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炊烟。 不是恶意的。 不是来害人的。 只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徘徊过。 她正想着,脑海里响起那个碎嘴子的声音: “弟马,你紧张不?” 是黄嘟嘟。 李平凡没嘴硬:“紧张。” “我也紧张。”黄嘟嘟难得老实,“好几十年没跟弟马出外勤了,怕给你丢人。” 李平凡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黄嘟嘟又说: “但你刚才给那两口子传话的时候,挺像那么回事的。” “……” “比我上上任弟马强多了。他头一回看事儿,话都说不利索,把‘十字路口’说成‘十二路口’,人家跑了半天没找着地方。” 李平凡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你上任弟马呢?” 黄嘟嘟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他说:“那是个老太太,接堂口的时候五十七了。她走的时候八十三,我送的她。” 李平凡没再问了。 天色渐渐黑透。 燕姐开灯,从屋里探出头来:“小花,进来吃点饭?我下了面条。” 李平凡摇摇头:“不饿。” 其实饿。 中午到现在,她就早上喝了半碗粥,肚子里咕噜咕噜唱空城计。 但她怕吃饱了犯困,误事。 王铁柱蹲在门槛边抽烟,脚边又落了七八个烟头。 时间一分一秒,慢得像熬糨子。 夜里十点四十。 燕姐从屋里出来,压低声音:“孩子睡熟了。” 李平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香和黄纸呢?” “备好了,都在供桌上。” 李平凡进屋。 供桌是王家临时搭的——一张方凳,铺块红布,上头摆着香炉、黄纸、三根线香。 香炉是搪瓷茶缸改的,上头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 李平凡在供桌前站定,净了净手——其实也没水,就虚空比划了一下。 她拿起那七张黄纸。 老式手工纸,粗糙发脆,边缘带着没裁齐的毛边,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草浆味儿。 她把七张纸错开叠好,对折,把三根香并排塞进折口,一只手捏紧。 然后划火柴。 火苗舔着香头,嗤嗤响了几声,三缕青烟扭结着升起来。 燕姐和王铁柱大气不敢喘,站在门口看着。 李平凡转身,走到炕边。 第19章 十字路口的风 孩子睡得很沉,小脸烧得红通通的,呼吸又浅又快。茶壶盖发型被汗打湿了,那一撮黑毛蔫蔫地贴在头皮上。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 她提起那捆纸香,悬在孩子头顶。 ——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紧,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是神归山——” “是鬼归庙——” “跟我走,跟我走——” “跟我到十字路口把钱取——” “放了孩子快快好——” 她说得慢,一字一顿,像钝刀刻木头。 话音落下,手里的香烧了半寸,青烟笔直上升。 什么也没发生。 李平凡没敢耽误,提着那捆香纸,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燕姐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王铁柱紧紧攥着门框。 夜路黑得像扣了口锅。 李平凡深一脚浅一脚,手里的香头在风里明明灭灭。 她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停下脚步。 脑子里反复默念:十字路口,十字路口,十字路口…… 王铁柱说了,出村往东走二百米,有个十字岔道,一边通镇上,一边通邻村,一边通砖窑厂。 她就奔那儿去。 夜风刮过玉米地,叶子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掌在拍。 她不敢斜眼瞅,闷头走。 心跳声震得耳朵嗡嗡的。 走了不知道多久,脚下突然一实——柏油路变成土路,土路尽头,岔出三条灰白的影子。 十字路口到了。 李平凡蹲下身子,把那捆烧了一半的香纸放在路心。 火苗舔上来,黄纸边缘卷曲,发黑,化成黑灰。 黑灰打着旋儿往上飘,被夜风卷散,往三个方向飘去。 她盯着那些灰烬,喉咙发紧。 ——是神归山。 ——是鬼归庙。 ——跟我走。 火越烧越旺,三根香歪歪扭扭插在纸灰堆里,烟熏得她直流眼泪。 最后一角黄纸烧尽,火苗矮下去,熄灭。 十字路口只剩一堆黑灰,和一缕将散未散的青烟。 李平凡站起来。 腿有点软。 她记着规矩——不许回头。 她转身,往反方向走。 走了二十来步,迎面碰上一个小卖铺,灯还亮着。 她推门进去。 看店的是个六十来岁的大娘,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织毛衣。 “姑娘,买点儿啥?” 李平凡四下瞅了瞅,拿了一袋榨菜、一包盐。 “两块三。” 她付了钱,拎着塑料袋走出小卖铺。 又绕了一百来米,才往王铁柱家走。 院门口,燕姐和王铁柱一左一右站着,像两尊望夫石。 见她回来,燕姐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坐地上。 李平凡走过去,说: “办妥了。” 燕姐“哇”地一声哭出来。 那天夜里,李平凡没回家。 她不放心,在王家守到后半夜。 三点多的时候,孩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妈,渴”。 燕姐一骨碌爬起来,摸着孩子的额头——不烫了。 她又摸,又摸,反复摸了好几遍。 然后她趴在炕沿边,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像个孩子。 李平凡靠在门框边,看着这一幕。 她没哭。 就是鼻子有点酸,眼睛里进了点灰。 天亮的时候,她悄悄出了王家院门,往回走。 七月的清晨,太阳刚露头,露水还没散。 她走在乡道上,脚步轻快得像踩了云。 走出二里地,脑瓜子里那个碎嘴子的声音冒出来了: “弟马。” “嗯。” “你昨儿个挺牛的。” 李平凡没忍住,嘴角往上翘。 她仰着脸,迎着刚升起来的太阳。 “那是。” 供桌上,青烟袅袅。 五个木牌安安静静,角落里那块新牌位泛着温润的光。 李平凡跪在蒲团前,把三炷新香插进香炉。 “宋叔,”她说,“昨儿个那香火钱,我没好意思收。” 沉默了两秒。 那个粗粝厚重的老嗓门响起,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纵容: “下回记得要。” 李平凡笑了。 “下回一定。” 李平凡和宋叔说完,屁股还没挨着板凳,奶奶的声音就从东屋飘过来了: “昨儿咋没回来?” 李平凡手一顿。 得,该来的总会来。 她认命地转身,往东屋走。奶奶正靠在炕头的被摞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举着张旧报纸,也不知道是真看报还是搁这儿等她呢。 “昨儿那事儿办完太晚了。”李平凡在炕沿边坐下,顺手把奶奶搭拉下来的被角往上拽了拽,“铁柱家那孩子招了不干净的东西,戌时在院子西南角撞上的。白金球给指的脉,宋叔帮着压的阵,黄嘟嘟……” 她顿了顿。 “黄嘟嘟没帮倒忙,算立功。” 东屋门口,黄嘟嘟那无形的碎嘴子声音立马冒出来:“听见没!弟马夸我了!老灰你听见没!” 灰万红慢吞吞:“听见了,一共七个字,‘没帮倒忙算立功’。” “那也是夸!” “嗯,夸你没帮倒忙。” “……” 李平凡假装没听见脑瓜子里那点官司,继续说:“我让燕姐备的黄纸和香,半夜星星出全了,十字路口送的。今早走的时候孩子烧退了,能喊妈了。” 奶奶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 她瞅着孙女儿,没急着说话。 就那么瞅着。 李平凡被瞅得有点发毛,下意识摸了摸脸:“咋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东西。”奶奶说,“瞅你长大了。” 李平凡愣了一下。 “头一回自个儿立事,不怯场,不慌乱,该问的问,该办的办。”奶奶把老花镜折好,放在枕头边,“完事儿还不居功,知道回来跟奶奶汇报一声。” 老人的声音平平常常,像在说今儿天挺好、晚饭吃啥。 可李平凡听着,鼻子尖儿突然有点酸。 “奶,我这不是应该的嘛……” “应该的多了。”奶奶说,“能做到的少。” 她伸手,把孙女儿搭在炕沿边的手握住了。 老人的手掌粗糙,指节变形,是七十年香火熏出来的、六十年农活磨出来的。可那手心,一如既往地温热。 “小花,”奶奶喊的还是那个土得掉渣的名字,“你奶我十七岁接堂口,头一回独立看事儿,吓得腿肚子转筋。人家问我啥,我脑子一片空白,仙家在耳边说了三遍,我一句没记住。” “后来呢?” “后来人家又请了邻村的老把式,把孩子治好了。”奶奶说,“人家没埋怨我,可我自个儿臊得三天没出门。” 李平凡沉默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上自己站在十字路口,夜风卷着纸灰往脸上扑,腿肚子也转筋来着。 只是没让人看出来。 “所以我说你长大了。”奶奶拍拍她的手背,“比奶十七岁那会儿强。” 李平凡低下头,没说话。 但她把奶奶那句话,在心里反反复复碾了好几遍。 第20章 平凡的不平凡仙缘 从东屋出来,李平凡直接回了西厢房。 往炕上一躺,掏出手机,打算刷刷短视频放松放松。 这一刷,就刷出了事儿。 也不知道是大数据通灵还是咋的,她平时刷的都是美妆穿搭做饭教程,今天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首页突然冒出一溜儿…… 出马仙同行。 屏幕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件挺括的白衬衫,背景是收拾得锃亮的堂口,面前供桌上一排排仙家牌位码得整整齐齐,跟阅兵似的。 “家人们大家好,我是马家第九代传人,今天给大家讲讲胡黄白柳灰五大家族的前世今生……” 李平凡瞪着眼睛看了三十秒。 下一个。 一个看着比她还年轻的小姑娘,扎着俩丸子头,穿身改良汉服,跪在蒲团上,三拜九叩,动作行云流水。底下评论区五千多条,全是“仙气飘飘”“姐姐好飒”“接不接看事儿”。 再下一个。 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盘腿坐在炕头,操着一口地道辽西方言,面前摆着个盖红布的香炉碗。 “老铁们,今天给恁们展示一下子哈,咋样通过香火形状判断仙家来没来……” 李平凡把手机扣在胸口,望着天花板。 良久。 她重新举起手机,挨个点进这些账号的主页。 几万粉丝,十几万粉丝,甚至还有五十多万粉丝的大号。 每个账号都在发作品。 请神的、看事的、科普的、讲故事的、记录日常的…… 评论区里密密麻麻,全是问事儿的、求帮的、感谢的。 李平凡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又放下。 脑瓜子里那个碎嘴子的声音准时准点响起: “弟马,你是不是也想整一个?” 李平凡没说话。 “整一个呗!”黄嘟嘟来劲了,“咱家堂口不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强?老胡一千三百年道行,柳小刚那是正经长白山嫡传,灰万红虽然爱攒破烂,可论找东西十里八村谁比得过?还有老白金那医术,搁古代那是御医水平!还有那个宋老三,虽然他凶我……” “你让我想想。”李平凡说。 “想啥呀!你看人家那粉丝,几万几万的,咱要是整好了,往后有缘分的人不用满世界打听,自个儿就找上门来了!” 李平凡沉默了。 黄嘟嘟这话,糙是糙了点,理不糙。 她想起昨儿晚上燕姐跪在地上那一声“姐给你做牛做马”。 她想起十字路口那堆烧成黑灰的黄纸,夜风一吹,散了。 她又想起奶奶刚才那句“能做到的少”。 “行。”她说,“我试试。” 黄嘟嘟欢呼了一声。 灰万红慢悠悠:“弟马,注册完了能多帮我收点破烂不?我最近相中村西头废品站一个铁皮盒子,那老张头非要五块钱……” 李平凡:“……不能。” 说干就干。 李平凡盘腿坐起来,打开应用商店,下载那个红底白音符的App。 注册账号。 起名。 她盯着空白的昵称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足足愣了半分钟。 叫啥? “东北出马仙李小花”? 太土了,跟那些养生号似的。 “李家堂口第七十三代传人”? 太长,像企业认证蓝V。 她想了想,一个字一个字戳进去: 平凡的不平凡仙缘 系统提示:该昵称可用。 点击确定。 头像她没着急换,先用了系统默认的小灰图。简介栏光标一闪一闪,她斟酌了半天,敲下一行字: 东北马家弟子。讲点马家的故事,说点仙家的规矩。有缘者来。 又斟酌了半天,在后面补了一句: 相信科学,拒绝封建迷信。 黄嘟嘟:“弟马你都要给人看事儿了,还拒绝封建迷信,这不自己抽自己嘴巴吗?” 李平凡头也不抬:“你懂啥。这叫求生欲。” 黄嘟嘟:“啥欲?” “我怕账号被封!” 黄嘟嘟闭嘴了。 第一条作品拍点啥? 李平凡捧着手机,在屋里转了两圈。 拍堂口?不行,堂单上仙家名讳不能随便露,奶奶说过那是大忌。 拍自己?一张大脸怼屏幕上,说“大家好我是出马仙”?尬不尬啊。 拍仙家?更不行,且不说黄嘟嘟他们根本没法出镜,就算能,她也不敢。胡秀娘那气场往镜头前一站,她怕手机直接黑屏。 转了三圈半,她决定:啥也不拍,就录个自我介绍。 简单,直接,不用露脸,不用收拾屋子。 她把手机架在窗台上,自己坐回炕沿边,清了清嗓子。 “大家好,我叫李平凡,是一个东北马家的弟子。” 录音。 停。 听了一遍——声音发紧,像被掐着脖子。 删了重来。 “大家好,我姓李,是东北出马仙……” 停。 什么叫“出马仙”?万一真有严格意义上的同行刷到,人家堂口有堂口的规矩,称呼、辈分、自称的讲究大了去了。她一个刚接堂口俩月的新丁,自称“出马仙”合适吗? 删了重来。 第三次。 “大家好,我是一个东北马家的弟马……” 这回顺溜点了。 李平凡对着手机,深吸一口气,把那几句在肚子里盘了一百遍的话说出来: “以后我会用这个账号,向大家分享一些关于马家的知识和技巧。希望大家能够支持。有问题的可以随时留言给我。” 顿了顿。 “最后告诉大家——相信科学,拒绝封建迷信。” 点击发布。 屏幕转了个圈。 发布成功。 李平凡捧着手机,看着那个显示为“0”的播放量,突然有点后悔。 是不是太冲动了? 万一人家的科普视频都是团队运作、专业策划,她就一手机支架纯素人,拍出来的东西有人看吗? 万一同行刷到,觉得她一个新丁就敢开账号讲知识,背后笑她“不知天高地厚”? 万一…… “弟马。” 黄嘟嘟的声音突然响起来,难得的,没有碎嘴子,没有酸溜溜。 “咋了?” “你刚才说‘有问题的可以随时留言’。” “嗯。” “那要是真有人留言,你怕不怕?” 李平凡沉默了几秒。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播放量还是0的视频。 “怕。”她说。 顿了一下。 “但还是想试试。” 黄嘟嘟没再说话。 但李平凡知道他在听。 窗外,七月的风吹过槐树叶子,哗啦啦响。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1个点赞。 李平凡手指头一哆嗦。 是一个叫“向阳村王姐”的用户。 头像是一盆绿萝。 简介写着:没啥简介,就是个当妈的。 李平凡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她没点赞,没回复。 就是盯着。 屏幕又暗下去。 她把手机轻轻放在枕头边,躺平,望着天花板。 脑瓜子里安安静静。 黄嘟嘟没吭声,灰万红没吭声,连宋叔都没说话。 可她知道,它们都在。 都在等她呢。 李平凡弯起嘴角。 头一回独立看事儿。 头一回开账号。 头一回有人给她点赞。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她翻了个身,把薄被拽到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知了声渐渐远了。 第21章 奇葩的评论区(上) 李平凡是被奶奶从被窝里薅起来的。 “这孩子,是累啥样了?”奶奶的声音从外屋地飘进来,伴随着锅铲碰大勺的叮当声,“早上回来就开睡,一觉睡到日头落,晚上还睡不睡了?” 李平凡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天都黑了。 她摸过手机一看——好家伙,下午六点半。 这一觉睡了整整八个钟头,从上午睡到吃晚饭的点,中间连个梦都没做,跟死过去似的。 李平凡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感觉整个人还是飘的。 “起来了!”奶奶又喊了一嗓子,“吃口饭再睡!” “哎——来了——” 李平凡拖着拖鞋 饭桌已经摆好了,韭菜盒子、小米粥、拌个黄瓜丝。简单,但闻着就香。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奶奶正往她碗里扒拉菜。 “吃,多吃点。”奶奶把筷子塞她手里,“昨儿熬一宿,白天又没好好吃饭,看这小脸瘦的。” 李平凡低头瞅了瞅自己那张圆润依旧的脸,没敢反驳。 扒了两口饭,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奶,我跟你说个事儿。” 奶奶夹了一筷子地三鲜,眼皮都没抬:“说。” “我……我搁手机上建了个账号。” “啥账号?” “就那个……某音。”李平凡放下筷子,把手机举起来比划,“发短视频那个。我想着以后发点关于仙家的东西,讲讲马家的规矩和知识,也能帮到一些有缘分的人。” 奶奶嚼着菜,没吭声。 李平凡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心里有点没底:“奶,你咋想的?你同意不?” 奶奶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放下筷子。 她看着孙女儿,眼神里没啥波澜,就是平平常常的,像看一个要出门赶集的孩子。 “我不同意,你就不弄了?” 李平凡噎了一下。 “……那不能。” “那不就结了。”奶奶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你自己拿主意的事儿,问我干啥。” “我这不是怕你觉得我不务正业嘛……” 奶奶放下汤碗,瞅着她:“小花,你记住奶一句话。” 李平凡坐直了身子。 “花花世界迷人眼。”奶奶一字一顿,“往后你走多高、走多远,奶都不拦着。但有一条——不能忘了初心。” “初心?” “你接这个堂口,是干啥的?” 李平凡想了想:“给仙家积功德,帮人看事儿,度有缘人。” “还有呢?” 还有? 她琢磨了一下,又补充:“不做亏心事,不挣昧心钱。” 奶奶点点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对得起仙家的功德。记住这两条,你爱咋折腾咋折腾。” 李平凡心里一热。 “奶,你放心,我肯定记得牢牢的。不该收的钱一分不收,不该做的事坚决不做。” 奶奶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往她碗里又添了一筷子锅包肉。 吃完饭,李平凡抢着把碗刷了。 收拾完厨房,她往炕上一瘫,摸出手机。 点亮屏幕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某音App右上角,消息提示的红圈圈里,赫然写着三个数字: 99+ 李平凡手指头一哆嗦。 啥情况? 她赶紧点进去。 先看播放量—— 上午发的那条视频,播放量显示:1.2万。 她揉了揉眼睛。 1.2万? 就那一条连脸都没露、光线昏暗、声音还有点发紧的视频? 她又往下看。 点赞:347 评论:89 转发:23 收藏:56 李平凡捧着手机,手指尖有点麻。 她知道1.2万播放量搁那些大网红眼里啥也不是,人家一场直播几十万人看。可她这账号刚注册第一天,一条作品,啥推广没做,纯素人,能有这数据…… “弟马!你火了!” 黄嘟嘟那兴奋的尖细嗓门准时炸开,差点没把她天灵盖掀了。 “我就说整这玩意儿行吧!你看看你看看,这才一天,一万多人瞅你!往后要是天天发,那还得了?” 李平凡稳住心神,没理他,先点开评论区。 她倒要看看,这一万多人都在说啥。 评论区第一条,热评第一,点赞142。 @喵星人不吃鱼:小美女,能帮我也看看吗?我家的猫丢了三天了,找遍了整个小区都没找到,急死我了…… 李平凡手指顿了顿。 丢猫?猫丢了也找出马仙?这不应该找物业调监控吗? 她下意识在心里问灰万红:“灰大爷,这种活儿接不接?” 灰万红慢悠悠的声音响起:“猫啊……那得看丢哪儿了。要是跑远了,得我家那帮小的们跑一趟。太远了够呛,近处可以试试。” 李平凡默默记下。 往下划。 第二条评论,点赞88。 @正义使者张三:年纪轻轻的就出马?马扁人的吧? 李平凡:“……” 黄嘟嘟立马炸了:“他说啥?!他说咱马扁人?!弟马你给我怼回去!就怼他!让他见识见识咱家堂口的厉害!”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 不生气。 当网红的必修课,就是得学会无视杠精。 她划过去。 第三条评论,点赞76。 @科学教信徒:相信科学还当出马仙?你精神分裂啊? 李平凡:“……” 这回她自己也忍不住了。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啥大病? 相信科学和当出马仙冲突吗? 她是学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这不妨碍她接堂口啊!世界那么大,人类认知才多少?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多了去了! 但她还是忍住了。 不怼。 划过去。 第四条评论,点赞65。 @东北老铁666:现在东北出马仙真多,遍地都是。以前是厨师的,现在一问出马了;以前是卖衣服的,现在一问我出马了。出马仙都批量生产了吗?东北那五大家族够你们每人家分一个的不? 这条评论底下还跟了二十多条回复。 “哈哈哈哈哈老铁真相了” “确实,现在搁东北,十个直播间里八个是出马仙” “人家那是与时俱进,仙家也得用互联网思维” “你们懂啥,有真本事的还是少数,大多数就是糊弄人的” 李平凡划着那些回复,心里五味杂陈。 这人说的,有一部分确实是事实。 她也刷到过那些所谓的“出马仙”账号,有的连堂口都没立明白,就开始开直播给人看事儿。有的仙家名字都写不对,就敢说自己传承多少代。还有的更离谱,直接说自己是什么九天玄女转世、哪吒三太子附体…… 可她不一样啊。 她是正经接的堂口,正经磕过头签过名的,仙家也是实打实能沟通的。 但这话,跟评论区说有用吗? 人家又不知道。 人家看见的,就是又一个“年轻的东北出马仙”开了账号。 “弟马。” 黄嘟嘟的声音突然响起,难得没有碎嘴子,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 “你……你没事吧?” 李平凡愣了一下:“我能有啥事?” “那些评论……”黄嘟嘟顿了顿,“我看着都来气,你肯定更不得劲儿。你别往心里去,那帮人啥也不懂,就知道瞎叭叭……” 李平凡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黄嘟嘟,”她说,“你这碎嘴子居然会安慰人?” “我……”黄嘟嘟难得结巴了一下,“我就是……怕你难受……” “不难受。”李平凡划着那些评论,语气平静,“有夸的就有骂的,有信的就有不信的。这太正常了。” 她顿了顿。 “再说了,人家说的有一部分也没错。现在确实有些人在败坏这个行当,人家凭啥上来就信我?我得拿真本事说话。” 黄嘟嘟没吭声。 灰万红慢悠悠插了一句:“娃,你比我想的明白。” 李平凡继续往下划评论。 质疑的、骂人的、捣乱的、看热闹的,确实不少。 第22章 奇葩的评论区(下) 但也有一些认真的。 @花开富贵:姑娘,我想问问,我家孩子总说夜里看见有人站在床边,这是咋回事? @往事随风:我最近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个老太太看着我哭,是不是有啥说法? @平安是福:出马仙真的存在吗?我有点想信,又怕被骗。 李平凡一条一条看着。 那些认真的提问里,有的确实透着急切。 她想了想,挑了几条回复。 回复@喵星人不吃鱼:“猫丢几天了?在哪个小区?有没有照片?我尽量帮您问问,但不保证一定能找到。” 回复@花开富贵:“孩子看见东西,不一定是脏东西。也可能是阳气弱、眼根净。您先别吓自己,回头私信细聊。” 回复@平安是福:“信不信的,您自己感受。我只能说,这个世界比咱们看见的大。” 发完这几条,她退出评论区。 又看了一眼那个播放量——已经1.3万了。 正看着,脑瓜子里那碎嘴子的声音准时响起: “哎妈呀弟马!你火了!” 黄嘟嘟兴奋得像捡了金元宝。 “你看这评论,89条!点赞三百多!播放量一万多!” 李平凡:“……这也叫火?” “咋不叫火呢!”黄嘟嘟理直气壮,“咱堂口才开张几天?你头一回发那什么音,就这么多人看,往后还得了?” 李平凡没吭声。 “弟马,”黄嘟嘟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你要不要考虑……直播带货?” 李平凡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啥?” “直播带货啊!”黄嘟嘟来劲了,“我刷手机看人家都整那个,对着镜头叭叭叭一顿说,东西就卖出去了!老挣钱了!” “我一个出马仙,直播带货?卖啥?” “卖啥……”黄嘟嘟卡壳了,想了半天,“卖黄纸?” 李平凡:“……” “卖香也行啊!咱家用的那种,正经庙里请的!” “……” “要不卖供果?反正咱也吃不了……” “黄嘟嘟。”李平凡打断他,“你知道直播带货的‘家人们’知道我卖黄纸供果,会咋说不?” 黄嘟嘟茫然:“咋说?” “他们会说——‘东北出马仙直播带货翻车,黄纸三块钱一捆卖三十,割韭菜呢’。” 黄嘟嘟沉默了。 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说:“那卖韭菜?韭菜盒子也行,你奶做那韭菜盒子挺好吃的……” 李平凡决定不理他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粗粝厚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弟马,那个什么……直播带货,听说赚得可多了。” 是宋叔。 李平凡愣了一下。 “能数钱数到手抽筋。”宋叔的声音里透着向往,“一把一把的,摞起来老高。” 李平凡:“……” 她看了看角落里那块写着“宋公之位”的木牌,又想起宋叔生前是逃荒的,爹娘饿死在逃荒路上,他一个人揣着半块饼子走了三百多里地。 所以这位清风大人对钱的执念,可能跟别人不太一样。 别的仙家在乎功德。 宋叔在乎……钱。 不是贪财那种在乎,是饿怕了的那种在乎。 “宋叔,”李平凡斟酌着说,“直播带货这事儿吧,它不是光数钱那么简单的。” “咋不简单?” “你得有货,得有粉丝,得有人看,还得有人买。咱现在啥也没有,就一条视频,一万播放量……” “一万播放量少吗?” 李平凡想了想。 说少吧,头一条视频,确实不算少。 说多吧,离“能直播带货”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不少。”她说,“但也不够带货。” 宋叔沉默了一下。 然后那个粗粝的嗓门又响起,带着点失落,也带着点自我安慰: “那再等等。” “再等等。” 李平凡应着。 李平凡又把手机调回手机屏幕上那条评论——就是那个说“东北出马仙批量生产”的评论,手指悬在屏幕上,悬了半天。 最后她也没回。 把手机扣在枕头边,躺平,望着天花板。 脑瓜子里安安静静。 过了好一会儿,黄嘟嘟小声说:“弟马,你是不是真生气了?” “没有。” “那你就是不高兴了?” 李平凡沉默了几秒。 “也不算不高兴。”她说,“就是……你说那些人,为啥就不信呢?” 黄嘟嘟没说话。 “我念了十几年书,考的985,学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我以前也不信。”李平凡的声音很轻,“可是不信,它就不存在吗?” 灰万红慢吞吞接了一句:“存在不需要人信。” 李平凡愣了一下。 “山在那儿,”灰万红说,“你信不信,它都在那儿。水在那儿,你信不信,它都往下流。仙家在这儿,你信不信……” 他没说完。 但李平凡懂了。 她想起胡秀娘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装着一整个世界。 想起二埋汰家炕沿上那只浑身是血的狐狸。 想起十字路口那堆烧成黑灰的黄纸,夜风一吹,散了。 存在不需要人信。 可她还是要说那句“相信科学,拒绝封建迷信”。 不是因为骗人。 是因为—— “弟马。”黄嘟嘟又开口了,这回难得的正经,“你那条视频,我给老胡他们挨个看了。” 李平凡一愣。 “老胡说,你说得挺好。” “柳小刚说,规矩讲得清楚。” “老白金说,你那句‘相信科学’,放在结尾挺好。” “灰万红说,他反正看不懂,但帮你点了赞。” “还有宋老三——” 黄嘟嘟顿了顿,有点别扭地说:“宋老三说,你这孩子实在,没吹牛,没唬人,该是啥就是啥。往后有人骂你,他帮你骂回去。” 李平凡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能骂过你吗?” 黄嘟嘟:“……你啥意思?” “没事。” 李平凡翻了个身,把手机摸过来。 屏幕上还是那条评论。 她想了想,敲下一行字: 谢谢提醒。东北仙家不批发,也不量产。每一堂缘分,都是几百年修行换来的。 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回枕头边。 窗外,夜色浓了。 知了声渐歇,偶尔有一两声,像是最后挣扎。 供桌上的青烟,应该还在袅袅地飘着。 李平凡闭上眼。 脑瓜子里,五个声音此起彼伏: “弟马明天发啥视频?” “要不你拍我?我跑得快!” “你那形象上镜不好看。” “老灰你说谁不好看?!” “说事实。” “宋老三你管不管他!” “……不管。” 李平凡听着这一脑瓜子的热闹,嘴角弯起来。 她翻了个身,把薄被往上拽了拽。 李平凡第二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这是现代人的通病,她本来以为自己能免俗。结果昨儿发了视频,今儿就破功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下意识往枕头边摸。 屏幕亮起来。 某音图标上又顶着个红彤彤的数字。 她点进去,先看播放量:1.8万。 还行,涨了六千。 再看评论:一百二十三条。 点赞:四百五十六。 她一边打哈欠一边往下划拉,准备挑几个顺眼的回一回。 结果划着划着,手指头顿住了。 私信。 不是普通的评论,是私信。 而且不是一条,是一串——那个人一口气发了七八条,时间从昨晚十一点多一直延续到凌晨两点。 第23章 “香火钱的三分之一,给你买毛嗑和坚果!” 李平凡的瞌睡虫跑了一半。 她点开。 第一条: “你好,刷到你的视频,想请你帮看看。” 第二条: “我家孩子最近总说能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姐姐。” 第三条: “他说那个姐姐长得很漂亮,很好看,他想和姐姐做朋友。” 第四条: “可是姐姐一直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第五条: “我怀疑是孩子招到啥不干净的东西了,或者是家里不干净。” 第六条: “你方便给看看吗?求你了,我实在没办法了。” 后面还有两条,是今天凌晨补的: “我知道你是东北的,我是南方的,离得远。” “但我在网上搜了,说出马仙可以远程看事,是真的吗?” 李平凡盯着屏幕,眉头皱起来。 看IP地址——广东。 确实远。 隔着两三千公里,人不在跟前,咋看? 她犯了难。 正琢磨着,脑瓜子里慢悠悠响起一个声音: “弟马,你求求我啊。” 灰万红。 那声音慢吞吞的,拖着长腔,像老耗子嗑瓜子,一粒一粒往外吐。 李平凡一愣:“求求你?” “对啊。”灰万红说,“你求求我,这事儿不就解决了嘛。” 李平凡眨巴眨巴眼睛。 灰万红继续说:“我的徒子徒孙,遍布全国。” “广东那旮沓,也有。” 李平凡:“……” 她一时竟不知道说啥。 灰万红这位仙家,平时在堂口里存在感不高。黄嘟嘟是碎嘴子担当,整天叭叭叭;胡秀娘是掌堂大教主,气场两米八;柳小刚规矩多,动不动就提堂规;白金球老成持重,看病一把好手;宋叔……宋叔是抠门担当。 只有灰万红,平时不声不响,除了偶尔冒出来说自己又攒了啥破烂,基本处于隐身状态。 李平凡都快忘了,灰仙是管啥的了。 灰仙——耗子仙。 老鼠这东西吧,人不待见。可要说“徒子徒孙遍布全国”,那是真的。 哪旮沓没耗子? 李平凡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对着供桌的方向,语气诚恳: “行,灰大仙,我求求你。” 灰万红:“嗯,听着呢。” “让你的徒子徒孙帮帮忙,”李平凡说,“看看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灰万红没立刻接话。 过了几秒,那慢吞吞的声音又响起: “让我帮忙也行。” 李平凡心里“咯噔”一下。 这语气,怎么听着有点熟悉? 灰万红接着说:“香火钱的一半,拿出来给我买毛嗑和坚果。” 李平凡:“……” 她愣了三秒。 “你说啥?” “香火钱的一半。”灰万红一字一顿,语气理所当然,“买毛嗑,买坚果。核桃也行,松子也行,我不挑。” 李平凡差点被气笑了。 “你做梦!” “那就爱莫能助喽。”灰万红的语气还是慢吞吞的,但那股子气人劲儿,简直比黄嘟嘟还欠揍,“弟马你自己想办法呗,反正广东那么远,你也去不了。” 李平凡:“我……” “你啥?” 李平凡噎住了。 她看看手机屏幕上那七八条私信,又看看供桌的方向。 再看看私信。 再看看供桌。 最后,她一咬牙: “行,三分之一!” 灰万红没说话。 “香火钱的三分之一,给你买毛嗑和坚果!” 又沉默了两秒。 灰万红慢悠悠说:“成交。” 李平凡:“……”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套路了。 但事已至此,反悔也来不及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私信用户的头像点开,发了一条消息: “你好,我收到了你的私信。能告诉我具体地址吗?还有孩子的年龄、性别,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说看见那个姐姐的?” 发完,她等着对方回复。 脑瓜子里,又一个声音响起来。 粗粝厚重,带着一丝不赞同: “孩子。” 是宋叔。 李平凡:“嗯?” “这个灰仙,太过分了。” 李平凡没说话。 “一点都不会过日子。”宋叔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认同,“咱们堂口刚成立,刚开始赚点香火钱,他就惦记着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毛嗑?坚果?那是正经仙家该惦记的东西吗?” 李平凡:“……” 她其实挺想替灰万红说句话的。毕竟灰仙爱吃坚果,那是天性,就跟黄仙爱吃鸡一样,天生的,改不了。 但宋叔没给她插嘴的机会。 “这样下去不行。”宋叔说,语气郑重,“往后咱们堂口的财政大权,你交给我吧。” 李平凡愣了一下。 “啥?” “财政大权。”宋叔说,“香火钱、供品、日常开销,都交给我管。” “你那个话痨黄嘟嘟,不会过日子。灰万红这个吃货,也不会过日子。柳小刚规矩多,但不管钱。胡秀娘是大当家的,不操心这些小事。” “所以,交给我。” 李平凡张了张嘴。 宋叔继续说:“我活着的时候,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逃荒那几年,一块饼子吃三天。我知道啥叫过日子,啥叫浪费。” “你那些仙家,一个个都是败家子。” 李平凡:“……” 她看着供桌上那块“宋公之位”的木牌,一时竟不知该说啥。 好家伙。 一个要三分之一香火钱买坚果。 一个想把财政大权全攥手里。 这堂口,到底是谁说了算? 她正想着,黄嘟嘟那碎嘴子的声音冒出来了: “弟马,你咋不说话?” 李平凡:“我在想事儿。” “想啥呢?” “想我带的这都是些啥仙家。” 黄嘟嘟愣了一下:“啥意思?” 李平凡掰着手指头数: “话痨——你。” “捡破烂的——灰万红。” “爱吃的——还是灰万红。” “把钱看得比命重的——宋叔。” “高冷至极、说话惜字如金的——胡秀娘。” “还有一个……”她顿了顿,“老百金目前看着挺正常,但我总觉得她在憋大招。” 黄嘟嘟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弟马,你漏了俩。” 李平凡一愣:“啥?” “老白金和柳小刚,你才说了俩。老白金你还没说呢。” 李平凡:“……” 对哦,白金球。 那位老人家一直挺稳重的,看病一把好手,话不多,从来不参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还总能在安慰人。 “老白金挺好的。”李平凡说,“没啥毛病。” 黄嘟嘟嘿嘿笑了一声。 那笑声,听着就不怀好意。 “弟马,”黄嘟嘟说,“你别高兴太早。” 李平凡心里“咯噔”一下。 “剩下的那两位,”黄嘟嘟慢悠悠说,“一个是重度洁癖,一个是强迫症加社恐。” “老白金——洁癖。” “柳小刚——强迫症加社恐。” 李平凡脑子里“轰”的一声。 好像被五雷轰顶了一样。 洁癖? 强迫症? 社恐? 一个一千三百年道行的胡秀娘,气场两米八,惜字如金,目前看着正常,但谁知道往后会不会爆雷。 一个九百年道行的黄嘟嘟,碎嘴子,话痨,没事就爱搞事情。 一个一千年道行的柳小刚,规矩多,面冷,现在又加个强迫症和社恐——社恐?一条蛇,社恐? 一个一千三百年道行的白金球,老成持重,医术高超,结果有洁癖? 还有一个不知道多少年道行的灰万红,吃货,捡破烂,刚才还讹了她三分之一香火钱。 再加上一个刚入伙的宋叔,清风,逃荒出身,把钱看得比命重,一门心思想管财政大权。 好家伙。 真是一个正常的都没有。 她瞪大眼睛,盯着供桌上那排木牌。 第24章 红衣服姐姐 李平凡捂着脸,往炕上一躺。 “黄嘟嘟,”她声音闷闷的,“你给我闭嘴。” 黄嘟嘟:“我没说啥啊。” “你啥都说了。” “我就是告诉你实话嘛……” “实话更扎心。” 黄嘟嘟闭嘴了。 但安静了不到三秒,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弟马,我回来了。” 是灰万红。 李平凡一骨碌坐起来:“这么快?” “那可不。”灰万红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我的徒子徒孙,办事儿麻利着呢。” 李平凡赶紧拿起手机:“咋样?那个孩子到底是咋回事?” 灰万红没急着回答。 那慢吞吞的声音,带着一丝促狭: “弟马,结果你肯定想不到。” 李平凡:“别卖关子,快说。” “要不你猜猜?”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灰万红,我刚答应给你三分之一香火钱买坚果。你要是再卖关子,我就改四分之一了。” 灰万红沉默了一下。 然后那慢吞吞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委屈: “行行行,我说。” “那个孩子,根本就没招啥东西。” 李平凡一愣。 “他说的那个红衣服姐姐,是他奶奶年轻时候的结婚照。” “他奶奶穿的是个红棉袄,那种老式的,大红的,挂在墙上。” 灰万红顿了顿。 “那孩子也不是癔病,也不是招东西。” “他那眼睛,是真的有毛病。” 李平凡心跳漏了一拍。 “啥毛病?” “看不清。”灰万红说,“他那眼睛,和瞎子没啥区别。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个轮廓。” “他看见墙上挂个红彤彤的东西,模模糊糊有个人形,就以为是穿红衣服的姐姐。” 李平凡张大了嘴。 灰万红继续说:“你告诉他妈,带孩子去医院看看眼睛吧。这不是啥仙家的事儿,是眼科的事儿。” “还有——” “把孩子奶奶那张结婚照换个地方挂。挂那么高,孩子天天抬头瞅,不吓着才怪。” 李平凡愣愣地听完。 然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也太荒唐了吧!”她捂着肚子,“红衣服姐姐,结果是亲奶奶的结婚照?看见‘东西’,结果是眼睛有毛病看不清?” 黄嘟嘟在脑瓜子里笑得直抽抽:“哎妈呀笑死我了,我还以为多大个事儿呢,结果就这?” 灰万红慢悠悠说:“我就说你猜不到吧。” 李平凡笑够了,抹了抹眼角。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条私信,想着那个半夜睡不着、发了七八条消息求助的妈,心里突然有点软。 当妈的,得多害怕,才会大半夜不睡觉,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账号发私信? 她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把那边的信息、灰万红说的原话、重点事项,一条一条敲进去。 最后加了一句: “千万带孩子去眼科看看。这事儿跟仙家没关系,是眼睛的问题。” “还有就是,孩子奶奶那张结婚照,换个地方挂吧。挂那么高,孩子天天抬头瞅,确实容易吓着。” 发送。 她放下手机,长长舒了口气。 脑瓜子里,黄嘟嘟还在笑。 灰万红慢悠悠说:“弟马,别忘了我的毛嗑和坚果。” 李平凡:“忘不了。” 宋叔的声音又响起来:“孩子,你太惯着他们了……” 李平凡没接话。 她看着窗外,七月的阳光正好,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刚才那一肚子的郁闷,这会儿全散了。 她想,仙家们是奇葩。 碎嘴子的,捡破烂的,吃货,抠门的,洁癖的,社恐的…… 可是怎么办呢? 是它们啊。 是那天在院子里等了她二十多年的它们。 是守着她五岁那年从阴司勾回二十年阳寿的它们。 是跟着她头一回独立看事儿、一步都没离开的它们。 奇葩就奇葩吧。 反正她也没正常到哪儿去。 李平凡弯起嘴角,把手机揣进兜里,趿拉着鞋,往堂屋走。 “奶,今儿吃啥?” 厨房里传来奶奶的声音:“大碴粥,咸鸭蛋!” “行!” 她走进厨房,帮奶奶端菜。 供桌上,青烟袅袅。 五个木牌安安静静。 角落里那块新牌位,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日子还长着呢。 奇葩就奇葩吧。 热闹点好。 李平凡和奶奶刚撂下饭碗,碗筷还没收拾利索,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嘀——嘀——” 李平凡探头往外瞅了一眼,就看见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门口,车门拉开,王铁柱那壮实的身影从副驾驶座跳下来,紧跟着燕姐也从后边下了车。 这俩人手里都没空着。 王铁柱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左手两瓶酒,红彤彤的包装看着就不便宜;右手一条烟,还是带过滤嘴的那种好烟;胳膊肘底下还夹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隐约能看见里头是苹果和香蕉........ 燕姐更夸张,怀里抱着个红彤彤的长条圆筒,得有一米来长,抱得跟抱着啥宝贝疙瘩似的。 李奶奶赶紧迎出去:“哎哟喂,铁柱,燕儿,你们这是干啥?来就来呗,还拿这么多东西!” 王铁柱憨憨地笑:“婶子,应该的,应该的。” 燕姐跟着往院里走,脸上带着笑,可眼圈有点红:“小花呢?我今儿是来谢小花的,也是来看看仙家的。” 李平凡这时候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听见这话,赶紧把燕姐往屋里让:“燕姐,快进屋,外头热。” 几个人进了堂屋。 李奶奶招呼王铁柱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水。王铁柱把那些东西搁在茶几上,烟酒水果堆了满满一桌子,看着跟过年走亲戚似的。 燕姐没急着坐。 她站在屋当中,把手里的红筒打开——那是一面锦旗。 红彤彤的绒布面,金黄色的穗子,上头几行烫金大字,在日光灯底下闪闪发光: “仙家显圣,祛病消灾 当代仙姑,妙手回春” 李平凡看着那两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燕姐,”她艰难地开口,“这……这个词……是不是太夸张了?” “夸张啥?”燕姐把锦旗展开,认认真真展示给李平凡看,“一点都不夸张!” “你治好了我儿子,就是救了我儿子的命!”她的声音有点激动,“你是不知道,那几天我看着他烧成那样,嘿嘿嘿傻笑,叫他也不应,我跟他爸都商量好了,要真有个好歹,我俩也不活了……” 她说着说着,嗓子哽住了。 李平凡心里一软,接过那面锦旗,拍了拍燕姐的手:“好了燕姐,事情都过去了。孩子现在咋样?” “好了!全好了!”燕姐抹了抹眼角,脸上露出笑来,“能吃能睡,又能满院子跑了,昨天还跟他爸闹着要买奥特曼。跟以前一模一样,不,比以前还精神!” “那就好。” 李奶奶在一旁招呼着王铁柱,耳朵却一直听着这边的动静。 老太太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可眼角的皱纹好像比平时舒展了些。那是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藏都藏不住。 燕姐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红彤彤的,鼓鼓囊囊,双手递给李平凡。 “小花,这是香火钱。” 李平凡一愣,本能地摆手:“燕姐,不用,真不用……” “你听我说。”燕姐把红包塞进她手里,“那天你走得太急,没来得及给你。这几天我一直在照顾孩子,也没顾上。今天把孩子送他奶家去了,我俩特意过来的。” 第25章 锦旗挂最显眼的地方 她顿了顿。 “我听说,给人家看病不受香火钱不好。仙家帮你办事儿,你得给仙家积功德,我们当香客的,也得表心意。” “我没有多少,就是一点心意,给仙家买点贡品。” “你就别推辞了。” 李平凡看着手里的红包,又看看燕姐那双真诚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那我就收下了。”她说,“替仙家谢谢你们。” 燕姐笑了:“是我们谢谢你。” --- 王铁柱两口子没坐多久,喝了杯茶,说了会儿话,就起身告辞了。 李奶奶留他们吃饭,他们说什么也不肯,说孩子还在奶奶家,得赶紧回去接。 送走俩人,李平凡回到堂屋,手里的锦旗还没放下。 脑瓜子里那个碎嘴子的声音已经迫不及待地炸开了: “弟马!挂上!快挂上!” 黄嘟嘟兴奋得像捡了金元宝。 “挂堂屋!挂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瞅瞅,咱家堂口多厉害!” 李平凡无语:“挂堂屋?你瞅瞅这词——‘仙家显圣,妙手回春’,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是搞传销的呢。” “那怕啥!传销就传销,咱有真本事!” “……” “挂你们堂营那屋吧。”李平凡说,“好歹是人家的心意,不挂显得不重视。” 她拎着锦旗进了东屋——就是供桌所在的那间。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供桌,五个木牌,角落里还有个老式柜子。墙上本来空荡荡的,就挂着一张老黄历。 李平凡举着锦旗,比划了半天,最后找了个最不显眼的位置——柜子旁边那面墙,进门不特意扭头都瞅不见。 她把锦旗挂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 挺好。 不仔细看,跟没有一样。 脑瓜子里,黄嘟嘟还在不甘心:“弟马,你挂那儿谁能看见啊?” “没人看见最好。”李平凡拍拍手,“省得人家以为我搞宣传。” “搞宣传咋了?咱又不是骗人!” 李平凡没理他。 --- 从东屋出来,她摸出手机,准备研究研究今天拍个啥段子。 私信又亮了。 还是那个“红衣服姐姐”的孩子妈妈。 李平凡点开,对面发来好几条消息: “大神!我按你说的带孩子去医院眼科了!” “医生检查完说,孩子是高度近视加散光,好几百度!得配眼镜!” “我真该死,孩子一直说看不清黑板,我还以为他是不爱学习……” “对了大神,我指着孩子奶奶那张照片问他:‘你说的红衣服姐姐是不是这个啊?’” “孩子说:‘是!’” “哎呀妈呀,真没想到,折腾我好几个月的事,结果是我自己粗心大意,没发现孩子眼睛有毛病。” “太感谢你了大神!你真是太厉害了!” 最后一条,是一个红包。 李平凡点开——188.88元。 她收了,回复道: “感谢信任!” 发完,她盯着屏幕发呆。 红包收了,事儿也了了,接下来该琢磨今天的段子了。 拍啥呢? 她翻着手机里存的素材,脑子里一片空白。 正想着,她突然灵机一动,又给那个孩子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你好,我最近在发一些短视频,记录日常看病和仙家的事儿。我想把你家孩子这件事拍成段子,可以吗?” “你放心,我不会透露你的任何信息,名字会用化名,地址也不会提。” 发完,她放下手机,去帮奶奶收拾碗筷。 刷完碗,擦完灶台,再拿起手机——对面已经回消息了。 “可以的,没问题!” “你拍吧,多帮帮像我之前那样六神无主的人,让他们少走弯路。” 李平凡看着那行字,心里突然有点暖。 她回了个“谢谢”,然后打开拍摄界面,开始琢磨文案。 下午两点,李平凡的新段子发出去了。 标题是: 【真实案例】孩子说看见“红衣服姐姐”,结果真相让人哭笑不得 视频里她没露脸,就是对着手机镜头说话,配了几张网图示意。 “家人们好,今天讲个前两天刚接的案例。” “有个妈妈私信我,说她家孩子总说能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姐姐。姐姐长得很漂亮,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他。孩子想跟姐姐做朋友,姐姐不理他。” “这位妈妈吓得不行,以为是家里不干净,或者孩子招啥东西了。” 李平凡顿了顿。 “结果你们猜咋着?” “我让仙家帮忙看了看——那‘红衣服姐姐’,是孩子奶奶年轻时候的结婚照。” “奶奶穿的是个红棉袄,挂在墙上。” “这孩子眼睛高度近视加散光,看不清,就瞅见个红彤彤的人影,以为是姐姐。” “他妈带他去眼科一查,好几百度的近视。” “配了眼镜,再看那张照片——‘哦,原来是奶奶!’” 李平凡自己说着都忍不住笑场。 “所以家人们,孩子说看见啥奇怪的,别急着往那方面想。先带孩子去查查眼睛,问问家里有没有啥红色的物件。有时候真相,比咱们想的简单多了。” “最后,相信科学,定期给孩子查视力。该配眼镜配眼镜,别耽误。” “散会!” 视频发出去不到一小时,评论区又炸了。 “哈哈哈哈红衣服姐姐是奶奶,笑死我了!” “这反转我是真没想到。” “所以有时候真不是灵异事件,是家长粗心大意。” “说得对,先查眼睛,先查眼睛,先查眼睛!重要的事说三遍!” “大神你太逗了,关注了!” “我就想知道仙家看到是奶奶照片的时候是啥表情……” 李平凡翻着评论,嘴角一直翘着。 脑瓜子里,黄嘟嘟又开始叭叭: “弟马,你火了!这回是真火了!你看这才一个小时,点赞两千多了!” 李平凡:“嗯。” “你咋不高兴呢?” “高兴。”李平凡说,“但我想看看评论里有没有问事儿的。” 她往下划拉。 还真有。 “大神,我家孩子最近总说半夜有人站他床边,咋整?” 李平凡手指一顿。 这条评论,点赞不多,但回复不少。她点开看了一眼,大部分都是“蹲后续”“等大神回复”。 她想了想,回复了一条: “先排除是不是窗帘影子。再排除是不是家长起夜。排除完了还有,私信我。”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 窗外,七月的阳光正好。 供桌上的青烟,应该还在袅袅地飘着。 脑瓜子里,仙家们又开始日常拌嘴: “老灰,你那坚果啥时候到?” “急啥,弟马还没给我买呢。” “弟马你啥时候给他买?不买他老惦记。” “买买买,明天就买。” “宋老三你别瞪我,我又没花你钱……” “你花的是堂口的钱,就是花我的钱。” “……” 李平凡听着这一脑瓜子的热闹,靠在椅背上,眯起眼。 日子就这么过着。 挺好。 第26章 喜提打坐 李平凡正听着仙家们你一言我一嘴地闲聊——其实主要是黄嘟嘟在叭叭,灰万红偶尔插一句,宋叔时不时蹦出个“浪费”“败家”之类的关键词——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是赵大娘。 六十来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腰板还挺直,就是今天这步子迈得跟踩棉花似的,深一脚浅一脚,脸上挂着两行泪痕,眼眶红肿得跟桃儿似的。 李奶奶正坐在堂屋择豆角,见赵大娘进来,赶紧起身:“哎哟老嫂子,这是咋的了?” 赵大娘嘴一瘪,眼泪又下来了:“他婶子……我……我那金镯子……丢了……” 李平凡本来在东屋门口站着,一听这话,赶紧过去打了个招呼:“赵大娘。” 赵大娘点点头,没顾上说话,被李奶奶扶着坐下了。 李平凡也跟着坐过去,就见赵大娘眼泪汪汪的,那模样跟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似的。她刚要问这是咋了,李奶奶先开了口: “正好小花过来了,让小花和你去找找吧。” 李平凡一脸懵:“我去找啥?怎么了?” 赵大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说:“花啊,我的金镯子不见了!我都找了两天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找着!” 她越说越激动,攥着李平凡的手直哆嗦:“那镯子二三十克呢,是我婆婆留给我的,让我以后传给儿媳妇的!可不能丢啊!这两天我是吃不下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我婆婆来找我……” 李平凡听着,心里有了数。 丢东西这事儿,她还真能帮上忙。 灰万红那老头儿虽然爱捡破烂、爱吃坚果、整天跟她讨价还价,可有一说一,论找东西,十里八村没人比得过他。 耗子嘛。 哪儿旮旯都能钻,哪儿有缝都能进。 李平凡心里有了底,嘴上就没把门的了:“就这事啊?赵大娘你放心吧,我家灰仙徒子徒孙遍布全国,只要你的金镯子没被熔了,肯定能帮你找着!” 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一秒。 两秒。 三秒。 李平凡正纳闷呢,就感觉两道目光同时射过来—— 一道来自李奶奶。 一道……来自供桌方向?不对,是来自脑瓜子里那股无形的压力? 李奶奶的语气严厉得像腊月寒霜:“小犊子,你说什么呢?什么时候添了个爱吹牛的毛病?” 李平凡愣住了:“我没吹牛啊!咱家灰仙本来就是徒子徒孙遍……” 话没说完,李奶奶一记眼刀飞过来。 那眼神,李平凡太熟悉了。 小时候偷吃供果,是这个眼神;期末考试考砸了撒谎,是这个眼神;大过年的跟隔壁小孩打架,也是这个眼神。 杀气腾腾,不容反驳。 李平凡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差点没呛着自己。 她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奶,我这不是也怕赵大娘太上火了嘛……安慰安慰她,你别生气啊……” “安慰?”李奶奶眼睛一瞪,“你那不是安慰人!” “你不知道,你给一个人多大的希望,最后他就会有多大的失望吗?” 老人的声音不高,可一字一句像钉子似的,钉进李平凡心里。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赵大娘听了你的话,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结果你没找着,你赵大娘得多失望?” 李平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刚才真没想这么多。 就是觉得能帮上忙,想让人家放心。 可奶奶说得对——万一呢? 万一灰万红找不着呢?万一镯子被人捡走了呢?万一真的熔了呢? 她拿什么赔人家? 赵大娘还在抹眼泪,没说话。可她那眼神,分明已经把李平凡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奶奶看向赵大娘,语气缓了缓:“老嫂子,孩子说话你也别全信。她肯定尽力帮你找,但这事儿,谁也不敢打包票。” 赵大娘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李平凡站在那儿,跟个犯了错等着挨批的小学生似的,一动不敢动,大气不敢喘。 脑瓜子里,先开口的是胡秀娘。 那个清冽如山泉的声音,今天格外的正式,像在说一件国家大事: “弟马。” 李平凡心里一紧:“在。” “你记住。”胡秀娘一字一顿,“以后不管和任何香客、缘主说话看事,都要话到唇边说七分,留下三分给子孙。” “万不可像今天这样,说话大包大揽,夸下海口。” 李平凡垂着头:“是。” “你今天犯了堂营的大忌。”胡秀娘的声音不重,可那股威压压得李平凡膝盖发软,想当场跪下,“我罚你从明日起,每天早晨起来在堂营前打坐半小时,修心养性。期限半个月。” “你可愿受罚?”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弟子愿接受惩罚。” 胡秀娘没再说话。 紧接着,黄嘟嘟的声音冒出来了,难得地没收着那股碎嘴子劲儿,可语气里带着一种李平凡从没听过的……心疼? “哎妈呀我的弟马啊!你咋能这么吹牛不上税呢?啥话你都敢说啊!” “以后可记住了吧?话别说太满!说满了收不回来!” 李平凡闷闷地“嗯”了一声。 黄嘟嘟难得没继续叭叭,可能是看见李平凡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怕再说下去真给人说哭了。 白金球的声音也响起来,苍老缓慢,带着一股子温吞吞的暖意: “娃,别怕。你奶奶说得对,胡大当家的罚得也对。你是头一回,记不住正常。往后多经几回,就记住了。” 李平凡鼻子一酸。 这老太太,是来安慰她的。 柳小刚没说话。 那个面冷心热的蛇仙,一如既往的社恐。 灰万红开口了,慢吞吞的,却让李平凡心里更不是滋味: “弟马,就算刚才你奶奶不说那些,我也要和你说了。” “就算我说过我的徒子徒孙遍布全国,那也只是我和你说,想让你心里有个数,知道自己家仙家有多大道行。” “你怎么能见谁就和谁说呢?” 他顿了顿。 “你和别人说,只会让别人觉得——要么你是在吹牛13,要么你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会惹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的。” “你自己想想吧。” 李平凡沉默着。 五大仙家,四个都说了话。 胡秀娘罚她。 黄嘟嘟念叨她。 白金球安慰她。 灰万红教育她。 就差一个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说:“宋叔,你也说我两句吧。” “不差你一个人了。” 宋叔的声音很快响起,粗粝厚重,一如既往地直奔主题: “孩子,他们说的你要听。” “我就一句话——” “给赵大娘找镯子,别忘了要香火钱。” 李平凡:“……” 她站在那儿,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刚刚被训得跟三孙子似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结果宋叔一句话,差点给她整破防。 ——行吧。 起码还有一个人,没忘了正事儿。 就在李平凡刚接受完仙家们的“集体教育”时,李奶奶的声音传来: “你和赵大娘走一趟吧。” 李平凡应了一声,跟着赵大娘出了门。 七月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赵大娘走在前头,脚步匆匆,时不时抹一把眼角。 李平凡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问情况。 “大娘,你最后一次戴镯子是啥时候?” “三天前。”赵大娘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去邻村参加老刘家孙子的婚礼,还戴着呢。回来洗衣服,我还特意往上推了推,怕沾水。” “洗完衣服之后呢?” “就在家干家务呗,收拾屋子、喂鸡、做饭……也没出过门。”赵大娘想了想,“晚上我想着把镯子摘下来擦擦,一撸胳膊——没了!” 她说着说着又要哭:“我当场就翻遍了屋里,没有。第二天又把院里院外翻了一遍,还是没有。这都三天了……” 李平凡点点头。 说话间,到了赵大娘家。 院子不大,一进门是个菜园子。东北的夏天,家家户户都这样——黄瓜搭着架,西红柿红彤彤,豆角爬满了篱笆。赵大娘家的菜种得特别好,垄是垄、行是行,一看就是勤快人。 再往里走是一块空地,东北话叫“场院儿”,平时晾晾粮食、堆堆柴火。然后就是四间大瓦房,红砖墙,蓝铁皮顶,窗明几净。 李平凡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 她在心里喊:“灰万红。” “嗯。” “你找东西那么厉害,这次给你发挥的空间了。去吧,看看镯子在哪儿?” 灰万红没说话。 但李平凡知道他已经去了。 第27章 消失的金镯子 赵大娘把李平凡让进屋,又是倒水又是拿瓜子,忙活了好一阵才坐下。 坐下没两分钟,又站起来:“花啊,我镯子是不是在家丢的啊?还能不能找着了?” 李平凡想起刚才奶奶和仙家们的教训,话到嘴边收住了。 她想了想,说:“大娘,你别急。我已经让仙家去找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赵大娘点点头,可那眼神里的期盼,比刚才更浓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的挂钟“嗒嗒嗒”走着,赵大娘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往窗外瞅瞅,一会儿又坐下,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李平凡心里也没底。 灰万红去了快一个小时了,怎么还没回来? 该不会真找不着吧? 她心里开始打鼓。 万一找不着呢? 万一真像奶奶说的,给人希望又让人失望…… 正想着,脑瓜子里那个慢吞吞的声音响起来: “弟马,我回来了。” 李平凡精神一振:“找着了?” “找着了。” 李平凡差点蹦起来:“在哪儿?” 灰万红没急着回答,慢悠悠说:“是你给你叼回来,还是你自己去取?” 李平凡愣了一下。 叼回来?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只大耗子,嘴里叼着个明晃晃的金镯子,“嗖”地一下窜进屋,往她面前一放…… 赵大娘不得当场吓死? 以后这金镯子还敢戴吗?不得一做噩梦就梦见大耗子? “别别别!”李平凡赶紧说,“还是我去取!你在哪儿找着的,告诉我,我们自己去取。” 灰万红说:“厨房的灶坑里。” 李平凡一愣:“灶坑?” “嗯。”灰万红说,“她那天洗完衣服就去做饭了。可能是手上和镯子上沾了洗衣粉,滑了。抱柴火的时候,镯子滑下来,就跟着柴火一起添进灶坑里了。” 李平凡:“……” 这也行? 她站起身,叫上赵大娘:“大娘,咱去厨房看看。” 厨房不大,灶台占了半面墙。两口大黑锅,一大一小,灶膛里黑洞洞的,还有没烧尽的柴火灰。 李平凡指着灶坑说:“大娘,镯子可能在这儿。” 赵大娘一愣:“这儿?不可能吧?我做饭烧火也没听着动静啊……” “可能是跟着柴火一起添进去的,没听着声儿。”李平凡说,“您找工具扒扒看。” 赵大娘半信半疑,找出火钩子和铁锹,蹲在灶坑前开始往外扒灰。 头几下扒出来的都是炕灰——就是草木灰,烧玉米秆烧出来的那种,灰白色,细细的。 赵大娘一锹一锹往外掏,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失望。 扒了五六锹,灶膛里的灰掏干净了,露出生铁铸的灶底。 还是啥也没有。 赵大娘抬起头,眼泪又要下来:“花啊,没有啊……” 李平凡心里也犯嘀咕。 灰万红不会搞错吧? 她刚要问,赵大娘手里的火钩子碰到了什么,“叮”的一声脆响。 不是草木灰那种闷声。 是金属的声音。 赵大娘一愣,赶紧用手去扒拉。 灶膛最深处,紧贴着灶底的那层灰里,躺着一个黑漆漆的圆圈。 赵大娘把它捡起来,用袖子使劲擦了擦—— 金黄色,露出来了。 正是她的金镯子。 镯子表面乌漆嘛黑的,那是火烧过的痕迹。但金子就是金子,擦一擦,亮堂堂的底色就透出来了。 有人可能会问,金子遇见火不是应该熔化吗? 其实不是。 灶坑里的火,温度也就几百度,离熔化金子的一千多度差远了。所以只会把表面烧黑,镯子本身完好无损。 赵大娘捧着那个黑不溜秋的镯子,跟捧着稀世珍宝似的,眼泪哗哗往下淌。 “是它……就是它……” 她反反复复擦着镯子,擦着擦着,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我这傻老婆子!做饭做了几十年,头一回把金镯子当柴火烧了!” 李平凡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刚才奶奶的话,想起仙家们的教育。 幸好。 幸好找着了。 幸好没让人失望。 赵大娘把镯子擦了又擦,小心翼翼地戴回手腕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才想起来什么。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票子——一百块钱——塞进李平凡手里。 “花,拿着!” 李平凡一愣:“大娘,不用……” “不行!”赵大娘一瞪眼,那气势跟刚才哭唧唧的老太太判若两人,“你帮大娘找着镯子,这是香火钱!你不收,大娘生气了!” 李平凡看看手里的红票子,又看看赵大娘那认真的表情,没再推辞。 “那行,大娘,我收下了。” “哎,这就对了。”赵大娘眉开眼笑,拍拍她的手,“回去跟你奶说,改天大娘送粘豆包过去!” 李平凡笑着应了。 李平凡从赵大娘家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七月的傍晚,天边烧成大片大片的橘红,云彩跟泼了胭脂似的。玉米地绿油油的,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 她揣着那张红票子,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天这事儿,办成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那股高兴劲儿,总掺杂着点别的滋味。 ——万一没找着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跟杂草似的疯长。 万一灰万红没找着,她今天在赵大娘面前夸下的海口,咋收场? 万一镯子真让人捡走了,赵大娘后半辈子得多难受? 万一…… “弟马。” 黄嘟嘟的声音响起来,难得的,没有碎嘴子,没有阴阳怪气,就简简单单喊了她一声。 李平凡没说话。 “你别想了。”黄嘟嘟说,“找着了就是找着了。” 李平凡闷闷地“嗯”了一声。 “老胡罚你那事儿,你也别往心里去。”黄嘟嘟继续说,“她那是为你好。堂口有堂口的规矩,今儿不罚你,明儿你就敢上天。” 李平凡愣了一下。 这话从黄嘟嘟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不真实? “你咋突然这么懂事了?” 黄嘟嘟噎了一下。 然后那碎嘴子的本性就暴露了:“我本来就懂事!我啥时候不懂事了?我只是平时不爱说这些正经的,不代表我不会说!你看老灰他们一个个装深沉,我那是活跃气氛,你懂不懂?” 李平凡:“……” 行吧,三秒破功。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行了,知道了。” 走到家门口,天已经擦黑了。 院里亮着灯,堂屋的门开着,奶奶还在等她吃饭。 李平凡推门进去,饭菜已经摆桌上了——土豆炖豆角、拍黄瓜、大碴粥,还有一碟咸菜。 奶奶坐在桌边,手里捧着搪瓷缸子,没动筷,显然在等她。 “回来了?” “嗯。” 李平凡坐下,从兜里掏出那张红票子,放在桌上。 “赵大娘给的香火钱。” 奶奶看了一眼,点点头。 “吃饭吧。” 李平凡端起碗,扒了两口粥。 她低着头,小声说:“奶,我知道错了。” 奶奶没说话。 “我以后……说话之前会多想想的。” 奶奶放下搪瓷缸子,看着她。 那眼神跟下午的不一样了。不是严厉,不是责备,是一种李平凡说不清的……复杂。 “小花。” “嗯?” “你今儿帮赵大娘找着镯子,她高兴不?” 李平凡想了想赵大娘捧着镯子又哭又笑的样子:“高兴。” “那你自己呢?” “也高兴。”李平凡说,“但……也后怕。” 奶奶点点头:“后怕就对了。” 她夹了一筷子土豆,慢条斯理地说: “你奶我十七岁接堂口,到现在六十多年,办过的事儿数都数不清。可每一回,我都不敢打包票。” “为啥?” “因为这世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事儿。”奶奶说,“仙家再厉害,也有看走眼的时候;缘分再深,也有办不成的事儿。你要是张嘴就说‘肯定行’,万一出了岔子,你拿啥赔人家?” 李平凡低着头,把这话在心里反复碾了好几遍。 “我知道了。” “知道就行。”奶奶端起碗,“吃饭吧,菜凉了。” 第28章 疯狂购物 吃完饭,李平凡帮奶奶收拾了碗筷,刷了锅,擦完灶台。 她回到自己屋,往炕上一躺,掏出手机。 某音又99+了。 她点进去,昨天的段子播放量已经三万多了,评论区还在吵吵。 有问事儿的,有瞎聊的,有质疑的,也有感谢的。 她一条一条往下划,划到一条新评论: “大神,我家最近也丢东西了,能帮看看不?” 李平凡手指顿了顿。 她想了想,回复了一条: “私信我吧。先说好,不一定能找着,尽力而为。”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 脑瓜子里,宋叔的声音准时响起: “弟马,这句说得好。” 李平凡愣了一下:“哪儿好?” “不一定能找着,尽力而为。”宋叔说,“话没说满,事儿办不成也留了余地。” “而且——”他顿了顿,“先说好不一定能找着,人家还找你,那说明人家信你。这种香火钱,拿着踏实。” 李平凡沉默了两秒。 “宋叔。” “嗯?” “你是不是把什么都跟钱挂钩?” 宋叔理直气壮:“那可不。过日子,啥不得花钱?香要钱买吧?供果要钱买吧?你奶养老不要钱?你以后嫁人不要钱?” 李平凡:“……” “所以啊,”宋叔语重心长,“钱不是万能的,没钱是万万不能的。你要记住——香火钱是堂口的根本,一分一厘都得算清楚。该收的收,不该收的不能收,收了的得花在刀刃上。” 李平凡听着听着,突然觉得…… 宋叔这话,好像也没毛病? 她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 “行,宋叔,我记住了。” “嗯。”宋叔满意地应了一声,又说,“那你明天去买坚果的时候,记得给我也带点。我不挑,啥都行。” 李平凡:“……你不是说钱要花在刀刃上吗?” “对啊。”宋叔说,“我帮你管账,不得吃点补补脑子?万一算错了,吃亏的不还是你?” 李平凡:“……” 她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这堂口,真是一个正常的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李平凡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堂屋打坐。 胡秀娘罚的,半个月,每天早晨半小时。 她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对着供桌,闭着眼。 一开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黄嘟嘟在说啥,灰万红在嘀咕啥,宋叔在盘算啥,她都能感觉到。 可坐了一会儿,那些声音渐渐远了。 呼吸慢慢沉下来。 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满满的。 半小时到了,她睁开眼。 供桌上青烟袅袅,五个木牌安安静静。 角落里宋叔的牌位,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 “弟马。”黄嘟嘟的声音冒出来,“你刚才打坐的时候,老胡说——你有悟性。” 李平凡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老灰也说,你比他上上任弟马强。” 李平凡弯起嘴角。 她走到供桌前,给每个香炉里添了新香。 香插进青铜香炉,青烟笔直上升。 她退后两步,对着五个木牌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又对着宋叔的牌位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仙家。” 脑瓜子里,几个声音此起彼伏: “行了行了,客气啥。” “快去给老灰买坚果,他念叨一早上了。” “还有我的,别忘了。” “宋老三你凑啥热闹?” “我为啥不能凑?我也是堂口的!” 李平凡听着这一脑瓜子的热闹,笑着摇摇头。 她转身往外走。 李平凡起了个大早。 风风火火的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就到堂前打坐了,这是仙家对她的惩罚,一天都不能落下。打坐之后就急急忙忙出门了,早饭都没来的急吃。 不是她不饿,是心里惦记着事儿——答应灰万红的坚果还没买,宋叔念叨的核桃也没买,还有给其他仙家的贡品,一个都不能落。 昨儿个赵大娘那一百块钱,她没交给奶奶,自己留着了。一来是香火钱,按规矩该归堂口支配;二来,她也想给仙家们买点东西。 头一回挣的香火钱,总得有点仪式感不是? 吃完早饭,李平凡揣着那张红票子,又添了自己的一点私房钱,骑上奶奶那辆老式二八大杠,晃晃悠悠往镇上去了。 镇上的集市热闹得很。 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卖日用百货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平凡推着自行车,一家一家逛过去。 先奔炒货摊。 “老板,毛嗑来二斤!”她指着那堆个大饱满的葵花籽,“要这种原味的,别搁那些个香精。” “好嘞!” 老板麻利地称了二斤,装进塑料袋。李平凡接过来,又指着旁边的核桃:“再来二斤核桃,挑皮薄肉厚的。” “姑娘,这核桃补脑,给家里老人买的吧?” 李平凡嘴角抽了一下:“……算是吧。” 宋叔确实算“老人”,虽然此老人非彼老人。 她又挑了点松子、榛子,灰万红不挑,啥坚果都行。想了想,又给宋叔单独装了一斤核桃——以形补形嘛,老人家说要补脑子,那就核桃管够。 买完坚果,奔熟食摊。 “老板,烧鸡来两只只!要肥的!” “好嘞!”老板拎起两只只油汪汪的烧鸡,“这只咋样?刚出锅的,香得很!” 李平凡凑近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就它了。” 这是给胡秀娘和黄嘟嘟带的。 胡秀娘是狐仙,黄嘟嘟是黄仙,这两位对鸡的执念,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虽然修行这么多年,早就辟谷了,可逢年过节供只烧鸡,他俩能高兴好几天。 买完烧鸡,奔水果摊。 “苹果来二斤,香蕉来一把,橘子也来点……”李平凡一边挑一边念叨,“白金球爱吃水果,得多买点。” 白仙是刺猬,虽然以草药见长,但对水果那是真爱。尤其是苹果,每次上供都能感觉到他那股子高兴劲儿。 最后,去杂货铺买鸡蛋。 柳小刚是蛇仙,不吃鸡,吃鸡蛋。生的,熟的,都行。李平凡买了一板三十个,够他吃一阵子的。 买完所有贡品,车筐里塞得满满当当。 李平凡推着车,刚要往回走,突然看见路边有个鞋摊。 她脚步顿了顿。 奶奶那双凉鞋,穿了得有五六年了,鞋底都快磨平了,鞋面洗得发白,可她一直舍不得换。 李平凡走过去,在摊上挑了一双。软底的,透气的,老太太穿起来舒服。 又看见旁边有卖衣服的,她顺手又挑了一件——碎花的,棉布的,奶奶穿肯定好看。 付完钱,车筐更满了。 李平凡跨上自行车,往家蹬。 蹬出去二里地,她突然想起来—— 好像……忘了给自己买点啥? 算了算了,下次再说。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李奶奶正在院子里摘菜,见孙女儿驮着满满一车筐东西回来,愣了一下:“这是把人家摊子搬回来了?” 李平凡把自行车支好,开始往下卸东西:“给仙家买的贡品,还有给您买的。” “给我买的?”李奶奶放下手里的菜,凑过来看。 李平凡把凉鞋和衣服递过去:“您那双鞋都穿多少年了,该换了。这衣裳也是,瞅着挺好看的,您试试合不合身。” 李奶奶接过东西,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往屋里走,声音闷闷的:“买这些干啥,浪费钱……” 可李平凡分明看见,老太太眼角有点红。 她笑了笑,没戳穿。 第29章 堂口大乱斗 抱着大包小裹进了东屋,李平凡开始分东西。 “灰万红,你的毛嗑、松子、榛子。”她把坚果一样一样摆在供桌前,“慢慢吃,别一下子磕没了。” 灰万红那慢吞吞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子满足:“好,好,好……” “宋叔,你的核桃。”李平凡单独拎出一袋,“以形补形,您不是说要补脑子吗?管够。” 宋叔沉默了一下:“……嗯。” “胡奶奶,黄嘟嘟,烧鸡你俩一人一只。”李平凡把两只油汪汪的烧鸡放在中间,“你俩分着吃。” 黄嘟嘟兴奋得声音都劈叉了:“烧鸡!烧鸡!弟马我爱你!” 胡秀娘没说话,但李平凡能感觉到,那股清冽的气息似乎柔和了几分。 “白金球,苹果香蕉橘子。”李平凡把水果摆好,“多吃水果,对身体好。” 白金球慢悠悠说:“娃,有心了。” “柳小刚,鸡蛋。”李平凡把那一板鸡蛋放在最边上,“生的熟的都行,您自己看着办。” 柳小刚惜字如金:“嗯。” 分完了。 李平凡退后两步,看着供桌前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心里挺有成就感。 “行了,”她拍拍手,“我给你们每人都带了,你们别抢,自己吃自己的。” 话音刚落,脑瓜子里就炸开了锅。 黄嘟嘟第一个开口:“哎妈呀弟马!你太好了!我跟你说,我活了九百多年,头一回遇到你这么贴心的弟马!以前那些老家伙,上供就上供,从来不管我们爱吃啥!你不一样,你居然知道买烧鸡!烧鸡!我跟老胡一人一只,真的是太好了,我太爱你了,烧鸡最好吃了,烧鸡的皮是最好吃的,老胡你到时候把皮让给我行不行?不行?那咱们商量商量……” 李平凡:“……” 这就开始了。 灰万红难得没掺和,估计正抱着坚果磕呢。 白金球慢悠悠说:“娃,费心了。” 柳小刚还是没说话,但那股气息比平时温和些。 只有宋叔—— “孩子。” 李平凡心里“咯噔”一下。 宋叔那粗粝厚重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严肃: “你过来,我跟你说点事儿。” 李平凡乖乖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今天花了多少钱吗?” 李平凡:“……” 完蛋。 “烧鸡,三十八。”宋叔开始掰着指头算账,“毛嗑二斤,十六;松子二斤,四十;榛子二斤,三十六;核桃三斤,四十五;苹果二斤,十二;香蕉一把,八块;橘子二斤,十块;鸡蛋一板,二十五……” 他越算声音越沉,越算语气越重: “还有给你奶买的鞋,四十五;衣服,六十八。” “加起来多少,你知道吗?” 李平凡咽了口唾沫:“……三百多?” “三百四十三!”宋叔的声音跟炸雷似的,“三百四十三块钱!你挣那一百,还往里搭了二百多!败家!太败家了!不会过日子!你这丫头,以后谁敢娶你?” 李平凡嘴角抽了抽。 她刚要开口解释,黄嘟嘟的声音杀出来了: “宋老三!你有完没完?” 宋叔一愣。 黄嘟嘟这回不是碎嘴子了,是冲锋枪,是机关炮,是开了全自动模式的加特林: “弟马买点东西回来,就听你在那儿叭叭叭叭叭叭!一会儿花钱多了,一会儿败家了,一会儿嫁不出去了!你烦不烦?你累不累?你嘴不干吗?” 宋叔:“我这是为……” “为谁?为你自己?”黄嘟嘟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人家弟马自己挣的钱,自己愿意买啥买啥,碍着你啥了?我们高兴!我们愿意花!我们想买啥就买啥!” “再说了,嫁不出去咋了?嫁不出去就不嫁!在家当老姑娘!我养活她!” “我黄嘟嘟,九百多年道行,跑堂仙,腿快嘴也快,养活个弟马养不起吗?养得起!一天三顿烧鸡都养得起!” 李平凡听着,嘴角开始往上翘。 宋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那是乱花钱……” “乱花钱咋了?”黄嘟嘟火力全开,“钱挣来不就是花的吗?你当是逃荒那年代呢?一个饼子吃仨月?要饭的现在都不吃饼子了,人家要钱!” 宋叔彻底被点燃了:“小黄皮子!你说谁逃荒?你说谁一个饼子吃仨月?” “说的就是你!”黄嘟嘟寸步不让,“你自个儿抠门,还不让别人花钱?弟马给她奶买双鞋,你说败家;弟马给我们买点贡品,你说败家;她自己啥都没买,你还说——你不给她自己买东西?她敢买吗?她买了,你不得唠叨一个月?” 宋叔噎了一下。 黄嘟嘟乘胜追击:“你自己瞅瞅,弟马买的这些东西——有老灰的坚果,有我的烧鸡,有老白金的水果,有柳小刚的鸡蛋,有胡奶奶的烧鸡,还有你的核桃!” “所有人都想到了!就是没有她自己的!” “你刚才算账算那么清楚,你算出来没有——她给自己买了啥?啥也没买!” 宋叔沉默了。 黄嘟嘟的声音缓了缓,但还是带着火气:“她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挣了钱先想着给我们买东西,给她奶买东西,把自己落下了。你不心疼,我心疼!” 李平凡站在那儿,鼻子突然有点酸。 黄嘟嘟这个碎嘴子,平时叭叭叭没一句正经的。 可他这会儿说的每一个字,都跟小锤子似的,一下一下敲在她心窝子上。 宋叔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开口时,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冲了,但还是倔倔的: “我那不是……那不是心疼她吗……” “你心疼个屁!”黄嘟嘟又炸了,“你心疼就是逮着她念叨?你心疼就是嫌她花钱多?你那叫心疼?你那叫抠门!” 宋叔:“你……” “我啥我?我黄嘟嘟今天把话撂这儿——弟马的香火钱,往后我帮她管!省得你这个抠门精天天念叨!” 宋叔急了:“你管?你一个碎嘴子会管啥?” “我会管!”黄嘟嘟理直气壮,“我把钱全买烧鸡!天天吃烧鸡!吃得满嘴流油!” 宋叔:“……” 李平凡:“……” 白金球慢悠悠插了一句:“老黄,那是败家。” 黄嘟嘟:“败家咋了?败家也比抠门强!” 灰万红这时候也冒出来了,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你们吵你们的,别耽误我吃坚果……” 柳小刚一如既往地沉默。 胡秀娘也没说话,但那股威压若有若无地飘着,像是在看戏。 李平凡张了张嘴,试图打圆场:“行了,宋叔,嘟嘟,你们少说两句吧,我知道你们都是心疼我……” “不关你的事!”宋叔和黄嘟嘟异口同声。 李平凡:“……” 宋叔说:“孩子,你别管。这个小黄皮子,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天天碎嘴子,叭叭叭没完没了,跟个喇叭成精似的!” 黄嘟嘟说:“平凡,你也别管。这个抠门精,我今天非得改改他这臭毛病!这都啥年代了?还以为是他逃荒那年代呢?吃了上顿没下顿?现在谁家还一个饼子吃仨月?要饭的都不吃饼子了!” 宋叔:“你说谁逃荒?” 黄嘟嘟:“说你!” 宋叔:“你个碎嘴子黄皮子!” 黄嘟嘟:“你个抠门饿死鬼!” 宋叔:“你再说一遍?” 黄嘟嘟:“饿死鬼饿死鬼饿死鬼!” 李平凡站在那儿,看着(其实是听着)这两位仙家吵得不可开交,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她想劝,可根本插不上嘴。 她想拉架,可这俩压根不在一个维度上。 她只能听着。 听宋叔说“过日子要细水长流”,听黄嘟嘟说“钱挣来就是花的”。 听宋叔说“嫁不出去咋整”,听黄嘟嘟说“嫁不出去我养活”。 听宋叔说“你懂个屁”,听黄嘟嘟说“你才懂个屁”。 听着听着,她突然笑了。 不是苦笑。 是真的笑。 第30章 夜半哭声(上) 她想起宋叔刚才算账的样子——三百四十三块,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比她这个985毕业生算得还快。 她想起黄嘟嘟说“我养活她”时的理直气壮——九百多年的跑堂仙,说要养活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听着离谱,可那份心意,比金子还真。 她还想起灰万红那句“你们吵你们的,别耽误我吃坚果”——这位倒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先把坚果磕了再说。 还有白金球慢悠悠插的那一嘴,柳小刚的沉默,胡秀娘的“看戏”…… 一个碎嘴子,一个抠门精,一个吃货,一个老好人,一个社恐,一个高冷大当家。 全是奇葩。 可是—— 全是真心实意待她的奇葩。 李平凡弯着嘴角,悄悄退出了东屋。 让他们吵去吧。 反正也吵不出个结果。 她走到院子里,七月的阳光正好,槐树叶子哗啦啦响。 奶奶坐在门口,穿着新凉鞋,拿着新衣服比划,脸上带着笑。 见李平凡出来,老太太说:“他俩还在吵呢?” 李平凡愣了一下:“奶,你咋知道?” 奶奶哼了一声:“你那东屋,仙家吵架,十里八村都听得见。” 李平凡:“……” 她回头看了一眼东屋的方向。 脑瓜子里,宋叔和黄嘟嘟的声音还在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 可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烦。 反而觉得—— 挺热闹的。 挺好的。 她走到奶奶身边坐下,靠着老人的肩膀,眯着眼,晒着太阳。 东屋里,吵架声还在继续。 但好像,没那么激烈了。 宋叔的声音里,多了点无奈的纵容。 黄嘟嘟的声音里,多了点得胜的小得意。 灰万红还在磕坚果,白金球偶尔插一句,柳小刚始终沉默,胡秀娘…… 好像笑了一声? 李平凡不确定。 但她弯着嘴角,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们。 宋叔和黄嘟嘟的架吵到后半夜才消停。 李平凡躺在炕上,听着东屋那边渐渐安静下来,心里头莫名有点空落落的。习惯了那碎嘴子的叭叭叭,突然安静了反而不适应。 她翻了个身,把薄被往上拽了拽。 窗外月光正好,洒在炕沿边,白亮亮一片。七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院子里槐树叶子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 什么味儿? 李平凡吸了吸鼻子。 不是烧鸡,不是香火,不是草木。 是……腥? 她刚想细闻,那味道就散了,跟从来没出现过似的。 “错觉吧。”她嘀咕了一句,翻个身,闭眼睡觉。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李平凡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不是做梦,是真的有人在哭。 那哭声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细细的,尖尖的,像小孩,又不像小孩。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飘忽不定,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平凡腾地坐起来,汗毛倒竖。 “谁?” 没人应。 她竖起耳朵细听——哭声又没了。 窗外月光依旧,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偶尔叫两声。 “做噩梦了?”她拍了拍胸口,刚要躺下—— “呜呜呜……” 又来了! 这回更近了,近得好像就在院墙外边! 李平凡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她一把薅过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攥着当武器——虽然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能顶啥用——光着脚跳下炕,贴着墙根走到门口,侧耳细听。 “呜呜呜……” 这回听清了。 是小孩在哭。 不是鬼哭,是人哭。 是个小姑娘。 李平凡松了口气,又提了口气。 这大半夜的,谁家孩子在外面哭? 她拉开门,走进院子。 月光底下,院门口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件脏兮兮的粉色小裙子,光着脚,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李平凡愣住了。 “孩子?”她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你是哪家的?怎么大半夜跑出来了?” 小姑娘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白白净净的小脸,大眼睛,双眼皮,长得挺好看。就是眼睛哭得红肿,鼻尖红红的,挂着泪珠。 “姨……”小姑娘抽抽噎噎地喊了一声,“我……我找我妈妈……” 李平凡心一下子软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机揣兜里,伸手把小姑娘搂进怀里。 “乖,不哭。姨帮你找妈妈。你家在哪儿啊?” 小姑娘抬起手,往村东头指了指:“那……那边……” “那边是哪边?哪个村?” “就是……就是那边……”小姑娘说不清,急得又要哭。 李平凡赶紧拍她的背:“好好好,不哭不哭,姨带你去。” 她抱起小姑娘,往院门口走。 小姑娘很轻,轻得不正常,像抱着一团棉花。 但李平凡没多想——这孩子一看就是饿了几天,瘦得皮包骨头,能有多重?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奶!我去送这孩子回家!” 屋里没人应。 奶奶睡得沉,没听见。 李平凡也没在意,抱着小姑娘出了院门,往村东头走。 月光很亮,照得乡道白晃晃的。 李平凡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走着。 “孩子,你叫啥名儿?” “妞妞。” “妞妞,你妈妈叫啥?” “妈妈就是妈妈……” “那你家在哪个村啊?” “就……就那边……” 妞妞还是往东指。 李平凡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边是玉米地,再往东是山。 不对啊,那边没村子啊。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怀里的孩子。 妞妞也在看她。 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黑漆漆的,没有光。 李平凡心里“咯噔”一下。 “妞妞,你家到底在哪儿?” 妞妞没说话。 她抬起小手,往李平凡身后指了指。 李平凡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来时的路,白晃晃的月光,和一望无际的玉米地。 她再低头—— 怀里空了。 妞妞不见了。 李平凡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 “呜呜呜……” 哭声又响起来了。 不是从远处。 是从她身后。 很近很近。 就在她耳朵边上。 李平凡想跑,腿动不了。 想喊,喉咙发不出声音。 只能僵在原地,感觉那股阴冷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脖子上。 然后,一个细细的、尖尖的声音贴着她耳根子响起: “姨……你咋不送我了?” 李平凡一声尖叫,猛地坐起来。 眼前是熟悉的房间。 炕,被子,枕头,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后背的汗衫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梦。 是梦。 她瘫回炕上,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耳朵里嗡嗡响。 “妈呀……”她捂着胸口,声音都劈叉了,“吓死我了……” “弟马。” 黄嘟嘟的声音突然从脑海里炸开,比平时更尖,更急: “你刚才去哪儿了?!” 李平凡一愣:“啥?我没去哪儿啊,我一直在睡觉……” “你放屁!”黄嘟嘟急了,脏话都出来了,“我刚才喊了你十几声!你一声都没应!你的魂儿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李平凡脑子“嗡”的一声。 魂儿? 她想起刚才那个梦。 不对,不是梦。 是…… “弟马!” 这回是宋叔的声音,粗粝厚重,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被叫魂了。” 李平凡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啥?” “有东西半夜叫你。”宋叔一字一顿,“把你魂儿叫出去了。” 李平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刚才那个小姑娘。 想起那轻得不正常的体重。 想起那双没有光的眼睛。 想起她往自己身后指的那一刻。 还有最后那一句—— “姨,你咋不送我了?” 第31章 夜半哭声(下) 她猛地打了个哆嗦。 “那……那是啥?” 没人回答。 东屋里,几个木牌安安静静。 可那安静,让人更害怕。 过了好几秒,胡秀娘的声音响起。 清冽,沉稳,一如既往地压得住场子: “弟马,你先冷静。”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胡秀娘问。 李平凡感受了一下:“头晕,心慌,身上没劲儿……” “魂儿被叫出去,伤了元气。”胡秀娘说,“天亮之后,让你奶奶给你煮一碗红糖水,加朱砂雄黄。喝了,睡一觉,就好了。” 李平凡点点头,又想起啥:“那……那东西呢?还会来吗?” 胡秀娘沉默了一下。 “那东西,”她缓缓开口,“是冲你来的。” 李平凡心跳漏了一拍。 “冲我?为啥?” “不知道。”胡秀娘说,“但它能半夜叫走你的魂儿,道行不浅。” 李平凡脑子嗡嗡的。 她只是个刚接堂口不到俩月的小弟马啊!干啥了得罪这么厉害的东西? 胡秀娘又说:“今晚你别睡。就在堂屋坐着,点上长明灯。有我们在,它不敢再来。” 李平凡应了一声,哆哆嗦嗦下了炕,裹着被子挪到堂屋。 奶奶已经被吵醒了,披着衣服出来,看见孙女儿那脸色蜡黄、眼窝发青的样儿,吓了一跳:“咋了这是?” 李平凡把事情说了一遍。 奶奶听完,脸色沉下来。 她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烧水。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红糖水,里头飘着朱砂和雄黄的味道。 “喝了。” 李平凡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 那味道又甜又辣又冲,喝下去胃里热烘烘的,那股心慌劲儿确实好多了。 奶奶又去东屋,点了三根手臂粗的大红蜡烛,插在香炉里。 长明灯。 蜡烛的火苗稳稳当当,照得堂屋亮堂堂的。 李平凡裹着被子,缩在炕沿边,眼睛都不敢闭。 奶奶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 东屋里,五个木牌安安静静。 可那股安心的感觉,比任何话都管用。 天快亮的时候,李平凡实在撑不住了,靠在奶奶肩膀上迷糊过去。 这一觉睡到晌午。 醒来的时候,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奶奶已经把饭做好了,韭菜盒子、小米粥、拌黄瓜丝,摆在桌上。 李平凡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还是酸,但比昨晚好多了。 “奶,那东西……” “白天没事。”奶奶把筷子递给她,“先吃饭。” 李平凡接过筷子,扒了两口粥。 刚咽下去,脑瓜子里黄嘟嘟的声音就冒出来了: “弟马,昨晚那东西,我们查了。” 李平凡筷子一顿:“查着了?” “查着了。”黄嘟嘟的语气难得的严肃,“是个横死的小丫头,五六岁,淹死的。” 李平凡心里一紧。 “淹死的?” “嗯。”黄嘟嘟说,“二十多年前,村东头那条河里淹死的。” “她为啥找我?” “不知道。”黄嘟嘟说,“但她的坟,就在你去赵大娘家的那条路边上。” 李平凡愣住了。 她去赵大娘家那天,确实路过一个土包,上面长满杂草,不起眼,谁也没在意。 “所以……”她声音发紧,“她是从那天就跟着我了?” 黄嘟嘟沉默了一下。 “……嗯。” 李平凡后背发凉。 她想起那天从赵大娘家回来,走在土路上,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 当时以为是心理作用。 原来不是。 “那她……到底想干啥?”李平凡声音有点抖。 “想让你帮她。”黄嘟嘟说,“她死了二十多年,没人管她,没人烧纸,没人惦记。她成了孤魂野鬼,走不了,投不了胎,只能在河边游荡。” “那天你路过,她看见你了。” “看见你能通灵,看见你能帮她。” “所以……” “所以她想让你送她回家。”黄嘟嘟说,“不是回阳间的家,是回她该去的地方。” 李平凡沉默了。 她想起昨晚那个小姑娘。 穿着脏兮兮的粉色裙子,光着脚,抱着膝盖,哭得一抽一抽的。 她说“我找我妈妈”。 她说“姨,你咋不送我了”。 原来…… 是这么回事。 “那我……”李平凡深吸一口气,“我能帮她吗?” 黄嘟嘟没说话。 胡秀娘的声音响起: “能。” “但你得先答应她。” 李平凡一愣:“答应她?” “对。”胡秀娘说,“她叫你出去,是想让你听她说话。但你当时被吓醒了,没听完。她还会再来。” 李平凡头皮一麻:“还来?” “今晚。”胡秀娘说,“今晚子时,她还会来。” “那……那我咋办?” 胡秀娘说:“等她来,听她说。然后答应她,帮她。” “你不要害怕,我们都在。” 李平凡攥紧了筷子。 她想起昨晚那阴冷的呼吸,那贴耳根子的话。 害怕吗? 害怕。 可那小姑娘也怪可怜的。 五六岁就淹死了,孤零零在河边游荡二十多年,没人管,没人问。 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能看见她的人,还被吓得魂飞魄散。 “行。”李平凡说,“今晚我等她。” 这天晚上,李平凡没敢睡。 她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长明灯,三根大红蜡烛烧得稳稳当当。 奶奶也陪着,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东屋的门开着,五个木牌的方向正对着她。 子时。 墙上的挂钟“当当当”敲了十二下。 李平凡屏住呼吸。 院子里静悄悄的。 然后—— “呜呜呜……” 哭声响起来了。 比昨晚更近。 就在院门口。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奶奶拉住她:“小心。” 李平凡点点头,走到门口,拉开门。 月光底下,院门口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粉色裙子,光着脚,抱着膝盖。 和昨晚一模一样。 妞妞抬起头,看着李平凡。 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终于有了光——是期盼的光,是害怕被拒绝的光,是小心翼翼的光。 “姨……”她怯生生地喊,“你……你还愿意送我吗?” 李平凡鼻子一酸。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 “愿意。” 妞妞愣了一下。 然后她扑进李平凡怀里,放声大哭。 这回不是那种吓人的鬼哭。 是孩子终于找到依靠的、委屈的、解脱的哭。 李平凡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轻声说: “不哭了,不哭了,姨送你回家。” 接下来的事儿,是胡秀娘教的。 李平凡抱着妞妞,走到村东头的河边。 月光照着河面,波光粼粼。 河边有棵歪脖子柳树,柳树下头,长满杂草的土包,就是妞妞的坟。 李平凡把妞妞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三根香,点燃,插在土包前。 又从兜里掏出一沓黄纸,点火烧了。 火光映着妞妞的脸,那脏兮兮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姨,”她说,“我妈妈呢?” 李平凡喉咙一哽。 二十多年了,她妈早就不在了。 可这话,她说不出口。 “你妈妈……”她顿了顿,“在那边等你呢。” 妞妞歪着头想了想,笑了。 “那我去找她。” 火光渐渐暗下去。 妞妞的身影,也渐渐淡了。 最后,她回过头,冲李平凡挥了挥手。 “姨,谢谢你。” 李平凡点点头。 “去吧。” 妞妞笑了。 然后,她像一阵风,散了。 河面上,月光依旧。 柳条轻轻摆动。 一切归于平静。 李平凡站在河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歪脖子柳树下,那堆纸钱烧成的灰,被夜风吹散,飘向远方。 她想起妞妞最后那个笑。 干净,纯粹,终于解脱的笑。 “走吧。”她轻声说,“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第32章 护犊子的黄嘟嘟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奶奶还在堂屋等着,见她回来,松了口气。 “办妥了?” “办妥了。”李平凡坐下,端起桌上的红糖水喝了一口,“送走了。” 奶奶点点头,没再问。 东屋里,木牌安安静静。 脑瓜子里,黄嘟嘟的声音响起,难得地温柔: “弟马,你刚才挺牛的。” 李平凡弯起嘴角。 “那是。” 宋叔的声音也响起来,粗粝厚重,带着一丝欣慰: “孩子,你长大了。” 李平凡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月光正好。 河边的歪脖子柳树,柳条轻轻摆动。 妞妞应该已经找到妈妈了吧。 她想。 应该是的。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晨李平凡躺在床上翻看手机,评论区又是999+,看着看着李平凡就觉得自己的脑仁儿快炸了。 不是评论区那些骂人的话炸的——那些她还能忍——是黄嘟嘟。 这个九百多岁的碎嘴子仙家,从她早上睁开眼睛开始,就没消停过。 “弟马!你快看!又有人骂你!” “这人说啥?‘封建迷信’?他懂个屁的封建迷信!” “还有这个!‘装神弄鬼’?我装一个给他看看?我现个身吓死他!” 李平凡把手机扣在枕头边,深吸一口气。 “黄嘟嘟。” “啊?” “你能消停会儿不?” “不能!”黄嘟嘟理直气壮,“他们骂你,就是骂我!骂我就是骂咱们整个堂口!我凭啥消停?” 李平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她认命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去洗漱。黄嘟嘟的声音一路跟着,从卧室跟到水房,从水房跟到厨房,一刻不停。 “弟马你看这个!‘东北马家都是骗人的’——他说谁骗人?我黄嘟嘟活了九百多年,骗过谁?” “还有这个!‘信这个的都是傻子’——他才是傻子!他全家都是傻子!” 李平凡一边刷牙,一边在心里默默念叨:不生气,不生气,他是为我好,他是为我好…… 刷完牙,她含着一口水,仰着脖子咕噜咕噜漱口。 黄嘟嘟还在叭叭:“弟马你看这个!这人说‘出马仙就是跳大神的’——跳大神?我们跳谁了?我们那是正经办事儿!” 李平凡把水吐了,抹了把嘴。 “黄嘟嘟。” “嗯?” “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那些骂我的人,能听见你说话吗?” 黄嘟嘟沉默了。 沉默了三秒。 “……不能。” “那你在我耳朵边叭叭半天,有用吗?” 黄嘟嘟又沉默了。 沉默得更久了。 然后那碎嘴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带着三分委屈、七分不甘: “那我也得说!我心里憋得慌!” 李平凡:“……” 行吧。 早饭的时候,李平凡把手机支在碗边,一边喝粥一边刷评论。 经过一晚上发酵,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冲到六十二万了。评论区热闹得像赶大集,骂的、捧的、看热闹的、问事儿的,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她划拉着屏幕,偶尔回几条问事儿的私信,偶尔给支持她的评论点个赞。 划着划着,她手指顿了顿。 有一条新评论,刚发没多久,点赞已经冲到一千多了: @东北老铁778:我是黑龙江的,以前也不信这些。去年我家出事儿,实在没办法了,找个出马仙给看了看,人家没收钱,事儿解决了。从那以后我就信了。有些人啊,没见过就别瞎说。尊重每一份信仰,你可以不信,但别诋毁。 底下跟了二百多条回复,清一色的“支持”“说得好”“老铁没毛病”。 李平凡看着那条评论,嘴角翘了翘。 刚要往下划,又一条评论冒出来: @小蘑菇麻麻:我儿子小时候老哭夜,医院跑遍了没用。后来找马家看了看,烧了一道符就好了。真的挺厉害的。那些说不信的,你们是没碰上事儿。 李平凡愣了一下。 烧符? 她没烧过符啊。 不过这话倒是提醒她了——回头得问问奶奶,出马仙到底烧不烧符。 再往下划,还有更逗的: @吃瓜群众一枚:吵啥吵,人家爱信啥信啥,碍着你们啥事了?你们天天刷手机就不封建迷信了? @正义使者张三回复@吃瓜群众一枚:你这是偷换概念! @吃瓜群众一枚回复@正义使者张三:你才偷换概念!你全家都偷换概念! 李平凡看着看着,差点笑喷。 评论区的戏,比电视剧还精彩。 吃完饭,李平凡把碗筷收了,准备去堂屋上香。 刚站起身,黄嘟嘟的声音又炸开了: “弟马!你快看!又有人骂你!” 李平凡脚步一顿。 “这回说啥了?” “他说……”黄嘟嘟顿了顿,声音有点怪,“他说你是骗子,说你早晚遭报应。” 李平凡愣了一下。 这话,有点重了。 她重新拿起手机,找到那条评论。 @键盘侠001:什么出马仙,全是骗人的。这种人就该举报,账号封了最好。年纪轻轻不学好,早晚遭报应。 李平凡盯着那几行字,心里像被人轻轻扎了一下。 不是疼,就是有点堵。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 “黄嘟嘟。” “嗯?” “别看了。” “可是……” “别看了。”李平凡打断他,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你越看越生气,越生气越叭叭,叭叭完了人家又听不见,你图啥?” 黄嘟嘟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他小声说:“我图你高兴。” 李平凡愣住了。 “我叭叭那些,不是想让你更难受。”黄嘟嘟的声音难得的正经,甚至带着点委屈,“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人替你说话。哪怕他们听不见,我也得说。” 李平凡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手机,鼻子突然有点酸。 这个碎嘴子。 九百多岁了,还跟个小孩似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啥。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行了,我知道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谢谢你。” 黄嘟嘟愣了一下。 然后那碎嘴子的声音又炸开了,这回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别扭: “谢啥谢!咱俩谁跟谁!你是我弟马,我不护着你护着谁?再说了,那些骂人的就是欠怼!我要能出去,我挨个儿怼一遍!怼得他们哑口无言!怼得他们跪下叫爸爸!” 李平凡:“……” 行吧,三秒破功。 上完香,李平凡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8月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懒洋洋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响,知了叫得有气无力。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一条一条划着评论。 骂人的话还有,但好像没那么多了。 支持的话更多了,一条接着一条。 @东北老铁779:妹子加油!别理喷子! @小蘑菇麻麻:支持你!以后有问题找你哈! @吃瓜群众002:看了你之前的视频,挺有意思的,关注了! 李平凡一条一条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想起刚上大学那会儿,辅导员说过一句话: “你永远没法让所有人都喜欢你。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让喜欢你的人更喜欢你。” 当时觉得是套话。 现在觉得,还挺有道理。 她正想着,黄嘟嘟的声音又冒出来了,这回没那么激动,就是平常的碎嘴子语气: “弟马,那个‘小蘑菇麻麻’,看着挺实在的。她要是以后来找你,你别收她钱。” 李平凡愣了一下:“为啥?” “她帮你说话了。”黄嘟嘟理直气壮,“帮你的都是好人,好人不能收钱。” 李平凡哭笑不得:“那我以后不得饿死?” “不会!”黄嘟嘟说,“有我在呢,饿不死!实在不行我去偷鸡!” 李平凡:“……” “仙家偷鸡犯法吗?”她问。 黄嘟嘟想了想:“不知道。但应该没人抓。” 李平凡扶额。 这都什么仙家。 第33章 来自卧室的一双眼睛 下午,李平凡收到了第一条“私信轰炸”。 是一个叫“小蘑菇麻麻”的用户,连着发了七八条消息: “大神你好!” “我看了你的视频,特别喜欢你!” “我想问问,你家接不接看事儿?” “我有个事儿想请你帮忙,方便吗?” “不方便也没关系,我就是问问!” “……” 李平凡一条一条看完,回复道: “方便的。您说。” 对方秒回: “太好了!是我婆婆的事儿。她最近老说梦见死人,睡不好觉,您能给看看吗?” 李平凡想了想,回: “可以。不过我现在排队的人多,可能要等几天。您不着急的话,我排上号,到了联系您。” 对方回了个“好的好的,谢谢大神”,还发了一串玫瑰花表情。 李平凡看着那串玫瑰花,笑了笑。 她把这事儿记在小本本上,往后翻翻——排队的人确实不少了,得排到半个月后。 “弟马。” 黄嘟嘟的声音又冒出来。 “嗯?” “那个‘小蘑菇麻麻’,你记得少收点钱。” 李平凡手一顿:“为啥?” “她孩子不是让你烧符治好了吗?虽然是别人烧的,但她记你情。”黄嘟嘟说,“记你情的,都是好人。” 李平凡沉默了两秒。 “黄嘟嘟。” “嗯?” “你今天咋这么会说话?” 黄嘟嘟噎了一下。 然后那碎嘴子又炸了:“我本来就会说话!我只是平时不爱说!你咋老瞧不起人呢?” 李平凡笑了。 “行行行,你会说话,你最会说话。” 黄嘟嘟满意地“哼”了一声。 --- 晚上,李平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点开那条视频的评论区,又看了一遍。 骂人的话,她已经能自动屏蔽了。 支持的话,她一条一条收藏起来。 收藏到第十八条的时候,她突然看见一条新评论: @XX大学王教授:平凡同学,我是王老师。看见你做的事,很为你骄傲。这世上有很多种知识,书本上的是一种,民间的也是一种。能把两者结合起来,是本事。 李平凡盯着那几行字,眼眶有点热。 王教授。 那个总爱穿着长袍、神神叨叨的老头儿。 他在评论区说—— “很为你骄傲。”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回复道: “谢谢王老师。我会继续努力的。”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望着天花板。 脑瓜子里,黄嘟嘟的声音响起,难得的温柔: “弟马。” “嗯?” “那个王老师,是好人。” “嗯。” “他说得对,你挺有本事的。” 李平凡笑了。 “你今儿嘴咋这么甜?” 黄嘟嘟“切”了一声:“我嘴一直甜!是你不会欣赏!” 李平凡没说话。 她翻了个身,把薄被往上拽了拽。 窗外,月光正好。 脑瓜子里,黄嘟嘟还在小声叭叭: “那个骂你的‘键盘侠’,我记住他了。以后他要是倒霉,我肯定不帮……” 李平凡听着这碎嘴子的念叨,嘴角翘起来。 慢慢适应吧。 她想。 有黄嘟嘟在,想不开心都难。 李平凡最近忙得脚打后脑勺。 抖音账号火了之后,私信就跟开了闸的水似的,哗哗往外冒。线上预约的排到了下个月,线下登门的能把门槛踩破。她每天睁开眼就是回私信,闭上眼还在琢磨明天要处理哪个案子。 “弟马,你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黄嘟嘟难得心疼人,“要不歇一天?” 李平凡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字:“歇不了。你看这个,那个‘向阳花’的孩子夜哭三天了,今天必须回。还有这个,‘东北老张’家丢的牛还没找着,灰万红的徒子徒孙有消息没?” 灰万红慢悠悠的声音响起:“正在找,正在找。那头牛跑山里去了,我的小的们正在追。” “行。”李平凡继续划拉手机,“还有这个——” 她手指突然顿住了。 一条私信,头像是朵粉色的小花,昵称叫“小妹爱吃糖”。 消息很长,还带了一张照片: “平凡大神你好,我最近半夜总感觉我家次卧有人,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得到,好像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每天回到家,家里都特别干净,像被人收拾过一样。我点的外卖也经常因为各种原因吃不成——不是忘了点,就是外卖小哥送错了,要么就是拿到手发现洒了一地。我感觉好像被阿飘缠上了。这是我家的监控截图,你能看出来吗?” 李平凡点开那张照片。 照片是半夜拍的,角度对着次卧的床。空荡荡的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可床头柜旁边,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身形佝偻,像是个老人。 李平凡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那个人影的脸,模模糊糊能看出轮廓——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不是恶意的狞笑,不是阴森的冷笑。 是慈祥的笑。 像是在看自己最疼爱的人。 李平凡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弟马?”黄嘟嘟的声音响起,“咋了?” 李平凡没说话。 她把照片缩小,又放大。放大,再缩小。 那个人影的眼睛,一直在看她。 在冲她笑。 可她在那个笑容里,感觉不到一丝恶意。 反而…… 反而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胡奶奶。”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胡秀娘的声音很快响起,清冽如山泉:“在。” “您看看这个人影。”李平凡把照片“递”过去,“是脏东西吗?” 胡秀娘沉默了几秒。 “不是。”她说,“是魂体。刚离世不久的魂体。” 李平凡心里“咯噔”一下。 “刚离世?” “嗯。”胡秀娘说,“你看她的边缘,已经开始淡化了。再过一阵子,就会彻底消失。” 李平凡又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那个老太太,还在笑。 笑着笑着,好像在说—— “我想我孙女了。” 李平凡眼眶一热。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回复: “你好,你的留言我看到了。最近比较忙,今天才看到。请问你家里近一年内,是不是有人过世?” 发完,她放下手机,望着窗外。 八月中旬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可她的心里,莫名有点凉。 不是害怕那种凉。 是一种说不清的、酸酸涩涩的凉。 “小妹爱吃糖”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 “大神你太厉害了!我奶奶刚去世大半年,这和我家里有阿飘有什么关系吗?” 李平凡手指悬在屏幕上,想了几秒,继续打字: “你奶奶生前,是不是很疼你?” 这回对方沉默的时间长了一点。 过了快一分钟,消息才发过来: “我从小就是在奶奶身边长大的。可以说,奶奶对我非常好,好吃的好穿的从来没苛刻过我,哪怕苦她自己。” 后面跟着一串哭泣的表情。 李平凡看着那串表情,心里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 奶奶也是这样。 好吃的紧着她先吃,自己啃窝窝头。 “你吃,奶奶不爱吃。” 这话她听了二十多年,小时候信以为真,长大了才知道—— 哪是不爱吃? 是舍不得吃。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继续打字: “你家里的那个‘阿飘’,应该是你奶奶。老人家离世后放心不下你,躲过了阴差,来家里看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远程送老人家去她该去的地方。我们这个维度不适合她再存在下去了,否则她的魂体会越来越淡化,最后彻底消失。” 第34章 奶奶舍不得离开的魂体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对方回复。 “小妹爱吃糖”这回沉默得更久了。 久到李平凡以为她不会回了。 然后,消息一条一条蹦出来: “真的吗?真是我奶奶吗?” “我能见见她吗?” “求求大神帮帮我,让我再看奶奶一面吧!” “奶奶离世得很急,当时我在出差,没能赶回去看她最后一眼。我到家的时候,奶奶就已经走了……” “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求求你了大神,如果可以,让我再见见奶奶吧……” 后面跟着长长一串哭泣的表情,还有好几个“求求了”。 李平凡看着那些字,眼眶慢慢红了。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 从小跟奶奶相依为命长大,最怕的就是—— 来不及。 来不及说再见。 来不及说我爱你。 来不及让奶奶知道,她养大的这个孩子,有多想让她过上好日子。 “弟马。”黄嘟嘟的声音响起,难得的温柔,“你咋了?” 李平凡吸了吸鼻子。 “没事。”她说,“就是……有点想哭。” 黄嘟嘟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那碎嘴子的声音又响起,这回带着点手足无措的慌乱: “那、那你就哭呗!哭又不犯法!我又不笑话你!” 李平凡“噗”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真掉下来了。 她抹了把脸,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我今天晚上会为你专门开一场直播,远程让你和奶奶见一面。” “但是时间只有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之后,我就要送奶奶去她该去的地方。” “如果你同意,就直接回复‘Ok’。”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着眼睛等。 没几秒,手机震了。 “Ok。” 李平凡睁开眼,看着那个简短的回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八月中旬的傍晚,天边烧成大片大片的橘红。槐树叶子哗啦啦响,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 她站在树底下,望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转身,回到屋里,对着供桌的方向,轻轻开口: “仙家们。” 安静。 五个木牌安安静静,角落里宋叔的牌位也安安静静。 但李平凡知道,它们都在听。 “我李平凡接手堂口快两个月了,”她说,声音有点轻,“没跟你们求过什么。” “今天我只想求你们一件事。”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 “求你们保佑奶奶,庇护奶奶,让奶奶长命百岁。” “让她……” 她喉咙哽了一下。 “让她可以陪我久一点,再久一点。” 话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她站在供桌前,对着那几个安安静静的木牌,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委屈的哭。 是害怕的哭。 怕来不及。 怕突然有一天,奶奶也不在了。 怕她也会像那个“小妹爱吃糖”一样,满世界找一个人,却再也找不到了。 “弟马。” 胡秀娘的声音响起,清冽如山泉,却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放心吧。你奶奶寿命长着呢。” 白金球那慢吞吞的声音也响起来: “娃,别想那么多。你奶奶是个长寿的人,我看过她的命数,硬朗着呢。” 黄嘟嘟抢着说:“就是!老太太身体那么好,一天三顿锅包肉都不带腻的,能有事儿?” 灰万红难得没吃东西,慢悠悠接话:“有我看着呢,出不了岔子。” 柳小刚惜字如金:“嗯。” 连宋叔都开口了,粗粝厚重:“孩子,你奶奶这辈子积的德,够她活到一百岁。” 李平凡听着这些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这回不是害怕的泪。 是感激的泪。 她对着供桌,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仙家。” 脑瓜子里,黄嘟嘟又开始叭叭: “行了行了,客气啥!快去准备晚上的直播吧!那可是你头一回直播,不能丢人!” 李平凡抹了把脸,笑了。 “好。” 晚上,李平凡跟奶奶一起吃了晚饭。 韭菜盒子,小米粥,拌黄瓜丝。简简单单,却是她从小吃惯的味道。 她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奶奶。 奶奶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背也驼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堂堂的,瞅着她的时候,总是带着笑。 “瞅啥呢?”奶奶夹了块韭菜盒子放她碗里,“多吃点,瘦了。” 李平凡低头扒饭,闷闷地“嗯”了一声。 吃完饭,她抢着把碗刷了,又把奶奶按在椅子上,给她倒了杯热水。 “奶,你歇着,碗我刷。” 奶奶瞅着她,眼神里带着点疑惑:“今儿咋了?这么孝顺?” 李平凡没回头,背对着奶奶说: “我哪天不孝顺?” 奶奶笑了,没再问。 可李平凡知道,奶奶什么都懂。 刷完碗,她回到自己屋,开始准备晚上的直播。 手机充上电,符纸准备好,堂口的一角对着镜头。 一切就绪。 她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里莫名有点紧张。 头一回直播啊。 万一出岔子咋办? 万一被封了咋办? 万一那些骂人的又来了咋办? “弟马。” 黄嘟嘟的声音响起。 “嗯?” “你怕啥?”那碎嘴子难得正经,“有我们呢。” 李平凡愣了一下。 紧接着,灰万红的声音也响起:“就是,有我呢。耗子大军随时待命。” 白金球慢悠悠说:“万一有人捣乱,我帮你骂回去。” 柳小刚惜字如金:“+1。” 宋叔最后开口,粗粝厚重:“孩子,放心干。香火钱的事,有我算着呢。” 李平凡听着这些话,嘴角慢慢翘起来。 是啊。 有他们呢。 她怕啥?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那个“小妹爱吃糖”的对话框。 “准备好了吗?”她问。 对方秒回: “准备好了。一直在等。” 李平凡看着那行字,心里软了一下。 她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放心吧,有我呢。” 是胡秀娘。 “心怀歹心的人,只要动了坏念头,就会找不到你的直播间。” 李平凡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笑了。 “好。” 时间到。 她点开某音,按下那个红色的“开始直播”按钮。 屏幕亮起。 直播开始了。 直播间刚打开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 李平凡一点都不意外。 她本来就没预告,临时起意开的直播,能有人才怪。 没人正好。 没人方便办事儿。 她把手机架好,对着堂口的一角——就是供桌旁边那面墙,挂着那面“妙手回春”的锦旗。背景不算太乱,也不至于太寒酸。 “小妹爱吃糖”那边已经发来消息:准备好了。 李平凡点开连麦,发送邀请。 对方秒接。 屏幕一分为二,左边是李平凡的半张脸(她故意把镜头偏了点,不想露全脸),右边是一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二十三四岁,短发,圆脸,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 “大神……”她一开口,嗓子就哽住了。 李平凡赶紧说:“别急,慢慢来。你现在在家吗?” “在,在。”姑娘点头,“我在家,在客厅。” “好。”李平凡说,“你现在拿着手机,去你那个次卧。” 姑娘站起身,镜头晃动着,穿过客厅,推开一扇门。 次卧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李平凡盯着屏幕,压低声音说: “你把镜头对准右边——对,就是床头柜那边。” 姑娘照做了。 镜头定住,对准那面空荡荡的墙。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符纸——这是奶奶教她画的,专门用来“显形”的符。黄纸,朱砂,歪歪扭扭的符文,她练了半个月才勉强能看。 第35章 祖孙相见 符纸夹在指间,她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 那声音不是普通话,不是东北话,是一串谁也听不懂的音节——仙家文,奶奶教的,练了两个月,舌头都快打结了。 念完最后一句,她睁开眼,手指一抖。 符纸“呼”地一下燃起来。 黄色的火苗跳动着,舔着符纸边缘,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就在符纸燃尽的那一瞬间—— 镜头里,那面空荡荡的墙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 花白的头发,慈祥的脸,穿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站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镜头。 准确地说,看着镜头后面的那个姑娘。 公屏炸了。 李平凡抽空瞄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直播间里已经进来人了。右上角显示:在线人数57。 公屏上飘过一行字: “卧槽???这个人咋出现的???” 紧接着第二行: “我眼花了吗??刚才还没有呢!” 第三行: “主播这是变魔术吗?大变活人?” 李平凡没顾上回。 她盯着屏幕里那个老太太,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那老太太的魂体边缘,确实已经开始淡化。但她的眼神,亮得惊人。 那是看见最牵挂的人时,才会有的光。 “老人家,”李平凡开口,声音尽量放轻,“我今天让你们祖孙俩再见一面。您有什么想说的,想嘱咐的,就趁现在说吧。” 她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关闭了“小妹爱吃糖”那边的收音。 祖孙俩说话,不用让外人听。 这是她们的私房话。 做完这些,李平凡才有空看一眼公屏。 这一看,她愣住了。 在线人数:524。 还在蹭蹭往上涨。 公屏上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大神开直播咋不提前说一声!” “我关注你这么久,头一回赶上直播!” “那个老太太是阿飘吗?真的假的?” “这直播间是在变魔术?好厉害的样子!” “主播主播,能给我也看看吗?” “……” 李平凡嘴角抽了抽。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说: “大家好,没想到这么多人。今天这场直播是临时决定的,帮一位缘主处理点事情。大家别乱猜,也别乱传,注意遵守平台规则。”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相信科学,拒绝封建迷信。” 公屏上飘过一片“哈哈哈哈”: “主播你自己搞这个,还让人相信科学?” “笑死,这反差萌绝了!” “相信科学哈哈哈哈,那你在干啥?” 李平凡没理那些调侃的,继续说: “那位老人家不是‘阿飘’,是这位缘主的奶奶。刚过世没多久,放心不下孙女,回来看看。” “缘分一场,我送她们见最后一面。” “等会儿就要送老人家走了。” 公屏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说: “主播,你这话说的……我有点想哭。” “我也是。想起我奶奶了。” “我奶奶走的时候,我也没见上最后一面……” 李平凡看着那些评论,心里酸酸的。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镜头转了转,对准供桌那边。 三柱清香,青烟袅袅。 木牌安安静静。 角落里宋叔的牌位,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公屏上又有人说话: “这就是堂口吗?看着好庄严。” “那些木牌就是仙家吗?” “主播,你家仙家厉害不?” 李平凡还没回答,脑瓜子里就炸开了: “厉害!当然厉害!”黄嘟嘟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弟马你快告诉他们,我黄嘟嘟九百多年道行,跑堂仙,腿快嘴也快!” 李平凡憋着笑,没理他。 公屏上突然有人问: “主播,那个老太太现在还在吗?我们看不见啊。” 李平凡看了一眼屏幕右边。 那个老太太正坐在床边,拉着孙女的手,嘴唇一张一合,说着什么。 她孙女已经哭成了泪人,肩膀一抖一抖的,拼命点头。 李平凡收回目光,对着镜头说: “在。正在说话呢。” “我把那边的声音关了,让她们祖孙俩单独待一会儿。” 公屏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有人说: “主播,你真好。” “是啊,还给人家留私密空间。” “这才是真正办事儿的人,不是那种哗众取宠的。” 李平凡看着那些评论,心里暖了一下。 她刚要说话,脑瓜子里黄嘟嘟又炸了: “弟马!你看那个‘正义使者’又来了!他又在骂你!” 李平凡顺着黄嘟嘟的指引看去—— 公屏上确实飘过一条不友好的评论: “装神弄鬼,骗人的吧?这种直播间就该举报。” 李平凡看了一眼,就划过去了。 没理会。 黄嘟嘟急了:“你咋不怼他?” 李平凡轻声说:“不理他。他骂他的,我办我的事儿。他骂累了就不骂了。” 黄嘟嘟不服气:“可是……” “黄嘟嘟。”李平凡打断他,语气平静,“你是仙家,跟凡人置什么气?” 黄嘟嘟噎住了。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行吧。” 那语气,委屈得跟什么似的。 李平凡差点笑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公屏上的在线人数已经涨到八百多了。 有人问问题,有人看热闹,有人默默点赞。 李平凡偶尔回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等着。 等那祖孙俩把话说够。 等那半小时的时限到来。 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还有七分钟。 她又看了一眼屏幕右边。 那个老太太还坐在床边,孙女已经哭得趴在她膝盖上了。老太太的手轻轻抚着孙女的头发,嘴唇动着,像是在哄她,像小时候那样。 李平凡眼眶一热。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哭鼻子,奶奶也是这样。 大手抚着她的头发,轻声说: “不哭了,不哭了,奶在呢。” 可现在,奶奶的手越来越粗糙了。 头发越来越白了。 背越来越驼了。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还有四分钟。 她从桌上又拿起一张符纸。 这张是送行的符。 和刚才那张不一样,这张上的符文更复杂,朱砂更浓,画的时候也更费劲。 她夹着符纸,等着。 最后一分钟。 她点开“小妹爱吃糖”那边的收音。 那边的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和一句模糊的话: “……奶奶,我舍不得你……” 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麦田: “傻孩子,奶奶也舍不得你。可奶奶得走了。再不走,就真的没了。” 李平凡听着那话,心里一揪。 她开口,声音尽量放轻: “老人家,时间到了。” 那老太太抬起头,看向镜头。 不对,是看向镜头后面的李平凡。 那双眼睛浑浊了,可还是亮的。 “姑娘,谢谢你。”她说,“让我多看孙女一眼。” 李平凡摇摇头,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手指掐诀。 嘴里念起另一串仙家文——送行的经文,奶奶教了无数遍,她背了无数遍,终于能一字不差地念出来。 念到最后一句,她睁开眼。 手指一抖。 符纸“呼”地燃起来。 这回的火,不是黄色的。 是蓝色的。 诡异的、幽深的、不似人间的蓝。 公屏上又炸了: “卧槽!蓝火!” “这是什么操作?!” “主播你是魔术师吗?” 李平凡没理会那些。 她盯着屏幕右边。 符纸燃尽的那一刻,“小妹爱吃糖”家的次卧里,凭空出现了一道门。 那门是虚的,半透明的,散发着柔和的光。 门里,是无尽的、耀眼的光束。 老太太站起身。 她回头看了孙女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然后,她迈步走进那道门。 光束吞没了她的身影。 门消失了。 符纸的最后一缕蓝烟,也散了。 一切归于平静。 李平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对屏幕那边还在哭的姑娘说: “好了。一切都结束了。” “奶奶走了,去她该去的地方了。” “你也该回归你的生活了。记住奶奶的话,好好生活。” 那姑娘抬起泪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会的,大神。我一定好好生活,听奶奶的话。” “谢谢你。” 李平凡笑了笑。 “应该的。一切皆是缘分。” 她顿了顿,看了看公屏上那些还在刷屏的观众,说: “行了,今天的事儿办完了。我也该下播了。” 公屏上立刻炸了: “别走啊主播!再播一会儿!” “求你了!让我们再看看!” “我好不容易赶上一次直播!” 李平凡摇摇头,对着镜头说: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一切有缘者,自会有机会。” “今天就到这儿了。有缘我们再见。” “有问题可以给我留言,我看到会回的。” 说完,她手指一点—— 直播结束。 屏幕黑了。 第36章 直播的后劲真大 李平凡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累。 真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个老太太最后回头的眼神。 全是那个姑娘趴在奶奶膝盖上哭的样子。 全是那句“奶奶也舍不得你”。 “弟马。” 黄嘟嘟的声音响起,难得的温柔。 “嗯?” “你没事吧?” 李平凡睁开眼,望着天花板。 “没事。”她说,“就是有点累。” 黄嘟嘟沉默了一下。 然后那碎嘴子的声音又响起,这回带着点笨拙的心疼: “那你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呢。” “嗯。” “我给你看着,保证不让老灰他们吵你。” 灰万红的声音立刻响起:“我啥时候吵她了?” 黄嘟嘟:“你吃坚果的声音就是吵!” 灰万红:“……你放屁!” 李平凡听着这两个活宝拌嘴,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八月中旬的夜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月光洒了一地,槐树叶子轻轻响。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亮得晃眼。 她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月亮圆的时候,想家的人就能看见家。” 她不知道那个老太太现在能不能看见家。 但她希望她能看见。 看见她孙女以后会好好的。 会听她的话,好好生活。 李平凡第二天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震一下两下,是一直震,嗡嗡嗡没完没了。 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眯着眼一看—— 某音消息:999+ 未读私信:3421 新增粉丝:8765 她腾地坐起来,瞌睡虫全跑了。 “咋了咋了?”黄嘟嘟的声音立刻炸开,“出啥事儿了?” 李平凡盯着屏幕,半天说不出话。 昨晚那场直播,她下播之后就没再看手机,倒头就睡了。 结果一晚上过去—— 粉丝涨了八千多? 私信三千多条? 她点开那条直播的回放——播放量:23.7万。 李平凡捧着手机,脑子嗡嗡的。 她知道昨晚进了不少人,但没想到有这么多。 更没想到,一晚上过去,发酵成这样。 她点开评论区,想看看大家都在说啥。 第一条热评,点赞1.2万: @东北老铁001:我昨晚全程看完了。那个老太太出现的时候,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最后她走进那道门,我哭了。我奶奶也走了三年了,我也想她。 第二条,点赞8765: @小蘑菇麻麻:大神太厉害了!那个蓝火是怎么回事?是特效还是真的? 第三条,点赞6543: @吃瓜群众007:有人说这是魔术,有人说这是特效。我只想说,不管真假,那祖孙俩的感情是真的。那个姑娘哭得我心都碎了。 第四条,点赞5432: @科学教信徒:又来一个装神弄鬼的。那个老太太是演员吧?门是后期特效吧?现在的人真好骗。 这条底下跟了三千多条回复,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说“你不信就别看”,有人说“你懂个屁”,有人说“人家又没要你钱,你急啥”。 李平凡一条一条划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想起昨晚那个说要举报她的“正义使者”。 不知道他现在咋样了。 划着划着,她手指顿住了。 有一条私信,头像是一朵小花——是“小妹爱吃糖”。 “大神,谢谢你。昨晚我抱着手机哭了很久,但心里特别踏实。奶奶跟我说了好多话,说她在那边很好,让我别惦记。说让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找个好对象。还说……说她一直在看着我。” “我以前不信这些的。但昨晚之后,我信了。我知道奶奶没走远,她只是换了种方式陪着我。” “谢谢你让我再见她一面。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以后我也会像奶奶希望的那样,好好生活。也会像你帮助我一样,去帮助别人。” “再次感谢。我会一直关注你的。” 李平凡看着那几行字,眼眶又热了。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道: “好好生活,就是对你奶奶最好的报答。祝一切都好。”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望着窗外。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可她的心里,暖烘烘的。 “弟马。” 黄嘟嘟的声音响起。 “嗯?” “你昨晚那个蓝火,老胡夸你了。” 李平凡一愣:“真的?” “真的。”黄嘟嘟说,“她说你进步挺快的,那符画得比上回强多了。” 李平凡嘴角翘起来。 她知道自己的符画得不好——练了俩月,勉强能看。跟奶奶画的比,差远了。 但胡秀娘夸她,那就不一样了。 “还有,”黄嘟嘟继续说,“老白金说,那个姑娘以后会有福气的。她奶奶积的德,会报在她身上。” 李平凡点点头。 “那就好。” 她站起来,走到堂屋,给供桌上香。 三柱清香,青烟袅袅。 她对着那五个木牌,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又对着宋叔的牌位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仙家。”她说,“昨晚的直播,辛苦你们了。” 脑瓜子里,几个声音此起彼伏: “不辛苦不辛苦!”黄嘟嘟抢着说,“我就负责看热闹,啥也没干!” 灰万红慢悠悠说:“我的徒子徒孙昨晚也在看,说那个老太太走得很安详。” 白金球说:“娃,你今天好好歇歇,别太累。” 柳小刚惜字如金:“嗯。” 宋叔最后开口,粗粝厚重: “孩子,昨晚那场直播,你没收钱吧?” 李平凡愣了一下。 “……没收。” 宋叔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抠门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纵容: “行吧。就当积德了。” 李平凡笑了。 “谢谢宋叔。” 下午,李平凡又开始处理那些积压的私信。 三千多条,她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回。 问事儿的,她记下来排号。 感谢的,她回个“谢谢支持”。 骂人的,她直接划过去,不理会。 黄嘟嘟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冒一句: “这个骂人的,我记住他了……” “这个问事儿的,看着挺急的,你往前排排?” “这个感谢的,人家是真心的,你回个笑脸呗。” 李平凡一边回一边笑。 这碎嘴子,比她妈还操心。 回着回着,她手指又顿住了。 有一条私信,头像是一片落叶,昵称叫“落叶归根”。 消息只有一行字: “大神,我也想见见我奶奶。能帮帮我吗?” 李平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昨晚那个姑娘。 想起那个老太太最后回头的眼神。 想起那句“奶奶也舍不得你”。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那个头像,开始打字: “对不起,一切自有定数,不要请求一些本不该发生的事情!” 发完,她放下手机,望着窗外。 窗外的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傍晚,天边又要烧起来了。 她知道,这样的私信,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 想见亲人的,想弥补遗憾的,想最后说一声“我爱你”的。 她能帮的,会尽量帮。 帮不了的,也会好好说一声“对不起”。 因为她懂那种感觉。 那种来不及的遗憾。 那种想再见一面的渴望。 “弟马。” 黄嘟嘟的声音响起,难得的正经。 “嗯?” “你累不累?” 李平凡想了想。 累吗? 累。 可也挺值的。 她笑了笑,说: “不累。” 黄嘟嘟沉默了一下。 然后那碎嘴子的声音又响起,这回带着点别扭的心疼: “累了就说。有我们呢。” 李平凡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好。”她说,“我知道了。” 第37章 新世界的大门 一场直播,好像打开了两个新世界的大门。 一个是黄嘟嘟的。 一个是宋叔的。 第二天一早,李平凡刚睁开眼,就听见黄嘟嘟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门在脑瓜子里炸开: “弟马!火了!咱们火了!” 李平凡把枕头蒙在头上,闷声闷气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昨晚就知道了……” “你不知道!”黄嘟嘟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你知道这意味着啥吗?这意味着扬名啊!积攒功德的大好机会啊!” 李平凡愣了一下。 扬名? 积攒功德? 她把枕头掀开,盯着天花板,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好像……也没毛病? 仙家修行,需要功德。功德从哪儿来?帮人办事儿来。 以前她们只能在十里八村转悠,帮帮乡亲们。现在呢?一场直播二十多万人看,那得是多大的功德池? 她正想着,另一个声音响起。 粗粝厚重,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孩子,老黄说得对。直播好,太好了。” 是宋叔。 “你看啊,”宋叔开始掰着指头算账,“一场直播,二十多万人看。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找你办事儿,那也是两千多人。一个人收一百,那就是二十万!一个人收两百,那就是四十万!一个人收五百——” “行了行了行了!”李平凡赶紧打断他,“宋叔,您这账算得我脑仁儿疼。” 宋叔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还是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那就是一百万。” 李平凡:“……” 黄嘟嘟在旁边接话:“老宋,你想钱想疯了吧?” 宋叔理直气壮:“想钱咋了?不想钱想啥?想你那碎嘴子能当饭吃?” 黄嘟嘟噎了一下。 然后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异口同声: “弟马,咱们还得继续直播!” 李平凡听着这两个活宝难得的默契,嘴角抽了抽。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认真想了想。 黄嘟嘟说的——扬名,积攒功德——没毛病。 宋叔说的——赚钱,改善生活——也没毛病。 她想了想,在心里问了一圈: “胡奶奶,您同意不?” 胡秀娘清冽的声音响起:“可。但要有规矩。” “柳小刚?” 社恐蛇仙惜字如金:“嗯。” “白金球?” 慢吞吞的老太太说:“娃,你看着办,我都行。” “灰万红?” 吃货仙家正在嚼东西,含糊不清地说:“同……同意……” 李平凡点点头。 五个仙家,全票通过。 那就干呗。 --- 说干就干。 李平凡摸过手机,点开某音,开始改简介。 原来的简介是:“东北马家弟子。讲点马家的故事,说点仙家的规矩。有缘者来。” 她想了想,一个字一个字戳进去: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与厚爱。本人以后每周会直播2-3场,为大家解决问题。每场直播2小时,会以抽奖方式抽取当天的幸运儿。” 刚写完,宋叔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等等等等!” 李平凡手指一顿:“咋了?” “弟马,”宋叔的语气带着十二分的不满,“你是不是忘了写啥?” 李平凡把简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忘啊?抽奖,直播,都写了。” “收费呢?”宋叔急了,“收费你咋不写?” 李平凡愣了一下。 宋叔继续说:“你总免费给人家看病解决问题,我们积攒不到多少功德不说,咱们的香火供果都要缩减了!你看那香,一天三回,不要钱?供果,一天一换,不要钱?我那核桃——” “行行行,”李平凡赶紧打断他,“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可她心里有点犯嘀咕。 收费? 收多少? 怎么收? 正想着,胡秀娘的声音响起,清冽沉稳: “弟马,既然想开直播,就要立好规矩。国有国法,堂有堂规,无规矩不成方圆。老宋说得对。” 李平凡沉默了。 胡秀娘都发话了,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可她想了想,说:“要不这样,抽中的幸运儿,送点礼物意思意思就行了呗?不用直接收钱,不好看。” 宋叔问:“送啥?” 李平凡想了想:“送个小心意就行,比如……” “送嘉年华!”宋叔抢答。 李平凡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黄嘟嘟当场炸了:“老宋你想钱想疯了?一个嘉年华三千块!那是送礼物吗?那是要命!” 宋叔不服气:“三千咋了?三千多吗?人家一场直播收几万几十万的都有,三千算啥?” “人家是人家!咱是咱!”黄嘟嘟急了,“你这还没开始呢,就想把人吓跑?以后谁还敢来?” 李平凡在旁边听着这两位吵架,脑仁儿又开始疼。 她深吸一口气,打圆场:“宋叔,嘟嘟说得对,三千是有点多。一个嘉年华三千块,普通人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咱不能把人家吓跑了。” 宋叔沉默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不甘:“那你说多少?” 李平凡想了想:“就……一个某音一号吧。一千块钱,不算太少,也不至于吓跑人。” 宋叔没说话。 但那沉默,明显是默认了。 黄嘟嘟在旁边小声嘀咕:“一千也不少……” 李平凡没理他,直接在简介上加了一句: “抽中的幸运儿,一个某音一号开启连麦。” 简介改完,她看了看评论区,又翻了翻私信。 一夜过去,又多了两千多条。 问事儿的,感谢的,看热闹的,骂人的,什么都有。 她一条一条划着,简单的当场回了,复杂的记下来。 剩下那些问事儿的,她统一回复了一句: “最近私信太多,来不及一一回复。大家有问题可以等我直播的时候来直播间,抽中的可以连麦。” 发完,她顺手点开钱包功能,想看看昨晚那场直播有没有啥收入。 然后她愣住了。 余额显示:1154.08元。 她揉了揉眼睛。 没错,一千一百五十四块零八分。 她点开明细——全是昨晚直播的打赏。几块的,几十的,甚至还有两个一百的。 李平凡捧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黄嘟嘟的声音响起,带着兴奋:“弟马,多少?” “……一千一百多。” “多少?!” “一千一百五十四。” 黄嘟嘟倒吸一口凉气。 宋叔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激动得都破音了:“多少?!你再说一遍?!” 李平凡又报了一遍数字。 宋叔沉默了。 沉默了三秒。 然后那粗粝厚重的嗓门炸开了锅: “一场直播!就一场!一千多!这要是一个月直播十场,那就是一万多!一年那就是十多万!十多万啊!这得买多少核桃!多少坚果!多少——” “行了行了行了!”李平凡赶紧打断他,“宋叔您冷静点。” 宋叔冷静不了。 他还在那儿叭叭:“孩子,你听我说,这钱得好好规划。不能乱花,得攒着,得投资,得——” 李平凡听着听着,突然笑了。 她想起昨晚那场直播。 她其实啥也没干,就是帮一个姑娘见了奶奶最后一面。 就这,一千多块。 她心里突然有点过意不去。 可转念一想,这些钱,也不是她一个人的。 是仙家们的功劳。 没有胡秀娘镇场子,没有黄嘟嘟陪她唠嗑,没有灰万红那些徒子徒孙帮忙,没有宋叔在旁边算账——她能干啥? 啥也干不了。 所以这笔钱,得花在仙家们身上。 第38章 败家啊!!! 李平凡在花钱这方面,那绝对是个行动派。 心里刚有了想法,人已经从炕上跳下来了。 “奶!”她冲厨房喊了一声,“我出去一趟!” 李奶奶从厨房探出头:“去哪儿?” “市里!办点事!” “几点回来?” “不知道!晚上之前肯定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院门了。 李平凡骑着奶奶那辆二八大杠,蹬了四十分钟,才到市里。 她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工艺品商店。 东北人管那种店叫“佛店”。 卖佛像的,卖香炉的,卖各种祭祀用品的。 她记得上次去镇上买坚果的时候,路过一家,看着挺大的。 找到那家店,她把自行车往门口一靠,推门进去。 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靠墙的柜子上,摆满了各种仙家用品。 真身像——狐仙的,黄仙的,蛇仙的,刺猬的,老鼠的,啥都有。有木雕的,有泥塑的,有瓷的,还有铜的。 真身像旁边摆着各种配饰——云肩,绣花鞋,帽子,披风,花花绿绿的,跟给娃娃穿衣服似的。 再往里,是供灯,酒杯,香炉,香筒,香烛…… 李平凡看得眼花缭乱,一时间都不知道该看哪儿。 她顺着柜台往前走,边走边看。 走到最里面那排柜子的时候,她脚步顿住了。 柜子里摆着一排牌位。 不是普通的木牌。 是那种一看就很高级的木头,纹理细腻,光泽温润,在灯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她一眼就相中了最中间那块。 10公分宽,30公分长,厚度得有2-3公分。木头上有一道一道的金丝,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游动的金线。 “姑娘,看上哪块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笑眯眯的。 李平凡指着那块牌子:“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眼睛一亮:“哎哟姑娘好眼光!这块是金丝楠木的,10×30,软木之王,温润细腻,你看这金丝,多饱满。自带清香,耐腐防虫,不易开裂。你是要做什么牌位用?” 李平凡点点头:“给我家仙家换牌位。家里的用了很久了,有点旧了。” 老板一听是给仙家换牌位,脸上的笑更真诚了:“姑娘有孝心。既然是给仙家用,我给你个实在价——三百一尊。” 李平凡在心里算了算。 三百一尊,家里六位仙家——胡秀娘、黄嘟嘟、柳小刚、白金球、灰万红、宋叔。 六六三百……一千八。 她看了一眼手机余额:一千一百五十四。 还得添六百多。 她犹豫了一下。 可那块牌位,她是真喜欢。 金丝楠木,温润细腻,自带清香。 仙家们应该也会喜欢吧? 她咬了咬牙:“老板,我要六块。” 老板愣了一下:“六块?你家这么多仙家?” “嗯。”李平凡点头,“掌堂大教主,五位仙家,还有一位清风。” 老板竖起大拇指:“姑娘年纪轻轻,堂口不小。行,我给你好好做。” 李平凡扫码付了钱——一千八百块,一分不少。 付完她才想起来,自己带的钱不够,用的是花呗。 算了,花呗就花呗吧,下个月还。 “老板,多久能取?” “很快。”老板接过她写的名单,“你把仙家名字给我,我这就去后面用机器雕刻上去,二十分钟就好。” 李平凡把名单递过去,又检查了一遍——胡秀娘、黄嘟嘟、柳小刚、白金球、灰万红、宋公之位。一个字没错。 老板拿着名单进了后屋。 李平凡在店里转悠,又挑了几样东西——一对新的供灯,一套酒杯,还有一块新的红布铺供桌用。 又花了二百多。 二十分钟后,老板出来了,手里捧着六块崭新的牌位。 金丝楠木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的字是阴刻的,填了金粉,闪闪发亮。 李平凡接过来,一块一块看过去。 胡秀娘——那三个字,刻得端端正正,配得上她那一千三百年的道行。 黄嘟嘟——这碎嘴子要是看见自己的新牌位,肯定得激动得叭叭半天。 柳小刚——社恐蛇仙会不会害羞? 白金球——洁癖老太太应该会喜欢新的吧? 灰万红——吃货仙家,以后可以给他多供点坚果。 宋叔——…… 李平凡捧着那块“宋公之位”,心里突然有点酸。 宋叔来堂口也有一段日子了,一直用着最普通的木牌,连个像样的牌位都没有。 这回好了。 以后他也是有名有姓、有正经牌位的清风了。 --- 李平凡把六块牌位小心地包好,放进车筐里,蹬着自行车往回赶。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她把自行车支好,抱着那包东西,兴冲冲地往屋里走。 刚迈进院门—— “弟马!!!” 一声暴喝,差点没把她天灵盖掀开。 是宋叔。 那声音,已经不是粗粝厚重了,是暴跳如雷,是气急败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你干了什么?!你又干了什么?!” 李平凡脚步一顿。 “我为啥又感觉钱没了?!” 李平凡:“……”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包东西。 新牌位,新供灯,新酒杯,新红布。 一共花了——两千零几十块。 她咽了口唾沫,没敢回话,闷头往屋里走。 身后,宋叔的怒吼还在继续: “我问你话呢!你花了多少?!是不是又花了好多?!” 黄嘟嘟在旁边煽风点火:“老宋你冷静点,弟马肯定是有正事儿——” “正事儿?!啥正事儿能花那么多钱?!” 李平凡已经溜进东屋了。 她把那包东西放在供桌上,一件一件往外拿。 新牌位,六块,整整齐齐摆成一排。 新供灯,一对,放在香炉两边。 新酒杯,一套六个,摆在牌位前面。 新红布,铺在供桌上,旧的换下来。 她一边摆,一边在心里念叨: 仙家们别生气,仙家们别生气,这是给你们换的新的,你们肯定喜欢…… 摆完了。 她退后两步,看着焕然一新的供桌。 六块金丝楠木的牌位,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温润的光。上面的金字,闪闪发亮。 胡秀娘,黄嘟嘟,柳小刚,白金球,灰万红,宋公之位。 整整齐齐,端端正正。 李平凡看着那六块牌位,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满足感。 这才是正经堂口该有的样子嘛。 她正美着呢,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粗粝厚重,咬牙切齿: “金丝楠木。” 李平凡肩膀一缩。 “一对供灯。” 又一缩。 “一套酒杯。” 再一缩。 “新红布。” 她已经缩成一团了。 宋叔的声音,一字一顿,像钝刀子割肉: “花了多少?” 李平凡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两千……零……几十……” “多少?!” “两千零几十!” 东屋里,安静了。 安静了三秒。 然后—— “两千!!!” 宋叔的声音,已经不是怒吼了,是哀嚎。 “两千块钱!你就这么花了!买了六块木头!几盏灯!几个杯子!一块布!” “你知道两千块钱能买多少核桃吗?能买多少大米白面吗?能买多少——” 李平凡小声嘟囔:“那不是木头,是金丝楠木……” “金丝楠木也是木头!” 宋叔气得声音都劈叉了: “孩子啊!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钱要攒着!要规划!要花在刀刃上!你倒好,今天就给我花了两千!两千啊!” 李平凡低着头,不敢吭声。 黄嘟嘟在旁边弱弱地帮腔:“老宋,那个……弟马也是为我们好……给我们换新牌位……” “为我好?!”宋叔更气了,“我用得着金丝楠木吗?我用块松木就行了!松木!便宜的!” 李平凡忍不住又嘟囔了一句:“松木不好看……” “好看能当饭吃?!” 黄嘟嘟赶紧打圆场:“老宋你消消气,消消气,弟马还小,不懂事……” “还小?二十三了!还小?!” 第39章 仙家化形了!!! 灰万红慢悠悠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幸灾乐祸:“老宋,你昨天不是还说,一场直播一千多,一个月一万多,一年十多万吗?这才花了两千,小意思。” “小意思?!两千块小意思?!” 白金球也开口了,慢吞吞地劝:“老宋,娃也是一片孝心,你别太苛责……” “孝心?!这是败家!” 柳小刚一如既往地沉默。 胡秀娘也沉默。 李平凡站在那儿,听着仙家们七嘴八舌,有劝的,有帮腔的,有看热闹的,还有暴跳如雷的。 她低着头,看着那六块崭新的牌位。 金丝楠木,温润细腻,在夕阳下泛着光。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这一切,不就是因为宋叔和黄嘟嘟吵着要继续直播才开始的吗? 要不是他们俩异口同声说“还得继续直播”,她也不会改简介,不会看钱包,不会去市里,不会买这些新牌位……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宋叔的牌位。 那块崭新的、金丝楠木的牌位上,“宋公之位”四个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她嘴角抽了抽。 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宋叔的怒吼戛然而止。 “……你笑啥?” 李平凡赶紧捂住嘴,憋着笑说:“没、没啥……” “你肯定笑啥了!” “真没有……” “有!” 黄嘟嘟在旁边帮腔:“弟马你刚才肯定笑啥了,快说!” 李平凡憋不住了。 她指着宋叔的牌位,笑着说:“宋叔,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今天这一切,不就是你和黄嘟嘟吵着要继续直播才开始的吗?” 宋叔愣住了。 “要不是你们俩说要继续直播,我也不会改简介,不会看钱包,不会去市里,不会买这些新牌位……” 她顿了顿,笑得直不起腰: “所以,你这新牌位,是你自己吵来的!” 东屋里,安静了。 安静了三秒。 然后—— “噗。” 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 好像是灰万红。 紧接着,黄嘟嘟的笑声炸开了:“哈哈哈哈哈哈老宋!你自己吵着要直播,结果弟马把你直播的钱给你买牌位了!哈哈哈哈!” 白金球也笑了,慢吞吞的:“呵呵呵……因果循环……” 连柳小刚都“嗤”了一声,疑似在笑。 宋叔沉默着。 沉默了很久。 新牌位摆好了。 六块金丝楠木,整整齐齐立在供桌上。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射进来,照在那些金丝纹理上,像一道道游动的光。 李平凡站在供桌前,手里捏着三柱清香,深吸一口气。 “各位仙家,”她开口,声音比平时郑重,“弟子李小花,今日为各位仙家换新牌位。感谢仙家们一直以来的护佑,请仙家移驾到新牌位上。” 说完,她把香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在夕阳里打着旋儿。 李平凡退后两步,正准备鞠躬—— 宋叔又开始了! “败家子啊!!!” 一声暴喝,差点没把她魂儿吓飞。 宋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那粗粝厚重的嗓门,这回带着十二分的痛心疾首: “败家子啊!旧的牌位好好的,花钱换它干什么啊!昨天直播赚的钱就这么没了!一千多块啊!全没了!全没了啊!” “你说你,买点坚果买点水果也就算了,买这玩意儿干啥?金丝楠木!那得多少钱? 宋叔的声音已经不是痛心了,是哀嚎,是心碎,是被剜了肉的那种疼: “两千多就买了六块木头!六块!你知道两千多能买多少大米吗?能买多少白面吗?能买多少——” “老宋老宋老宋!”黄嘟嘟的声音插进来,“你消停会儿行不?弟马也是为了咱们好——” “为我好?!”宋叔更气了,“我用得着金丝楠木吗?我用块松木就行了!松木!便宜的!五块钱一块那种!” “那能一样吗?”黄嘟嘟急了,“金丝楠木多好看啊,你看那金丝,多亮——” “亮能当饭吃?!” 李平凡站在那儿,听着这两位活宝吵架,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供桌上那六块新牌位。 夕阳照在上面,金丝流转,温润如玉。 然后,她看见了奇怪的一幕。 那些金丝,好像……在动? 不是光影的错觉,是真的在动。 像活过来了一样,从牌位内部蔓延出来,缠绕着,交织着,最后汇成一片柔和的金光。 那金光不是牌位本身的光。 是一种升华,一种进阶。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金光里苏醒。 李平凡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 供桌前,凭空出现了一道身影。 素白长裙,发如流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 眉眼是天生的柔媚,却偏偏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眼尾微微上挑,像含着一汪秋水,又像藏着几千年的月光。 肌肤莹白如雪,不见半点尘俗。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李平凡。 李平凡浑身僵硬。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女子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上扬嘴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春风拂过水面,只留下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 可就是那淡淡的一笑,让李平凡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太疯狂了,疯狂到她不敢相信。 可她就是脱口而出了: “胡……胡秀娘?” 那女子轻轻点头。 “弟马很是聪慧。”她开口,声音清冽如山泉,却比平时多了几分真实,“正是我。这就是我的化形。” 李平凡张大了嘴。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素白、美得不似凡人的女子,再看看供桌上那块写着“胡秀娘”的牌位,脑子嗡嗡的。 “您……您怎么会突然……”她结结巴巴的,“怎么能……” 胡秀娘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些新牌位上。 “你带回来的牌位,是金丝楠木。”她说,“此木生于深山,长于幽谷,数百年方能成材。因其生长时磁场的汇聚,制成牌位后,可让我们暂时现出化形。” 李平凡愣了一下:“暂时?” “嗯。”胡秀娘点头,“时间不能太久,最多一两个时辰。” 一两个时辰。 李平凡在心里算了算——一两个时辰,那就是两到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有实体的胡秀娘陪着她! 不是虚幻的声音! 是能看见、能触碰、能站在面前说话的人! 李平凡心里那股高兴劲儿刚涌上来—— 就感觉身后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 好像不止一个人。 她猛地回头。 然后,她愣住了。 彻底愣住了。 供桌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群人。 不对。 是仙家们。 全都化形了。 最前面那个,个子不高,圆脸,眼睛亮晶晶的,一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穿着一件黄澄澄的短褂,跟颗被阳光烘暖的小蜜橘似的,软萌讨喜。 可他那张嘴,从出现就没停过: “哎妈呀!我能出来了!我真能出来了!弟马你快看!我!是我!黄嘟嘟!九百多年了!我第一次化形给你看!你看我帅不帅?是不是比你想象中好看?我就说我化形肯定好看你还不信!你看我这眼睛,多有神!你看我这牙,多白——” 李平凡:“……” 行,不用介绍了。 第40章 我记住了,宋叔。下次我继续!!! 这碎嘴子的风格,化成灰她都认得。 她目光往后移。 黄嘟嘟身后,站着个少年。 十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高高的,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衫。眉眼清秀,却带着几分未脱尽的青涩与笨拙。 他站在那儿,不吭声,眼神软软的,带着点不知所措。 见李平凡看他,他下意识往后躲了躲,藏在黄嘟嘟身后。 然后又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她。 李平凡愣了一下。 这是……柳小刚? 那个社恐蛇仙? 她突然有点想笑。 这模样,也太符合人设了。 再往后,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一身素白衣衫,衬得她周身似有淡淡柔光。眉眼温和,举手投足间带着医者的沉稳,又藏着邻家奶奶般的热心。 她看着李平凡,微微点头,笑容慈祥。 “娃,”她开口,声音慢吞吞的,却暖洋洋的,“辛苦你了。” 白金球。 李平凡鼻子一酸。 这位老太太,从她接手堂口第一天起,就一直在帮她。 教她把脉,教她看症,每次她慌了神,都是老太太第一个安慰她。 现在,她终于看见她了。 不是虚幻的声音,是真的、活生生的、站在面前的人。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目光继续往后。 然后她愣了一下。 白金球旁边,站着个……糟老头子? 个子不高,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其貌不扬,脸上褶子一堆,眼睛却格外亮——尤其是看见供桌上那盘坚果的时候,那亮光简直能当灯泡使。 “弟马,”他开口,声音慢吞吞的,带着一股子吃货特有的满足感,“那盘坚果……是我吃不?” 灰万红。 李平凡:“……” 行,吃货人设不倒。 她目光移到最后一个人身上。 那人站在最边上,离其他人远远的,像是刻意保持距离。 四十出头的样子,面皮干黄,颧骨高突,眼窝深陷,像是常年吃不饱饭的人。身形干瘦,背微微驼着,不是累弯的,倒像是被穷日子压弯的。 一双眼睛不大,看人时总眯着。 可那目光落在李平凡身上时,沉沉的,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 李平凡心里一紧。 “宋叔……” 那人没说话。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可就是那一个点头,李平凡眼眶就红了。 宋叔。 那个逃荒来的宋叔。 那个饿过、死过、被穷磨透了宋叔。 那个天天念叨她花钱太多、管着堂口账目的抠门精宋叔。 她终于看见他了。 不是声音。 是真人。 李平凡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六位仙家——胡秀娘清冷出尘,黄嘟嘟叽叽喳喳,柳小刚躲在人后偷看,白金球笑容慈祥,灰万红盯着坚果咽口水,宋叔站在角落里沉默不语。 她看着他们,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不是悲伤。 是幸福的眼泪。 “弟马!你咋哭了?!” 黄嘟嘟第一个跳起来,冲到她面前,手足无措地围着她转: “你别哭啊!是不是老宋又凶你了?老宋你刚才是不是又凶她了?都怪你!把弟马凶哭了!要不是弟马带回来的新牌位,你现在能站在这里吗?能吗?!” 宋叔站在角落里,嘴角抽了抽。 “……我没凶她。” “你还没凶?你刚才吼那一嗓子,整个堂口都听见了!” “那是……那是……”宋叔难得结巴了一下,“那是正常的管家!不吼她能记住吗?” “管家也不能吼哭啊!” 黄嘟嘟转回李平凡面前,踮着脚想给她擦眼泪,又不敢伸手,急得团团转: “弟马你别哭,别哭啊,我替你骂老宋,骂他好不好?你看着,我骂给你听——老宋你个抠门精,你个饿死鬼,你个——” 李平凡“噗”地笑了。 她一边笑一边哭,眼泪糊了一脸。 “不是,”她吸着鼻子说,“不是宋叔的事。” “那你哭啥?” 李平凡看着他们,眼泪止不住地流,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就是……”她哽咽了一下,“我就是觉得,有你们真好。” 黄嘟嘟愣住了。 “现在你们也能陪着我了,”李平凡说,“不再是虚幻的声音了。我能看见你们了,能站在面前跟你们说话了……”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 黄嘟嘟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灰万红也不盯着坚果了,抬起头看着她。 柳小刚从人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神软软的。 白金球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娃,”老太太的声音慢吞吞的,却暖得人心发烫,“以后天天都能看见。别哭了。” 李平凡点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她转头看向宋叔。 宋叔还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开口: “宋叔。” 宋叔抬起头。 “这次虽然花了不少钱,”李平凡说,“但给您们的修为做了提升。以后您们能化形了,能陪着我了。” 她顿了顿。 “您不说我了吧?” 宋叔沉默了一下。 那干瘦的脸上,表情复杂得很——有心疼,有无奈,有一丝认命,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柔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憋出一句: “……不说你了。” 李平凡眼睛一亮。 “但是!” 宋叔抬起一根手指,指着她,语气又硬起来: “下次可不能这么花钱了!” “你还是太败家了!” 李平凡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她使劲点头: “知道了宋叔!我记住了!” 黄嘟嘟在旁边小声嘀咕:“记住了才怪……” 李平凡瞪他一眼。 黄嘟嘟赶紧转移话题,凑到供桌前,盯着那些新牌位看: “哎妈呀,这金丝楠木真好看!你看这纹理,你看这光泽,一看就值钱!老宋你说是不是?” 宋叔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黄嘟嘟又凑到胡秀娘跟前:“胡奶奶,您这化形真好看!比我想象中好看多了!您平时怎么保养的?教教我呗?” 胡秀娘淡淡瞥他一眼,没说话。 黄嘟嘟讪讪地缩回来,又凑到灰万红跟前:“老灰,你那坚果分我点呗?” 灰万红护住盘子,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得美。” “就一颗!” “一颗也不行!” 李平凡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仙家闹成一团,嘴角一直翘着。 窗外的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供桌上的新牌位,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六位仙家,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毛病。 可他们都是她的仙家。 是她的家人。 她转过身,对着供桌,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脑瓜子里,再也不是虚幻的声音了。 因为那些声音,现在就在她身边。 黄嘟嘟还在跟灰万红抢坚果。 柳小刚躲在角落里,偷偷看她。 白金球在整理供桌上的香炉。 胡秀娘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暮色。 宋叔……宋叔蹲在墙角,掰着指头,好像在算什么账。 李平凡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宋叔,算啥呢?” 宋叔头也不抬:“算你这两千多,得直播多少场才能赚回来。” 李平凡笑了。 她蹲在那儿,陪着宋叔一起算。 夕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了。 堂屋里,灯火通明。 六位仙家,一个弟马。 热热闹闹的。 真好。 第41章 九月九的打算 这一夜,李平凡睡得很沉。 也许是太高兴了,也许是仙家们化形让她心里踏实,她躺在炕上,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一个。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线。她眯着眼看了会儿那些光斑,脑子里慢慢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胡秀娘一袭素白,站在窗前望着暮色。 黄嘟嘟跟灰万红抢坚果,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柳小刚躲在角落里,偷偷看她。 白金球慢吞吞地整理供桌。 宋叔蹲在墙角,掰着指头算账。 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真好。 以后每天都能看见他们了。 “小花!” 奶奶的声音从外屋传来,打断了她的遐想: “起来吃饭!都几点了还赖炕!” 李平凡一骨碌爬起来,套上衣服,趿拉着鞋往外走。 厨房里,奶奶已经把饭菜摆上桌了。小米粥,咸鸭蛋,拌黄瓜,还有一盘热腾腾的韭菜盒子。 李平凡坐下,抓起一个韭菜盒子咬了一口。 奶奶也坐下,喝了一口粥,突然开口: “时间过得真快啊。” 李平凡嚼着韭菜盒子,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奶奶放下碗,看着她: “今儿都九月初三了,再过一个星期就是九月九。你有什么打算没?” 李平凡愣了一下。 九月九? 她想了想,只知道九月九要上大供。以前每到九月九前几天,奶奶就开始忙活,买供果,备供品,把堂口收拾得干干净净。到了九月九那天,天不亮就起来上香,摆一大桌子好吃的。 可除了上大供,还有什么讲究? 她咽下嘴里的韭菜盒子,问:“奶,九月九到底是个啥日子?我都应该准备些啥?” 奶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带着点“果然啥也不懂”的了然。 “九月九是仙家的大节日。”奶奶说,“又叫登高考核日,点兵讨封日。” 李平凡竖起耳朵。 “登高日,”奶奶掰着指头解释,“是仙家登高峰、跳天门、脱胎换骨、证真身的日子。这一天,有道行的仙家都会去登高,能跳过去的,道行就涨一截;跳不过去的,还得继续修行。” 李平凡听得入神。 “点兵讨封,”奶奶继续说,“就是堂口整肃兵马、论功行赏。这一年里,哪个仙家办了多少事,积了多少功德,都要报上去。功劳大的,讨个封赏;偷懒的,该罚就罚。” 她顿了顿,看着李平凡: “当天弟马要准备大供,还要答谢仙家这半年的庇佑,上报仙家的功德。” 李平凡点点头。 “我知道了奶奶。”她说,“我昨天刚给仙家们换了牌位,现在他们都能化形人身了。九月九我再给他们好好上个大供,让他们开开心心过个节。” 奶奶筷子一顿。 “能化形了?” “嗯。” “怎么就能化形了?”奶奶放下筷子,看着她,“你都做了什么?” 李平凡把昨天的事讲了一遍——去市里买金丝楠木牌位,花了小两千,宋叔气得暴跳如雷,结果新牌位摆上去,仙家们就化形了。 奶奶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语气里带着意外,也带着欣慰: “咱家从你太奶奶那辈就开始供奉,这么多年了,从来没出现过这种事。你这是撞上大机缘了。” 李平凡嘿嘿笑了两声。 “机缘不机缘的我不知道,”她说,“反正他们能化形了,我挺高兴的。” 奶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那眼神里,分明带着点“这孩子,傻人有傻福”的意思。 --- 吃完饭,李平凡回到自己屋里。 她坐在炕沿边,发了会儿呆。 九月九,还有不到一个星期。 上大供,要买供果,买供品,买香烛……又要花一笔钱。 她摸出手机,点开钱包看了一眼。 余额:37.5元。 李平凡:“……” 昨天花得太猛了。 一千八的牌位,加供灯酒杯红布,两千多块。直播赚的那点钱,全搭进去不说,还倒贴了花呗。 她翻了个身,趴在炕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怎么办? 没钱了。 可九月九的大供,不能省。 那是仙家的大日子,一年就一回。 她想起胡秀娘站在窗前看暮色的样子,想起黄嘟嘟跟灰万红抢坚果的样子,想起柳小刚躲在角落偷看她的样子,想起白金球慈祥的笑容,想起宋叔蹲在墙角算账的样子…… 不行。 得赚钱。 今晚就直播。 --- 说干就干。 李平凡爬起来,开始处理积压的私信和排队的事。 那些问事儿的,她一条一条看,把简单的当场回了,复杂的记下来排号。排到后面一看——好家伙,已经排到半个月后了。 “弟马,你这生意越来越好了。”黄嘟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平凡头也不抬:“那可不,也不看看谁在帮忙。” “那是!”黄嘟嘟得意洋洋,“有我黄嘟嘟在,什么妖魔鬼怪敢来?” 李平凡笑了。 她一边回私信,一边把堂口收拾了一下。 供桌擦干净,香炉清理了,新牌位挨个擦了面的金字闪闪发亮。 她看着那六块牌位,心里突然有点感慨。 一个多月前,她还对这个堂口抵触得要命,想方设法要逃出去。 现在呢? 她心甘情愿为这些仙家花钱,心甘情愿为他们忙活。 正想着,眼前金光一闪。 黄嘟嘟化形出来了。 他还是那副模样——圆脸,小虎牙,黄澄澄的短褂,跟颗被阳光烘暖的小蜜橘似的。一出来就凑到李平凡跟前,眼睛亮晶晶的: “弟马!你是不是晚上要直播?” 李平凡点头:“嗯,今晚播。” “太好了!”黄嘟嘟一拍手,“晚上我陪着你直播怎么样?” 李平凡一愣:“你陪我?” “对啊!”黄嘟嘟兴奋得直转圈,“你直播也就一个时辰,我完全没问题!我还可以帮你当嘴替!谁要是敢欺负你,我帮你骂回去!谁要是敢在公屏上胡说八道,我帮你怼回去!谁要是——” “等等等等,”李平凡打断他,“你确定你能控制住自己?” 黄嘟嘟瞪大眼睛:“你啥意思?” “我怕你太激动,把人家吓着。” “我怎么会吓着人?”黄嘟嘟急了,“我这么可爱!这么讨喜!这么——” 他话没说完,旁边又金光一闪。 宋叔出来了。 他还是那副干瘦的模样,面皮干黄,颧骨高突,眼窝深陷。背微微驼着,站在那儿,眯着眼睛看李平凡。 “弟马,”他开口,粗粝厚重的嗓音,“晚上我也陪着你。” 李平凡愣了一下:“宋叔,您也陪? “嗯。”宋叔点头,“我帮你看着收礼物的事。”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目光里带着点精光: “谁要是想连麦,先让他送个某音一号。不送不让连。” 李平凡:“……” 黄嘟嘟在旁边急了:“老宋!你能不能有点格局!一来就收钱,把人都吓跑了怎么办?” 宋叔瞥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规矩。没规矩不成方圆。” “你那叫规矩?你那叫抢钱!” “怎么叫抢钱?一个某音一号,一千块,多吗?不多!人家一场直播收几万几十万的都有,咱们收一千怎么了?” “人家是人家!咱们是咱们!弟马才刚起步,你就这么收,谁还敢来?” 第42章 直播计划 “不来拉倒!来的都是有缘人!” “你——” “你什么你?” 李平凡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位活宝又吵起来,头开始疼。 “行了行了!”她赶紧打断,“你们别吵了!” 两人同时闭嘴,看向她。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揉着太阳穴说: “你们想陪着就陪着,但是——”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两人: “不许叽叽喳喳耽误我直播!” “不许在公屏上跟人吵架!” “不许吓着观众!” “不许——” “知道了知道了!”黄嘟嘟抢着说,“弟马你放心,我一定老老实实的!” 宋叔也点头:“嗯,我看着礼物就行,不说话。” 李平凡狐疑地看着他俩。 这俩人,一个碎嘴子,一个抠门精。 凑一块儿,能老实? 她有点不信。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行吧。”她说,“那就这么定了。晚上八点开播,你们俩提前准备好。” 黄嘟嘟欢呼一声,又开始转圈。 宋叔点点头,又蹲回墙角,开始掰着指头算——估计是在算今晚能收多少礼物。 李平凡看着这两位,哭笑不得。 她转过身,继续收拾堂口。 擦完供桌,整理完香炉,她把那盘供果换了个新鲜的。 灰万红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盯着那盘苹果咽口水。 李平凡瞥他一眼:“那是供果,不能吃。” 灰万红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小声嘟囔:“知道……知道……” 李平凡笑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再过几天就是九月九了。 仙家们的大日子。 她得好好准备。 得让他们过个开心的节。 “弟马。” 胡秀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平凡回头。 胡秀娘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一袭素白,站在供桌前,静静地看着她。 “晚上直播,”她说,“我帮你镇场子。” 李平凡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李平凡处理完私信,又列了个清单——九月九要买的东西。 供果:苹果、香蕉、橘子、葡萄、桃子,一样来点。 供品:烧鸡、鱼、肉、馒头,一样不能少。 香烛:高香、线香、红蜡烛,多备点。 还有…… 她列着列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钱呢? 她看了一眼余额:37.5元。 李平凡:“……” 算了,先直播吧。 直播赚了钱再买。 她把清单收起来,开始准备晚上的直播。 手机充上电,支架摆好,背景就是堂口的一角——供桌旁边那面墙,挂着那面“妙手回春”的锦旗。 一切就绪。 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半。 还有两个半小时。 她躺在炕上,望着天花板,心里莫名有点紧张。 不是第一次直播了,但还是紧张。 怕没人来,怕来了人又出岔子,怕黄嘟嘟控制不住自己,怕宋叔一开口就要礼物把人都吓跑…… “弟马。” 黄嘟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平凡偏头一看——黄嘟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炕沿边了,两只脚悬空晃荡着,歪着脑袋看她。 “你紧张啥?”他说,“有我们呢。” 李平凡沉默了一下。 “我怕你们太激动。”她说,“把人吓着。” 黄嘟嘟“切”了一声:“你也太小看我们了。我们好歹活了九百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直播而已,小意思!” 李平凡看着他。 他也看着李平凡。 两人对视了三秒。 黄嘟嘟眼神开始飘忽:“……好吧,我也有点紧张。” 李平凡“噗”地笑了。 黄嘟嘟急了:“你笑啥!我紧张不正常吗?我第一次直播!” “好好好,正常正常。” “你!” 两人正闹着,宋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别闹了。该吃饭了。” 李平凡坐起来一看——宋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饭。 李平凡愣住了。 “宋叔,您……” “你奶让我端给你的。”宋叔把碗递过来,“说你一下午没出屋,肯定忘了吃饭。” 李平凡接过碗,低头一看——韭菜盒子,小米粥,拌黄瓜。 都是她爱吃的。 她抬起头,看着宋叔那张干瘦的脸。 宋叔被她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 “看啥看,快吃。吃完好直播。” 李平凡笑了。 “谢谢宋叔。” 宋叔没说话,转身走了。 可李平凡看见,他那干瘦的背影,好像没那么佝偻了。 吃完饭,收拾完,时间差不多了。 七点五十。 李平凡坐在炕沿边,手机架好,深呼吸。 黄嘟嘟站在她左边,搓着手,兴奋得直转圈。 宋叔站在她右边,板着脸,盯着手机屏幕。 灰万红也出来了,蹲在角落里,抱着坚果盘,准备看热闹。 白金球坐在供桌前,笑眯眯的,像等着看孙女儿表演的奶奶。 柳小刚躲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 胡秀娘站在窗前,一袭素白,静静地看着这边。 李平凡环顾四周,看着这些仙家们。 有紧张的,有兴奋的,有看热闹的,有镇场子的。 都在。 都在陪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点开某音。 八点整。 直播开始了。 八点整。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直播。 屏幕亮起来,右上角的在线人数显示:0。 0。 一个都没有。 李平凡盯着那个数字,心里有点发虚。 虽然知道刚开播没人正常,可真的面对这“0”的时候,还是有点尴尬。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暖场,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对着空气说话,怎么想怎么傻。 “弟马,别慌。” 黄嘟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 李平凡偏头看了他一眼——这碎嘴子难得没大声嚷嚷,正踮着脚往手机屏幕上看,一脸好奇。 “没事儿,”黄嘟嘟继续说,“一会儿就来人了。有我们陪着你呢,你紧张啥?” 李平凡小声说:“我不是紧张,就是……有点尴尬。” “尴尬啥?”黄嘟嘟一挥手,“不行我陪你聊天!咱俩唠嗑,唠着唠着就来人了!” 李平凡想了想,也行。 总比干坐着强。 第43章 首场正式直播 她刚要开口,公屏上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哎,这不是那天直播大变活人的那个魔术师么?今天还变魔术吗?” 李平凡愣了一下。 有人了? 她看了一眼右上角——在线人数:1。 还真来人了。 她正要开口解释,旁边一道黄影“嗖”地窜过来—— “什么大变活人!” 黄嘟嘟凑到手机跟前,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像开了闸的洪水: “那天是我弟马让去世的老太太和孙女见最后一面,然后送她去投胎!什么就大变活人?不懂别瞎说!” 李平凡:“……” 完了。 她就知道。 这碎嘴子根本控制不住。 公屏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条消息又弹出来,这回带着好几个问号: “啥?去世的?最后一面?不是大变活人啊?” “我说怎么变得那么好呢,正常直播我都在找漏洞,愣是没找到。弄了半天是我误会了?” “大师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 李平凡松了口气。 还好,这位脾气不错。 她笑了笑,对着镜头说:“没事的,你也可以理解为大变活人,相信科学嘛。”李平凡憨憨地笑着。 公屏上飘过一个笑脸表情。 黄嘟嘟在旁边小声嘟囔:“什么大变活人,明明就是送人投胎……” 李平凡瞪他一眼。 他缩了缩脖子,闭嘴了。 有了第一个人说话,直播间就像开了闸。 在线人数开始慢慢涨:2,3,5,8,10…… 公屏上也热闹起来: “这主播我关注了,上回那个视频看哭我了。” “是那个送奶奶投胎的吗?我也看了!” “主播今天还送人吗?” 李平凡一条一条看着,心里那点紧张慢慢散了。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说: “大家好,今天是我第一天正式直播。过一会儿直播间人再多一些,我会发福袋抽取粉丝帮忙解决问题。” 刚说完,公屏上就有人问: “解决啥问题?看事儿吗?” “是出马仙那种吗?” “主播你是真的假的啊?” 李平凡正要回答—— 一条不和谐的消息弹了出来: “还解决问题?你能解决什么问题?封建迷信!这样的直播间就应该被封禁!” “还自称大学生,真给大学生丢人!” “你学的科学、马克思主义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平凡手指顿了顿。 来了。 她知道会有这一天。 网上嘛,什么样的人都有。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 正常。 世界上本就有很多形形色色的人,没必要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影响自己的心情。 他人闲言碎语,何须入心扰己。 她刚要开口—— 旁边一道黄影再次“嗖”地窜过去。 “哎!你个小孩牙子!” 黄嘟嘟凑到镜头前,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 “你说谁学狗肚子里去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里叭叭叭的!” “我看你就是怨气太重,生活中也是一地鸡毛的日子!你这种人,就是典型的生活不如意,在网上找存在感!” “那你真找错地方了!” “就你这种人,报上生辰八字,我弟马能给你扒得底裤都不剩!” “你能看就看一会儿,不能看你就出去!别逼黄大爷我发飙!” 一顿疯狂输出。 公屏安静了。 安静了三秒。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这谁啊?主播的助理吗?” “太逗了!这嘴也太碎了!” “底裤都不剩哈哈哈哈!” “支持!怼得好!最烦这种上来就喷的!” “那个喷子呢?出来走两步?” “估计被骂跑了哈哈哈!” 李平凡看着公屏上突然热闹起来的氛围,哭笑不得。 她偏头看了一眼黄嘟嘟——这碎嘴子正气哼哼地抱着胳膊,一脸“我赢了”的得意。 “黄嘟嘟,”她压低声音,“你太激动了。” “激动啥?”黄嘟嘟理直气壮,“他骂你我就得骂他!这叫护犊子!” 李平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她转回头,看着公屏上还在刷的“哈哈哈哈”,心里突然有点暖。 虽然黄嘟嘟是冲动了点。 但他是在护着她。 这就够了。 经过这么一闹,直播间反倒更热闹了。 在线人数蹭蹭往上涨:20,25,30,35…… 公屏上也不再是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聊天: “主播你这助理哪儿找的?太逗了!” “能不能让助理多说几句?我爱听!” “底裤都不剩哈哈哈哈,这句我能笑一年!” 李平凡看了一眼时间——开播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多分钟了。 直播间在线人数,三十七人。 差不多了。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说: “好了,我现在开始发福袋。有问题要问的可以抢福袋,没问题的大家就不要抢了,把机会留给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她刚要操作—— 旁边一道干瘦的身影闪了过来。 “等等。” 是宋叔。 他凑到镜头前,那张干黄的脸在屏幕里显得格外认真。眯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抢到福袋的朋友,一个某音一号,申请连麦。” 话音刚落,公屏炸了。 “什么?一个某音一号?一千块?” “这也太贵了吧!” “这分明就是抢劫么!” “你明明可以直接从我兜里抢钱,为什么还要说给我解决问题?” “太贵了太贵了,走了走了。” 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开始往下掉:37,35,32,28…… 李平凡心里一紧。 她偏头看宋叔,压低声音:“宋叔,这……” 宋叔抬手,示意她别说话。 然后他又凑到镜头前,那张干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稳稳当当的: “感觉贵的,可以不抢。” “但抢到的,我保证会让你物超所值。” “看不准,说不对,全额退给你。” 公屏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问: “全额退?真的假的?” 宋叔点头:“真的。一分不少。” 又有人问:“那要是看准了呢?” 宋叔眯起眼睛,那目光里闪过一丝精光: “看准了,你就知道这一千块花得值不值。” 公屏上沉默了几秒。 在线人数停止下跌了。 然后,有人开始说话: “说实话,一千块是有点贵。但主播要是真能解决问题,也值。” “就是,外面那些大师,收几千几万的都有,也没见保证全额退的。” “主播敢这么说,应该是有底气。” “我先观望观望,看看第一个吃螃蟹的咋样。” 李平凡看着公屏上的评论,心里五味杂陈。 宋叔这招,也不知道是聪明还是冒险。 但她知道,宋叔是在为她好。 是在为这个堂口好。 第44章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第一个以抽中福袋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说: “福袋已经发了,一分钟后开奖。抢到的朋友,记得私信我。” 公屏上开始有人刷: “抢了抢了!” “保佑我抢到!” “让我看看第一个吃螃蟹的是谁!” 李平凡看着那些评论,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偏头看了一眼宋叔。 宋叔正盯着屏幕,那张干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什么。 她又看了一眼黄嘟嘟。 黄嘟嘟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嘴里念念有词:“谁抢到谁抢到谁抢到……” 角落里,灰万红抱着坚果盘,一边磕一边看热闹。 白金球坐在供桌前,笑眯眯的,像看孙女儿表演的奶奶。 柳小刚躲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 胡秀娘站在窗前,一袭素白,静静地看着这边。 李平凡收回目光,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 10,9,8,7…… 她突然有点紧张。 第一个抢到福袋的人,会是谁? 会问什么问题? 她能解决吗? 要是解决不了,真全额退款? 一千块啊…… 她想起自己余额里那37.5元。 要是真退了,她拿什么退? 正想着,倒计时归零。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恭喜用户‘东北老铁779’抢到福袋!” 李平凡愣了一下。 东北老铁779? 这ID,有点眼熟啊。 她点开私信,对方已经发消息过来了: “主播!是我!我一直关注你!上回你送奶奶投胎那个视频,我看哭了!” “我也有问题想问你!能连麦吗?” 李平凡看着那几条消息,嘴角翘起来。 她回复:“可以。送一个某音一号,然后连麦。” 对方秒回:“好嘞!马上!” 几秒后,屏幕上弹出一个礼物特效—— 某音一号。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点开连麦。 屏幕一分为二,右边出现一张脸。 三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看着挺憨厚。但眼圈发黑,眼窝深陷,一脸疲惫。 “主播你好,”他一开口,嗓子有点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找你的。” 李平凡点点头:“您说。” 男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我儿子,三岁,最近天天晚上哭。” “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种……那种好像看见什么了似的哭。” “他指着墙角说,那儿有个人。” “可那儿什么都没有。” 李平凡心里一紧。 她看了一眼宋叔。 宋叔眯起眼睛,盯着屏幕里那个男人。 黄嘟嘟也不闹了,凑过来看着。 连灰万红都放下了坚果。 男人继续说: “我带他去过医院,医生说没事,可能是夜惊。可这都半个月了,天天晚上哭,天天指着墙角说有人。我跟我媳妇都快熬不住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哽。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 她闭上眼,在心里说: “胡奶奶,您帮我看看。” 胡秀娘的声音响起,清冽沉稳: “那孩子屋里,确实有个东西。” 李平凡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东西?” “一个老人。”胡秀娘说,“男的,七八十岁,穿着旧棉袄。蹲在墙角,看着那孩子。” 李平凡愣住了。 她睁开眼,看着屏幕里那个满脸疲惫的男人。 “我问您个问题。”她说,“您家里,近一年内是不是有老人过世?” 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头:“有。我爷爷,去年冬天走的。” 李平凡继续问:“您爷爷生前,是不是很疼您儿子?” 男人眼圈一下子红了。 “疼,”他说,声音发颤,“特别疼。我儿子是他一手带大的。他走的时候,我儿子才两岁多,什么都不懂,天天问太爷爷去哪儿了……” 李平凡沉默了。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眼圈发红的男人,心里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又是这样。 又是放不下的牵挂。 她轻声说:“那个蹲在墙角的人,是您爷爷。” 男人愣住了。 “他放心不下孩子,回来看看。” “可他不知道,他这样天天守着,会把孩子的阳气冲了。” 男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平凡继续说: “他不是恶意的。他只是舍不得。” “可人鬼殊途,他这样守着,对孩子不好。” 男人眼泪下来了。 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哑着嗓子问: “那……那咋办?”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 “我送他走。”她说,“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男人点点头,说不出话。 李平凡从桌上拿起一张符纸。 这张是送行的符,上回用过一次,这回熟练多了。 她夹着符纸,闭上眼,嘴里念起送行的经文。 仙家文,拗口难念,但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念完最后一句,她睁开眼。 手指一抖。 符纸“呼”地燃起来。 蓝色的火苗跳动着,舔着符纸边缘,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符纸燃尽的那一刻,李平凡轻声说: “老人家,走吧。” “您孙子会好好的。您放心。” “下辈子,再来当他的爷爷。” 屏幕里,那男人盯着自己家的墙角,突然愣住了。 “主……主播,”他声音发抖,“刚才……刚才那儿好像亮了一下……” 李平凡点点头。 “他走了。” 男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捂着脸,哭出了声。 不是悲伤的哭。 是如释重负的哭。 是终于放下的哭。 李平凡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公屏上,一片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始说话: “我哭了……” “我也是,想起我爷爷了。” “主播,你真厉害。” “这一千块,值了。” 李平凡看着那些评论,眼眶有点热。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屏幕里还在哭的男人说: “好了,没事了。今晚让孩子睡个好觉吧。” 男人抬起泪眼,使劲点头。 “谢谢主播,谢谢……谢谢你……” 李平凡笑了笑。 “应该的。” 她顿了顿,又说: “以后好好过日子。您爷爷看着呢。” 男人点点头,挂了连麦。 李平凡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偏头看了一眼宋叔。 宋叔正盯着屏幕,那张干瘦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他又凑到镜头前,对着公屏说: “看见没?这一千块,花得值不值?” 公屏上飘过一片: “值!” “太值了!” “我也要抢!” “下次啥时候开奖?” 李平凡看着那些评论,哭笑不得。 她看了一眼时间——开播才四十分钟。 还有八十分钟呢。 今晚,不知道还有多少个这样的故事。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说: “好了,休息五分钟。五分钟后,继续发福袋。” 公屏上一片欢呼。 李平凡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 耳边,黄嘟嘟的声音响起: “弟马,你刚才真厉害!” 李平凡嘴角翘起来。 “那是。” 宋叔的声音也响起,难得带着点赞许: “孩子,你进步挺快。” 李平凡睁开眼,看着他。 宋叔那张干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45章 渣男的因果报应 第一个福袋开完,直播间彻底热起来了。 在线人数已经从刚才的三十多人,涨到了八十多。公屏上热闹得像赶大集,有人问刚才那案子,有人夸李平凡厉害,有人催着赶紧发下一个福袋。 “别急别急,”李平凡对着镜头笑了笑,“休息五分钟,马上发第二个。” 她往后靠了靠,揉了揉太阳穴。 刚才那一场,虽然时间不长,但挺费神的。送那个老爷子走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好像也累着了。 “弟马,喝口水。” 黄嘟嘟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杯水,递到她面前。 李平凡愣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温温的,刚好。 “你咋知道我想喝水?” 黄嘟嘟得意地一扬下巴:“我谁啊?你肚子里的蛔虫!” 李平凡:“……” 行吧,这形容也是没谁了。 她喝完水,看了一眼时间——休息了三分多钟。 差不多了。 她坐直身子,对着镜头说: “好了,现在发第二个福袋。还是一分钟,抢到的私信我,送一个某音一号,然后连麦。” 公屏上立刻刷起来: “来了来了!” “保佑我抢到!” “上一个没抢到,这个一定要抢到!” 李平凡点开发福袋的按钮,倒计时开始。 60秒。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突然有点感慨。 一个月前,她还是个对出马仙抵触得要死的985毕业生。现在呢?坐在镜头前,给陌生人看事儿,帮人送走放不下的亲人。 人生啊,真是想不到。 倒计时归零。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恭喜用户‘贴心暖男’抢到福袋!” 李平凡点开私信,对方已经发消息过来了: “主播,我送了一个某音一号,能连麦吗?” 她看了一眼——礼物已经到账了。 点开连麦。 屏幕一分为二,右边出现一张脸。 二十七八岁的男人,长得不错,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穿戴也讲究,衬衫领子挺括,背景看着像是个挺高档的地方。 可李平凡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眉头就皱起来了。 她没说话。 那男人先开口了,声音带着点急切: “主播你好,我最近出了点状况。我新交了一个女朋友,现在联系不上了。打电话关机,发信息不回。之前她说家里出了点事,挺严重的,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可现在都过去二十多天了,还是找不到她。大师,你帮我看看,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李平凡没急着回答。 她盯着屏幕里那张脸,越看越不对劲。 这人面相,有问题。 她掐指算了算,心里有了数。 “你先把你的生辰八字报给我。”她说,“还有,我看卦有什么说什么。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可以私信找我。” 那男人连连点头:“没事没事,大师你随便说。我现在只想找到她。” 他报了生辰八字。 李平凡听完,又掐指算了算。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屏幕里那张脸,一字一顿地说: “你这是因果报应。” 那男人愣住了。 “你本身就是一个滥情的人,”李平凡继续说,声音不疾不徐,“十足的渣男。我没说错吧?” 男人的脸色变了。 “你现在也不止一个女朋友。”李平凡说,“并且我看出来,你也不是真心想找到这个女朋友。你只是想找到她,让她把你的钱还给你。” 男人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李平凡继续说: “你前前后后,以各种名义给她拿了不少钱吧?什么投资,什么家里出事了……加起来应该有个小十万?” 男人的脸色已经白了。 “并且这些钱,”李平凡看着他,“也不是你自己的。是你从其他女人那里骗来的。对吧?” 直播间炸了。 公屏上疯狂刷屏: “卧槽?这是什么剧情?” “渣男?骗钱?骗感情?” “主播说得太猛了!” “这人脸色都变了,看来是真的!” 那男人站在屏幕里,像被人抽走了浑身的力气。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 “大师……你……” 李平凡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这是因果报应,”她说,“不要找了。你那个女朋友,有老公。并且她就是故意来骗你的。” 男人的眼睛瞪大。 “她是之前被你折磨出抑郁症那个女孩的亲姐姐。”李平凡说,“你前前后后在那个女孩身上骗了小十万吧?你这个对象,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顿了顿。 “你自己想想,钱数对不对得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吧?” 那男人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大师……就、就没有办法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哀求: “我是真的喜欢她。我可以断了所有女人的联系,只要她能回来。我也可以不要那些钱了……” 李平凡摇摇头。 “不可能了。”她说,“你俩就没缘分。现在她已经带着妹妹和老公出国了。你的因果,了了。” 那男人彻底垮了。 他低着头,肩膀垮着,像一只被抽掉骨头的狗。 公屏上却沸腾了: “活该!” “感情骗子就不应该有好下场!” “真是大快人心啊!” “因果好循环!你骗人家妹妹,人家骗你,理所应当!” “爽!太爽了!比看电视剧还爽!” “主播这卦太准了,把人家底裤都扒了!” 李平凡看着那些评论,没说话。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垂头丧气的男人,心里没什么波澜。 不是不同情。 是不同情这种人。 骗感情,骗钱,把人家姑娘害出抑郁症。 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那男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镜头,声音沙哑: “大师,那我以后该怎么办?” 李平凡说:“你的正缘还没到。坏事做多了,有损阴德。以后多做一些好事吧,积累福报。” 那男人点点头。 他没再说话,默默地挂了连麦。 屏幕右边黑了。 李平凡靠在椅背上,轻轻呼了口气。 --- 公屏上还在疯狂刷屏: “主播说得太好了!” “这种人就该被扒!” “我前男友也是这样,骗了我好几万,气得我!” “因果报应,天道好轮回!” “主播,能不能帮我也看看?我怀疑我男朋友也是渣男!” 李平凡看着那些评论,哭笑不得。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说: “好了好了,大家冷静点。刚才那个案子,算是给大家提个醒——感情这种事,还是要擦亮眼睛。” “骗人者,人恒骗之。害人者,人恒害之。” “因果这东西,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公屏上飘过一片“说得好”。 黄嘟嘟在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弟马,你刚才太帅了!把那个渣男扒得底裤都不剩!你看他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李平凡瞥他一眼:“你小点声。” 黄嘟嘟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嘀咕: “我就说嘛,这种人活该……” 宋叔也凑过来,眯着眼睛问: “弟马,刚才那个,收了多少钱?” 李平凡愣了一下:“一个某音一号啊,一千。” 宋叔点点头,那张干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嗯,这钱挣得值。替天行道,还赚钱。好事。” 李平凡:“……” 第46章 求求大师救救我孙子 灰万红在旁边磕着坚果,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就是就是,这种人,就该让他出出血。” 白金球坐在供桌前,笑眯眯地说: “娃,你刚才那卦,准得很。这孩子,有长进。” 柳小刚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 “……厉害。” 连胡秀娘都开口了,清冽如山泉: “看得准,说得对。不错。” 李平凡听着这些夸赞,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看了一眼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破百了,一百二十三。 公屏上还在刷着刚才那个案子,有人问渣男长啥样,有人问能不能再讲讲细节,有人催着发下一个福袋。 李平凡看了看时间——开播五十分钟了。 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说: “好了,刚才那个案子就过去了。大家记住教训就行。现在休息五分钟,五分钟后发第三个福袋。” 公屏上一片欢呼。 李平凡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 耳边,黄嘟嘟又开始叭叭: “弟马,你说那个渣男,以后会改吗?” 李平凡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看他自己。” “那他要是继续骗人呢?” “那就继续遭报应。” 黄嘟嘟点点头,又摇摇头。 “人啊,真是想不明白。”他说,“好好过日子不行吗?非要去骗人。” 李平凡睁开眼,看着他。 这碎嘴子,难得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 她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堂屋里,灯火通明。 仙家们都在。 直播间里,一百多人在等着她。 一百多人了。 李平凡看了一眼右上角的在线人数——一百三十七。这个数字还在慢慢往上涨,公屏上也越来越热闹。 她顺手又点开发福袋的按钮。 一分钟倒计时。 公屏上立刻刷起来: “来了来了!” “这次一定要抢到!” “保佑我!” “上次就差一点!” 李平凡看着那些评论,笑了笑。 倒计时归零。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恭喜用户‘平安是福’抢到福袋!” 李平凡刚要发私信,公屏上先冒出来一行字: “是我抢到的么?是我吗?” 那语气,带着点不敢相信。 紧接着又一条: “某音一号怎么送啊?在哪里送啊?” 李平凡愣了一下。 这语气,听着像是个不太会用手机的阿姨。 公屏上已经有热心网友开始指导了: “阿姨,点开礼物,找到那个某音一号!” “对对对,就是那个!” “点一下就可以送了!” “阿姨别急,慢慢来!” 过了十几秒,屏幕上弹出一个礼物特效—— 某音一号。 李平凡点开连麦。 屏幕一分为二,右边出现一张脸。 五十多岁的阿姨,头发花白,眼睛通红,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她坐在那儿,两只手紧紧攥着,指节都发白了。 “大师,”她一开口,声音就哽住了,“求求你救救我小孙子吧……” 李平凡心里一紧。 “阿姨,您慢慢说,怎么了?” 阿姨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发颤: “我孙子走丢了……丢了快一天了……” 她开始说,说得断断续续,但李平凡听明白了。 阿姨的儿子儿媳都在外省打工,小孙子从小跟着她过。今天上午,她带孙子去菜市场买菜。看见有海鲜打折,就想给孙子买点好吃的。她让孙子在旁边等着,自己挤进去挑海鲜。 挑好了,结完账,回头一看—— 孩子没了。 她疯了似的在市场里找,找了一上午,没找到。 报了警,警察调了监控,只看见孩子被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抱走了,但那人戴着口罩帽子,看不清脸。 附近的游乐场、公园、超市,她全找遍了。没有。 亲戚朋友问了个遍。没有。 现在已经下午八点多了,孩子丢了快一天。 “大师,”阿姨哭得说不出话,“他才六岁啊……他什么都不懂……求求你帮我找找吧……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李平凡听着,心揪成一团。 她深吸一口气,说: “阿姨,把你孙子的生日时辰告诉我。还有,有没有孩子的照片?给我看一下。” 阿姨赶紧报了生日时辰,又从手机里翻出照片。 照片上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剃着茶壶盖发型,咧着嘴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李平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闭上眼,掐指算了算。 几秒后,她睁开眼。 脸色变了。 “阿姨,”她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您现在马上打电话报警!让警察马上去你们本市城西的废旧工厂!” 阿姨愣住了:“城西……” “对!城西!”李平凡说,“您孙子是被人拐走的。和您孙子一起的,还有两个孩子。按您孙子的生日时辰来看,他们今晚就要被转移!”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 “现在马上过去,还来得及!” 阿姨慌了。 她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点了免提。 “喂,我要报警!我孙子找到了!他在城西的废旧工厂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一个男声响起,带着点疑惑: “阿姨,您怎么确定的?” 阿姨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找大师算的!大师说他就在那儿!求求你们赶紧去救他!” 那边又沉默了。 然后那个男声说,这回语气严肃了些: “阿姨,那是封建迷信。我们警察办案,是要讲证据的。” 阿姨急得眼泪又下来了:“可是……” “阿姨,”李平凡在旁边开口,“您把手机放到电话旁边,我跟他说。” 阿姨照做了。 李平凡对着镜头,声音稳稳的: “你好,警察同志。我是李平凡,一个出马仙弟子。是我说的,孩子在你们市城西的废旧工厂里。” 电话那头没说话。 李平凡继续说: “请您现在就派人过去。带走孩子的是一伙人贩子,他们准备今晚就带着孩子们转移。如果您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男声响起,带着点不耐烦: “你谁啊?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李平凡说:“凭我的卦。” “卦?”那声音冷笑一声,“你开什么玩笑?我们警察办事,靠的是证据,不是算卦!” 李平凡的声音也硬了起来: “那您不去,孩子被转移了,您承担得起吗?” 那边噎了一下。 李平凡继续说: “我劝您现在就去。否则,您想升职的那点小九九,想都不要想了。头上的帽子,也不一定保得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 过了好几秒,那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变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升职?” 李平凡没回答。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 然后那个男声说,这回语气软了不少: “行。我去一趟。” “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没找到,你得为你的话负责。” 李平凡点头:“我负责。您尽管去。” 电话挂了。 阿姨捧着手机,眼泪还在流,但眼睛里多了一丝希望: “大师,能……能找到吗?” 李平凡闭上眼,又掐指算了算。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阿姨,语气笃定: “阿姨,您放心吧。您孙子的劫数,已经过去了。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阿姨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激动的泪。 她捂着嘴,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 第47章 直播间炸了 直播间炸了。 公屏上疯狂刷屏: “真的假的?还有人贩子呢?” “这也太吓人了!六岁的孩子!” “主播算得准不准啊?能算出准确方位?” “要是真的,那主播也太神了!” “阿姨如果孩子真的回来了,一定要回来告诉我们一声啊!” 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骗人的吧?不可能!还能估算出准确方位?” “肯定是剧本!坐等打脸现场!” “就是,哪有那么神的事?” 李平凡扫了一眼那些质疑的评论,没生气。 她对着镜头,语气平静: “大家等着吧。我下播之前,就会有消息。” 公屏上又炸了: “主播这么有信心?” “真的假的?” “那我等着看!” “要是真的,我当场跪了!” 李平凡没再说话。 她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 耳边,黄嘟嘟的声音响起,压得低低的: “弟马,你刚才跟那个警察说话,太硬气了!” 李平凡没睁眼,嘴角翘了翘。 “那是。”她说,“该硬的时候就得硬。” 宋叔也凑过来,眯着眼睛问: “弟马,你确定那个孩子在那个工厂?” 李平凡睁开眼,看着他。 “确定。”她说,“卦象很清晰。” 宋叔点点头,那张干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点赞许。 灰万红在旁边磕着坚果,慢悠悠地说: “弟马,我已经让我的徒子徒孙去那个工厂附近盯着了。要是有动静,第一时间汇报。” 李平凡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 “刚才。”灰万红说,“你一说城西,我就让它们去了。” 李平凡心里一暖。 她看了一眼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涨到一百八十多了。 公屏上还在讨论刚才那个案子,有人着急,有人质疑,有人等着看结果。 她又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下播。 “再发一个福袋吧。”她说。 点开发福袋的按钮。 一分钟倒计时。 公屏上又热闹起来: “还有?” “这是今天的第三个了吧?” “抢!必须抢!” “主播今天是要把福袋发完吗?” 李平凡看着那些评论,笑了笑。 倒计时归零。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恭喜用户‘东北老铁779’抢到福袋!” 李平凡愣了一下。 这ID,有点眼熟。 她想起来了——是第一个抢到福袋的那个,送爷爷走的。 他怎么又抢到了? 私信已经过来了: “主播主播!又是我!我帮朋友问的!能连麦吗?” 李平凡:“……” 这人运气也太好了吧。 她点开连麦。 屏幕一分为二,右边出现一张脸。 还是那个国字脸男人,但精神状态比刚才好多了,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主播,”他一开口就乐呵呵的,“我儿子刚刚睡了个整觉!睡了好大一会儿呢!没哭没闹!” 李平凡笑了:“那就好。” “太谢谢你了!”男人说,“我现在是帮我朋友问的,他不好意思自己来,让我帮忙。” 李平凡点点头:“说吧,什么事?” 男人说:“他媳妇,怀孕五个月了。最近总做噩梦,梦见一个老太太站在床边看着她。醒了就害怕,不敢睡。想让你看看是怎么回事。” 李平凡想了想,说:“把你朋友的生辰八字报一下。还有他媳妇的。” 男人报了。 李平凡掐指算了算。 然后她抬起头,说: “回去跟你朋友说,那个老太太是他奶奶。他奶奶生前一直盼着抱重孙子,可惜没等到。现在他媳妇怀孕了,老太太高兴,来看看。” “让他给他奶奶烧点纸钱,念叨念叨,就说孩子很好,让她放心。烧完就没事了。” 男人连连点头:“好好好,我回去就跟他说。” 李平凡笑了笑:“行,那就这样。” 男人又谢了几句,挂了连麦。 --- 公屏上还在讨论刚才那个案子。 李平凡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分钟下播。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 耳边,黄嘟嘟的声音响起: “弟马,你说那个孩子能找到不?” 李平凡睁开眼。 “能。”她说。 “你这么肯定?” “嗯。” 黄嘟嘟没再问。 过了几秒,他又说: “弟马,你现在越来越厉害了。” 李平凡笑了笑。 “那是。”她说,“也不看看谁教的。” 黄嘟嘟愣了一下。 然后那碎嘴子炸了:“我教的!当然是我教的!你看你进步这么快,都是我的功劳!” 宋叔在旁边冷哼:“你教的?你教啥了?教她碎嘴子?” “老宋你——” “你什么你?” 李平凡听着这两个活宝又吵起来,哭笑不得。 她看了一眼直播间——在线人数还有一百五十多。 公屏上还在刷: “主播,那个孩子找到了吗?” “怎么还没消息?” “不会真是骗人的吧?” 李平凡没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八分钟。 五分钟。 三分钟。 就在她准备说“今天就到这里”的时候—— 私信亮了。 是那个阿姨。 李平凡点开。 一条语音。 她点开听。 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这次是高兴的哭: “大师!找到了!我孙子找到了!就在你说的那个工厂!还有另外两个孩子!警察说再晚半小时,他们就被转移走了!大师谢谢你!谢谢你!” 李平凡听完,眼眶有点热。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镜头。 公屏上,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卧槽!!!真的找到了!!!” “太神了吧!!!” “刚才那些说骗人的呢?出来走两步!” “主播牛逼!!!” “我服了!我真的服了!” “从此以后我就是主播的铁粉!” 李平凡看着那些刷屏的评论,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对着镜头,轻轻说了一句: “孩子平安就好。” “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晚安。” 说完,她点了下播。 屏幕黑了。 李平凡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耳边,黄嘟嘟的声音响起,难得的温柔: “弟马,你哭了?” 李平凡摸了摸脸。 湿的。 她笑了笑,抹了一把。 “没有。”她说,“是汗。” 黄嘟嘟没戳穿她。 只是默默地递过来一张纸巾。 李平凡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窗外,夜色正浓。 堂屋里,灯火通明。 仙家们都在。 真好。 --- 第48章 深夜复盘与送礼计划 直播结束,屏幕黑了。 李平凡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累。 真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两个多小时,四个案子,有催人泪下的,有大快人心的,有争分夺秒的。每一个都像坐过山车,情绪起起落落。 但心里是充实的。 她坐直身子,看着围在身边的仙家们,开口说: “好了,直播结束了。咱们来复盘一下,今天这一场怎么样?” 宋叔第一个抢答,那张干瘦的脸上难得露出笑意: “很好啊!赚了不少呢!” 李平凡:“……” 她就知道。 宋叔永远都是把钱放在第一位。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黄嘟嘟就跳起来了: “老宋!你就知道钱钱钱的!你没看到今天弟马多威风吗?” 他掰着指头数: “第一个,送老爷子走,那男的哭成那样,多感人!” “第二个,扒光了渣男的底裤!底裤都不剩!太解气了!” “第三个,找到了人贩子拐走的孩子!那是挽救了几个家庭呢!” “第四个,帮那朋友解决问题,人家儿子一觉睡到天亮!” 他数完,一脸骄傲地看着李平凡: “弟马,你今天真棒!” 李平凡嘴角翘起来。 “那是。”她说,“也不看看谁教的。” 黄嘟嘟刚要得意,灰万红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教的?你教啥了?教她碎嘴子?” 黄嘟嘟噎住了。 “老灰你——” “你什么你?”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白金球开口了,那慢吞吞的声音带着慈祥: “行了行了,都别吵。娃今天确实进步很大,咱们都看见了。” 柳小刚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 “……嗯。” 那声音跟蚊子似的,不仔细听都听不见。 李平凡看了他一眼。 这个社恐蛇仙,从头到尾都躲在门后,连面都没露。 她刚要开口,胡秀娘说话了。 那清冽如山泉的声音,难得的带着赞许: “确实很有进步。看得准,说得稳,临场不乱。” 李平凡心里一暖。 胡奶奶都夸她了,不容易。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正说得热闹,一个细小的声音插进来: “弟马……” 是柳小刚。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差点被黄嘟嘟的叭叭声盖过去。 李平凡看向他。 柳小刚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又憋回去了。 “怎么了?”李平凡放轻声音,“你说。” 柳小刚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蚊子似的说: “弟马,你以后直播的时候……我、我可不可以不出现?”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直播间人太多了……我不自在……” 话音刚落,黄嘟嘟就跳起来了: “那怎么行!” 他窜到柳小刚面前,一脸恨铁不成钢: “说好的一起陪着弟马,你怎么能打退堂鼓呢?” 柳小刚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一步。 黄嘟嘟追上去: “你学学我!有什么好不自在的?你就记住——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柳小刚低着头,不说话。 但那委屈巴巴的样子,谁看了都心疼。 李平凡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了个主意。 她清了清嗓子,说: “各位仙家,我有个提议。” 大家都看向她。 “咱们现在越来越忙了,直播、接案子、处理私信,事情越来越多。”她说,“柳小刚这样一直社恐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顿了顿: “咱们最应该做的,就是帮他改掉社恐的毛病。” 黄嘟嘟第一个举手赞同:“对对对!就该这样!让他跟我学,保管三个月就治好!” 灰万红慢悠悠地说:“跟你学?学完比你还碎嘴子?” 黄嘟嘟:“老灰你!” 宋叔难得没参与吵架,只是眯着眼睛看着柳小刚,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金球点点头:“娃说得对。小刚这孩子,是该练练。” 柳小刚急了,声音都大了点: “我、我不行……不接触人的事我都可以……接触人……我不行……” 胡秀娘开口了,那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这是命令。” 柳小刚愣住了。 胡秀娘看着他,语气缓了缓: “以后直播,你就坐在弟马身边。有什么小事,就放你去办。时间长了,就好了。” 柳小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最后,他只是低着头,小声说: “……哦。” 那语气,委屈得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李平凡看着他,有点心疼,但也知道这是为他好。 她拍了拍手:“好了好了,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柳小刚跟我一起直播。” 柳小刚缩了缩脖子,没说话。 复盘结束,李平凡去洗漱。 温热的水冲在脸上,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她一边刷牙,一边想事儿。 马上九月九了。 仙家们的大日子。 该给他们准备点什么呢? 她想起昨天换牌位的事——金丝楠木,让仙家们能化形了。这算是个大机缘。 九月九,不如就按各位的喜好,准备点礼物? 她漱了口水,开始一个一个想。 胡秀娘…… 胡奶奶喜欢什么呢? 衣服?不行,太俗了。 首饰?也不行,她那种清冷的性子,戴首饰反而累赘。 李平凡想了半天,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玉石? 温润,内敛,不张扬。 挺符合胡奶奶的气质。 可她又想起自己的钱包…… 玉石,好的玉石,一个手镯就好几万。 她现在哪有钱? 她洗完脸,回到屋里,躺在床上,摸出手机,点开某音钱包。 然后她愣住了。 余额显示:3876.5元。 她揉了揉眼睛。 没错,三千八百七十六块五。 点开明细——四个福袋的卦金,两千块整。剩下的,全是粉丝和游客送的小礼物。一块的,几块的,十几块的……积少成多,居然也有一千八百多。 李平凡捧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一场直播,三千多? 这比上班强多了啊。 她又点开银行卡,看了看余额。 五万三千多。 那是她上大学时候的奖学金和兼职赚的,一直攒着没动。 再加上微信上那些香客缘主的卦金,零零碎碎也有几千。 全部加起来,不到六万。 李平凡看着那个数字,叹了口气。 六万块,听着不少。可要买好的玉石手镯,还真不够。 明天去古玩市场看看吧。 万一能捡漏呢? 她想着想着,自己都笑了。 捡漏?哪那么容易。 但不去看看,又不甘心。 算了,明天再说。 第49章 仙家们的礼物 她想着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再下一个,柳小刚。下一个,黄嘟嘟。 这个简单。 李平凡嘴角翘起来——黄嘟嘟那碎嘴子,给他买个手机就行了。 最好买个能上网的,能刷评论的。 让他去跟那些键盘侠磕去! 以后直播的时候,他就不用老在耳边叭叭了,让他去公屏上跟人对线,自己也能清静清静。 完美。 这个有点难。 社恐蛇仙,送什么才能帮到他呢? 李平凡想了半天,突然灵光一闪—— 乐高拼图。 那种特别复杂的,几千块零件的,难度极高的。 到时候告诉他:这是一个任务,一个星期之内必须拼完。可以找人帮忙。 找人帮忙…… 那不就得跟人说话吗? 跟黄嘟嘟说话,跟灰万红说话,跟白金球说话…… 慢慢的不就打开话匣子了? 李平凡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她嘿嘿笑了两声,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 剩下的三位就好办了。 白金球——白奶奶,医术高超,喜欢研究草药医书。明天去古玩市场,顺便看看有没有关于医术的旧书,或者什么有意思的医用器具。 灰万红——吃货仙家,只爱吃。那就送他各种各样他没吃过的坚果。什么巴西松子、美国核桃、阿富汗开心果……让他一次吃个够。 至于宋叔…… 李平凡想了想,有点头疼。 宋叔只爱钱。 可她总不能送钱吧? 那也太没诚意了。 她想了半天,突然有了主意—— 计算机! 那种带大屏幕的计算器,能算账,能记账,还能存数据。 以后宋叔就不用掰着指头算了,按几个键就行。 她想象着宋叔捧着计算机,眯着眼睛按来按去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 想好了。 胡秀娘——玉石,明天去古玩市场碰运气。 黄嘟嘟——手机。 柳小刚——乐高拼图。 白金球——医术相关的旧书或用品。 灰万红——各种他没吃过的坚果。 宋叔——计算机。 李平凡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完美。 她翻了个身,把薄被往上拽了拽。 窗外,月光正好。 耳边,黄嘟嘟的碎嘴子还在叭叭: “弟马,你说那个渣男明天会不会再找你?” “弟马,那个孩子找到了,他爸妈肯定得感谢你!” “弟马,明天直播咱们几点开始?” “弟马……” 李平凡闭着眼,嘴角翘着。 “睡觉。”她说。 黄嘟嘟意犹未尽地“哦”了一声,总算闭嘴了。 李平凡的意识渐渐模糊。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去古玩市场。 给胡奶奶,捡个大漏。 第二天一早,李平凡吃过早饭,碗一推就往外走。 “小花!”李奶奶在后头喊,“这几天你怎么总往外边跑?” 李平凡头也不回,摆摆手:“有事儿!晚上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院门。 李奶奶站在门口,看着孙女儿的背影,摇摇头,嘟囔了一句:“这丫头,神神叨叨的……” --- 古玩市场在城西,李平凡蹬了四十分钟自行车才到。 她把车停在入口处,一抬头,就愣住了。 好家伙。 真热闹。 到处都是摆地摊的,一眼望不到头。有卖古钱币的,一摞一摞的铜钱摆在布上;有卖陶瓷器的,瓶瓶罐罐摆了一地;有卖文玩手串的,珠子链子挂得满满当当。 还有铜器、古籍、字画、老物件、木器、玉石、仿工艺品……五花八门,看得人眼花缭乱。 李平凡站在入口,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传说中的古玩市场?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东张西望。 摊主们个个热情,看见人就招呼: “姑娘,看看这个!清朝的瓷器!” “美女,来串手串吧,保真的和田玉!” “小姑娘,这个铜镜是汉代的,便宜卖给你!” 李平凡笑着摆摆手,一个个走过去。 她一边走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琢磨——这些东西,有几个是真的? 她想起奶奶说过的话:古玩市场水太深,不懂行千万别瞎买,十件里有九件是假的。 可她今天必须得买。 胡奶奶的玉镯,得在这儿找。 她走到一个卖玉石文玩的摊子前,停下来看了看。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小眼睛,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见李平凡停下来,立刻热情地招呼: “姑娘,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我这可都是老物件,上好的玉石!你长得这么好看,和我也比较有缘,有喜欢的我给你打折!” 李平凡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 贼眉鼠眼,笑容里带着算计。 这面相,典型的奸商。 她低头看了看摊子上的东西——镯子、挂件、手串,摆了一堆。看着都挺漂亮,可那光泽,总觉得有点不对。 她想起刚才那个念头:这些东西,有几个是真的? 算了。 她摇摇头,说:“不了,我再看看吧。” 说完就离开了。 摊主在后面喊:“哎姑娘,别走啊!价格好商量!” 李平凡没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一个一个摊子看过去。 有的摊主面相忠厚,可摊子上的东西看着太新,不像老物件。 有的摊子东西看着不错,可摊主面相精明,一看就不好打交道。 李平凡一边看东西,一边看人。这是她昨天想好的——不懂玉石,就看面相。面相好的,至少不会骗得太狠。 走了快半个市场,她在一个角落的摊子前停住了。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爷,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茶。 他的摊子很小,东西也少。 就那么几样——一个铜香炉,两本旧书,几枚铜钱,还有一块用红布包着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李平凡看了一眼老大爷的脸。 心里一动。 这面相…… 天庭饱满,眉眼间自带贵气。不是那种张扬的贵,是那种沉淀下来的、见惯了世事的从容。 这老大爷,不简单。 她走过去,蹲下来,笑着说: “大爷您好,我想买个玉镯送给家里的长辈。您有什么推荐的吗?” 老大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像能看透人心。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和蔼: “小姑娘,你就这么逛古玩市场,不怕被骗吗?” 李平凡愣了一下。 老大爷继续说:“你懂玉石吗?” 李平凡老老实实摇头:“不懂。” “那你懂古玩吗?” “也不懂。” 老大爷笑了:“不懂就敢来逛?胆子不小。” 李平凡也笑了,指了指他的脸: “我不懂玉石,但我会看面相。大爷您一看就是嘴软心慈的人,自带贵气,不会在乎我这几个买镯子的钱。” 老大爷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 第50章 古玩市场捡了大漏 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 “小姑娘,你这嘴可真甜。”他放下搪瓷缸子,看着李平凡,眼神里多了几分兴趣,“行,既然咱们有缘分,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弯下腰,从脚边的箱子里拿出一个锦盒。 打开。 里面躺着一只玉镯。 翠绿色,温润通透,像一汪春水凝成的。花纹是那种自然的晕染,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 李平凡眼睛一亮。 “大爷,我能看看吗?” 她伸手去接。 老大爷却把手缩了回去。 李平凡愣住了。 老大爷笑了笑,说: “小姑娘,这是规矩。物件不过手。你想看,我给你放到摊子上,你自己拿起来看。不能从我手里直接接。” 李平凡这才反应过来。 对,她听说过这个规矩——古玩行里,东西不能手递手。万一掉了摔了,说不清楚是谁的责任。 她赶紧点头:“好的好的,大爷您放。” 老大爷把镯子放在摊子上的红布上。 李平凡小心翼翼地拿起来。 入手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冰冰凉凉的。 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一种很舒服的凉,像夏天把手伸进山泉水里的感觉。 镯子很润,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那翠绿的颜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里面有光在流动。 李平凡不懂玉石。 但她知道,这东西,是好东西。 “大爷,”她抬起头,有点忐忑地问,“这个……很贵吧?我没有多少钱……” 老大爷看着她,笑了笑: “我都说了,想给它找个有缘人。价钱好说。你要是真喜欢,直接给个价就行。我绝不还价。” 李平凡愣住了。 直接给价? 她想了想,有点拿不准。 给少了,显得自己不识货。 给多了,自己又亏。 她盯着那只镯子,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看这样子,肯定不便宜。几万块是起码的。可她全部身家加起来才不到六万…… 她咬了咬牙,说: “大爷,那就……6666元吧。” “您顺我也顺,图个吉利。” 老大爷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笑得比刚才还开心。 “好。”他说,“你说多少就是多少。” 李平凡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付完她才反应过来——6666?他都没还价了?这镯子就归她了? 她有点不敢相信。 老大爷把锦盒递给她,笑眯眯地说: “小姑娘,这镯子是我前几年在长白山上无意间发现的。算不上什么价值连城的古董,但也有些年份了。一直留着,就是想给它找个有缘人。” 他看着李平凡,眼神里带着点深意: “今天遇见你,缘分到了。” 李平凡捧着锦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她不知道这镯子到底值多少钱。 但她知道,这老大爷,是真心想送她这个人情。 “大爷,谢谢您。”她认认真真地说。 老大爷摆摆手,又端起搪瓷缸子喝茶。 李平凡把锦盒小心地放进包里,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大爷,”她说,“我还想找找关于医术方面的礼物。您这里有吗?” 老大爷放下搪瓷缸子,想了想。 “医术方面的?”他摇摇头,“我这没有。不过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点点头,说了句“行,送过来吧”。 挂了电话,他对李平凡说: “等一会儿,马上有人送来。” 十分钟后,一个年轻人骑着电动车过来了,递给老大爷一个布包。 老大爷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本书。 旧书。 封皮已经有些破损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黄帝内经撰写版》。 李平凡一眼看过去,心里就“咯噔”一下。 她不懂玉石,但这本书,她听说过。 《黄帝内经》,中医经典。但“撰写版”这三个字,意味着这可能是某个古代医家的手抄本,或者是注释本,甚至可能是孤本。 这要是真的,那价值…… 她不敢想。 老大爷把书递给她: “这个给你。就当是咱们结识的礼物了。” 李平凡吓了一跳,赶紧摆手: “大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老大爷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笑: “让你收着你就收着。”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以后我要是有事,还得找你呢。” 李平凡愣住了。 她看着老大爷那张和蔼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老大爷,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什么人。 他说的“有事”,不是客气话。 是认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那本书,认认真真地说: “大爷,以后只要您一句话,我立马就到。” 老大爷笑着点点头,又端起搪瓷缸子喝茶。 那姿态,从容得像坐在自家院子里。 从古玩市场出来,李平凡推着自行车,边走边想。 胡奶奶的镯子,有了。 白奶奶的医书,也有了。 接下来,就是黄嘟嘟、柳小刚、灰万红和宋叔的礼物。 黄嘟嘟简单,手机,一会儿去商场买。 柳小刚的乐高,商场也有。 灰万红的坚果,去炒货店买就行。 宋叔的计算机,商场里也有。 她骑上自行车,往商场方向去。 骑出去一段,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古玩市场的方向。 那个老大爷,还在那个角落里,坐在小马扎上,捧着搪瓷缸子喝茶。 阳光照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李平凡收回目光,蹬着车往前走。 心里暖烘烘的。 今天,遇着贵人了。 李平凡蹬着自行车,一路狂飙。 车筐里塞得满满当当,后座上还挂着两个大袋子,她蹬得跟踩风火轮似的,恨不得给自己安俩翅膀直接飞回家。 没办法。 昨天赚了三千多,今天花了一万多。 这笔账,她都不敢细算。 一细算,心就突突。 一边蹬车,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反正钱都花了,东西都买了,爱咋咋地吧! 大不了被宋叔骂一顿。 骂就骂吧,反正又不是没骂过。 她咬咬牙,蹬得更快了。 第51章 你就是个散财童子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李平凡把自行车往院里一杵,拎着大包小裹就往屋里走。袋子太多,她一趟拿不完,来回跑了两趟才全拎进屋。 东西堆了一地,她站在那儿喘气,心里纳闷儿: 奇怪,今天仙家们怎么都没现身? 往常这时候,黄嘟嘟早就冲出来叭叭了,灰万红也得盯着她的袋子流哈喇子了。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她正想着,眼前突然闪过一道残影。 那速度快得跟一阵风似的,“嗖”一下就冲到她面前。 紧接着—— “啪!” 一只干瘦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她脑门上。 “我艹,啥玩应” 李平凡懵了。 她抬头一看—— 宋叔。 那张干黄的脸凑在她跟前,眼珠子鼓鼓着,好像要把她碎尸一样。 “宋、宋叔……” “败家子儿!” 宋叔一声暴喝,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掉下来了。 “你又买啥了?!” 李平凡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宋叔往前逼一步: “钱在你兜里是不是蹦啊?不花你闹心是不是?” 李平凡又退一步。 宋叔再逼一步: “你这是出马供仙家的弟马啊,我看你这是散财童子!” “一天不花钱你就浑身刺挠是不是?” “昨天直播赚那点钱儿,今天全花了还没够。” 李平凡退到墙角,无处可退,只能缩着脖子挨骂。 宋叔叉着腰,嘴像机关枪似滴,一个劲突突: “你说你,买金丝楠木牌位花一千八,买供灯酒杯花二百,今天又买这一堆,你家趁矿啊?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宋老三活了这么多年,逃过荒,要过饭,一块饼子吃三天,没见过你这么败家的!” “你这是要气我再死一次啊!” 李平凡缩在墙角,小声嘟囔: “宋叔,这不是快九月九了嘛,我给大伙买的礼物……” “礼物?!”宋叔声音更高了,“啥礼物能花这么多?你买的是金条还是银砖?” 李平凡刚要解释—— “哎妈呀,老宋你消停会儿行不行?” 黄嘟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平凡扭头一看,黄嘟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正揉着眼睛,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我休息一会儿就听你叭叭叭的,”黄嘟嘟走过来,“又咋地了?谁又惹你了?” 他扭头看见李平凡,又看见她脚边那一堆大包小裹,眼睛一亮: “哎?弟马你买啥了?” 李平凡赶紧说:“这不快过九月九了嘛,我给大伙买的礼物!每一个都有份!” “礼物?!”黄嘟嘟眼睛更亮了,“有我的吗?我的是啥?” 话音刚落,又是一道身影闪现。 灰万红出来了,佝偻着背,眯着眼睛,鼻子一抽一抽的: “我闻着味儿了……有好吃的……” 他盯着那堆袋子,眼睛冒着精光: “有我的吗?是不是我最爱的坚果?” 李平凡点头:“有有有,都有!” 话音未落,白金球也出来了,慢悠悠地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她: “娃,又买东西了?” 柳小刚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这边。 连胡秀娘都现身了,一袭素白,站在供桌前,静静地看着她。 李平凡看着仙家们都出来了,心里突然有点感动。 她蹲下来,开始翻那些袋子。 “来来来,一个一个来!” 她先拿出那个锦盒,双手递给胡秀娘。 “胡奶奶,这是给您的。” 胡秀娘接过,打开。 一只翠绿的玉镯,静静地躺在里面。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镯子上,那翠绿的颜色像活过来了一样,温润通透,泛着柔和的光。 胡秀娘愣住了。 她拿起镯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李平凡,那清冷的眼神里,难得露出一丝惊讶: “你在哪儿找到的这个?” 李平凡把今天去古玩市场的事说了一遍——那个面相和蔼的老大爷,那只从长白山发现的镯子,那本《黄帝内经》的撰写版…… 胡秀娘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 “你真是败一次家,出一次奇迹。” 李平凡愣住了。 啥意思? 黄嘟嘟在旁边凑过来,眼睛还盯着那镯子: “弟马,我感觉我的灵气又涨了!你说是不是和你败家有关?” 李平凡更懵了。 她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不会吧?别人家堂口仙家靠苦修,咱家堂口仙家靠氪金?” 话音刚落,宋叔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可拉倒吧!她那就是败家!别说的那么高尚” 他指着那堆袋子,痛心疾首: “这次又花了多少钱?” 李平凡咽了口唾沫,小声说: “……不多,一万多。” “多少?!” “一万……多……” 宋叔双手捂住胸口,整个人往后一仰,像被人捅了一刀。 “一万多!昨天赚三千多,今天花一万多!” 他捂着胸口,蹲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 “谁家过日子拉饥荒儿过啊……我宋老三死得冤啊.…” 李平凡看着他那样儿,又心疼又好笑。 她没理他,继续分礼物。 “黄嘟嘟,你的!” 她拿出一个盒子,递给黄嘟嘟。 黄嘟嘟接过来,打开—— 一部手机。 新款的,两千多块。 黄嘟嘟愣住了。 他捧着那手机,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哎妈呀!弟马!这是给我的?!” 李平凡点头。 “手机?!智能手机?!能上网那种?!” 李平凡又点头。 “哎呀妈呀!哎呀妈呀!哎呀妈呀!” 黄嘟嘟一蹦三尺高,差点撞到房梁上。 他捧着手机,原地转了三圈,又凑到李平凡跟前,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弟马你太好了!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个手机?你这礼物送得直接送心里了!” 他抱着手机,爱不释手地摸来摸去: “这下好了!以后那些骂你的键盘侠,我挨个跟他们磕!让他们见识见识我黄嘟嘟的厉害!” 李平凡:“……” 她就知道。 下一个,柳小刚。 李平凡拿出一个大盒子,递给躲在门后的柳小刚。 “小刚,你的。” 柳小刚怯生生地接过来,打开—— 一盒积木。 超大的那种,难度系数极高的那种,盒子上写着“适合14岁以上人群,5000+颗粒”。 柳小刚看着那盒积木,愣住了。 李平凡笑眯眯地说: “一个星期之内必须拼完哦。可以找人帮忙。” 柳小刚捧着那盒积木,脸都白了。 第52章 生无可恋的柳小刚 五千多个? 他从来没拼过这玩意儿啊! 找谁帮忙? 找黄嘟嘟?太絮叨了。 找灰万红?太爱吃吃。 找白金球?老太太眼神儿不好…… 他正发愁呢,旁边一道身影凑过来。 黄嘟嘟。 他拍着柳小刚的肩膀,一脸仗义: “哥们儿,没事儿!你放心,我帮你!” 柳小刚眼睛一亮:“真的?” “那当然!”黄嘟嘟拍着胸脯,“咱俩谁跟谁?我帮你拼积木,你给我讲笑话,咋样?” 柳小刚:“……” 讲笑话? 他一个社恐,跟人说话都费劲,还讲笑话? 可他看着黄嘟嘟那张热情的脸,又看看手里那五千多个颗粒的积木…… 算了,讲就讲吧。 总比自己一个人拼强。 他小声说:“……好。” 李平凡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给自己点了个大大的赞。 还是黄嘟嘟有招啊! 下一个,白金球。 李平凡拿出那本《黄帝内经撰写版》,双手递给老太太。 “白奶奶,这是给您的。” 白金球接过书,翻开一看,眼睛就亮了。 那眼神,跟灰万红看见坚果似的,冒着光。 她捧着书,爱不释手地翻着,一边翻一边念叨: “好孩子……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李平凡看着她那样儿,心里暖暖的。 下一个,灰万红。 李平凡拎起一个大袋子,递给他。 “灰大爷,你的。” 灰万红接过来,往里一看—— 各种坚果。 核桃、松子、榛子、开心果、巴旦木、腰果……全是没吃过的,全是没见过的。 他那双小眼睛,瞬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哎呀妈呀……” 他抱着那袋坚果,整个人跟入定了似的,一动不动,就盯着看。 李平凡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灰大爷?” 灰万红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抱住那袋坚果,往后退了三步,警惕地看着周围: “都是我的!谁也别抢!” 黄嘟嘟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谁稀罕你那破坚果!” 灰万红不理他,抱着袋子蹲到角落里,开始一颗一颗地品尝。 那表情,跟品尝什么山珍海味似的。 最后,轮到宋叔了。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拿出一个小盒子,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宋叔,这是给您的。” 宋叔还蹲在地上捂着胸口呢,头也不抬: “不要!你买的东西我不要!太败家了!” 李平凡蹲下来,跟他平视: “宋叔,您看看嘛。败家不也得知道败了多少吗?这个是帮您算账用的。” 宋叔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小盒子,眼神里带着点狐疑: “啥玩意儿?” 李平凡打开盒子,拿出一个带着大屏幕的东西。 “这个叫计算机。您只要在上面按数字,就能知道加了多少,减了多少,一共花了多少。” 宋叔盯着那东西,没说话。 李平凡举着计算机,眼巴巴地看着他。 宋叔看着那计算机,又看看李平凡那双无辜的大眼睛。 那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期盼,带着点讨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拒绝的话。 可看着那双眼睛,愣是没说出来。 最后,他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接过计算机: “……行吧。” 李平凡眼睛一亮。 宋叔捧着那计算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小声嘟囔: “这玩意儿……真能算账?” 李平凡赶紧点头:“能!特别能!以后您就不用掰手指算了,按几下就行!” 宋叔没说话。 但他把那计算机,往怀里揣了揣。 礼物都送完了,各位仙家捧着各自的宝贝,一个个美得跟过年似的。 胡秀娘戴着玉镯,站在窗前,夕阳照在她身上,那镯子泛着温润的光,衬得她整个人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似的。 黄嘟嘟蹲在角落里,捧着手机,手指头戳来戳去,嘴里念念有词: “哎妈呀,这玩意儿咋开机?这咋还没动静呢?弟马!弟马!这手机是不是坏的?” 李平凡走过去,帮他按开电源键。 屏幕亮了。 黄嘟嘟眼睛也跟着亮了:“哎呀妈呀!亮了亮了!这是啥?这咋还有小方块呢?” “那是APP。”李平凡说。 “APP是啥?” “就是……就是能聊天能上网能看视频的东西。” 黄嘟嘟一听,眼珠子瞪得溜圆:“能看视频?能看那些骂你的键盘侠不?” 李平凡:“……” 她就知道。 柳小刚抱着那盒积木,愁眉苦脸地坐在门边。五千多个颗粒,他数了一遍又一遍,越数越头疼。 黄嘟嘟凑过去:“哥们儿,别愁,明天我就帮你拼!” 柳小刚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希望:“真的?” “那可不!”黄嘟嘟拍着胸脯,“我黄嘟嘟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柳小刚感动得差点哭了。 他还不知道,黄嘟嘟的“帮忙”,大概率是边拼边叭叭,最后还得他自己收尾。 白金球坐在供桌前,捧着那本医书,看得入迷。一边看一边点头,嘴里还念叨:“妙啊……妙啊……这个方子好……” 灰万红蹲在墙角,面前堆了一堆坚果壳子,手里还攥着一把松子,一颗一颗往嘴里送。那表情,跟尝了什么山珍海味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了。 宋叔站在一边,手里捧着那个计算机,眯着眼睛研究。他按了几下,屏幕上蹦出个“0”,再按几下,蹦出个“1”。他又按了几下,突然蹦出个“2+2=4”,吓得他差点把计算机扔了。 “哎妈呀!这玩意儿还会算数?!” 李平凡看着他那样儿,忍不住笑了。 她环顾四周,看着这些仙家们,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好像有哪儿不一样了? 她想了想,凑到黄嘟嘟跟前,问: “黄嘟嘟,你们感觉出来有什么变化没?” 黄嘟嘟正跟手机较劲呢,头也不抬:“啥变化?” “就是……”李平凡组织了一下语言,“你们有没有觉得,自己好像……厉害了?” 黄嘟嘟愣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眼珠子瞪得溜圆: “哎妈呀!弟马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儿: “我感觉我的法力又提升了!现在浑身都是劲儿!精力充沛得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越说越兴奋,原地转了两圈: “弟马,咱俩这灵力,可能真跟你花钱有关系哎!” 第53章 梦里的奇贵古殿 李平凡愣了一下。 她想起胡秀娘刚才说的那句“败一次家,出一次奇迹”。 难不成…… 她正想着,宋叔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得,你可别叭叭了。” 黄嘟嘟扭头看他:“咋了?” 宋叔指着李平凡,一脸恨铁不成钢: “你再说这个败家子儿,明天都得卖房子卖地!” 李平凡撇了撇嘴:“宋叔,我哪儿有那么败家……” “还没有?”宋叔眼睛一瞪,“昨天赚三千,今天花一万,这叫没有?这要是有,咱家房子早没了!” 李平凡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她打了个哈欠,说: “今天我累了,要休息了。明儿还得早起呢。” 宋叔立刻警惕起来:“明儿还干嘛去?不会又是去花钱吧?” 李平凡说:“还没给你们买供果呢,明天不得买啊?早买回来早安心。” 宋叔一听“买供果”三个字,嘴角抽了抽,太阳穴突突直跳: “别买了!我们啥都不要了!” 李平凡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 “宋叔,你说不要了,可代表你个人啊。其他仙家得要啊。” 她指了指黄嘟嘟——这碎嘴子正捧着手机流口水呢。 又指了指灰万红——这吃货正往嘴里塞坚果呢。 再指了指白金球——老太太抱着医书,跟抱着宝贝疙瘩似的。 “你看,他们都得要。” 宋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平凡拍拍他的肩膀: “宋叔,你放心吧。明天我会省着点的。” 宋叔翻了个白眼: “你可拉倒吧。我信你说的这个话,都不如信我能暴富。” 李平凡笑了。 她摆摆手,洗漱去了。 洗完脸,刷完牙,李平凡往床上一躺,摸出手机翻了翻。 私信又99+了。 她一条一条看过去—— 有问改名字的:“大神,我想改个名字,你看看哪个吉利?” 有想看风水的:“大师,我家新房装修,能帮看看布局不?” 还有问事儿的:“平凡大神,我最近总做噩梦,咋整?” 都是些小事情。 李平凡一条一条回复,简单的当场解决,复杂的记下来明天处理。 回完私信,她打了个哈欠,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放。 困了。 眼皮开始打架。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李平凡突然感觉眼前雾蒙蒙的。 她睁开眼——不对,她没睁眼,她还在睡觉呢。 可她就是能“看见”。 四周全是雾,灰蒙蒙的,厚厚一层,伸手不见五指。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哎妈呀,我这是上哪儿来了?” 她嘀咕了一句,声音在雾里飘出去很远,又飘回来,带着回音。 她硬着头皮往前走。 走着走着,雾好像淡了一点。 隐约能看见前面有个东西。 再走近些—— 是一座古殿。 黑瓦,灰墙,飞檐翘角,看着像庙,又不像庙。门口有两根大柱子,柱子上刻着看不清的纹路,像龙,又像蛇。 殿门半开着,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李平凡站在门口,心里直打鼓。 进?不进? 她咬了咬牙,往里头瞅了一眼。 殿里有人。 一个老者,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穿着黑色的衣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那纹路看着像地府的官服,又像道家的法袍。 看不清脸。 明明坐在那儿,明明有光,可他的脸就是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李平凡想再仔细看看—— 突然,那老者好像动了一下。 李平凡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跑,腿动不了。 想喊,嗓子发不出声。 就那么僵在那儿,眼睁睁看着那模糊的身影,好像……好像在冲她笑? “呼——” 李平凡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 天已经蒙蒙亮了,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她躺在自己的炕上,盖着薄被,枕头边还放着手机。 做梦? 她喘着粗气,心脏砰砰跳。 刚才那是梦? 也太真实了。 她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那是个啥梦。 那个古殿,那个看不清脸的老者,那暗金色的袖口…… 想不明白。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算了,不想了。 爱啥啥吧。 她闭上眼,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这回一夜安静,啥梦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李平凡睁开眼,阳光已经晒屁股了。 她坐起来,揉揉眼睛,回想起昨晚那个梦,还是有点懵。 “弟马!” 黄嘟嘟的声音从外头传来,紧跟着人嗖一下窜进来: “你醒了?快来看!我会用手机了!” 他举着手机,一脸得意: “你看,我会打字了!还会发评论了!” 李平凡凑过去一看—— 黄嘟嘟在某音评论区,跟一个键盘侠对骂了三十多条。 她:“……” 行吧。 她爬起来,洗漱吃饭。 今天还得去买供果呢。 想起宋叔昨晚那表情,她忍不住笑了。 宋叔啊宋叔。 你就心疼吧。 反正—— 该花还得花。 第二天一早,李平凡刚吃完早饭,脚还没迈出门槛,身后就传来一声哀嚎: “小祖宗!” 宋叔跟一阵风似的窜出来,挡在门口,那张干黄的脸皱成一团,眼窝深陷,颧骨高突,活脱脱一个从地里刨出来的饿死鬼。 “我求你了,少花点钱吧!” 他捂着胸口,一脸痛心疾首: “你再这么花下去,我真要心梗了!” 李平凡看着他那样儿,忍不住笑了。 “宋叔,我就去买点供果,花不了几个钱。” “供果?”宋叔眼睛一瞪,“上回你说买供果,花了一千多!这回你说买供果,指不定又整出啥幺蛾子!” 李平凡拍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宋叔,这回真就是供果。苹果香蕉橘子啥的,顶天了二百块。” 宋叔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李平凡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 宋叔叹了口气,摆摆手: “行行行,去吧去吧。反正我说啥你也不听。” 李平凡嘿嘿一笑,跨上自行车,冲他挥挥手: “宋叔,我走了啊!” 宋叔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里嘟囔: “败家子儿啊……纯纯的败家子儿……” 第54章 大白天,我见鬼了? 这次确实没花多少。 李平凡蹬着自行车,直奔批发市场。苹果、香蕉、橘子、葡萄、桃子,一样来一箱。又买了点香烛、黄纸,零零碎碎加起来,不到三百块。 她一边往车筐里塞东西,一边在心里算账——三百块,还行,不算败家。 正美着呢,突然—— 一阵风。 不是普通的风。 是那种阴飕飕、凉丝丝的风,虽然是秋天了,还是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平凡猛地回头。 人群里,一个女人刚刚路过。 穿着花枝招展的裙子,大红大绿的,招摇得很。踩着高跟鞋,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跟走T台似的。 可李平凡看的不是她。 是她身后。 那个女人背后,趴着一只鬼。 灰扑扑的一团,看不清脸,就看见两只爪子搭在那女人肩膀上,脑袋凑在她脖子边上,一张嘴,一吸—— 那女人的阳气就跟烟雾似的,被它吸进去了。 李平凡愣住了。 大白天的,她见鬼了?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 没了。 那女人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 李平凡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脑子里嗡嗡的。 怎么回事? 她为什么能看见那只鬼? 那只鬼为什么吸那女人的阳气? 还有,那鬼是从哪儿来的? 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她蹬着自行车,一路上都心不在焉,差点撞上个卖菜的老大爷。 “哎我说姑娘,你瞅啥呢?骑车不看道啊?” 老大爷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吓得李平凡一激灵。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道歉,蹬着车跑了。 ---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李平凡把自行车往院里一扎,拎着大包小裹就往屋里走。 “仙家们!仙家们!” 她一进门就喊。 黄嘟嘟第一个窜出来:“咋了咋了?出啥事儿了?” 紧接着灰万红也出来了,鼻子一抽一抽的:“买啥好吃的了?” 宋叔跟在后面,一看见她手里那些袋子,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 李平凡顾不上解释,把刚才看见的事说了一遍。 “大白天,我看见鬼了!” “一个女人,穿得花里胡哨的,后背上趴着一只鬼,正吸她阳气呢!” “我再看过去,人没了!” 黄嘟嘟听完,挠了挠脑袋: “弟马,你法力也提升了?可是大白天能看见鬼……这事儿确实有点……” 他“有点”了半天,也没“有点”出个所以然。 灰万红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有点邪性。” 宋叔难得没提花钱的事,皱着眉头问: “那鬼长啥样?” 李平凡想了想:“灰扑扑的一团,看不清脸。就看见俩爪子搭在那女的肩膀上,脑袋凑在她脖子边上吸阳气。” 宋叔沉默了。 黄嘟嘟也沉默了。 灰万红也不嗑瓜子了。 李平凡看着他们这样儿,心里更没底了。 正忐忑着,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别担心。” 胡秀娘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一袭素白,站在供桌前,静静地看着她。 “时机到了,自然就知道是因为什么了。” 李平凡看着她,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胡秀娘没再说话。 但那眼神,像是在说:别怕,有我们在。 李平凡心里踏实了一点。 “行了行了,都别愣着了。” 宋叔打破了沉默,但下一句话就让李平凡哭笑不得: “今天又花了多少?” 他盯着地上那堆袋子,眯着眼睛问: “败家子儿,今天是不是又败出了新高度?” 李平凡看着他那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没多少,就几百块。” “几百块?”宋叔眼睛一瞪,“几百块还少?你就说几百块是不是钱吧!” 李平凡:“是……” “那不就结了!”宋叔痛心疾首,“你看你那点老本能花多久?早晚得让你造没了!” 李平凡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黄嘟嘟在旁边帮腔: “老宋,你别老说弟马。她给咱买供果,那是好心!” 宋叔瞥他一眼:“好心?好心就是败家??” “那也不算乱花……” “不算?”宋叔指着地上那堆袋子,“苹果香蕉橘子葡萄桃子,一样一箱!咱家就这几口人,吃得了这么多吗?” 灰万红举手:“我能。” 宋叔:“……” 李平凡憋着笑,赶紧转移话题: “宋叔,今天晚上是不是得直播了?” 宋叔一愣,算了算日子:“对,该播了。” 李平凡笑着点点头:“直播,不直播真败不了多久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没办法,花钱如流水,挣钱也得如流水才行。 下午,李平凡帮着奶奶收拾院子。 秋天到了,院子里到处都是落叶。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铺了厚厚一层。 李平凡拿着大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奶奶在旁边拿着耙子,把落叶搂成一堆。 “最近感觉咋样?”奶奶问。 李平凡想了想:“心得谈不上,就是觉得充实了。” 奶奶点点头,没说话。 李平凡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奶奶,我最近发现个问题。” “啥问题?” “我感觉咱家堂口仙家们的法力,跟我花钱有关系。” 奶奶手里的耙子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平凡,眼神里带着点意外: “啥意思?” 李平凡把之前换牌位、买礼物的事说了一遍: “换完牌位,仙家们就能现形了。买完礼物,他们都说法力提升了。黄嘟嘟还说,我的灵力可能真跟我花钱有关系。” 奶奶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 “真的?花钱就提升?那可挺好。” 李平凡愣了一下。 奶奶这反应,怎么跟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奶奶会说她败家,或者说不靠谱,结果奶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接受了? 她正想着,奶奶又开口了: “还有别的事儿没?” 李平凡想了想,把昨晚的梦和今天看见鬼的事也说了。 “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个古殿,里头有个穿黑衣服的老头,脸看不清。今天上街就看见鬼了。” 她看着奶奶,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奶奶,你说这是咋回事?” 奶奶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搂叶子,语气平平淡淡的: “别胡思乱想。你看见鬼正常,你本身生日就属阴。” 李平凡看着她。 奶奶没抬头。 可李平凡就是觉得,奶奶没说实话。 她太了解奶奶了——从小看着长大的,奶奶啥表情代表啥意思,她一清二楚。 刚才那一下,奶奶的眼神闪了闪。 那是瞒着事儿的时候才有的眼神。 李平凡想问,又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算了。 奶奶不说,肯定有奶奶的道理。 她没再追问,继续扫叶子。 --- 第55章 还我钱,那是我的棺材本 祖孙俩在院子里收拾了一下午。 太阳西斜的时候,院子里终于干净了。落叶堆了三大堆,奶奶说明天晒干了留着烧炕用。 奶奶拍拍身上的土,说: “你先弄着,我去做饭。” 李平凡点点头,继续把最后一堆落叶往墙角拢。 奶奶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 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平凡假装没看见,继续扫叶子。 奶奶转身进屋了。 李平凡直起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奶奶瞒着她什么。 她知道。 但她不怪奶奶。 奶奶不说,肯定有奶奶的道理。 只是…… 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边开始泛红了,夕阳把云彩染成橘红色。再过一会儿,天就该黑了。 她想起今天看见的那只鬼。 想起那只鬼趴在女人背上吸阳气的样子。 想起那股阴飕飕的风。 她打了个寒战。 不管那是什么。 不管奶奶瞒着她什么。 有仙家在,她不怕。 吃过晚饭,李平凡就开始忙活直播的事儿了。 她把手机充上电,支架摆好,背景还是堂口那一角——供桌旁边那面墙,挂着那面“妙手回春”的锦旗。这位置她用了好几回,光线好,背景不乱,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 点开某音,私信又是99+。 李平凡划拉着看了一遍,没啥特别紧急的——有问事儿的,有感谢的,有催直播的,还有几个骂人的,她直接划过去了。 扫完私信,她点开加号,发起直播。 屏幕亮起来,右上角的在线人数从0开始蹦。 “大师晚上好啊!” “终于等到你开播了!” “这两天没看大师直播,感觉丢了点啥似的。” “大师今天还是抽福袋吗?” “大师最近有没有啥搞笑的事儿?给我们讲讲呗!” 李平凡看着公屏上一条条弹出来,嘴角翘起来。 刚开播不到十分钟,在线人数已经三十多了。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说: “感谢大家支持啊,人还挺多。咱们今天还是老规矩,先抽第一个福袋。一分钟啊,抢到的私信我,送一个某音一号,然后连麦。” 公屏上立刻刷起来: “来了来了!” “保佑我抢到!” “上回没抢到,这回必须是我的!” 倒计时开始。 60秒。 李平凡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跳动,随口跟粉丝唠了几句: “这两天忙啥了?忙着给仙家们过九月九呗,买供果买供品,折腾一天。” “钱?花了不少,宋叔骂了我一天。” “宋叔是谁?就我家那个抠门精,回头介绍你们认识。” 公屏上一片“哈哈哈哈”。 倒计时归零。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恭喜用户‘爱屋及乌’抢到福袋!” 紧接着,公屏上礼物特效就炸了——一个某音一号,外加几个小礼物,飘得满屏都是。 李平凡点开连麦。 屏幕一分为二,右边出现一张脸。 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长得挺好看,就是脸色不对——发灰,发暗,眼底下两团青黑,跟画了烟熏妆没卸似的。 “主播你好!”她一开口,声音都带着哭腔,“求求你救救我吧!” 李平凡心里一紧:“别急,慢慢说,咋了?”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开始叭叭: “我是大二的学生,这学期开始,每天晚上睡觉都做梦,梦见一个老头管我要钱!” “那老头我根本不认识!长得瘦了吧唧的,穿着个破棉袄,每次见面就伸手,嘴里念叨‘还我钱还钱’!” “我现在都不敢睡觉了,一闭眼就怕他出来……” 她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 “前天我就看你直播了,可惜没抢到福袋。今天终于抢到了,主播你帮帮我吧!” 李平凡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 面相发灰,印堂发暗,确实是招了不干净的东西。 “把你生日时辰报一下。” 小姑娘报了。 李平凡掐指算了算。 算着算着,她愣了一下。 然后又算了一遍。 然后—— “噗。”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姑娘愣住了。 公屏上也炸了: “???” “主播笑啥呢?” “算错了?” “大师你笑啥啊?人家都急哭了!” 李平凡摆摆手,憋着笑问: “你上个月干嘛去了?是不是捡了啥东西?” 小姑娘想了想:“上个月……我和同学出去旅游了,没捡啥啊?” “不可能。”李平凡说,“你现在翻翻你那书包,肯定有不该有的东西。” 小姑娘一脸懵,但还是听话地拿过书包,开始翻。 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硬币大小的东西。 她举到镜头前: “大师,你说的是这个吗?这是我旅游的时候在山里捡的,就一个破铜钱,不会是因为它吧?” 李平凡一看,乐了。 “就是它。” “这是人家的陪葬品,你捡回来了,还戴在身上,你说人家能不来管你要钱吗?” 小姑娘傻眼了。 公屏上笑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 “捡了人家的钱,人家追着要!” “笑死我了,这也太逗了!” “以后可不能乱捡东西啊!” “那老头:还我钱!那是我的棺材本!” 小姑娘脸通红,又尴尬又想笑: “大师,那我……我咋办啊?” 李平凡说:“还能咋办?给人家还回去呗。明天找个时间,回你捡到那地方,把铜钱放回去,烧点纸钱念叨念叨,就完事了。” 小姑娘连连点头:“好好好!我明天就去!” 李平凡又补了一句: “以后记住了啊,外边的东西别乱捡。尤其是古钱币、玉器、小佛像啥的,谁知道是陪葬的还是供过的。捡回家容易,送走难。” 公屏上有人接话: “大师,我上次在路上看见几张纸币,用红绳绑着。我捡起来打开一看,上边有个纸条,写着‘借寿十年’。” 李平凡愣住了。 那人继续说:“我当时吓得直接踏马给它扔功德箱里了,让它跟佛祖借去吧!” 李平凡:“……” 公屏上笑疯了: “哈哈哈哈这操作绝了!” “佛祖:???我招谁惹谁了?” “跟佛祖借寿,这脑回路也没谁了!” “人才啊兄弟!” 李平凡也忍不住笑了: “行,你这招挺高。以后大家都学着点。” --- 第56章 黄嘟嘟掉马甲啦! 第一个福袋结束,李平凡又跟粉丝唠了一会儿。 公屏上还在讨论刚才那个铜钱的事儿,有人说自己也捡过东西,有人说以后出门得戴护身符,还有人说那个“借寿十年”的兄弟太有才了。 聊了十来分钟,李平凡看了看时间,说: “行了,唠差不多了,抽第二个福袋啊。” 还是一分钟。 倒计时归零。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恭喜用户‘我与仙家一起成长’抢到福袋!” 紧接着,公屏上礼物特效炸得比刚才还厉害——一个某音一号,外加一堆气球、鲜花、小心心,飘得满屏都是。 李平凡点开连麦。 屏幕一分为二,右边出现一张脸。 三十左右的姐姐,长得挺面善,但眉头皱着,看着心事重重的样子。 “主播你好。”她开口,声音挺温柔,“我叫李嘉宁。” 公屏上有人问: “又来个出马的?这是来盘道的还是来请教的?” 李嘉宁看见了,赶紧解释: “不是不是,我不是来盘道的!我是真的遇到问题了,想请主播帮忙看看。” 李平凡点点头:“你说。” 李嘉宁深吸一口气: “我和你一样,也是个出马弟子。” “但我供奉没多久,啥也不懂。最近总觉得被一股力量束缚着,说不上来是啥感觉,就是难受。浑身不得劲儿,干啥都提不起劲儿。” “我点香想跟仙家沟通,可无论我咋说,仙家们都没回音。我好几天了,天天点香,天天没动静。” 她说着说着,眼眶有点红: “主播你帮我看看吧,是我压根没供奉对?还是我哪儿做错了?我现在只想别这么难受就行了……” 李平凡看着她,没急着回答。 “把你生日时辰报一下。” 李嘉宁报了。 李平凡掐指算了算。 算完,她说: “你方便把你家堂单的照片发到我私信上吗?我看看。” 李嘉宁点头:“好,我这就去拍。” 很快,李平凡收到了照片。 她点开放大,仔细看。 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了。 这堂单……有问题。 好几个位置是空的。 不对,不是空——是本来就没仙家,应该是领堂师没把好关。 最奇怪的是中间那排,有个位置写着“黄淘气”。 这个名字下面,是空的。 可明明有这个名字,就说明这位仙家是存在的。存在,位置为什么是空的? 李平凡懵了。 她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她把照片递给旁边: “黄嘟嘟,你来看看。” 话音刚落,一道黄影“嗖”地窜到镜头前。 黄嘟嘟那张圆脸出现在屏幕里,小虎牙一露,笑眯眯地冲公屏挥手: “哈喽哈喽!家人们晚上好!” 公屏炸了: “哎妈呀!是那个嘴替小哥!” “小哥哥你今天咋才出现?” “助理小哥晚上好!” 黄嘟嘟乐呵呵地跟粉丝互动:“想我没?我可想你们了!” 李平凡踢了他一脚:“别闹,看这个。” 黄嘟嘟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然后他“嗤”一声笑了: “弟马,这还不简单?很明显啊——他家黄淘气被别人扣了。” 李平凡愣住了:“扣了?啥意思?” 黄嘟嘟掰着指头解释: “扣了,就是别人把她家仙家留自己家了呗。扣仙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她家黄淘气惹到人家了。第二,那家人心术不正,扣她家仙家干坏事儿,最后受罚的就是她家仙家和她。” 李平凡问:“那她这个是哪种?” 黄嘟嘟把手机塞回她手里: “你自己掐算一下呗。不能啥都问我啊,虽然你没经历过,但啥事儿不都得有第一次吗?” 李平凡瞪他一眼。 黄嘟嘟嘿嘿一笑:“我这叫锻炼你!” 公屏上又开始热闹了: “哎?他俩这对话,咋听着不太对?” “黄嘟嘟不是助理吗?怎么跟主播说话这语气?” “等等等等……黄嘟嘟该不会是……” “仙家?!他是仙家?!” 黄嘟嘟瞥了一眼公屏,乐了: “哎妈呀,粉丝们,你们真相喽!” 公屏彻底炸了: “卧槽???” “真是仙家?!” “我一直以为他是助理!” “妈呀我天天跟仙家互动呢?” “怪不得他说话那么逗,原来是仙家!” “主播你家仙家能出镜啊?” “黄嘟嘟!我爱你!” 李平凡没理会公屏上的狂欢,闭着眼掐算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看向屏幕里的李嘉宁: “嘉宁姐,我要是没算错的话,你家黄淘气是被你自家亲戚扣的。” 李嘉宁愣住了:“啥?自家亲戚?” “你家是不是还有别人供奉仙家?”李平凡问,“而且近期你去过他家。” 李嘉宁想了想,点头: “对,我有个表姐,她家供着仙家。前段时间家庭聚会,我去过她家。” “可是……”她一脸不解,“她为啥要扣我的仙家啊?我跟她也没矛盾啊。” 李平凡说:“这得问你家的黄淘气了。他去人家那儿骗东西,人家不扣他才怪。” 李嘉宁更懵了:“骗东西?骗啥了?” 李平凡把掐算出来的事儿说了一遍: “那天你去你表姐家,你家黄淘气也跟去了。正赶上人家一个小仙家拿着堂上的大印在玩儿,就是那种走地府用的通关印。” “你家黄淘气凑上去问:你拿的啥呀?” “那小仙家修炼时间短,心智还没全开,傻乎乎的,就说不知道。” “你家黄淘气一听,动了歪心思:你都不知道这是啥,那给我呗?” “那小仙家也是傻,想都没想就给他了。” “你家黄淘气倒好,拿了人家大印撒腿就跑!” 李平凡说到这儿,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人家小仙家回去就跟教主告状了。你说人家教主能放过你家黄淘气不?当场就给扣下了!” 李嘉宁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公屏上笑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 “这黄淘气也太逗了!” “骗人家小孩的东西,被人家家长抓现行!” “这不就是小时候骗小孩糖吃的熊孩子吗?” “笑死我了,仙家也干这事儿?” “教主:小样儿,敢骗我家的娃,给我扣了!” 李嘉宁哭笑不得: “大师,那我……我该咋办啊?” 第57章 这帮粉丝,真行,快把家底扒光了。 李平凡说:“这事儿你表姐可能都不知道。明天你买点供果烟酒,去你表姐家一趟,跟人家仙家道个歉,把你家黄淘气接回来就行。” “记住啊,态度诚恳点,多说好话。毕竟是咱家仙家先惹的事儿。” 李嘉宁连连点头: “好好好,我明天就去!太谢谢你了主播!” 她又送了一堆礼物,断开连线。 公屏上还在疯狂刷屏,但话题已经从李嘉宁转到黄嘟嘟身上了: “黄嘟嘟!黄嘟嘟出来!” “主播你家仙家都能化形吗?” “胡秀娘长啥样啊?” “宋叔是哪个?那个抠门精吗?” “白奶奶呢?灰万红呢?” “我靠,这届网友也太聪明了,咋啥都知道?” 李平凡看着公屏,哭笑不得。 黄嘟嘟在旁边美得不行,又凑到镜头前: “家人们,你们猜得都对!我就是仙家!九百多年道行!跑堂仙!腿快嘴也快!” “以后谁敢在评论区骂我弟马,我挨个怼回去!” 公屏上又是一片“哈哈哈哈”。 李平凡踢了他一脚: “行了行了,别嘚瑟了,抽第三个福袋。” 黄嘟嘟嘿嘿笑着,退到一边。 李平凡点开发福袋的按钮。 倒计时开始。 公屏上还在讨论: “我赌五毛钱,宋叔肯定特抠门!” “灰万红肯定是吃货!” “白奶奶肯定特慈祥!” “柳小刚呢?柳小刚啥样?” 李平凡看着这些评论,嘴角翘起来。 这帮粉丝,真行。 都快把她家底扒光了。 第三个福袋很快被抢走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恭喜用户‘我爱我家’抢到福袋!” 礼物特效紧接着就炸了——一个某音一号,飘得满屏都是。 李平凡点开连麦。 屏幕一分为二,右边出现一张脸。 四十来岁的大叔,国字脸,浓眉大眼,看着挺面善。背景是个客厅,装修得不错,红木家具,大电视,一看就是小康家庭。 “大神你好!”大叔开口,声音挺洪亮,但眉头皱着,一脸愁容。 李平凡点点头:“大叔你说,啥事儿?” 大叔叹了口气,开始叭叭: “我最近新搬了个家,住进去之后,天天做噩梦!” “梦见啥?梦见有人在后边追我!跑得我腿都软了,一睁眼浑身是汗!” “这还不算完,家里的灯动不动就灭。新换的灯泡,没两天就憋了。厨房的水龙头也是,自己流水,哗哗的,半夜给我吓一跳!” “最邪性的是,老能闻到一股霉味儿。可我把家里翻了个遍,也没找着哪儿发霉。” 他看着李平凡,眼神里带着点期盼: “大神,我怀疑是家宅风水不好,闹邪祟。你帮我看看呗?” 李平凡听完,心里有了点数。 风水这块,她还真不是特别厉害。 但是——她有仙家啊! 那个社恐的柳小刚,最擅长这个。 那小子不但社恐,还有强迫症,看啥都得整整齐齐的。所以他对风水布局特别敏感,哪儿不对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平凡冲旁边喊了一声: “柳小刚,过来!” 角落里,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动了动。 柳小刚缩在那儿,听见喊他,身子一僵。 他抬起头,眼神躲闪,小声说: “弟马……我……” “过来!”李平凡瞪他一眼,“有大活儿!” 柳小刚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镜头前,那步子轻得跟踩棉花似的,生怕惊着谁。走到李平凡身边,他也不看镜头,低着头,小声问: “怎、怎么了……弟马……” 那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李平凡把大叔的事儿说了一遍。 柳小刚听完,点点头,又小声说: “我……我能看看他家布局吗?” 声音还是小。 李平凡听清了,但大叔听不清啊。 她深吸一口气,扭头瞪着柳小刚: “柳小刚!你能不能大点声说话?” 柳小刚吓得一缩。 “大叔能听到,你非得让我给你重复一遍是不?你怕啥?大方说!” 柳小刚低着头,不敢吱声。 公屏上笑疯了: “哈哈哈哈这谁啊?也太可爱了!” “这是柳小刚吗?那个蛇仙?” “妈呀社恐本恐!” “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刚才黄嘟嘟那么能叭叭,这个咋跟小媳妇似的?” 李平凡没理会公屏,继续瞪着柳小刚。 柳小刚被她瞪得没办法,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着镜头说: “你……你家……” 声音还是小,但比刚才强点了。 大叔把耳朵凑到屏幕前:“啥?大点儿声,我听不清!” 柳小刚脸红了。 他又深吸一口气,这回声音大了点: “你家户型……犯冲。” “大门对着卧室门,是‘穿堂煞’,聚不住灵气,还招阴气。” “厨房在西北方,是‘火克金’,家人容易生病、心烦。” “阳台堆太多杂物,挡了阳气,阴气聚集,所以闹邪祟。” 他说得慢,一句一顿,但好歹能让大叔听清了。 大叔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最后,脸色变了: “那……那我家真有邪祟?” 柳小刚点点头,小声说: “嗯……是个孤魂野鬼。被阴气吸引,待在你家不走。” 大叔急了:“那我该咋办啊?” 柳小刚看向李平凡。 李平凡冲他点点头:“你说,我补充。” 柳小刚又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说: “你先……先把阳台的杂物清干净。” “大门和卧室门之间,放一个屏风,挡煞。” “厨房的灶台,换个位置,不要对着西北方。” 他顿了顿,想了想: “再花三百块,买一块泰山石,放在客厅,镇宅驱邪。” “花两百块,买两盆绿植,放在阳台,聚阳气。” “每天晚上,烧点黄纸,念叨念叨,让那孤魂野鬼离开。” “不出三天……就没事了。” 他说完,长长地呼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李平凡在旁边补充: “对,就按他说的办。记住啊,泰山石要真的,别买假的。” 大叔连连点头:“好好好!我明天就办!太谢谢你们了!” 他又送了一堆礼物,断开连线。 第58章 饿死鬼附体 公屏上还在刷: “柳小刚太可爱了!” “社恐蛇仙,爱了爱了!” “他说话那样子,像极了我在领导面前汇报工作!” “小刚刚别怕!我们都喜欢你!” 柳小刚瞥了一眼公屏,脸更红了。 他低着头,小声说: “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 李平凡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 “行了行了,别笑他了。”李平凡对着镜头说,“咱们抽最后一个福袋啊。” 她刚要动手,公屏上突然躁动起来。 一条消息被反复刷屏: “大师求求你救救我儿!” “大师求求你救救我儿!” “大师求求你救救我儿!” 同一个ID——“涵涵妈”,同一句话,刷了不下二十遍。 李平凡手顿了顿。 她没点开福袋,而是直接接通了那个“涵涵妈”的连线。 屏幕一分为二,右边出现一张脸。 三十多岁的女人,披头散发,眼眶红肿,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她坐在那儿,整个人都在发抖。 “大师……”她一开口,声音就哽住了,“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李平凡心里一紧: “大姐别急,慢慢说。你儿子咋了?” 涵涵妈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 “我儿子今年六岁……从昨天开始,就特别反常。” “他吃了好多东西……好多好多……” “平时他不爱吃的,昨天全吃了。米饭吃了三碗,馒头吃了四个,肉吃了半盘,还一直喊饿……” “我问他为啥吃这么多,他说……” 她顿住了,眼泪又下来了。 李平凡追问:“他说啥?” 涵涵妈抹了把眼泪: “他说,他饿,吃多少都饿,吃不饱……” 李平凡脸色变了。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嗯……”涵涵妈点头,“他说梦里有个爷爷,那个爷爷说自己是被饿死的,我问他是哪个爷爷,他说不认识,就说是梦里认识的爷爷。那个爷爷一直跟着他,让他帮忙找吃的,然后我儿子就看是不断的吃吃吃……”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 “把你儿子的照片发给我,还有生日时辰。” 涵涵妈赶紧发了过来。 照片上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剃着茶壶盖发型,笑得挺开心。但仔细看,那笑容底下,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李平凡闭上眼,掐指算了算。 几秒后,她睁开眼,脸色凝重。 “大姐,”她问,“你们家最近有没有去过坟地?或者路过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涵涵妈想了想: “上周……我带儿子回老家上坟来着。他爷爷的坟……” 李平凡点点头: “那就对了。” “你儿子被一个饿死鬼跟上了。那鬼饿得久了,闻到活人身上有阳气,就跟着你儿子回来了。它控制你儿子吃东西,是想通过他解自己的饿。” 涵涵妈脸都白了: “那、那咋办?大师你救救我儿子!” 李平凡说: “别急。这事儿能解决。” “你现在去厨房,煮一碗白米饭,上面插三根筷子。米饭煮好之后,端到你儿子睡觉的屋里,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你对着那碗饭说:老人家,饿了吧?吃点东西。吃完了就走,别吓着孩子。” “说完你就出去,关上门,等十分钟再进去。” “记住,这十分钟里,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开门。” 涵涵妈连连点头,起身就往厨房跑。 李平凡对着镜头说: “大家别走啊,等十分钟,看看结果。” 公屏上安静了。 大家都在等。 --- 十分钟后,涵涵妈回来了。 她端着那碗饭,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大师,那碗饭……空了!” 她把碗举到镜头前。 碗里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李平凡笑了: “行了,那鬼吃饱了,走了。” “今晚让孩子好好睡一觉,明天就没事了。” 涵涵妈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高兴的泪: “谢谢大师!谢谢大师!” 她又送了一堆礼物,断开连线。 --- 公屏上又热闹了: “这案子太吓人了!” “饿死鬼跟着孩子,想想就瘆得慌!” “主播太厉害了!” “今晚的直播看的太值了!” 李平凡看了看时间,快下播了。 她对着镜头说: “今天就到这儿吧。大家记住啊,带孩子上坟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儿。孩子阳气弱,容易被东西跟上。” “有啥事儿私信我,下回直播再见!” 公屏上刷起一片“拜拜”。 李平凡点了下播。 屏幕黑了。 她往后一靠,长长地呼了口气。 耳边,黄嘟嘟的声音响起: “弟马,你今天太厉害了!” 李平凡嘴角翘起来。 “那是。” 李平凡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累是真累,但心里挺美。 她顺手点开某音钱包,看了一眼今天的收益。 然后她愣住了。 “哎妈呀……” 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她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四千三百多。 快五千了。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四千三百二十六块五毛。 福袋的四个某音一号,去掉平台扣的正好剩块整。剩下那两千多,全是粉丝们送的小礼物——热气球、鲜花、小心心,积少成多,居然也有这么多。 李平凡捧着手机,嘴咧得跟瓢似的。 “哎呀弟马,今天赚的真多!” 宋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那张干黄的脸上,难得露出眉飞色舞的表情。 他凑到手机跟前,眯着眼睛盯着那个数字,眼珠子都亮了: “四千多!四千多啊!这要是天天这么赚,一个月就是十多万!一年就是一百多万!” 他越说越激动,手都在抖: “哎呀妈呀,这可真是……这可真是……” 他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李平凡,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弟马,咱得把这钱攒起来!” “你把钱交给我,我帮你保管!” 李平凡看着他,愣了一下。 宋叔那眼神,跟灰万红看见坚果似的,冒着光。 她缩了缩脖子: “宋叔,你管?不行不行!” 宋叔眼睛一瞪:“咋不行?我能管!” “这钱我还有用呢!”李平凡说,“我要办一件大事!” 宋叔愣住了。 第59章 借寿之约 “你还要花?”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礼物买完了,贡品也买完了,你还有啥大事?” 李平凡眨巴眨巴眼睛,神秘兮兮地说: “宋叔,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宋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捂着胸口,一脸痛心疾首: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李平凡嘿嘿一笑,摆摆手: “宋叔晚安!” 说完,一溜烟跑进卫生间洗漱去了。 宋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 “败家子儿啊……纯纯的败家子儿……” --- 洗漱完,李平凡往床上一躺,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地方。 雾气蒙蒙的,灰白色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她往前走,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走了一会儿,雾淡了。 前面出现一座古殿。 黑瓦,灰墙,飞檐翘角,跟上次梦见的一模一样。门口两根大柱子,柱子上刻着看不清的纹路。 殿门半开着,里头透出昏黄的光。 李平凡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她知道接下来会看见什么。 果然。 殿里坐着那个老者。 黑色的衣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像一尊雕塑。 脸还是看不清。 模模糊糊的一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李平凡想走近些看看,腿却迈不动。 就在这时,那老者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在她耳边: “二十年之期将至。” 李平凡猛地睁开眼。 眼前还是是熟悉的天花板。 天已经蒙蒙亮了,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她躺在自己的炕上,盖着薄被,枕头边还放着手机。 又是那个梦。 连续两天了。 李平凡坐起来,抱着被子发呆。 那个古殿到底是哪儿? 那个老头又是谁? 二十年之期将至……什么意思? 她想了半天,越想越迷糊。 干脆不想了。 干饭要紧。 --- 吃过早饭,李平凡难得清闲。 农历九月的天气,已经有些凉了。外头刮着小风,树叶哗啦啦往下掉,她懒得出去,就窝在屋里翻手机。 翻着翻着,又想起那个梦。 那个老头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悠: “二十年之期将至……” 她放下手机,坐不住了。 起身走到院子里,奶奶正坐在门口择豆角。阳光照在她身上,满头白发泛着淡淡的光。 李平凡在她旁边蹲下来,犹豫了一下,开口说: “奶奶,我又做那个梦了。” 奶奶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还是那个古殿,那个老头。”李平凡说,“今天他说话了。” 奶奶抬起头,看着她。 “说啥了?” “说……二十年之期将至。” 李平凡盯着奶奶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轻声说: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李平凡心里一紧: “奶奶,啥意思?啥叫该来的?” 奶奶没说话。 李平凡急了: “奶奶你说清楚啊!那个梦到底是咋回事?那个老头是谁?二十年之期是啥?” 奶奶看着她,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还记得当年胡秀娘给你借寿的事吗?” 李平凡愣了一下。 “记得啊。五岁那年我高烧,医院说没救了,是胡奶奶去阴司给我借了二十年阳寿。” 奶奶点点头。 “你的梦,大概跟那次借寿有关系。” 李平凡心跳漏了一拍。 “啥关系?” 奶奶没回答,只是说: “你去供桌左下边摸一摸。” 李平凡愣住了:“供桌?” “左下角,有个不大的小孔。”奶奶说,“手指插进去,轻轻一拉,就能打开暗格。那里边有一张契约书,你拿出来看看,就明白了。” 李平凡听完,转身就往屋里跑。 --- 供桌还是那个供桌,暗红色的漆,斑驳脱落,边角被岁月磨得光滑油亮。 她蹲下来,把手伸到左下角。 摸了半天,果然摸到一个小孔。 不大,刚好能塞进去一根手指。 她把手指插进去,轻轻一拉—— “咔哒”一声,一块木板松动了。 她小心翼翼地拉开,露出一个暗格。 不大,就巴掌大小。 里头躺着一张发黄的纸。 李平凡把那张纸拿出来,手都在抖。 纸是黄纸,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了,但上面的字还很清楚。红色的朱砂,写着一行行字。 最上面一排大字: 阴曹借寿契约书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谨以黄纸为凭,朱砂为证,阴阳为界,冥府为鉴,立此借寿契约。缔约双方自愿立约,无怨无悔。若违此约,魂飞魄散,永坠无间地狱,剥夺所有修为与道行。 李平凡心跳得厉害,继续往下看: 借寿人:胡秀娘(长白山修行一千三百年) 承寿人:李小花(阳寿已尽,时年五岁) 借寿年限:二十年 契约内容:胡秀娘自愿以自身修为为质,向阴司借取寿元二十年,续于李小花之身。胡秀娘承诺,承阴曹所提之约,担借寿之业,纳还寿之责。二十年期满之时,李小花须接手祖辈堂口,替阴曹在阳间司职。 若有违背:李小花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胡秀娘损去一身修为与道行,千年道行尽付东流。 立约人:胡秀娘(爪印) 担保人:阴司掌簿判官(印) 见证人:李家堂口历代仙家(共印) 时年:己卯年腊月廿三 李平凡捧着那张契约书,手抖得厉害。 她终于明白了。 五岁那年,胡秀娘去阴司给她借寿,不是白借的。 是用自己一千三百年的道行做担保。 是签了契约的。 契约上说,二十年期满,她必须接手祖辈堂口,替阴曹在阳间司职。 如果违背…… 她看了一眼那行字: 李小花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胡秀娘损去一身修为与道行。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为自己哭。 是为胡秀娘。 那个从她五岁起就守护着她的胡奶奶。 那个高冷、寡言、总是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胡奶奶。 第60章 二十年之约将至 那个用自己一千三百年的道行,给她换了二十年阳寿的胡奶奶。 这么多年,从来没提过。 从来没说过一句。 李平凡捧着那张契约书,蹲在供桌前,哭得浑身发抖。 ---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才站起来。 拿着契约书,走到院子里。 奶奶还坐在门口择豆角,看见她出来,抬头看了一眼。 李平凡蹲下来,哑着嗓子问: “奶奶,我的二十年……还剩多少?” 奶奶沉默了一下。 没说话。 李平凡又喊了一声: “胡奶奶?” 没人应。 供桌的方向,安安静静。 那六个金丝楠木的牌位,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可胡秀娘没有现身。 李平凡站在那儿,心里空落落的。 一道黄影闪过来。 黄嘟嘟站在她旁边,难得没有叭叭,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弟马……” 李平凡扭头看他: “黄嘟嘟,你告诉我,那个契约到底咋回事?二十年之期是啥意思?我是不是快……” 她说不下去了。 黄嘟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李平凡急了: “你说啊!刚才你说到一半咽回去了,到底是啥?” 黄嘟嘟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平凡,难得正经地说: “弟马,当初说好的,你接堂口,阴曹那边……就……” 他又停住了。 李平凡盯着他: “就啥?” 黄嘟嘟摇头: “我不能说了。” “黄嘟嘟!” “弟马,真不能说了。”黄嘟嘟往后退了一步,“你自己慢慢想吧。” 说完,他“嗖”一下消失了。 李平凡站在原地,又喊了几声: “灰万红!柳小刚!白奶奶!” 没人应。 一个都没出来。 她站在院子里,秋风刮过,卷起几片落叶。 凉飕飕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发黄的契约书。 二十年之期将至…… 还剩下多少?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一天,快来了。 这一天下来,李平凡都像丢了魂似的。 早上起来,脑子里全是那张契约书上的字。二十年之期将至……替阴曹在阳间司职……若违此约,魂飞魄散,永坠无间地狱…… 吃饭的时候,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奶奶看了她好几眼,叹了口气,没说话。 吃完饭,她回到自己屋里,坐着发呆。 到底要她替阴司做什么? 她已经接下堂口了,每天帮人看事儿,送亡灵投胎,这不就是在替阴司办事吗?还要她做什么? 才能保住胡奶奶? 她死不死没关系。 可不能让胡奶奶那一千三百年的道行,为她葬送啊。 那个从她五岁起就守护着她的胡奶奶。 那个高冷、寡言、却总是在关键时刻站在她身边的胡奶奶。 那个用自己一千三百年的修为,给她换了二十年阳寿的胡奶奶。 越想越难受。 她站起来,走到东屋。 供桌上,六块金丝楠木的牌位安安静静。胡秀娘的名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李平凡在供桌前坐下,盘起腿。 胡奶奶说过,遇到想不通、想不透的事,就静下心来打坐。可能会有不一样的思路。 她闭上眼。 一开始,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张契约书,一会儿是梦里那个老头的声音,一会儿是黄嘟嘟欲言又止的样子。 可坐了一会儿,那些声音渐渐远了。 呼吸慢慢沉下来。 脑子里空空的。 突然—— 她觉得身子一轻。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飘出去了。 李平凡吓了一跳,想睁开眼,却睁不开。 她想动,动不了。 想喊,喊不出声。 就那么飘在那儿,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然后,她看见了。 看见自己。 她的肉身还坐在供桌前,闭着眼,一动不动。 李平凡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模模糊糊的一团,半透明的,像一团雾气。 这是……她的魂? 她试着回到肉身里。 往那边飘了飘,可一靠近,就被一股力量弹回来了。 她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再试一次。 还是不行。 李平凡慌了。 这是咋回事?她死了? 她正想着,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门。 灰蒙蒙的,半透明的,散发着幽幽的光。 李平凡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她送那些亡灵去投胎时,出现过无数次的门。 通往阴间的门。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道门,心跳得厉害。 进?不进? 不进,她咋回去? 进…… 她咬了咬牙,飘了进去。 --- 眼前一片灰蒙。 没有阳光,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地之间全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 也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李平凡顺着一条路往前走。 那条路也是灰蒙蒙的,看不清尽头。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岔路口。 三条路。 左边一条,黑漆漆的,看不见里头有啥。 右边一条,也是黑的。 中间一条,稍微亮堂一点。 李平凡想起以前给去世的人指路,都说走中间那条。 她选了中间的路。 走了没多远,路两旁开始出现花。 红色的花。 鲜红鲜红的,像血一样。 曼珠沙华。 彼岸花。 一片一片,开得妖艳。暗红色的花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池流动的鲜血。 李平凡越走越心慌。 这条路,怎么这么长? 她正想着,前面突然出现了两个人。 一个穿黑衣,戴着黑帽子,帽子上写着四个字——天下太平。 一个穿白衣,戴着白帽子,帽子上也写着四个字——一见发财。 李平凡愣住了。 黑无常?白无常? 那两人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 穿黑衣的那个开口了,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本不该以这种方式来到这里。” 穿白衣的那个接着说: “记得三天后,带着你的诚心再来。” 两人同时说: “回去吧!” 话音刚落,一股大力袭来。 李平凡眼前一黑,意识模糊。 再睁开眼,是熟悉的堂口。 供桌,牌位,香炉,青烟袅袅。 她坐在蒲团上,浑身冷汗。 第61章 在阳间当地府鬼差 “弟马!!!” 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差点没把她魂儿再吓飞。 黄嘟嘟的脸怼在她面前,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干嘛去了?!你都要吓死我了!” 李平凡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黄嘟嘟就开始叭叭: “我看见你打坐,感觉不对劲,就出来叫你!怎么叫你都不答应!推你你也不动!” “吓得我赶紧把胡秀娘叫出来!” “胡秀娘叫了你几声你也不回答!” “大家都要急死了!” 他身后,灰万红、白金球、柳小刚都站着,一个个脸色凝重。 连宋叔都出来了,站在角落里,难得没提钱,只是皱着眉头看着她。 李平凡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 “我去地府了。”她说。 “啥?!” 黄嘟嘟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我打坐的时候,魂儿飘出去了。进了阴间,走了黄泉路,看见了彼岸花。然后黑白无常出现了,把我拦住了。” 她把经过说了一遍。 说到黑白无常让她“三天后再来”的时候,胡秀娘开口了。 声音清冷,但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谁让你一个人去的?” 李平凡愣住了。 胡秀娘看着她,眼神里压着火: “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李平凡从没见过她这样。 那个永远清冷、永远从容的胡奶奶,第一次这么生气。 她低下头,小声说: “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就是打坐,然后就……” 胡秀娘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气。 “接着说。黑白无常说什么了?” 李平凡把最后一句话复述了一遍: “他们说,记得三天后带着你的诚心再来。” 她抬起头,看着胡秀娘: “胡奶奶,这是啥意思?他们说的‘诚心’是啥?” 胡秀娘沉默了一下。 “意思就是……”她顿了顿,“地府也不想让你死。让你三天之后带着诚心去,就是让你想一想。” “想啥?” “想你到底要不要履行二十年前的承诺。” 李平凡愣住了。 “二十年前的承诺?我不是已经接手堂口了吗?还有啥?” 胡秀娘看着她,没说话。 李平凡急了: “胡奶奶您说啊!还有啥事比死更可怕?” 胡秀娘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要为地府在阳间做鬼差。” “接受一切地府所派的任务。” “以后,你不只是出马弟子。你还是阴司的阳间差役。地府有案子,你要查;有鬼要抓,你要帮;有阴司办不了的事,你要去办。” 她看着李平凡: “这才是当年契约上写的‘替阴曹在阳间司职’。” 李平凡听完,沉默了。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就是说,我以后得给地府打工?” 胡秀娘点头。 “危险吗?” 胡秀娘又点头。 “会比今天这样更危险吗?” 胡秀娘沉默了一下,还是点头。 李平凡低着头,没说话。 黄嘟嘟在旁边急了: “弟马,你别答应!太危险了!咱再想别的办法!” 灰万红也开口了,难得正经: “弟马,这事儿你得想好了。给地府当差,不是闹着玩的。” 白金球慢吞吞地说:“娃,你别冲动。” 连柳小刚都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但能听出来是劝: “弟马……危险……” 李平凡听着他们的话,心里暖暖的。 她抬起头,看着胡秀娘。 胡秀娘站在那儿,一袭素白,静静地看着她。那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李平凡看见,她的眼睛里,藏着一丝……担忧。 为自己担忧。 李平凡突然笑了。 “胡奶奶,”她说,“您还记得我五岁那年的事吗?” 胡秀娘愣了一下。 “您去阴司给我借寿,签了那张契约。用您一千三百年的道行做担保。” “这么多年,您从来没提过。” “从来没说过您为我冒了多大的险。” 她站起来,走到胡秀娘面前。 “今天我知道了。” “您用一千三百年的道行,换了我二十年阳寿。” “我死不死没关系。但不能让您的修为,为我葬送。” 她深吸一口气,说: “我接受。” 胡秀娘愣住了。 黄嘟嘟跳起来:“弟马!” 李平凡摆摆手,打断他: “你们别劝了。我想好了。” 她看着胡秀娘,认真地说: “只要能保住胡奶奶的修为和道行,我什么都接受。” “给地府当差就当差,危险就危险。” “有你们在,我不怕。” 堂屋里,安静了。 胡秀娘看着她,那清冷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声音很轻,但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 “傻孩子。” 李平凡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她抹了把脸,说: “行了,就这么定了。三天后,我带诚心去地府。” 黄嘟嘟在旁边小声嘟囔: “弟马,你可想好了……” 李平凡拍拍他的肩膀: “想好了。” “有你们在呢,我怕啥?” 农历九月九。 本该是仙家的大日子,登高考核,点兵讨封。 可李平凡这两天被“鬼差”的事儿搞得迷迷糊糊的,实在没心思大操大办。早晨起来,老老实实上了大供,把该做的都做了——香烛点上,供果摆好,磕头上香,念叨了几句吉祥话。 完事儿,她就窝在屋里开始翻手机。 查啥? 查怎么当鬼差。 网上啥都有,真真假假。有人说得玄乎,有人说是扯淡。她翻了半天,大概捋出点儿头绪—— 给地府当差,说白了就是阳间的阴差。平时该干嘛干嘛,地府有事儿找你,你就得去。抓鬼、查案、送亡魂,啥活儿都有可能。 李平凡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记:这事儿不好干啊。 从她查手机开始,五位仙家加宋叔,就形影不离地跟着她。 走哪儿跟哪儿。 她去上厕所,黄嘟嘟守在门口。 她去厨房倒水,灰万红跟在后头。 她坐炕沿上发呆,白金球坐她旁边,柳小刚站门后,胡秀娘站窗前。 连宋叔都破天荒没算账,蹲在角落里,一会儿看她一眼,一会儿又看她一眼。 第62章 夜游阎罗殿 李平凡被看得发毛: “你们能不能别这么盯着我?我还没死呢!” 黄嘟嘟凑过来,一脸认真: “弟马你别怕!明天你真要去地府,我就在你边上守着!我腿快,有事儿我能给你通风报信!” 李平凡看他一眼:“你跟我去?你能去?” “能!”黄嘟嘟拍着胸脯,“我现在法力提升了,去地府溜达一圈没问题!” 胡秀娘也开口了,清冽如山泉: “明天我陪你再走一趟。” 柳小刚从门后探出脑袋,小声说: “我……我也去。我护着你,谁也别想动你半分。” 那声音小得像蚊子,可语气里的认真,谁都听得出来。 白金球慢吞吞地说: “我在外头给你做接应。有啥事儿,你喊我。” 灰万红也举手: “没事儿,地府我有熟人!我也跟你去!” 李平凡看着他们,心里暖烘烘的。 她扭头看向角落。 宋叔蹲在那儿,低着头,没说话。 李平凡喊了一声:“宋叔?” 宋叔抬起头,那张干黄的脸上,难得露出点……失落? 他开口,声音粗粝厚重,但带着点说不清的涩: “我本是阴间人,不该留在人间。我能现形,都是一种奇迹……” 他顿了顿。 “我没有办法跟你去。” 李平凡愣住了。 她看着宋叔那张脸,突然觉得,这个平时总叨叨她花钱、总把“败家子儿”挂嘴边的抠门精,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在家……等你回来。” 那语气,说得好像自己没法保护想保护的人似的。 李平凡心里一酸。 她走过去,蹲在宋叔旁边,笑着说: “宋叔,你给我讲讲呗——到了地府,我该注意些啥?” 宋叔抬起头,看着她。 黄嘟嘟在旁边举手:“弟马我知道!我跟你说——” “你闭嘴!”李平凡瞪他一眼,“我问宋叔呢!” 黄嘟嘟讪讪地缩回手,小声嘟囔:“不让说拉倒……” 宋叔嘴角动了动,好像想笑。 他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 “到了地府,第一件——阳间的身体不能被移动,得有人护着。” 柳小刚在后面小声接话:“我……我护着。” 宋叔点点头,继续说: “第二,在阴间不能乱吃东西。吃了就回不来了。” 李平凡点头:“这个我知道,跟咱们送鬼一个规矩。” “第三,”宋叔看着她,“不管看见啥、听见啥,都不能回头。只能往前走。” 李平凡愣了一下。 “这……也跟送鬼一个规矩啊?” 宋叔点头:“对。都差不多。” 李平凡松了口气。 差不多就行。 她最怕的,就是到了地府两眼一抹黑,啥规矩都不懂。 ---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晚上。 李平凡吃完晚饭,刷了会儿手机,准备睡觉。 推开自己屋的门,她愣住了。 屋里人挺全。 五位仙家,一个不落。胡秀娘站在窗前,黄嘟嘟坐在炕沿上,灰万红蹲在墙角嗑瓜子,白金球坐在椅子上,柳小刚躲在门后。 连奶奶都来了,坐在她床边,手里攥着串佛珠。 李平凡一脸懵: “你们……咋都在这儿?” 李奶奶看着她,没说话。 李平凡更懵了:“咋了?出啥事儿了?” 李奶奶叹了口气: “傻孩子,今天就是第三天了。” 李平凡愣了愣:“不对啊奶奶,今天是第二天。明天才——” 她说着说着,突然反应过来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点四十。 过了十一点,就是子时。 子时,就是明天了。 李平凡张了张嘴: “不会吧?从子时就开始算了?” 李奶奶点点头。 “还是提前准备的好。” 李平凡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她以为还有一天。 结果……就剩不到一个小时了? 黄嘟嘟凑过来,拍拍她肩膀: “没事儿弟马,有我们呢。” 李平凡看着他,又看看屋里这些人——奶奶,胡秀娘,黄嘟嘟,灰万红,白金球,柳小刚。 还有角落里那道没现身、但肯定在的干瘦身影。 她深吸一口气,躺到床上。 “那我睡了。” 奶奶点点头,伸手把被子给她掖了掖。 李平凡闭上眼。 这一觉,睡得不太踏实。 迷迷糊糊的,好像知道有人在旁边守着,又好像不知道。 --- 十一点整。 屋里所有人都警惕起来。 奶奶攥紧了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胡秀娘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黄嘟嘟趴在炕沿边,盯着李平凡的脸。 灰万红也不嗑瓜子了,一动不动地蹲着。 白金球闭着眼,像是在感应什么。 柳小刚从门后探出脑袋,眼睛一眨不眨。 十一点半。 李平凡动了动。 不是醒。 是她原本侧着的睡姿,慢慢正了过来。 直直地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呼吸平稳,像……像…… 像躺在棺材里的人。 奶奶的手抖了一下。 胡秀娘开口,声音清冷: “她要过去了。” 她顿了顿,又说: “我去陪她。” 灰万红也站起来: “我也去。” 两道身影,消失在李平凡身边。 --- 李平凡又站在那条路上了。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两边开满了血红的彼岸花。 她低头一看——脚边蹲着一只耗子。 灰万红。 “弟马,”灰万红的声音传来,“这是黄泉路。那些叫彼岸花,别摘,有毒!” 李平凡哭笑不得: “我没事儿摘它干嘛?” 身后传来熟悉的清冷气息。 胡秀娘跟着她,一如既往地高冷,不说话,就那么在后头跟着。 李平凡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顺着路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出现一条河。 河水浑浊,看不清里头有啥。河边站了好多人,排着队,一个一个往一座桥上走。 “那是奈何桥。”灰万红说,“过桥之前都要喝一碗孟婆汤,忘掉今生的一切,才能去投胎。” 李平凡紧张起来: “咱们不用喝吧?我可不想失忆啊!” 灰万红“嗞”了一声: “你想啥呢?你是活人,喝那玩意儿干啥?咱们是来办事儿的,又不是来投胎的。” 第62章 阎王殿前的选择 李平凡松了口气。 过了奈何桥,前头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 那人的衣服看着不太合身,袖子长了点,裤腿短了点,跟借来穿似的。他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的,好像在等人。 看见李平凡,那人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你好你好!是李小花吧?我是来接你们的!” 他伸出手,自我介绍: “我姓崔,你们叫我崔协调员就行。” 说着,他递给李平凡一块牌子。 牌子不大,黑底金字,上头写着四个字——阴司特使。 “拿着这个,”崔协调员说,“没人敢拦你。” 李平凡接过牌子,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玩意儿好啊,有了它,地府随便走? 崔协调员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眯眯地说: “想啥呢?用完要收回的。” 李平凡:“……” 行吧。 她跟着崔协调员往前走。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一座熟悉的建筑。 黑瓦,灰墙,飞檐翘角。 古殿。 崔协调员说: “这里是阎王殿。” 李平凡点点头: “我知道。我来过这儿,不止一次。里头是不是还有一个老头?” 崔协调员愣了一下,扭头看着她: “你来过?没有令牌是进不来的。” 李平凡说:“我梦里来过,好几次。那老头还跟我说话呢。” 崔协调员沉默了一下,说: “那不是老头。那是阎罗王。” 李平凡:“……” 阎罗王? 那个梦里看不清脸的老头,是阎罗王?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人已经进了大殿。 殿里昏黄一片。 正中间的椅子上,坐着那个“老头”。 还是那身衣服,黑色的,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脸还是看不清,模模糊糊一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但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小花,我们又见面了。” 李平凡硬着头皮,往前站了一步: “见过阎王爷。” 阎罗王好像笑了一下。 “你可知,你五岁那年,欠了阴司二十年阳寿?” 李平凡点头: “我知道。” 阎罗王又问: “那你可知,为何是二十年?” 李平凡愣住了。 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阎罗王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 “你五岁那年,本该来我地府报道。是胡秀娘,用自己的修为和道行,为你从阴司换回了二十年。” 他顿了顿。 “但这二十年,不是白给的。” 说着,他打开面前一本厚厚的簿子,翻到某一页,指着说: “你看。” 李平凡凑过去。 那上头写着她的名字——李小花。 下面一行小字: 阳寿五岁尽。因胡秀娘以自身修为相抵,延寿二十年。期满之日,需亲至阴司承因果。 李平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阎罗王: “现在我来了。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只要不动我胡奶奶的修为与道行,我都听你的。” 身后,胡秀娘的身影动了动。 但她没说话。 阎罗王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李平凡竖起耳朵。 “第一,”阎罗王说,“你阳寿到此为止,转世投胎。下辈子平安顺遂,只履行契约所说即可。” 李平凡愣了一下。 投胎? 下辈子? 那胡奶奶呢?她的修为呢? 阎罗王继续说: “第二,以后你为阴司所用。阴司给你发派任务,你每接一个任务,阴司会为你同等增添阳寿。” 他顿了顿。 “怎么选,你自己定。” 李平凡沉默了。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问: “什么任务?需要我怎么做?要为阴司做多久?” 阎罗王说: “任务不确定。给你下发任务的时候,会告诉你需要做什么。至于时间——” 他看着李平凡: “你的后半生。” 李平凡又沉默了。 后半生。 一辈子。 她想起奶奶佝偻的背影,想起黄嘟嘟的碎嘴子,想起宋叔那句“我在家等你回来”。 想起胡秀娘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样子。 想起柳小刚躲在她身后偷看她的眼神。 想起白金球慢吞吞的安慰,想起灰万红护食的样子。 那么多人在保护她。 那么多人在等她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阎罗王。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选二。” 李平凡做出选择的那一刻,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看着阎罗王,阎罗王也看着她。 那模糊的脸上,好像闪过一丝……欣慰? 像在看自家的孩子。 “好。”阎罗王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既然你选了第二条路,从今日起,你就是半个阴间的人了。” 半个阴间的人。 李平凡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话——听着挺吓人,但好像也没啥。 反正她本来就能看见鬼,也不差这“半个”。 阎罗王继续说: “阴间交给你的任务,你要努力完成。若有难处,可来此地找我。” 说着,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物。 一枚令牌。 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上头刻着一个大大的“令”字。那字是暗金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枚令牌赠与你。”阎罗王递过来,“以后在阴间,只要拿出这枚令牌,随时可来我这里,无需通报,无人可拦。” 李平凡双手接过。 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千年寒冰。可握了一会儿,那股凉意慢慢散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温润。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心里突然有点激动。 这玩意儿,以后就是她的“通行证”了? 她抬起头,问: “阎王大人,我可以回去了吗?家里人都该等着急了。” 阎罗王看了她一眼,那模糊的脸上好像带着点笑意: “急什么?还有事没办完。” 李平凡一愣。 还有啥事? 阎罗王看着她身后,说: “你不是还有五位仙家吗?” 李平凡回头看了一眼——胡秀娘站在不远处,灰万红蹲在她脚边,俩人都看着她。 阎罗王说: “我也送他们点东西吧。 第63章 阎王的礼物 也算是为了让你以后在阳间当差,多一些帮手。” 他又从袖中取出几样东西。 六枚药丸。 五枚大一点的,通体莹白,像珍珠似的泛着光。还有一枚小一点的,灰扑扑的,不太起眼。 阎罗王把五枚大的递给李平凡: “这五个,给你的五位仙家。服下之后,可稳固魂魄,提升法力。” 他又把那枚小的递过来: “这个,给你的那个鬼仙。” 李平凡愣了一下。 鬼仙? 宋叔? 阎罗王看着她那表情,笑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是掌管阴间鬼魂的。哪个回来了,哪个没回来,在哪儿,我岂能不知?” 李平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阎罗王继续说: “我知道他以后会在你手下,才放任他在阳间接受供奉。否则,你以为他能留到今天?” 他指了指那枚药丸: “这枚丹药给他吃下,可稳固他的魂魄,也可增加他的法力。以后阳间若是有恶鬼需要你处理,他会是你的得力手下。” 李平凡双手接过那六枚药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原来阎王什么都知道。 原来宋叔能留下来,也是他默许的。 她抬起头,认真地说: “谢谢阎王大人。阳间的事,我会竭尽全力。” 阎罗王点点头。 然后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促狭? “回去吧。”他摆摆手,“下次来的时候,记得体现一下你的败家体制。” 李平凡愣住了。 啥? 败家体制? 她还没来得及问,眼前突然一黑。 --- 再睁开眼,是熟悉的天花板。 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躺在自己的炕上,盖着薄被,枕头边还放着手机。 奶奶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见她醒了,长长地松了口气。 黄嘟嘟第一个扑过来: “弟马!你可算回来了!” 灰万红、白金球、柳小刚都围过来。 胡秀娘站在窗前,看着她,那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柔和。 李平凡刚要说话,突然感觉手里有东西。 她低头一看—— 左手握着那枚黑色的令牌,右手攥着那六枚药丸。 她愣住了。 这不是梦? 她真带回来了? 黄嘟嘟眼尖,一眼就看见她手里的东西: “哎妈呀,这是啥?” 李平凡坐起来,把令牌和药丸放在炕上。 她把阎王殿里的事说了一遍——令牌的用处,丹药的来历,还有阎王说的那些话。 说到宋叔那枚丹药的时候,她特意加重了语气: “宋叔,这枚是你的。阎王说,吃了能稳固魂魄,增加法力。以后我就是阴间特使了,遇上恶鬼啥的,你可是我的得力手下。” 话音刚落,角落里一道干瘦的身影闪现出来。 宋叔站在那儿,那张干黄的脸上,难得露出点不敢相信的表情: “给我的?阎王给的?” 李平凡点头:“对,专门给你的。” 宋叔接过那枚灰扑扑的药丸,翻来覆去地看,手都在抖。 “阎王……他知道我?” 李平凡笑了:“当然知道。他说,就是知道你以后会在我手下,才放任你在阳间接受供奉的。不然你以为你能留到今天?” 宋叔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张干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这么舒展的笑。 “原来……原来老阎王都知道啊……” 他把那枚药丸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什么稀世珍宝。 “那我以后是不是就不用怕去地府了?” 李平凡刚要点头,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看着宋叔,一脸认真: “对了宋叔,阎王还让我给你带句话。” 宋叔紧张起来:“啥话?” “他说……”李平凡憋着笑,“下次我来的时候,要体现一下我的败家体制。” 宋叔愣住了。 败家体制? 啥意思? 他琢磨了几秒,突然脸色变了: “阎王的意思是……让你给他买阳间的东西带过去?” 李平凡摊手:“好像……是这个意思。” 宋叔的脸一下子垮了。 “哎呀妈呀!” 他一拍大腿,痛心疾首: “他真不知道啥叫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不?这下好了!” 他指着李平凡,手指都在抖: “不单单你一个败家的!这又来一个帮着败家的!” “一个你我都管不住,再来一个阎王爷,我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李平凡忍着笑,刚要说话—— “哎呦!” 宋叔突然惨叫一声,捂着脑袋蹲了下去。 那声音在凌晨的屋子里,听着格外瘆人。 黄嘟嘟吓了一跳:“老宋你咋了?” 宋叔蹲在地上,捂着头,一脸懵: “谁打我?我咋还能感觉到疼?” 他四下张望: “谁?到底是谁?” 虚空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点戏谑: “小小鬼魂,竟敢背后诋毁我阎王大人?” 宋叔愣住了。 那声音继续说: “李小花,下次来记得带点稀奇玩意儿。别听这抠门精瞎说。” 说完,声音消失了。 宋叔蹲在地上,打了一个哆嗦。 李平凡憋了半天,终于“噗”地笑出声: “宋叔,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背后议论人!” 黄嘟嘟笑得满地打滚: “哈哈哈哈老宋你完了!你被阎王盯上了!” 灰万红也笑,一边笑一边往嘴里塞坚果。 白金球笑得慢吞吞的,肩膀一抖一抖。 连柳小刚都从门后探出脑袋,嘴角翘着。 胡秀娘站在窗前,虽然没笑出声,但那清冷的眉眼,分明柔和了不少。 宋叔蹲在地上,捂着脑袋,一脸委屈: “我……我就是随口说说……” 李平凡笑着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行了行了,阎王跟你开玩笑呢。快把那药丸吃了,看看有没有效果。” 宋叔看着手心里那枚灰扑扑的药丸,犹豫了一下,塞进嘴里。 咽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浑身一震。 然后他闭上眼,站了一会儿。 再睁开眼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那张干黄的脸,好像没那么黄了。那佝偻的背,好像直了些。连眼神都比以前亮了。 “哎呀妈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感觉……浑身都是劲儿!” 黄嘟嘟凑过来:“真的假的?我瞅瞅?” 第64章 第一个任务 他围着宋叔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老宋,你好像年轻了二十岁!” 宋叔瞪他一眼:“我本来就年轻!才死了二十多年!” “那你以前咋那样?” “那是……那是饿的!” 李平凡笑着看他们斗嘴,心里暖烘烘的。 她又看了看手心里那五枚丹药,分给五位仙家: “胡奶奶,这是你的。” “黄嘟嘟,你的。” “灰大爷,你的。” “白奶奶,你的。” “小刚,你的。” 五位仙家接过丹药,各自服下。 片刻之后,胡秀娘身上的气息更清冽了,黄嘟嘟眼睛更亮了,灰万红那吃货样儿没变,但精气神明显不一样了。白金球周身似有淡淡柔光,柳小刚也不那么躲躲藏藏了,站在那儿,虽然还是有点腼腆,但至少没躲回门后。 李平凡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 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供桌上,那六块金丝楠木的牌位泛着温润的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地,黄灿灿的。秋风刮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黄嘟嘟凑过来: “弟马,你想啥呢?” 李平凡看着窗外,轻声说: “想以后。” “以后咋了?” “以后要当阴间特使了,得干活了。” 黄嘟嘟一拍胸脯: “怕啥?有我们呢!” 李平凡笑了。 是啊。 有他们呢。 不管前头是啥。 她都不怕。 宋叔蹲在墙角,那张干黄的脸上写满了忐忑。 他一会儿抬头看看屋顶,一会儿低头抠抠手指,嘴里念念有词: “完了完了,我把阎王得罪了……他会不会找我算账?会不会把我抓回去?会不会……” 李平凡看着他那样儿,哭笑不得: “宋叔,你别瞎想了。阎王要是真想找你算账,刚才就不是打你一下那么简单了。” 宋叔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希望: “真的?” “真的。”李平凡点头,“他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宋叔松了口气,又蹲回去,小声嘟囔: “那就好……那就好……” 李平凡打了个哈欠。 折腾了一晚上,又困又累。 “行了,你们都回去吧。”她摆摆手,“我也得再补一觉。” 黄嘟嘟凑过来:“弟马你睡得着吗?刚见过阎王,不兴奋?” 李平凡瞪他一眼: “兴奋啥?我困得要死。你快回去,别吵我。” 黄嘟嘟讪讪地缩回去,几位仙家各自散了。 李平凡往炕上一躺,盖上薄被,闭上眼。 --- 这一觉睡得沉。 梦里,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变化。 血液在血管里流动,越来越快,像有一条小河在身体里奔腾。那种感觉不是难受,是一种说不清的……洗礼。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把她整个人重新洗一遍。 迷迷糊糊中,耳边又响起那个低沉的声音: “李小花。” 是阎王。 李平凡想睁开眼,睁不开。想说话,说不出来。 那声音继续说: “你的第一个任务——送恶鬼回地府受罚。” 恶鬼? 李平凡心里一紧。 她想问是什么样的恶鬼,去哪儿找,怎么抓。 可那声音越来越远了: “去吧……”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李平凡翻了个身,睡得昏天黑地。 --- 再睁开眼,已经中午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明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院子里传来炒菜的香味,还有锅铲碰大勺的叮当声。 李平凡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浑身轻松,精神头足得不得了,跟睡了一整天似的。 她摸过手机一看——好家伙,十二点半。 这一觉,睡了五个多钟头。 她爬起来,趿拉着鞋往外走。 厨房里,奶奶正往桌上端菜。土豆炖豆角,红烧肉,拍黄瓜,还有一大盆米饭。 “醒了?”奶奶头也不回,“正好,吃饭。” 李平凡坐下,拿起筷子就吃。 吃了两口,她想起正事儿。 “奶奶,”她咽下一口饭,“阎王给我派任务了。” 奶奶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啥任务?” “抓恶鬼。”李平凡说,“送恶鬼回地府受罚。” 奶奶放下筷子,看着她。 “恶鬼可不比普通孤魂野鬼。那玩意儿凶得很,弄不好会伤着你。” 李平凡点头:“我知道。但任务都派了,不能不干啊。” 奶奶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行。那你就说说,啥是恶鬼?咋抓?” 李平凡眨巴眨巴眼睛。 对啊,啥是恶鬼?咋抓? 她刚才光顾着汇报了,忘了问这个。 奶奶看着她那表情,就知道她啥也不懂。 老太太叹了口气,开始给她上课: “一般的鬼,就是普通孤魂野鬼。死了没人管,在阳间飘着。它们不害人,顶多就是吓唬吓唬人,要点吃的喝的。” “恶鬼不一样。” “恶鬼是生前做了恶,死后也不消停。它们会趴在活人身上,吸食人的阳气。一天吸一点,慢慢吸,直到把人的阳气全部吸干净。” “到那时候,那人就死了。恶鬼就占了那人的身体,替那个人活着。” 李平凡听得后背发凉。 “那……那被吸阳气的人,有啥症状?” 奶奶说:“一开始没啥,就是觉得累。后来越来越累,干啥都没劲儿。脸色发灰发暗,眼圈发黑,跟没睡醒似的。再后来,就……”她顿了顿,“就被恶鬼占据整个身体了。” 李平凡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去批发市场买供果那天,她看见的那个女人。 穿得花枝招展的,后背上趴着一只灰扑扑的鬼。那鬼正凑在她脖子边上,一张嘴,一吸—— 吸的就是阳气! 李平凡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 奶奶被她吓了一跳:“知道啥了?” 李平凡把那天看见的事说了一遍: “那个女的!穿得花里胡哨的那个!她后背上就趴着一只鬼!当时我不知道那是啥,现在知道了——那就是恶鬼!” 她越说越激动: “阎王说的阳间恶鬼,肯定就有那只!” 奶奶听完,点点头: “有可能。那你咋找她?” 第65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李平凡愣住了。 对啊,咋找? 大街上匆匆一眼,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上哪儿找去? 总不能天天去批发市场门口蹲着吧? 万一她不是本地的,只是路过呢? 万一她再也没去过那儿呢? 李平凡第一次感觉到这种无力感。 任务派了,目标也有了。可就是找不到人。 她蹲在那儿,愁眉苦脸。 黄嘟嘟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了,凑到她跟前: “弟马,你愁啥呢?” 李平凡把事儿说了一遍。 黄嘟嘟听完,眼睛一亮: “这还不简单?发个短视频啊!” 李平凡一愣。 “你把被恶鬼附身的症状说一下,发出去!”黄嘟嘟掰着指头数,“万一咱们粉丝里头,有人也有这种症状呢?万一有人认识那个女的呢?万一……” “行了行了!”李平凡打断他,“我知道了!” 她一把薅过手机,打开某音。 说干就干。 她对着镜头,把被恶鬼附身的症状说了一遍—— “脸色发灰发暗,眼圈发黑,浑身没劲儿,干啥都提不起精神。如果你或者你身边的人有这些症状,赶紧私信我!” 录完,她检查了一遍,点了发布。 黄嘟嘟凑过来看,一脸得意: “弟马,大功告成!你就坐等功德上门吧!” 李平凡看了他一眼。 还别说,这碎嘴子有时候脑子挺好使。 她笑了笑: “行啊黄嘟嘟,今天给你记一功。” 黄嘟嘟美得尾巴都翘起来了: “那是!我黄嘟嘟是谁?九百多年道行,跑堂仙,腿快嘴也快,脑子更好使!” 灰万红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脑子好使?那上次谁迷路挂在树上下不来?” 黄嘟嘟噎住了。 “老灰你!” “你什么你?” 李平凡笑着看他们斗嘴,心里的愁云散了不少。 视频发出去了,接下来就看命了。 能找到最好。 找不到……再想办法。 反正,有仙家在呢。 下午闲着没事,李平凡坐在炕上琢磨。 社会这么大,被恶鬼附身的人肯定不止批发市场那一个。她一个人,一双眼睛,总不能满大街去瞅吧? 得想个办法。 她翻身下炕,从柜子里翻出一沓黄纸,又找出朱砂和毛笔。 画符。 虽然她画符的水平一般,但护身符这种基础的,还是拿得出手的。 一张一张,认认真真地画。 画完一张,放在旁边晾着。再画一张,再晾着。 画了整整一下午,攒了三四十张。 黄嘟嘟凑过来看: “弟马,你画这么多干啥?” 李平凡头也不抬: “给粉丝准备的。万一谁被脏东西缠上了,有一张护身符,好歹能挡一挡。” 黄嘟嘟点点头: “行啊弟马,有当大师那味儿了。” 李平凡瞪他一眼: “我一直都是大师。” 黄嘟嘟嘿嘿笑。 --- 晚上八点,李平凡准时打开某音,发起直播。 刚开播,人就呼呼往里进。 “主播晚上好!” “看了你下午发的视频,啥意思啊?” “主播,我最近就觉得浑身没劲儿,是不是被啥东西跟上了?” “主播,我晚上睡不着,白天睡不醒,是你说的那种吗?” 公屏上刷得飞快,李平凡眼睛都快看花了。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说: “大家别着急啊,一个一个来。今天直播,主要是有个福利要送给大家。” 公屏上安静了一秒,然后更热闹了: “啥福利?” “主播要送东西?” “不会是送符吧?” 李平凡笑了: “猜对了。我下午画了一批护身符,专门保护大家不被邪祟伤害的。今天直播间里,抽三个人送。” 公屏炸了: “哎呀妈呀主播太好了!” “我也想要!” “主播抽我抽我!” “这福利太实在了!” 李平凡摆摆手: “别急别急,一会儿我会发红包,五分钟抽三个。没抽到的也别灰心,可以私信我请,一百块钱一张。” 公屏上又是一片“好好好”“太便宜了”“我要请十张”。 李平凡笑了笑,说: “行了,福利说完了,咱们开始干正事儿。今天第一个福袋,一分钟啊,抢到的私信我,送一个某音一号,然后连麦。” 倒计时开始。 60秒。 公屏上还在刷护身符的事,但更多的开始求福袋: “保佑我抢到!” “上次没抢到,这次一定行!” “让我中一回吧!” 倒计时归零。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恭喜用户‘蜡笔小新没蜡笔’抢到福袋!” 紧接着,公屏上飘起一个某音一号的特效。 李平凡点开连麦。 屏幕一分为二,右边出现两个人。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生,长头发,圆脸,长得挺清秀。但她脸上挂着泪痕,眼眶红肿,整个人蔫头耷脑的,像霜打的茄子。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看着像是她妈,一脸焦急。 李平凡心里“咯噔”一下。 她先没说话,先看那女生的脸。 一看,心往下沉了沉。 那女生头顶,罩着一团很大的黑气。浓得跟乌云似的,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再往后看—— 她后背上,趴着一只鬼。 灰扑扑的一团,两只爪子搭在她肩膀上,脑袋凑在她脖子边上,正一张一合地吸着。 恶鬼。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 那中年女人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主播你好,这是我女儿。” 她指了指那女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自从上个月她外婆去世之后,她就变成这样了。” “刚开始我们都没太在意,她跟外婆感情好,外婆走了她难受,正常。可她后来不光是想外婆的时候哭,有时候我们说着话,她也能突然哭起来。” “她以前可开朗了,见谁都是笑呵呵的。现在你看她,跟生了大病似的,一天到晚没精打采,除了哭就是哭。” 她抹了把眼泪: “我们也带她去看心理医生了,医生说是伤心过度,让慢慢缓。可这越缓越严重啊……”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期盼: “主播你帮我女儿看看吧,她这是咋了?” 第66章 凤凰男的算计 李平凡看着那女生,又看了看她背上的恶鬼。 那恶鬼趴得稳稳当当,吸得正欢。 她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下午还在发愁上哪儿找恶鬼,晚上就送上门来了。 她对那中年女人说: “大姐,你女儿这事儿,比较复杂。” 中年女人紧张起来: “咋复杂?是不是有啥问题?” 李平凡点点头: “是有点问题。但你别怕,能解决。” 她想了想,说: “你们在哪儿?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过去一趟。或者你们过来找我,都行。” 中年女人赶紧说: “主播我们在海市市里!你能过来不?我怕我女儿坐不了车,她现在这状态……” 李平凡点点头: “行,你把位置私信发给我,我明天就过去。” 中年女人连声感谢,又送了一堆礼物,断开连线。 --- 公屏上还在讨论刚才那个案子: “那姑娘看着确实不对劲。” “头顶那团黑气是啥?我看不见啊。” “主播说明天过去,是要上门看事儿?” “主播你也来我们这儿呗!” 李平凡笑了笑,没多解释。 她看了看时间,说: “行了,今天第一个案子就到这儿。咱们继续抽福袋,还有两个呢。” 公屏上又热闹起来。 但李平凡的心里,一直惦记着刚才那个女生。 明天,得去见见那只恶鬼了。 刚挂了那个“蜡笔小新没蜡笔”的连线,公屏上就炸了。 “红包还有多久?” “倒计时倒计时!” “还有一分钟!” “我中了!我中了!哎呀妈呀!” “没中……又没中……我这手气是踩了狗屎吗?” 李平凡看了一眼,红包倒计时归零,三个幸运儿已经出来了。公屏上有人欢呼有人哀嚎,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主播,再发一个呗!” “对啊对啊,福袋都发三四个了,红包再发两个不过分吧?” “主播人美心善,肯定舍得!” 李平凡看着公屏上那些“哀求”的,忍不住笑了。 这帮粉丝,真是…… 她想了想,说: “行行行,再发一个。五分钟三个红包,跟福袋同时进行,行了吧?” 公屏上瞬间一片欢呼: “谢谢主播!” “主播太好了!” “那我抢到的机会岂不是更大了?” 李平凡笑着摇摇头,又发了一个红包。 然后她点开福袋,继续抽。 一分钟倒计时。 公屏上又开始刷屏: “保佑我保佑我!” “这回该轮到我了吧?” “我都蹲了三天了!” 倒计时归零。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恭喜用户‘家和万事兴’抢到福袋!” 李平凡等了几秒,公屏上开始有人问: “人呢?” “咋不连麦?” “不会是抢完就跑了吧?” 正说着,公屏上弹出一条消息: “家和万事兴:主播我不会送礼物,我可以直接给你转账吗?” 李平凡愣了一下。 粉丝们又开始热心指导: “阿姨,点那个加号!” “对,点开之后有个礼物!” “找到那个某音一号,点一下就行!” “要先充值,阿姨你会充值不?” 公屏上一片教学现场。 过了好一会儿,公屏某音一号的特效飘起来了。 李平凡这才点开连麦。 屏幕一分为二,右边出现一张脸。 五十多岁的阿姨,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衬衫,看着挺面善。她坐在那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主播不好意思啊,我这岁数大了,这些新玩意儿整不明白。鼓捣半天才把钱充上。” 李平凡笑着说: “没事阿姨,慢慢来就行。您有啥事儿,说吧。” 阿姨点点头,叹了口气: “其实也没啥大事儿,就是想让你帮我看看我闺女。” 她说着,眼神里带着点愁: “我闺女今年三十七了,还没对象呢。这些年我跟她爸没少操心,给她介绍了好几个,她都不乐意。现在岁数越来越大,我这心里啊,就跟压了块石头似的。” “我看你直播好多天了,一直想让你给看看。可那福袋我抢了好几回,一回没抢着。今天终于抢到了,就想问问你——我闺女啥时候能结婚啊?” 李平凡点点头: “阿姨,把你闺女的生日时辰发给我,再发一张素颜照片。” 阿姨很快发了过来。 李平凡接过手机,看了看那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多岁,长得挺端正,白白净净的,看着就是那种踏实过日子的类型。 她又掐指算了算。 算着算着,眉头皱起来了。 不对劲。 这女孩有劫。 她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阿姨: “阿姨,你闺女是不是在海市工作?” 阿姨愣了一下:“对对对!主播你咋知道的?” 李平凡没回答,继续说: “她是不是刚到这个单位不到半年?现在工作还算顺利,还有升职的机会?” 阿姨连连点头,眼睛都亮了: “对对对!主播你太神了!她去年年底换的工作,现在领导还挺看重她的,说年底可能要给她提主管!” 李平凡点点头,又掐指算了算。 然后她看着阿姨,语气认真起来: “阿姨,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急。” 阿姨紧张起来:“咋了?有啥问题?” 李平凡说: “你闺女现在有对象了。” 阿姨愣住了。 “不能啊!”她脱口而出,“我俩昨天还通电话呢,她还说没对象呢!” 李平凡说: “是她男朋友不让她告诉你。” 阿姨更懵了:“为啥不让告诉?” 李平凡叹了口气: “因为那男的说,两个人感情还不稳定,先别跟家里说。等稳定了再告诉你。” 阿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平凡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阿姨,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能接受不了。但这是实话,你得听。” 阿姨脸色变了变,点点头: “主播你说。”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 “你闺女这个男朋友,是个典型的凤凰男。” “啥是凤凰男?”阿姨问。 李平凡说: “就是那种从小地方出来的,没啥家底,靠着自己努力考上大学留在城里的。这种人本身没啥问题,问题是他心术不正。” “他跟你闺女处对象,不是为了感情,是为了你家的条件。” 阿姨的脸白了。 第67章 主播全说对了 李平凡继续说: “你闺女是你家独生女吧?” 阿姨点头,声音有点抖: “是……就她一个……” “那就对了。”李平凡说,“那男的最近在跟你闺女商量结婚登记的事儿,对吧?” 阿姨愣了一下:“这个……她没跟我说啊……” “她当然不会跟你说。”李平凡说,“那男的不让说。” 她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 “他打算登记之后,带你闺女去旅游。说是度蜜月,其实是借机让她出意外。” 阿姨的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 李平凡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他想让你闺女死。然后他回来找你,装成悲痛欲绝的女婿,在你面前尽孝。等你老了,你家的财产,就全是他的了。” 公屏上炸了: “卧槽!!!” “这也太恶毒了吧!” “这还是人吗?!” “阿姨快报警!” “我就说凤凰男不能要!” 阿姨坐在那儿,整个人都傻了。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主……主播,你说的……是真的?” 李平凡看着她,目光平静: “阿姨,你要是不信,现在就给你闺女打个电话。问问她,是不是处对象了。问问她,那男的是不是姓周,老家是不是农村的,是不是最近在催她登记。” 阿姨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 “我打!我现在就打!” 说完,她挂了连线。 公屏上还在疯狂刷屏: “我等着结果!” “阿姨快回来告诉我们!” “这男的太不是东西了!” “主播你是咋看出来的?太神了!” 李平凡没说话,就那么等着。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连麦申请又来了。 她点开。 阿姨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眼眶通红,整个人都在发抖。 “主播……”她一开口,声音就哽住了,“你说对了……全对了……” 公屏上安静了。 阿姨抹了把眼泪,声音发颤: “我打电话问我闺女,她开始还不承认。我说你别瞒我了,人家大师都看出来了。她才说实话……” “那男的确实姓周,老家农村的,最近确实在催她登记,还说要带她去云南旅游……” 她说着说着,哭出了声: “我闺女说她挺喜欢那男的,觉得他老实本分,没想到……没想到……” 李平凡轻声说: “阿姨,别哭了。这事儿还来得及。” 阿姨抬起泪眼: “那我该咋办?” 李平凡说: “让你闺女赶紧跟那男的断了。越快越好。” “她要是舍不得,你就把今天的话告诉她。让她自己想想,一个刚处了没几个月就催着登记、催着旅游的人,能是真心对她吗?” “还有,让你闺女最近注意安全。那男的要是缠着她不放,就报警。” 阿姨连连点头: “好好好,我这就跟她说!” 她又哭又笑地谢了李平凡半天,送了一堆礼物,断开连线。 --- 公屏上热闹得不行: “主播你今天救了一条命!” “太解气了!这种男的就应该曝光!” “阿姨闺女命真大,遇上主播了!” “我以后找对象得先让主播看看!” 李平凡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送走那个“家和万事兴”的阿姨,李平凡对着镜头叹了口气: “大家看见没?找另一半一定要擦亮眼睛。不然真的会毁了自己一辈子的!” 公屏上刷起一片“对对对”“记住了”“主播说得太对了”。 李平凡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公屏上那些还在等着的粉丝,说: “行了,咱们继续。第三个福袋啊,一分钟。” 倒计时开始。 公屏上又开始刷“保佑我”“这次该我了”“让我中一回吧”。 倒计时归零。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恭喜用户‘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抢到福袋!” 紧接着,公屏上炸了。 不是一般的炸。 满屏的礼物特效,跟过年放烟花似的,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某音一号”飘过去,“热气球”跟上来,“嘉年华”闪瞎眼,“心心”“啤酒”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公屏上的粉丝都疯了: “卧槽!!!大佬!” “纯纯的大佬啊!” “土豪爸爸!受我一拜!” “这出手也太阔气了!” “金主爸爸万岁!” 李平凡也看愣了。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就这几秒钟,这大哥送出去的礼物,少说也得大几千。 她清了清嗓子,点开连麦。 屏幕一分为二,右边出现一张脸。 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看着挺憨厚。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背景是个挺讲究的客厅,红木家具,大电视,一看就是小康往上的人家。 那男人笑呵呵地开口: “主播你好,我姓王,你叫我王大哥就行。我是做小生意的,今天头一回看你直播,挺有意思的。” 李平凡点点头: “王大哥你好。有啥事儿你说。” 王大哥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收了收,换成一副有点为难的表情: “刚才看你给那个阿姨看姻缘,挺准的。我就想让你也帮我看看。”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我和我老婆结婚七年了,一直想要个孩子。可这七年,愣是没要上。” 李平凡认真听着。 王大哥继续说: “我们啥办法都试过了。医院跑了无数趟,检查做了一大堆,大夫说俩人身体都没啥大毛病。” “试管也做了好几回,花了不少钱。就一回成了,可不到两个月,我老婆在家收拾屋子,不小心摔了一跤,孩子就没了……” 他说着说着,眼圈有点红: “这几年,我媳妇因为这个事儿,都快抑郁了。天天以泪洗面,见着别人家小孩就难受。我看着她那样儿,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抬起头,看着李平凡: “主播,你帮我看看,我俩到底是啥问题?咋就要不上个孩子呢?” 李平凡先看了看王大哥的面相。 不是多子的面相,但也绝对不是无子的面相。 按理说,不该没孩子啊。 她说: “王大哥,你有你爱人的照片吗?私信发给我看看。” 王大哥赶紧点头,在手机那边捣鼓了一会儿,发过来一张照片和一个生日时辰。 李平凡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那照片。 第68章 婴灵的因果 照片上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长头发,圆脸,笑得挺温柔。俩人站一块儿,看着挺般配的。 她又掐指算了算。 算着算着,心里明白了。 她抬起头,看着王大哥,语气放轻了些: “王大哥,你和嫂子无子,确实是有原因的。” 王大哥紧张起来: “啥原因?” 李平凡犹豫了一下。 王大哥赶紧说: “主播你尽管说!没事儿,我承受得住!” 李平凡点点头,想了想措辞,尽量说得委婉些: “由于你们夫妻二人身背因果,所以导致婚后一直无子。” 王大哥愣住了: “因果?啥因果?” 李平凡看着他,一字一顿: “你爱人以前是不是大月份做掉过一个孩子?” 王大哥脸色变了。 李平凡继续说: “那个孩子,应该是在五到六个月大的时候做的流产。” 王大哥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是……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镜头: “那时候我俩还没结婚,经济条件也不好,租个小破房,一个月挣那点钱,连自己都养不起,哪敢要孩子?” “我俩商量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决定……不要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主播,这和那孩子有啥关系?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李平凡叹了口气: “当然有关系。” “那个孩子,本该来到这个世界的。他已经在嫂子的肚子里待了五六个月,有了心跳,有了手脚,有了自己的意识。结果被你俩活活给扼杀了。” “你说他能甘心吗?” 王大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平凡继续说: “婴灵的形成,就是因为不甘心,怨气重。他不愿意走,就跟着你们。每次你们想要孩子的时候,他都会从中阻拦。” “就包括上次你老婆流产,也有他的原因。” 王大哥的眼泪下来了。 他抹了一把脸,声音发颤: “主播,那我……那我该咋办?” 李平凡看着他,心里有点不忍。 但她还是实话实说: “这事儿得解决。婴灵不送走,你们后半辈子做生意或要孩子都会受影响。” 王大哥连连点头: “咋解决?你告诉我,我照办!” 李平凡想了想,说: “我看你IP是海市的。正好,我明天也去海市办点事。抽时间去你家里看看,帮你把婴灵送走。” 王大哥愣住了: “你……你亲自来?” 李平凡点头: “对。这种事儿,远程办不了。得当面看看情况,才能知道咋处理。” 王大哥眼圈又红了,这回是激动的: “主播!太谢谢你了!多少钱都行!你开个价!” 李平凡摆摆手: “价儿到时候再说。你先把你家地址私信发给我,我明天到了联系你。” 王大哥连连点头,又送了一堆礼物——又是一个嘉年华,一堆热气球,好几串啤酒。 公屏上又炸了: “我滴妈!又一个嘉年华!” “这大哥是真土豪啊!” “主播今天赚翻了!” “这大哥太敞亮了!” 李平凡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哎呀妈呀!” 她回头一看——宋叔不知道啥时候冒出来了,正站在她身后,盯着公屏上那些礼物特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弟马!你快看!这粉丝也太阔气了!” 他指着屏幕,手都在抖: “这一个嘉年华就三千!刚才那一堆,不得小一万啊?” 李平凡哭笑不得: “宋叔,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有出息?!”宋叔瞪她一眼,“这叫有出息?这叫发了!发了你懂不懂?” 他搓着手,眉飞色舞: “喜欢这样的粉丝!太喜欢了!还有没有这样的大佬了?再来两个!快点!我喜欢!” 李平凡扶额。 公屏上笑疯了: “哈哈哈哈这是宋叔吗?” “宋叔太逗了!” “视钱如命本命!” “宋叔你别急,下次我送你礼物!” 宋叔看见公屏上的话,更来劲了: “哎对对对!大家多送点!我不嫌多!越多越好!” 李平凡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把他扒拉开,对着镜头说: “大家别听他的!他就是个视钱如命的小抠!别理他!” 宋叔在旁边嘀咕: “啥叫小抠?我这叫会过日子!” 李平凡没理他,对着镜头笑了笑: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还得去海市,得早点睡。” “最后感谢大家的支持!有啥意见和建议,评论区留言啊!” 公屏上刷起一片“拜拜”“主播晚安”“明天等你直播”。 李平凡点了下播。 屏幕黑了。 她往后一靠,长长地呼了口气。 宋叔还在旁边念叨: “弟马,明天去海市,你准备带谁去?” 李平凡想了想: “都去呗。反正你们现在都能化形了,一起去,人多力量大。” 宋叔点点头: “行。那我得准备准备。” 李平凡愣了一下: “你准备啥?” 宋叔一本正经: “准备算账啊!万一那个王大哥给现金呢?我得数清楚了!” 李平凡:“……” 行吧。 她就知道。 下播之后,李平凡刚把手机放下,耳边就传来一阵念念有词的声音。 “一个嘉年华三千……一个某音一号一千……热气球一百多……啤酒才几块钱,但架不住多啊……” 她扭头一看——宋叔正蹲在墙角,掰着手指头,嘴里叨叨咕咕,那张干黄的脸上写满了兴奋。 “啤酒一共刷了二十多个,那就是一百多……加上热气球十多个,又是一千多……还有那个大佬送的俩嘉年华,那就是六千……” 李平凡看了他一眼,没理他,起身准备去洗漱。 刚走到门口,身后一阵风刮过来。 宋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窜过来了,凑到她跟前,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弟马!快看看!今天赚了多少?” 李平凡脚步一顿。 她太了解宋叔了。 只要看了今天的收入,接下来至少半小时,耳朵里全是“不能乱花”“攒起来”“投资”之类的念叨。 第69章 阎王送的法器 她摆摆手: “没多少,别看了。” 宋叔不依不饶: “没多少是多少?你就给我看看呗!” 他跟在李平凡屁股后头,一路跟到卫生间门口: “弟马!就一眼!我看一眼就行!” 李平凡无奈,掏出手机,点开钱包。 然后她愣住了。 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她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7458.5元。 七千四百五十八块五毛。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七千多。 她下意识爆了句粗口: “卧槽!” 宋叔在旁边一蹦三尺高: “多少多少?我看看!” 他凑过来,盯着那个数字,眼珠子越瞪越大,嘴越张越圆,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他才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哎呀妈呀!!!七千多!!!” 他原地转了三圈,又蹦了两下,那张干黄的脸涨得通红,跟喝了二斤老白干似的: “七千多!一天!就一天!弟马!咱发了!真发了!” 李平凡看着他那样儿,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她又把手机收起来了。 “行了行了,洗漱睡觉。明天还得去海市呢。” 宋叔正兴奋着呢,一听这话,愣了一下: “你咋不兴奋呢?七千多啊!” 李平凡心说:我敢兴奋吗?我一兴奋,你下一句就是“不能乱花”“攒起来”“投资”…… 果然。 宋叔兴奋劲儿过了,开始进入正题: “弟马,这七千多可不能乱花啊!得攒起来!咱以后还指着这个过日子呢!你看你之前那败家劲儿,一花就是好几千,这要是再这么花下去,这点钱够干啥的?” 李平凡已经转身进卫生间了。 宋叔追到门口,继续叨叨: “你得听我的!这钱我帮你管!保证给你攒得妥妥的!一年下来就是几十万!几年下来就是上百万!到时候你想买啥买啥,多好!” 李平凡把门关上。 宋叔隔着门还在说: “你听见没?不能乱花啊!攒起来!攒起来!” 李平凡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他的声音。 她对着镜子叹了口气。 这耳朵,迟早得出茧子。 洗漱完,李平凡往炕上一躺,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 迷迷糊糊中,她又来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四周一片虚无。 前面不远处,那座古殿静静立在那儿。 李平凡心说:又来了。 她抬脚往前走。 刚走到殿门口,里头就传来那个低沉的声音: “进来吧。” 李平凡推门进去。 殿里还是老样子。昏黄的灯光,高大的椅子,还有那个穿着黑衣、脸看不清的老头——不对,阎王。 阎王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几样东西。 见李平凡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坐下说。” 李平凡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坐下了。 阎王看着她,那模糊的脸上好像带着点笑意: “今天找你,是有东西要给你。” 李平凡愣住了: “给我?” 阎王点点头,拿起面前的第一样东西。 那是个塔。 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泛着幽幽的光。形状跟托塔李天王的塔差不多,但颜色不一样——李天王的塔是金色的,这个是黑的,黑得发亮,像用千年墨玉雕成的。 阎王说: “这叫‘收魂塔’。” 李平凡盯着那塔,眼睛都亮了。 阎王继续说: “你以后收服的恶鬼,需要先在这个塔里把身上的戾气散尽,才能送到地府。”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 “这个塔对于恶鬼来说,就是无间地狱。戾气越重,在里头受的罪越大。但如果是没做过恶的小鬼,进去反而能稳固神魂。” 李平凡认真听着,连连点头。 阎王又说: “用法你记住了——跟恶鬼交手之后,趁他气场最弱的时候,拿住收魂塔,嘴里念咒语。” 他放慢语速,一字一顿: “天玄地宗,万炁本根。摄魂归位,塔镇幽冥。急急如律令!” 李平凡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点点头: “记住了。” 阎王把收魂塔递给她。 李平凡双手接过。 那塔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刺骨,但握着握着,那股凉意慢慢散了,变成一种温润的感觉。 她把塔收好,抬头看阎王。 阎王又拿起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张网。 看着破破烂烂的,跟渔网似的,有的地方还露着窟窿。颜色灰扑扑的,一点也不起眼。 阎王说: “这张网可以短暂控制住恶鬼。搭配你的镇压符,效果更好。” 他看了李平凡一眼: “恶鬼凶得很,光靠符不一定能压住。有了这个网,你就多了层保障。” 李平凡接过网,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网看着破,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一点重量都没有。她试着扯了扯,居然纹丝不动,结实得很。 阎王继续说: “你收服恶鬼之后,必须盘问清楚她的死因和做过的恶事,一一记录下来。等她在塔里散尽戾气,你再把她送回地府。” 他看着李平凡,语气郑重: “可记住了?” 李平凡点头: “记住了。” 阎王“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 那模糊的脸上,好像带着点满意。 “行了,东西给你了,回去琢磨琢磨吧。明天不是还要去海市吗?” 李平凡愣了一下: “您连这都知道?” 阎王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 李平凡只觉得眼前一黑。 --- 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 李平凡坐起来,低头一看—— 手里握着两样东西。 一个漆黑的塔,一张破旧的网。 她愣住了。 不是梦? 阎王真给了她法器? 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心里又惊又喜。 惊的是,阎王这么看重她,连法器都给了。 喜的是,有了这两样东西,今天去收那只恶鬼,心里就有底了。 她把收魂塔和网收好,翻身下炕。 外屋,奶奶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咸鸭蛋,拌黄瓜,还有一盘热腾腾的韭菜盒子。 第70章 爱哭鬼出现 李平凡坐下,拿起一个韭菜盒子咬了一口。 奶奶看着她,问: “今天去海市?” 李平凡点头: “嗯。昨晚阎王托梦,给了两样法器。今天去收那个恶鬼。” 奶奶愣了一下: “阎王给法器了?” 李平凡把昨晚的梦说了一遍。 奶奶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复杂: “阎王这是真看重你啊。好好干,别辜负了这份心意。” 李平凡点头: “我知道。” 吃完饭,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 黄嘟嘟第一个窜出来: “弟马!我跟你去!” 灰万红也冒出来了: “我也去。万一那地方有耗子洞,我能帮上忙。” 白金球慢悠悠地说: “我在家给你做接应。有啥事儿,你喊我。” 柳小刚从门后探出脑袋,小声说: “我……我也去。我护着你。” 胡秀娘站在窗前,一袭素白,淡淡开口: “我去。” 宋叔蹲在角落里,没说话。 李平凡看了他一眼: “宋叔,你不去?” 宋叔抬起头,那张干黄的脸上带着点复杂的表情: “我就不去了。我在家等你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记得省着点花钱。” 李平凡笑了。 “知道了宋叔。” 她背上包,带着四位仙家,出了门。 院子里,秋风刮过,卷起几片落叶。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默默盘算着今天的事。 那个女孩,那只恶鬼,阎王给的法器。 今天,有的忙了。 李平凡带着四位仙家出门的时候,天还蒙蒙亮。 黄嘟嘟一路上就没消停过。 “弟马,你说那恶鬼长啥样?凶不凶?厉不厉害?” “弟马,你带那塔和网会用不?要不我先给你演练一遍?” “弟马,一会儿到了那儿,你让我先上!我腿快,打不过还能跑!” 李平凡被他吵得脑仁儿疼,斜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黄嘟嘟委屈巴巴: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旁边柳小刚一直没说话,但那双眼睛时不时往李平凡身上瞟,眼神里全是担忧。他走在李平凡侧后方,不远不近,正好能护住她,又不显得太刻意。 李平凡看着他们这样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一个碎嘴子,一个社恐,一个吃货,一个高冷。 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真好。 --- 坐车,倒车,再坐车,再倒车。 折腾了大半天,终于到了海市。 一下车,李平凡就掏出手机,联系那个“蜡笔小新没蜡笔”的阿姨。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阿姨的声音急切得很: “大师你到了?在哪儿呢?我去接你!” 李平凡报了位置,没一会儿,一辆白色小轿车就停在她面前。 阿姨从车窗探出头,眼眶还是红的,一看就是又哭过: “大师快上车!” 李平凡带着四位仙家上了车——当然,为了少一些麻烦,仙家们用了隐身符,别人看不见,但车里空间一下子挤了不少。黄嘟嘟挤在后座,还在那儿叨叨: “这车不错啊,就是有点挤……” 李平凡瞪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闭嘴了。 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阿姨带着他们上楼,三楼,东边那户。 门一开,李平凡就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披头散发,脸色煞白,眼圈红肿,整个人瘦得跟纸片似的,风一吹就能倒。她抱着一个抱枕,缩在沙发角落里,眼泪还在无声地流。 李平凡看向她身后。 那只恶鬼还在。 灰扑扑的一团,趴在女孩后背上,两只爪子搭在她肩膀上,脑袋凑在她脖子边上,正一张一合地吸着。感觉到有人进来,它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李平凡和它对视上了。 那恶鬼的眼睛,浑浊、空洞,但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怨毒。 它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李平凡身上的气息。 李平凡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她换鞋进屋,坐到女孩旁边。 阿姨热情得很,又是倒水又是端水果,苹果香蕉橘子摆了一茶几: “大师你尝尝,这都是新鲜的!刚从早市买的!” 李平凡客气地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吃了一瓣。 眼睛余光一直盯着那恶鬼。 那恶鬼也在盯着她。 一鬼一人,就这么互相盯着,谁都没动。 李平凡慢慢放下橘子,手悄悄伸进袖子里。 镇压符。 她早就准备好了。 就在阿姨转身去拿更多水果的时候,李平凡手腕一翻,一道符纸悄无声息地贴在了女孩后背上。 女孩身子一抖。 那恶鬼也一抖。 符纸贴上的一瞬间,它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镇压符把它锁在了女孩身上。 下一秒,女孩突然放声大哭。 不是那种小声抽泣,是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姨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 “咋了咋了?闺女你咋了?” 李平凡没理她,在心里问黄嘟嘟: “你看这是啥鬼?” 黄嘟嘟凑过来,围着女孩转了两圈,眼睛一亮: “哎弟马,你看你看!这是个爱哭鬼!” 李平凡一愣: “爱哭鬼是啥鬼?” 黄嘟嘟开始科普: “爱哭鬼就是生前特别爱哭的那种人。不管遇到啥事儿都哭——受委屈哭,高兴也哭,难过更哭,情绪一激动就哭。哭了一辈子,死后怨气不散,就成爱哭鬼了。” 他指着那趴着的灰影: “这种鬼附在人身上,那人就会变得特别爱哭,情绪容易激动,动不动就掉眼泪。就跟她这样。” 李平凡恍然大悟: “原来大家常说的‘你瞅你像个爱哭鬼一样’,还真有这玩意儿啊?” 她又问: “这鬼难收不?” 黄嘟嘟摆摆手: “没事儿弟马,不难受。这就是个初级怪,根本不算啥高级玩意儿。放心收!” 李平凡心里有底了。 阿姨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大师!我女儿这是咋了?她是不是被啥脏东西附体了?” 李平凡点点头: “对。你女儿身上趴着一只爱哭鬼,正在吸她阳气。” 阿姨脸都白了: “那……那我咋办?” 第71章 收服爱哭鬼 李平凡说: “别急,我已经把它锁住了,跑不了。你现在给我找个没阳光的房间,把你女儿带进去。我收了它。” 阿姨想了想: “去客卧吧!那屋没窗户,暗得很。” 李平凡点头: “行。” --- 客卧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果然没窗户,黑咕隆咚的。 阿姨扶着女孩进去,让她坐在床边。 李平凡跟在后面,刚要进门—— 女孩突然抬起头。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无神的样子,而是充满了惊恐和愤怒。 她死死盯着李平凡,嘴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你别过来!” 李平凡脚步一顿。 那声音不是女孩的。 是个四五十岁大妈的声儿。 阿姨吓傻了: “这……这不是我闺女的声音!” 女孩——不对,是那恶鬼控制的女孩——猛地站起来,一把推开阿姨,张牙舞爪地往李平凡这边扑。 李平凡侧身躲开,那恶鬼扑了个空,撞在门框上。 阿姨被推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倒,脸色煞白: “大师!这……这是咋了?” 李平凡没时间解释,对黄嘟嘟喊: “看好阿姨!” 黄嘟嘟嗖一下窜到阿姨身边,张开胳膊护着她: “阿姨别怕!有我呢!” 阿姨看不见他,但感觉身边好像多了个人,心里踏实了点。 那恶鬼转过身,盯着李平凡,眼睛里冒着幽幽的光。 李平凡也盯着它,手已经摸到了兜里的破网。 “小小恶鬼,还不下来受审?” 那恶鬼喉咙里发出一阵怪笑,沙哑刺耳: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坏我的好事?” 李平凡冷声道: “你是恶鬼,在阳间作恶多端,就是我的敌人。今天你要是乖乖出来受审,我可以让你少吃些苦头。如若不然——” 她手一翻,那张破网露了出来: “我就让你体验一下,啥叫想魂飞魄散都难!” 恶鬼盯着那张网,眼神变了变。 但它没退。 “那你就试试!” 话音未落,它控制着女孩,朝李平凡扑过来。 李平凡侧身躲开,回手就是一掌。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本事——从来没练过功夫,但这会儿身手却灵活得很。躲闪、出击、格挡,一气呵成,像练了多少年似的。 恶鬼越打越急,越打越凶。它控制着女孩,又抓又挠又咬,跟疯了似的。 李平凡也不示弱,拳来脚往,跟它硬碰硬。 两人在昏暗的客卧里打成一团,撞得床板砰砰响,衣柜嘎嘎叫。 阿姨站在门口,看着自己闺女像疯子一样又扑又咬,心疼得直掉眼泪。她想冲进去,但感觉什么东西在拦着, 阿姨急得直跺脚,但也不敢动。 打了不知多久,李平凡和恶鬼都有点透支了。 李平凡喘着粗气,手都在抖。 那恶鬼也累得不轻,控制女孩的动作慢了下来。 就是现在! 李平凡手腕一翻,那张破网脱手而出,直直朝女孩罩去。 恶鬼一惊,控制女孩往旁边躲—— 但没躲开。 准确说,是没完全躲开。 就在破网即将落空的一瞬间,一道白影闪过。 胡秀娘。 她一把接住破网,配合黄嘟嘟,两人一左一右,将女孩死死罩住。 破网接触女孩身体的那一刻,那恶鬼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啊——!!!” 那声音又尖又厉,刺得人耳膜生疼。 李平凡顾不上捂耳朵,一个箭步冲上去,从兜里掏出镇压符,“啪”地拍在女孩脑门上。 恶鬼的惨叫戛然而止。 女孩软软地倒下去。 李平凡一把抓住破网,用力一提—— 一百多斤的人,在她手里轻得跟小鸡崽子似的。 她拎着破网,把那恶鬼控制的女孩当空抡起来,“咣”地摔在床上。 恶鬼惨叫一声。 李平凡不理它,又是一抡,“咣”地再摔一下。 “出不出来?” 恶鬼惨叫。 “出不出来?!” 再抡,再摔。 阿姨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心疼得不行,张嘴想喊: “大师你别——” 李平凡一记眼刀飞过去,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你也看见了,你女儿现在被恶鬼控制。你要是敢打扰我,我现在就收手,你自己想办法处理!” 阿姨被那眼神吓得一哆嗦,到嘴边的话全咽回去了。 李平凡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那恶鬼: “我再问你一遍——出不出来?” 恶鬼已经被摔得七荤八素,魂魄都跟不上了。 它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出来!我出来!别摔了!” 李平凡手一松,女孩落在床上。 “早这样不就完了?” 她从兜里掏出那个漆黑的收魂塔,对准恶鬼,嘴里念起咒语: “天玄地宗,万炁本根。摄魂归位,塔镇幽冥。急急如律令!” 话音刚落,一道黑光从女孩身上冲出,直直钻进收魂塔里。 塔身微微一震,随即恢复平静。 李平凡低头一看,塔里多了一团灰蒙蒙的影子,正蜷缩在里头,瑟瑟发抖。 成了。 她把收魂塔收好,转身看向床上的女孩。 女孩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强多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放松的弧度。 阿姨扑过去,抱着女儿,哭得稀里哗啦: “闺女!闺女你咋样?” 女孩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她看着眼前的妈妈,愣了愣,然后轻轻喊了一声: “妈……” 就这一个字,阿姨哭得更凶了。 李平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扭头看向黄嘟嘟: “刚才我咋那么厉害?” 黄嘟嘟眨眨眼: “你忘了?阎王给的药丸啊!你现在不光我们能提升,你自己也在提升!” 李平凡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怪不得。 原来那药丸,不光仙家们吃了有用,她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强了。 她笑了笑,拍拍手: “行了,收工。” --- 阿姨哭够了,抬起头,看着李平凡,眼眶红红的: “大师,太谢谢你了!多少钱?你说个数!” 李平凡摆摆手:随缘凭赏就好,你先照顾女儿吧! 第72章 哎呀,弟马,住别墅的都找你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以后让她少哭点。情绪稳着点,阳气才不容易散。” 阿姨连连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 李平凡带着仙家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妈妈怀里,脸色虽然还是白,但眼神清明了。 她看着李平凡,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谢谢”。 李平凡点点头,转身离开。 楼下,秋风刮过,卷起几片落叶。 黄嘟嘟在旁边叨叨: “弟马,你刚才太帅了!那一摔,我瞅着都疼!” 李平凡笑了笑。 “那是。” 她摸了摸兜里的收魂塔。 第一个恶鬼,收服了。 先去“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家看看吧 恶鬼等回家再审吧! 从阿姨家出来,李平凡站在小区门口,掏出手机给那个“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的王大哥发私信。 “王大哥,我到海市了,你那边方便不?方便的话我现在过去。” 消息刚发出去,没到一分钟,对方就回过来了: “方便方便!大师你在哪儿?我开车去接你!” 李平凡想了想,回他: “不用接,你发个定位,我自己打车过去就行。” 王大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过来一个定位,后面跟着一句话: “行,那我让家里阿姨准备好饭菜,等你来!” 李平凡看了一眼定位——某某别墅区。 她愣了一下。 黄嘟嘟凑过来,瞅了一眼手机屏幕,眼珠子瞪得溜圆: “哎妈呀,别墅区!弟马,这王大哥是土豪啊!” 李平凡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跟司机报了地址。 黄嘟嘟挤在后座,还在那儿叨叨: “弟马你看见没?别墅!人家住别墅!刚才还说做小本生意,这叫小本生意?那咱这算什么?穷得叮当响?” 李平凡瞥他一眼: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黄嘟嘟委屈巴巴: “我这不是替你高兴嘛!住别墅的人,出手肯定大方!一会儿红包肯定少不了!” 他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什么: “哎弟马,你说这要是宋叔在这儿,得多高兴?他肯定得叨叨一路,说什么‘哎呀这单赚大了’‘这粉丝我喜欢’……” 李平凡被他逗笑了: “行了行了,别学宋叔了。一会儿到了人家家里,你可别给我丢人。” 黄嘟嘟拍拍胸脯: “放心吧弟马!我肯定老老实实的,不说话!” 李平凡看他一眼,满脸写着“我信你个鬼”。 出租车开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停在一个别墅区门口。 大门气派得很,两边是石柱子,中间是雕花铁门,门口还有保安站岗。 李平凡报了门牌号,保安打了个电话确认,才放她进去。 走在别墅区里,李平凡眼睛都不够使了。 一栋栋小楼,风格各不相同,有的欧式,有的中式,有的现代。每栋楼前都有个小院子,种着花花草草,看着就舒坦。 她找到王大哥那栋——是栋三层小楼,米黄色的外墙,红色的屋顶,门口还有个小喷泉。 李平凡站在门口,心里默默感叹: 这王大哥也太谦虚了,还说小本生意? 这是什么小本生意啊?她也想做。 她按了按门铃。 没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系着围裙,看着挺利落。她上下打量了李平凡一眼,笑着说: “你好,是平凡大师吧?我是这家的住家阿姨,你叫我朱姐就行。快进来快进来!” 李平凡跟着她进屋。 一进门就是个宽敞的大客厅,落地窗,大沙发,水晶吊灯,墙上还挂着几幅看着就不便宜的画。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摆得整整齐齐。 朱姐招呼她坐下,又端来一杯热茶: “大师你先坐,我这就去叫先生和太太下来。他们在楼上休息呢。” 李平凡点点头: “麻烦朱姐了。” 朱姐上楼去了。 李平凡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 黄嘟嘟在她旁边东张西望,眼睛都亮了: “哎呀妈呀,这客厅比咱家整个院子都大!弟马你看那灯,水晶的!得多少钱啊?” 灰万红也冒出来了,蹲在茶几旁边,盯着那盘水果咽口水: “这葡萄看着不错……” 柳小刚从门后探出脑袋,怯生生地打量这个陌生的环境。 胡秀娘站在窗边,一袭素白,望着外面的小院子,一如既往地高冷。 李平凡刚喝了口茶,楼梯上就传来脚步声。 王大哥下来了,后面跟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王大哥换了身休闲装,笑呵呵地迎上来: “哎呀平凡大师,一路辛苦了!吃过饭没有?我让朱姐做饭了,要不吃晚饭再弄也行?” 李平凡站起来,客气地笑了笑: “王大哥太客气了。我吃过了,不用麻烦。”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王大哥身后的女人。 那女人三十出头,长相挺秀气,但脸色不太好——发白,发暗,眼底两团青黑,整个人看着蔫蔫的,没啥精神。 最明显的是,她身上缠绕着一股阴气。 很重。 李平凡心里有了数。 王大哥拉着那女人走过来: “这是我媳妇,你叫嫂子就行。” 嫂子冲李平凡点点头,笑得有点勉强: “大师好。” 李平凡招呼他们坐下。 几个人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王大哥问了问她从哪儿来,路上顺不顺,李平凡一一答了。 聊了没一会儿,朱姐从厨房探出头: “先生,饭好了。” 王大哥站起身: “来来来,大师先吃饭!边吃边聊!” 李平凡本想推辞,但架不住王大哥热情,只好跟着去了餐厅。 餐厅也大,一张长条桌,能坐十好几口人。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白灼虾、炖鸡汤,还有好几道叫不上名字的精致小菜。 李平凡看着这一桌子,心里默默算了算——这一顿,顶她半个月生活费。 几个人坐下,各怀心事地吃着饭。 王大哥一个劲儿劝菜: “大师你尝尝这个,朱姐的拿手菜!” “这个鱼是今天早上买的,新鲜得很!” “多吃点多吃点,看你瘦的!” 第73章 别墅里的婴灵 嫂子话不多,低着头慢慢扒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李平凡,眼神里带着点期盼,又带着点忐忑。 李平凡一边吃,一边观察着嫂子。 她身上那股阴气,比刚才更明显了。 吃完饭,朱姐撤了碗筷,又端上水果和茶。 几个人重新坐到沙发上。 李平凡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王大哥,嫂子,咱们说正事儿吧。” 王大哥紧张起来,坐直了身子: “好好好,大师你说。” 李平凡看着嫂子,缓缓开口: “嫂子这情况,明显是婴灵缠身。” 嫂子脸色变了变。 李平凡继续说: “嫂子是不是一直睡眠不好?晚上总做一些奇怪的梦?平时也总是出一些小意外——不是磕了就是碰了,走路都能摔跤?” 王大哥一拍大腿: “对对对!太对了!她这段时间,睡觉老是惊醒,说梦见有个小孩在她床边站着,也不说话,就看着她。平时走路也是,好好走着走着就能绊一跤,胳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他急切地看着李平凡: “大师,这咋整啊?是不是挺严重的?” 李平凡摆摆手: “别急。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婴灵缠身。我把婴灵带走,回去之后给你们做个超度法事,送她去投胎,就没事了。” 王大哥松了口气: “那太好了!谢谢大师!” 李平凡看着他们俩,语气认真起来: “但是我得先问你们一句——从今以后,你们能不能做到几件事?” 王大哥连连点头: “能能能!大师你说!” 李平凡一字一顿: “戒杀生,多放生,多助贫,多护生。把这些功德,明确回向给那个婴灵。” 她看着嫂子的眼睛: “你们能做到吗?” 嫂子眼眶红了,使劲点头: “能!大师,只要能让我有个孩子,让我干啥都行!” 李平凡点点头: “行。那我就把婴灵带走了。” 她刚要起身,突然顿住了。 眼睛余光里,客厅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扭头看去。 墙角那儿,蹲着一个小孩。 准确说,是一个婴灵。 小小的,看着也就五六个月大的样子,蜷缩在墙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李平凡愣住了。 那婴灵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 婴灵的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渴望。 它想靠近,又不敢。 李平凡心里突然有点酸。 她轻声开口,对着那个角落说: “你过来。” 王大哥和嫂子愣住了。 “大师……你在跟谁说话?” 李平凡没理他们,继续看着那个角落。 婴灵犹豫了一下,慢慢飘过来。 它飘到李平凡面前,仰着小脸看她。 那脸小小的,皱皱的,跟刚出生的婴儿一样。 李平凡蹲下来,跟它平视: “你不愿意离开,是吗?” 婴灵不会说话,但它点了点头。 李平凡心里一动。 她扭头看向王大哥和嫂子: “它说,它不想走。它想投胎到你们家。” 王大哥愣住了。 嫂子捂住了嘴,眼泪哗哗往下掉。 李平凡转回头,看着那个婴灵: “如果你愿意配合,我先带你去地府报道。走完流程,再让你回来投胎到他们家。可以吗?” 婴灵看着她,又看看王大哥和嫂子,点了点头。 那小小的脸上,好像露出了一点笑。 李平凡站起身,对王大哥说: “孩子的事儿,你们别着急。如果你们能坚持行善积德,半年左右,孩子就会出现。” 王大哥眼眶也红了: “谢谢大师!谢谢大师!”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双手递给李平凡。 那红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薄。 李平凡接过来,也没打开看,直接揣进兜里。 她又嘱咐了几句——怎么回向,怎么做功德,平时注意什么——然后站起身: “行了,那我就先走了。婴灵我带走了,你们放心吧。” 李平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准备告辞。 王大哥一把拉住她: “哎大师,别急着走啊!” 李平凡愣了一下。 王大哥指了指窗外: “你看看这都几点了?天都黑了!这会儿哪还有回乡下的车?你就算回市区,也得找宾馆住吧?” 李平凡看向窗外——还真黑了。深秋的天黑得早,这会儿外面已经乌漆嘛黑一片,路灯都亮了。 王大哥继续说: “我刚才就让朱姐把客房收拾出来了,你今天就住这儿,明天再回去。反正都是住,住哪儿不是住?” 李平凡犹豫了一下。 王大哥说得对,这会儿确实没车了。回市区找宾馆,还得折腾,还不如在这儿凑合一宿。 她点点头: “那就麻烦王大哥了。” 王大哥乐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能留下,是我荣幸!” 他冲厨房那边喊了一声: “朱姐!带大师去客房!” 朱姐从厨房出来,擦擦手,笑眯眯地领着李平凡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但听着不破,是那种有年头的踏实感。墙上挂着几幅画,李平凡看不懂是啥,就觉得挺好看。 二楼走廊铺着地毯,软软的,走起来一点声儿没有。 朱姐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大师,就是这间。” 李平凡走进去,愣住了。 这客房……比她家整个屋子都大。 一张大床,看着就软和,上头铺着雪白的床单被罩。床边是个落地窗,挂着厚厚的窗帘。窗边摆着个梳妆台,镜子擦得锃亮。墙角还有个衣柜,实木的,雕着花。 最让她惊讶的是,卫生间里洗漱用品准备得整整齐齐——牙刷牙膏,洗发水沐浴露,还有一次性的毛巾浴巾,叠得方方正正。 朱姐拉开衣柜: “大师,睡衣也准备好了。新的,没人穿过。你要是有啥需要,就喊我,我住一楼。” 李平凡看着那一柜子东西,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朱姐,这也太全乎了……” 朱姐摆摆手: “应该的应该的。你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给你们做早饭。” 说完,她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第74章 别墅的一夜 门一关,屋里瞬间热闹起来。 黄嘟嘟第一个蹦出来,在屋里转着圈儿地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哎呀妈呀弟马你看看!你看看!” 他摸摸墙上的壁纸: “这墙!这得多少钱一平?” 他又蹦到床上,一屁股坐下去,弹了两下: “哎妈呀这床!软得跟棉花似的!比咱家炕舒服多了!” 他又窜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 “这风景!弟马你快来看!这院子真大!” 李平凡没理他,坐到床边,打量这屋子。 黄嘟嘟凑过来,一脸羡慕: “弟马,你说咱啥时候也能有个这样的家啊?” 李平凡看了他一眼,心说:啥时候?这辈子都不敢想,下辈子再说吧! 但她嘴上没说,只是笑了笑。 灰万红也冒出来了,蹲在墙角,鼻子一抽一抽的: “这屋里有吃的吗?” 黄嘟嘟瞪他一眼: “你就知道吃!这是人家客房,能有啥吃的?” 灰万红委屈巴巴: “我就是问问……” 柳小刚从门后探出脑袋,怯生生地打量着这屋子。他那双眼睛里,难得露出一丝……喜色? 李平凡愣了一下。 连柳小刚都面露喜色了? 这屋子,真有那么好? 胡秀娘也现身了,一袭素白,在屋里慢慢地转着。她这儿看看,那儿摸摸,虽然还是那副清冷的表情,但李平凡看得出来,她也挺喜欢这地方。 黄嘟嘟又凑过来,小声说: “弟马,你说咱以后要是接了有钱人的活儿,能不能让人家给咱安排这样的住处?” 李平凡哭笑不得: “你想得美。” 黄嘟嘟“切”了一声: “想想还不行啊?” --- 闹腾了一会儿,李平凡去卫生间洗漱。 热水哗哗冲下来,一天的疲惫都散了。 她洗完出来,换上朱姐准备的睡衣——软软的,滑滑的,穿着真舒服。 躺到床上,李平凡望着天花板,想着今天的事儿。 先是那个爱哭鬼,折腾了半宿。又是这个婴灵,安安静静的,倒省心。 她随手摸了摸放在枕头边的收魂塔。 塔里有两道气息。 一道是那个爱哭鬼的,还在挣扎,躁动不安。 一道是那个婴灵的,安安静静,像是睡着了。 李平凡拍了拍收魂塔,对着里头说: “爱哭鬼,你最好别挣扎了。再折腾,信不信我把你抽出来再摔一顿?” 话音刚落,塔里那道躁动的气息瞬间安静下来。 李平凡忍不住笑了。 这恶鬼,还挺识相。 她把收魂塔放好,翻了个身,闭上眼。 窗外安静得很,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床软软的,被子暖暖的,整个人陷进去,舒服得不想动。 李平凡迷迷糊糊地想: 这别墅,确实好啊…… 然后她就睡着了。 --- 一觉到天亮。 李平凡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了。 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睡得真好。 她摸过收魂塔,感受了一下——爱哭鬼老老实实的,婴灵也还在睡着。 她笑了笑,起床洗漱。 下楼的时候,朱姐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煎蛋,小咸菜,还有几样精致的小点心。 王大哥和嫂子也起来了,坐在桌边等她。 “大师,睡得咋样?”王大哥问。 李平凡点点头: “特别好。谢谢王大哥招待。” 嫂子笑着给她盛粥: “应该的应该的。你帮了我们这么大忙,我们才要谢谢你呢。” 吃完饭,李平凡告辞。 王大哥非要开车送她,李平凡推辞不过,只好答应。 车子驶出别墅区,李平凡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小楼在晨光里泛着光,院子里的花草还带着露水。 黄嘟嘟在旁边感叹: “弟马,啥时候咱也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啊?” 李平凡没说话。 但她心里想着: 这辈子不敢想,下辈子……再说吧。 李平凡坐上回家的车,又是一路折腾。 倒车,再倒车,再再倒车。 黄嘟嘟在旁边叨叨了一路: “弟马,你说咱啥时候能买辆车?这倒来倒去的,太费劲了!” 李平凡闭着眼养神,懒得理他。 灰万红在旁边接话: “买车?买了车你开啊?” 黄嘟嘟理直气壮: “我开啊!我九百多年道行,开个车还不会?” 灰万红慢悠悠地说: “你先考个驾照再说吧。” 黄嘟嘟噎住了。 李平凡嘴角翘了翘,没睁眼。 --- 终于到家了。 李平凡推开院门,院子里落叶铺了一地,奶奶正拿着大扫帚在那儿扫。 看见孙女儿回来,奶奶眼睛一亮: “回来了?咋样?事儿办成了?” 李平凡点点头,把包放下,接过奶奶手里的扫帚: “奶奶你先歇着,我来扫。” 奶奶也不跟她抢,坐到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她扫。 李平凡一边扫一边把昨天的事儿说了一遍——那个爱哭鬼,那个婴灵,那个别墅,那顿丰盛的饭菜,那间舒服的客房。 奶奶听完,脸上笑开了花: “哎呀,我家小花越来越厉害了!从一个啥也不懂的孩子,到现在都能自己收服恶鬼了!奶奶为你骄傲!” 李平凡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奶奶你别这么说,我也就是赶鸭子上架……” “啥赶鸭子上架?”奶奶一瞪眼,“你这就是有本事!有本事就是有本事,别谦虚!” 李平凡笑了笑,把扫帚放下: “奶奶,我先去审那个爱哭鬼。审完了好送她去地府。” 奶奶点点头: “去吧去吧,正事儿要紧。” 李平凡回到东屋。 供桌上,六块金丝楠木的牌位安安静静。她先给仙家们上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 然后她从兜里掏出收魂塔,放在供桌上。 深吸一口气,念起咒语: “天玄地宗,万炁本根。摄魂归位,塔镇幽冥——开!” 话音刚落,一道灰影从塔里冲出来,落在供桌前的地上。 那爱哭鬼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抬头警惕地看着李平凡。 李平凡盯着她: “你别想着跑。我问什么你答什么。问完了,我送你去地府投胎。” 爱哭鬼没说话,只是往后缩了缩。 第75章 爱哭鬼的遭遇 李平凡眯起眼睛: “你要是敢跑,我绝对让你魂飞魄散!” 爱哭鬼浑身一抖,终于点了点头。 李平凡看着她那副害怕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缓了缓语气: “你不用害怕。只要你配合,我不会为难你。” 爱哭鬼又点点头,但还是缩着身子,像一只受惊的猫。 李平凡在地上盘腿坐下,指了指旁边的蒲团: “坐下说。” 爱哭鬼犹豫了一下,慢慢飘过来,在蒲团上蜷成一团。 “你叫什么名字?”李平凡问。 爱哭鬼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我没有名字。” 李平凡一愣。 爱哭鬼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在家的时候,爹娘叫我……赔钱货。” 李平凡心里一紧。 爱哭鬼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 “我家重男轻女。家里有好吃的,先紧着弟弟。弟弟吃剩的,才轮到我。有时候弟弟吃完了,啥也不剩,我就饿着。” “脏活累活全是我干。洗衣、做饭、喂猪、打柴、挑水……从早干到晚,手冻裂了也不敢停。” “可就这样,他们还是不拿我当人。做得慢了,骂。做错了,打。弟弟不高兴了,他们也打我出气。”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我那时候就想,等我长大了,嫁人了,就好了。离开这个家,就有好日子过了。” 李平凡听着,心像被人攥着一样。 爱哭鬼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可我嫁人之后,更惨了。” “刚嫁过去没多久,公爹就摔断了腿,落下了残疾。婆家人就说我是扫把星,说我命硬,克公爹。” “又开始干活,又是吃不饱。婆家一家人都拿我当牲口使。大冬天让我穿着单衣在外头干活,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还得劈柴、挑水、喂牲口。” “只要他们不顺心,我就没有好果子吃。骂是轻的,打是常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有一回,婆母在厨房做饭。他们把饭菜端到屋里去,锅里还剩点汤水。就一点,不多。” “我太饿了。真的,太饿了。” “我想着,反正他们也不要了,我就盛出来喝了。就一口汤……” 她的眼泪下来了。 “我刚把碗端起来,婆母回来了。看见我在喝汤,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巴掌。” “她骂我馋,骂我偷嘴,骂我好吃懒做。然后她把我拽到院子里,按着跪在雪地里。” “腊月的天,雪没过脚脖子。她就让我那么跪着。” “我想着,等会儿她消气了,我就能回屋了。可等了一下午,她好像……把我忘了。” “我想起来,又不敢。她没发话,我不敢动。从小被打怕了,不敢动。” “后来……后来我就没知觉了。” 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是被活活冻死的。” 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李平凡坐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蜷成一团的灰影,心里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奶奶宠着,护着,好吃的紧着她先吃。 她想起自己二十多年,虽然日子不富裕,但从来没挨过饿,没挨过打。 可眼前这个人,一辈子都没被人好好对待过。 从小被叫“赔钱货”,嫁人被叫“扫把星”。 一辈子干活,一辈子吃不饱,一辈子挨打挨骂。 最后,因为一碗剩汤,被活活冻死在雪地里。 李平凡的眼泪也下来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 可她看着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鬼,心里疼得厉害。 她站起来,走到爱哭鬼面前。 爱哭鬼下意识往后躲了躲,警惕地看着她。 那眼神,让李平凡更难受了。 那是被打怕了的眼神。 那是从来没被善待过的眼神。 李平凡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拉住了那只灰扑扑的、冰冷的鬼手。 爱哭鬼浑身一抖。 李平凡蹲下来,看着她,轻声说: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你已经很棒了。” “下辈子,会好的。” 然后她伸手,抱住了那个颤抖的灰影。 爱哭鬼愣住了。 她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她突然放声大哭。 不是之前那种抽泣,是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活了一辈子……就没人夸过我……” 她趴在李平凡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没人抱过我……没人……没人……” 李平凡抱着她,拍着她的背,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抱着她,让她哭。 哭了好一会儿,爱哭鬼慢慢安静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李平凡,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点什么。 不是怨恨,不是警惕。 是……感激。 “谢谢大师。”她哑着嗓子说,“谢谢……你。” 李平凡抹了把眼泪,笑了笑: “去吧。我送你去投胎。”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有人疼,有人爱,吃饱穿暖,不受欺负。” 爱哭鬼点点头。 李平凡念起咒语,虚空中那道门出现了,和每次不一样的是这次门里有两个小鬼。 李平凡拍了拍爱哭鬼“去吧,他们会带你去投胎。” 李平凡又对两只小鬼说“告诉阎王,这只爱哭鬼,生前遭遇不公,如果可以一辈子让他投个好胎” 爱哭鬼对这李平凡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虚空的那道门。 灰影化作一道光,消失在了屋里。 李平凡站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黄嘟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难得没有碎嘴子,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弟马,你哭了。” 李平凡抹了把脸。 “没有。”她说,“是汗。” 黄嘟嘟没戳穿她。 窗外,夕阳正红。 供桌上,青烟袅袅。 李平凡把收魂塔收好,转身走出东屋。 院子里,奶奶还在择豆角。 见她出来,奶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什么都明白。 “办妥了?” “嗯。” 奶奶点点头,没再问。 李平凡在她旁边蹲下,帮着她择豆角。 祖孙俩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 李平凡低着头,择着豆角,心里想着那个爱哭鬼。 那个一辈子没被善待的女人。 那个因为一碗剩汤被冻死的女人。 那个第一次被人抱住,嚎啕大哭的女人。 她想,下辈子,她一定会有个好人生。 一定。 第76章 心软的败家子 吃过晚饭,太阳已经下山了。 李平凡坐在炕上,抱着膝盖,脑子里全是那个爱哭鬼。 她说“没人夸过我”时候的眼神。 她说“没人抱过我”时候的哭声。 她趴在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越想心里越不舒服。 那个鬼太苦了。 活着的时候受苦,死了还得被收服,还得去地府受审。 虽然她是恶鬼,可她作恶了吗? 她附在那个女孩身上,吸了点阳气,可也没害死她。她就是太孤独了,太委屈了,想找个人陪着,想让别人也尝尝她的苦。 李平凡想着想着,突然坐不住了。 她“噌”一下站起来,抬脚就往外走。 李奶奶正在外屋收拾碗筷,看见她这阵仗,愣了一下: “你干嘛去啊?着忙着慌的?” 李平凡边往外走边喊: “爱哭鬼这一生太苦了!我不能让她到地府还受苦!我去给她烧点纸钱啥的!” 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院门。 李奶奶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 “这丫头,心太软……” 话没说完,东屋里“嗖”地窜出一道干瘦的身影。 宋叔。 他那张干黄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溜圆,声音都劈了: “弟马!你给我站那!” 他追到院门口,冲着李平凡的背影喊: “你不行去!那个鬼你都送走了,还送什么钱?败家子!你给我回来!” 李平凡头也没回,跨上自行车,蹬得飞快。 宋叔站在院门口,气得直跺脚: “哎呀妈呀!这败家子!这纯纯的败家子!我宋老三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弟马!” 他捂着胸口,一脸痛心疾首: “心梗了!真要心梗了!” 李奶奶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人都走远了,你喊也没用。” 宋叔扭头看她,一脸委屈: “婶儿!你也不管管她!这花钱如流水,咱家这点家底,早晚得让她造没了!” 李奶奶摆摆手: “孩子有孩子的想法。她高兴就行。” 宋叔:“……” 他蹲在院门口,望着李平凡消失的方向,长叹一口气: “败家子啊……纯纯的败家子……” --- 李平凡蹬着自行车,一路狂奔。 二八大杠在她脚下蹬得飞快,链条哗啦啦响,跟踩风火轮似的。 县城不远,二十分钟就到了。 她轻车熟路地找到那家祭祀用品店——就是上次给仙家们买牌位那家。 店还没关门,门口亮着昏黄的灯。 李平凡把车一支,推门进去。 老板还是那个老板,正坐在柜台后头刷手机。见李平凡进来,眼睛一亮: “哎哟姑娘,又来啦?这回买点啥?” 李平凡大手一挥: “老板,把你们店里的东西,给我来一套!” 老板愣住了: “一套?啥一套?” 李平凡说: “就是能烧的,都给来点!纸钱、元宝、金条、银条、往生钱……有啥来啥!” 老板眨眨眼,试探着问: “姑娘,你这是……给谁烧啊?要这么多?” 李平凡想了想: “给一个苦命人。没名没姓,但我想让她在那边过得好点。” 老板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转身进了仓库,不一会儿抱出一堆东西。 纸钱,成沓的,一捆一捆。 元宝,金灿灿的,一摞一摞。 金条银条,闪闪发光,一盒一盒。 还有摇钱树、往生钱、冥府银行卡、天地通信用卡……堆了满满一柜台。 老板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一顿按: “纸钱十捆,二百。元宝五盒,三百。金条银条各三盒,四百五。摇钱树两棵,二百六。往生钱五沓,二百。还有这个……” 他按完,把计算器往李平凡面前一推: “一共一千八百六。姑娘,给你抹个零,一千八。” 李平凡看着那一堆东西,心里默默算了算。 一千八。 还行。 昨天王大哥给那红包,她还没拆开看呢,应该够。 她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付完钱,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老板,你这儿有纸笔吗?借我用一下。” 老板从抽屉里翻出纸笔递给她。 李平凡接过来,趴在柜台上开始写。 写的是表文。 给地府的表文。 她虽然没给爱哭鬼查过名字,但她自己能走地府,这表文不是写给爱哭鬼的,是写给冥司库曹的。 大意就是:今日有一苦命鬼魂,生前受尽苦难,死后无依无靠。弟子李小花,特烧冥币若干,请库曹大人收下,转交此鬼,让她在阴间也能过得好些。 写完了,她吹了吹墨迹,折好揣进兜里。 老板看着她这一通操作,忍不住问: “姑娘,你这表文……能管用吗?” 李平凡笑了笑没解释太多: “管不管用的,尽份心意吧。” --- 老板帮她把东西装上三轮车,送到城隍土地庙。 城隍庙不大,就一间小屋,门口有个香炉。旁边有块空地,专门给烧纸用的。 李平凡把东西卸下来,堆成一堆。 点火。 火苗舔着纸钱,呼呼地烧起来。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在夜风里散开。 她一张一张地烧,一沓一沓地添。 元宝扔进去,金条扔进去,摇钱树也扔进去。 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掏出那张表文,也扔进火里。 火舌一卷,表文化成灰烬,飘向夜空。 李平凡站在那儿,看着那堆火,心里默默念叨: 爱哭鬼,这些钱你收好。在那边别亏着自己,想买啥买啥。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有人疼,有人爱,吃饱穿暖,不受欺负。 火光渐渐暗下去。 最后一点火星也灭了。 李平凡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挂在天边,冷冷的,亮亮的。 她拍拍手上的灰,跨上自行车,往家蹬。 --- 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李平凡刚把自行车推进院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道干瘦的身影就从屋里窜了出来。 宋叔。 他叉着腰站在门口,那张干黄的脸在月光底下看着格外瘆人。 “败家子!你知道回来了?” 李平凡缩了缩脖子: “宋叔,我……” “你又花了多少钱?” 第77章 败家子的计划 宋叔往前逼一步: “说!你到底又花了多少钱?” 李平凡往后退一步: “宋叔,这次真没花多少……就几百块……” 宋叔眼睛一瞪: “几百块?” 他冷笑一声: “你学会撒谎了是不?几百块?不可能!几百块那个碎嘴子能高兴成那样?” 李平凡一愣: “他高兴啥?” 宋叔指着屋里: “你自己进去看看!那个碎嘴子,从你出门就开始笑,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还有灰万红,抱着坚果都不吃了,在那傻乐!柳小刚也不躲了,站门口嘿嘿笑!连胡秀娘都多看了我两眼!” 他瞪着李平凡: “你说,你到底花了多少?” 李平凡缩着头,小声说: “就……就一千八百多……” “多少?!” “一千八百……多……” 宋叔捂着胸口,往后踉跄了一步: “一千八!你又花了一千八!” 他指着李平凡,手指都在抖: “败家子!纯纯的败家子!我宋老三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弟马!” “昨天王大哥给那红包,你还没拆开看呢,就先花出去一千八!万一红包里就两千呢?你这一下子就花没了!” “花钱如流水!花钱如流水啊!”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李平凡也没仔细听,大概就是“败家子”“乱花钱”“攒不住钱”之类的。 她低着头,假装在听,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宋叔刚才说——黄嘟嘟高兴? 她花钱,仙家们有变化? 她想起之前换牌位,仙家们能化形了。 想起买礼物,仙家们法力提升了。 想起给爱哭鬼烧纸,黄嘟嘟又高兴了。 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是不是自己多花点钱,仙家们就会更厉害?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像野草似的疯长。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噗——” 宋叔正说得起劲,被她这一笑笑懵了: “你笑啥?” 李平凡赶紧憋住: “没、没啥……” “没啥你笑啥?” “真没啥……” 宋叔狐疑地看着她: “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李平凡摆摆手: “真没有,宋叔你别多想。” 她往屋里走,边走边憋着笑。 走到门口,实在憋不住了,又“噗”地笑了一声。 宋叔在后面喊: “你到底笑啥?!” 李平凡头也不回: “没什么没什么!宋叔晚安!” 她“嗖”一下钻进自己屋,关上门。 宋叔站在院子里,一脸懵。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李奶奶: “婶儿,她笑啥呢?” 李奶奶正在收拾柴火,头也不抬: “不知道。年轻人的事儿,咱不懂。” 宋叔皱着眉头,蹲在院子里,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读者们,你们知道李平凡笑的是什么吗?) 屋里,李平凡趴在炕上,笑得直打滚。 她想起刚才那个想法—— 从今以后,只要有收入,就花掉。 全花在仙家们身上。 让他们越来越厉害。 让他们越来越牛逼。 到时候,宋叔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她想着想着,又笑了。 窗外,月光洒了一地。 院子里,宋叔还在那儿蹲着,一脸迷茫。 屋里,李平凡笑得停不下来。 这一夜,有人欢喜有人愁。 李平凡收拾完已经半夜了。 昨晚折腾那一通,又是烧纸又是挨宋叔骂,累得够呛。她也没心思直播,简单洗漱一下就上炕睡觉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李平凡还在做梦呢,迷迷糊糊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一个陌生的老太太声,还有奶奶的声音。 李平凡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眼睛,套上衣服就往外走。 院子里,奶奶正和一个中年妇人坐在小板凳上唠嗑。妇人旁边还站着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瘦高个,染着黄毛,叼着根烟,吊儿郎当地靠着院墙。 李平凡走过去,奶奶赶紧招呼: “小花快来!这是你三舅奶,好多年没见了。这个是她的孙子,比你小一岁,是你弟弟,叫周歪歪。” 李平凡点点头,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三舅奶好。” 三舅奶上下打量她一番,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呀呀,小花都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可真快!上次见你,你还穿开裆裤呢,在院子里追鸡撵狗的……” 李平凡脸上的笑僵了僵。 小时候就小时候呗,啥叫穿开裆裤呢? 这话能当着外人说吗? 她正尴尬着,三舅奶又开口了: “小花啊,我家歪歪在家呆着也没啥事,书也不念了。听你奶说你现在整仙家整得挺好,让你小弟跟你学学呗?” 李平凡愣了一下。 学出马仙? 她看了一眼旁边那个黄毛小子——周歪歪正靠着墙,叼着烟,斜着眼打量她,一脸不屑的表情。 李平凡收回目光,对三舅奶说: “三舅奶,不是我不教。这玩意儿也不是说学就能学的,得看缘分。他没这份缘分,我咋教啊?” 话音刚落,周歪歪嗤笑一声: “缘分?这玩意儿有啥难的?还缘分缘分的,整得挺玄乎。”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要不是我奶非让我来跟你学,你以为我愿意来啊?天天装神弄鬼的,谁稀罕?” 李平凡一听,火“噌”就上来了。 什么叫装神弄鬼? 她刚想怼回去,周歪歪又开口了: “再说了,你一个女的,能有多大道行?我听说出马仙都是祖传的,你家传女不传男呗?要不然能轮到你?” 李平凡气笑了。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 “你觉得装神弄鬼,可以不来。我又没绑着你来。狗屁不是还嫌弃这嫌弃那的,我好歹是个大学生,哪里不比你强?” 周歪歪脸色变了变: “大学生了不起啊?现在大学生满地爬,一个月挣两千的多了去了!你还不如我送外卖的呢!” 李平凡刚要开口,院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请问……这是李平凡大师家吗?” 几个人同时扭头看去。 院门口站着个人。 二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剃着板寸,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手上戴着大金表,一看就是个社会人。 第78章 这人,也太虎了! 他身后停着一辆黑色SUV,车标是个大写的L——雷克萨斯。 李平凡愣了一下,走过去: “你好,我就是李平凡。请问你找谁?” 那人眼睛一亮,几步跨进院子,满脸堆笑: “哎呀大师!可算找着你了!我这一路开车过来,找了一路!” 李平凡看着他,一脸懵: “你是……” 那人赶紧自我介绍: “大师你好,我叫苟一铎,吉省来的!你叫我小苟就行!” 李平凡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苟一铎?这姓够稀罕的。 她问: “你找我有啥事?” 苟一铎搓搓手,开始解释: “是这样的,前段时间我生病了,怎么治都不好。家里人着急,就找了个当地的大神给看了看。那大神说我身上有仙缘,得出马。” 李平凡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可是那大神说,他跟我不对缘分。他说我的缘分在黑省,在一个年轻姑娘身上。那姑娘姓李,大学毕业回家继承的堂口,村口有棵百年老槐树。” 苟一铎掏出手机,点开某音: “我这不就刷到你直播了嘛!一看IP地址,黑省!再一看你简介,姓李!又打听了一下,你们村口真有棵老槐树!全都对上了!” 他收起手机,一脸诚恳: “大师,我这就开车找过来了。开了六个多小时,一路打听,总算找着了!” 李平凡听着,心里暗暗惊讶。 那个给他看事的大神,也太牛了吧?说得这么准? 她打量着苟一铎——这人身上,确实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缘分”。不是那种能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 她刚要说话,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周歪歪靠在墙上,叼着新点的烟,斜着眼看着苟一铎: “还真有傻逼开几百公里来找你学这个啊?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苟一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扭头看向周歪歪,眯起眼睛: “你谁啊?” 周歪歪吐了个烟圈: “我是谁你管不着。我就是想说,你这种人真有意思,大老远跑来学这玩意儿,图啥啊?有钱没地方花了?” 苟一铎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那笑容,看着和气,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兄弟,我问你一句——你不是傻逼,你来这儿是为了啥?” 周歪歪愣了一下。 苟一铎继续说: “别管谁让你来,你是不是来了?你既然来了,你又装什么犊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歪歪: “我就告诉你,我师傅就算教一条狗,都不可能教你。” 周歪歪脸色变了: “你说谁呢?” 苟一铎不搭理他,自顾自地说: “我看你命中犯劫。别总在外边装逼,免得哪天缺胳膊少腿,都不知道咋回事。” 周歪歪脸涨得通红,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摔: “你他妈说谁呢?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不也是个该溜子吗?戴个大金链子就牛逼了?” 苟一铎笑了。 他指了指院门口那辆车: “你见过几个开雷克萨斯的该溜子?” 周歪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苟一铎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有这个实力,你行么?你怕是自行车都没有一辆吧?” 周歪歪脸都绿了,但他还真反驳不了。 那车确实在那摆着。 苟一铎不再理他,转过身,看向李平凡。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堆满了笑: “师傅!以后你想去哪儿我带你去,想干嘛咱就干嘛!咱有这个实力!” 他拍了拍胸脯: “你徒弟我啥都缺,就不缺钱!以后我就是你的司机!” 李平凡被他这一通操作整懵了: “等会儿等会儿……我还没说收你呢?” 苟一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 他“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地上。 “咣咣咣”磕了三个响头。 李平凡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完犊子了! 这行的规矩——只要师徒之间有缘分,徒弟带着拜师礼跪地磕头,就必须收! 她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 苟一铎抬起头,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脑子飞速运转—— 有了! 他还没给拜师礼呢! 她赶紧说: “你先起来。你都没带拜师礼,这事儿咱改日再说。” 苟一铎愣了一下。 然后他“噌”一下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跑。 李平凡心想:跑了好,跑了就不用收了。 她刚要松口气—— 就见苟一铎跟个猴子似的,连跑带跳地冲出院门。 没一会儿,他又跑回来了。 身上挂着大包小裹,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最搞笑的是,嘴里还叼着一个塑料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他跑到李平凡面前,“扑通”又跪下。 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嘴里的塑料袋拿下来,喘着粗气说: “师傅!谁说我没有拜师礼?早都准备好了!” 他指着地上那一堆: “吃的!穿的!用的!啥都有!你看看,这是给你买的水果,这是给老太太买的补品,这是给你买的衣裳,这是我老家特产……” 他一样一样往外掏,堆了满满一地。 然后他抬起头,一脸诚恳: “师傅,你就说还缺啥吧!我这就去买!” 李平凡看着地上那一堆东西,又看看眼前这个跪着的大金链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的三舅奶和李奶奶都看呆了。 李奶奶回过神来,赶紧上前: “哎哟这孩子,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苟一铎被扶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然后他扭头看向旁边已经傻了的周歪歪,咧嘴一笑: “看见没?这叫诚意。” 他指了指地上那堆东西: “想要学东西,拜师空俩爪子就来了,也好意思?” 周歪歪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三舅奶脸上挂不住了,拉起孙子的胳膊: “走了走了!还站这儿丢人现眼!” 周歪歪被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瞪了苟一铎一眼。 苟一铎笑眯眯地冲他挥手: “慢走啊!路上小心,别摔着!” 等那俩人走远了,苟一铎转过身,看着李平凡,又换上一脸乖巧的笑: “师傅,您看我这表现,还行不?” 李平凡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人,也太虎了。 第79章 这个徒弟懵逼了! 但这份诚意,确实没得说。 她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先进屋吧。别在外头站着了。” 苟一铎眼睛一亮: “哎!谢谢师傅!” 他拎起地上的东西,屁颠屁颠跟着李平凡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 周歪歪那俩人已经没影了。 他咧嘴一笑,小声嘀咕了一句: “跟老子装逼?你丫还嫩点。” 李平凡带着苟一铎进了东屋。 屋里光线有点暗,供桌上六块金丝楠木的牌位安安静静立着,青烟袅袅,气氛挺庄重。 苟一铎一进来就四处打量,眼睛不够使似的。看见那些牌位,他愣了一下,小声问: “师父,这就是仙家们?” 李平凡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苟一铎规规矩矩坐在蒲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跟个小学生似的,一脸期待地看着李平凡。 李平凡看着他那样儿,心里有点想笑。 这人,二十来岁,大金链子大金表,开着雷克萨斯,一看就是社会上混的。这会儿坐在这儿,乖得跟个刚上学的小孩似的。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 “小铎,我看你现在还不是出堂口的时候。你先跟着我学习一段时间,看看情况再说。” 苟一铎连连点头: “好的师父!都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师父,你以后叫我小苟也行,小铎也行。叫着亲切。” 李平凡愣了一下。 小苟? 小狗? 她“噗”地笑出了声。 苟一铎一脸懵: “师父你笑啥?” 李平凡憋着笑,摆摆手: “没啥没啥……就是……小苟这名字吧……有点……那个……” 她实在憋不住了,笑得直抖: “小狗?你拉倒吧!不太好听!” 苟一铎脸都黑了。 他感觉头顶有一万只乌鸦飞过,嘎嘎叫着。 李平凡看着他那样儿,笑得更厉害了: “你这个名字啊,还真是难为人。苟一铎……狗一坨……” 她越说越想笑,还得忍着,脸都憋红了。 苟一铎一脸生无可恋: “好吧师父,你想叫啥就叫啥吧……我躺平了……” 李平凡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 “行了行了,我还是叫你小铎吧。小苟是真不行。” 苟一铎点点头,一脸认命的表情。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热闹起来。 “嗖——” 一道黄影闪出来,落在苟一铎面前。 黄嘟嘟那张圆脸凑到他跟前,小虎牙一露,笑得跟朵花似的: “嗨!小狗你好啊!我是黄嘟嘟!” 苟一铎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仰,差点从蒲团上翻过去: “我艹!啥玩意儿?!” 黄嘟嘟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是黄仙!你师父家的仙家!以后你哪儿不懂,可以问我!” 话音刚落,又一道干瘦的身影飘过来。 宋叔站在黄嘟嘟旁边,眯着眼睛打量苟一铎,那张干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点精光: “只要钱到位,我也可以教你。” 苟一铎刚缓过神来,又一道灰影闪过。 灰万红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一把坚果,一边嗑一边说: “坚果到位,我也行。” 苟一铎彻底懵了。 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师父!这……这是啥?他们从哪儿来的?” 李平凡笑了笑,开始给他介绍。 她先指向窗前那道素白的身影: “这是胡秀娘,咱家的狐仙。一千三百年道行,掌堂大教主。比较高冷,平时不太喜欢说话。” 胡秀娘淡淡看了苟一铎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李平凡又指向黄嘟嘟: “这是黄嘟嘟,黄仙,九百多年道行。跑堂仙,腿快嘴也快。最大的特点就是——碎嘴子,一天到晚叭叭个不停。” 黄嘟嘟得意地一扬下巴: “听见没?九百多年!你以后有啥不懂的,问我就行!” 李平凡继续介绍: “这位是白金球,白仙。精通医术,一千三百年道行。人特别好,就是有洁癖,你以后离她远点,别把人家衣服弄脏了。” 白金球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冲苟一铎点点头。 李平凡又指向躲在门后的那道青灰色身影: “这是柳小刚,蛇仙。一千年道行。他比较社恐,不爱说话。你以后可以多和他说说话,帮他练练胆儿。” 柳小刚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苟一铎一眼,又缩回去了。 李平凡指着灰万红: “这位是灰万红,灰仙。一千多年道行,手底下徒子徒孙不计其数。最大的特点——吃货,十足的吃货。看见吃的就走不动道。” 灰万红冲他挥了挥手里的坚果,继续嗑。 最后,李平凡指向宋叔: “这位是宋叔。是个清风,生前是逃荒路上饿死的。他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抠,把钱看得比命重。你以后花钱千万背着他点,别让他看见。” 宋叔眼睛一瞪: “啥叫抠?那叫会过日子!你个败家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花钱!” 李平凡吐吐舌头,不接话。 苟一铎坐在蒲团上,看着眼前这几位仙家,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愣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话: “仙家……仙家不是动物的吗?这……这是真人?” 黄嘟嘟“噗”地笑了: “我们能化人形,多亏你师父氪金!” 苟一铎眨眨眼: “氪金?” “对啊!”黄嘟嘟掰着指头数,“你师父每花一笔钱,我们就进化一步!换牌位,我们化形了。买礼物,我们法力提升了。昨晚又花了一千八,我今早起来感觉浑身都是劲儿!” 苟一铎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 他突然一拍大腿: “那以后这个任务交给我吧!” 他看向李平凡,一脸认真: “师父!钱咱有的是!以后你随便花!花没了算我的!” 宋叔在旁边一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不想呆你就出去!” 他指着苟一铎,手指都在抖: “什么叫钱有的是?怎么滴,有一个败家子还不够,你还得跟着一起败家?” 苟一铎脑袋一缩,小声嘀咕: 第80章 一坨的少女心 “忘了他……忘了宋叔是个小抠……” 宋叔耳朵尖,听见了: “你说谁小抠?!” 苟一铎赶紧摆手: “没有没有!宋叔我说我自己呢!我小抠!我最抠!” 宋叔哼了一声,蹲回墙角,不说话了。 李平凡看着这一出,笑得直不起腰。 笑够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 “行了,我带你去看看住的地方。以后你就住后边那个屋子,一会儿我去给你收拾收拾。” 苟一铎赶紧站起来: “师父我自己收拾就行!不用麻烦你!” 李平凡摆摆手: “客气啥,走吧。” --- 两人出了东屋。 院子里,李奶奶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 今天菜挺丰盛——红烧肉、炖鱼、炒鸡蛋、拍黄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鸡汤。 李奶奶看见苟一铎,笑着招呼: “来来来,孩子,快坐下吃饭!一路开车累坏了吧?” 苟一铎受宠若惊: “奶奶您太客气了!我不累不累!” 李平凡拉他坐下,递给他一双筷子: “吃吧,别客气。” 苟一铎接过筷子,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眶有点红。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小声说: “师父,奶奶……谢谢你们。” 吃完饭,李平凡一抹嘴,站起来: “走,一坨,我带你收拾房间去!” 李奶奶正在收拾碗筷,听见这称呼,愣了一下: “一坨?” 李平凡眨眨眼,憋着笑: “苟一铎啊!多像狗一坨!” 奶奶瞪她一眼: “别瞎给人家起外号!人家大老远来的,你咋能这样?” 苟一铎赶紧摆手: “没事没事奶奶,我都习惯了!我从小外号就多,什么狗剩、狗蛋、狗子……一坨算好听的了!” 李奶奶哭笑不得: “这孩子……” 李平凡已经往后屋走了,苟一铎屁颠屁颠跟在后面。 --- 后屋是李平凡家放杂物的地方,好久没人住过。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味儿扑面而来。屋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柜子、旧箱子、落灰的坛坛罐罐、几捆发黄的报纸,墙角还结着蜘蛛网。 苟一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破烂,嘴角抽了抽: “师父,这是……猪圈吗?” 李平凡回头瞪他一眼: “你住过这么干净的猪圈?” 苟一铎缩缩脖子: “没……我就随口一说……” 李平凡挽起袖子: “别废话,干活!” 俩人开始往外搬东西。 破柜子,抬出去。 旧箱子,搬出去。 坛坛罐罐,一个个挪出去。 苟一铎别看平时吊儿郎当的,干起活来还挺利索。大金链子在脖子上晃来晃去,他也不嫌碍事,扛起一摞报纸就往院里跑。 搬了半个多小时,屋里终于空了。 李平凡又找来抹布,打了一盆水,开始擦。 苟一铎抢过抹布: “师父我来!你指挥就行!” 他趴在地上,撅着屁股,把犄角旮旯都擦了一遍。那大金链子在地上拖来拖去,他也不心疼。 李平凡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徒弟,还行,不娇气。 擦了半个多小时,屋里终于亮堂了。 水泥地干净了,窗户透亮了,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没了。 李平凡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差不多了。就是还缺点东西。” 苟一铎直起腰,擦了把汗: “缺啥?师父你说!” 李平凡看着他,突然笑了: “走,一坨,开车,咱们去购物!” 苟一铎眼睛一亮: “好嘞!” 俩人出了院子,苟一铎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那辆黑色雷克萨斯“嘀”一声亮了。 李平凡坐进副驾驶,摸了摸真皮座椅,又看了看中控台上的大屏幕,心里默默感叹:这车,坐着真得劲儿。 苟一铎启动车子,一脚油门,往县城开去。 一路上,李平凡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心里盘算着要买啥。 日用品——牙刷、牙膏、毛巾、脸盆。 床上用品——被褥、枕头、床单、被罩。 还有炕席——东北的炕上得铺席子也就是地革,才能再铺被子褥子。 到了县城,苟一铎把车停好,俩人直奔商场。 --- 先去的日用品店。 李平凡挑东西,苟一铎在后面推着购物车,跟个小跟班似的。 牙刷,拿两把。 牙膏,拿一管。 毛巾,拿两条。 脸盆,拿一个。 拖鞋,拿一双。 李平凡一边拿一边往车里放,苟一铎在后面默默跟着,时不时插一句嘴: “师父,这个毛巾太薄了吧?换个厚点的?” “师父,这个牙刷毛太硬了吧?换个软的?” “师父,这个脸盆太小了吧?洗个脸还行,洗脚都费劲!” 李平凡回头瞪他: “你到底是来买东西的还是来挑毛病的?” 苟一铎缩缩脖子: “我就是提点建议……” 李平凡懒得理他,继续拿。 买完日用品,又去了床上用品店。 李平凡指着货架上的四件套: “你看看,喜欢哪个颜色的?” 苟一铎走过去,认真看了起来。 他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最后停在最里边那排货架前,指着一套粉红色的、印着HellOKitty图案的四件套,眼睛亮晶晶的: “师父,这个行不?” 李平凡愣住了。 她看看那套HellOKitty,又看看眼前这个戴着大金链子、剃着板寸的壮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苟一铎见她不说话,又指指旁边那套蓝白色的、印着哆啦A梦的炕席: “那个炕席也挺好!哆啦A梦!我最喜欢了!” 李平凡嘴角抽了抽: “你……你确定?” 苟一铎点点头,一脸认真: “确定啊!你看这哆啦A梦,多可爱!就像仙家一样,对大熊永远都是有求必应!多有寓意!” 李平凡:“……” 她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苟一铎眨眨眼: “师父你笑啥?” 李平凡摆摆手: “没啥没啥……你喜欢就行……就买这个吧……” 她实在没想到,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看着五大三粗的,居然还有一颗少女心。 买完床上用品,又去了超市。 水果、零食、饮料,买了一大堆。 第81章 苟一铎的毒舌 购物车堆得跟小山似的,苟一铎推着都费劲。 到了收银台,李平凡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苟一铎一把按住她的手: “师父别动!我来!” 李平凡: “那不行,是我带你出来买东西,哪能让你花钱?” 苟一铎死活不撒手: “师父你跟我客气啥?我有钱!” 李平凡还想争,苟一铎已经把手机怼到收银员脸上了: “扫码!快!” 收银员都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扫码。 李平凡站在旁边,看着那一串数字蹦出来——五百多。 苟一铎眼都不眨一下,直接付了。 出了超市,李平凡无奈地说: “一坨,下次让我付一次行不?你这样我怪不好意思的。” 苟一铎提着两大袋东西,一脸无所谓: “有啥不好意思的?你是我师父,我给你花点钱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宋叔不是说了嘛,你花钱仙家们就能进化。我这叫投资!投资你懂不?” 李平凡哭笑不得。 这徒弟,还挺会找理由。 --- 回去的路上,李平凡坐在副驾驶,跟苟一铎闲聊。 “一坨,你之前是干啥的?怎么花钱比我还大手大脚?” 苟一铎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 “没干啥,就是在老家和朋友搞了点装修的活儿。” 李平凡点点头: “搞装修能挣这么多?” 苟一铎笑了笑: “我也不咋管,平时就是定期分分红。主要是我家里,我爸妈做木材生意的,从小就没缺过我钱花。” 李平凡一听,明白了。 怪不得。 这不就是个土豪本豪吗? 她打趣道: “哎呀,原来是苟老板啊!失敬失敬!” 苟一铎脸一红: “师父你可别挖苦我了!啥老板不老板的,就是个啃老的!” 李平凡笑了: “啃老能啃出雷克萨斯,那也是本事。” 苟一铎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车子驶过田野,窗外一片深秋的景象。玉米秆子枯黄了,在地里一排排站着。远处的山,被落叶染成五颜六色。 李平凡看着窗外,心里突然有点感慨。 昨天还在为爱哭鬼伤心,今天就收了个土豪徒弟。 人生啊,真是想不到。 苟一铎突然开口: “师父,你说我啥时候能出堂口?” 李平凡回过神,想了想: “别急。你先跟着我学,该懂的东西懂了,该经历的经历了,缘分到了自然就出了。” 苟一铎点点头: “行,我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师父,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学。不给你丢人。” 李平凡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暖。 这人虽然虎,但心眼实在。 是个好苗子。 --- 李平凡和苟一铎拎着大包小裹,说说笑笑地往院里走。 苟一铎低着头,没注意前头,一脑袋撞上个干瘦的身影。 “我艹!” 他吓得往后一跳,手里的袋子差点扔出去: “谁呀?有病吧在路中间站着!” 抬头一看——宋叔。 那张干黄的脸,在夕阳底下看着更瘆人了。他叉着腰站在院门口,眯着眼睛,浑身上下写满了“来者不善”。 苟一铎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愤怒切换成心虚,讪讪地笑了笑: “宋……宋叔……” 宋叔盯着他手里那堆东西,又看看后面拎着袋子的李平凡,声音阴恻恻的: “你俩干啥去了?是不是又花钱去了?” 苟一铎咽了口唾沫,试图解释: “啊……就……就去买了点日用品……洗漱用品啥的……” “洗漱用品?” 宋叔凑过来,扒拉了一下袋子里的东西。 牙刷,两把。牙膏,一管。毛巾,两条。脸盆,一个。拖鞋,一双。洗发水,一瓶。沐浴露,一瓶。洗面奶,一瓶。 他一样一样扒拉出来,每扒拉一样,脸就黑一分。 扒拉完,他抬起头,看着苟一铎: “一块香皂不够用么?” 苟一铎愣住了: “啊?” 宋叔一本正经地说: “香皂多好!能洗脸,能洗头,能洗衣服,能洗毛巾,能洗袜子,还能洗裤衩子!一皂多用!” 他掰着指头数: “你看看你们买的这些——洗发水、沐浴露、洗面奶,仨瓶!仨瓶的钱能买多少块香皂?一块香皂才几块钱?能用好几个月!” 苟一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叔又扒拉出那套哆啦A梦的炕席和HellOKitty的被罩: “这又是啥?炕席?被罩?” 他拎起那套粉红色的四件套,一脸嫌弃: “家里没有炕席吗?炕上那席子不能睡吗?好好的买这干啥?” 苟一铎弱弱地说: “那个……旧了……” “旧了咋了?”宋叔眼睛一瞪,“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这才用了多少年就嫌旧了?我当年逃荒那会儿,一块破布裹身上过了三个冬天!你们现在这日子,还嫌这嫌那!” 苟一铎听完,整个人都懵了。 他愣了好几秒,突然“噗”地笑了: “我艹宋叔,就算你抠,你也不能这么抠吧?” 宋叔眼睛一瞪: “你说谁抠?” 苟一铎不管了,开始反击: “一皂多用?你的意思我是不是得用香皂洗完裤衩子再用来洗脸啊?” 宋叔张了张嘴。 苟一铎继续说: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那我怎么没见你一份贡品吃一辈子?” 他越说越来劲: “下次我给你用塑料做一套贡品模型呗!苹果、香蕉、橘子、烧鸡,啥都有!一辈子不用换!贡品钱全省了!” 宋叔听完,脸都绿了。 他指着苟一铎,手指都在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那模样,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苟一铎还不罢休: “宋叔你咋不说话了?是不是觉得我这主意挺好?你要是同意,我明天就去找人定做!保证跟真的一模一样!放那儿一辈子不坏!” 宋叔气得七窍生烟。 虽然他生不了烟,但那表情,跟要升天似的。 就在这时,一道黄影“嗖”地窜过来。 黄嘟嘟。 他凑到苟一铎旁边,笑得跟朵花似的: 第82章 一坨胜了宋小抠 他凑到苟一铎旁边,笑得跟朵花似的: “一坨,你说得太对了!谁让他抠了?下次就给他做贡品模型!太解气了!” 他冲宋叔扮了个鬼脸: “让他抠!让他天天叭叭!这下遭报应了吧?” 宋叔气得直喘粗气: “你……你们……” 黄嘟嘟继续煽风点火: “宋叔你别生气啊,一坨说得挺有道理的。塑料模型多好,省事省钱,一辈子不用换!你以后想吃啥,就对着模型想想就行,反正也吃不着!” 宋叔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李平凡站在后头,拎着袋子,大气都不敢喘。 她看看宋叔,又看看黄嘟嘟,再看看苟一铎,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宋叔突然扭头看向她: “你也是这么想的么?” 李平凡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宋叔我怎么可能这么想!” 她赶紧撇清关系: “而且这次消费不是我花的!都是一坨花的!他自己付的钱!我没花钱!” 宋叔愣了一下: “他花的?” 李平凡使劲点头: “对对对!他花的!我拦都拦不住!” 宋叔的怒火好像小了一点,但还是板着脸: “我不是在说钱是谁花的!我说的是就不应该大手大脚花钱!不管谁的钱,都得省着点!” 苟一铎在旁边小声嘀咕: “我省着花,你咋花?留着给你买塑料模型?” 宋叔耳朵尖,听见了: “你说啥?” 苟一铎赶紧闭嘴: “没啥没啥!我说宋叔说得对!应该省着花!” 宋叔瞪了他一眼,又看看李平凡,最后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进去吧。” 他背着手,往东屋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苟一铎手里那套粉红色的HellOKitty被罩,嘴角抽了抽: “这玩意儿……谁选的?” 苟一铎挺起胸膛: “我选的!好看吧?” 宋叔沉默了。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看起来格外沧桑。 黄嘟嘟在旁边笑得直打滚: “哈哈哈哈宋叔那表情!笑死我了!” 苟一铎挠挠头: “咋了?不好看吗?” 李平凡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叹了口气: “走吧,进屋。再站一会儿,宋叔该心梗了。” 苟一铎拎着袋子,屁颠屁颠跟着她往里走。 一边走一边嘀咕: “我觉得挺好看的啊……” 李平凡没理他。 院子里,夕阳西下,一地金黄。 东屋里,隐约传来宋叔的叹息声。 这一局,苟一铎胜。 把东西拿到后屋,李平凡开始给苟一铎收拾。 铺炕席——哆啦A梦的蓝白色席子往炕上一铺,整个屋子都亮堂了。那只圆滚滚的蓝色机器猫,咧着嘴笑,看着就喜庆。 套被罩——粉红色的HellOKitty,被罩、枕套,一套全齐了。那只戴蝴蝶结的小猫,趴在粉红色的背景上,萌得不行。 苟一铎站在旁边,看着自己选的这些“杰作”,美得屁颠屁颠的: “师父你看,多好看!多有童趣!” 李平凡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那满屋的粉红和蓝白,嘴角抽了抽: “你高兴就好。” 收拾完,李平凡坐在炕沿边,拍了拍手: “行了,都整好了。晚上我要直播,如果你想学,就和我一起直播。” 苟一铎眼睛一亮: “真的?我能跟你一起直播?” 李平凡点头: “对。你在旁边看着,学学咋回事儿。” 苟一铎兴奋得直搓手: “太好了师父!我肯定好好学!” 兴奋劲儿过了,他又想起正事儿: “师父,我啥时候能正式立堂子啊?” 李平凡想了想: “明天我会帮你查一查,看看你的四梁八柱是不是齐全。还有你的窍串没串开。” 苟一铎眨眨眼: “啥是四梁八柱?” 李平凡解释: “就是你的仙家阵容。胡,黄,蟐,蟒,蛇,五大家族,每个家族都得有仙家坐镇。再加上清风、烟魂这些,凑齐了才能立堂口。” 苟一铎点点头: “那串窍呢?” 李平凡说: “串窍就是你得能和仙家沟通上。窍没串开,立完堂口你也听不见仙家说话,四方走八方挪的,仙家咋给你传信儿?” 苟一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哦……那我窍串开了吗?” 李平凡看他一眼: “明天查完才知道。别急,一步一步来。” 苟一铎“嗯”了一声,但眼神里还是带着点期待和忐忑。 ---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就晚上八点了。 李平凡把手机架好,点开某音直播。 刚开播,人就呼呼往里进: “主播晚上好!” “这两天没直播,我都想死你了!” “主播上次直播那两个事处理完了么?” “主播今天有护身符吗?” “主播你的护身符太管用了!我给我爸妈一人一张,正好赶上我爸出差,他坐的大巴出了意外,全车人都多少受了点伤,只有我爸平安无事,一点伤都没有!” 李平凡看着公屏上那条消息,心里一暖。 护身符有用,比什么都强。 她正要说话,公屏上又刷起新的内容: “哎今天怎么多了个小哥哥?” “好帅啊!” “主播这个男的是你男朋友吗?” 李平凡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苟一铎——他正襟危坐,一脸紧张,跟要上考场似的。 她忍不住笑了,对着镜头说: “感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啊!今天还是老规矩,抽福袋和送平安符。” 她指了指旁边的苟一铎: “这位是我朋友,今天来串门的。大家别瞎猜啊,不是男朋友。” 苟一铎冲镜头挥了挥手,笑得有点僵硬。 公屏上又是一片“好帅”“小哥哥多大了”“有对象吗”。 李平凡没理那些,点开福袋。 “第一个福袋啊,一分钟。” 她又点开红包: “红包也发一个,抢到的送一张护身符。” 公屏上立刻热闹起来: “来了来了!” “保佑我抢到!” “护身符!我想要护身符!” 苟一铎在旁边悄悄拿出手机,点进李平凡的直播间。他把手机静音了,就那么默默地看着。 第82章 鬼压床 屏幕上,李平凡正对着镜头说话,公屏上消息一条接一条。 他看看公屏,又看看旁边这个一本正经的师父,心里突然有点感慨。 师父真厉害。 这么多人信她,这么多人等她直播。 他也要好好学。 以后,也要像师父一样。 --- 一分钟很快过去。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恭喜‘青衫步履’抢到福袋!” 公屏上紧跟着飘起一个某音一号的特效。 李平凡点开连麦。 屏幕一分为二,右边出现一张脸。 二十七、八岁的女孩,长头发,圆脸,长得挺清秀。但脸色不对——眼底乌青,眼圈发黑,跟好几天没睡似的。 李平凡心里有数了。 女孩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 “主播你好,我最近……遇到点邪门事儿。” 李平凡点点头: “你说。” 女孩深吸一口气: “我最近老是被压床。就是那种,半夜睡着了,突然半梦半醒间,浑身动不了,想喊也喊不出声。”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 “不光是被压床,我还能听见耳边有声音。吵吵嚷嚷的,说啥‘要钱,要烟’‘要酒’‘要贡品’……可我一睁眼,屋里啥也没有。” 李平凡看着她,问: “你最近是不是总半夜开车回家?” 女孩愣了一下: “对……我工作的地方离家远,经常加班,有时候到家都凌晨一两点了。” 李平凡又问: “最近有没有一天晚上,你开车路过一个路口,看见有人在烧纸?” 女孩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 “啊!想起来了!” 她眼睛瞪大: “大概一个多礼拜前吧,我下班回家,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离老远就看见有个老太太蹲在那儿,扒拉着地上烧过的香灰。” “我当时还特意减了车速,怕撞着她。结果开到跟前一看——哪有人啊?就地上剩一堆烧过的纸,还有没烧完的香。” 她说着说着,脸色变了: “我当时就觉得瘆得慌,一脚油门就开过去了。到家就忘了这茬儿,没往心里去。” 李平凡点点头: “那就对上了。” 女孩紧张起来: “对上啥了?” 李平凡说: “那天晚上,人家正在收家人祭祀送的纸钱和贡品。你一脚油门开过去,给人家冲散了。” 女孩脸色白了: “冲……冲散了?” 李平凡解释: “纸钱和贡品烧完之后,那些东西会聚在那儿,等亡魂来收。你开车冲过去,气流把那些东西冲散了,人家收不到了,能不找你吗?” 女孩吓得声音都变了: “那……那我该怎么办啊?” 李平凡说: “别急。这事儿能解决。” “明天晚上,星星出全之后,你带着纸钱和贡品去那个路口。烧掉,然后跟人家真诚地道个歉。就说你不是故意的,请人家原谅。” 她顿了顿: “烧完就走,别回头。回来之后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就没事了。” 女孩连连点头: “好好好!我明天就去!” 她又问: “大师,那个……那个亡魂会不会害我啊?” 李平凡笑了笑: “放心。人家就是想要点东西,不是要害你。你诚心诚意地给人家烧点纸,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女孩松了口气: “谢谢大师!太谢谢了!” 她又送了一堆小礼物,断开连线。 公屏上又热闹起来: “原来半夜开车不能从烧纸的地方过啊!” “学到了学到了!” “我上次也遇到过,吓得我绕道走了!” “主播说得对,人家收钱呢,你冲过去干啥?” “那老太太挺可怜的,好不容易家人给烧点纸,还被人冲散了。” 李平凡看着公屏,笑了笑: “记住了啊,以后晚上开车,看见有烧纸的地方,能绕就绕。绕不过去,就慢点开,别冲。” 她又看了一眼时间: “行了,第一个案子就到这儿。咱们休息五分钟,继续抽第二个福袋。” 公屏上一片“好”“等会儿再来”。 李平凡往后靠了靠,喝了口水。 苟一铎在旁边小声问: “师父,刚才那个……是真的吗?” 李平凡看他一眼: “你以为呢?” 苟一铎挠挠头: “我原来以为出马仙就是算算命、看看风水啥的,没想到还有这些事儿……” 李平凡说: “出马仙办的事儿多了去了。你看的,才哪儿到哪儿。” 苟一铎点点头,若有所思。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还在刷屏的公屏,又看了一眼旁边这个看着比自己还小的师父,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敬意。 师父,真厉害。 第一个福袋结束,李平凡看了眼时间。 “行了,第二个福袋啊,一分钟。红包也再发一个,抢到的送护身符。” 公屏上又开始热闹: “来了来了!” “保佑我抢到!” “上一个没抢到,这个必须是我的!” 李平凡点开发福袋,又点开红包。 苟一铎在旁边坐着,眼睛盯着屏幕,一脸认真。 李平凡瞥了他一眼,趁机给他上课: “一坨,你记住啊——以后只要有人找你办事儿,你心里咋想的就咋说。别犹豫,也别疑虑。” 苟一铎眨眨眼: “为啥?” 李平凡说: “这叫串心窍。你越犹豫,仙家越不好给你传信儿。你心里有啥就直接说,时间长了,心和窍就通了。” 苟一铎点点头: “记住了师父。” 李平凡又补了一句: “还有,不管对方是啥人,别怕。你是办事儿的,不是求人的。该硬气就硬气。” 苟一铎又点点头。 公屏上,倒计时已经归零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恭喜‘?趝’抢到福袋!” 苟一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挠挠头: “师父,这俩字念啥啊?” 李平凡凑过去看了一眼,又看看他,一脸无语: “你小学毕业了吗?” 苟一铎讪讪地笑: “毕业是毕业了……就是……字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李平凡叹了口气: “这俩字读‘再见’。” 苟一铎愣了一下: “再见?还有人叫这名的?” 第83章 乱坟岗的孤鬼 李平凡懒得理他,点开连麦。 屏幕上很快飘起一个某音一号的特效。 紧接着,连麦接通了。 右边屏幕黑漆漆的,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好像缩在墙角,手机举着,手都在抖。 “大……大师……” 那声音发颤,跟筛糠似的,一听就是吓坏了。 李平凡说: “别慌,慢慢说。咋了?” 那人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大师,我这三天,家里闹鬼了!” 他声音越说越抖: “每天晚上,半夜一两点钟,我就听见有人挠墙!那声音,嘎吱嘎吱的,跟指甲刮木板似的!” “不光挠墙,还拽我被子!我明明盖得好好的,半夜一醒,被子掉地上了!” “还有那灯,自己闪!一会儿亮一会儿灭的!冰箱门也是,哐哐自己开!” 他说着说着,都快哭了: “我不敢睡了!这两天晚上我都开着灯,坐床上熬到天亮!大师你救救我吧!” 李平凡听完,面不改色: “把你生辰八字报一下。我让仙家搭眼瞅瞅。” 那人赶紧报了。 李平凡接过手机,掐指算了算。 算着算着,她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是变青——青一阵,红一阵的,跟变色龙似的。 苟一铎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心想:师父这脸色,咋跟走马灯似的? 李平凡算完,抬起头,对着屏幕问了一句: “我问你,你是不是前几天走夜路,在乱坟岗子旁边撒尿了?” 屏幕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那人发出一声惊呼: “卧槽!你咋知道的?!” 李平凡脸都黑了。 那人继续解释: “上周我喝多了,走夜路回家,路过一片荒地。实在憋不住了,就找了个地方解决了……”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 “你个虎犊子!” 她指着屏幕,声音都高了: “那是人家清仙的地界!你给人浇了一脑袋,人家能饶你?跟你闹呢?” 那人彻底傻眼了: “清……清仙?啥是清仙?” 李平凡说: “就是坟圈子里的孤魂野鬼!人家在那儿待得好好的,你上去就给人浇一泡尿,人家不找你找谁?” 那人声音都劈叉了: “那咋办啊大师!我现在一闭眼就感觉有人摸我脚脖子!” 李平凡说: “摸你脚脖子算轻的!没掐你脖子就不错了!”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缓: “仙家说了,这老鬼是个孤魂,没啥恶意,就是气不过。你给人赔个不是就行了。” 那人连连点头: “我赔我赔!咋赔都行!” 李平凡说: “现在,你去门口。烧三张黄纸,三炷香。” 那人赶紧爬起来,拿着手机往外走。 画面晃得厉害,隐约能看见一扇门。 李平凡继续说: “烧的时候,嘴里念叨——‘对不住大爷,晚辈不懂事,您老别计较’。念叨三遍。” 那人手忙脚乱地找出黄纸和香,点着了。 火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他脸上,煞白煞白的。 他一边烧一边念叨,声音发抖: “对不住大爷……晚辈不懂事……您老别计较……” 李平凡在旁边说: “我这边让仙家给你挡着,送他走。你别怕。” 烧完了,那人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喘。 过了几秒,他小心翼翼地问: “大……大师,行了吗?” 李平凡没说话,闭着眼像是在感受什么。 又过了几秒,她睁开眼: “行了。他走了。” 那人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 没过一会儿,公屏上弹出一条消息。 是那个“?趝”发的: 胡…胡哥,哎呀不是,主播啊!灯不闪了!也没动静了!脚脖子那股凉劲儿没了!” 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 公屏上立刻热闹起来: “哈哈哈胡哥是啥称呼?” 笑死我了,这哥们儿吓傻了!” “主播太厉害了!” 李平凡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 “妥了,好了就行。” 她对着镜头说: “大家记住了啊,东北野地,黑天别瞎造。不敬鬼神,早晚挨收拾。” 公屏上又是一片“记住了”“学到了”“再也不敢了”。 那个粉丝又发了一条: “谢谢主播!谢谢仙家!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李平凡点点头: “行了,回去吧。好好睡一觉。” --- 断开连线,李平凡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苟一铎在旁边,一脸崇拜地看着她: “师父,你太牛了!就凭个生日时辰,就能算出人家在哪儿撒尿?” 李平凡瞪他一眼: “那是算出来的吗?那是仙家告诉我的!” 苟一铎挠挠头: “哦哦,仙家告诉的……” 他突然想起什么: “师父,那个清仙……真的是因为被浇了尿才闹的?” 李平凡点头: “废话。你试试,有人往你脑袋上浇尿,你急不急?” 苟一铎想了想: “那肯定急……” “不就结了。” 苟一铎又问: “那他为啥不直接掐死那哥们儿?” 李平凡看他一眼: “你当所有鬼都是恶鬼啊?人家就是气不过,闹腾几天出出气。真要掐死他,早掐了。” 苟一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平凡看了看时间: “行了,休息五分钟,继续抽第三个福袋。” 苟一铎坐在旁边,默默记着师父说的话。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师父一开口,对方就傻了。师父一说办法,事儿就解决了。 这就是出马仙。 这就是他想学的本事。 他暗暗下定决心: 一定要好好学。 以后,也要像师父一样厉害。 第二个福袋结束,李平凡对着镜头正了正神色。 “大家听我说几句啊。”她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两件事儿都和走夜路有关,我给你们科普科普,以后晚上出门都长点心。” 公屏上立刻安静了不少,粉丝们都等着听。 李平凡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第一,走夜路别轻易回头。人有三盏阳火——头顶一盏,两肩各一盏。你一回头,呼一下吹灭一盏,阳气就弱了,容易招邪祟。” 苟一铎在旁边听得认真,默默记在心里。 “第二,”李平凡继续说,“走夜路别吹口哨,别喊人全名。口哨声尖,老辈人说招游魂、引阴物。野外别喊人全名,尤其子时,就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你一喊,那东西就知道你是谁了。” 第84章 直播间的诡异男子 公屏上有人问:“那要是不得不喊咋办?” 李平凡说:“喊外号,喊小名,都行。别喊全名。” “第三,”她伸出三根手指,“别随便碰路边的‘弃物’。什么红包、零钱、首饰、鞋、伞,这些玩意儿,很多都是挡灾的秽物。你捡了,灾就转你身上了。” “还有,别踩跨药渣、纸钱灰、红布。这些东西都有说道,能不碰就不碰。” 苟一铎在旁边小声问:“师父,啥是药渣?” 李平凡看他一眼:“熬完中药倒掉的渣子。有些人会把药渣倒路口,意思是把病气送走。你踩了,病气就跟你了。” 苟一铎点点头,一脸“学到了”的表情。 李平凡继续说: “还有啊,夜间尽量走大路,走有灯亮的地方。别抄近路钻荒草,荒草地里啥都有,你进去了,就不知道跟出来啥了。” “要是开车或者走路,遇到鬼打墙——就是原地打转,怎么走都走不出去——别慌。原地站定,把鞋反着穿。然后找个电线杆、大树、墙角啥的,借着力认路。” 她顿了顿: “记住了没?” 公屏上一片“记住了”“学到了”“主播太好了”。 苟一铎也使劲点头: “师父我记住了!” 李平凡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咱们抽第三个福袋。” 李平凡点开福袋,一分钟倒计时。 公屏上又热闹起来: “来了来了!” “这次该我了吧?” “保佑保佑!” 倒计时归零。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恭喜‘九齿钉耙’抢到福袋!” 公屏上紧跟着飘起一个某音一号的特效。 李平凡点开连麦。 屏幕一分为二,右边出现一张脸。 三十多岁的男人,面相凶得邪性——颧骨高得吓人,眼窝深陷,眼神阴鸷,像狼似的盯着镜头。脸上没半点活气,灰扑扑的,看着就像刚从坟圈子里走出来的。 他一出现,直播间好像都跟着凉了几度。 苟一铎在旁边看了那男人一眼,莫名打了个寒颤。 这人,看着咋这么瘆得慌? 李平凡倒是面不改色,客客气气地问: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助吗?” 那男人盯着她,开口了,声音又冷又硬,像砂纸磨铁: “没啥大问题。就是想让你帮我看看运势,还有事业发展。” 李平凡点点头: “可以。把你的生辰八字发给我一下。” 那男人发了过来。 李平凡接过手机,掐指算了算。 算了三秒。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极短,短到几乎没人注意到。但旁边的苟一铎看见了——师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然后李平凡就恢复正常了,抬头看向那男人: “大哥你好,你的运势在走下坡路,并且不会再回升了。” 那男人的眼神阴了阴。 李平凡继续说: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最近在跟官方打交道吧?你的事业也受到了很大影响。” 那男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冷冷地问: “那你说,我能不能躲过这次?” 李平凡看着他,一字一顿: “躲不过。” 那男人的脸瞬间变了。 “你他妈会不会看?!” 他猛地往前凑了凑,那张凶脸几乎怼到镜头上,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满是戾气: “什么叫躲不过?老子问你,什么叫躲不过?!” 苟一铎在旁边蹭地一下站起来: “你他妈会说人话不?” 他指着屏幕,脸都气红了: “你让我师父给你看,看了你又不信,那你上来干什么?一看你这个人就他妈不是什么好人!” 那男人在屏幕里骂得更凶了,满嘴脏话往外蹦。 苟一铎还要继续骂,突然感觉有人拽了拽他袖子。 他低头一看——李平凡正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手指比了个“嘘”。 苟一铎愣住了。 李平凡又拽了他一下,示意他别说话。 苟一铎憋得满脸通红,但还是咬牙闭嘴了。 那男人还在那边骂,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甩。公屏上的粉丝也不干了,开始跟他对骂: “你他妈骂谁呢?” “主播好心给你看,你什么态度?” “这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滚出直播间!” 骂战越演越烈,公屏上乌烟瘴气。 李平凡始终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那男人,表情平静得有点反常。 苟一铎在旁边憋得难受,不知道师父为啥这么能忍。 就在这时,他感觉手机震了一下。 低头一看——李平凡给他发了条私信。 他点开,瞳孔猛地放大了。 私信上写着: “这人身上背着人命。死者现在就在他家里。别打草惊蛇,赶紧出去报警。” 苟一铎看完,后背冷汗唰就下来了。 他抬起头,看了李平凡一眼。 李平凡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很冷静。 苟一铎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慢慢往后退。退到门口,他转身就往外跑。 院子里,他掏出手机,手都在抖,拨了110。 “喂!我要报警!我师父直播间里有个杀人犯!他家里现在还有尸体!” 他快速把情况说了一遍,又把李平凡的直播间ID和那男人的ID地址报了过去。 电话那头,接警员说马上处理。 苟一铎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心还在砰砰跳。 他深吸几口气,又装作没事人似的,推门进屋。 屋里,那男人还在骂。 公屏上已经吵成一锅粥了。 李平凡坐在那儿,脸色平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 苟一铎在她旁边坐下,偷偷给她递了个眼神——办妥了。 李平凡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那男人骂累了,开始阴阳怪气地嘲讽: “还大师呢?就这水平?我看你就是个骗子,啥也不是!” 李平凡不急不恼,语气平静得像在唠家常: “大哥,你让我看,我只是实话实说。你自己什么情况,相信你比我清楚。你做过什么,都是有因果的。” 那男人冷笑: “因果?老子不信那个!” 李平凡看着他,没说话。 那男人又骂了几句,突然—— “砰砰砰!” 他那边传来敲门声。 第85章 直播间的杀人犯 那男人愣了一下,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拿起手机往门口走。 “谁啊?大半夜的!” 他拉开门。 手机画面晃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画面里,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冲进来,一把将那人按在地上。 “别动!警察!” 那男人挣扎着,吼道: “你们干嘛?!抓错人了!” 一个警察拎起他的脸看了看: “抓的就是你!” 公屏上瞬间炸了: “卧槽!!!” “警察来了?!” “啥情况?!” “主播报警了?!” 李平凡看着屏幕,长长地呼了口气。 苟一铎终于憋不住了,蹭地站起来,对着屏幕就是一顿输出: “你个杀人犯!还在这跟我师父逼逼!” 他指着屏幕里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男人,脸红脖子粗: “你不说我师父算得不准吗?你这个坎是不是没躲过啊?啊?!” “臭傻逼!罪有应得!你就等着吃花生米吧!” 那男人在画面里挣扎着,还在骂脏话。 一个警察捡起地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开口问: “你好,我是XX派出所的郭警官。是你们报的警吗?” 李平凡点点头: “是我。” 郭警官问:“你怎么知道他……” 李平凡没等他问完,直接说: “郭警官,你去他家东南边那个卧室,看看床底下。就明白了。” 郭警官愣了一下,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声: “小刘,去东南边卧室看看床底下!” 过了不到一分钟,画面里传来一声惊呼: “郭队!有发现!” 一个年轻警察跑过来,脸色发白: “床底下有具女尸!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小时!” 郭警官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屏幕里的李平凡,眼神复杂: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平凡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掐指一算,算出来的。” 郭警官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我们需要你的口供。后期会联系你。” 李平凡点点头: “好的,随时需要随时联系我。” 郭警官挂了连线。 --- 屏幕黑了。 公屏上已经彻底沸腾了: “我艹!!!主播太牛逼了!!!” “我说主播刚才怎么那么能忍,被骂都面不改色的!” “主播是故意拖时间等警察来!” “有勇有谋!太厉害了!” “主播你是我偶像!” “这比看电视剧刺激多了!” “主播你到底是算命的还是侦探啊?” 夸赞越来越离谱,有人说李平凡是神仙下凡,有人说她是当代包青天,还有人说她应该去拍电影。 李平凡看着公屏,哭笑不得。 她清了清嗓子,打断那些越来越夸张的夸奖: “好了好了,大家别夸了。已经很晚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公屏上一片“别走啊”“再聊一会儿”“主播太帅了”。 李平凡笑了笑: “下次再聊。大家晚安。” 她点了下播。 屏幕彻底黑了。 --- 屋里安静下来。 李平凡往后一靠,长长地呼了口气。 苟一铎在旁边,激动得脸还红着: “师父!你太牛了!刚才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李平凡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骂得挺来劲啊?” 苟一铎挠挠头: “那不是忍不住嘛!那傻逼骂你,我能不骂回去?” 李平凡笑了笑,没说话。 苟一铎凑过来,一脸崇拜: “师父,你到底咋看出来的?他面上也没写着杀人犯啊!” 李平凡说: “面相。他那面相,就不像好人。再一掐生辰八字,看出他身背人命,又掐算了一下六壬就知道位置了!。” 苟一铎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神了……” 李平凡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回去睡觉吧。明天还得给你查四梁八柱呢。” 苟一铎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平凡正坐在那儿,低头看手机,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苟一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敬意。 这就是他师父。 面对杀人犯,面不改色,心不跳。 该忍的时候忍,该出手的时候出手。 他暗暗下定决心—— 一定要好好学。 以后,也要像师父一样。 下播之后,屋里热闹得像过年。 黄嘟嘟第一个蹦出来,在屋里转着圈儿地蹦跶,那张圆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哎呀妈呀!看我弟马就是牛逼!现在都能帮警察抓杀人犯了!” 他掰着指头数: “收恶鬼、送婴灵、拆穿凤凰男、抓杀人犯……这才多长时间?弟马你都快成神探了!” 灰万红蹲在墙角,一边嗑瓜子一边点头: “确实牛逼。我那徒子徒孙都传遍了,说阳间出了个神人,掐指一算就知道尸体在哪儿。” 白金球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李平凡: “娃,你今天这事儿办得漂亮。那杀人犯的面相我一瞅就不对,你还能稳住他等警察来,不容易。” 柳小刚从门后探出脑袋,小声说: “弟马……厉害……” 连胡秀娘都站在窗前,一袭素白,看着李平凡,那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骄傲。 李平凡被他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夸了,都快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正事儿呢。” 苟一铎凑过来,一脸兴奋: “师父,明天啥正事儿啊?是不是给我查四梁八柱?” 李平凡点点头: “对。明天给你好好查查。” 苟一铎美得屁颠屁颠的: “太好了!终于能立堂口了!” 黄嘟嘟一巴掌拍他后背上: “别高兴太早!你窍还没串开呢,立了也白立!” 苟一铎揉着后背,一脸委屈: “那咋整啊?” 黄嘟嘟嘿嘿一笑: “没事儿,有我呢!我帮你串!” 李平凡看着他们闹腾,无奈地摇摇头: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仙家们陆续散了。 苟一铎也回后屋睡觉去了。 李平凡回到自己屋里,往炕上一躺,长长地呼了口气。 累是真累。 但心里挺美的。 她翻了个身,想着今天的事儿——那个杀人犯,那张凶脸,那些骂人的脏话,还有警察冲进来那一刻。 第86章 阎王的小心思 她想着想着,眼皮开始打架。 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平凡又来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远处那座古殿静静立着。 李平凡叹了口气: 又来了。 她抬脚往前走。 进了殿门,阎王坐在上首,正冲她招手: “小花快来快来!” 李平凡走过去,心里犯嘀咕: 这老头儿今天咋这么热情?准没好事儿。 阎王手里拿着个红色的小本本,见她过来,往她眼前一递: “看看,这是什么?” 李平凡低头一看。 封面上写着一行字: 乙巳年庚申月丙辰日 阳间李氏小花为地府收服爱哭鬼一位 记功德一年 李平凡看了半天,没太看懂: “阎王大人,这是啥意思?” 阎王笑眯眯地说: “这就是给你添的寿啊。你收服那个爱哭鬼,地府给你记了一笔功德,折合阳寿一年。” 李平凡愣住了。 一年? 她瞪大眼睛,看着阎王: “我那么费心费力地给你们抓鬼,你就给我添一年寿?” 阎王眨眨眼: “一年不少了。” 李平凡急了: “那爱哭鬼多惨啊!生前受苦,死后还得被我收服。我给她烧纸、安慰她、送她投胎,折腾了那么久,就值一年?” 阎王摊摊手: “知足吧。这还是我帮你争取的呢。不然都没有这么多。” 李平凡:“……”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阎王那张模糊的脸,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撇了撇嘴: “行了,别邀功了。你就说你又想要啥吧。” 阎王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抖了: “还是我们小花聪明!” 李平凡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阎王笑够了,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 “听说你最近在搞直播,挺有意思的。你给我也弄一个手机呗。” 李平凡愣住了。 “啥?” 阎王说: “手机啊!就你们阳间那种,能看直播能刷视频的。” 李平凡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没毛病吧?” 阎王眨眨眼。 李平凡指着四周: “你这鬼地方,太阳都没有,你要手机有啥用?手机到这儿能有信号吗?就算有信号,你用啥充电?那不跟块砖头似的?” 阎王摆摆手: “信号的事儿你不用操心,我自有办法。至于充电——” 他笑眯眯地看着李平凡: “你给我买两个手机,再多买几个充电宝。用完了你带回去充电,充完再给我送来。不就行了?” 李平凡瞪大了眼睛。 两个手机? 还充电宝? 她深吸一口气: “一个手机还不够,你还要两个?两个还不行,你还要我多买几个充电宝?”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是不是真拿我当大冤种了?没钱!” 阎王不紧不慢地说: “你没钱谁信啊?天天直播赚那么多,一场好几千,当我不知道?” 李平凡噎了一下。 她梗着脖子说: “有也不敢花!宋叔不让!” 阎王一听“宋叔”两个字,眼睛眯了起来: “宋叔?就是那个逃荒饿死的鬼?” 李平凡点头。 阎王笑了。 那笑容,看着挺和蔼,但李平凡总觉得后背发凉。 “他不让你花?”阎王慢悠悠地说,“你让他来跟我说。我带他来地狱一日游,问问他愿不愿意。” 李平凡愣住了。 地狱一日游? 那是游吗?那是受刑吧! 她看着阎王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惹不起惹不起。 这老头儿,太阴了!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可以走了吧?” 阎王满意地摆摆手: “去吧去吧。记得早点送来啊。” 李平凡眼前一黑。 --- 再睁开眼,是熟悉的天花板。 窗外天还黑着。 李平凡躺在炕上,气呼呼地翻了个身。 “真气人!”她嘟囔道,“就知道他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话音刚落,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弟马,你让谁给你拜年?” 李平凡吓得一激灵,扭头一看—— 黄嘟嘟正趴在她炕沿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李平凡心跳都快停了: “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儿干啥?” 黄嘟嘟委屈巴巴: “我听见你说话,以为你叫我呢……”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摆摆手: “没有没有!你快回去睡觉!我烦着呢!” 黄嘟嘟“哦”了一声,嗖一下消失了。 李平凡躺在炕上,越想越气。 一个手机好几千,两个就上万。再加上充电宝,又得好几百。 宋叔知道了,不得心梗? 可阎王那老头儿,惹不起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算了,明天再说吧。 想着想着,又睡着了。 --- 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 李平凡睁开眼,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昨晚那个梦,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什么都没有。 应该……是梦吧? 她正想着,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小花,别忘了我的手机。” 李平凡的脸垮了。 不是梦。 真不是梦。 她叹了口气,爬起来穿衣服。 算了,认命吧。 谁让她摊上这么个阎王呢? 第二天早上,李平凡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叹气。 她坐在炕上,越想昨晚那事儿越气——阎王那个老狐狸,拿一年寿当人情,转头就敲诈她两个手机加一堆充电宝。这叫什么事儿? 她气呼呼地穿好衣服,趿拉着鞋往堂屋走。 堂屋里,供桌上的香炉空着。她拿起三根香,点上,插进去。青烟袅袅升起,飘向屋顶。 李平凡站在供桌前,看着那六块金丝楠木的牌位,心里还在嘀咕:阎王老头儿,你也太黑了吧? 正想着,黄嘟嘟从旁边冒出来了。 “弟马,昨天晚上你咋了?”他凑过来,一脸八卦,“好像很生气的样子?谁惹你啦?” 李平凡一肚子气正没处撒呢,黄嘟嘟这一问,彻底把话匣子打开了。 她把昨晚阎王找她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第87章 又菜又不服的宋叔 怎么用人情要挟,怎么狮子大开口要两个手机加充电宝,怎么拿宋叔威胁她。 当然,她没提宋叔那部分。 黄嘟嘟听完,眼珠子瞪得溜圆: “啥玩意儿?阎王要手机?还俩?还要充电宝?” 他挠挠头: “这……这要得是有点多啊……” 话音刚落,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什么玩意儿?!” 一道干瘦的身影“嗖”地窜出来,宋叔站在那儿,那张干黄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阎王要啥?手机?还俩?还有充电宝?” 李平凡吓了一跳,心想:完了,宋叔全听见了。 宋叔已经炸了: “你问问他,他要命不?!我看他真是疯了!”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拳头攥得嘎巴响: “一个鬼,要手机干啥?他能刷视频啊?他能打游戏啊?他能跟谁视频啊?” “还两个!两个手机!那得多少钱?一万多吧?!” “再加上充电宝!又是好几百!”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这阎王是不是拿咱当冤大头了?咱这点家底,全给他造了得了!” 黄嘟嘟在旁边帮腔: “就是就是!确实要得有点多!” 李平凡看着这俩人一唱一和,心里又气又好笑。 她等宋叔骂够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行了宋叔,要不你去和阎王说说,讲讲价?” 宋叔愣了一下。 李平凡继续说: “你还在这儿激恼恼的,人家阎王说了——谁有意见,就请他去地狱一日游。” 她看着宋叔,又看看黄嘟嘟: “你俩谁去?” 屋里瞬间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宋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黄嘟嘟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一步。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眼观鼻鼻观心,跟两尊雕塑似的。 李平凡本来一肚子气,看见他俩这怂样,“噗”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她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俩咋不说话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了?害怕了?” 宋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说: “谁……谁害怕了?我这是……这是策略性沉默!” 黄嘟嘟在旁边小声嘀咕: “就是……策略性……” 李平凡笑得更厉害了。 正笑着,苟一铎推门进来了。 “师父早!咋这么热闹?” 他看看笑得直不起腰的李平凡,又看看一脸尴尬的宋叔和黄嘟嘟,挠挠头: “这是咋了?我错过啥了?” 宋叔一见他来了,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噼里啪啦把阎王要手机的事儿说了一遍。 黄嘟嘟在旁边补充细节,俩人一唱一和,把阎王说得跟个土匪似的。 苟一铎听完,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哎呀妈呀,我当多大点事呢!” 他一挥手,大金链子在脖子上晃了晃: “买就完了呗!只要我师父开心,这都不叫事!” 宋叔眼珠子又瞪圆了。 苟一铎继续说: “不就万头八千的吗?那叫钱么?师父你放心,我来解决!” 他拍拍胸脯: “不是我吹牛逼,只要用钱能解决,阎王那边的网络我都帮他出钱解决!” 话音刚落,李平凡来了一句: “那你确实是在吹牛逼。” 苟一铎愣住了。 李平凡看着他: “你还要管阎王的网络?你咋不上天呢?” 苟一铎挠挠头,讪讪地笑: “我就是打个比方……比方……” 宋叔在旁边哼了一声: “打个比方也不行!钱是大风刮来的?说花就花?” 苟一铎冲他扮个鬼脸: “宋叔你别心疼,这钱我出!不花咱堂口一分!” 宋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 插曲结束,李平凡和苟一铎简单吃了口早饭,就出门了。 先去手机店,挑了两个最新款的手机,又去隔壁买了一大堆充电宝。售货员看着他们买那么多,都愣了: “你们这是要开手机店啊?” 李平凡苦笑: “不是,给亲戚带的。” 苟一铎在旁边憋着笑,差点没憋出内伤。 结账的时候,数字蹦出来——一万二千三。 苟一铎眼都不眨,直接扫码付了。 李平凡看着那一串数字,心里默默算了算——够她买多少坚果,够黄嘟嘟买多少零食,够宋叔攒多少个月…… 算了,不想了。 再想下去自己都要向宋叔是滴,心疼的原地打滚了! 买完东西,俩人开车回家。 刚进院门,李平凡就看见宋叔站在屋门口,一脸紧张地盯着他们手里的袋子。 苟一铎故意把袋子举高,晃了晃: “宋叔!回来了!猜猜花了多少钱?” 宋叔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他捂着胸口,捶胸顿足: “这得多钱啊?这还让不让鬼活了?” 苟一铎故意气他: “没多钱,一万多块钱!” 宋叔一听,“哎哟”一声,直接往地上一坐。 他躺在地上,蹬着腿,嘴里念念有词: “让我死吧……我不想留在世上了……这个阎王太欺负人了……一万多啊……一万多……” 李平凡哭笑不得,蹲下来看他: “宋叔,你至于吗?” 宋叔继续蹬腿: “至于!太至于了!我宋老三逃荒那会儿,一块饼子吃三天,现在一万多块钱就这么没了!” 黄嘟嘟在旁边笑得直打滚: “老宋你行了,别演了!” 宋叔不理他,继续在地上打滚。 就在这时,虚空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低沉,威严,带着一丝戏谑: “老宋,你确定吗?” 宋叔的腿停住了。 那声音继续说: “真的不想留在阳间了?我可以成全你。带你去地狱玩一玩。” 宋叔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噌”一下从地上爬起来,站得笔直,脸上堆满笑: “阎王大人!不必了不必了!” 他搓着手,一脸谄媚: “阳间挺好……好呆爱呆我爱呆……不劳烦您老了!”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 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算你识相。” 接着,就再没声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 “噗!” 黄嘟嘟第一个笑出声。 紧接着,李平凡也笑了,苟一铎笑了,连躲在门后的柳小刚都忍不住笑了。 第88章 四梁八柱已经齐了 宋叔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平凡笑得直不起腰: “宋叔,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一听地狱一日游,立马改口了?” 宋叔梗着脖子: “我……我那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黄嘟嘟也在地上打滚,但他是笑的: “哈哈哈哈俊杰!你是俊杰!” 苟一铎也笑得不行: “宋叔你刚才那表情,太绝了!变脸都没你快!” 宋叔被笑得实在挂不住,一甩袖子: “不跟你们说了!” 说完,一溜烟跑进东屋,消失不见了。 笑声更大了。 李平凡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看着手里那两个装着手机的袋子,又想想刚才宋叔那怂样,突然觉得—— 这一万多,花得还挺值。 进到屋里,李平凡把买来的手机和充电宝往旁边一放,先去院子里洗了洗手。 凉水冲在手上,她心里还在想着昨晚阎王那档子事儿——这老头儿,真是越来越会敲诈了。 洗完手,她甩了甩水珠,深吸一口气,回到东屋。 正事儿要紧。 苟一铎已经在屋里等着了,坐在蒲团上,一脸紧张又期待的表情。看见李平凡进来,他赶紧站起来: “师父,开始吗?” 李平凡点点头,指了指蒲团: “坐下。” 苟一铎乖乖坐下。 李平凡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本子,又拿出笔,摆在旁边。然后她走到供桌前,从香筒里抽出十二根香——全堂香,一根不能多,一根不能少。 她把香点燃,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在屋里慢慢散开。 李平凡回到蒲团上坐下,把苟一铎的生日时辰写在本子上,开始掐算。 苟一铎在旁边大气不敢喘,眼巴巴地看着她。 算着算着,李平凡突然感觉不对劲。 屋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不是人,是东西——悉悉索索的,细细碎碎的,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有无数小东西在屋外、屋顶、墙角,悄悄聚集。 李平凡面不改色,继续掐算。 就在这时,苟一铎突然有了变化。 他先是打了个嗝。 然后又一个嗝。 接着,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像过电似的,抖得越来越厉害。 李平凡抬头看了他一眼。 苟一铎脸都白了,想说话,但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眼神求救。 李平凡没慌。 她看着四周,开口说: “各位仙家,先别着急。” 话音刚落,屋里的温度好像都变了变。 李平凡继续说: “今天我点香,是为了看看这位弟子的四梁八柱齐不齐全,是不是到了出山之日。诸位稍安勿躁,一个一个来。” 她说完,苟一铎的身体慢慢不抖了。 嗝也不打了。 他喘着粗气,一脸惊魂未定: “师……师父,刚才那是咋了?” 李平凡说: “仙家们在试你。看你身子骨能不能扛住。” 苟一铎咽了口唾沫: “那……那我扛住了没?” 李平凡笑了笑: “扛住了。不然你现在已经躺地上了。” 苟一铎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 李平凡继续掐算。 她一边算,一边看香火。 主香已经挑得很高了——那是掌堂大教主的位置,说明掌堂的仙家已经到位了。 她又摸了摸苟一铎的脉。 脉象上显示,胡黄常蟒,四大家族的仙家也已经到位。 李平凡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她收回手,看着苟一铎: “你的四梁八柱,已经齐了。” 苟一铎眼睛一亮: “真的?那我是不是可以立堂子了?” 李平凡摆摆手: “别急。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环节。” 苟一铎眨眨眼: “啥环节?” 李平凡说: “清风鬼主。” 苟一铎愣住了: “清风鬼主?就是我家里死去的人呗?” 李平凡点点头: “对。你家祖辈的亡魂,能上堂口的那些。这一块,必须严查深抠,一点都不能出差错。”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现在有很多人,立完堂子没多久,就开始闹各种事情——没有灵感,沟通不上,仙家不干活。啥原因?就是堂子没立对。” “管事的没安排好,清风鬼主没安排明白,这堂口能稳吗?” 苟一铎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李平凡继续说: “所以,你家清风鬼主这一块,你了解多少?” 苟一铎挠挠头: “年轻一点的我都知道。比如我爷爷、姥爷,这些我都见过照片,也知道名儿。但是再往上,老辈的那些……我就不清楚了。” 李平凡说: “那你得找一个对家里老辈了解的人过来。立堂子的时候,仙家捆窍,你也不是特别清醒。我得问清楚每一个清风鬼主的信息,核对清楚了,才能上堂单。” 苟一铎想了想: “那我联系一下我爸妈,问问他们。” 他起身出门,去院子里打电话。 李平凡坐在屋里,看着那十二根香。青烟笔直上升,在房梁处散开。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 --- 没过一会儿,苟一铎回来了。 他收起手机,说: “师父,我爸妈最近生意太忙,走不开。他们说月底过来,行不?” 李平凡算了算时间。 现在农历十一月中旬,月底就是十二月初。立完堂子,苟一铎正好可以回家准备过年。 她点点头: “行。那就月底。” 苟一铎松了口气,又有点紧张: “师父,那这半个月我咋整?会不会有啥事儿?” 李平凡说: “你最近要是哪儿不舒服,随时告诉我。头疼脑热、做噩梦、身上发冷发热,都别瞒着。” 苟一铎使劲点头: “知道了师父!” 李平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你这几天好好养着,别喝酒,别熬夜,别去那些阴气重的地方。” 苟一铎一一记下。 --- 走出东屋,院子里阳光正好。 十一月的东北,天已经冷了,但太阳照着还挺暖和。 苟一铎跟在李平凡后头,突然问: “师父,你说我爸妈来的时候,我该咋跟他们说?” 李平凡回头看他: “说啥?” 苟一铎挠挠头: “就……说出马仙这事儿。他们也不懂,我怕他们不信。” 第89章 一坨的第一课 李平凡笑了笑: “实话实说。你身上有缘分,这是命里带的。他们信不信,都得认。” 苟一铎点点头,若有所思。 李平凡拍拍他肩膀: “别想太多。该来的总会来。” 苟一铎看着她,心里突然踏实了不少。 有师父在,啥都不怕。 查完四梁八柱,李平凡坐在炕沿边,看着苟一铎,心里琢磨着事儿。 这徒弟四梁八柱都齐了,离立堂口还有半个月,总不能让他闲着。得趁这段时间,教他点简单的东西,省得立完堂口两眼一抹黑,啥也不懂。 她冲门口喊了一声: “一坨,你过来!” 苟一铎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喊声,屁颠屁颠跑进来: “师父,咋了?” 李平凡说: “今天我教你手上查地支。” 苟一铎眼睛一亮,赶紧去拿了本子和笔,兴致勃勃地坐在李平凡对面: “师父你教!我肯定好好学!” 李平凡伸出左手,把掌心朝上,指着手指关节: “地支一共十二个,对应一天的十二个时辰,一年的十二个月,还有十二生肖。十二生肖你会背不?” 苟一铎一脸自信: “当然会了!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嘛!” 李平凡点点头: “还有呢?” 苟一铎愣住了: “还有?这不就十二个么?还有啥?”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 “是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前边的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就是十二地支。” 苟一铎挠挠脑袋: “我还真没这么背过十二生肖。师父你再说一遍,我用本子记下来!” 李平凡又重复了一遍。 苟一铎拿着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记。记到“戌”的时候,他停住了,抬起头: “师父,‘戌’咋写?” 李平凡:“……”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徒弟,心里有一万只羊驼奔腾而过。 哎呀妈呀,这么笨,以后可有的愁了。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苟一铎手里的本子和笔,把“戌”字端端正正写在上面。写完,她把本子推回去: “行了,接着往下说。” 苟一铎点点头,一脸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李平凡指着自己的左手,开始教学: “现在,伸出你的左手。大拇指按在无名指最下边那个关节上——对,就是那儿。这里就是‘子’,是生肖鼠的位置,也是一天当中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的子时。” 苟一铎跟着做,把大拇指按在无名指根,嘴里念叨: “子,鼠,晚上十一点到一点……” 李平凡继续: “接下来,大拇指按在中指最下边的关节上。这里是‘丑’,是生肖牛的位置,也就是凌晨一点到三点的丑时。” 苟一铎照做。 “然后,大拇指按到食指的最下边关节上。这里是‘寅’,是生肖虎的位置,也就是凌晨三点到五点的寅时。” 苟一铎点点头,继续按。 “然后,大拇指按到食指的从下向上数第二个关节。这里是‘卯’,是生肖兔的位置,也就是早上五点到七点的卯时。” “然后,大拇指按到食指的从下向上数第三个关节。这里是‘辰’,是生肖龙的位置,也就是早上七点到九点的辰时。” “然后,大拇指按到食指最上边的关节。这里是‘巳’,是生肖蛇的位置,也就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的巳时。” 苟一铎跟着按,手指头在食指上爬来爬去,嘴里念念有词。 李平凡看他跟上了,继续: “然后,大拇指按到中指最上边的关节。这里是‘午’,是生肖马的位置,也就是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的午时。” 苟一铎按了一下,突然问: “师父,刚才巳是食指最上边,现在午是中指最上边,那无名指和小拇指最上边是啥?” 李平凡瞪他一眼: “别打岔!先记完再说!” 苟一铎缩缩脖子,不敢问了。 李平凡继续: “然后,大拇指按到无名指最上边的关节。这里是‘未’,是生肖羊的位置,也就是下午一点到三点的未时。” “然后,大拇指按到小拇指最上边的关节。这里是‘申’,是生肖猴的位置,也就是下午三点到五点的申时。” “然后,按小拇指从上向下数第二个关节。这里是‘酉’,是生肖鸡的位置,也就是下午五点到七点的酉时。” “然后,按小拇指从上向下数第三个关节。这里是‘戌’,是生肖狗的位置,也就是晚上七点到九点的戌时。” 苟一铎按到这儿,手已经快抽筋了。 李平凡最后说: “最后,大拇指按到小拇指最下边的关节。这里是‘亥’,是生肖猪的位置,也就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的亥时。” 说完,她看着苟一铎: “记住了没?” 苟一铎看着自己那只被按得乱七八糟的左手,又看看李平凡,一脸茫然: “师父,这也太难了……真记不住啊!” 李平凡一阵无语。 “你咋这么笨呢?这都多简单了?读者看两遍都能会,你信不?” 苟一铎挠挠脑袋,一脸讨好地笑: “师父,要不你给我画个图吧!” 李平凡愣住了: “我给你画个图?” 苟一铎点点头: “对对对!你画个手,然后把每个位置都标上!我照着图记!”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 她真想一巴掌呼过去。 但她忍住了。 她接过本子和笔,在上面画了一只左手,然后把每个关节都标上对应的地支。画完,她把本子往苟一铎面前一推: “给!照着这个记!” 苟一铎接过本子,如获至宝,翻来覆去地看。 看着看着,他又问: “师父,那月份呢?一月份是不是就是子时这个位置?” 李平凡闭上眼睛,深呼吸。 再睁开眼,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不是。子时的位置是农历十一月。丑时的位置是农历十二月。然后依次类推。” 第90章 恋爱脑和借运男 她看着苟一铎那张似懂非懂的脸,又说: “你先学一样吧。你笨那样,还想一口吃个胖子?慢慢学,一样一样来。别着急。” 苟一铎点点头: “哦……那师父,咱接下来学啥?” 李平凡站起来,拍拍身上: “今天就到这儿。把这些学会了再说。” 说完,她转身就走。 苟一铎在后面喊: “师父你咋走了?再教点呗?” 李平凡头也不回: “再教下去,我非得当场去世不可!” 苟一铎挠挠头,看着手里的图,又看看自己的左手,小声嘀咕: “至于么?我慢慢背呗……” 李平凡站在院子里,紧了紧身上的棉袄。 十一月的东北,冷得邪乎。刚才在屋里教苟一铎那笨徒弟学地支,气得她脑仁儿疼,出来透口气,结果一口凉气吸进去,从嗓子眼凉到脚后跟。 她跺了跺脚,又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转身进屋了。 路过东屋的时候,她往里瞟了一眼——苟一铎还坐在那儿,对着那张画着手的图,掰着手指头嘟囔: “子鼠、丑牛、寅虎、卯兔……师父说子时是晚上十一点到一点……那丑时就是一点到三点……寅时三点到五点……” 李平凡嘴角抽了抽。 还行,虽然笨,但态度挺认真。 她没打扰他,悄默声地回了自己屋,往炕上一躺。 闲着没事,睡一觉吧。 刚躺下,手机就一阵震动。 李平凡摸过来一看——某音私信。 点开,是一个叫“奶糖小星球”的粉丝发来的。 “大师你好,我叫冉冉,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毕业后处了一个对象,最近发现我对象很反常,想找你给看看。” “大师你在么?” “大师,看见回复我一下,我一直都在!” 消息发了好几条,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 李平凡坐起来,靠着炕头的被摞,打字回复: “你好,我在。你遇到啥问题了?” 对方秒回: “大师!你可算回我了!” 紧接着,一大段话发过来: “我对象最近总是很晚回来,回来的时候还总是带着一个黑色的袋子,特别神秘。之前我问过他,我们还因为这个吵过架。” “可是最近我身体也不好了,也没精力管他了,他就越来越严重了!” “我总感觉哪儿不对,可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大师你帮我看看呗?” 李平凡看完,心里有了点数。 她打字: “把你的生日时辰和素颜照片发给我。” 很快,冉冉发过来了。 一张照片,一串数字。 李平凡点开照片,仔细看。 照片里的女孩二十三四岁,长得挺清秀,大眼睛,圆脸,看着挺面善。但是—— 她盯着那女孩的额头。 命宫的位置,暗沉无光,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灰。 这说明啥? 说明这姑娘现在事业不行,财运也不行,整个人都在走下坡路。 李平凡又往下看。 山根——就是鼻梁的起点,两眼中间那个位置——也有一团黑气缠绕。 这说明身体也不好。 她皱了皱眉,打字问: “你有没有以前的照片?没认识你对象之前的,或者大学刚毕业时候的?” 冉冉很快又发来一张。 这张照片里,同一个女孩,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额头饱满有光泽,鼻梁挺直透亮,笑得阳光灿烂的,一看就是顺风顺水那阵子。 李平凡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比。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心里有数了。 这姑娘的气运,被人夺了。 不出意外,跟她那个男朋友脱不了干系。 她打字问: “最近你男朋友有没有送你什么古怪的东西?” 冉冉那边想了想,回复: “也没有啥奇怪的东西啊……就是之前我过生日的时候,他送我一个玉手镯。说是他家传给儿媳妇的。因为我们已经谈到结婚了么,我就收下了。” 李平凡心里一动: “能把玉镯拍给我看看么?” 冉冉很快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玉镯,通体碧绿,冰透透的,一看就是上等货色,值不少钱。 但李平凡盯着那镯子,眼神变了。 那镯子上,缠绕着一股淡淡的……尸气。 不是普通的老物件那种陈腐气,是尸气。 这镯子,出自墓中。 陪葬品。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继续问: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身体发沉,总感觉睡不醒一样?” 冉冉回了个“对”。 “工作事业也受到了很大影响?老是不顺?” “对。” “总感觉冷?还喜欢黑暗的环境?不喜欢光?” “对对对!大师你咋都知道?” 李平凡没回答,继续问: “你男朋友最近是不是特别顺?工作啊,财运啊,都顺风顺水的?” 冉冉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复: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他最近升职了,还中了彩票,虽然钱不多,但以前从来没中过……” 李平凡心里最后一点疑问也没了。 她打字,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不少: “冉冉,我跟你说点事儿,你做好心理准备。” 冉冉发了个“嗯嗯,大师你说”。 李平凡开始一条一条发: “第一,你男朋友送你的那个玉镯,根本不是什么传家宝。那是一个死人的陪葬品,从墓里挖出来的。” “第二,那镯子上有尸气,会侵蚀你的身体和气运。你最近身体差、工作不顺,都是因为那个镯子。” “第三,你男朋友很有可能在借你的气运。你丢的那些好运,都跑他身上去了。” “第四,他最近对你嘘寒问暖,给你带热汤,也不是真心对你好。他是怕你发现真相,稳住你而已。” 发完这四条,她又补了一句: “你赶紧跟他分手吧。再处下去,你整个人都得被他掏空。” 冉冉那边沉默了。 沉默了快一分钟。 然后消息弹出来: “大师……不会吧?” 李平凡看着那三个字,心里一沉。 她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 果然,冉冉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 “他对我挺好的啊!” “我们都已经谈到结婚了!” “他还说过段时间带我回去见家长呢!” “怎么可能会害我呢?” “大师你是不是看错了?” 李平凡看着这些消息,叹了口气。 她太熟悉这种反应了。 恋爱脑,就这样。 第91章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讲感情。你跟她说证据,她说你不懂。 她打字回复: “妹妹,别再恋爱脑了。” “你就是他的一块垫脚石。他根本就是在利用你。” “你没觉得自从你和他在一起之后,你啥啥都不顺了?以前的好运气都没了?” 冉冉那边又沉默了。 李平凡继续说: “如果你不信,今天晚上他回来之后,你当着他的面,不小心把镯子摔碎。” “你看他会是啥反应。” “那个玉镯是他盗取你气运的传接物。如果玉镯碎了,他就会遭到反噬。在你那儿借走多少,就会十倍回到他自己身上。” “如果你不信,可以试一试。” 发完这条,李平凡就没再说话了。 她放下手机,靠在被摞上,望着天花板。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说多了,人家嫌你烦。 这种恋爱脑,你不让她撞到南墙,她是不会醒的。 --- 李平凡接手堂口以来,见过的恋爱脑不少。 有的被渣男骗钱骗色,最后人财两空。 有的被所谓“真爱”下蛊借运,最后病得下不来床。 有的被男朋友卖了,还替人数钱。 她一开始还会苦口婆心地劝,一遍一遍地讲道理。 后来她发现,没用。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你在这儿急得火上房,人家在那儿“他对我挺好的”“你不懂我们的感情”。 后来她就学乖了。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不是她变得冷漠了。 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业力。 该经历的,躲不掉。 该撞的南墙,撞了才会回头。 --- 手机又震了一下。 李平凡拿起来看。 冉冉发了一条消息: “大师,我还是不信。他对我真的挺好的。谢谢你,我再观察观察吧。” 李平凡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 她没回。 关掉对话框,把手机放在一边。 窗外,天已经黑了。 屋里没开灯,昏昏暗暗的。 她躺在那儿,想着那个叫冉冉的女孩。 她大概今晚不会试。 就算试了,那镯子八成也摔不碎——她舍不得。 就算摔碎了,看到男朋友暴怒的样子,她也会自己找理由替他开脱。 这就是恋爱脑。 李平凡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她想,这个冉冉,大概还得再吃点苦头。 等到哪天她被掏空了,病倒了,没钱了,男朋友翻脸不认人了,她才会醒。 那时候,她可能会想起今天这番话。 可能会后悔。 可能也会恨自己为什么当初不听劝。 但那就是她的命。 她的因果。 她的业力。 李平凡闭上眼睛。 她想,她能做的,就是把该说的话说了,该指的路指了。 剩下的,就看那个女孩自己了。 俗话说得好,善缘善福,恶缘恶渡,无缘不渡。 那个叫冉冉的女孩,可能就是无缘吧。 李平凡没再纠结这事儿,该说的话都说了,该指的路都指了,剩下的就看人家自己了。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扔一边,开始琢磨晚上吃点啥。 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就黑天了。 吃完饭,洗漱完,李平凡往炕上一躺,闭眼之前心里还琢磨:今晚八成又得去地府溜达一趟。阎王那老头儿,肯定得催手机的事儿。 嗯,没错。 刚躺下没多一会儿,眼前就开始发花。 灰蒙蒙的雾,熟悉的古殿,熟悉的阴风阵阵。 李平凡叹了口气,认命地往前走。 进了殿门,就看见阎王坐在上首,满脸堆笑。 那笑容,假得不能再假了,跟脸上贴了张面具似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李平凡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走过去问: “阎王大人,这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儿么?” 阎王笑得更灿烂了: “这不你来了么,我高兴!” 李平凡眨眨眼,一脸天真: “我来了你高兴啥?不是你叫我来的么?是不是又有什么任务了?” 阎王的笑容僵了一下。 李平凡继续装傻: “最近抓鬼抓得我累够呛,要是再有任务,能不能缓缓?让我歇两天?” 阎王干咳一声,摆摆手: “不是任务不是任务……那个……小花啊,你答应我的事儿,咋样了?” 李平凡挠挠头: “我答应你啥了?瞧我这记性,天天太忙了,答应你啥都不记得了。” 阎王的笑容少了些。 他盯着李平凡,眼神开始变得危险: “你怎么会不记得呢?不应该啊?” 李平凡一脸无辜: “真不记得了。阎王大人,要不你再说一遍?” 阎王深吸一口气。 那表情,跟要憋出内伤似的。 他终于装不下去了,脸一沉,声音都高了八度: “李小花!你是不是太不拿我当回事了?我刚帮你加了阳寿,反过来你就把我忘了?!” 李平凡也不装了,叉着腰: “你还舔脸说!我抓一个鬼你就给我添一年寿,一年!你知道我费多大劲不?” 阎王瞪她: “那还是我帮你争取的呢!不然一年都没有!” 李平凡也瞪他: “一年是不是寿?是寿你就该多给点!我这么辛苦,你就给一年,你好意思?” 阎王噎住了。 李平凡趁热打铁: “我觉得少了。下次我要多一点。你要是答应我,我就给你买手机。要是不答应——” 她摊摊手: “那手机的事儿,咱就再商量商量?” 阎王看着她,眼珠子瞪得溜圆。 那眼神,像是要把她吃了似的。 李平凡梗着脖子,一点也不怵。 两人对视了三秒。 阎王先败下阵来。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 “行行行,下次给你争取多点。行了吧?” 李平凡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还绷着: “这还差不多。” 阎王看着她,小声嘀咕: “小崽子,你还是第一个敢跟我阎王谈条件的人……” 李平凡耳朵尖,听见了,嘿嘿一笑: “那说明我厉害呗!” 阎王瞪她一眼,但眼神里已经没啥杀伤力了。 李平凡也不逗他了,从背后拿出一个袋子,往他面前一递: “给,你要的手机和充电宝。” 阎王眼睛瞬间亮了。 那眼神,跟灰万红看见坚果似的,冒着光。 第92章 阎王学手机,小花谈条件 他一把接过袋子,掏出那两个崭新的手机,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哎呀妈呀,这就是手机啊?这就是阳间的手机?真好看!这屏幕真亮!” 李平凡看他那样儿,忍不住想笑。 这老头儿,好歹是阎王,咋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阎王摆弄了一会儿,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小花,快教教我,咋用?” 李平凡凑过去,开始一步一步教他。 开机,解锁,连网,下软件…… 李平凡一阵错愕,竟然真的有网?这是为啥,按理来说这里应该见一面都没有啊? 李平凡问阎王“怎么回事?为啥能见网?” 阎王说道“少打听,继续教你的!” 李平凡瞪了阎王一眼“好像谁想知道是滴” 阎王学得还挺快,一点就通。 教到一半,李平凡突然停住了。 阎王正学得起劲,见她停了,急了: “咋了?咋不教了?继续啊!” 李平凡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阎王大人,还想继续学么?” 阎王愣了一下: “想啊!” 李平凡笑得更好看了: “那……是不是可以把你上次送我的丹药,再送我点?” 阎王的脸瞬间垮了。 “你当那丹药是糖球啊?说送就送?那药一年我都得不到几颗!上次一口气送了你那么多,你还不知足?” 李平凡看着他那表情,感觉他没说谎。 她眨眨眼,退了一步: “那行吧。那下次再有什么好东西,记得给我留着点。” 阎王松了口气: “行行行,快继续教!” 李平凡继续教。 关机,重启,调音量,拍照片…… 阎王学得飞快,没多久就全学会了。 他捧着手机,美得跟个小孩似的,在那儿划来划去。 李平凡打了个哈欠,摆摆手: “行了,你自己玩吧。我回去了,困死我了。” 阎王头也不抬,摆摆手: “走吧走吧。” 李平凡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回头说: “下次再有事,你能不能去找我?我不想来了。大半夜的,折腾人。” 阎王抬起头,看着她: “你看谁家阎王没事去阳间晃悠了?” 李平凡回了一句: “那你看谁家活人没事上地府溜达了?” 阎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指着李平凡: “你呀。” 李平凡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她闭上眼,只觉得身子一轻—— 再睁开眼,已经躺在自家炕上了。 窗外黑漆漆的,屋里静悄悄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想起阎王刚才那表情,忍不住笑了。 这老头儿,还挺好玩。 她想着想着,又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李平凡起了个大早。 洗漱完,她习惯性地往东屋走,想看看苟一铎起来了没有。 走到门口,她愣住了。 苟一铎还坐在昨天那个位置,对着那张画着手的图,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 “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 “子时,晚上十一点到一点……丑时,一点到三点……寅时,三点到五点……” 李平凡走近了几步,苟一铎都没发现。 他低着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图,两个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李平凡心里“咯噔”一下。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苟一铎的肩膀: “一坨?” 苟一铎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都是直的,愣了好几秒才聚焦到李平凡脸上: “啊?师父?怎么了?” 李平凡看着他那样儿,又心疼又想笑: “你这是……背了一宿?一宿没睡?” 苟一铎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嗯,没睡。” 李平凡瞪大眼睛: “你疯了?不睡觉干啥呢?” 苟一铎揉揉眼睛: “背地支啊。你昨天教的那些,我怕忘了,就想着一鼓作气背下来。” 李平凡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看苟一铎那张疲惫的脸,又看看桌上那张画着手的图——图上被画得密密麻麻,各种标注,各种箭头,看得出来是真下功夫了。 她深吸一口气,问: “那你背下来了么?” 苟一铎想了想: “好像……差不多了。” 李平凡伸出手,随便点了几个关节: “这是啥?” 苟一铎看了一眼: “巳时,上午九点到十一点,生肖蛇。” 李平凡又点了一个。 “酉时,下午五点到七点,生肖鸡。” 再点一个。 “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生肖虎。” 李平凡连续点了七八个,苟一铎一个都没答错。 她收回手,看着眼前这个黑眼圈快掉到嘴角的徒弟,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欣慰。 心疼。 还有一点点……感动。 她拍了拍苟一铎的肩膀: “学得挺快。行了,快去睡一会儿吧。” 苟一铎站起来,腿都坐麻了,踉跄了一下: “师父,那我先回去了……” 李平凡点点头: “去吧。睡醒了再教你别的。” 苟一铎迷迷糊糊地往后屋走,走两步还回头看一眼那张图,像是怕它跑了似的。 李平凡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徒弟,笨是笨了点,但这股劲儿,是真行。 苟一铎回到后屋,一头栽在炕上。 脑袋刚挨着枕头,人就睡过去了。 睡得昏天黑地,雷打不动。 李平凡去看了一眼,就见他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被子也没盖,呼噜打得震天响。 她摇摇头,给他把被子盖上,轻轻带上门。 --- 闲着没事,李平凡坐在堂屋里,叫了一声: “黄嘟嘟!” 喊了两声,没动静。 她又喊了一声: “黄嘟嘟!出来!” 一道黄影慢吞吞地飘出来,落在她面前。 黄嘟嘟缩着脖子,抱着胳膊,一脸不情愿: “弟马,干啥啊?外边多冷你不知道?” 李平凡看着他那样儿,愣了一下: “你冷了?” 黄嘟嘟翻了个白眼: “废话!我现在是化形状态,穿着单衣,跟你们阳间人一样怕冷!这大冬天的,你就让我穿这点?” 第93章 冬天仙家也冷 李平凡这才反应过来。 对哦,仙家们化形之后,穿的都是化形时的衣服——胡秀娘是素白长裙,黄嘟嘟是黄短褂,灰万红是灰布衫,都是单的,一件厚的都没有。 现在都十一月底了,东北零下十几度,他们化形出来能不冷吗? 她想了想,问: “你们最近怎么都不怎么出来了?” 黄嘟嘟搓搓胳膊: “冷啊!不想动!老灰整天窝在供桌底下,柳小刚干脆不出来了,连胡秀娘都懒得动。” 李平凡沉默了。 她看看黄嘟嘟那副缩头缩脑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了个主意。 得给仙家们买点羽绒服啥的。 让他们冬天也能出来溜达。 她把这个想法在心里过了一遍,问黄嘟嘟: “你说,一坨现在十二地支已经背下来了,我再教他点啥?” 黄嘟嘟想了想: “教他怎么看香火,怎么断事呗。” 他搓搓手,有点兴奋: “这个我能在旁边指导指导!教他怎么看香的高低,怎么断仙家来没来,怎么看香灰形状……” 李平凡点点头: “行,等他起来我就教他看香火。” 确定了接下来要教什么,她又开始盘算给仙家们买衣服的事儿。 现在已经是冬天了,骑自行车去县里,来回得一个多小时,冷风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刮,真有点受不了。 苟一铎还在睡觉,他那车倒是能开…… 李平凡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算了,明天再说吧。 今天先让他睡饱。 ---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天阴沉沉的,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看着像是要下雪。 她紧了紧身上的棉袄,哈出一口白气。 冻的赶紧跑进了屋! 苟一铎一觉睡到了中午。 太阳都晒屁股了,他还在炕上睡得跟死猪似的,呼噜打得震天响。李平凡去后屋看了他两次,第一次他翻了个身,第二次他连身都没翻,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奶奶把午饭做好了,端着碗往桌上摆,看李平凡一个人过来,问: “一坨呢?还没起?” 李平凡摇摇头: “睡得跟猪似的。” 奶奶说: “去叫起来吧。再睡下去,晚上又睡不着了,明天该黑白颠倒了。” 李平凡点点头,又去了后屋。 这次她直接上手,拍了拍苟一铎的脸: “一坨!醒醒!吃饭了!” 苟一铎迷迷糊糊睁开眼,揉揉眼睛,一脸迷茫: “啊?师父?咋了?” 李平凡说: “起来吃饭!都中午了,再睡下去晚上又睡不着了。” 苟一铎“哦”了一声,磨磨蹭蹭坐起来,眼睛还睁不开。 李平凡看他那样儿,又气又笑: “快点!饭都摆上了!” 苟一铎这才清醒点,爬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跟着李平凡去堂屋吃饭。 饭桌上摆着几个盘子——一盘萝卜干,咸香咸香的,咬起来嘎嘣脆;一盘冻白菜,东北冬天必备,蘸酱吃特别下饭;还有一碗肉沫酱,热腾腾的,冒着油光和一小盆酸菜炖粉条。 苟一铎坐下,拿起筷子就开造。 吃了两口,他抬头问: “师父,这冻白菜咋做的?咋这么好吃?” 李平凡说: “冻白菜就是秋天白菜收回来,放外边冻上。想吃的时候拿进来,开水一焯,蘸酱吃。简单得很。” 苟一铎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 “真香!比我在城里吃的那些大鱼大肉都香!” 李平凡笑了: “那是你饿了。饿的时候啥都香。” 吃完饭,李平凡抹抹嘴,站起来: “走,一坨,我教你如何看香火。” 苟一铎眼睛一亮,赶紧跟上去。 俩人来到东屋。 李平凡在蒲团上坐下,苟一铎也乖乖坐好,掏出那个小本本,准备记录。 李平凡看着他那本子,想起昨天教地支的事儿——教完一遍,他来了句“师父你给我画下来呗”。 这回她学聪明了。 她不点香,直接给他画本上。 省着教完一遍,他又来一句“师父你给我画下来”。 李平凡接过苟一铎的小本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 她先画了一个圆圈,代表香炉。 然后在圆圈上画了十二条竖线——后排一柱三根,一共三柱,那就是九根;前排一柱一根,也是三柱,那就是三根。加起来正好十二根。 画完,她指着图解释: “这代表全堂香。以后给别人看病算卦,就要这么点香。” 苟一铎点点头,眼睛盯着图,一脸认真。 李平凡用笔指着后排最左边的那柱香: “这是胡家香。” 又指着后排最右边的那柱: “这是黄家香。” 然后指着中间那柱: “这是主香。适当的时候,也可以看作是碑王、地府和清风的位置。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苟一铎在本子上记下来。 李平凡又指着前排的三柱: “前边这一排是护法香。左边这个是蟐护法,右边这个是蟒护法,中间这个是报马或传令。” 苟一铎继续记。 李平凡想了想,又在本子上给他写了几句口诀: 九柱定堂口,三柱护外堂。 左胡右黄中地府,前蟐前蟒前报马。 写完了,她放下笔,看着苟一铎: “记住了?” 苟一铎点点头: “记住了师父!” 李平凡继续说: “以后点香,要是全堂香火明亮、稳当、不爆、不暗,就代表仙家都到了,气场很好,可以查事。” “要是某排香火有点弱,或者忽明忽暗,冒着黑烟,就代表对应的仙家不稳,有阴邪之气。这个人有事。” “要是出现火花四溅、啪啪作响,这叫灵光香,代表兵马全到了,仙家显灵了。所求的事情有转机。” 苟一铎一边听一边记,笔都快飞起来了。 李平凡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 “假如有一天,你点完香,香火全是暗的,或者明明点着了又全都灭了——这叫断头香,是大凶。” “这说明仙家不同意给这人看事,或者是这个人有不可逆的灾难。必须立即停止,不能再给这人查事。” 苟一铎点点头,把“断头香”三个字用红笔圈了起来。 第94章 教一坨看香火,三个奇葩对战! 李平凡又说: “记住,点香的时候如果香上带火,不可以用嘴吹,也不能用手扇。只能手拿着香,轻轻晃灭,或者等它自然熄灭。” “点香之前必须洗手、漱嘴。这是规矩,不能马虎。” 苟一铎一一记下。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有图,有口诀,有解释,有注意事项。虽然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该有的都有了。 李平凡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在本子上写。 她写得认真,一行一行,一条一条,密密麻麻写了好几张——全是看香火的规矩和门道。 (在这里就不一一给读者写下来了,就简单给大家写一写大家能看懂吧!如果大家有喜欢这方面知识的,可以评论留言,进粉丝群一起讨论,研究内容。感谢大家的支持!) 李平凡看着那几页纸,心想:这回他要是再记不住,那可真是没治了。 就在李平凡写得最认真的时候,屋里突然多了一个人。 黄嘟嘟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了,凑到旁边看: “弟马,你教一坨咋不叫我呢?” 李平凡头都没抬: “我不是怕你冷么?” 黄嘟嘟愣了一下: “那……那你教他,我还能给你补充补充呢!” 李平凡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么简单的事儿,我还是可以的。” 黄嘟嘟“切”了一声,不跟她说了,扭头看向苟一铎: “一坨,你运气真好,遇到我弟马这么好的师父。你得懂得感恩,知道不?” 苟一铎点点头: “那肯定啊!我师父对我最好!” 黄嘟嘟继续说: “以后你得养着我弟马,省着老宋整天说我弟马败家。” 他撇撇嘴: “还有,省着他天天念叨我弟马嫁不出去啥的。有你在,我弟马以后生活有保障!” 苟一铎一拍胸脯: “那是肯定的!以后我师父的一切我管了!吃穿用度,要啥有啥!” 他凑近黄嘟嘟, 他凑近黄嘟嘟,压低声音说: “我跟你说,老宋就是抠。他绝对是抠死的!” 黄嘟嘟眼睛一亮,附和道: “对对对!抠死滴!他那个抠法,我都替他觉得累!” 两人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 “你说他一块香皂,能洗头洗脸洗衣服洗袜子洗裤衩子,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就是!还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现在谁还那样过日子?” “他那个计算机,买回来就没见他停过,天天捧着算账,算来算去就那几个数!” “他那个抠劲儿,我看是改不了了!” “改不了!绝对改不了!” 正说得热闹,屋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 宋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俩身后,那张干黄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俩说谁呢?!” 苟一铎和黄嘟嘟同时一哆嗦。 黄嘟嘟反应快,立刻装傻: “啊?说谁?没说你啊老宋,我们聊别人呢!” 宋叔冷笑: “聊别人?聊别人能聊得这么起劲?” 苟一铎也装傻: “真没说你宋叔!我们聊……聊电视剧呢!” 宋叔眼睛一瞪: “聊电视剧?你俩刚才明明说我抠!” 黄嘟嘟摆手: “没有没有!你听错了!” 宋叔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我听错了?我耳朵好使着呢!你俩一个说‘抠死滴’,一个说‘一块香皂洗全身’,还说没说我?” 苟一铎和黄嘟嘟对视一眼,知道装不下去了。 黄嘟嘟索性破罐子破摔: “说你了咋地?你不抠吗?一块香皂洗全身,那不是抠是啥?” 宋叔急了: “那叫抠吗?那叫会过日子!” 苟一铎插嘴: “会过日子?那你咋不一份贡品吃一辈子呢?” 宋叔噎了一下。 苟一铎继续说: “你那个计算机,买回来就没闲着!天天掰手指头算,噼里啪啦按那玩意儿有啥用?” 宋叔气得直喘: “你……你懂啥?我那叫精打细算!” 黄嘟嘟在旁边煽风点火: “精打细算?你那叫抠得没边儿!” 宋叔脸都绿了: “你个碎嘴子黄皮子,有你啥事儿?” 黄嘟嘟一挺胸: “咋没我事儿?我替我弟马说话!你整天说她败家,她败啥了?她花的钱不全花在咱们身上了?” 宋叔说: “花在你们身上也不能那么花啊!买金丝楠木牌位,买礼物,买手机,买充电宝,哪一样少花钱了?” 苟一铎说: “那是我花的!又不是师父花的!” 宋叔瞪他一眼: “你花的也是钱!钱就不是钱了?” 三个人吵成一团,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黄嘟嘟嗓门尖,苟一铎嗓门大,宋叔嗓门粗,吵得屋里嗡嗡响,跟菜市场似的。 --- 李平凡一直在旁边写笔记,没理他们。 她写了二十多分钟,把看香火的各种情况、各种口诀、各种注意事项,全都写在苟一铎的本子上。 写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一抬头,三个人还在吵。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 “你们能不能不吵了?” 三个人同时停下来,看向她。 李平凡指着他们: “就听你们吵架了!吵了二十多分钟,累不累?” 苟一铎和黄嘟嘟异口同声: “我们没吵!是宋叔骂人!” 宋叔说: “你俩没吵?你俩不在背后蛐蛐我,我能骂你俩?” 黄嘟嘟说: “谁蛐蛐你了?我们那是实话实说!” 宋叔急了: “实话实说?我怎么就抠死滴了?我那叫会过日子!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受大穷,你们知不知道?” 三个人又要吵。 李平凡一拍桌子: “都闭嘴!” 三人立刻闭嘴。 李平凡指着黄嘟嘟: “黄嘟嘟,你又不嫌冷了是不?” 黄嘟嘟缩缩脖子。 李平凡又指着宋叔: “宋叔,你就不能装听不见?跟他俩吵啥?” 宋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平凡最后指着苟一铎: “还有你,一坨,你是不是闲的?怎么总跟宋叔干仗呢?” 苟一铎委屈巴巴: “师父,是他先骂我们的……” 李平凡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摆摆手: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一坨,你出去热车,我要出去一趟。” 第95章 这孩子开车太虎了,魂儿都追不上! 苟一铎“哦”了一声,乖乖站起来,往外走。 黄嘟嘟眼睛一亮,兴奋地说: “弟马,你是不是要去给我们买衣服啊?” 他搓搓手: “我就说我弟马最好了!” 李平凡瞪他一眼: “就你话多!你嘴咋这么欠呢?” 黄嘟嘟讪讪地笑。 宋叔一听“买衣服”仨字,脸又变了: “买啥衣服?又要干啥?” 李平凡懒得解释,指了指黄嘟嘟: “问他!”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宋叔和黄嘟嘟又吵起来了。 宋叔: “买啥衣服?你们仙家不是不怕冷吗?” 黄嘟嘟: “谁说不怕冷?我们现在是化形状态,跟阳间人一样怕冷!你看看我们穿的啥?单衣!零下十几度,你不冷啊?” 宋叔: “那也不能买贵的!买便宜的就行!” 黄嘟嘟: “便宜的质量能好吗?弟马能给我们买便宜的吗?” 宋叔: “怎么不能?我当年逃荒那会儿,一块破布……” 黄嘟嘟: “又来了又来了!你那逃荒的事说了八百遍了!” 宋叔: “我说的是事实!” 黄嘟嘟: “事实个屁!你就是抠!” 宋叔: “你再说一遍?” 黄嘟嘟: “抠抠抠!你就是抠!” 李平凡走到院子里,听着身后传来的吵闹声,忍不住拍了拍额头。 她叹了口气: “真愁人,啥时候是个头啊?” 苟一铎已经把车热好了,坐在驾驶座上等她。 李平凡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启动,慢慢驶出院门。 身后,那吵闹声还隐约能听见。 李平凡摇摇头,心想: 算了,吵就吵吧。 反正也吵不散。 李平凡刚坐上车,安全带还没系好,苟一铎就问: “师父,咱去哪儿?” 李平凡说: “去县里买衣服。” 苟一铎一听,眉头皱起来了: “县里?县里能有什么好衣服啊?那地方最大那个商场我看了,牌子都没几个。” 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轰”一声窜出去: “直接去市里!反正也没多远,开车两个小时就到了。” 李平凡被他这一脚油门晃得差点贴玻璃上: “哎你慢点!” 苟一铎嘿嘿一笑: “没事儿师父,我有准儿!” 李平凡还没来得及说话,车子已经窜出院门,上了大路。 她坐在副驾驶,第一次感觉到——这孩子开车,是真虎啊! 不是一般的虎。 是真虎。 苟一铎那脚就没离开过油门,见车就超,见缝就钻,方向盘打得跟开卡丁车似的。 李平凡手抓着旁边的扶手,指节都攥白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仪表盘——好家伙,一百四。 “一坨!”她声音都变了,“你慢点!这是国道!不是高速!” 苟一铎头也不回: “没事儿师父,我心里有数!” 李平凡心说:你心里有数,我心里没数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掏出手机开始刷。 刷一会儿,抬头看一眼窗外。 再刷一会儿,再抬头看一眼。 就这么熬着。 时间过得挺快——也不能说时间过得快,只能说是苟一铎车开得太快了。 也不对,不能说开得太快了。 那就是飞得太低了。 李平凡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心里默默想:要不是中间有区间测速,估计这会儿她的魂儿正在后边追呢。 她叹了口气,继续刷手机。 两个小时的车程,苟一铎开了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车子停在一个大型商场的地下车库。 李平凡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摸摸自己的头顶,嘴里念念有词: “摸摸毛,吓不着;摸摸耳,吓一会儿。魂儿回来了,魂儿回来了……” 苟一铎在旁边看着,乐得不行: “师父,至于吗?我有准儿!我有赛车证,就是家里不让玩儿,不玩了!” 李平凡瞪他一眼: “这得亏是路程短。路程再长点,我都得心梗猝死!” 她指着苟一铎的鼻子: “回去你再这么开车,我宁可腿着回去!听见没?” 苟一铎嘿嘿笑着: “知道了师父,回去我慢点。” 李平凡哼了一声,转身往电梯走。 苟一铎跟在后面,还小声嘀咕: “真有准儿……” --- 俩人上了楼,直奔服装区。 李平凡今天的目标很明确——给仙家们买过冬的衣服。 她先走到一家唐装店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就走不动道了。 店里挂着的一件披风,让她眼睛都直了。 酒红色的丝绒,上面绣着金色的花纹,领口是一圈金色的花边,衬得那红色愈发秾丽。披风前襟系着同色的丝绦,中间垂着细密的盘扣。两侧各绣着一只振翅的彩凤,金线和银线交缠盘绕,尾羽上还缀着细碎的珠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真的会发光。 衣摆处是层层叠叠的缠枝卷草纹,从腰侧一直铺到脚踝,针脚细密,每一朵卷云都嵌着微光。 李平凡一眼就相中了。 这件披风胡秀娘穿上肯定可别好看! 她推门进去,指着那件披风问店员: “你好,这件衣服多少钱?” 店员打量了她一眼,笑着问: “美女,你是要自己穿还是要送人?” 李平凡说: “送人。” 店员点点头: “送人还行。如果是您自己穿,会显得老气一点。这件衣服现在打完折是1299元。” 李平凡想了想。 1299,不算贵,但也不算便宜。 她没多犹豫,掏出手机就要扫码。 苟一铎在旁边伸手想拦: “师父我来——” 李平凡一个眼刀飞过去。 苟一铎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缩回去了。 李平凡扫码付款,接过袋子,嘴角翘起来。 胡奶奶穿上这件,得多好看? --- 胡秀娘的衣服买完了,接下来是黄嘟嘟。 李平凡走进一家品牌羽绒服店,问店员: “你好,我想送一个男孩一件羽绒服,以保暖为主。有什么推荐吗?” (超感谢各位宝子对本书的喜爱与支持!我会加倍努力创作,多多更新,给大家带来更精彩、更欢乐的作品。想一起唠剧情、聊的朋友,可以加我的绿泡泡:ShiyayaO0507进群交流哦!) 第96章 仙家们的过冬衣物 店员拿出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带个帽子,普普通通,中规中矩。 李平凡摸了摸,挺厚实,保暖应该没问题。 她点点头: “就这件吧。一米七五的个子,你看着拿个合适的码。” 店员去拿货了。 苟一铎在旁边问: “师父,这件多少钱?” 李平凡看了一眼价签: “899。” 苟一铎又要掏手机: “我来——” 李平凡又一个眼刀飞过去。 苟一铎又缩回去了。 李平凡付了款,拎着袋子继续逛。 接下来是灰万红、白金球、柳小刚,还有宋叔。 一人一件羽绒服,再加上棉裤、保暖内衣,买了一大堆。 她给灰万红挑了件军绿色的,耐脏,适合他那个吃货样儿。 给白金球挑了件米白色的,看着就慈祥。 给柳小刚挑了件青灰色的,低调,适合他这个社恐。 给宋叔挑了件深蓝色的,中规中矩,省着他嫌花哨。 又给每个人配了棉裤和保暖内衣,零零碎碎买了一堆。 最后结账的时候,数字蹦出来——四千三百多。 李平凡眼都不眨,直接扫码。 苟一铎在旁边看着,心疼得龇牙咧嘴: “师父,四千多啊……” 李平凡瞥他一眼: “咋了?心疼了?” 苟一铎赶紧摆手: “不是不是!我是心疼你花钱……” 李平凡笑了: “这钱该花。仙家们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的,没享过啥福。冬天这么冷,让他们暖和暖和,应该的。” 苟一铎点点头,没再说话。 --- 买完仙家们的,李平凡又去给奶奶挑了几件衣服。 一件棉袄,一条棉裤,一双棉鞋,还有一件厚实的毛衣。 又是几百块。 买完这些,李平凡看了看手里的袋子,数了数——胡秀娘的披风,黄嘟嘟的羽绒服,灰万红的、白金球的、柳小刚的、宋叔的,再加上奶奶的,一共七八个袋子。 她满意地点点头: “差不多了,走吧。” 俩人往电梯走。 走着走着,李平凡突然发现——苟一铎不见了。 她回头一看,就见苟一铎站在一家女装店门口,正往里瞅。 李平凡拎着大包小裹走过去: “看啥呢?” 苟一铎回过神,赶紧往里走: “没什么没什么,随便看看。” 李平凡跟着进去,就见苟一铎正在收银台结账。 她凑过去问: “你买啥了?” 苟一铎接过售货员递过来的袋子,往身后一藏: “没什么,没什么!走吧师父,回家!” 李平凡狐疑地看着他,但也没多问。 俩人下楼,把大包小裹往后备箱一塞,塞得满满当当。 李平凡关上后备箱门,转过身,一脸严肃地看着苟一铎: “狗一坨,回去的时候你开那么快,我宁可跳车来个痛快滴!你听见没?” 苟一铎立正站好: “听见了师父!我肯定慢点开!” 李平凡看着他那样儿,绷不住笑了。 苟一铎也笑了。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上车回家。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村的路上。 这一次,苟一铎真没敢开快。规规矩矩地压着限速跑,连超车都少。偶尔瞥一眼副驾驶上的李平凡,就见师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没打扰她。 车子驶过一片片田野,冬天的东北,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一排排玉米秆子茬子。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天边开始泛起橘红色的晚霞。 苟一铎握着方向盘,心里莫名有点感慨。 认识师父这些天,他算是看明白了——师父这人,对谁都好,就是对自己不好。 对仙家们,买金丝楠木牌位,买礼物,买手机,今天又买羽绒服,眼睛都不眨一下。 对奶奶,买棉袄买棉鞋买毛衣,一样不落。 对他这个徒弟,教东西尽心尽力,有问必答,从来不发火——虽然有时候也被他气得够呛,但转头就忘了。 可对她自己呢? 他回想了一下。 今天逛了一下午商场,师父手里拎着大包小裹,全是给别人买的。她自己呢?一件都没有。 他偷偷观察过——路过女装店的时候,师父也会往里看,也会在橱窗前停一下,看看那件大衣,看看那条裙子。但也就是看看,然后就走了。 一件都没给自己买。 苟一铎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所以刚才,趁师父不注意,他溜进那家女装店,让店员推荐了一件最适合师父的。 他也不知道师父穿多大码,就估摸着买了个中号。大不了回去不合适再换。 那件衣服不便宜,一千三百多。 但他觉得值。 师父对他这么好,他偷偷给师父买件衣服,怎么了? 苟一铎想着想着,自己笑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睡着的李平凡,小声说: “师父,你放心。以后有我在,不会让你亏着自己。” --- 车子开进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苟一铎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 李平凡醒了,揉了揉眼睛: “到了?” 苟一铎点点头: “到了师父。” 俩人下车,打开后备箱,把那一堆袋子往外搬。 奶奶听见动静,从屋里迎出来,一看那一堆东西,愣住了: “哎哟,这是把商场搬回来了?” 李平凡笑着说: “给您买了几件衣裳。天冷了,您那棉袄也该换了。” 奶奶接过袋子,往里瞅了一眼,眼眶有点红: “这孩子……花这钱干啥……” 李平凡搂着奶奶的肩膀: “孝敬您应该的。快进屋试试,看合不合身。” 奶奶抹了抹眼角,笑着进屋了。 --- 李平凡拎着剩下的袋子,往东屋走。 仙家们早就感应到她回来了,一个个都冒了出来。 黄嘟嘟第一个窜出来,眼睛盯着那些袋子发光: “弟马!是不是给我们买的?!” 李平凡笑着递给他一个袋子: “给你的。” 黄嘟嘟打开一看——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厚实暖和。他当场就套上了,美得转圈: “哎呀妈呀!真暖和!弟马你太好了!” 灰万红也出来了,蹲在墙角,眼巴巴地看着。 李平凡递给他一个军绿色的袋子: “灰大爷,你的。” 第97章 你是我师父,以后我照顾你! 灰万红接过去,掏出那件军绿色的羽绒服,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咧得老大: “这颜色好,耐脏!” 白金球笑眯眯地接过自己的米白色羽绒服,摸着那柔软的布料,眼眶有点湿润: “孩子,有心了……” 柳小刚从门后探出脑袋,李平凡递给他一个青灰色的袋子: “小刚,你的。” 柳小刚接过去,脸有点红,小声说: “谢谢……弟马……” 宋叔最后一个出来,站在那儿,梗着脖子,眼睛却忍不住往袋子上瞟。 李平凡把那个深蓝色的袋子递给他: “宋叔,您的。” 宋叔接过去,掏出那件羽绒服,摸了摸,嘴上还在逞强: “买这干啥……浪费钱……” 可那眼角,分明有点红。 李平凡没戳穿他,只是笑着。 最后,她拿出那件酒红色的丝绒披风,对着空气说: “胡奶奶,这是给您的。” 胡秀娘的身影慢慢浮现。 她一袭素白,站在那儿,看着那件披风,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惊讶。 她伸手接过,轻轻抚摸着那刺绣的彩凤,那层层叠叠的缠枝纹。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李平凡。 那双眼睛,平时总是淡淡的,像一汪深潭。可此刻,却有什么东西在闪。 “孩子,”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谢谢你。” 李平凡笑了: “您喜欢就好。” --- 仙家们都散了,各自回去试新衣服。 难得宋叔这次没批斗自己,李平很是高兴! 李平凡站在东屋里,看着空荡荡的供桌,心里涌起一股满足。 都安排好了。 都暖和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苟一铎叫住她: “师父,等一下。” 李平凡回头: “咋了?” 苟一铎从身后拿出一个袋子,递给她。 那袋子很眼熟——是刚才那家女装店的。 李平凡愣住了。 苟一铎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 “那个……师父,我给你买了件衣服。” 李平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苟一铎把袋子往她手里一塞: “我看你光给别人买了,自己一件都没买。我就……就偷偷给你挑了一件。” 他有点紧张: “我也不知道你穿多大码,就估摸着买了个中号。要是不合适,咱明天去换。” 李平凡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 她打开,掏出那件衣服。 是一件雾霾蓝的羊毛大衣,简约大方,领口是软软的绒毛,摸上去又软又暖。款式不老气,也不花哨,正是她喜欢的风格。 她摸着那柔软的布料,眼眶突然有点热。 苟一铎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师父,你喜欢不?不喜欢咱再换……” 李平凡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傻徒弟。 这个开车虎得要命、学东西笨得要死、天天跟宋叔吵架的傻徒弟。 居然偷偷给她买了衣服。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笑着说: “喜欢。” 苟一铎眼睛一亮: “真的?” 李平凡点点头: “真的。” 苟一铎高兴得像个孩子,搓着手: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你不喜欢呢!” 李平凡看着他那样儿,心里暖烘烘的。 她突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跟这个徒弟说过什么暖心的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最后,她只是拍了拍苟一铎的肩膀: “一坨,谢谢你。” 苟一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师父,你跟我客气啥!你是我师父,我孝敬你天经地义!” 李平凡笑了。 她抱着那件大衣,往自己屋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苟一铎还站在那儿,傻呵呵地笑。 她心里想: 这个徒弟,收对了。 --- 回到屋里,李平凡把大衣小心地挂在衣柜里。 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雾霾蓝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那软软的绒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把好的留给别人。 奶奶年纪大了,要孝顺。 仙家们跟着她,要照顾好。 粉丝们信她,要对得起。 可她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惦记着她。 今天,有人惦记她了。 她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 这次,她没忍住。 眼泪掉下来了。 她赶紧抹了一把,在心里骂自己: 李小花,你出息点!哭啥哭! 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不是委屈的泪。 是感动的泪。 她站在那儿,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又笑了。 她看着那件大衣,轻声说: “一坨,谢谢你。” 窗外,月亮很亮。 屋里,暖意融融。 李平凡这一觉睡得不太踏实。 梦里迷迷糊糊的,眼前全是雾。她走啊走啊,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雾渐渐散了,眼前出现一个白胡子老头。 那老头看不清面容,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模模糊糊一团。但他身上有股说不清的气息,庄重、威严,又带着点慈祥。 老头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她耳边: “吾家弟子李氏小花,身背重任,历劫人间。” 李平凡愣住了。 啥?啥重任?啥历劫? 老头继续说: “现人间出现邪修一枚,弟子应在人间多多留意,早日铲除祸患,方能归位。” 说完,老头就消失了。 李平凡想喊,喊不出声。想追,迈不动腿。 然后她就醒了。 --- 睁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 李平凡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邪修? 她琢磨着这两个字,越想越迷糊。 最近也没看修仙啊,怎么做梦还梦见白胡子老头了?还“人间”“归位”的,整得跟电视剧似的。 她甩了甩头,自己都笑了。 做梦而已,当真干啥? 她爬起来,套上衣服,准备去洗漱。 刚打开门,就看见苟一铎站在门口,一脸神秘兮兮的。 “师父!”苟一铎凑过来,“我做梦了!” 李平凡看他那样儿,问: “做啥梦了?” 苟一铎挠挠脑袋,一脸回味: “梦见一个人,跟我说让我好好保护你!” 李平凡愣了一下。 第98章 撞南墙知道回头了 苟一铎继续说: “那个人长啥样我没看清,就听他说——跟着你,我会很牛逼!” 说完,他一脸期待地看着李平凡: “师父,你说这梦是不是有啥说法?” 李平凡看着他那样儿,忍不住笑了: “就是个梦而已。跟着我能牛逼啥?牛逼吹得响?” 苟一铎“嘿嘿”笑了两声: “那也说不定!我这几天就觉得自己进步挺大的!” 李平凡拍拍他肩膀: “行了行了,别做梦了。洗漱吃饭去!” --- 俩人收拾完,去堂屋吃饭。 饭桌上摆着萝卜干、冻白菜、肉沫酱,还有一盆热乎乎的小米粥。 奶奶坐在桌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吃。 李平凡夹了一筷子冻白菜,蘸了蘸酱,放进嘴里。 苟一铎吃得狼吞虎咽,边吃边说: “奶奶,你这冻白菜做得太好吃了!我回城里肯定得想!”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 “爱吃就多吃点!明天还给你做!” 李平凡看看苟一铎,又看看奶奶,心里暖烘烘的。 这傻徒弟,虽然开车虎、学东西慢,但人是真不错。 吃完饭,李平凡抹抹嘴: “一坨,今天咱们研究研究晚上直播的事儿。” 苟一铎点点头: “行!师父你说咋整就咋整!” 李平凡掏出手机,准备看看某音上有没有啥消息。 刚点开,一个语音通话就弹了出来。 她一看——冉冉。 那个恋爱脑的姑娘。 李平凡顿了顿,接通了。 语气淡淡的,有点疏离: “你好,请问还有什么事么?” 电话那头,传来冉冉带着哭腔的声音: “大师……对不起……我不应该不相信你……求求你救救我吧……” 李平凡心里一沉,语气认真起来: “发生啥了?说清楚。” 冉冉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自从前几天你和我说完,我就在悄悄观察他。越观察越不对劲,可我还是不愿意相信他会那样对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抖了: “昨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趁着做饭的功夫,故意把镯子碰碎了。” 李平凡眉头一挑。 冉冉继续说: “镯子刚碎,客厅里就传来一声惨叫!我赶紧跑出去看他,就看见他手上都是血!” “我问他咋了,他说削苹果的时候不小心把手碰伤了。可他眼神特别慌张,一直往我手上瞟。” “他问我:镯子呢?我说刚才不小心磕灶台上,磕碎了。” 冉冉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疯了一样冲过来,抓着我手腕问:你为啥那么不小心?” “我一直在道歉,他根本听不进去,抬手就打了我……”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李平凡没说话,静静听着。 冉冉哭了几声,继续说: “打了几下,他慢慢冷静下来了,又开始跟我道歉。说镯子是他家的传家宝,对他意义重大,所以他才会情绪失控。” “然后他就去阳台打了个电话。我偷偷听了几句,就听见他说——镯子碎了,还能补救么?我马上就要升职了,还有没有其他办法了?” 冉冉哭得更大声了: “大师,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崩溃了!我才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是在利用我!借我的气运!” “我不该不信你的……大师,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李平凡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语气平静但坚定: “你现在听我说。” 冉冉抽泣着“嗯”了一声。 李平凡说: “第一,继续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别让他发现你已经知道了真相。” “第二,我会给你寄一张平安符过去。你随身携带,贴身放好,不要离身。” “第三,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有什么线索尽快通知我。” “第四,不管他和你说什么,都不要再相信了。他再给你任何礼物,都用红布包起来,别放在身上。就说不小心会再损坏,先收起来。” 她顿了顿,语气更重了: “他最近肯定特别着急,因为他要升职了。这是他借你气运的关键时刻。如果他成功升职,你身上的气运就被他彻底吸走了。” “冉冉,这次如果你还不能醒悟,那神仙也救不了你了。记住了么?” 冉冉在电话那头使劲点头: “记住了大师!这次我一定听你的!一定!” 李平凡“嗯”了一声: “行。先这样。有消息随时联系我。我也会尽快赶过去。” 挂了电话,李平凡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苟一铎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师父,那个渣男真打人了?” 李平凡点点头: “嗯。借运不成,反噬先来了。” 苟一铎气得直拍桌子: “这种人渣!就该收拾他!” 李平凡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那个白胡子老头的梦,突然又浮现在脑海里。 邪修…… 她皱了皱眉。 这冉冉的男朋友,会不会只是个小角色? 背后,会不会还有更大的东西? 她摇摇头,没再往下想。 现在,先把这个渣男解决了再说。 李平凡本来打算晚上直播的,结果冉冉那一通电话,直接把计划打乱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儿琢磨了一会儿。 不行,这事儿不能拖。 那个渣男现在刚遭到反噬,正是焦躁不安的时候,也是最容易露出马脚的时候。如果拖几天,让他缓过劲儿来,或者找到什么补救的法子,再想收拾他就难了。 她拿起手机,给冉冉发了条消息: “把你家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过去。” 冉冉很快回了,是一串详细的地址,附带着定位。 李平凡看了看——二百多公里,不算太远。 她本来想给冉冉寄张护身符过去,但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宝宝们注意:有些开过光或加持过的物品,在快递运输途中如果被压了、踩了,或者接触到污秽之物,很容易就会失效,或者效果大打折扣。这玩意儿讲究的就是个“干净”,快递车里头啥都有,万一被什么东西冲了,那符就白瞎了,所以大家在请物品的时候也需要谨慎一些。) 第99章 就剩一间房了? 她冲外头喊了一声: “一坨!收拾一下,出趟门!” 苟一铎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喊声,屁颠屁颠跑进来: “师父,去哪儿?” 李平凡说: “冉冉那边。那个渣男的事儿,得去现场看看。” 苟一铎眼睛一亮: “抓渣男去?太好了!我早就想收拾那孙子了!” 他掏出手机: “她在哪儿?远不远?” 李平凡报了地址。 苟一铎算了算: “二百多公里,开车四五个小时就到了。” 他看向李平凡: “师父,咱们直接开车去吧。去到那儿有啥情况,开车也方便一些。不然等车、倒车,折腾半天,耽误事儿。” 李平凡想了想,有道理。 她点点头: “行。那这次出去,我给你加油。” 苟一铎摆摆手: “多大点事啊师父!跟我不用算那么细!” 他拍拍胸脯: “我的就是你的!” 李平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心里暖了一下。 俩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很快就出发了。 苟一铎开着他那辆雷克萨斯,稳稳当当上了路。这回他可没敢开快,规规矩矩地压着限速跑,偶尔超个车,也是瞅准了才动。 李平凡坐在副驾驶,一路上都在跟冉冉保持联系。 “我们出发了。” “大概五六个小时能到。” “到了之后在你家附近找个地方住下,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发消息。” “我把电话给你,有事打电话也行。” 冉冉那边一条一条回着,语气里能看出来,她踏实了不少。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开始泛起橘红色。 李平凡看了看时间,问: “还有多久到?” 苟一铎瞟了一眼导航: “快了师父,再有一个小时左右吧。” 李平凡点点头,又给冉冉发了条消息: “再有一个小时到。到了之后先住下,有情况联系。” 发完,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苟一铎开着车,偶尔瞟她一眼,没打扰她。 --- 晚上七点多,车子开进了冉冉所在的城市。 李平凡让苟一铎在冉冉家附近转了一圈,熟悉了一下地形。然后让他在附近找个宾馆落脚。 俩人把车停好,拎着简单的行李,进了一家快捷宾馆。 前台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化着浓妆,涂着大红嘴唇,一看就是那种社会经验丰富的。 李平凡走过去,说: “你好,帮我开两间房。” 前台小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李平凡二十多岁,穿着普通;苟一铎三十来岁,戴着大金链子,一看就不像啥正经人。 小姑娘的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不好意思美女,我们这儿只剩一间房了。” 李平凡愣了一下。 只剩一间? 她扭头看向苟一铎。 苟一铎的脸当时就黑了。 他往前一步,瞪着那前台,语气不善: “你什么意思?” 前台小姑娘被他这反应弄懵了,但还是强撑着笑: “先生,真的只剩一间了。要不你们将就一下?” 苟一铎火了。 他一拍柜台: “将就个屁!你以为我们啥关系呢?” 他指着前台小姑娘的鼻子: “龌龊的人,思想都龌龊!这是我师父!你想啥呢你?” 前台小姑娘脸都白了。 苟一铎继续说: “还‘只剩一间房’?你有病吧?没事去医院检查检查你那个脑子!一脑子都是颜料!” 说完,他拽着李平凡就往外走。 前台小姑娘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等人走了,她才小声嘟囔: “不应该啊……以前来的男女,我这么说,男的都很高兴啊……有时候还会给点好处费呢……今天这俩人怎么回事?” 她摇摇头,一脸困惑。 李平凡压根没听见这话,不然估计也得炸毛。 苟一铎拉着李平凡上了车,掏出手机开始查附近的酒店。 查了一会儿,他指着屏幕说: “师父,前边不远有一家,看着不错。咱去那儿。” 李平凡点点头。 车子开了五分钟,停在一家看起来挺正规的酒店门口。 苟一铎这次学聪明了。 他大步走到前台,掏出身份证往柜台上一拍,语气公事公办的: “给我开两间相邻的房间。公费出差,记得开发票。公司名和识别号我回头告诉你。” 前台小姐姐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好的好的,您稍等。” 很快,两间相邻的房间开好了。房卡递过来,苟一铎接过去,带着李平凡就往电梯走。 进到电梯里,李平凡终于憋不住了: “一坨,你刚才跟人家说啥公费出差、公司名、识别号,啥意思啊?” 苟一铎笑了笑。 李平凡又问: “还有,上个宾馆你突然生气拽我出来,又是因为啥?” 苟一铎看着她,一脸“我滴傻师父”的表情。 “师父啊,”他掰着指头开始解释,“上一个宾馆那小姑娘,明显是故意的。” 李平凡眨眨眼: “故意的?” 苟一铎点点头: “这种套路我见多了。她们一看一男一女来开房,就会说只剩一间房了。你以为真是只剩一间?那是故意的!” 他压低了声音: “她们就是赌——万一咱们是那种不正当的关系,男的肯定高兴啊,觉得是老天帮忙。一高兴,说不定就给点小费。” 李平凡听得目瞪口呆。 苟一铎继续说: “刚才在酒店前台,我说我们是公费出差,前台就会告诉房嫂阿姨,不要轻易打扰客人。这样咱们能睡个好觉。” 他笑了笑: “而且这么一说,前台就会觉得咱们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省得她们再想东想西的。” 李平凡听完,恍然大悟。 她看着眼前这个痞里痞气的徒弟,第一次觉得—— 这社会阅历,还真得跟他学学。 “行啊一坨,”她拍拍他肩膀,“有两下子。” 苟一铎嘿嘿一笑: “那是!师父,我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啥场面没见过?以后这种事儿,你就交给我!” 这徒弟,虽然开车虎、学东西慢,但社会经验是真丰富。 有他在,确实省心不少。 第100章 一坨投喂的爱心晚餐! 二人坐电梯上楼,来到房门口。 两间房挨着,门对门。苟一铎把自己的房卡揣进兜里,指着隔壁那扇门说: “师父,我就在你隔壁。有事你就叫我,我耳朵好使,一嗓子就能听见。” 李平凡点点头: “行,知道了。” 苟一铎又问: “师父,你饿没饿?咱们赶了一小天路了,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还是我点外卖在这吃?” 李平凡想了想。 开了一下午车,确实有点累了。再跑出去找地方吃饭,折腾一圈回来,估计得九十点钟。 她说: “别出去了,点外卖吧。你也开了一天的车,肯定累坏了。” 苟一铎咧嘴一笑: “行!师父你先回屋躺一会儿,歇一歇。外卖到了我叫你。” 李平凡“嗯”了一声,刷开房门进去了。 苟一铎也进了自己屋。 门一关,他把鞋一甩,整个人往床上一栽,呈大字型瘫在那儿。 “哎呀妈呀……”他揉着腰,“开这小一天车,真特么累……” 瘫了几分钟,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开始点外卖。 到底是年轻人,手指头划得飞快。烤鸡架、熏肉饼、炒焖子、臭豆腐……全是当地的特色小吃,一样来一份。 点完正餐,他又往下划拉,看见甜品店,顺手点了两份小蛋糕。又看见水果店,又点了一兜子车厘子和草莓。 点完,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又瘫那儿了。 “这下齐活了……” --- 外卖送得挺快,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 苟一铎拎着大包小裹,去敲李平凡的门: “师父!开门!你的爱心晚餐到了!” 李平凡打开门,看见他那副左手一兜右手一兜、胳膊肘还挂着俩袋子的样儿,愣住了: “你这是……把人家店搬来了?” 苟一铎嘿嘿一笑,挤进门,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开始往外掏。 烤鸡架,一盒。 熏肉饼,一袋。 炒焖子,一碗。 臭豆腐,一盒。 小蛋糕,两份。 车厘子,一盒。 草莓,一盒。 还有几瓶饮料,几包零食…… 摆了一茶几,满满当当。 李平凡看着这一桌子,哭笑不得: “你怎么买这么多?咱俩能吃完吗?” 苟一铎一边拆包装一边说: “吃得完吃得完!这不都是正餐,还有饭后小甜点和水果。你晚上无聊的时候,可以一边刷剧一边吃啊!” 他把一双筷子递到李平凡手里: “快尝尝,这都是当地特色,我特意挑的评分高的店!” 李平凡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炒焖子,放进嘴里。 焖子外焦里嫩,酱汁浓郁,满口香。 她眼睛一亮: “嗯!这个好吃!” 苟一铎咧嘴笑了: “好吃吧?我就说这家评分高肯定有道理!” 他又把烤鸡架往她面前推了推: “再尝尝这个,他家招牌!” 李平凡啃了一口鸡架,点点头: “这个也不错,就是有点咸。” 苟一铎默默记在心里:师父说有点咸,下次换一家。 他又把熏肉饼递过去: “那这个呢?” 李平凡咬了一口: “这个正好,肉香,饼软,好吃。” 苟一铎又记下:这家熏肉饼,师父喜欢。 俩人一边吃一边聊,气氛轻松得很。 吃着吃着,李平凡突然说: “一坨,看不出来啊。” 苟一铎抬头: “啥?” 李平凡看着他: “平时看你流里流气的,没想到还是个贴心大暖男。以后谁当你女朋友,可有福气了。” 苟一铎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假装专心啃鸡架。 李平凡没注意到——她这个徒弟,脸红了。 --- 俩人正吃得开心,李平凡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冉冉发来的消息。 点开,是一长串: “大师,我男朋友回来了!” “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穿得挺奇怪。像是说相声的大褂,又不太像;说是道袍吧,也不是。我也说不上来是啥。” “我男朋友说是他同事,俩人一回来就躲进我家卧室,关着门不知道在干啥。我男朋友还不让我看,说是有工作上的事儿要商量。” “我总感觉浑身毛毛的,特别不自在。大师,我该咋办啊?” 李平凡看完,脸色变了变。 她放下筷子,打字回复: “别着急。我这就过去。你就说我是你同学,或者远房亲戚。我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发完,她站起来,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香炉。 巴掌大小,铜制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把香炉放在茶几上,又从包里掏出一把香,点了三根,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 李平凡闭上眼,嘴里嘀哩嘟噜念了一串话。 苟一铎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师父,你这是在干啥?” 李平凡睁开眼,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解释: “咱俩出门急,没带仙家们一起出来。但是我随身带了这个香炉碗。不管我身在何处,只要点上香,仙家们都能感应到,第一时间赶过来。” 苟一铎挠挠头: “仙家们不是能化形了吗?他们怎么过来?坐车?” 李平凡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苟一铎,一脸无语。 “你说啥?” 苟一铎被她的眼神看得有点心虚: “我……我就是问问……”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 “一坨,他们是仙家。我点香召唤的是他们的魂体,也就是灵体。他们的灵体在哪儿,就可以在哪儿化形。明白没?” 苟一铎眨眨眼: “哦……好像……明白了……” 李平凡看他那样儿,就知道他没完全明白。 但她没时间解释了。 话音刚落,屋里突然多了一道黄影。 黄嘟嘟出现在茶几旁边,搓着胳膊,一脸不满: “弟马,咋滴啦?出啥事了?这么急叫我们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活动筋骨: “我刚才正跟老灰抢坚果呢,你那香一烧起来,吓得我一激灵!老灰更惨,嘴里那口坚果差点没噎着!” 李平凡还没来得及说话,又一道白影闪过。 胡秀娘出现在窗边,一袭素白,清冷出尘。 第101章 好嘞师父!抓邪修去! 她看了李平凡一眼,淡淡开口: “别担心。我随你一起过去。” 说着,她抬手一扬,一个锦囊落在李平凡手里。 李平凡低头一看——是个巴掌大的锦囊,绣着暗纹,看着平平无奇。 她愣住了: “胡奶奶,这是?” 胡秀娘说: “这是你上次给我们买完衣服之后,我新发现的机关。我的化形可以附在这个锦囊里。你随身带着,有事我会第一时间出现。” 李平凡瞪大眼睛。 胡秀娘继续说: “其他人的机关应该也差不多。黄嘟嘟的好像是追踪定位。” 黄嘟嘟凑过来,一脸得意: “对对对!弟马,我现在可厉害了!只要我看到过的人或者事物,我就能追踪定位,找到他在哪儿!” 他挠挠头,又补了一句: “就是……不是特别精准,大概能知道方圆几百米。要想更准,可能还得靠你继续败家……” 李平凡哭笑不得: “行行行,回头继续给你们积攒能量。” 说话间,屋里又多了几道身影。 灰万红蹲在墙角,嘴里还在嚼东西: “弟马,去哪儿?我跟着!” 白金球也出现了,慢吞吞地说: “娃,小心点。” 柳小刚从门后探出脑袋,小声说: “我……我也去……” 宋叔没出现,但声音从虚空传来: “我就不去了,省着给你们添乱。在家等你。” 李平凡看着这一屋子的仙家,心里暖烘烘的。 她深吸一口气,说: “行了,人太多目标大。这次就带灰大爷、黄嘟嘟,还有胡奶奶的锦囊。其他人在这儿等着,距离近了,我一个心灵沟通,你们再去也不迟。” 仙家们点点头,各自散去。 李平凡把锦囊贴身收好,看向苟一铎: “一坨,走!” 苟一铎早就站起来了,摩拳擦掌: “好嘞师父!抓邪修去!” 俩人三个仙,出了门。 夜色正浓。 一场硬仗,可能就要开始了。 很快李平凡就来到了冉冉家楼下,李平凡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就往楼上走了。 李平凡站在冉冉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冉冉!在家没?我来看你了!” 她故意把声音抬高,让屋里的人都能听见。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开了。 冉冉站在门口,脸色有点白,眼眶还有点红。她张嘴刚要说话,李平凡就给了她一个眼神——别说话,听我的。 冉冉愣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李平凡笑着拉住她的手,跟真事儿似的: “冉冉,我和一铎今天正好来这边办事,就顺路来看看你。最近咋样?之前听说你生病了,好些了没?” 冉冉反应过来,挤出一个笑: “好……好多了。快进来坐。” 她把两人让进屋里。 李平凡换了鞋,走进客厅,真的跟见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似的,东看看西摸摸: “你家收拾得挺干净啊!这沙发新买的?” 冉冉跟在她后面,有点局促: “啊……是,上个月买的……” 李平凡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一坨,别站着了,坐!” 苟一铎也配合着,大大咧咧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冉冉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开了。 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瘦高个,长相普通,属于那种扔人堆里找不着的类型。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 另一个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穿得挺奇怪——像是大褂又不是大褂,说是道袍也不像,黑不溜秋的,料子看起来挺旧。他站在小伙子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眼神,阴恻恻的,让人不舒服。 李平凡上下打量着这两个人。 那个年轻的就是冉冉的男朋友,叫小瑞。她一打眼就看出来——这人身上有股淡淡的臭气,不是汗臭,是那种从里往外透的腐朽味儿。应该是玉镯碎了之后,气运反噬留下的痕迹。 至于那个老男人…… 李平凡多看了两眼。 这个人,面相阴险狡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一看就不是善茬。更关键的是——他三魂七魄不全,周身透着鬼气。 不是活人该有的气息。 李平凡心里有数了。 邪修,就是这老东西。 冉冉赶紧介绍: “老公,这是我两个大学同学,平凡和一铎。” 她又指了指那两人: “平凡,这是我男朋友,你叫他小瑞就行。那位是他同事。” 她这几句话说得磕磕巴巴的,眼神也有点飘。 小瑞敏感得很,眯起眼睛看着她: “冉冉,你紧张什么?” 冉冉脸更白了: “没、没什么!我这不是好久没见同学了么,他们又突然登门,我怕你不高兴……” 小瑞笑了,那笑容看着挺温和,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怎么会呢?你同学来家里做客,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冲李平凡和苟一铎点点头: “你们先聊着,我们还有点事情没处理完,先失陪一下。” 说完,他跟那个老男人一起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 门一关,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李平凡给冉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慌。 然后她压低声音,快速把自己的发现说了一遍: “你男朋友身上有反噬的味儿,那个老男人不是活人,三魂七魄不全,是个邪修。他俩凑一块儿,肯定没好事。” 冉冉整个人都软了,抓住李平凡的胳膊,小声说: “大师,我好害怕……” 李平凡拍拍她的手,压低声音: “别慌。稳住。” 她把刚才的发现简单说了一遍——小瑞身上的反噬,那个老男人的鬼气和三魂七魄不全。 冉冉听得脸都白了: “那……那他们想干什么?” “管他想干什么!一会儿我就张罗留下来吃饭喝酒!他们不是着急吗?越着急越容易露馅!” 李平凡点点头: “这是个办法。咱们就赖在这儿,看他们能憋多久。” 三个人正小声商量着,卧室的门又开了。 第102章 引蛇出洞 小瑞和那个老男人走出来,小瑞脸上带着笑,热情得有点过分: “冉冉,既然你同学来了,我同事也在,咱们一起吃点东西吧!” 他指了指客厅的茶几: “我点点外卖,大家喝点小酒,热闹热闹。今天都别走了,就在这儿住下!” 冉冉愣了一下,看向李平凡。 李平凡心里冷笑一声。 这么热情?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她脸上却露出笑容: “好啊!正好我好久没和冉冉聊天了,今天好好陪陪她。那我们今天可就不走了!” 小瑞眼睛一亮: “对!不走了!” 他转身去打电话点餐,那个老男人坐在沙发上,眯着眼睛打量着李平凡和苟一铎,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李平凡装作没看见,继续跟冉冉聊天。 但她心里明白——这顿饭,没那么简单。 你还别说李平凡竟然真相了! 就在刚刚他二人进卧室后,那个老男人就说 “事情来转机了。” 小瑞一愣: “什么意思?” 老男人眯着眼睛,嘴角勾起一个阴恻恻的笑: “你女朋友这两个同学,不一般。” 小瑞更懵了: “不一般?就两个普通人……” “普通人?”老男人冷笑一声,“那个女的,浑身福报,气运旺得都快溢出来了。那个男的,满身豪气,一看就是家底厚、命格硬的主儿。” 小瑞眼睛亮了: “您的意思是……” 老男人点点头: “你若能与他们二人交换气运,肯定比你那个女朋友强多了。到时候,别说升职,就是飞黄腾达,也不在话下。” 小瑞激动得手都在抖: “那……那我该怎么做?” 老男人说: “出去把他们留下,半夜我就帮你做法,把他们的气运偷过来。” 小瑞连连点头。 这才有了小瑞他们出来就说让李平凡他们留下来,又张罗吃饭又张罗喝酒的! 也算是与李平凡们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客厅里,外卖很快就送到了。 几个菜,两箱啤酒,摆了一茶几。 小瑞热情地招呼: “来来来,别客气!随便吃随便喝!” 李平凡和苟一铎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 几个人边吃边聊,边喝边侃。 小瑞和老男人轮番劝酒,李平凡和苟一铎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往下灌。 时间过得很快。 李平凡和苟一铎对视一眼,开始“演”起来了。 李平凡舌头都大了,说话含糊不清: “冉冉……我跟你说……你……你那个对象……挺好的……” 苟一铎更夸张,整个人歪在沙发上,手舞足蹈: “再来!再来!我还能喝!决战到天亮!” 小瑞和老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差不多了。 小瑞站起来,假装关心地说: “行了行了,都喝得差不多了。安排他们休息吧。” 冉冉看看李平凡,又看看苟一铎,不知道他俩是真醉还是假醉。 她犹豫了一下,把俩人扶进了同一个卧室。 小瑞愣了一下: “怎么放一个屋?” 冉冉说: “家里就两间卧室,你和我住那间,他们俩凑合一宿呗。都是老同学,没事。” 小瑞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把俩人放倒在床上,冉冉给他们盖好被子,关了灯,出去了。 门一关,屋里黑了下来。 --- 李平凡和苟一铎并排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确定外面没动静了,李平凡轻轻拍了拍苟一铎的手。 苟一铎微微侧过头,用眼神询问。 李平凡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嘘。 然后她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耳朵,意思是:可能有监听。 苟一铎点点头。 李平凡张嘴,无声地说: “别动。装睡。” 苟一铎又点点头。 俩人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 可嘴里的胡话,一句没停: “再来一杯……我还能喝……” “冉冉……你咋不喝呢……” “这酒……这酒真好……” 一边胡说八道,一边用眼神和手势交流。 李平凡指了指自己的衣服口袋——符放好了吗? 苟一铎拍了拍胸口——放好了。 李平凡点点头,又指了指门口——等着。 苟一铎眨眨眼——明白。 俩人就这么躺着,一边装醉胡言乱语,一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俩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后变成了含在嗓子眼里的嘟囔。 客厅渐渐安静了。 电视关了,灯灭了,脚步声也远了。 小瑞和那个老男人回了卧室,冉冉也回了自己那屋。 整个房子陷入了黑暗和寂静。 李平凡和苟一铎也安静了下来。 他们并排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两具尸体。 累了一天,开了一下午车,又折腾了大半夜,按理说应该困得要死。可俩人都没有睡意,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屋里太黑了,啥也看不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月光都透不进来。只有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泛着幽幽的蓝光,显示着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苟一铎想翻个身,又不敢动。 他想掏出手机看看,又怕屏幕的光惊动了隔壁。 他只能干瞪着天花板,心里数羊。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快疯了。 时间过得真慢。 慢得像凝固了似的。 苟一铎感觉自己在这张床上躺了一个世纪,可电子钟上的数字才跳了两分钟。 他忍不住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李平凡的手背——师父,你睡了吗? 李平凡的手指动了动,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没睡。 苟一铎又碰了碰——还得等多久? 李平凡没回他。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 她也说不准那两个人什么时候动手。 只能等。 ---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电子钟上的数字跳到了凌晨两点十三分。 突然——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李平凡的手猛地攥紧了苟一铎的手指。 苟一铎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 脚步声停在门口。 第103章 大战一触即发 门把手动了。 很慢,很小心,一点一点地旋转。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两个人影闪进来。 前面的是小瑞,后面的是那个老男人。 屋里很黑,什么都看不清。但李平凡能感觉到,他们在盯着床上。 小瑞轻声问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 “睡了?” 老男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俩人站了一会儿,确认床上没有动静了,小瑞才蹑手蹑脚地走过来。 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猫一样,落地没声。 苟一铎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檀香混着腐臭,让人想吐。 他下意识想动,想翻身坐起来。 李平凡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手指,用力捏了一下——别动。 苟一铎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放松。 他闭上了眼睛,放慢了呼吸,假装睡得像头死猪。 小瑞走到了床边。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床上躺着的两个人。苟一铎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像一条蛇,阴冷,黏腻。 过了几秒,小瑞动了。 他伸出手,在苟一铎脑袋上方停了一下。 然后,一把剪刀探了过来。 冰凉的金属贴上了苟一铎的太阳穴,顺着鬓角往上,剪断了几根头发。头发茬子落在枕头上,沙沙作响。 苟一铎浑身僵硬,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小瑞剪完苟一铎的,又绕到床另一边,在李平凡头上也剪了一小撮。 然后他蹑手蹑脚地走回门口,把头发递给了老男人。 老男人接过那两撮头发,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 白色的瓷瓶,巴掌大小,瓶口用红布封着。他把头发塞进瓶里,又从兜里摸出一张黄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 他把黄纸点着,火苗“噗”地一下蹿起来,蓝色的光在黑暗中跳动着。 老男人把燃烧的黄纸塞进瓷瓶,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那声音很低,含含糊糊的,像含着一口痰在说话。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让人头皮发麻。 就在黄纸塞进瓶口的一瞬间—— 李平凡猛地坐起来! 她的手腕一翻,一道黄符从袖口飞出! 那符纸像一条火蛇,带着一道金光,直直射向瓷瓶! “啪!” 符纸不偏不倚地封住了瓶口。 瓷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瓶身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从瓶口一直裂到底部—— “砰!” 瓷瓶炸了! 碎片四溅,一股黑烟从瓶里冒出来,带着刺鼻的焦臭味。那两撮头发在烟雾中化为灰烬,飘散在空气里。 苟一铎“蹭”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扑到床头柜前,“啪”地按开了台灯。 屋里瞬间亮了。 小瑞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他看着地上那堆碎片,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老男人反应快,往后退了两步,脸色阴沉得像锅底。 小瑞回过神来,扭头冲着老男人喊: “快!不能让他们跑了!” 喊完,他自己却“嗖”地一下缩到了墙角,缩着脖子,缩着肩膀,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老男人没理他。 他双手掐诀,十根手指像蛇一样扭动着,嘴里叽里呱啦念出一串咒语。那声音又快又急,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 屋里瞬间暗了下来。 不是灯灭了,是光线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空气变得黏稠,冰冷,像灌满了泥浆。窗帘无风自动,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布料里面挣扎。 老男人身后,空气开始扭曲。 一个,两个,三个……模糊的黑影从他背后浮现出来。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团浓稠的墨汁,在半空中翻滚、蠕动。偶尔能看见一张脸,扭曲的,变形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张着,像是在尖叫,又像是在笑。 李平凡脸色一变,冲着苟一铎喊: “一坨!拿好我给你的护身符!躲远点!” 苟一铎想说什么,但看见李平凡那表情,硬生生咽回去了。他攥着胸口的护身符,贴着墙根退到角落里。 说时迟那时快,李平凡双手掐诀,十根手指飞快地变换着手印。嘴里念的咒语又快又急,和那老男人针锋相对。 一道金光从她身上炸开! 那光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身体里往外冒的。从头到脚,金光笼罩,像给她披了一层铠甲。 老男人身后的黑影被金光一冲,发出刺耳的尖叫,往后退了半米。 李平凡借机一掌打出! 金光从掌心喷涌而出,直奔最近的那团黑影。黑影被击中,剧烈地扭曲、挣扎,像被火烧着了一样,发出“滋滋”的声音。 几秒钟的功夫,那团黑影就散了。 不是跑,是彻底消散了。像烟雾被风吹散,什么都没剩下。 老男人脸色变了。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手指上,用血在空中画了一道符。剩下的三团黑影像被注入了新的力量,猛地膨胀了一圈,张牙舞爪地朝李平凡扑过来。 三团黑影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一个奔着脸,一个奔着胸口,一个奔着腿。 李平凡左闪右躲,堪堪避开,但胳膊上还是被擦了一下。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皮肤往里钻,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里。 她咬着牙,从兜里掏出三张符,一张一张往外打。但黑影学聪明了,左躲右闪,符纸擦着边飞过去,没打中。 眼看黑影又要扑上来,李平凡兜里突然发烫! 像揣了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 她猛地想起来——胡奶奶的锦囊! 她一把掏出锦囊,大喝一声: “胡家秀娘,现身!” 锦囊炸开一道白光。 胡秀娘从白光中飞身而出,一袭素白,长发如瀑,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银光。她两手一伸,一手一个,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两团黑影! 黑影在她手里挣扎、嘶叫,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玻璃。但胡秀娘的手纹丝不动,像铁钳一样箍着它们。 第104章 交给地府处理吧! “弟马!”胡秀娘的声音清冷如冰,“打开破网!收人间恶鬼!” 李平凡应了一声,从腰间掏出那张破网,手腕一抖,网像活了一样展开。 “胡奶奶,我来了!” 她一网抛出,准准确确地将那两团黑影罩住。破网一收,黑影在网里拼命挣扎,但越挣越紧,最后缩成了两个拳头大的黑球,老老实实待在网底。 老男人见势不好,转身就跑。 李平凡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薅住他的后脖领子,用力往回一拽。老男人踉跄着后退两步,还没站稳,李平凡的拳头就到了。 “啪!”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偷运偷到我头上了?” “啪!” 又一巴掌。 “欺负到我粉丝家里来了?” “啪!” 第三巴掌。 “你算个什么东西?” 老男人被打得晕头转向,想掐诀念咒,但胡秀娘在旁边念着咒语,把他控得死死的,手都抬不起来。 李平凡越打越来气,左一巴掌右一拳,跟泼妇打架似的,什么招都使。 苟一铎在角落里看了一会儿,确认没危险了,也冲上来了。 他比李平凡狠多了。 一脚踹在老男人腿弯上,老男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傻逼!”苟一铎一巴掌扇过去,“打算盘打到小爷身上了?不知死活的玩意儿!” 又一巴掌。 “我师父你也敢惹?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俩人就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男人,一顿男女混合双打。 小瑞缩在墙角,看着这一幕,腿都软了。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刚挪了一步,后脖领子就被什么东西拎住了。 小瑞抬头一看——胡秀娘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他身后,一只手拎着他,像拎一只小鸡。 小瑞吓得魂都快飞了,张嘴想喊,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 “行了。” 胡秀娘的声音响起,淡淡的: “气也出了。问正事吧。” 李平凡甩了甩手,打得手心都红了。她走到小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俩做了什么事?赶紧如实说。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小瑞哆嗦着嘴唇: “我……我什么都没做……你误会了……” 苟一铎上去就是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说不说?不说还揍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小瑞弯着腰,捂着肚子,脸涨得通红,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看看李平凡,又看看苟一铎,再看看旁边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老男人,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我……我说……” 他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怎么用玉镯偷冉冉的气运,怎么让冉冉身体变差、运势走低,怎么把自己的运势抬上去。玉镯碎了之后,他又怎么联系“无厄大师”,怎么让这个老男人来帮他“补救”。 说到李平凡和苟一铎,他声音更低了: “他……他说你俩一个福气深厚,一个财运旺盛。要是能……能偷过来,我就……” “你就飞黄腾达了?”李平凡冷笑一声。 小瑞低着头,不敢吭声。 李平凡问: “无厄大师是谁?他在哪儿?” 小瑞摇头: “我……我也没见过他。每次都是电话联系。他告诉我时间地点,我就去那儿等着,会有人给我送东西,或者帮我处理事情。” 他指了指地上的老男人: “这个人我也是第一次见。是无厄大师派来的。” 李平凡掏出他的手机,递过去: “给他打电话。” 小瑞接过手机,颤抖着拨了一个号码。 免提打开,“嘟——嘟——嘟——”响了几声。 然后——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小瑞的脸彻底白了。 胡秀娘冷冷开口: “那个无厄大师,应该是感知到了这边出了问题,所以关机了。”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老男人: “这个人,变成了弃子。” 李平凡皱眉: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胡秀娘说: “小瑞自己做的孽,自己会得到应有的下场。” 她又看向那个老男人: “至于这个人——三魂七魄不全,算不上人了。说白了他就是个活死人。你直接联系地府,让他们处理吧。” 李平凡点点头,闭上眼,念起召唤地府鬼差的咒语。 虚空裂开一道缝,那道灰蒙蒙的门又出现了。 两个鬼差从门里走出来。 一个手里拿着鞭子,一个手里拿着锁链。看见李平凡,客气地点点头: “李姑娘,召唤我们有什么事?” 李平凡指了指地上的老男人: “阳间出现邪修,我抓到一个活死人。交给你们地府处理。带走吧。” 她顿了顿: “回去告诉阎王,邪修的事帮我查查——到底是地府出来的恶鬼,还是阳间不走正道的恶人。” 两个鬼差答应一声,拖着那个已经神志不清的老男人,走进了虚空门里。 门关上了。 屋里恢复了安静。 李平凡看着那扇消失的门,有点纳闷: “胡奶奶,他们怎么直接把整个人带走了?不是应该拘魂魄吗?” 胡秀娘说: “他们是为了不给你添麻烦。” 李平凡眨眨眼。 胡秀娘解释: “他们把魂魄拘走,剩个肉身在这儿,你怎么解释?阳间有阳间的法律,你忘了?” 李平凡恍然大悟。 胡秀娘继续说: “他们把整个人带走,会在一个合适的地点、合理的时间,让他合理地离开。” 李平凡点点头,心里对这两个鬼差多了几分感激。 --- 她转过身,看着缩在墙角的小瑞。 “你在冉冉那儿偷的、借的,我都帮她拿回来了。” 小瑞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李平凡看着他,语气冷淡: “至于你以后会怎么样,你就自求多福吧。法律没法制裁你,就让因果报应来惩罚你。” 说完,她转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灯亮着。 冉冉站在沙发旁边,脚边放着两个行李箱。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扎了起来,脸上虽然还带着疲惫,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很多。 看见李平凡出来,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大师救了我。” 第105章 有你们真好! 李平凡没说话。 冉冉直起身,看了一眼从卧室里踉踉跄跄跟出来的小瑞,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以后,我们再无任何关系。” 她顿了顿: “你好自为之吧。” 小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冉冉那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彻底的失望和决绝。 李平凡看了冉冉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苟一铎身边时,轻轻说了一句: “走了。” 苟一铎应了一声,跟上。 冉冉拖着行李箱,跟在最后面。 三个人走出那扇门,走下楼梯,走出那栋楼。 凌晨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远处的天空开始泛白,是那种灰蒙蒙的白。 苟一铎掏出手机想叫车,被李平凡拦住了: “你喝酒了,别开车。打车。” 苟一铎“哦”了一声,叫了一辆网约车。 等车的时候,三个人站在路边,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冉冉缩了缩肩膀,李平凡看了她一眼,把围巾解下来递过去。 冉冉愣了一下,接过来,围在脖子上。 “谢谢。”她轻声说。 李平凡没说话。 车子来了,三个人上车,往酒店开。 到了酒店,李平凡又给冉冉开了一间房,就在她们隔壁。 把冉冉送进房间,叮嘱她好好休息,李平凡才回到自己那屋。 --- 门一开,屋里热闹得像过年。 黄嘟嘟第一个窜出来,围着李平凡转圈: “弟马!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灰万红蹲在墙角,手里还攥着一把坚果,但一个都没嗑,就那么攥着: “娃,没事吧?” 白金球坐在椅子上,上下打量着李平凡,确认她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柳小刚从门后探出脑袋,眼睛红红的,小声说: “弟马……厉害……” 宋叔也现身了,站在角落里,那张干黄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柔和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 “回来就好。” 胡秀娘从锦囊里飘出来,恢复了化形,站在窗前,一袭素白,看着窗外的天色。 苟一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仙家,又看看李平凡,挠挠头: “师父,你手疼不疼?” 李平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红红的,指节有点肿。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还行。” 苟一铎凑过来: “我刚才看你打那老家伙,下手挺狠的。要不要我给你揉揉?” 李平凡瞪他一眼: “不用。你回去吧,明天还得开车。” 苟一铎“哦”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平凡正被仙家们围在中间,黄嘟嘟在叭叭,灰万红在念叨,白金球在检查她的伤,柳小刚躲在门后偷看,胡秀娘站在窗前,宋叔蹲在角落里。 她坐在那儿,被所有人围着,被所有人关心着。 苟一铎笑了。 他轻轻带上门,回自己屋了。 --- 屋里,李平凡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屋子仙家,心里暖暖的。 她打了一架,手疼,胳膊也疼,浑身都疼。 可是值了。 冉冉得救了,渣男被收拾了,邪修被地府带走了。 她摸了摸兜里那个空了的锦囊,又看了看窗前的胡秀娘,心里想: 有仙家在,真好。 有徒弟在,真好。 她躺下来,盖上被子。 黄嘟嘟还在叭叭,灰万红还在嗑瓜子,宋叔还在念叨“下次别这么冒险”。 李平凡闭上眼睛,嘴角翘起来。 吵就吵吧。 李平凡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白天坐了一天的车,晚上又喝了酒,精神还高度紧张了半宿,最后还跟那个该死的老男人打了一架——她是真的筋疲力尽了。 回到酒店房间,衣服都没顾得上脱,往床上一栽,人就没了知觉。手机扔在床头柜上,充电线都没插。灯也没关,窗帘也没拉,就那么敞亮亮地睡着了。 这一夜,连个梦都没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什么声音在响。很远,又很近。像是在梦里,又像是在耳边。 李平凡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那声音还在响。 “砰砰砰!砰砰砰!” 砸门的声音。 李平凡皱了皱眉,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师父!师父你在不在?!” 苟一铎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又急又慌。 “砰砰砰砰砰!” 砸门的声音更大了,整扇门都在震,墙板都在抖。隔壁屋估计都让他吵醒了。 “师父!你倒是吭一声啊!” 李平凡猛地睁开眼。 她愣了几秒,脑子还是一片浆糊。昨晚上发生的事儿,一点一点往回倒——冉冉、小瑞、那个老男人、打架、回酒店…… 她慢慢坐起来,浑身酸疼,骨头像被人拆了重新装过似的。 砸门声还在继续,夹杂着苟一铎越来越急的喊声: “师父!你再不开门我去找前台要备用房卡了!” 李平凡晃晃悠悠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苟一铎举着拳头,正要再砸,看见门开了,愣了一下。 然后他就炸了: “师父!你可吓死我了!” 李平凡揉了揉眼睛,皱着眉: “你疯了?你干脆把门拆了得了!” 苟一铎手里拎着好几个餐盒,站在门口,脸红脖子粗的,额头上都冒汗了: “我敲门你不开!打电话你又不接!我在这敲了快十分钟了!你再不开门,我都要去找前台要备用房卡了!” 他深吸一口气: “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以后别这么吓人行不?” 李平凡揉了揉脑袋,打了个哈欠: “昨天太累了,睡得太沉了,没听到。我还能有啥事?一惊一乍的。” 她侧身让开路: “进来吧。” 苟一铎走进来,把手里的餐盒往茶几上一放,语气还是带着点后怕: “早餐我都买完了,想着叫你起来吃。你可好,咋叫都不醒。现在估计都凉了。” 第106章 假如有一天她对你不好了,你就一无所有了? 他打开餐盒看了看——小米粥已经凉了,包子也温吞了,小菜倒是没啥影响。 李平凡走过去坐下,接过苟一铎递过来的筷子: “吃一口吧,吃完好回家。” 她夹了个包子咬了一口,凉的,但还能吃。 苟一铎也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啃。 李平凡一边嚼一边问: “你看见冉冉了没?” 苟一铎摇摇头: “没看见。应该是走了吧。不然我那么砸门,她早出来了。” 李平凡点点头,没说话。 她掏出手机,想找点电子榨菜下饭。 屏幕亮起来,好几条未接来电——全是苟一铎的。还有一条微信消息,是冉冉发的。 李平凡点开,是一条长长的留言: “平凡大师,谢谢你救了我。” “当初我那么不信任你,你还能大老远跑来救我。我真的非常感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这座城市承载了我太多的回忆,我把我所有的爱都交给了他,换来的却是他满满的算计和欺骗。” “我走了。离开这座伤心的城市,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你的恩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 “冉冉。” 李平凡看着这条留言,看了很久。 屏幕暗了,她又点亮,再看一遍。 苟一铎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 “师父,看啥呢?” 李平凡把手机放下,夹了一筷子小菜: “冉冉走了。” 苟一铎愣了一下: “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李平凡说,“没说去哪儿。就说离开这座城市,重新开始。” 苟一铎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走了也好。这种地方,留着也是伤心。” 李平凡嚼着小菜,突然开口: “一坨,你记住了。” 苟一铎抬头看她。 李平凡看着窗外,语气平静: “恋爱脑不能要。爱人之前,要先学会爱己。” 苟一铎没说话,听着。 李平凡继续说: “找另一半,你可以图她有钱,也可以图她有权,还可以图她漂亮。但你记住——千万别图她对你好。” 苟一铎眨眨眼: “为啥?” 李平凡转过头看着他: “假如有一天她对你不好了,你就一无所有了。” 苟一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痞气,带着点得意,还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师父,你认为以我的条件,我还用图别人什么吗?” 李平凡看着他那样儿,忍不住笑了。 也是。 这徒弟,虽然虎了点,但人长得不赖,家底也厚,性格也好,确实不用图别人什么。 她点点头: “行,你有底气。吃完了没?吃完了收拾收拾回家。” 苟一铎把最后半个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 “走!” 俩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退了房,上了车。 苟一铎发动车子,空调暖风呼呼地吹。冬天的早晨,玻璃上结了一层霜,他用除霜铲刮了半天才刮干净。 李平凡坐在副驾驶,看着酒店门口那棵光秃秃的行道树,心里想着冉冉那条留言。 “这座城市承载了我太多的回忆……” 她叹了口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能做的,就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拉她一把。剩下的路,得她自己走。 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大路。 苟一铎这回开得稳稳当当的,不超车,不抢道,规规矩矩。 李平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想起冉冉最后那句话——“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 她不需要报答。 她只希望那个姑娘,能在新的城市里,忘掉那些破事,好好生活。 别再恋爱脑了。 先学会爱自己。 车子驶上高速,两边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 可能是真的累着了,李平凡上车没多久,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次睡得就没那么安稳了。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自己又飘了起来。不是上次那种魂游地府的感觉,就是虚空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阎王。 穿着那身黑衣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脸还是看不清,但那身形、那气势,错不了。 李平凡想醒过来,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很清楚自己在做梦,可就是挣不脱。 阎王开口了,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你送来的那个活死人,是被炼化的。” 李平凡愣了一下。炼化的?什么意思? 阎王没解释,继续说: “马上要到年关了。地府的KPI,需要往上提一提了。” 李平凡以为自己听错了。 KPI? 地府还有KPI? 阎王一本正经地说: “所以最近你要把重心放到抓鬼上。” 李平凡彻底懵了。 她看着阎王那张模糊的脸,想从他表情里看出点什么——这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阎王的表情很认真。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 “地府KPI?你刷两天手机刷疯了?你们地府还讲究上KPI了?” 阎王一脸傲娇,下巴微微扬起来: “那你别管。反正你要是找不到鬼,明年你的功德全部减半。” 李平凡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她指着阎王,手指都在抖: “阎王你记住,你别让我李平凡有翻身那天!不然我绝对大闹你阎王殿!” 阎王听完这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那动作,明显是心虚了。 李平凡气得牙根痒痒,还想骂,可嘴张着,声音却出不来了。阎王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她想追,追不上。想喊,喊不出。 气急了。 气得开始骂骂咧咧。 --- 苟一铎正开着车,突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声音。 “你……记住……翻身……大闹……” 他扭头一看——李平凡歪在座椅上,眉头紧皱,嘴一张一合的,说的什么听不清。 “师父?”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反应。 李平凡还在嘟囔,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 苟一铎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 “师父?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第107章 地府也有KPI 李平凡猛地睁开眼。 她愣了几秒,然后慢慢坐直身子,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像吃了苍蝇似的。 苟一铎小心翼翼地问: “咋滴啦师父?怎么气这样呢?”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 “还不是阎王那家伙!” 苟一铎眨眨眼。 李平凡把刚才的梦说了一遍——KPI、抓鬼、功德减半。 苟一铎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地府还KPI?阎王挺前卫啊!” 李平凡瞪他一眼: “好笑吗?” 苟一铎赶紧憋住笑: “不好笑不好笑。太过分了!堂堂阎王,怎么能这样呢?” 他嘴上说着“不好笑”,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李平凡懒得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外面的田野光秃秃的,一排排杨树飞快地往后退。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她心里还在琢磨阎王那句话——“被炼化的”。 那个老男人,是被炼化的。 什么意思? 是谁炼化的? 那个“无厄大师”?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 俩人没着急赶路,走走停停。累了就进服务区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活动活动腿脚。 苟一铎知道师父心情不好,也不催她,她说走就走,她说停就停。 进了第三个服务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苟一铎把车停好,俩人下了车,往服务区大厅走。 李平凡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坐了一路车,浑身都僵了。 苟一铎说: “师父,我去买点吃的,你想吃啥?” 李平凡说: “随便,热的就行。” 苟一铎点点头,往里面走。 李平凡站在车旁边,看着远处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风刮得脸疼。 她正想着阎王那事儿,余光里突然瞥见岔路口站着一个人。 那位置很危险——正好是高速出口和服务区入口的交叉点,车来车往的,谁站那儿都危险。 苟一铎也看见了。 他刚买完东西出来,顺着李平凡的视线看过去,眉头皱起来: “怎么有人在岔路口站着?这多危险啊?这人有病吧!” 他拎着袋子走到李平凡旁边,眯着眼往那边看: “大冬天的站那儿,也不嫌冷?” 李平凡没说话。 她盯着那个人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人的穿着,不太对。 现在是冬天,零下十几度,那人穿着一件单衣,灰扑扑的,像秋天穿的那种夹克。站在风里,一动不动,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他不冷吗? 而且,那人的姿势也很奇怪。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根柱子,不像活人那种放松的姿态。 李平凡盯着岔路口那个人影,越看越不对劲。 那人站在那儿,姿势很奇怪。直挺挺的,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来往的车辆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可他纹丝不动,像感觉不到风似的。 更奇怪的是,他在看车。 每一辆车经过,他都会转过头去,盯着那辆车,目送它远去。然后再转回来,等下一辆。一辆接一辆,一辆接一辆,他就像一个红绿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他在找什么? 李平凡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苟一铎在身后喊:“师父!你干嘛去?” 李平凡没回头,摆了摆手。 风很大,刮得脸生疼。她裹紧棉袄,一步一步往岔路口走。 离那人越来越近。 十米。五米。三米。 她站住了。 那人还在一辆车接一辆地看着,根本没注意到她。 李平凡看清了他的脸。 心头“咯噔”一下。 那人的半张脸是完好的——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看着挺憨厚。但另外半张脸,面目全非。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过,皮肉翻卷,骨头露在外面,已经干了,发黑了,像风干的腊肉。 他的腹部也插着东西。 像一根棍子,又像是什么碎片,从腹部穿出来,被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包裹着,厚厚的一层,看不清到底是什么。那黑色像沥青,又像凝固的血,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整个人都是恍惚的。眼神空洞,动作机械,像是在梦游。这种状态李平凡见过——去世很久的亡魂,困在一个地方出不去,时间长了就会这样。记忆一点一点消散,意识一点一点模糊,最后变成一具只会重复执念的空壳。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你好。” 那人不理她,还在看车。 “你好?”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点。 那人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见李平凡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你看得见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很久很久没开口说过话,嗓子都锈住了。 李平凡点了点头。 那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能看见我?” “能。”李平凡说,“你在这儿等什么人吗?” 那人愣了一下。他皱起眉头,像是在想什么,可想了半天,什么都没想起来。他摇摇头,眼神迷茫: “我是在找人。找谁……我也不记得了。” 李平凡心里一酸。她问:“那你是怎么来这儿的?” 那人又想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很痛苦,像是在拼命回忆,可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抓不住。 “我也记不清了……”他说,“就记得……一直在路上走……走啊走啊……走不出去……” 李平凡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出生日期还记得吗?” 这回那人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我叫刘建军。1975年……五月初三。” 李平凡心里一动。她掐指算了算。 刘建军,1975年生人。大车司机,死于意外。车祸,在高速上。死的时候还不到五十岁。 算完,她看着他。 “你以前是开大车的?” 那人眼睛亮了一下,像黑暗里突然点了一盏灯: “对!对!我是开大车的!拉货的!跑长途!” 第108章 我就想知道他们过的好不好!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抖: “我想起来了!我是开大车的!那天……那天我拉了一车货……从南边往北走……” 他突然停住了。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痛苦,手捂着头,弯下腰: “然后呢?然后怎么了?我……我想不起来了……” 李平凡看着他那样儿,心里难受。 她轻声说:“你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慢慢来。” 那人直起身,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迷茫和痛苦: “我好像……好像撞了什么东西……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腹部那团黑色的东西,伸手想去碰,手指刚触到,就像被电了一样缩回来。 “这是什么……”他喃喃自语,“我身上怎么有这个东西……” 李平凡没回答。她转移话题:“你还记得家里的事吗?老婆孩子?” 刘建军猛地抬起头。 “老婆!孩子!”他眼睛亮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注入了力量。 “我有老婆!我老婆叫王秀英!我有个闺女,上高中了!成绩可好了,全班前十!”他越说越快,“我还有个儿子!我走的时候刚出生!还没满月呢!小小的一团,跟个小猫似的……” 他突然停住了。 脸上的光慢慢暗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走了……”他说,声音越来越低,“我走了之后……谁照顾他们……” 他蹲下去,捂着脸。 没有眼泪。鬼是没有眼泪的。但他肩膀在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狗。 李平凡蹲下来,轻声说:“还有你妈,你刚才说还有个老妈。” 刘建军抬起头,嘴唇哆嗦着: “妈……对,我妈……我走的时候我妈身体就不好……腿脚不利索……谁给她做饭……谁陪她去医院……” 他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直挺挺地跪在李平凡面前,头磕在地上。 “小姑娘!既然你能看见我,你一定能帮我!求你帮我!帮帮我!” 李平凡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 “你起来,快起来!地上凉……不是,你……” 她扶了一把,手从他胳膊里穿过去了。她忘了,他是鬼,摸不着的。 刘建军跪在地上,抬起头,那张残缺的脸上,满是痛苦和哀求: “求你帮我看看我的家人!求你了!我就想知道他们好不好!我闺女考上大学了没?我儿子会走路了没?我妈……我妈还在不在……”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着。 李平凡看着他,鼻子一酸。 她想起奶奶,想起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跪在供桌前,求仙家帮她。 她轻声说:“你还记得家在哪里吗?” 刘建军猛地抬头:“记得!我记得!在林省,林市,黑山县……” 他说了一串地址,有些地方含糊不清,但大概位置能听明白。 李平凡说:“按你的生日时辰来看,你已经去世两年多了。” 刘建军愣住了。 “两年多……”他喃喃道,“我闺女该高考了……我儿子该会叫爸爸了……我妈……”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李平凡看着他,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深吸一口气,说:“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回去。见你家人一面。” 刘建军猛地抬起头。 “真的?” “真的。”李平凡说,“但见过之后,你就要放下执念,去地府报到。不能留在阳间了。” 刘建军的眼睛亮了。那亮光,比刚才看见车灯还亮。他使劲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李平凡从兜里掏出收魂塔,念起咒语。 刘建军的身影慢慢变淡,化成一道光,钻进塔里。 塔身微微震了震,恢复平静。 李平凡把塔收好,站起来。 风还在刮,天还是灰蒙蒙的。远处的高速上,车来车往,一辆接一辆。 她转身往回走。 苟一铎站在车旁边,脸都冻红了,看见她回来,赶紧迎上去: “师父,咋样?” 李平凡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去。 苟一铎也上了车,发动车子,暖气开到最大。 “师父,那人……那鬼,咋回事?” 李平凡靠在椅背上,把刘建军的事说了一遍。 苟一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咱去吗?去林省?” 李平凡点点头:“去。” 苟一铎挂挡,打方向盘,车子驶出服务区,上了高速。 李平凡摸了摸兜里的收魂塔。 塔里安安静静的。 她想起刘建军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说“没有我他们怎么办?”,想起他说“我就想知道他们好不好”。 她叹了口气。 李平凡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突然叹了口气。 “人生真是世事无常啊。”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苟一铎握着方向盘,瞥了她一眼:“师父,你怎么突然这么伤感了?” 李平凡没回答,靠在椅背上,看着灰蒙蒙的天。 “人活着,就是要及时行乐。因为谁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 苟一铎没说话,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李平凡继续说:“看见刘建军那样儿,我心里很难受。他多想活着啊。他想看着闺女上大学,想听着儿子叫爸爸,想给老妈养老送终,想跟媳妇儿白头到老。” 她顿了顿:“他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放不下,可他就是回不去了。” 苟一铎沉默了一会儿,说:“师父,你想多了。” 李平凡扭头看他。 苟一铎看着前面的路,语气难得的正经:“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活着就要做有意义的事,下对得起父母,上对得起天地。有些人想拼了命地活着,却有些人还想着怎么死去。” 他顿了顿:“师父,你做的这些事,就是有意义的。” 李平凡愣了一下。 苟一铎咧嘴笑了:“你看你帮了多少人?送了多少鬼?救了冉冉,收了爱哭鬼,现在还带着刘建军回家。这还不叫有意义?” 李平凡没说话,心里却暖了一下。 她想了想,说:“我感觉现在的我已经很幸福了。有奶奶,有仙家,还有那么多喜欢我的和需要我的粉丝们。” 第109章 那是我劈的,他们都没舍得烧! 苟一铎“噗”地笑了:“师父,我们都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只不过比平常人多了一些仙家的庇护和上天带来的使命。我们改变不了所有人,只能尽可能地去缝补这个破碎的世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坏笑:“你可别伤感了。你往前看,想想你欠阎王的那些鬼,是不是就觉得你没那么幸福了呢?哈哈哈——” 李平凡的幸福泡泡,“啪”一下碎了。 她瞪了苟一铎一眼:“你是不是嘴欠?” 苟一铎笑得更欢了:“我说的是实话啊!阎王要KPI,你得抓鬼。抓不着,功德减半。这日子,想想就刺激!” 李平凡懒得理他,扭过头继续看窗外。 但嘴角,翘了一下。 --- 有了接下来要办的事,俩人不再一路走走停停了。苟一铎把车开得飞快,直奔林市黑山县。 天快黑的时候,车子终于开进了刘建军说的那个村子。 村口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顺着土路往里开,两边是一排排农家院,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 苟一铎把车停在路边,李平凡下了车。 她从兜里掏出收魂塔,念了几句咒语。一道光从塔里飘出来,落在她面前。 刘建军站在那儿,比白天精神多了。在塔里养了一小下午,神魂凝聚了不少,失去的记忆也归拢了一些。那张残缺的脸还是吓人,但眼神清明了。 李平凡指着不远处一个院子,问:“你看,那是你家吗?” 刘建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院子,不大,围墙是红砖砌的,有些年头了。院门上干干净净的,门把手磨得锃亮。 他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平凡又问了一遍:“那是你家吗?” 刘建军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然后他开始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这是我的家。是我和我媳妇儿结婚两年后盖的房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家里很穷。我媳妇儿不顾她家里的反对嫁给了我,我们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就更别说房子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结婚之后,媳妇儿就在家里照顾我身体不好的老妈。我一心想让她过上好日子,去工地扛过水泥,搬过砖。我不怕苦也不怕累,没白天没黑夜地在工地干活。” “媳妇儿在家也没闲着,养猪、种地,都是她一个人在干。就那样干了两年,我们手里有了积蓄,盖了这几间房子。” 他指着院子里那排房子,手在抖: “盖完房子,我媳妇儿也怀孕了。我们两个还是拼命干活赚钱,就是想让屯子里的邻居和她家里人知道——我媳妇儿选我,没有选错。我们家是穷,但我们可以凭自己的双手过上想要的生活。” 他的声音哽住了。 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女儿出生了。从婴儿到说话,再到上学,我闺女一直都很优秀。学习好,听话,从来不用我们操心。日子一天一天好起来了。” 他抹了一把脸,虽然脸上什么都没有。 “看着别人开大车赚钱,我也考了驾照,买了车,跑大车。后来媳妇儿怀了我儿子,为了让她在家里安心养胎,我什么都不让她干了。我自己累点不怕,没白天没黑夜地干。” 他蹲下来,捂着脸: “最后一次出车,我儿子刚出生没多久。媳妇儿不同意我走,非让我在家休息几天,多陪陪她和孩子。我说就跑这一趟,回来就好好在家待着,陪他们。”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 “可是万万没想到……我再也回不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院子,声音嘶哑: “我后悔……我好后悔……为什么当时不听我媳妇儿的……”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她现在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还有我身体不好的老妈……她该有多么难啊……” 他说不下去了。一个大老爷们,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虽然鬼没有眼泪,但那副样子,比哭还让人难受。 李平凡鼻子酸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刘大哥,别伤心了。这不回来了么?我们进去看看吧。” 刘建军站起来,点了点头。 三个人——不对,两个人一个鬼——一起往院子里走。 --- 院子收拾得很干净。 地面扫得一根草棍都没有,柴火垛整整齐齐码在墙角。东边是仓库,门关着。西边靠着院墙的地方,放着两堆干柴。 一堆是新的,木头茬子还发白,一看就是今年刚劈的。 另一堆,已经很旧了。木头颜色发暗,边缘都圆润了,像是放了很久很久。 刘建军走到那堆旧柴火跟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虽然他的手从木头上穿过去了,但他还是摸了摸。 “这是我劈的。”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走之前劈的。他们都没舍得烧。” 李平凡看着他那样儿,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没说话,转身往屋门口走。 李平凡走到门前,没有直接进去。她站在门口,开着门,冲里头喊了一声: “你好,请问家里有人吗?” 屋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小孩声,然后是脚步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里屋走出来,怀里抱着个胖乎乎的小孩。 女人瘦瘦小小的,头发随便扎着,脸上带着疲惫。但五官长得挺好看,能看出来年轻时是个漂亮人。她怀里那孩子白白胖胖的,圆滚滚的,跟个小面团似的,正啃着自己的拳头,眼睛滴溜溜地转。 女人打量了李平凡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警惕: “你好,请问你找谁?” 李平凡笑了笑: “请问你是刘嫂子吗?我是刘大哥的朋友,叫李平凡。路过这儿,过来看看你们。” 女人愣了一下。她上下打量着李平凡,眼神里的警惕更重了: “你是老刘的朋友?我怎么没听他提起过你?” 李平凡不慌不忙地说: “嫂子,你别害怕。我真是刘大哥的朋友。” 第110章 老刘啊,你知道我多想你么? 李平凡理解她的警惕。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一个瞎眼的老婆婆,突然有陌生人上门说是亡夫的朋友,换谁都得多个心眼。 她想了想,把刚才刘建军在服务区说的那些话挑了几件,添了添说给刘嫂子听: “刘大哥跟我说,你们结婚的时候家里穷,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他在工地扛过水泥,搬过砖,你也没闲着,在家养猪种地。你们攒了两年钱,盖了这几间房子。” 她指着院子西边那堆旧柴火: “他说那堆柴火是他走之前劈的,你们一直没舍得烧。” 刘嫂子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使劲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抹眼泪: “进来……快进来……” 她把门推开,让李平凡和苟一铎进屋。 刘建军的鬼魂跟在后面,也进去了。没人看得见他。 --- 屋里很暖和。灶台里烧着火,炕也烧得热乎乎的。 炕上靠墙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听见有人进来,头动了动,但没有转过来。只是靠在墙上,干瘦的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 刘嫂子走过去,把孩子放在炕上,招呼李平凡他们坐下。 她走到老太太跟前,俯下身子,声音提高了些: “妈,是老刘的朋友来了!” 老太太没动。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没有光。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 刘嫂子解释说:“这是我婆婆。自从老刘走了之后,她整日以泪洗面,天天哭。眼睛哭坏了。现在年纪越来越大了,耳朵也聋了,眼睛也瞎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李平凡看见,她的手在抖。 李平凡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刘建军站在那儿,看着炕上的老妈。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他想走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了一样,迈不动。 李平凡转回头,对刘嫂子说: “嫂子,我这次来,其实是受刘大哥委托,过来看看你们。他对你们一直都放不下。” 刘嫂子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受……受老刘委托?” 她的声音在发抖,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又期待,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想往下看又不敢看。 李平凡连忙解释: “嫂子,我是出马弟子。路过刘大哥出事的地方,看见了他的鬼魂在那儿徘徊……” 她把怎么遇见刘建军、怎么知道他的身份、怎么带他回来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刘嫂子听着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泪,一滴一滴,砸在围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 李平凡轻声说: “刘大哥放心不下你们,让我带他回来看看。他的心愿了了,也就能安心去地府报道了。” 她拍了拍刘嫂子的肩膀: “嫂子,别哭了。你这样,刘大哥不就更放心不下你们了吗?你调整一下情绪,我给你个惊喜。” 刘嫂子使劲抹了一把脸,深吸几口气,又深吸几口气。她攥着围裙,指节都发白了。 “我不哭了。”她说,声音沙哑但很坚定,“李姑娘,谢谢你,谢谢你能帮我家老刘。你告诉他,我们过得很好。闺女学习也很好,老妈和儿子我也会好好照顾的。”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里面有了光: “我一定替他把这个家扛起来。” 李平凡看着这个朴实又坚强的女人,心里酸得厉害。 她回头看了一眼刘建军。 刘建军站在那儿,眼泪无声地流着。一个鬼,居然流了眼泪。 李平凡闭上眼,双手结印,嘴里念起咒语。她先是在刘建军脸上画了画——那半张毁容的脸,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抚平了。皮肉翻卷的地方愈合了,露出的骨头被遮盖了,五官渐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国字脸,浓眉,厚嘴唇,看着憨厚老实。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刘嫂子,双手结印,在她眼前轻轻扫过。 “嫂子,你看那是谁。” 刘嫂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国字脸,浓眉,厚嘴唇,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站在那儿,正看着她。 刘嫂子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她想喊,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想扑过去,腿像灌了铅,迈不动。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门口那个人,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往下淌。 然后她嚎啕大哭。 那哭声,像是攒了一年多的委屈、害怕、思念、绝望,全在这一刻迸发出来了。她扑过去,一头扎进刘建军的怀里,双手攥成拳头,没命地捶他的胸口。 “你个缺德玩意!” 她一边捶一边骂,声音又尖又哑,像被撕碎的布: “你知道我多想你吗?!你走了快两年了!快两年了!你一次都不托梦给我!” 她的拳头砸在刘建军胸口,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 “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就盼着你给我托梦!就想你陪我说说话!你连句话都不给我!你连句话都不给我啊!” 刘建军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任她捶打。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堵了块石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刘嫂子打累了,攥着他的衣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你走了以后,妈天天在家哭,哭得眼睛都瞎了!闺女学习还要人操心,儿子还那么小,我连哭都不敢哭!”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只能咬着牙挺着!白天装没事人,晚上躲在被窝里抱着你的照片哭!刘建军你个天杀的啊,你倒好,死了一了百了了!” 她又捶了他一拳: “你知道我多想跟你一起死了算了?可是孩子们咋办?妈咋办?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啊!” 她哭得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着: “老刘啊……我想你啊……我想你啊……” 第111章 刘建军最后的告别! 刘建军蹲下来,伸手想抱她。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又缩回去了。他不敢碰,怕一碰就舍不得走了。 炕上的孩子被妈妈的哭声吓着了,吭吭唧唧地哭起来,小手小脚乱蹬,要找妈妈。 李平凡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小家伙沉甸甸的,虎头虎脑的,跟刘建军长得像极了。她抱着孩子走到刘嫂子跟前,轻声说: “嫂子,别哭了。这不是见到刘大哥了吗?快让孩子看看爸爸。” 刘嫂子接过孩子,站起来。她把孩子举到刘建军面前,眼泪还在流,但嘴角使劲往上翘: “儿子,这是你爸爸。你爸爸叫刘建军,他是个大车司机,他可厉害了。” 孩子不懂事,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刘建军,突然咧嘴笑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他的脸。 刘建军伸手想握住那只小手,手穿过去了。 他愣了一下,把手缩回来。 “儿子……”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爸爸对不起你……没能看着你长大……” --- 炕上,老太太突然开口了。 她的头微微转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对着空气,声音又干又哑: “军媳妇儿啊,我怎么听见小军的声音了?” 刘嫂子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看了刘建军一眼,刘建军冲她摇了摇头。 她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走到老太太跟前,声音尽量放平: “妈,你听错了。老刘都没了,你咋能听见他声呢?是他朋友,我们说话呢。” 老太太没再说话,就那么靠着墙,一动不动。 刘建军走到炕边,蹲下来,平视着老太太的脸。他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 “大娘,我是建军的朋友。您老好好照顾身体,健健康康的,要长命百岁啊。” 老太太的脸动了一下,朝着声音的方向转过来。她看不见,但她笑了。那笑容很浅,像干裂的土地上开出一朵小花: “好。谢谢孩子。你这说话声,真像我家小军。” 她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着: “以后没事常过来啊。” 刘建军看着她那只干枯的、在空中摸索的手,没敢去握。他怕一握,就真的走不了了。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 --- 刘嫂子抱着孩子,走到刘建军面前。 她看着他,眼泪已经不流了。她就那么看着他,想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老刘,”她说,“你放心走。妈我养,孩子我带。这个家,我给你撑着。” 刘建军嘴唇哆嗦着: “媳妇儿,我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 刘嫂子摇头: “谁说你没让我享福?你给我盖了房子,给我留了俩孩子,你对我好,我都记着呢。”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这辈子嫁给你,不后悔。” 刘建军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伸手想摸她的脸,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媳妇儿,以后遇到合适的,你就再找一个吧。我不求你别的,帮我把妈养老送终就行。” 他低下头: “算我欠你的。下辈子,我一定当牛做马听你使唤。” 刘嫂子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她抱着孩子,腾不出手,直接用脚踹了他一下: “刘建军你放屁!” 她声音又尖又利,把炕上的老太太都吓了一跳: “你妈就是我妈!给她老人家养老送终,是我应该做的!我不用你欠我!” 她喘着粗气,眼泪又下来了: “还有,我找谁?我生是你们老刘家的人,死是你们老刘家的鬼!”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 “你别想着给我往外推!你要有心,你就别投胎,等着我。等闺女儿子都大了,等妈走了,我就去找你!” 刘建军张着嘴,说不出话。 刘嫂子盯着他: “你听见没有?等着我!” 刘建军使劲点头,使劲点头,眼泪甩了一地: “听见了。我等着你。我哪儿都不去,就在那儿等着你。”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李平凡站在旁边,看着这对夫妻,鼻子酸得厉害。她不忍心打断他们,但规矩就是规矩,时间到了就是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刘大哥,刘嫂子,时间差不多了。我该送刘大哥走了。” 刘嫂子浑身一震。 她抱着孩子,死死盯着刘建军,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刘建军也看着她,看着她怀里那个虎头虎脑的儿子,看着炕上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 “媳妇儿,”他说,“我走了。” 刘嫂子咬着嘴唇,使劲点头,不说话。她怕一开口就哭,一哭就忍不住。 刘建军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看了最后一眼——媳妇儿,儿子,老妈,还有墙上那张全家福。 然后他转过身,对李平凡说: “李姑娘,谢谢你。我准备好了。” 李平凡闭上眼,双手结印,念起咒语。 虚空裂开一道缝,那道灰蒙蒙的门又出现了。 刘建军一步一步往门里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刘嫂子站在那儿,抱着孩子,泪流满面,但嘴唇使劲翘着,在笑。 “走吧。”她说,“你等着我。” 刘建军点点头,转身走进了那扇门。 门关上了。 虚空合拢了。 屋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炕上老太太的呼吸声,和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 刘嫂子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然后她“扑通”一声跪在李平凡面前,头磕在地上: “李姑娘,谢谢你。我真的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再见到我家老刘。” 李平凡赶紧弯腰扶她: “嫂子你快起来!别这样!” 刘嫂子被她扶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比刚才亮多了,像一个人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放下了。 李平凡握着她的手: “嫂子,别再哭了。你想想,还有孩子和老人需要你照顾呢。你得振作起来。” 刘嫂子使劲点头: “嗯。我知道了。我不哭了。” 她抹了一把脸,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泪,有苦,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冬天里的太阳,虽然不暖和,但亮堂堂的。 第112章 踏上回家的路 李平凡又跟她聊了几句,问了问闺女的成绩,问了问老太太的身体,问了问家里的日子。 刘嫂子一一回答,语气平静了许多。 聊了一会儿,李平凡站起来: “嫂子,天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刘嫂子拉着她的手不放: “别走了!天都黑了,住一宿明天再走!” 李平凡摇摇头: “不了嫂子,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刘嫂子又留了几次,见留不住,只好送他们出门。 院子里,月亮爬上来了,清冷的月光洒了一地。 刘嫂子站在门口,抱着孩子,看着他们上车。 “李姑娘,”她说,“以后路过这儿,一定进来坐坐。” 李平凡从车窗探出头: “一定。嫂子,回去吧,外边冷。”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村子。 李平凡从后视镜里看见,刘嫂子还站在门口,抱着孩子,望着他们的方向。 月亮照着她,把她瘦小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一直站着,直到车子拐过弯,再也看不见。 --- 苟一铎开着车,半天没说话。 快到高速口的时候,他终于憋出一句: “师父,刘嫂子真不容易。” 李平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 “是啊。但她会撑住的。她说了,她得替刘大哥把这个家扛起来。” 她顿了顿: “这样的人,老天不会亏待她的。” 苟一铎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驶上高速,一路往北。 李平凡摸了摸兜里的收魂塔,空的。 她把塔收好,闭上眼睛。 刘大哥,一路走好。 嫂子那边,你放心。 她会好好的。 苟一铎开着车,往北走。天色渐渐暗下来,车灯照在高速上,白晃晃的。 “师父,”苟一铎握着方向盘,突然问,“刘建军的鬼魂一直徘徊在事发地,他是有什么执念吗?” 李平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 “不是有什么执念。是事发地气场太重了。” 她顿了顿,解释:“刘建军是一瞬间从生到死,意识没有完全清醒。后期家人过去收尸的时候,也没有往回叫他的魂魄,所以他就一直留在了原地。时间长了,意识渐渐消散,只记得车——他生前最后看见的东西。所以他才会一直停留在那儿,看过往的车辆。” 苟一铎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的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像他这样的鬼魂多吗?” “多。”李平凡说,“路上死的,水里淹死的,突然没的,很多都会困在原地。没人叫他们,他们就一直在那儿飘着,走不了,也回不去。” 苟一铎没再说话,把车里的暖风调高了一点。 两个人聊着天,时间过得挺快。一转眼,车已经进了黑省的地界。 苟一铎看了看导航,又看看时间:“师父,都快十一点了。咱们找个地方休息一晚吧,这么晚回去,奶奶肯定睡了。到家还得折腾她老人家。” 李平凡想了想,也是。奶奶年纪大了,睡眠越来越不好,半夜把她折腾醒了,她后半夜就别想睡了。 “行,找个地方住一宿。” 苟一铎在最近的服务区下了高速,用手机搜了附近一家酒店,开了过去。两间房,挨着的。俩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倒头就睡。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俩人继续赶路。没到中午,车子就拐进了村子。 李平凡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开着,奶奶站在门口,手搭在额头上,往路上张望。 看见车,老太太脸上笑开了花,赶紧迎出来。 “哎哟,可算回来了!我这一早上就站在门口瞅,瞅了好几趟了!” 李平凡下车,搂着奶奶的胳膊:“奶,外头冷,你站这儿干啥?” 奶奶拍拍她的手:“不冷不冷。快进屋,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们呢!” 苟一铎把车停好,拎着东西跟在后面。三个人说说笑笑地往里走。 李奶奶一边走一边问:“花儿啊,这几天出去怎么样啊?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啊?” 李平凡把邪修的事简单说了说,又把刘建军的事也讲了。奶奶听得直点头,等她说完了,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我家花儿越来越厉害了。” 李平凡笑了笑,鼻子有点酸。 她洗了手,进了东屋。好几天没在家,供桌上的香炉空着,六块金丝楠木的牌位安安静静立在那儿。 她从香筒里抽出几根香,点燃,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飘向屋顶。 “仙家们,这几天跟着我奔波,辛苦了。回家了,安稳安稳吧。” 她对着牌位拜了拜,在蒲团上坐下,闭着眼,感受着东屋里熟悉的气息。 香刚烧到一半,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弟马。” 李平凡眼皮一跳。 宋叔。 她没回头,假装没听见。 宋叔绕到她面前,手里捧着那个计算机,那张干黄的脸上写满了“我要算账”。 “弟马,这次出去赚了多少钱啊?” 李平凡心里“咯噔”一下。 她睁开眼,看着宋叔那张脸,心想:这可得咋说啊? 冉冉就给转了一千块。刘建军那事儿,压根就没收钱。人家家里那个情况,孤儿寡母的,瞎眼的老娘,吃奶的娃娃,她张不开那个嘴。 李平凡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宋叔,你问这个干嘛?” 宋叔把计算机举起来,一脸理所当然: “这不马上过年了么,我得知道这半年赚了多少、花了多少、还剩多少啊!你快回答我。” 他手指头已经搭在计算机上了,就等李平凡报数。 李平凡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一千块。” 她以为宋叔听不见。 宋叔听见了。 他的手指头僵在计算机上,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 三秒后,他炸了。 “啥玩意?你说啥玩意?” 李平凡把脑袋缩了缩。 宋叔的声音高了八度:“一千块?开车那么远去一趟,就赚一千块钱?你是去做慈善了?” 他开始掰着指头算: “来回油钱,多少?吃住,多少?你俩耽误这两天工夫,又值多少?这不就是纯纯的赔钱买卖吗?” 第113章 宋叔又又又叨叨了! 他把计算机按得噼里啪啦响: “你咋想的啊?” 李平凡不说话,就那么坐在那儿,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宋叔还在喋喋不休: “你说你,出去给别人办事,自己搭钱。咱家趁啥啊?赚那点玩意儿都不够路费的,还得自掏腰包!啥家庭能经得起这么败吧?” “一千块!你出去好几天,就赚一千块!你知不知道这一千块够干啥的?够买两袋面?够交一个月电费?你——” 一道黄影“嗖”地窜出来。 黄嘟嘟站在宋叔面前,叉着腰,脸都气红了: “老宋!你有完没完了?” 宋叔愣了一下。 黄嘟嘟指着他的鼻子:“弟马刚回来,你就开始叨叨叨,你烦不烦人啊?” 宋叔梗着脖子:“我愿意叨叨啊?还不是你这个弟马!出去给别人办事,自己搭钱!咱家趁啥啊?赚那点玩意儿都不够路费的,还得自掏腰包!啥家庭能经得起这么败吧?” 黄嘟嘟急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弟马这是多大的福报啊!” 宋叔眼睛一瞪:“福报能当饭吃?” 黄嘟嘟噎住了。 旁边,苟一铎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宋叔面前,掏出手机晃了晃: “宋叔,你也别算了。出去这一趟,都是我花的。我师父没花钱。” 他把手机收起来:“这样是不是就不算赔了?” 宋叔看着他,冷笑一声: “你拿我当二百五呢是吧?家里钱少没少,我心里没数啊?” 苟一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宋叔指了指供桌上那些东西——金丝楠木的牌位,新换的香炉,新添的供品: “这半年,除了败家就是白干活。这个家,早晚败得干干净净!” 他抱着计算机,蹲在墙角,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下来。 李平凡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头。 黄嘟嘟站在旁边,气鼓鼓的,但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苟一铎挠挠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平凡站起来。 她走到供桌前,把快要烧完的香换了新的。然后转过身,走到宋叔跟前,蹲下来。 “宋叔。” 宋叔不理她。 “宋叔,”她又叫了一声,“我知道了。下次出去,我先把价钱谈好。” 宋叔抬起头,看着她。 李平凡笑了笑:“这次确实没经验。下次不会了。” 宋叔看着她那双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抱着计算机站起来:“行吧。记住你说的话。” 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弟马,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你。大老远跑出去,累成那样,一分钱没赚着,还得搭钱。你这样,我心疼。” 说完,他就走了。 李平凡站在那儿,眼眶有点热。 黄嘟嘟在旁边小声说:“老宋这人,就是嘴硬心软。” 苟一铎也点点头:“看不出来啊,宋叔还挺感性。” 李平凡瞪了他们一眼:“行了,别说了。” 她抹了抹眼角,走出东屋。 院子里,阳光正好。 奶奶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大勺,叮叮当当的。 苟一铎跟出来,问:“师父,中午吃啥?”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锅包肉。” 苟一铎愣了一下:“你昨天不是说想吃酸菜馅饺子吗?” 李平凡看了他一眼:“我改主意了。不行吗?” 苟一铎笑了:“行行行,锅包肉就锅包肉。” 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师父,宋叔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个脾气。” 李平凡笑了笑。 她知道宋叔是心疼她。 李平凡说要吃锅包肉,苟一铎撸起袖子就进了厨房。 “奶奶,您歇着,我来!”他抢过李奶奶手里的铲子,系上围裙,一副大厨派头。 李奶奶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坨还会做饭呢?” “那必须的!”苟一铎拍着胸脯,“我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做饭绝对有一手!” 他打开冰箱,翻了半天,愣住了。 “师父,里脊肉呢?” 李平凡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说:“没买。” “那锅包肉拿啥做?” “你问我?” 苟一铎噎了一下。他关上冰箱,又打开冷冻层,翻了翻:“那五花肉行不行?” 李平凡看着他:“你见过拿五花肉做锅包肉的?” 苟一铎挠挠头:“那……那咱改成红烧肉?” “我想吃锅包肉。” “可是没有里脊肉啊师父……” 李平凡看着他,不说话。 苟一铎被她看得发毛,一咬牙:“行!我现去买!” 他解下围裙就往外走。李奶奶在后面喊:“一坨,村口小卖部没有里脊肉,你得去镇上!” 苟一铎头也不回:“没事奶奶,我开车去,快!” 院子里的车“轰”一声发动了,苟一铎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李平凡走到厨房,看着李奶奶:“奶,还有啥吃的?我先垫吧一口。” 李奶奶从锅里端出一盘酸菜馅饺子:“我就知道你想吃这个了。” 李平凡嘿嘿一笑,坐下来开吃。 刚吃了两个,黄嘟嘟冒出来了。他凑到盘子跟前,鼻子抽了抽:“酸菜馅的?给我也来一个呗。” 李平凡抬头看他:“你能吃?” “尝尝味儿呗!”黄嘟嘟伸手捏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哎妈呀,好吃!奶奶这饺子包得绝了!” 他又伸手去拿,李平凡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你一个仙家,跟活人抢吃的,丢不丢人?” 黄嘟嘟委屈巴巴:“我就吃一个……” “你吃三个了!” “有吗?”黄嘟嘟看着自己的手,一脸无辜。 李奶奶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没事没事,让他吃,锅里还有呢。” 黄嘟嘟冲李平凡扮个鬼脸,又捏了一个塞嘴里。 这边正吃着,宋叔从东屋探出头来。他鼻子抽了抽,闻着味儿就过来了,看见黄嘟嘟在那儿吃饺子,脸当时就拉下来了。 第114章 苟一铎下厨 “你一个仙家,吃人家供品也就罢了,还吃人家活人的饭?像话吗?” 黄嘟嘟嘴里的饺子还没咽下去,含糊不清地说:“奶奶让我吃的!” 宋叔看向李奶奶,李奶奶笑着点头:“让孩子吃,又不是啥好东西。” 宋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饺子,咽了口唾沫。 李平凡看见了:“宋叔,你也来一个?” 宋叔把脸别过去:“我不吃。我是清风,吃那玩意儿干啥。”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屋里安静了一秒。 黄嘟嘟“噗”地笑出声:“老宋,你不是不吃吗?肚子咋还叫了呢?” 宋叔脸涨得通红:“那是……那是风吹的!” “风吹的?”黄嘟嘟笑得更厉害了,“你在屋里,风从哪儿来的?从你肚子里来的?” 宋叔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个碎嘴子黄皮子!吃你的饺子得了!” 李平凡笑得趴在桌子上,筷子都拿不稳了。 李奶奶也笑,一边笑一边从锅里又盛了一盘饺子出来,放在灶台边上:“凉一凉,一会儿吃。” 宋叔瞄了一眼那盘饺子,又瞄了一眼,嘴硬道:“我真不吃。” 话音刚落,肚子又叫了一声。 黄嘟嘟已经笑得蹲在地上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汽车声。苟一铎拎着袋子冲进来,脸冻得通红,举着手里那袋肉,跟举着战利品似的:“师父!里脊肉!我买回来了!” 李平凡看了看表:“来回镇上,你开了二十分钟?” 苟一铎得意地笑:“那必须的!我开得快!” 李平凡想起上次坐他车的经历,后背一阵发凉:“你没超速吧?” “没有没有,我心里有数!” 李平凡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但没说什么。 苟一铎系上围裙,开始切肉。刀工还挺利索,肉片切得薄厚均匀。李平凡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行啊一坨,有两下子。” 苟一铎得意了:“那是!我当年差点去新东方学厨师!” “那咋没去?” “我妈不让,说厨师太累。”他一边说一边调侃,“不过我这手艺,搁外面开个馆子绝对没问题。” 黄嘟嘟凑过来看热闹:“一坨,你这糊调得有点稀啊。” 苟一铎一愣:“你还会做锅包肉?” “那当然!”黄嘟嘟一脸骄傲,“我活了九百多年,啥没吃过?我看都看会了!” 宋叔在角落里冷哼:“看会了?你看了一千年也没见你给弟马做过一顿饭。” 黄嘟嘟回头瞪他:“我是仙家!仙家你懂不懂?我忙着修行呢!” 宋叔慢悠悠地说:“修行?我看你是忙着跟灰万红抢坚果吧。” “你——” “行了行了!”李平凡打断他们,“都别吵了,让一坨好好做饭。” 苟一铎已经开始炸肉了。油锅里噼里啪啦响,香味飘出来,满屋子都是。 灰万红也冒出来了,蹲在厨房门口,鼻子一抽一抽的:“啥味儿?这么香?” 黄嘟嘟说:“锅包肉!一坨做的!” 灰万红咽了口口水:“啥时候能吃?” “急啥?还没好呢!” 白金球也出来了,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笑眯眯地说:“一坨这孩子,还挺能干。” 柳小刚从门后探出脑袋,偷偷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苟一铎忙活得满头大汗,一边炸肉一边喊:“师父,糖醋汁搁多少?” 李平凡说:“你看着办,酸甜口就行。” “好嘞!” 他又忙活了一阵,最后把炸好的肉倒进锅里,快速翻炒,糖醋汁裹在上面,油亮亮的,看着就馋人。 “出锅!”苟一铎把锅包肉装盘,端到桌上。 黄嘟嘟第一个凑过去,伸手,不伸爪儿就要抓。李平凡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等会儿!凉一凉!” 黄嘟嘟委屈巴巴地缩回手,蹲在旁边等着。 苟一铎又炒了两个菜,几个人围在桌边坐下。 李奶奶招呼大家:“吃吃吃,别客气!” 黄嘟嘟夹了一块锅包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哎妈呀,一坨,你这手艺可以啊!外酥里嫩,酸甜适口,比饭店做的都好吃!” 苟一铎被夸得不好意思了:“也就一般般吧。” 灰万红也夹了一块,吃得满嘴油光,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好吃!” 连白金球都尝了一块,点点头:“确实不错。” 宋叔坐在角落里,假装看计算机,眼睛却一直往桌上瞟。 李平凡夹了一块,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端到他面前:“宋叔,尝尝。” 宋叔把脸别过去:“我不吃。” “尝一口呗。” “不吃。” “就一口。” 宋叔犹豫了一下,接过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没说话。 又夹了一块。 黄嘟嘟在旁边偷笑:“老宋,你不是不吃吗?” 宋叔瞪他一眼:“我这是……这是给一坨面子!人家辛辛苦苦做的,不吃不好。” “对对对,”黄嘟嘟笑得贼兮兮的,“给面子。” 宋叔哼了一声,继续吃。 李平凡看着这一屋子人——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苟一铎被夸得不好意思,黄嘟嘟跟灰万红抢最后一块锅包肉,白金球慢悠悠地喝着汤,柳小刚从门后探出脑袋偷偷笑,宋叔嘴上说“给面子”却吃得比谁都香。 她夹了一块锅包肉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大家吃得正开心,苟一铎突然放下筷子,表情变得有点严肃。 “师父,我跟你说个事儿。” 李平凡夹了一块锅包肉,头也没抬:“说呗。” “我爸妈刚才打电话来了。他们说忙完了,明天就过来。” 李平凡嚼肉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咽下嘴里的东西,含糊不清地说:“啊,好。让他们来吧。明天到了休息一天,后天我就把你的堂口给你立起来。”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一会儿吃过饭,我去联系一下二神。立完堂口,你就可以回家过年了。” 她说完,又夹了一块锅包肉,刚要往嘴里送,就感觉气氛不太对。 第115章 常驻沙家浜了! 苟一铎把筷子放下了。 “师父,谁说我要回家了?” 李平凡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苟一铎的表情很认真,一点都不像开玩笑:“我不回家。我还要跟着你学本事呢。” 李平凡筷子悬在半空,肉掉回盘子里。 “你不回家?”她瞪大了眼睛,“你也不能把堂口立我家吧?再说了,你不回家过年了?” 苟一铎一脸理所当然:“堂口让我爸妈带回去不行吗?过年回家再说回家的事儿。不行我就大年二十九回去,初二三再回来。” 李平凡看着他,像看一个外星人。 “你有病吧?”她放下筷子,“你的堂口,你让你爸妈带回去?你这是什么奇葩想法?” 苟一铎挠挠头:“不行吗?” “肯定不行啊!”李平凡急了,“堂口是你的,必须得你供奉、你照顾!你让爸妈带回去,算怎么回事?仙家们认的是你,不是你爸妈!” 苟一铎皱着眉头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那怎么办?哎,有了!” 他转过头,一脸真诚地看向李奶奶:“奶奶,咱们屯子有没有要卖房子的?我想买一个!只要不太破,能住人、能供奉仙家就行!” 李平凡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你说啥?”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要在这买房子?” 苟一铎点点头:“对啊!仙家不能让我爸妈带回去,我又不想回去。那我只能在这儿买个房子供奉了。” 李平凡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有钱人就是豪横啊。 为了学本事,直接在村里买房。这是什么操作? 李奶奶倒是挺淡定,想了想说:“前段时间听说,咱们隔壁的隔壁,牛二小他家要搬去县里,他家房子可能要卖。” 苟一铎眼睛一亮:“真的?” “嗯。”李奶奶点点头,“他家房子还行,刚盖七八年,当时没少花钱呢。砖瓦房,院子也大,收拾得挺利索。” 苟一铎搓着手:“奶奶,明天你帮我去问问呗?要是卖,贵点也没事!” 李奶奶瞪他一眼:“你这孩子,有钱也不能乱花啊。他房子值多少咱就给多少,咱不占他便宜,也不能让他多占咱便宜。该多少是多少。” 苟一铎嘿嘿笑:“行行行,听奶奶的!” 李平凡坐在那儿,看着这俩人一唱一和,半天没回过神来。 “等会儿,”她打断他们,“你们就这么定了?问过人家卖不卖了吗?价钱谈好了吗?就定了?” 李奶奶说:“明天去问问就知道了。” 苟一铎说:“只要卖就行,价钱好商量。” 李平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有钱人的世界,她不懂。 黄嘟嘟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了:“一坨,你要真在这儿买了房子,那你以后不就是咱村的人了?” 苟一铎乐了:“那可不!以后我就是刘家窝堡的人了!” 黄嘟嘟又问:“那你家那边的房子咋整?空着?” 苟一铎摆摆手:“空着呗!反正我爸妈也不缺房子住。他们有好几套呢。” 黄嘟嘟倒吸一口凉气:“好几套?” “嗯,”苟一铎掰着指头数,“老家一套,市里一套,海南还有一套……” 黄嘟嘟的眼珠子越瞪越大,嘴巴越张越圆。 他扭头看向李平凡,声音都变了:“弟马!你听见没?好几套房子!海南还有一套!” 李平凡面无表情:“听见了。” 黄嘟嘟又扭头看宋叔:“老宋!你听见没?好几套!” 宋叔蹲在角落里,手里还端着那个装锅包肉的小碟子,面无表情地说:“听见了。” 黄嘟嘟搓着手:“那以后一坨买了房子,咱是不是可以去他家蹭饭?” 宋叔冷冷地说:“蹭什么饭?人家房子还没买呢,你就想着蹭饭?” “提前规划一下嘛!” “规划个屁!你那脑子也就能规划规划怎么抢灰万红的坚果。” 灰万红正往嘴里塞锅包肉,听见这话,警惕地护住了盘子。 李平凡懒得理他们,看向苟一铎:“你想好了?真要在这儿买房子?” 苟一铎点点头,一脸认真:“想好了。” “你爸妈能同意?” “同不同意我也买了。我自己挣的钱,不用他们同意。” 李平凡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徒弟,虎是真虎,但那股劲儿,也是真让人服气。 她叹了口气:“行吧。明天先去问问牛二小家房子卖不卖。卖了再说。” 苟一铎笑了:“好嘞师父!” 他端起碗,又开始扒拉饭,一边扒拉一边说:“奶奶,你这酸菜馅饺子还有没有了?再给我来一盘呗!” 李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有有有!锅里还有呢!” 她去厨房端饺子,苟一铎在后面喊:“多盛点!给仙家们也尝尝!” 黄嘟嘟立刻举手:“给我留几个!” 灰万红也举手:“我也要!” 宋叔没说话,但把手里的小碟子往前推了推。 李平凡看着这一屋子人,哭笑不得。 一个要买房的徒弟,一群等着吃饺子的仙家,还不知道苟一铎的仙家啥样呢!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吃过饭,李平凡坐在炕沿边,掏出手机翻了翻,突然想起一件大事。 “奶奶,”她抬头问,“二神我也不认识啊,我应该找谁?” 李奶奶正收拾碗筷,头也没抬:“我之前有个一直合作的老赵头,但是人家现在岁数也不小了,不知道还干不干这个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兜里掏出一个旧电话本,翻了好几页,指着一串数字说:“我给你电话,你问问吧。” 李平凡接过来,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沙哑:“喂,谁啊?” “您好,我是下坎儿李老太太的孙女。我明天需要一个帮兵,您有时间吗?” (下坎儿的意思就是老赵头村子下边的村子) 那边顿了一下。 “李老太太孙女?”老头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怎么滴,你奶奶的堂口你接手了?” “是的。” 第116章 社恐出手了 “行啊,老李家后继有人了。”老头儿笑了笑,“明天几点?也是在你家呗?” 李平凡说:“明天下午五点吧,您直接来我家就行。”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李平凡长出一口气。二神找好了,接下来就是准备东西了。 她坐在那儿,开始一样一样地捋,嘴里念念有词: “香,酒,水,五彩纸,剪子,树杆棍——就是玉米杆,红布,红堂单,双头记号笔,蜡烛,菜刀,红绳,镜子……” 她一边念叨一边用手机记,一样都不敢漏。立堂口是大事,少一样都不行。 记完了,她抬头喊了一嗓子: “一坨!咱们得去一趟县里,把明天需要的东西都买回来!” 苟一铎从后屋探出头:“好嘞师父,我穿件衣服,咱就走。” --- 俩人开车往县里赶。 苟一铎这回开得不快,稳稳当当的。李平凡坐在副驾驶,把手机备忘录里列的单子又核对了一遍。 “师父,”苟一铎一边开车一边问,“明天立堂口,我需不需要准备啥?” 李平凡头也没抬:“你把你人准备好就行了。别紧张,别慌,该干啥干啥。” 苟一铎“哦”了一声,又沉默了。 到了县里,俩人直奔批发市场。香、蜡烛、红布、五彩纸、红绳、镜子……一样一样往购物车里扔。苟一铎跟在后面推车,跟个小跟班似的,一句话都不说,就是时不时看一眼购物车里的东西,眼神有点复杂。 买完这些,李平凡又拐进了一家祭祀用品店。 “老板,黄纸来十捆,元宝来五袋。” 老板麻利地装好,苟一铎接过袋子,终于忍不住问了: “师父,买这些干啥啊?” 李平凡付了钱,往外走:“堂口落成之后,你得给仙家们送点钱啊。算是启动资金。” 苟一铎点点头,没再问了。 出了祭祀用品店,李平凡又拐进了菜市场。 青菜、肉、鱼、鸡……买了一大堆,两只手都拎不过来。 苟一铎跟在后面,手里也拎满了,一脸懵:“师父,中午你还没吃好?晚上还想吃啥啊?” 李平凡瞪他一眼:“这是准备明天你父母来吃的!还有明天晚上堂口成立之后,还得吃一顿接仙饭!” 苟一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谢谢师父,让你跟我操心了。” 李平凡没理他,继续往前逛。 路过水果店,她又进去买了一堆水果。又拐进熟食店,买了两只烧鸡。又去炒货店,买了二斤坚果。 苟一铎跟在后面,手里拎得满满当当,胳膊上都挂着袋子。 “师父,买这些又是干啥的?” “这几天忙着外出,都没给仙家们好好上个供。今天给他们带回去点好吃的。” 苟一铎“哦”了一声,老老实实跟着。 ---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李平凡把东西一样一样往东屋搬,苟一铎跟在后面当搬运工。供桌上摆满了——烧鸡、水果、坚果,满满当当的。 黄嘟嘟第一个窜出来,看见烧鸡,眼睛都亮了:“哎妈呀!弟马真好!又有烧鸡吃了!” 他凑到供桌前,鼻子抽了抽:“弟马,还是我和胡秀娘一人一只呗?” 李平凡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开始叭叭了:“这次坚果能不能分我点?每次坚果都给老灰,他就看得死死的,我都吃不到几个!” 话音刚落,灰万红就冒出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把坚果,脸都气红了:“黄嘟嘟你放屁!哪次你少抢了?” “我就拿了几颗!几颗!”黄嘟嘟比划着,“你那一袋子,我就拿了几颗,你还追着我跑!” “你那是几颗吗?你抓了一大把!” “那也叫多?” “那叫多!” 俩人吵得不可开交,宋叔也凑过来了。他站在供桌前,看看烧鸡,又看看坚果,再看看水果,咽了口唾沫。 “都别吵了,”李平凡指着供桌,“除了这只烧鸡给胡奶奶留着,剩下的你们大家一起分。” 话音刚落—— 黄嘟嘟一把抢过那只没拆封的烧鸡,护在怀里。 灰万红一把抱住坚果袋子,蹲在墙角。 宋叔动作最快,一伸手就把水果盘子端走了。 三个人各自抱着战利品,谁也不让谁。 黄嘟嘟:“烧鸡是我的!” 灰万红:“坚果是我的!” 宋叔:“水果我先拿到的!” “我先拿到的!” “我先!” “你们俩别抢了,明明是我先!” 李平凡站在旁边,看着这三个活宝,哭笑不得。 白金球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扭头对躲在门后的柳小刚说:“小刚啊,你也不去劝劝?” 柳小刚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脸都白了:“白奶奶,我……我害怕……” “怕啥?”白金球慢悠悠地说,“都是一家人。我敢保证,你到他们跟前都不用动手,你就气沉丹田,大喊一声‘都别抢了’,他们马上住手。” 柳小刚狐疑地看着她:“真的吗?” 白金球笑眯眯地点头:“不信你去试试。” 柳小刚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壮着胆子站了出来。 他一步一步往那三位跟前走,腿都在抖。走到跟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都别抢了!” 喊完,转身就跑。 跑了三步,突然发现身后没声音了。 他停下来,愣在那儿。 然后慢慢转过身。 黄嘟嘟抱着烧鸡,僵在那儿。 灰万红抱着坚果,僵在那儿。 宋叔端着水果,也僵在那儿。 三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就那么不可置信地看着柳小刚。 柳小刚被看得一阵发毛,往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们别抢了……” 黄嘟嘟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把烧鸡往供桌上一放,哈哈大笑:“哎妈呀!咱家的社恐都来劝架了!” 灰万红也笑了,把坚果袋子放下:“不抢了不抢了,咱家柳小刚都来劝架了,面子必须给!” 宋叔把水果盘子放回供桌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行,给面子。” 第117章 苟一铎落地安家 黄嘟嘟走过去,一把揽过柳小刚的肩膀:“厉害了!这就对了嘛!咱都是一家人,你说你没事总躲在后面多没意思?以后没事就和我们说话!” 柳小刚被揽着肩膀,浑身僵硬,脸涨得通红,但还是点了点头。 宋叔也说:“对呀!黄嘟嘟说得没错。” 灰万红从坚果袋子里抓了一把,塞到柳小刚手里:“来,尝尝这个,新买的,可香了!” 柳小刚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坚果,又抬头看看眼前这几个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仙家,眼眶有点红。 他小声说:“谢……谢谢……” 李平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也有点酸。 她看了一眼白金球——老太太正笑眯眯地坐在椅子上,冲她眨眨眼。 李平凡笑了。 这老太太,看着慈眉善目的,心里啥都明白。 她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明天还有正事呢,都早点歇着。” 黄嘟嘟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的坚果,小声跟灰万红商量:“老灰,那坚果咱俩一人一半呗?” 灰万红护着坚果袋子:“那烧鸡也一人一半。” “行!” “行啥行?你那烧鸡一只,我这坚果一袋,一样吗?” “那你说咋办?” “烧鸡分我一半,坚果分你一小半。” “成交!” 俩人击了个掌。 宋叔在旁边哼了一声:“幼稚。” 李平凡摇摇头,走出东屋。 院子里,月亮爬上来了,清冷冷的。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东屋里灯火通明,仙家们还在闹腾。黄嘟嘟在分烧鸡,灰万红在数坚果,宋叔在旁边算账,白金球笑眯眯地看着,柳小刚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坚果,嘴角翘着。 她笑了笑。 她正看着,院门响了。 李奶奶从大门外走进来,脸上笑呵呵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一进门就喊:“一铎啊!快出来!” 苟一铎从后屋窜出来,鞋都没提好:“怎么了奶奶?” 李奶奶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我刚刚去了牛二小家,给你打听房子的事了!” 苟一铎眼睛一亮:“咋说的?” “牛二了,房子确实要卖。就是房价还得你和他再谈谈。”李奶奶顿了顿,“他要四万五。” 苟一铎一听,差点蹦起来:“太好了!奶奶,那咱们现在去?” 李奶奶瞪他一眼:“傻孩子,现在去也行。但是——” 她上下打量了苟一铎一眼,语重心长地说:“你把你那迫不及待的样子收一收。不然怎么砍价?到了那儿你看我眼色说话。他家那房子,四万五有点高。他问你价格,你就给他四万。剩下的,奶奶给你说。” 苟一铎连连点头:“行行行!听奶奶的!” 俩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李平凡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隔壁隔壁家的院门里,摇了摇头。 这个徒弟,以后可能天天在她眼前晃悠了。 想想就头疼。 她转身回了屋。 李奶奶带着苟一铎进了牛二小家。 牛二小两口子正在屋里看电视,见李奶奶来了,赶紧迎上来:“李婶儿,来了?快坐快坐!” 李奶奶也不客气,往沙发上一坐,开门见山:“二小啊,房子的事儿,你跟我这孙子说说呗。” 牛二小看了苟一铎一眼,笑了笑:“兄弟,我这房子你也看见了,砖瓦房,院子也大,屋里装修得也不错。当年盖的时候花了小十万呢。现在急着用钱,四万五就出了。” 苟一铎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想起李奶奶的话,又闭上了。他看了一眼李奶奶。 李奶奶不紧不慢地开口:“二小啊,你那房子是好,可这都住了七八年了。再说你们村这位置,四万五确实有点高。” 牛二小媳妇在旁边接话:“李婶儿,我们这房子可是新着呢,一年没住几天。这价真不高了。” 李奶奶摆摆手:“这样吧,我这孙子也是诚心买。四万,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牛二小和媳妇对视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李婶儿,四万有点低了吧?四万二行不?” 李奶奶看了一眼苟一铎。 苟一铎立刻说:“四万。” 牛二小又看媳妇。他媳妇咬了咬牙:“四万一!最低了!” 李奶奶笑了笑,不说话了,就看着苟一铎。 苟一铎竖起四根手指:“四万。行的话我现在就转账。” 屋里安静了几秒。 牛二小一拍大腿:“行!四万就四万!李婶儿的面子,我给!” 苟一铎当场就掏出手机转了账。牛二小也爽快,从抽屉里翻出房产证和合同,俩人当场签了字。 “房子里的东西,你们要是不着急搬,慢慢收拾就行。”牛二,“我们明天就搬去县里了,钥匙明天给你。” 苟一铎拿着合同,手都在抖。 李奶奶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走吧。明天人家搬完你再过来收拾。” 出了牛二小家,苟一铎忍不住了:“奶奶!你也太厉害了!四万五讲到四万,一开口就省了五千!” 李奶奶笑了笑:“这有啥。他那个房子,四万都算给多了。要不是看你急着要,我还能再往下砍砍。” 苟一铎竖起大拇指:“奶奶,你是这个!” 李奶奶拍了他一巴掌:“少拍马屁。回去早点睡,明天还得接你爸妈呢。” 苟一铎嘿嘿笑着,一路小跑回了家。 还没进院门,他就开始喊:“师父!房子我买下来了!我在这儿也有属于自己的家了!” 李平凡从屋里走出来,一脸无奈:“你可消停点吧。这都半夜了,嚷嚷啥呢?” 苟一铎根本停不下来,举着合同在她眼前晃:“你看看!四万!奶奶帮我讲的价!四万五讲到四万!省了五千!” 李平凡接过合同看了一眼,又还给他:“行行行,知道了。赶紧去休息,明天还得接你父母,还有正事呢。” 苟一铎把合同揣进怀里,摸了摸头:“知道了师父!” 他往自己屋走,走了两步又蹦了一下。 第118章 应该叫啥呢? 李平凡在后面喊:“好好走路!” 苟一铎“哦”了一声,老实了。但走路的姿势还是撅撅哒哒的,跟脚底下装了弹簧似的。 李平凡看着他那副嘚瑟样儿,摇了摇头。 这个徒弟,真是没救了。 她转身回屋,刚躺下,手机就震了一下。 苟一铎发来的消息:“师父,我太高兴了,睡不着咋办?” 李平凡回了一个字:“数羊。” 过了五分钟,又一条消息:“数到三百只了,更精神了。” 李平凡没理他。 又过了五分钟:“师父,你说我那房子要不要重新装修一下?” 李平凡还是没理他。 “师父,你睡了吗?” “师父?” “晚安师父!” 李平凡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李平凡第二天起得特别早,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了。不是她不想睡,是心里有事儿搁不下。今天的事儿太多了——苟一铎新家要收拾,他爸妈要来,晚上还得立堂口。这一天,够忙活的。 她穿好衣服出了屋,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苟一铎也从后屋出来了,揉着眼睛,头发支棱着,一脸没睡醒的样儿。 “师父,你也起这么早?” 李平凡点点头:“你爸妈几点的车?用不用去车站接?” 苟一铎打了个哈欠,摆摆手:“不用接。应该是我家司机送他们过来,中午左右能到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师父,你不用太紧张,我父母人挺好的。” 李平凡嘴上说“我不紧张”,心里还是有点打鼓。她不是怕见人,是不知道该咋称呼。叫叔叔阿姨吧,好像差辈了。叫大哥大嫂吧,又怕人家觉得她不尊重。这事儿她昨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李奶奶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 三个人坐下,李平凡端着碗,心不在焉地往嘴里扒饭。筷子夹了块咸菜,搁嘴里嚼了半天,也不知道啥味儿。 李奶奶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有啥事说出来听听。” 李平凡傻笑了一下:“也没啥事。就是在想,一坨爸妈来了,我该叫啥呢?叫叔叔阿姨吧,好像差辈了。叫大哥大嫂吧,又好像不尊重长辈一样。就挺纠结的。” 苟一铎“噗嗤”一声笑了:“师父,你想太多了!我管你叫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就管他们叫大哥大嫂呗!” 他夹了一筷子菜,接着说:“你要管我妈叫大嫂,估计我妈都得乐开花。” 李奶奶也点头:“辈分不能差了。就叫大哥嫂子。” 李平凡心里踏实了,不再纠结。 吃过饭,苟一铎带着李平凡去看他的新家。两家离得近,中间就隔了一户人家,走几步就到了。 牛二小两口子正在往货车上装东西,院子里的家当已经搬得七七八八了,剩下些零零碎碎的。看见李平凡他们来了,牛二小擦了把汗:“花啊,我们这马上就收拾完了。院子的那些柴火、旧农具啥的我们就不带走了,你们能用上就用,用不上就扔了。” 李平凡点点头:“行,谢谢了。” 苟一铎站在院子里,眼睛都快不够使了。院子比他想象的还大,靠墙有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房子是砖瓦房,红砖青瓦,看着结实。窗户是新换的塑钢窗,门也是新换的防盗门。他心里那叫一个美。 牛二小两口子收拾完,打了声招呼,坐上货车走了。 苟一铎撸起袖子:“师父,开干!” 三个人开始收拾院子。该扔的扔,该留的留。农具啥的都归置到仓房里,李奶奶说留着自家种地用。屋里也简单打扫了一下,擦擦灰,拖拖地。 忙起来时间过得快,不知不觉就到中午了。 李奶奶放下手里的抹布:“你们先收拾着,我回去做饭。估计一铎爸妈也快到了。” 李平凡点点头,奶奶回去了。 院子里剩下师徒二人。苟一铎把最后几件杂物搬进仓房,拍拍身上的灰:“师父,差不多了。晚上屋里能睡人了,院子有空再收拾。” 李平凡看了看,确实收拾得差不多了。她刚要说话,就听见院外有汽车的声音。 “应该你爸妈到了,”她说,“回去看看吧。” 俩人刚出院门,就看见李平凡家门口停着一台黑色的商务车。车很大,漆面锃亮,在阳光下反着光。李平凡看了一眼车标——椭圆外圈包裹着内部交叉的T形造型,她不认识。但看那气派,就知道不便宜。 副驾驶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站得笔直。他快步走到右侧车门旁,站在那里,等了几秒。车门缓缓打开——是电动的,无声无息。 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深色大衣,皮鞋擦得锃亮,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不凡,一看就是那种在生意场上说一不二的人物。他下车后,转身伸出手,从车里接出一位女士。 那女士保养得很好,烫着卷发,穿着件驼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浅色的围巾,温婉大方,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苟一铎连忙跑过去:“爸!妈!你们一路过来累坏了吧?” 李平凡站在旁边,心里那点紧张又冒出来了。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留了个心眼,没直接叫哥嫂:“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快进屋吧。” 苟爸爸冲她点点头,笑了笑。苟妈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感激:“你就是一铎的师父吧?这孩子,电话里没少说你。” 李平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几人往屋里让。 屋里被奶奶烧得暖烘烘的,灶台里火苗舔着锅底,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李奶奶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招呼:“路上辛苦了吧?快坐下歇歇,暖和暖和!” 苟爸爸让司机把车上的东西搬进来。司机一趟一趟地跑,营养品、保健品、烟酒茶、水果礼盒……本来就不算太大的屋子,被堆得快没下脚的地方了。 第119章 老妈的嘴,儿子的脸! 李奶奶赶紧说:“来就来呗,带这么多东西干啥?” 苟爸爸笑着说:“也不知老人家喜欢什么,我们夫妻就随便买了点营养品。一铎在这儿给你们添麻烦了。” 李奶奶连连摆手:“没有添麻烦!一铎这孩子挺好的,懂事,勤快,还帮我干活呢。” 苟妈妈拉着李奶奶的手,眼眶有点红:“从来没想过一铎会有这份缘分。之前家那边的大师说他的缘分不在那儿,我们还以为得找很久呢。万万没想到,他自己找到了师父。” 她扭头看了苟一铎一眼,眼里满是心疼:“奶奶你都不知道,一铎那个时候有多吓人。在家闹毛病,吃不下东西,晚上睡觉嗷嗷喊。给我和他爸真吓完了。” 李奶奶拍拍她的手:“缘分找到了就好了。仙家找弟子,肯定得用各种办法让你接受。一铎这是有福气的人。” 苟妈妈点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李平凡,眼神里的感激更浓了。 李奶奶站起来:“坐了一上午车,肯定累坏了。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再聊。我也没做啥好吃的,就是些家常菜,你们尝尝我们东北的家乡味。” 李奶奶带着大家在饭桌前坐下。菜一盘一盘端上来,摆得满满当当,都快放不下了。 排骨炖豆角,油亮亮的,豆角吸饱了肉汤,看着就馋人。红烧肉,肥瘦相间,皮是酱红色的,颤颤巍巍的,用筷子一碰直晃悠。小鸡炖蘑菇,自家养的鸡,山里采的榛蘑,香味飘得满屋都是。杀猪菜,酸菜、血肠、五花肉炖在一起,咕嘟咕嘟冒着泡。还有炖鲫鱼,鱼汤奶白奶白的,撒了把香菜,绿莹莹的。 苟妈妈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睛都亮了:“奶奶,您这手艺也太好了!看着就很好吃的样子!” 李奶奶笑着招呼:“别客气,动筷子!尝尝合不合口味。” 李平凡也跟着招呼:“大哥,嫂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苟爸爸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连连点头:“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奶奶这手艺,饭店都做不出来。” 苟妈妈尝了一口小鸡炖蘑菇,也赞不绝口:“这蘑菇真鲜,是野生的吧?城里买不到这个味儿。” 李奶奶笑着说:“山上采的,晒干了留着冬天吃。喜欢吃就多吃点。” 几个人边吃边聊,气氛热热闹闹的。苟爸爸平时在生意场上不苟言笑,这会儿也放松了不少,跟李奶奶聊起了东北的冬天,说多少年没吃过这么地道的农家饭了。 吃完饭,李平凡和苟一铎收拾桌子、刷碗。李奶奶坐在炕沿边,跟苟妈妈唠嗑。 苟妈妈看着苟一铎端着盘子进进出出的背影,眼眶突然有点红。她拉着李奶奶的手,声音都软了:“奶奶,您是不知道,这孩子在家什么都不干。油瓶子倒了都不带扶一把的,恨不得还得用脚踢远点。” 她指着苟一铎:“您看看现在,又擦桌子又刷碗的,我都不敢认了。” 李奶奶笑呵呵地说:“孩子长大了嘛。” 苟妈妈握着李奶奶的手,满脸都是感激:“奶奶,您是不知道,这孩子从小就多灾多难。三岁那年,我们回乡下过年。他刚会走,自己在炕上乍吧着玩,我们就一眼没看到,他就掉地下了。” 她比划着:“农村炕能有多高?也就七八十公分。这孩子就把胳膊摔折了。当时给我吓得啊,连夜赶回市里,大过年的,医院就剩值班大夫了,好说歹说才给接上。” 李奶奶听着,点点头。 苟妈妈叹了口气:“胳膊刚养好没多久,我们去朋友家串门。朋友家养了条狗,特别听话,通人气。一铎去了非要跟人家狗玩,我看那狗温顺,就让他去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都变了:“我们在这边聊天,就看见这孩子抱着狗脑袋,也不知道是要亲狗还是要咬狗。那狗就急眼了,奔着孩子眼睛就咬了一口!” 李奶奶“哎呀”一声。 苟妈妈拍着胸口:“当时我们都吓坏了,紧着往过跑。狗咬了一口就跑开了。我们到跟前的时候,就看见这孩子满脸是血。我当时就想,完了,这孩子眼睛肯定瞎了。” 她深吸一口气:“赶紧去医院,到了医院,护士给擦完伤口,说没伤到眼睛,就咬在眉骨上了。我这心才算放下。” 李奶奶拍拍她的手:“这孩子,命大。” 苟妈妈说着说着,话匣子彻底打开了:“还有他八岁那年,刚上学。家里离学校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夏天嘛,中午回家吃饭。有一天回来就说腿疼,我也没在意,就当是跑闹闪着了。让他先吃饭,吃完饭要上学了,这孩子刚要站起来又坐下了,说腿疼不敢动。” 她摇摇头:“我当时还以为他不想上学装病,给他骂了一顿。这孩子就开始哭。他一哭,我看他不像装的,就蹲下看了看。” 她比划着:“那脚肿得跟馒头似的!我问他咋弄的,刚开始咋问都不说。问半天才说,中午放学往回走的时候,边走边闹摔倒了,有个高年级孩子骑自行车路过,给脚脖子压了。” 李奶奶皱眉:“那可不轻。” 苟妈妈点头:“我赶紧带他去医院拍片子。大夫看完片子都说,这孩子真刚强,骨头都折了还能走回家呢!” 李奶奶笑了:“这孩子,从小就是个硬骨头。” 苟妈妈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李奶奶:“奶奶,您说这孩子是不是多灾多难?” 李奶奶笑了笑,拍拍她的手:“正常。自身带缘分的,都得经历这些七灾八难的。这是命里该有的,躲不过去。” 苟妈妈愣了一下:“还有这种说法?” 李奶奶点点头:“仙家找弟子,可不是随便找的。得看你根骨好不好,心性正不正。这些磨难,都是考验。挺过去了,缘分就到了。” 苟妈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向苟一铎。他正端着一摞盘子往厨房走,跟李平凡有说有笑的。 第120章 准备干活! 苟妈妈的嘴角翘起来:“这孩子小时候挺听话的。后来大一点了,就开始总闹毛病,气性还大。我们也不太管他那么严了,就惯出来一身痞里痞气的样子。” 她看着苟一铎,眼神里满是慈爱:“现在看着他在您家这么勤快、这么懂事,我这当妈的,别提多高兴了。” 李奶奶笑呵呵地说:“一铎是个好孩子。懂事,有礼貌。” 苟妈妈拉着李奶奶的手,使劲握了握:“奶奶,谢谢您。要不是您家平凡收他当徒弟,这孩子还不知道啥样呢。” 李奶奶摆摆手:“这是缘分。该来的,挡不住。” 两个人正说着,苟一铎收拾完回来了。他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听着听着,脸越来越红。 “哎呀妈!”他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不说了?小时候那点破事,你遇到谁都说!我不要面子的么!” 苟妈妈笑呵呵地摆手:“好好好,妈不说了不说了。” 苟一铎红着脸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嘟囔着:“啥都往外说……” 李平凡跟在后面进来,忍着笑,在他旁边坐下。 大家又聊了一会儿堂口的事。苟一铎把自己在这边买了房子、准备常住的想法跟爸妈说了。 苟妈妈倒是没说什么,当妈的,儿子在哪她都放心。 苟爸爸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你在这住倒也不是不行。可家里的生意咋办?” 苟一铎早就想好了:“家里有人帮我看着,这点你放心。我时不时回去看看就行。我现在要在这边好好跟我师父学本事。” 苟爸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平凡,点了点头:“行。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苟妈妈突然站起来,拉了拉苟一铎的袖子:“一铎,洗手间在哪儿?你带妈去一下。” 苟一铎领着苟妈妈出了屋。 刚走到院子里,苟妈妈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拉到墙角,压低声音问:“儿子,你在这买房子,是不是有啥别的想法?” 苟一铎一愣。 苟妈妈眼睛亮晶晶的,凑近了说:“我看平凡这孩子挺好的,长得也好看,性格也好。你是不是……” 苟一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跟炸了毛的猫似的,嗷一声:“妈!你想啥呢!” 苟妈妈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苟一铎脸红脖子粗的:“我啥想法都没有!她就是我师父!我特别尊重她!在她身边我学到了很多我以前不知道的事儿!”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但语气特别认真:“你以后说话注意点,也收起你那些小心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些话你千万别在我师父她们面前说,不然人家得怎么看我啊?” 苟妈妈看着儿子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子,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她看出来了,儿子说的是真的。他是真的把李平凡当成了师父、当成了长辈。不是她想的那种。 她拍拍儿子的胳膊:“对不起儿子,是妈妈想多了。” 苟一铎这才松了口气,嘟囔了一句:“真是的……” 母子俩一前一后进了屋。 屋里,李奶奶正跟苟爸爸聊东北的冬天,说今年雪大,开春种地不愁。苟妈妈坐回去,脸上还带着笑,但再没提那茬儿。 苟一铎偷偷看了李平凡一眼——她正跟李奶奶说话,压根没注意这边。 他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压惊。 说说笑笑了一下午,屋里暖烘烘的,灶台里火烧得旺,炕席都是热乎的。苟妈妈跟李奶奶聊得投机,从苟一铎小时候的糗事聊到东北冬天的腌酸菜,又从腌酸菜聊到今年谁家猪养得肥。苟爸爸话不多,但一直在听,偶尔插几句嘴,问一问村里的收成、地里的活计。 李奶奶看了一眼外头的天,站起来:“行了,该做饭了。晚上简单吃点,垫吧一口就行,正事儿要紧。” 苟妈妈也要跟着帮忙,被李奶奶按回去了:“你是客,坐着歇着。花儿,来搭把手。” 李平凡跟着奶奶进了厨房。灶台上已经炖了一锅酸菜粉条,咕嘟咕嘟冒着泡,酸溜溜的味儿飘得满屋都是。大锅里热着馒头,笼屉摞了两层,白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带着麦香味儿。 “再拌个凉菜,切盘肘子,齐活。”李奶奶手脚麻利,一边切肉一边说,“晚上的事儿,你都安排好了?” 李平凡点了点头“都安排好了!” 晚饭简单,酸菜粉条、凉拌黄瓜、酱肘子、热馒头,一桌子热热乎乎的。苟一铎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夹了块肘子,搁嘴里嚼了半天,也不知道啥味儿。苟妈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晚上好有力气。” 苟一铎“嗯”了一声,继续扒饭。 苟爸爸倒是吃得挺香,一边吃一边夸李奶奶的酸菜地道,说多少年没吃过这个味儿了。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十二月的东北,黑得早,四点多钟太阳就落山,五点钟外头就乌漆嘛黑了。李平凡把堂屋的灯打开,又去东屋把供桌上的蜡烛点上,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平凡迎出去——老赵头到了。 七十多岁的人了,背有点驼,但精神头挺好,穿件黑色的棉袄,戴着顶东北人冬天常戴的那种毡帽,手里拎着个旧皮箱,箱子角都磨得发白了。 “赵大爷,您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李平凡赶紧接过去。 老赵头进了屋,摘下帽子,露出花白的头发。李奶奶从厨房出来,笑着打招呼:“老赵,还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老赵头搓搓手,“你老李家的堂口,我得来。”他看了一眼李平凡,点点头,“你孙女?行,有样儿。” 李平凡把老赵头让到东屋,给他倒了杯热水。老赵头也不急着干活,端着杯子暖了暖手,跟李奶奶聊了几句家常——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老人走了,村里又少了几个老面孔。 聊了一会儿,老赵头放下杯子,站起来:“行了,干活吧。” 第121章 立堂口前的准备! 他打开那个旧皮箱,里头装得满满当当——一面驴皮鼓,鼓槌用红布缠着,边缘都磨亮了;几沓黄纸,一捆香,还有零零碎碎的工具。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李平凡把准备好的五彩纸、剪刀、玉米秆递过去。老赵头接过来,坐在桌边,开始剪花杆。剪刀在他手里跟长了眼睛似的,五彩纸叠了几层,几剪子下去,展开就是一朵花。黄的、红的、绿的,一朵一朵,跟真花似的。 苟一铎在旁边一圈一圈地转。 从东屋转到堂屋,从堂屋转到厨房,又从厨房转回东屋。转得苟妈妈眼晕:“儿子,你能不能消停站那儿别动?你转得我眼晕!” 苟一铎停下来,站了两秒,又开始转。 李奶奶笑着说:“一铎啊,你别紧张。没事的。你师父不是说了吗,你的窍已经打开了。一会儿你坐那儿,二神开始敲鼓,你就放松自己。想抖就抖,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别控制自己就行。” 苟一铎点了点头,但还是转。 苟爸爸看不下去了。他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把苟一铎按到凳子上:“你消停坐一会儿。你转得我跟晕车了似的,这个难受!” 苟一铎被按在那儿,屁股动不了,脚尖还在那点地,跟踩缝纫机似的。 李平凡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现在顾不上他。 老赵头把花杆剪好了,一嘟喽一嘟喽的插在玉米秆上,五彩缤纷的,立在供桌旁边。他又把驴皮鼓拿出来,调试了一下鼓槌,敲了两下——“咚咚”,声音不大,但震得人心里跟着颤。 李平凡把桌子支在堂屋地中间,正对着供桌的方向。桌子上铺了块红布,红布垂下来,边角压得整整齐齐。香炉摆在正中间,是那种黄铜的,擦得锃亮,在烛光下泛着光。镇堂剑搁在香炉右边,剑身不宽,但沉甸甸的。令旗插在左边,五色旗,红的黄的蓝的白的绿的,旗面窄长,没风也微微地飘。 供果摆了三样——苹果、橘子、香蕉,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碗清水,一碗白酒,酒是早上苟一铎去小卖部买的,老白干,拧开盖子就能闻着冲鼻子。 李平凡和二神把东西都摆好,天已经黑透了。她推开堂屋门往外看了一眼——星星出全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激灵,又把门关上了。 老赵头坐在桌边,把驴皮鼓最后调试了一遍。鼓槌敲了两下,闷闷的,但震得人心里跟着颤。 “可以了,”他说,“我这准备好了。” 李平凡点点头,出去洗了把手。水龙头的水凉得扎骨头,她随便冲了两下就擦干了,手冻得通红,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回到东屋,她从香筒里抽出十二根香——全堂香,一根不能多,一根不能少。在蜡烛上点着,火苗舔着香头,嗤嗤响了几声,青烟冒起来。她双手举着香,对着供桌拜了三拜,恭恭敬敬插进堂营的香炉里。 又走到堂屋桌子前,抽出十三根香——安堂香。点着,拜三拜,插进桌上的香炉里。 又拿了三根香,走到门后。门后墙上钉着个小香炉,是李奶奶早年钉上去的,木头都旧了,但用得仔细,擦得干净。她把香点着,拜了三拜,插进去——这是敬天地的。 最后拿了七根香,走到院子里。冷风呼地灌进脖子里,她缩了缩肩膀,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北斗七星在正北方向,勺口朝上,亮得扎眼。她把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心里默默念了几句。这是拜七星的,请北斗星君落座,办堂口手续,开马绊,定堂规。香插进院子角落的香炉里,青烟被风吹散了,但根根挺直,火头明明灭灭的,像天上的星星。 回到东屋,苟一铎正坐在炕沿边搓手。他脸上看不出紧张,但手心里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好几下。 李平凡把他拉到炕上,让他盘腿坐好,屁股底下垫了个蒲团,是李奶奶用苞米叶子编的,软和,透气。没让他坐地上的凳子——怕一会儿仙家下来抖威风的时候,磕着碰着不好。炕上宽敞,摔了也不怕。 苟一铎坐好,腿盘得有点别扭,调整了好几下才坐稳。 李平凡站在他面前,最后叮嘱了一句:“别紧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哭、笑、抖、扭……都可以。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别控制自己。” 苟一铎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 李平凡把红布拿起来——一块大红布,叠成方形,盖在苟一铎头上。红布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下巴和脖子。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老赵头递过来花杆儿——玉米秆上缠着五彩纸,顶端插着几朵纸花,花心里插着三根点着的香。青烟从红布上方飘过去,细细的,弯弯曲曲的。 李平凡把花杆儿递到苟一铎手里,让他握着。他的手指头有点僵,攥了好几下才攥紧。 “拿着它,”李平凡说,“一会儿二神唱起来,你控制不住了就扔了它,就行。” 苟一铎又点了点头。红布微微晃了一下。 李平凡退后一步,看向老赵头:“可以开始了。” 老赵头拿起鼓槌,在驴皮鼓上敲了一下。 “咚——” 声音不大,但满屋子都安静了。苟妈妈不说话了,苟爸爸放下茶杯,李奶奶靠在门框上,连黄嘟嘟都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蹲在墙角,难得没出声。灰万红也从供桌底下探出脑袋,嘴里的坚果都不嚼了。白金球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柳小刚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一眨不眨。 老赵头清了清嗓子,开口了。那声音跟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拖着长腔,一嗓子能拐好几个弯,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又像从天上掉下来的。 “哎——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 鼓点跟着起来,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十家都有九家锁,还有一家门没关。要问这是哪一家,苟门府上把堂安——” 第122章 正式立堂,威武的仙家!!! 苟一铎坐在炕上,身子开始轻轻晃。不是他自己动的,是跟着鼓点在晃。一下,一下,又一下。手里的花杆儿也跟着晃,顶上的香火头在空气里画出一道道弧线,明明灭灭的,像萤火虫。 老赵头的鼓点越来越密,词儿越唱越快。李平凡听也不清唱的啥了,但那调子往耳朵里钻,往骨头缝里钻。她看了一眼供桌上的香——青烟笔直上升,到了房梁处才散开,稳稳当当的,一丝不乱。 她又看了一眼苟一铎。 苟一铎的身子开始哆嗦了。不是那种冷的哆嗦,是打心底里往外冒的抖。肩膀在抖,胳膊在抖,盘着的腿也跟着抖了起来,膝盖一下一下地碰着炕席,发出闷闷的声响。 老赵头的鼓点更密了,词儿像炒豆子一样往外蹦,噼里啪啦的,一句接一句,气都不带喘的。 “哎——左手拿起文王鼓,右手拿起武王鞭。文王鼓来武王鞭,千年造下万代传——” 苟一铎的哆嗦变成了抖动,整个上半身都在晃,像风里的柳条,像水里的草。他的头低下去,又抬起来,低下去,又抬起来。红布被晃得往下滑,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嘴唇紧抿着。 “鼓打三尺三,鞭打一点尖。鼓打惊天地,鞭打鬼神寒——” 苟一铎突然把花杆儿扔了。 玉米秆“啪嗒”掉在炕上,纸花散开了,香头磕在炕席上,烫出一个小黑点。他的手空出来,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啪!” 然后又是一下。 “啪!啪!” 跟着老赵头的鼓点,越拍越快,越拍越用力。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 “哦——” 那一声,又长又亮,从嗓子眼里顶出来的,带着拐弯儿的,像山里传出来的回声,一波一波地荡开。苟妈妈被这一声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了苟爸爸的胳膊。苟爸爸没动,但眼睛瞪大了。 苟一铎的手开始在膝盖上拍,越拍越快,越拍越用力。整个上半身跟着晃,头发甩起来,又落下去,又甩起来。红布从头上滑下来,掉在腿上。他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青筋都蹦出来了,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在笑。 李平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有点酸。 她知道这种感觉。仙家等了这么多年,磨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能不高兴吗?能不想笑吗?那些年受的苦、遭的罪、被人当疯子当怪物的日子,都在这一声“哦”里头了。 她看了一眼供桌上的香——青烟突然旺了一下,火头亮了一瞬,又恢复正常。 老赵头看着苟一铎的状态,慢慢放慢了敲鼓的节奏,鼓点从密变疏,从急变缓,像一场大雨渐渐收住,只剩下零星的雨滴。 “咚、咚咚、咚——” 鼓声停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苟一铎粗重的呼吸声。他的肩膀还在微微起伏,手还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偶尔动一下。 老赵头放下鼓槌,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平了,像平时唠嗑一样,但带着股说不清的郑重: “你看啊,这苟门府老仙家你也来了是不是?你用不用来点哈拉气、红梁细水和草卷啥滴迎迎风啊?咱们张张虎口放放龙声,你是哪位仙家啊?咱们报报咱们的英名国号,也让我这老帮兵知道知道!” 哈拉气是酒,红梁细水是茶水,草卷是烟。这是帮兵和老仙家之间的暗语,几辈子传下来的,外人听不懂,但仙家一听就明白。 话音刚落,苟一铎开口了。 那声音不是他的。 苟一铎的声音年轻,敞亮,带点痞里痞气的劲儿。这个声音不一样——粗,沉,厚,像老树根从土里翻出来,带着泥腥味儿。每一个字都往下坠,砸在地上能砸出坑来。 “不用嗷,不用哈拉气,也不用红梁细水。给我来个草卷迎迎风就行。” 老赵头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动作不快不慢,带着老把式才有的从容。他把烟塞进苟一铎嘴里,又摸出打火机,“啪”地打着。火苗凑到烟头跟前,苟一铎吸了一口,烟头红了,又暗了,又红了。 苟一铎抽烟的姿势也不一样了。平时他抽烟是叼着,吊儿郎当的,吐烟圈能吐出好几个连一块儿。现在不是——他把烟夹在手指缝里,凑到嘴边,吸一口,深深的,像要把整根烟一口气吸进去。烟从鼻孔里喷出来,两道白柱,又浓又直。 抽得特别快。一根烟,平时苟一铎能抽五分钟,这会儿不到一分钟就剩烟屁股了。烟灰烧得老长,也不掉,就那么挂着。 老赵头说:“仙家慢点抽。” 苟一铎——不,是苟一铎身上的仙家——把烟屁股掐灭在炕沿上,烟灰掉在地上,碎成几截。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粗沉厚实的调子: “帮兵你听着。咱们是胡家有,胡家多。我是苟门府掌堂教主,胡家天霸,来到堂营来坐着。” 老赵头赶紧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个“胡”字,笔迹歪歪扭扭的,但力透纸背。 “天霸教主,您是带报胡家兵马啊?还是帮兵我一一单请啊?” 胡天霸顿了一下。那停顿不是在想,是在打量,打量这个老帮兵是不是靠谱。几秒钟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但还是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我心疼我这弟马,就不用让他们一个一个串窍捆身了。胡家这一块,我都给报了。” 老赵头点点头,把笔握紧:“那天霸教主你慢点说,帮兵我年岁大了,写字慢。” 胡天霸开始报名字。一个一个,不紧不慢,每个名字之间隔几秒钟,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擦干净了,再递出来。 “胡天霸。” 老赵头写下来。 “胡…。” 写下来。 (这里就不一一写出仙家的名字了,后续会写出苟一铎家主要的几个仙家名字!) 名字越报越多,老赵头写得满头大汗。他写字的时候手不抖,但停下来的时候手指头在哆嗦——不是怕,是老了,攥笔攥久了就不听使唤。他甩甩手,继续写。 第123章 我感觉我浑身骨头都要散架子了,跟被大卡车碾过一遍似的 苟一铎坐在那儿,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听一个很远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偶尔点点头,偶尔嘴唇动一动,像是在跟谁说话。 胡家的名字男男女女报了二十多个,老赵头写满了一张纸。 “天霸教主,”他搁下笔,“胡家的名字报完了。您还有没有什么要嘱咐弟马的?” 胡天霸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一字一顿: “告诉我弟马,遇事不要慌。我们仙家在后方为他坐镇,前方还有他师父为他把关。堂口继承之后不用养堂,直接就能四方走、八方挪、点香看病。弟马心窍也开了,他有什么事,直接心窍与我们沟通即可。”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头上,拔都拔不出来。 老赵头把这些话一字不漏的说了一遍,给胡天霸听。胡天霸点了点头。 “天霸教主,还有嘱咐没?没有嘱咐了,帮兵我就送天霸教主打马回山了。” 胡天霸摇了摇头。老赵头又拿起鼓槌,敲了起来。这回的调子不一样了,慢,缓,像送一个远行的人,一步三回头。 “哎——送天霸教主,打马回山。山也高来水也长,仙家路上慢慢行——” 鼓声渐渐弱下去,最后一声,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胡天霸走了。 苟一铎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出去了。他的肩膀塌下来,头低下去,整个人像被掏空了,软塌塌地坐在那儿。 李平凡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清醒了没?累不累?” 苟一铎慢慢抬起头。眼睛还有点散,眨了眨,才聚上焦。他活动了一下胳膊,又伸了伸腿,“哎呀妈呀”一声,声音又变回他自己的了。 “师父,这是真累啊!一点都不受我控制,就跟有人拽着我胳膊甩似的。我现在后背酸疼酸疼的,跟被人揍了一顿似的,腿都麻了,一点知觉都没有!” 他龇牙咧嘴地捶着自己的腿,一边捶一边倒吸凉气。 李平凡笑了笑:“正常。你伸伸腿,缓一缓。一会儿接着请黄家。” 李奶奶在旁边跟苟妈妈解释:“一铎这都算快的了。有的堂口,你唱一宿仙家都不下来。仙家得看你诚不诚心,看弟马扛不扛得住。一铎这身子骨,正经不错呢。” 苟妈妈听得一愣一愣的,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就跟着点头。 苟一铎缓了十几分钟,腿不麻了,后背还是酸,但比刚才强多了。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嘎巴嘎巴响。 李平凡见香快着完了,续上新香,一根一根插进香炉里。青烟又旺起来,满屋子都是檀香味儿。 “一铎,接着跑腿坐那吧。” 苟一铎深吸一口气,盘好腿,坐直了。 李平凡冲老赵头点了点头。 老赵头又拿起鼓槌,敲了起来。调子和刚才一样,但词儿换了——黄家的、常家的、蟒家的、清风家的,一家一家请,一家一家报。苟一铎一次次被捆住,一次次松开,像海浪拍在礁石上,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 黄家的仙家爽利,说话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报完名字就走。常家的仙家稳重,每说一句话都要顿一顿,像在秤上称过了才往外拿。蟒家的仙家嗓门大,一开口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 清风家的仙家上来的时候,苟一铎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从脸上淌了下来,顺着腮帮子滴在炕席上,一滴一滴,洇出深深的水印子。他说不出话,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喊谁,又像是在跟谁告别。那样子,把苟妈妈看得眼眶都红了,捂着嘴不敢出声。 李平凡知道,那是苟家的先人来了。来给子孙站脚助威,来看他立堂口、安家立业。 报完最后一位清风的名字,苟一铎整个人瘫在炕上,四仰八叉的,动都不想动一下。红布掉在一边,花杆儿滚到炕角去了,香早就灭了。 李平凡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快十一点半了。 从开始到现在,整整四个多小时。 李奶奶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一铎妈妈,走吧,咱俩做饭去。她们一会儿忙完了得吃顿饭,这是接仙饭,迎接仙家落马的。” 苟妈妈擦了擦眼角,跟着李奶奶去了厨房。苟爸爸也起身跟了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瘫在炕上的儿子,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李平凡、苟一铎和老赵头。老赵头在收拾他的鼓和笔,动作慢悠悠的,但利索,一样一样装进皮箱里,扣好搭扣。 李平凡在炕沿边坐下,看着苟一铎。他瘫在那儿,脸红扑扑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 “咋样,一坨?感觉如何?” 苟一铎睁开眼,有气无力地说:“师父,太累了。我感觉我浑身骨头都要散架子了,跟被大卡车碾过一遍似的。” 他翻了个身,脸朝上,盯着天花板:“师父,你那时候也像我这样么?” 李平凡摇摇头:“我那时候可没有。我继承的是老辈的香根,一家祖传缘分。签契约,达成共识,就行了。没你这么折腾。” 苟一铎看着她,眼里满是羡慕:“真羡慕你,师父。” 李平凡笑了:“羡慕啥?你这也挺好的。仙家们对你多好,一家一家报名字,一个一个给你站脚助威。你那堂仙家,正经不错呢。” 苟一铎也笑了,笑得有点傻:“是吗?那挺好。”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师父,我以后是不是就能跟你一样,给人看事儿了?” “能。”李平凡说,“但先别急。先把身体养好,把仙家们认全了,把规矩学明白了。路还长着呢。” 苟一铎点点头,又闭上眼睛。这回是真的累了,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苟一铎瘫在炕上,四肢摊开,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还没展开就又缩回去了。他闭着眼,呼吸粗重,额头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脸红扑扑的,是那种从里往外透的红,像刚跑完一万米。 第124章 刀斩马绊,脚踏红关。仙路畅通,能四海扬名。 老赵头抬头看了看李平凡,又看了看炕上的苟一铎。他干了一辈子帮兵,见过太多刚立完堂口的弟马——有的瘫在地上起不来,有的哭得停不住,有的抖得站都站不稳。苟一铎这还算好的,至少还能喘气。 “李姑娘,”老赵头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带着老把式特有的沉稳,“我们直接把马拌给他开了吧。趁着仙家刚走,气场还热乎着,这会儿开马拌最顺当。拖到明天,又得重新请,折腾。” 李平凡点点头。她走到炕边,弯腰拍了拍苟一铎的脸。苟一铎的脸滚烫,像刚出锅的馒头。 “一坨,起来,别躺了。” 苟一铎没动。 李平凡又拍了一下,力气大了点:“先别着急躺。把你马拌开了,才算彻底结束。” 苟一铎终于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那一眼里写满了生无可恋,像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高中生,像加班到凌晨又被叫回去开会的打工人。 “师父……”他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还得多久啊?我要受不了了……” “快了。”李平凡说,“接下来不用你干啥了,你就按我说的做就行。” 苟一铎又睁开眼,这回两只都睁开了。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撑着胳膊坐起来。胳膊在抖,撑了两下才撑住。他坐在炕沿边,低着头,肩膀塌着,像一棵被雪压弯的树。 李平凡把他从炕上拉起来,扶着他往外走。苟一铎的腿是软的,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门口,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才继续往外走。 外头冷。十二月的东北,夜里零下二十多度,哈口气都能结成冰碴子。苟一铎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但被冷风一吹,人倒是清醒了不少。 李平凡让他跪在院子里。院子里的地是水泥的,凉气从膝盖往上窜,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苟一铎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了一声,他龇了龇牙,没吭声。 天上星星密密麻麻的,北斗七星在正北方向,亮得扎眼。院子里没有风,但冷空气像无数根细针,往脸上扎,往脖子里灌。苟一铎跪在那儿,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散在夜色里。 李平凡站在他面前,双手结印,开始念七星咒。 那咒语不是普通话,也不是东北话,是一串谁也听不懂的音节——仙家文,拗口,古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又像水滴落进深潭,一圈一圈荡开。 苟一铎跪在那儿,低着头,听不清她在念什么,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他身上落。不是雪,不是风,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有人在他肩膀上披了一件看不见的衣裳。 李平凡念了大约十分钟。念完之后,她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北斗七星,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苟一铎,点了点头。 七星咒念完了。北斗星君落座,天道档案录入,行道资格——成了。 她把苟一铎从地上拉起来。苟一铎的膝盖冻得发木,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李平凡扶住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松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屋里暖烘烘的,灶台里的火烧得正旺,炕席都是热乎的。苟一铎被热气一扑,打了个激灵,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李平凡把他按到桌子前的凳子上。凳子不高,木头面的,冬天坐上去凉屁股,但苟一铎这会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只想躺下。 李平凡没让他躺。她从桌上拿起一块红布和一块绿布,红布宽,绿布窄,叠好了往苟一铎身上绑。红布从左肩绕过来,从右腋下穿过去,在胸前打了个结。绿布从腰上绕了一圈,在后腰系紧。 苟一铎低头看着自己被绑得结结实实的身子,一脸懵:“师父,你绑我干啥啊?” 李平凡蹲下去,从桌上拿起一根红绳,绑在他的脚踝上。红绳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又打了个活结,留出一截绳头,垂在地上。 “给你开马拌。”李平凡站起来,拍了拍手,“刀斩马绊,脚踏红关。仙路畅通,才能四海扬名。” 苟一铎“哦”了一声,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脚上那根红绳,绳子在烛光下泛着暗暗的光,绳头垂在地上,微微晃着。 老赵头把驴皮鼓又从皮箱里拿出来了。他坐在桌边,调试了一下鼓槌,敲了两下,试了试音。鼓声闷闷的,但震得人心里跟着颤。 “行了,”他说,“开马拌。” 鼓点起来了。 这次的调子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请仙家的调子,急、密、快,像夏天的暴雨,噼里啪啦往下砸。这回的调子慢,沉,稳,像老牛拉车,一步一步,不慌不忙,但每一步都踩在节骨眼上。 老赵头开口唱了,声音还是那个拖着长腔的调子,但比刚才多了几分庄重: “哎——铜锤砸开马绊锁,钢刀斩断红关绳。一开东方甲乙木,马踏青林路路通——” 李平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闭着眼,手指搁在膝盖上,跟着鼓点轻轻点着。点了十几下,她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冷的哆嗦,是那种从里往外翻的抖,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往外拱。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然后她的头也跟着甩了一下。 老赵头看见了,鼓点没停,词儿也没停,但声音提高了几分。 李平凡睁开眼。眼睛不一样了——平时她的眼睛是温和的、亮堂的,这会儿是冷的,清冽的,像冬天山涧里的水,一眼能看到底,但底下的石头硌得人不敢多看。 她开口了。 声音也不一样了。不是李平凡的声音,是胡秀娘的。清冽,沉稳,带着一千三百年修行才有的底气,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山泉水滴在石头上,叮咚作响。 第125章 大事完毕! “我是胡家秀娘。今给吾家徒弟苟一铎开马拌、解马锁,正式收入我李门府门下。” 老赵头把鼓槌搁在鼓面上,鼓声停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带着老帮兵特有的恭敬,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胡秀娘仙家,您看着这徒弟,堂营有没有哪里不妥?安排得对不对?如果没有,帮兵我就带仙家为弟子开马拌、解马锁了。” 胡秀娘扫了一眼坐在凳子上的苟一铎。苟一铎被红布绿布绑着,脚上系着红绳,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他看不见胡秀娘,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头顶扫过去了,凉的,但不是很凉,像冬天有人在你额头上贴了一片薄荷叶。 胡秀娘收回目光:“没有不妥。直接开始吧。” 老赵头又拿起鼓槌,敲了起来。鼓点比刚才密了些,但还是稳的,一下一下,不慌不忙。 “哎——请仙家,开马拌。左手拿刀斩马锁,右手拿鞭打马行——” 他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把菜刀。菜刀是新买的的,钢面磨得莹白发亮,透着冷森森的精光。刃口开得极薄,细锋如一线寒芒,对着光能看清利落的刃线,连一根细发落上去,轻轻一碰便能寸断。刀刃在烛光下闪着白光。老赵头把菜刀在鼓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带着余韵。 他走到胡秀娘面前,双手把菜刀递过去。胡秀娘接过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刀的动作干净利落,像做了一千遍一样。 老赵头继续唱,鼓点跟着走: “哎——一砍东方甲乙木,木能生火火催兵——” 胡秀娘走到苟一铎面前。苟一铎低着头,只能看见一双脚停在他跟前。 “二砍南方丙丁火,火炼金身马步行——” 胡秀娘蹲下来。苟一铎感觉到有人蹲在他脚边,呼吸停了一瞬,不敢动。 “三砍西方庚辛金,金刀斩断绊马绳——” 胡秀娘的手伸到他脚边,握住那根垂在地上的红绳头。绳头在她手指间绕了一圈,绷直了。 “四砍北方壬癸水,水流东海不回程——” 手起刀落。 “咔嚓”一声轻响,红绳断了。不是剪断的,是砍断的,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断开的绳头弹了一下,落在地上,蜷缩着,像一条死了的虫子。 苟一铎的脚踝一松,那股被捆了半天的束缚感突然消失了,他甚至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脚趾头。 胡秀娘站起来,声音还是那样清冽,但多了几分郑重: “束缚解除。以后香火亮,马蹄换。” 她把菜刀递还给老赵头,转身回到凳子上坐下。 老赵头接过菜刀,继续敲鼓,继续唱,这回的调子是送仙家的,慢,缓,像送一个远行的人,一步三回头: “哎——送仙家,打马回山。山也高来水也长,仙家路上慢慢行——” 鼓声渐渐弱下去,最后一声,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胡秀娘走了。 李平凡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抽出去了。她伸手在脸上抹了三把,从上往下,从额头抹到下巴,抹完,睁开眼。眼睛又变回她自己的了——温和的,亮堂的,带着点疲惫。 她站起来,走到苟一铎跟前,把绑在他身上的红布绿布解开。红布从肩上抽下来,绿布从腰上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她又蹲下去,把地上那两截断了的红绳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行了,”她拍了拍苟一铎的肩膀,“这回你去躺一会儿吧。完事了。” 苟一铎坐在凳子上,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比刚才好多了。他走到炕边,一头栽下去,脸朝下趴着,胳膊腿摊开,像一只搁浅的河蟹,翻着白肚皮,一动不动。 老赵头的鼓声彻底停了。他把鼓槌搁在鼓面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歇了几秒,才开口问:“堂单在哪呢?我给他把堂单写完就完事了。” 李平凡从供桌上把红堂单拿过来,双手递给他。老赵头接过来,把桌子上的东西归拢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把堂单铺在桌上。红堂单,金线绣的边框,底下的空白处等着填名字。 他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又从皮箱里翻出那支双头记号笔,拔开笔帽,在纸上试了试墨。然后开始一笔一划地把苟一铎报的那些名字,从那张写满字的纸上,誊写到红堂单上。 他写得很慢。不是手抖,是认真。每一个名字都端端正正的,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像在写一份很重要的文书。胡家的写在上边,黄家的写在下边,常家和蟒家的再往下排,清风鬼主写在最下面。该大的大,该小的小,该空格的空格,一笔都不带错的。 厨房里,锅铲碰大勺的声音越来越密,菜香味飘过来——炒鸡蛋的味儿,葱花炝锅的味儿,还有炖肉的香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钻进来,满屋子都是。 李平凡在屋里收拾。香炉里的香灰倒进垃圾桶,没用完的黄纸码回柜子里,剪下来的五彩纸碎屑扫成一堆,蜡烛吹灭了,烛台擦干净。苟一铎趴在那儿,呼噜声渐渐起来了,不响,但匀称,一下一下的,像小猫打呼。 老赵头写了大约二十分钟,最后一笔落下,他搁下笔,把堂单拿起来,吹了吹墨迹,卷成筒状,用红绳系好。 “写完了,”他说,“明天起早就可以供上了。” 李平凡接过来,把堂单放在供桌上。她转过身,对老赵头说:“赵大爷,你也累了一晚上了,先歇一会儿吧。饭一会儿就好了。” 老赵头点点头,没推辞。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靠在椅背上,慢慢抽着。烟雾升起来,在灯光下打着旋儿,散开。他的眼睛半睁半闭,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深,像刀刻的一样。能看出来,年纪大了,忙活了一晚上,累坏了。 第126章 累完犊子了! 一根烟刚抽完,李奶奶推门进来了:“饭好了!都过来吃饭!” 苟一铎从炕上爬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人已经往桌边走。他坐下去的时候腿还软了一下,扶了一下桌沿才稳住。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炒鸡蛋,金黄金黄的,葱花点缀着;炖酸菜粉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酱肘子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疙瘩汤,面疙瘩大小均匀,汤底浓稠,撒着香菜末。 都累了一晚上了,谁也没客气。苟一铎端起碗就扒拉,一口气吃了两碗疙瘩汤,又夹了好几块肘子,腮帮子鼓鼓的,嚼得满嘴流油。苟妈妈看着他那样儿,心疼得不行,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苟一铎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鸡蛋。 这顿饭吃得格外香。可能是饿了,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苟爸爸吃了三碗饭,比平时在家多了一倍。李奶奶也多吃了一碗,一边吃一边笑,说今天高兴。老赵头吃得不多,但吃得慢,细嚼慢咽的,一碗饭吃了二十分钟,像是在品味道,又像是在歇气。 吃完饭,老赵头站起来,把皮箱拎在手里,往门口走。李平凡赶紧跟上去:“赵大爷,今晚就在这儿住下吧,天这么晚了,回去也不方便。” 老赵头摆摆手:“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饭,九十不留坐。我年纪大了,不能在这儿住下。这是规矩。” 李平凡不懂这些老规矩,但看老赵头说得郑重,也不好再留。 苟爸爸站起来,把外套穿上:“我去送赵大爷。天黑,路不好走,我送送。” 老赵头也没推辞,点点头,跟苟爸爸一前一后出了门。 李平凡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她关上门,转身问李奶奶:“奶,赵大爷说的什么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饭、九十不留坐,啥意思啊?岁数大了不能在这儿住,是啥规矩?” 李奶奶正在收拾桌子,头也没抬:“他的意思是,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不能留在家过夜。八十岁以上的,不留在家吃饭。九十岁以上的,不能留在家里久坐久留。他年纪大了,在这儿住下,万一有个什么意外,对谁家都不好。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 李平凡点点头,心里明白了。赵大爷想得不是没有道理。年纪大了,万一有个什么闪失,确实说不清楚。老一辈人讲究这些,不是为了生分,是为了彼此都好。 李奶奶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一点了。她把抹布搭在灶台边,拍了拍身上的灰:“今天太晚了,都别去一铎的房子住了。更何况还没搬家呢,住进去人也不好。明天起来看看哪天适合搬家,找个好日子再搬进去。” 她看了一眼苟妈妈:“今天苟妈妈就和我住。让苟爸爸和一铎住。” 苟妈妈点点头:“行,都听奶奶的。” 李奶奶带着苟妈妈回了东屋。李平凡也回了自己屋。至于苟一铎,早就回他的后屋躺着去了。 李平凡躺下来,屋里安安静静的。供桌上的蜡烛已经吹灭了,但还有一点烛油的味儿,混着檀香,淡淡地飘着。隔壁屋隐约传来苟一铎的呼噜声,不响,但匀称,一下一下的,像远处的鼓声。 她闭上眼睛。今天忙了一天,累是真累,但心里踏实。又一堂仙家落座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窗外,星星还亮着。明天,是个好天。 第二天早上,苟一铎是被阳光晃醒的。他眯着眼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炕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方块。他翻了个身,浑身酸疼,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酸劲儿,像被人拆散了重新装了一遍。 外屋有说话的声音,锅铲碰大勺的叮当声,还有粥煮开锅咕嘟咕嘟的动静。他躺了几分钟,听见李平凡在外头喊:“一坨!起了没?太阳都晒屁股了!” 苟一铎应了一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身上的棉袄睡得皱皱巴巴的,头发支棱着,跟鸡窝似的。他打了个哈欠,慢慢吞吞地穿鞋下地。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还软了一下,扶着炕沿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走到外屋,李平凡正端着碗往桌上摆。小米粥、馒头、咸鸭蛋、拌黄瓜,简简单单的,但闻着就香。李奶奶从厨房探出头:“醒了?快洗脸吃饭,一会儿还得去你那新房子安堂子呢。” 苟一铎“哦”了一声,去水房洗了把脸。凉水激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虽然累,但精神头还行。他冲镜子里的自己咧嘴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吃完饭,李平凡把堂单从供桌上取下来,卷好,用红绳系着,揣在怀里。苟一铎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出了院门,往隔壁隔壁走。天挺好,蓝汪汪的,一丝云都没有。冷风刮在脸上,干巴巴的凉,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一冷一热掺在一块儿,倒也不觉得多冷。 牛二小两口子昨天就搬走了,院子门没锁,虚掩着。苟一铎推开门,院子收拾得挺干净,柴火垛得整整齐齐,靠墙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屋里的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剩几张旧凳子,一个破柜子,地扫过了,窗台也擦过了,看得出来牛二小走之前收拾过。 两个人在屋里转了一圈,选定了东边那间屋子。屋子不大,十来平方,窗户朝东,早上的阳光能照进来。墙是新刷的,白花花的,干净。苟一铎搬了张桌子靠东墙摆好,桌子不高不矮,正好够得着。 李平凡把堂单从怀里取出来,解开红绳,展开。红堂单在阳光底下泛着暗暗的光,金线绣的字一闪一闪的。她踩着凳子,把堂单挂在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左挪了挪,再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第127章 又来一群奇葩 “行了,”她从凳子上跳下来,“高度正好。” 苟一铎站在她旁边,仰头看着那张红堂单。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胡家的、黄家的、常家的、蟒家的、清风的。最上面一行大字:苟门府堂营。他看着那几个字,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喉咙有点紧。 李平凡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昨天老赵头写的那张名单,递给他:“你先别急着看,我给你介绍一下咱家的仙家。” 她指着堂单上右边第一排最上面的名字:“这是胡天霸,你家胡家掌堂教主,一千二百年道行。说话办事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口头禅是‘有事说事,别磨叽’。看事儿准,断事儿狠,不拐弯抹角。” 苟一铎点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 李平凡的手掌往下移:“这是黄天飞,你家黄家跑堂仙,八百年道行。跟咱家黄嘟嘟一样,碎嘴子,但比黄嘟嘟更愣,说话不过脑子。”她顿了顿,笑着说,“刚立完堂口就嚷嚷着要出去跑跑,一刻闲不住。昨天第一天,就偷跑出去在村里转了一圈,回来还说‘你们村东头老王家猪圈该修了’。” 苟一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他跟黄嘟嘟凑一块儿,不得打起来?” 李平凡也笑了:“打不起来。俩人能唠一天,互相嫌弃又互相佩服。” 她继续往下说:“这是常金龙,常家镇堂仙,一千年道行。沉默寡言,能不动就不动,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常年盘在堂单后面,不轻易露面。镇宅驱邪是一绝,有他在,什么脏东西都不敢靠近堂口。” 继续往下说:“这是蟒金花,蟒家护法仙,九百年道行。女仙家,但比男仙家还猛。嗓门大,说话快,一口气能说八百个字不换气。护法,谁要是欺负你,她第一个冲上去。”她顿了顿,“你要是给人看事儿,说错了一句话,她当场就急了,都能上你的身去纠正。” 苟一铎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猛?” 李平凡看了他一眼:“你以后就知道了。” 她的手掌停在堂单最下面,那一排名字的最前面。声音放轻了:“这是宋小莲,你家清风鬼主。是你太奶奶,苟家老辈里修行比较高的一个。慈祥,护犊子,把你当亲孙子疼。平时不说话,但只要你有事,她第一个站出来。” 她看着苟一铎:“立堂口的时候,她上身的那一会儿,你哭了。不是害怕,是感觉到了一种很久远的、来自血脉深处的温暖。” 苟一铎没说话。他看着堂单上“宋小莲”那三个字,喉咙又紧了,眼眶有点热。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回去了。 李平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介绍完了。我给你说说怎么上香上供。” 她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香炉、香、清水、白酒、供果。一边摆一边说:“上香,早中晚各一回。早香敬神,午香敬仙,晚香敬祖。香要正,火要匀,心要诚。左手点香,扇灭火,不能吹。” 李平凡把香递给他:“点香。” 苟一铎接过来,手就开始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是跟筛糠似的,整条胳膊都在抖,香头对着蜡烛对了好几次都没对上。火苗舔着香头,嗤嗤响,点着了,又灭了,点着了,又灭了。他急得满头是汗,嘴里嘟囔着:“咋就点不着呢……” 李平凡站在旁边,没说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得他自己来。 苟一铎深吸一口气,把香举稳了,对准火苗。这回点着了,青烟冒起来。他左手举着香,轻轻晃了晃,火灭了。然后往香炉里插——第一根插歪了,斜着戳在那儿,跟喝醉了酒站不稳似的。他拔出来重新插,又歪了。再拔出来再插,还是歪的。 “你稳当点!”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炸开,又尖又急,“那是香炉,不是靶子!” 苟一铎手一抖,香差点掉地上。他扭头一看——黄天飞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了,蹲在供桌角上,眼睛瞪得溜圆,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你插个香都插不稳,以后咋给人看事儿?”黄天飞继续嚷嚷,“往中间插!对,就是那儿!稳当点!稳当——” 苟一铎被他嚷得手更抖了,香在香炉边上戳了好几下才插进去,好歹是站住了。他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李平凡忍着笑,从兜里掏出一块红布,叠好,放在供桌上:“行了,香点完了,该定堂规了。” 她看着苟一铎,声音放平了,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堂口有三条红线,踩了哪条都不行。” 苟一铎站直了,认真听着。 “第一,不能骗人。看不准就说看不准,办不了就说办不了。不能为了挣几个钱就胡说八道,那是砸自己的招牌,也是砸仙家的脸。” 苟一铎点头。 “第二,不能收不该收的钱。穷苦人家来找你,能帮就帮,帮不了就好好跟人家说。不该拿的钱一分都不能拿,拿了良心不安,仙家也不安。” 苟一铎又点头。 “第三,不能干伤天害理的事儿。帮人看事儿是积德,害人损寿,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讲。” 苟一铎说:“师父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李平凡点点头,语气缓了缓:“行了,堂规定完了。接下来,试活儿。” 苟一铎愣了一下:“试活儿?试啥活儿?” “试着跟仙家沟通,”李平凡说,“问点事儿。不用太复杂,就问问你家的情况。” 苟一铎紧张了:“我……我不会啊……” “你不用会。把心放空,想啥说啥就行。” 苟一铎闭上眼,坐在蒲团上。屋里安静下来。供桌上的香青烟袅袅,灶台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又一声。苟一铎的呼吸慢慢放平了,肩膀也松下来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第128章 她是不是想我了? 苟一铎突然开口了。 “我奶奶……她是不是想我了?” 声音不大,有点哑,像是在梦里说出来的。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苟妈妈站在门口,本来还笑着,听见这句话,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李平凡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苟一铎。 苟一铎闭着眼,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听谁说话。过了几秒,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她说她挺好的,让我别惦记。” 苟妈妈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苟一铎继续说:“她还说……”他停了一下,喉咙滚动了一下,“她说她看着我呢。” 苟妈妈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肩膀直抖。苟爸爸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没说话,眼眶也红了。 苟一铎睁开眼。他的眼睛也是红的,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哭的苟妈妈,又看了一眼堂单上“宋小莲”那三个字。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知道了。 李平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试活儿过了。” 苟一铎点点头,抹了一把眼睛。 黄天飞蹲在供桌角上,难得没嚷嚷。他看了一眼堂单后面,又看了一眼苟一铎,小声说了句:“行,这徒弟行。” 然后他消失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苟妈妈站起来,擦了擦脸,声音还有点抖:“一铎,你奶奶……她真那么说的?” 苟一铎点点头:“真说的。” 苟妈妈又想哭,但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使劲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 李平凡把供桌上的东西归置了一下,香灰压平了,供果摆正了,清水换了一碗新的。她转过身,看着苟一铎:“行了,堂也安了,规矩也定了,活儿也试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正经的出马弟子了。” 苟一铎坐在蒲团上,仰头看着墙上那张红堂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金线绣的字上,一闪一闪的。他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胡天霸、黄天飞、常金龙、蟒金花……最下面那一排,“宋小莲”三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着李平凡说:“师父,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不给你丢人。” 李平凡笑了:“行,我等着。” 她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黄天飞说想吃烧鸡,明天别忘了买。” 苟一铎愣了一下:“他真说了?” “真说了。” 苟一铎笑了:“行,明天就买。” 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对着堂单说:“各位仙家好,我叫苟一铎,以后请多关照。那个……我做饭还行,你们想吃啥跟我说。” 堂单安安静静的。但苟一铎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又尖又急:“想吃烧鸡!” 苟一铎憋着笑:“行,明天就买。” “还想吃坚果!” “行,也买。” “还想吃……” 苟一铎终于没忍住:“哥,你到底有几个胃?”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说:“你管我几个胃!买就完了!” 苟一铎笑出了声。 他站在堂屋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墙上的堂单安安静静的,供桌上的香青烟袅袅的,铜盆里的纸灰还留着最后一点余温。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明天买烧鸡、坚果、水果。” 然后他揣起手机,对着堂单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窗外,阳光正好。 苟爸爸翻了三天的黄历,最后挑了个好日子,农历十一月十六,宜入宅、宜安床、宜祭祀,大吉。 搬家那天,天不亮苟一铎就爬起来了。他把头天晚上收拾好的行李又检查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那个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小本本,里头记着李平凡教他的那些东西,地支、香火、堂规,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他把本本揣进怀里,拍了拍,踏实了。 李平凡比他到得早。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太阳刚露头,冬天的阳光薄薄的,像一层纱铺在地上。苟一铎正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发愣,听见门响回过头,咧嘴一笑:“师父,你咋来这么早?” “帮你收拾屋子。”李平凡搓搓手,哈了一口白气,“你一个人得整到啥时候去?” 两个人刚进屋,黄嘟嘟就冒出来了。他蹲在窗台上,东张西望的,鼻子抽了抽:“这屋不错啊,比我想象的大。”话音刚落,又一道黄影窜出来——黄天飞。他站在门口,叉着腰,跟视察工作似的,把屋里屋外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行,能住人。” 苟一铎哭笑不得:“哥,这本来就能住人。” 黄天飞没理他,指着墙角的柜子:“那个柜子往左点!” 苟一铎愣了一下,看看柜子,又看看黄天飞。柜子靠墙角放着,也没歪,挺好的啊。但黄天飞既然开口了,他就过去推了一把。 “不对不对,往右!”黄嘟嘟喊。 苟一铎又往右推。 “往左!” “往右!” “你到底行不行啊?”两个人同时开口,异口同声。 苟一铎累得满头大汗,扶着柜子喘气:“你俩行你俩来!” 黄嘟嘟把双手往袖子里一揣,一脸理所当然:“我们是仙家,不干体力活。” 黄天飞也把双手往袖子里一揣:“对,我们是动嘴的。” 苟一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两个黄皮子蹲在那儿,一个姿势,一个表情,连揣手的动作都一模一样。他深吸一口气,认命了,继续推柜子。 李平凡靠在门框上,笑得直不起腰。 折腾了一上午,屋子总算收拾出来了。床靠东墙摆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子摆在堂单下面,铺了块新桌布,是李奶奶昨天送过来的,蓝底碎花,洗得干干净净的。香炉、供碗、烛台,一样一样摆好。窗户擦过了,地扫了三遍,连灶台都抹得锃亮。 第129章 两只黄皮子 苟一铎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间屋子,从今天起,就是他的家了。 中午,李奶奶做了一大桌子菜。排骨炖豆角、红烧鱼、小鸡炖蘑菇、杀猪菜、拍黄瓜、拌拉皮,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盘子摞盘子,都快放不下了。苟妈妈和苟爸爸也来了,苟妈妈帮忙端菜,苟爸爸坐在桌边,被李奶奶按着不让动手:“你是客,坐着等着吃。” 仙家们也来凑热闹。 黄嘟嘟第一个窜到桌边,鼻子凑到烧鸡跟前,深吸一口气:“哎呀妈呀,真香!”黄天飞不甘示弱,窜到另一边,也深吸一口气:“确实香!”两个人一左一右,跟哼哈二将似的,把烧鸡夹在中间,谁也不让谁。 “我先看到的!” “我先闻到的!” “我先说的!” “我先想的!” 苟一铎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见这阵仗,赶紧把烧鸡盘子往自己跟前一挪:“你俩别抢!一人一半!我买的!” 黄嘟嘟和黄天飞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各自扭过头去。 常金龙没露面。苟一铎往堂单后面瞅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常金龙在那儿。稳稳当当的,像一块石头,像一棵老树,一动不动。有他在,这屋子就踏实。 蟒金花也没露面。但苟一铎能感觉到她也在,就在堂单后面,抱臂靠着墙,闭着眼,不搭理这一屋子闹腾。他觉得她大概是在忍,忍到一定程度就忍不了了。 果然,黄嘟嘟和黄天飞又开始争另一只烧鸡的时候,堂单后面传来一声吼:“吵什么吵!” 屋里瞬间安静了。黄嘟嘟缩了缩脖子,黄天飞也缩了缩脖子。两个人同时退后一步,又同时把手揣进袖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苟妈妈端着碗,愣在那儿,筷子举在半空。她看了看李平凡,小声问:“刚才那是……” “蟒家护法仙,”李平凡笑着说,“嗓门大,脾气也大,但人特别好。” 苟妈妈点了点头,继续吃饭,筷子夹菜的时候比刚才轻了不少。 苟爸爸倒是没什么反应,该吃吃该喝喝,还跟李奶奶碰了一杯白酒。他喝得脸红扑扑的,话也多起来了,跟李奶奶聊起了他年轻时候的事儿,说当年也差点在东北待下来,后来还是回了老家。李奶奶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给他夹一筷子菜。 吃完饭,苟一铎送爸妈出门。苟妈妈站在院门口,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给你师父添麻烦。苟一铎一一应了,说知道了知道了。苟爸爸站在旁边,等苟妈妈说完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就三个字,但说得特别重。 苟一铎点点头。苟爸爸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苟妈妈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摆摆手,跟着走了。 苟一铎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村道尽头。冷风刮过来,他缩了缩脖子,转身回屋。 搬完家没几天,村里有人找上门了。 是个小媳妇,二十七八岁,裹着厚厚的棉袄,围着围巾,只露一双眼睛。她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敲门。苟一铎打开门,愣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人。 “你是……苟大哥吧?”小媳妇的声音有点紧,“我是村东头老李家的媳妇,姓王。我家孩子……有点事儿,想请你帮忙看看。” 苟一铎心跳“咚咚咚”地快起来了。他把人让进屋,倒了杯水,手有点抖,水洒了一点在桌上。他趁转身的时候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小媳妇坐在凳子上,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疲惫的脸。眼圈发黑,嘴唇发干,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孩子咋了?”苟一铎问。 “哭夜。”小媳妇说,“连着哭了一个礼拜了。每天晚上一到点儿就哭,嚎啕大哭,怎么哄都不行。去医院查了,大夫说啥毛病没有,可能就是肠绞痛,开了点药,吃了也不管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妈说可能是冲撞了啥,让我来找你试试。” 苟一铎点点头,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走到供桌前,从香筒里抽出香,手还在抖。点香的时候对了好几次才对上火苗,插香的时候歪了一下,赶紧扶正了。他闭着眼,心里默默念叨:各位仙家,我这头一回,你们可得帮我。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小媳妇,开口问:“孩子哭之前,你们有没有去过啥地方?” “路过啥地方没?” 小媳妇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路过……路过一片坟地。我们村后头那片,你知道不?” 苟一铎当然知道。那片坟地在村北头,有好几辈子了,村里老人走了都埋在那儿。他点点头,心里头有了点数。他又闭上眼,跟仙家确认了一遍,心里头那个声音说:是,就是那儿,路过的时候冲着了,不是什么大事,送走就行。 苟一铎睁开眼,心里踏实了一些。他按照李平凡教他的那些,一步一步跟小媳妇说了怎么做——晚上星星出全了,在门口烧点纸钱,念叨念叨,让孩子他爸抱着孩子在屋里待着,别出来。烧完了别回头,进屋关门,就好了。 小媳妇听完,连连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票子塞给他。苟一铎推了一下,说不用这么多。小媳妇硬塞给他,说应该的。她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鞠了一躬。 苟一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转身回到堂屋,对着堂单说:“各位仙家,我刚才没说错话吧?” 黄天飞的声音从堂单后面飘出来,懒洋洋的:“还行,及格。” 黄嘟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蹲在供桌角上,插了一句嘴:“比我当年强多了。” 苟一铎乐了,眼睛都亮了:“真的?” 黄嘟嘟眨眨眼:“假的。” 第130章 回归直播 苟一铎的笑容僵在脸上。黄天飞在堂单后面“噗”地笑了一声。苟一铎也笑了,笑骂了一句:“你俩就逗我吧。” 晚上,苟一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外头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供桌上最后一炷香还在烧着,青烟袅袅的,在月光下打着旋儿。他看着堂单上那些名字,一个个看过去,胡天霸、黄天飞、常金龙、蟒金花……最下面那一排,“宋小莲”三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他看了很久,心里踏实得不得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李平凡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开着那辆雷克萨斯,戴着大金链子,大金表,吊儿郎当的,觉得这世界上没什么事儿是钱解决不了的。现在呢?他在这个村子里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堂口,有了一群吵吵闹闹但真心实意对他好的仙家。 他拿起手机,给李平凡发了一条消息:“师父,谢谢你。”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谢啥?早点睡,明天还得学东西呢。” 他笑了,回了个“知道了师父”。把手机放下,关了灯。堂单后面的香炉里,最后一炷香还在烧着,青烟袅袅的,细细的,在窗缝透进来的月光里打着旋儿。 李平凡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眯着眼看了一眼窗外——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阳光白花花地照进来,在炕上画出一大块亮堂堂的方块。她翻了个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嘎巴嘎巴响了几声。这些天忙苟一铎的事儿,从早到晚连轴转,现在总算都安顿好了,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下来了。 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在光秃秃的枣树枝上跳来跳去。灶台里火烧得旺旺的,隔着墙都能听见噼啪的声响,小米粥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混着柴火燃烧的味道,暖烘烘的。她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刚洗漱完,院门就被人“砰”地推开了。 “师父!师父!”苟一铎的声音从院子里炸开,跟点了炮仗似的,连珠炮地往里冲。 李平凡擦着脸从水房出来,就看见苟一铎站在堂屋门口,脸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冻的,嘴里呼呼冒着白气。头发支棱着,棉袄扣子系岔了一颗,下摆一边长一边短,鞋上还沾着泥巴,一看就是爬起来就跑,连收拾都没顾上收拾。 “你做啥梦了?”李平凡靠在门框上,“这几天做梦正常,你刚立完堂口,仙家们还在跟你磨合呢。” “不是,师父,不是那种梦。”苟一铎摆手,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这个梦特别奇怪。我梦见一个老头,看不清样子,就知道是个老头,头发胡子都是白的。他看着我,说——我终于找到缘分,出头了。” 李平凡挑了一下眉毛。 “然后他又说,”苟一铎咽了口唾沫,“说我该做我该做的事情了。他的意思是我出生就是带着使命来的。而那个使命——”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好像就是辅佐你。” 李平凡愣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枣树上的麻雀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那你没问问,”她挠挠头,“你到底是因为啥这辈子来辅佐我啊?” “我问了!”苟一铎急了,“老头没说!就说时机未到,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李平凡看着他。苟一铎的脸涨得通红,眼神特别认真,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她琢磨了一下,觉得这大概是刚立完堂口,仙家们在给他传话,可能有点什么说法,也可能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孩子最近太紧张了,又是立堂口又是搬家又是头一回独立看事儿,一桩接一桩的,脑子就没闲下来过。 “行了,”她拍拍他肩膀,“别想那么多了。该知道的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苟一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李平凡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吃饭没?没吃一起。” “没吃……” “那还站着干啥?拿碗去。” 苟一铎“哦”了一声,去厨房拿碗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平凡的背影,挠挠头,嘟囔了一句什么,进厨房了。 吃完饭,李平凡把碗筷一推,抹抹嘴:“这些天忙活得差不多了,我也该带你正式真草实践了。” 苟一铎放下筷子,眼睛亮了:“直播?” “嗯。今晚继续直播。”李平凡站起来,“你也准备准备,跟我一块儿。” 苟一铎使劲点头,点了几下又停住了,有点紧张:“师父,我要是说错了咋办?” “说错了有我呢。”李平凡看了他一眼,“你别紧张就行。平时咋样直播就咋样,仙家们都在,你怕啥?” 苟一铎想了想,咧嘴笑了:“也是。” 中午,李平凡发了一条作品,就几个字:“今晚直播,不见不散。”配了一张堂口的照片,香炉里青烟袅袅的,烛光昏黄,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作品刚发出去,手机就开始响。不是那种一下一下的震动,是一直响,嗡嗡嗡的,跟揣了只电动按摩棒似的。 “大师最近怎么不直播了?你是不是把我们忘了?” “大师是不是处对象了?这么久不露面!” “大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好几天没信儿,我们都担心坏了!” “大师终于等到你回来直播了!啊啊啊!” “你终于回来了!我都想死你了!天天刷你主页,就怕错过!” 李平凡一条一条地翻着,嘴角翘着,翘着翘着,鼻子有点酸。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圈。又拿起来,接着翻。 “大师,你不在的这几天,我把我家那点破事儿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就等你回来帮我看看呢。” “大师,我上次按你说的法子做了,真的好了!我妈说一定要谢谢你!” “平凡姐,我考上大学了!之前你说我今年运势好,能考上,我还不信。谢谢你!” “大师,你忙你的,我们等你。啥时候回来都行。” 第131章 仙家们,今晚好好干,别给我师父丢人。 她翻着翻着,翻到一条特别长的,是一个老粉丝发的: “平凡,我是你最早的那批粉丝。那时候你才几千粉,发第一条视频的时候我就关注了。你帮过我,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着呢。那天晚上我实在没办法了,孩子哭了一宿,我抱着她坐在客厅里哭。你回了我的私信,跟我说别怕,没事的。就那么几个字,我到现在都记得。后来按你说的做了,孩子好了。从那以后我就信你。不是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是信你这个人。你说啥我都信。你忙你的,别着急,我们等你。” 李平凡看完这条,把手机放下,在凳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黄嘟嘟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了,蹲在窗台上,难得没说话。灰万红也从供桌底下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李平凡站起来,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苟一铎在旁边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晚上吃完饭,李平凡开始准备直播。她把手机架在堂屋的桌子上,背景就是东屋的门口,能看见供桌的一角,那六块金丝楠木的牌位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香炉里新换了香,青烟袅袅的,在镜头前打着旋儿。她把桌上的东西归置了一下,该藏的都藏到镜头外面去了,只留下干干净净的桌面。 苟一铎坐在旁边,搓着手,手心全是汗。 “你紧张啥?”李平凡看了他一眼。 “不紧张。”苟一铎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李平凡笑了笑,没戳穿他。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点开直播。 屏幕亮起来。 右上角的在线人数从0开始蹦。0,1,3,7,15,23……数字跳得很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公屏上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跟开了闸似的,哗哗的。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大师晚上好!想死你了!” “我蹲了好几天了,终于蹲到了!” “啊啊啊你回来了!” “大师今天气色不错啊!” “旁边那个小哥哥是谁?好帅!” “那不是上次那个吗?大师的徒弟!” “对!就是那个开雷克萨斯的!” 苟一铎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公屏上,紧张得后背都僵了,坐得笔直,跟小学生上课似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 李平凡对着镜头笑了笑,声音不大,但很稳:“大家好,好久不见。最近忙了点事儿,没顾上直播。让大家担心了。” 公屏上又是一片“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我们等你”。 李平凡看着那些话,心里暖烘烘的。她清了清嗓子:“今天开始恢复正常直播。以后还是老规矩,抽福袋,送护身符。今天多送几个,算是给大家赔不是。” 公屏上又炸了。 “大师你太好了!” “我就知道你最宠粉!” “抽我抽我!” “今天必须抢到!” 苟一铎在旁边偷偷看了一眼李平凡。她坐在那儿,对着镜头笑,跟粉丝们聊天,说这些天忙啥了,说徒弟立堂口了,说新收的徒弟有点笨但挺努力的。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唠家常,但就是让人听着舒服,踏实,像冬天坐在热炕头上,外边刮大风下大雪,屋里暖烘烘的,一点都不慌。 苟一铎突然想起梦里那个老头说的话——“你出生就是带着使命来的,辅佐她。”他当时不太明白,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有些人天生就是让人安心的。他师父就是这样的人。 他在旁边坐直了,在心里默默对着自家仙家说了一句:仙家们,今晚好好干,别给我师父丢人。 苟一铎刚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脑子里就响起一个声音。 “弟子别怕,有我们呢你怕啥?” 是黄天飞。那声音又尖又急,但听着特别踏实,像有人在你后腰上撑了一把手。“你师父的仙家厉害,我们也不孬啊!再者说,你自己也有两把刷子,别不相信自己。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弟马!” 苟一铎愣了一下。最好的弟马?他心里有点虚,他才立堂口几天啊,连香都插不稳,咋就成了最好的了?他刚想说什么,黄天飞的声音又响起来:“别磨叽!好好看着!” 苟一铎闭嘴了,腰杆却悄悄挺直了一些。他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知道了,我好好看。 李平凡正在跟公屏上的粉丝聊天,没注意到苟一铎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小表情。她看了一眼时间, 倒计时归零,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恭喜‘乐乐不是乐乐’抢到福袋!” 公屏上紧跟着飘起一个某音一号的特效。李平凡点开连麦,屏幕一分为二,右边出现两张脸。 前面那个小姑娘二十出头,圆圆的鹅蛋脸,两个大酒窝,一笑眼睛弯成月牙,长得特别好看。她往后一让,露出后面那个女孩——眉眼清秀,但脸色不对劲。发青,发暗,眼底两团乌黑,跟熬了好几天没睡觉似的。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肩膀塌着,看着就没精神。 “大师好,我叫乐乐。”前面那个小姑娘嘴快,噼里啪啦就开说了,“我帮我室友问的。她最近老做梦,而且做的梦还……”她顿了顿,看了室友一眼,压低声音,“还挺难启齿的。每天早晨起来都说自己累得不行,跟扛了一夜水泥似的。” 李平凡点点头,没说话,看着屏幕里那个女孩。她身上那层黑气,浓得都快溢出来了。 “乐乐”把手机递给室友,女孩接过来,勉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疲惫和尴尬。 李平凡转头看了一眼苟一铎。 苟一铎正盯着屏幕,眉头皱着,嘴唇紧抿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也一片空白。刚才黄天飞跟他说完那些话,他觉得自己行了,这会儿真上阵了,又啥都感觉不到了。仙家呢?刚才不是还在吗?咋关键时刻没动静了? “看看她是怎么回事?”李平凡的声音不大,但在苟一铎耳朵里跟炸雷似的。 第132章 艳鬼 他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脑子里还是空白的。他急得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公屏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这是开始考徒弟了?” “小哥哥你可要好好学啊!” “大师还有这么严厉的一面呢?” 苟一铎看着那些话,更慌了。他偷偷看了一眼李平凡,李平凡正看着他,眼神不重,但他就觉得后背发凉。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屏幕里那个女孩,使劲看,恨不得把人看出个窟窿来。 李平凡瞪了他一眼。不重,就一眼。 苟一铎浑身一个激灵,跟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似的。他在心里嗷嗷叫:“仙家救命啊!我感觉我要是答不上来,待会儿我师父能弄死我!” 黄天飞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你也是真的该骂。你师父问完你,我就告诉你了——这个女孩招到艳鬼了。你为啥不说?” 苟一铎愣住了:“我、我以为那是我想的呢!” 黄天飞噎了一下,然后声音拔高了三度:“你自己想个屁!以后我们给你什么心窍,你就给我大胆地说!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苟一铎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对着李平凡开口了。声音还有点抖,但比刚才稳多了:“师父,这个女孩好像是招了艳鬼。被艳鬼缠上了。” 李平凡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错,有进步。” 苟一铎心里那块大石头“砰”地落了地。他在心里默默给黄天飞竖了个大拇指。 李平凡转回头,对着屏幕里的女孩,语气放平了:“你确实是被艳鬼缠上了。你晚上做梦,梦见跟你发生那种事的那个人,你是不是还见过?” 女孩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根子。她点了点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见、见过……” “把你的生辰八字发给我。” 女孩手忙脚乱地发了过来。李平凡收到,掐指算了算,抬起头:“一个月前的一天,你是不是晚上很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在路边看到了一个很帅的男人,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女孩的脸色变了。她愣了好几秒,然后使劲点头:“是、是的大师!那天我下班之后跟朋友出去吃饭喝酒,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就在我们小区门口,有一个男的站在那儿,左右来回看,像在找什么东西。我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好像听见他说了一句什么,但没听清。我就感觉他挺帅的,走过去之后就回头看了他好几眼。” 李平凡点点头:“你看到的根本就不是人。是艳鬼。他的样子也是幻化出来的。” 女孩的脸从红变白。 “你每天早上起床,是不是都觉得身体像散架了一样?”李平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下边是不是还有…?” 女孩的脸又红了,红得发紫。她低着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公屏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我艹!艳鬼!” “这也太吓人了!” “那女孩脸都白了!” “大师快救救她!” 李平凡没理会公屏,看着女孩说:“你明天来我这一趟。这个艳鬼不处理,你的身体很快就会出问题。严重的话,还可能怀上鬼胎。” 女孩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旁边那个叫乐乐的室友一把拿过手机:“大师,我们明天就过去找你!我们离你很近的!”她顿了顿,“但是今天晚上她咋办啊?有没有啥办法能让她躲过今晚?” 李平凡想了想:“你们厨房有没有见过血的菜刀?什么血都行,杀过活物的。” 乐乐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有!有有一把!我昨天杀公鸡用的!” “行。那把菜刀放到你室友枕头底下,刀刃向上。晚上睡觉的屋灯别关,一直亮着。如果有情侣朋友,可以叫过来给你们做个伴。见过血的菜刀和男性的阳气,能暂时压一压。” 乐乐使劲点头:“行!我这就去叫隔壁大哥!他跟他对象住,人也特别好!” “明天赶紧过来。”李平凡说完,挂断了连线。 公屏上还在刷刚才的事,说什么的都有——“太吓人了”“这女孩运气不好”“幸好遇上大师了”。李平凡对着镜头,语气比刚才严肃了几分: “大家记住了,晚上走夜路的时候,少回头。尤其是看到一些自己觉得不可思议的东西,别好奇。看一眼就够了,别回头看第二眼、第三眼。你越看,它越觉得你能看见它。它要是跟上你了,甩都甩不掉。” 公屏上刷起一片“记住了”“学到了”“再也不敢了”。 李平凡靠在椅背上,呼了口气。苟一铎在旁边,手还在抖。他刚才答对了,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女孩的脸——发青的眼底,浓得化不开的黑气。 黄天飞的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这回不急了,慢悠悠的:“咋了?吓着了?” 苟一铎在心里回他:“那个艳鬼……厉害不?” “厉害啥呀,就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黄天飞嗤了一声,“也就欺负欺负小姑娘。你师父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它。” 苟一铎没说话。黄天飞又说:“你以后见的多了,就习惯了。这才哪儿到哪儿。” 苟一铎在心里点点头。 李平凡又开始发护身符红包了。公屏上热闹得像过年,抢到的在欢呼,没抢到的在哀嚎。苟一铎坐在旁边,看着屏幕上一行一行刷过去的消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他看了一眼李平凡。她正对着镜头笑,跟粉丝说护身符的用法,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他想起刚才黄天飞说的那句话——“你师父的仙家厉害,我们也不孬。” 他笑了。对,都不孬。 (今天给大家多更新一章,算是给大家补偿一下) 第133章 二丫头 直播间里,艳鬼的事还在公屏上刷屏。“太吓人了”“这女孩运气不好”“幸好遇上大师了”——消息一条接一条,跟下饺子似的。李平凡看了一眼时间,该抽第二个福袋了。 “行了,艳鬼的事就到这儿。大家晚上走夜路小心点就行。”她点开福袋按钮,“继续抽第二个啊,还是一分钟。” 倒计时开始。公屏上立刻换了话题:“来了来了”“这次该我了吧”“保佑保佑”。数字跳动着,59、58、57……归零。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恭喜‘相信一切’抢到福袋!” 某音一号的特效紧跟着飘起来,满屏都是礼物光效,一闪一闪的。李平凡点开连麦,屏幕一分为二,右边出现一张脸。 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背景是刷得雪白的墙,看着像是城里的房子,干净,规整。他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但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有事搁着放不下。 李平凡看着那张脸,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她盯着屏幕又看了两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见过。肯定没见过。但那眉眼,那神态,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模模糊糊的,抓不住。 “你好大师,我叫艾志强,你叫我强叔就行。”男人开口了,声音厚实,带着点沙哑,是那种上了年纪才有的沉稳,“我今天找您,是想麻烦您帮我查一件事。” 李平凡一愣。以前找她的,要么是撞邪了,要么是被跟上了,要么是家里闹东西了。查事儿的,这还是头一回。她坐直了身子:“强叔您说,我尽力帮您查。” 强叔点了点头,沉默了两秒,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压着什么情绪。 “我家奶奶今年九十八了。”他开口,声音放轻了些,“最近身体越来越不好,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大夫说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了,让我们家里人都有个准备。”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老人最近嘴里一直念叨着一个人。我们问她是谁,她就说是她走丢的妹妹。”他顿了顿,“奶奶现在已经越来越不清醒了,整天睡着,说话都费劲。可是每天仅剩的那点清醒时间,还是念叨。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二丫头在哪儿,二丫头冷不冷,二丫头有没有人管。”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但还在努力压着。 “我们当晚辈的,看着老人家那个样子,心里实在揪得慌。所以想请大师帮我们查一下,这个姨奶奶,现在在哪儿。” 李平凡听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想了想,问:“你们肯定没有照片了。那您知道姨奶奶的出生日期吗?或者叫什么名字?什么时间走丢的?” 强叔点头:“奶奶清醒的时候我们问过。她说她妹妹是六七岁的时候被人从家里偷走的。出生是1931年……”他想了想,把具体日期报了出来,“奶奶说那时候孩子都没有大名,家里人一直管她叫二丫头。” 李平凡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本子上。1931年生,六七岁走丢,那就是1937年或1938年的事。八十多年了。 黄嘟嘟不知什么时候从堂单后面冒出来了,蹲在供桌角上,看着屏幕里的强叔,又看看李平凡,小声跟宋叔说:“看看咱家弟马,就是厉害。啥都能查,啥都能办。连这种陈年旧账都能翻出来。” 宋叔站在门口,没说话。 黄嘟嘟扭头看他:“你说话啊!跟你聊天真没劲。” 宋叔没理他。他盯着苟一铎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像被定住了一样。苟一铎坐在李平凡旁边,也盯着屏幕,但眼神不太对——不是看热闹的那种盯着,是往里看的,往深了看的,像要从屏幕里捞出什么东西来。 李平凡没注意到这些。她按照强叔报的出生日期,闭着眼掐算。指头动了几下,停住了。她皱了一下眉,又掐算了一遍。 强叔在屏幕那头等着,没催。公屏上也安静了不少,粉丝们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刷屏的速度慢下来了。 李平凡睁开眼。表情没变,但眼神沉了几分。她没直接说结果,转过头看向苟一铎:“一坨,你要不要也算一下?” 苟一铎没反应。 “一坨?”李平凡又叫了一声。 苟一铎还是没反应。他坐在那儿,眼睛盯着屏幕,但焦点不在屏幕上——在更远的地方,在看不见的地方。眼圈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忍的那种红,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着,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李平凡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你怎么回事?怎么了?” 苟一铎浑身一激灵,像从水里被人捞出来似的,猛地回过神。他眨了眨眼,看见李平凡正看着他,愣了一下:“啊?师父,没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让你帮强叔算算他姨奶奶——” “强叔别找了。” 苟一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不是他自己的声音,又确实是他自己的声音。 李平凡愣住了。公屏也安静了一瞬。 “你姨奶奶不在了。”苟一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起伏,没有停顿,像在说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李平凡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苟一铎没看她,对着屏幕里的强叔继续说:“如果你需要,可以去找一下她的后代。她走丢之后被人收养了,改姓了,但那边的根还在。” 第134章 乱葬岗的破碗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了:“她有后人。” 说完这些,他转过头,看着李平凡。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平静下来了,平静得有点不正常:“师父,我有点不舒服。我想先回后屋待一会儿,行吗?” 李平凡看着他。她好像感觉出了什么,但她没问,只是点了点头:“嗯,你去吧。我让黄嘟嘟陪你去。” 苟一铎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响。他往外走,黄嘟嘟从角落跳了出来,跟在后头。出奇的是,宋叔也从门口转过身,跟着一起走了。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平凡收回目光,对着屏幕里的强叔说:“强叔,我刚才又给您查了一遍。姨奶奶确实不在了。她走丢之后被人收养,在我们东北这边安了家,嫁了人,生了孩子。具体的位置,我待会儿私信发您。您要是有时间,可以去找找,应该还能找到后人。” 强叔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一座山慢慢矮下去。过了十几秒,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谢谢大师。”他说,声音哑了,“奶奶那边,我们也好跟她交代了。她念叨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个结果了。” 李平凡点点头,没说话。 连线挂断了。 公屏上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说话: “大徒弟怎么了?怎么突然走了?” “怎么感觉这件事情里透着一股悲凉呢?” “大师你用不用去看看大徒弟啊?” “他刚才说话那语气,听着好奇怪。” 李平凡对着镜头笑了笑,笑容很淡:“没事。有黄嘟嘟和宋叔陪着呢,他家仙家也在。大家放心吧。” 李平凡看着苟一铎消失在门口,收回目光。后屋的灯亮了,门关上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坐在那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算了,先把直播弄完。她深吸一口气,点开福袋按钮。 “最后一个福袋啊,一分钟。抽完咱们就下播。” 公屏上又热闹起来,刚才那点沉闷被冲散了不少。“最后一个了!”“保佑我抢到!”“让我中一回吧!”倒计时归零,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恭喜‘神采奕奕’抢到福袋!” 某音一号的特效飘起来,满屏都是礼物光效。李平凡点开连麦,屏幕一分为二。 右边出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短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看着就是那种朴朴实实的农村妇女,手脚麻利,干活利索,过日子一把好手。但这会儿她的脸色不对——发青,发暗,眼底两团乌黑,嘴唇发干,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肩膀塌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李平凡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她身后站着一个人。一个老太太,七八十岁的样子,穿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花白,乱蓬蓬的。脸上的皱纹跟刀刻的一样深,眼窝深陷,颧骨高突,嘴唇紧抿着。那眼神不对——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那种迷茫,是带着恨的,泼天的仇恨,像刀子一样,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人千刀万剐。 女人开口了,声音发紧,带着颤:“大师好,我叫王桂花。” 她咽了口唾沫,开始说:“前几天下黑儿,我去给我老婆婆送药。她这几天咳得厉害,我熬了点止咳的汤药给她送去。在她家待了一会儿,说说话,眼瞅着天就快黑了。老婆婆让我住下,别回去了,说黑灯瞎火的,路上不好走。我说家里还有孩子呢,一堆事儿等着,就沒住。” 她停了一下,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回家有条近路。那条近路要穿过一片乱葬岗子,都是早些年无主的孤坟。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平时大白天都少有人走。可那天我仗着年轻,又着急回家整孩子,就沒当回事,想着赶紧走过去就完事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刚走进坟地的时候,我就感觉这天儿越来越冷了。不是冬天那种干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冷,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后脑勺。风也大了,吹得杂草树叶子沙沙响,那声就像有人哭似的,呜呜的,一阵一阵的,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她的脸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子,当时就有点发怵了。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走过去。走了没几步,我感觉脚下踢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天太黑也没看清是啥。我当时也不知哪来的火,可能是太害怕了就想壮壮胆,随口骂了一句——什么破B玩意儿,在这挡害!” 她说“挡害”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拔高了,尖得刺耳。 “然后我就一溜小跑回家了。” 李平凡没说话,看着屏幕里那个女人,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个老太太。老太太的眼神更恨了,那双眼睛恨不得从眼眶里瞪出来。 王桂花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可是这几天,我就感觉我浑身发冷。穿多厚都不行,棉袄套棉袄,炕烧得滚热,被子盖两层,还是冷。从里往外冷,心口都是凉的。还总是莫名的委屈,看着啥都想哭,做饭的时候想哭,喂猪的时候想哭,给孩子洗衣服的时候也想哭。总有想自杀的想法,看谁都不顺眼,我家那口子说句话我都想跟他干仗。孩子他爸说我撞大邪了,当时我就想起来大师你了。”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正好今天看到你直播了,想着问问你,我是不是真的撞大邪了?” 王桂花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李平凡看着她身后那个老太太:“你踢到的那个硬邦邦的东西,不是石头,也不是树根。是人家坟头上的供碗。好几十年了,就剩个破碗茬子立在那儿,你一脚给人踢飞了,还骂了一句。” 她顿了顿:“那是人家留在阳间最后一点念想。你给人毁了,人家能不恨你?” 王桂花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第135章 血脉亲情 李平凡继续说:“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后背发沉?像背着一袋水泥?晚上睡不着,睡着了就做梦,梦见一个老太太站在你床边看着你?” 王桂花使劲点头,眼泪甩了一地:“是!大师你咋都知道!” “她就站在你身后呢。”李平凡说。 王桂花浑身一僵,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她想回头看,脖子转不动。想跑,腿抬不起来。就那么僵在那儿,眼泪哗哗地流。 “大、大师……我、我咋办啊……”她的声音已经不是颤了,是在抖,上下牙磕得咯咯响。 李平凡说:“你别怕。这事儿能解决。你现在听我说——” 王桂花使劲点头。 “明天,你回那地方去。带上香、纸钱、供品,找到那个碗茬子,给人重新埋好,上头压张纸钱。然后跪下来磕三个头,跟人家说——大娘,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王桂花连连点头:“行、行,我去,我明天就去!” 李平凡看着她身后那个老太太。老太太的眼神还是恨的,但比刚才淡了一点。 “纸钱多烧点。老太太一个人在这儿几十年了,没人给她烧过一张纸。你好好赔个不是,这事儿就过去了。” 王桂花又使劲点头。 李平凡挂了连线。公屏上还在刷刚才的事,“太吓人了”“这大姐胆子也太大了”“乱葬岗子也敢走”“大晚上骂人家坟头,这不是找事吗”。李平凡看着那些话,没接茬。 她想起苟一铎刚才的样子,想起宋叔盯着苟一铎看的眼神,想起强叔那张让她觉得眼熟的脸。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但又说不清是什么。 她对着镜头说:“今天就到这儿了。大家晚安。”公屏上刷起一片“晚安”。她点了下播,屏幕黑了。 李平凡关掉直播,坐在凳子上没动。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后屋的灯还亮着,门关着,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想起苟一铎刚才那个眼神——不是看屏幕的眼神,是往里看的,往很深很深的地方看的。她想起宋叔跟在苟一铎后面走出去的样子,宋叔从来不管闲事,今天怎么跟上去了?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归置了一下。香炉里的香灰压平了,供果摆正了,手机支架收起来,凳子归位。做完这些,她站在堂屋中间,看了一眼供桌,六块金丝楠木的牌位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胡秀娘、黄嘟嘟、灰万红、白金球、柳小刚、宋叔。她收回目光,往后屋走。 走廊不宽,灯是昏黄的,墙上映着她的影子。走到门口,门关着,里头有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啥,嗡嗡的。她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苟一铎的声音,有点闷。 李平凡推开门。 后屋不大,炕占了一半。苟一铎盘腿坐在炕上,后背靠着墙,被子团在脚边,没盖。黄嘟嘟蹲在窗台上,胳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宋叔站在墙角,靠着墙,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不是生气那种不好看,是心里有事搁着放不下,又说不清楚是什么。 李平凡在炕沿边坐下:“你们这是怎么了?” 苟一铎没说话。黄嘟嘟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宋叔站在墙角,眼睛盯着地面,像地上有朵花似的。 李平凡看着苟一铎:“一坨,你刚刚眼圈通红,是咋滴了?” 苟一铎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那种,是无声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腮帮子淌,一滴接一滴,砸在棉裤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他使劲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眼泪止不住。 “师父,刚才那个强叔出现的一瞬间,我就感觉我和他很熟悉。”他的声音发哑,像嗓子眼堵了团棉花,“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就像……就像你走在路上,突然看见一个人,你不认识他,但你就是觉得应该认识他。心里头没来由地难过,酸得不行。” 他吸了一下鼻子:“我也没在意,想着可能是刚立完堂口,仙家在跟我磨合。可是后来你让我看他姨奶奶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一句话——宋小莲说的,‘他姨奶奶已经死了’。我就直接说了。” 李平凡没插嘴,等着他说下去。 苟一铎擦了把脸:“说完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不是我说错话那种不对劲,是心里头堵得慌,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我就想回屋待一会儿。”他看了一眼黄嘟嘟和宋叔,“他俩也跟着我过来了。进屋就开始问我咋回事,我也没整明白,我们就在这儿坐着,坐到现在。” 李平凡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看着苟一铎,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自己不知道,你不会问你家的仙家啊?宋小莲都告诉你信息了,你倒是问她啊。” 苟一铎一拍脑袋,巴掌拍在脑门上,啪的一声响:“哎呀!我忘了!我光顾着难受了,忘了问仙家这茬了!” 李平凡看着他那样儿,又气又笑。她站起来,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侧,神色郑重起来。堂屋里安静了,连窗外的风声都小了。 “今日弟马有疑惑,请苟门府宋小莲仙家下山指点迷津。” 话音刚落,苟一铎的身子就变了。他刚才还东倒西歪地靠着墙,这会儿腰板突然挺直了,盘着的腿收得更紧,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闭上了。身子晃了晃,像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又像有什么东西从他头顶落下来,灌满了全身。他的呼吸放平了,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不是苟一铎那种痞里痞气的样子,是安静的,沉着的,带着岁月的厚重。 他开口了。 声音不是苟一铎的,是个老太太的声音,苍老,沙哑,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说得稳稳当当的。 “是的。今天艾志强所找的姨奶奶,正是我弟马的亲奶奶。” 第136章 二丫头就是苟奶奶 李平凡呼吸都放轻了。黄嘟嘟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地上,仰着头听。宋叔从墙角往前走了两步,站住了。 宋小莲的声音在屋里回荡:“他奶奶是被拐子拐走的。我遇到她的时候,她才六七岁,在一个破庙里,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问她,你咋一个人在这儿?她支支吾吾的也说不清,明显是吓坏了。我蹲下来,慢慢问,大概听明白了——她是被人拐出来的,买人的那家嫌她是女孩子,没要。拐子养不起,就把她扔在破庙里了。” 李平凡的鼻子一酸。 “我看她实在太可怜了。”宋小莲的声音更低了,“当时我家就一个儿子,想着多一张嘴也没啥。多有就多吃,少有就少吃,咋滴都能给她养活了。长大了她想找家就回家,不想找家我就养着她,送她出嫁。” 她停了一下,像在平复情绪:“我就把那么一个小小的人,带回了家。” 李平凡看见苟一铎闭着的眼睛里,有泪渗出来,顺着眼角淌下去。 “回到家里,刚开始村里人都说我脑子有病。家里本来就不富裕,还带回来一张嘴。他太爷爷也说,多一张嘴负担就多了。我没听,全家人反对,我也留下了她。让她跟我家儿子吃一样的,穿一样的。两个孩子,我一直都是一碗水端平。”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笑意:“后来她一点点长大了,对我也像亲娘一样孝顺。我给她做件新衣裳,她非得先给我做一双鞋。我给她留个鸡蛋,她非得塞到我碗里。村里人都说,这闺女没白养。” “两个孩子都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有一天,她来找我,说要嫁给我家小子。说是报答我们的养育之恩。”宋小莲笑了一下,很轻,“我和他太爷爷开始不同意。哪有哥哥娶妹妹的?虽说不是亲的,可从小一起长大的,说出去不好听。” “可她主意正得很。开始帮他爷爷洗洗涮涮,缝缝补补。他爷爷的衣裳破了她补,鞋子烂了她做。后来我们发现,他爷爷看她的眼神也变了,不是哥哥看妹妹了,是男人看女人了。”她又笑了一下,“我和他太爷爷就默许了。没多久就给他们结了婚。” 她顿了顿:“后来就有了他爸。他爸又结了婚,有了我这弟马。” “他爸结婚的时候我还在世。我跟他妈说过这些事,但他爸爸不知道他奶奶的来历,只当是家里的老人。我们商量好了,这事儿不说了,说了也没啥意思。一家人,好好的就行了。” 李平凡站在那儿,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宋小莲的声音越来越轻:“所以刚才艾志强出现的时候,我这弟马说熟悉——那是因为艾志强的眉眼,像他奶奶。” 李平凡心里一震。是了,怪不得她看强叔那张脸也觉得眼熟,不是像苟一铎的奶奶,是像苟一铎的爸爸。眉毛,眼睛,鼻梁,那种厚厚实实的长相,一脉相承的血缘,隔着八十年,隔着一千多公里,还是像。 “好的仙家,大概我都了解了。”李平凡抹了一把脸,“我会告诉苟爸爸的,也会让他们相认的。您老回山休息吧。” 苟一铎的身子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肩膀塌下来,头低下去,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出去了。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清明了。 他看了看李平凡,又看了看黄嘟嘟和宋叔,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师父,我大概都明白了。” 仙家捆的不是死窍,他刚才虽然不能动不能说话,但宋小莲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平凡在炕沿边坐下,把宋小莲说的那些话,又给他捋了一遍。拐子,破庙,六七岁的小丫头,宋小莲把她带回家,一碗水端平,养大,嫁人,生儿育女。苟一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怪不得。”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我小时候,我妈对我奶奶特别好。有啥好吃的都先紧着奶奶,逢年过节都陪在奶奶身边。我爸有时候都吃醋,说妈你对奶奶比对我都好。我妈就说,你懂啥。” 他吸了一下鼻子:“我妈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李平凡没说话。 苟一铎坐在炕上,看着对面的墙,眼神飘得很远:“我明天就联系我爸,让他跟强叔那边联系。该认的认,该聚的聚。奶奶走了好几年了,她临走的时候,是不是还在想她那个姐姐?” 李平凡看着他,没回答。 苟一铎自己点了点头:“八十年了,可能一天都没忘,也可能当时的奶奶年纪小记不清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云后面去了,院子里暗了不少。供桌上的香还在烧,隔着墙都能闻到那股檀香味。 李平凡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早点睡。明天还有事呢。” 苟一铎点点头。 李平凡出了后屋,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缘分真的很奇妙,这么大的世界,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能再聚到一起。 她回到自己屋里,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八十年前,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被人从家里偷走,扔在破庙里。另一个女人把她捡回家,当亲闺女养,给她吃,给她穿,给她找婆家。八十年后,她的后人找到了她的后人。隔着几千里路,隔着几十年的光阴,血脉还是血脉,断不了。 第137章 认亲! 第二天一早,苟一铎从后屋出来的时候,两个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头发支棱着,棉袄扣子又系岔了一颗,一边长一边短,鞋也没提好,踩着后跟就出来了。 李平凡正坐在堂屋吃饭,小米粥就咸菜,简简单单的。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就知道这小子一宿没睡好。 “吃饭。”她把一碗粥推过去。 苟一铎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嘶哈”了好几声,舌头在嘴边扇风。他放下碗,掏出手机翻了翻,又放下了。拿起来,又放下。屏幕亮一下,暗一下,又亮一下。 李平凡没催他。这种事,得自己下决心。 苟一铎扒拉了两口粥,把筷子一搁,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他握着手机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 “妈,你干啥呢?”苟一铎的声音有点紧,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着。电话那头苟妈妈不知道说了什么,苟一铎“嗯”了几声,嗯一声点一下头,像他妈能看见似的。 “妈,我问你点事儿。”他突然说,声音一下子绷紧了,“我奶奶……她是不是还有个姐姐?”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苟一铎以为信号断了,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李平凡放下筷子,看着他。苟一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 “你咋知道的?”苟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妈,你先别管我咋知道的。你就说是不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苟一铎能听见他妈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重。然后苟妈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把攒了几十年的话都叹出来了。 “是。你奶奶确实有个姐姐,比她大两岁。你奶奶小时候被人从家里偷出来的,那会儿才六七岁。”她停了一下,“你奶奶念叨了一辈子,我和你爸托人打听过,没打听着。她临走的时候,还在念叨。” 苟妈妈的声音开始发抖:“你问这个干啥?” 苟一铎深吸一口气,吸得特别深,肩膀都跟着抬起来了。 “妈,找着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安静了好一会儿,安静得苟一铎以为他妈把电话挂了。他看了看屏幕,还在通话中,时间数字还在跳。 苟妈妈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变了。发哑,发颤,像嗓子眼里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你说啥?” “找着了。我师父昨天直播,有人让帮着查走失的人。姨奶奶现在在河北,有后人,儿子还在。昨天就是他找的我师父。”苟一铎的声音也开始发哑,每个字都说得费劲,“他说奶奶叫二丫头,1931年生,六七岁的时候被人从家里偷走的。这些,都对得上不?” 电话那头又没声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苟一铎能听见他妈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像跑了很长很长的路。 “对得上。”苟妈妈的声音突然老了十岁,像一下子被抽走了什么东西,又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你奶奶说过,她小名叫二丫头,有个姐姐比她大两岁。她是1931年生,六七岁的时候,在家里被人偷走的。” 她停了一下,呼吸声很重,像在水底下憋了很久才浮上来。 “你奶奶走的时候,最后一句话就是——姐,你们在哪儿呢。” 苟一铎的眼泪又下来了。他使劲抹了一把脸,把强叔的电话一个字一个字报给他妈。苟妈妈跟着念,念到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声音抖得不行,那个“9”念了好几遍才念清楚。 “妈,”苟一铎说,声音稳下来了,虽然还是哑的,“你和我爸跟强叔联系吧。他奶奶……也惦记了八十年了。” 苟妈妈“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苟一铎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屏幕暗了,他又点亮,又暗了,又点亮。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李平凡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饭。凉了。” 苟一铎端起碗,几口把粥灌下去,烫得眼泪和粥一块儿往下淌。他也不知道是烫的还是怎么的。李平凡没戳穿他,给他夹了块咸菜。苟一铎嚼着咸菜,咸得龇牙咧嘴,眼泪还是止不住。 上午十点多,苟爸爸的电话打回来了。苟一铎接起来,就听见他爸在电话那头说——声音跟他妈不一样,他妈是抖,他爸是沉,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联系上了。那边是艾志强,你奶奶二丫头就是他姨奶奶。他奶奶也念叨了一辈子,”苟爸爸停了一下,“他奶奶说,她记得她有个妹妹,她比妹妹大两岁。记得妹妹小时候在院子里玩,被人抱走,就再也没回来!。后来的事就不记得了。就记着这些。” 苟一铎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跟艾志强约好了。下周末,我去河北,见一面。” “我也去。”苟一铎说。 “嗯。”苟爸爸说,“你妈也去。” 电话挂了。苟一铎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都红了。他坐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事——太奶奶,破庙里那个六七岁的小丫头,一碗水端平,养大,嫁人,生儿育女。八十年。 他突然站起来:“师父,我们去市里啊!” 李平凡正收拾碗筷,愣了一下:“去市里干嘛?” “买东西!”苟一铎已经开始穿外套了,棉袄往身上一披,扣子也不系,就往外走。 话音刚落,一道干瘦的身影“嗖”地从东屋窜出来,挡在门口。 宋叔叉着腰,那张干黄的脸皱成一团,眼珠子瞪得溜圆,声音都劈叉了:“干啥去?又去买啥?” 他扭头对着虚空嚷嚷:“苟门府的老仙家,你们看看!你们家弟马自己败家还不行,还非得带着我家弟马一起败家!你们赶紧管管他!” 第138章 败家从此刻开始! 苟一铎的仙家还没到能化形的程度,也没法现身跟宋叔开撕。 宋叔喊了两嗓子,没人搭理他,更来劲了:“你看看你们家这弟马,昨天刚花完钱,今天又要花!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苟一铎扣着扣子,头也没抬:“宋叔,我是去办正事。你能不能一天天的别总钱钱钱的?” “正事?啥正事要花钱?”宋叔眼睛一瞪。 “钱挣了不就是花的么?”苟一铎把最后一颗扣子扣上,“不花它都不如大白纸。大白纸还能写字呢,钱不花能干啥?天天摆那看着啊?”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嘴皮子比黄嘟嘟还利索。宋叔张了张嘴,只憋出一句话:“就是不能败家。” 李平凡已经穿好外套了,站在门口,看了宋叔一眼,又看了苟一铎一眼:“走不走?” “走!”苟一铎抬脚就往外走。 宋叔跟在后面,追到院门口,扯着嗓子喊:“造孽呀!弟马弟马说不听,他徒弟现在还管不了了!这是要气得我魂飞魄散啊!” 李平凡和苟一铎头也没回。苟一铎上了车,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车子“嗖”地窜出去了。宋叔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雷克萨斯消失在村道尽头,气得直跺脚。跺了几下,又心疼鞋,蹲下来擦了擦鞋面上的灰,嘴里还在嘟囔:“败家子,都是败家子……” 车上,苟一铎握着方向盘,稳稳当当地开着。他今天开得不快,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李平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田野。 “师父,”苟一铎突然开口,“你说我太奶奶当年捡那个小丫头的时候,想没想过八十年后,会有人来找?” 李平凡想了想:“没想过。她就是想,这孩子怪可怜的,养着吧。” 苟一铎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在国道上跑着,两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李平凡闭上眼睛,阳光落在脸上,暖烘烘的。她想起宋小莲说的那句话——“多有就多吃,少有就少吃,咋滴都能给她养活了。”就这么一句话,养了八十年。 苟一铎开着车,稳稳当当的,也不超车,也不抢道,就那么在国道上慢慢跑着。李平凡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田野,看了一会儿,扭头问他:“你到底要去市里干嘛啊?” 苟一铎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去市里买贡品,给仙家们买东西。” 李平凡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给仙家买东西,应该的。她又靠回去,继续看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数着数着就数乱了。 到了市区,苟一铎也不看导航,也不问路,方向盘一打,七拐八拐的,比在这住了几十年的人还熟。李平凡看着窗外的街景,越看越眼熟。车子停在一间佛店门口,李平凡抬头一看——好嘛,正是她买金丝楠木牌位那家。门口那对石狮子她还记得,左边那只爪子底下压着个绣球,右边那只爪子底下压着个小狮子,上次来她还多看了两眼。 两个人下了车,老板正坐在柜台后头喝茶,看见李平凡,眼睛一亮,茶杯往桌上一搁就迎出来了:“哎哟姑娘,又来了?这回看看选点啥?”老板还是那个老板,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做老了生意的。 李平凡笑了笑:“不是我,我徒弟过来看看。” 苟一铎站在门口,往店里扫了一眼,那眼神跟领导视察似的,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又看到左边。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金链子,大金表,黑色运动服,板寸头,往那儿一站,跟社会大哥似的。老板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兄弟,随便看看,有喜欢的我给你打折。” 苟一铎回头看了李平凡一眼:“师父,你认识?能不能打折?” 李平凡说:“不算认识,就是家里的金丝楠木牌位是在这做的。打折应该会优惠点吧。”她看向老板,老板赶紧点头:“那必须的!姑娘是老主顾了,你徒弟就是自己人,肯定打折!” 苟一铎点了点头,抬脚就往店里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脚底下有根似的。走到货架前面,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指,指着货架上最上头那排:“这个。” 老板赶紧拿本子记。 苟一铎的手指往右挪了挪:“这个。” 老板又记。 “这个。这个。这个。”苟一铎的手指跟点兵点将似的,指一个说一个“这个”,指一个说一个“这个”,语速不快,但一个接一个的,老板的本子翻了一页又一页。 李平凡站在门口,看着苟一铎在那儿点货,跟不要钱似的。她走到他旁边,小声说:“一坨,你慢点,别把人家店搬空了。”苟一铎没听见,还在那儿点:“这个,还有这个,旁边那个也要。”老板跟在后头,手里的笔就没停过。他干了这么多年佛店生意,什么样的顾客都见过,有挑挑拣拣半天的,有讨价还价磨嘴皮的,有一掷千金不眨眼的。但像这位这样,进门连看都不看,手指头点哪儿算哪儿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兄弟,这个佛柜是鸡翅木的,做工精细,雕花都是手工的,就是价格贵点……”老板的话还没说完,苟一铎一摆手:“就要最好的。” 老板愣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苟一铎走到仙家真身那排货架前,站住了。一尊一尊看过去,狐仙的,黄仙的……,瓷的,木雕的,泥塑的,大的小的,摆了一整排。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苟一铎的手指从左边划到右边,划了一道弧线, 都要最好的。” 老板的本子又翻了一页。 苟一铎又走到配饰那边,拿起一件云肩,翻来覆去看了看。云肩是大红色的,绣着金线,边上一圈小铃铛,拿在手里哗啦啦响。“这个,来两件。”他放下云肩,又拿起旁边的绣花鞋,“这个,也来两双。真身穿的,大小你们看着配。”老板在本子上写着,写完了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困惑——这位到底是哪路神仙? 第139章 败家败家,心里开花! 苟一铎没注意到老板的表情,又走到器具那排货架前。香炉、烛台、供碗、酒杯、花瓶,铜的、瓷的、琉璃的,摆得满满当当。 “这个香炉,要两个。这个烛台,要两对。供碗,六个一套的,来两套。酒杯,也是六个一套的,来两套。”他一边说一边指,老板一边听一边记,额头上都冒汗了。 李平凡站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她伸手拉了拉苟一铎的袖子:“一坨,你咋地了?疯了?买这么多要干啥啊?” 苟一铎没回答她,扭头对着老板说:“老板,我点的这些,都要最好的。都来两份,两个堂营用。你看着安排。今天我高兴,我就想给你家仙家和我家仙家最好的,钱不钱的无所谓。” 老板看看苟一铎,又看看李平凡,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姑娘,你这徒弟这是咋了?李平凡也懵了,她也不知道苟一铎这是闹哪出。两个人面面相觑。李平凡先开口了:“老板你别搭理他,他疯了。”老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高兴。无奈的是没见过这么买东西的,高兴的是今天这买卖做得值。 苟一铎却一本正经地说:“师父,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我就是想给仙家最好的。” 李平凡看着他,看了好几秒。苟一铎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冲动,也不像是在赌气。她没再说话,向老板点了点头。 老板开始准备东西,从仓库里一样一样往外搬。佛柜两个,鸡翅木的,雕花精细,柜门上的图案是五大家族的图腾,栩栩如生。仙家真身五尊(两套)瓷的,白釉泛光,每一尊都是手工烧制的,神态各异。云肩两件,大红色绣金线,边上一圈小铃铛,拿起来哗啦啦响。绣花鞋两双,巴掌大小,鞋面上绣着云纹。香炉两个,黄铜的,擦得锃亮。烛台两对,也是黄铜的,雕着莲花纹。供碗两套,六个一套,白瓷蓝边,干干净净的。酒杯两套,也是六个一套,小小的,精致得很。 零零碎碎的一大堆,摆了一地。老板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半天,最后把计算器往苟一铎面前一递:“兄弟,一共四万八千六百四十三。零头给你抹了,四万八千六。” 李平凡听到这个数字,虽然宋叔天天说她败家,她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四万八千多。她上次买那六块金丝楠木牌位才花了一千八,宋叔就骂了她好几天。这要是让宋叔知道苟一铎花了四万多,不得当场心梗? 苟一铎眼睛都没眨一下,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滴”一声,四万八千六没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跟没事人似的:“老板,这么多东西我也拉不回去,你给我安排个车吧。” 老板点头:“放心吧,没问题。”他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一会儿就到,大货车,保证给你安安稳稳送到家。” 苟一铎又去了一趟超市。李平凡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在货架之间穿梭,跟一阵风似的。水果区,苹果、香蕉、橘子、葡萄、桃子,一样两箱。坚果区,核桃、松子、榛子、开心果、巴旦木,一样五袋。熟食区,烧鸡六只,酱肉四斤,猪蹄八个。李平凡推着购物车跟在后头,车里的东西堆得跟小山似的,推都推不动。她看着苟一铎在前面指挥若定,心想:这孩子今天是真疯了。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了半天,最后报了个数:“三千二百四十块。”苟一铎扫码付款,拎着大包小裹往外走。李平凡跟在后面,两手也没空着,胳膊上挂了好几个袋子。 货车已经到了,司机正跟老板聊天。苟一铎把超市买的东西也搬上车,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司机说:“师傅,跟着我走就行,不远。”司机点点头,上了车。 苟一铎开着车在前面带路,货车在后面跟着。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国道上慢慢跑着。苟一铎心情好得不得了,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也不嫌冷,跟着车里放的歌瞎哼哼。哼的什么调也听不出来,反正是高兴。 “我结的是常蟒缘啊,走的是阴阳关,迷时明明有六趣,悟后却无大千,三尺红菱披身间,打马靴坡火崖山,我放下了万念,愿人仙两相安——”他扯着嗓子唱,跑调跑得十万八千里。李平凡靠在副驾驶上,被他唱得直笑。 “师父,”苟一铎突然不唱了,“你说宋叔看见这一车东西,会不会当场心梗?” 李平凡想了想宋叔那张干黄的脸,想了想他捂着胸口痛心疾首的样子,又想了想他蹲在墙角掰着指头算账的模样,笑了:“肯定得心梗。抢救都抢救不过来那种。” 苟一铎也笑了,笑得很开心,笑着笑着,声音低了点:“师父,我就是想给仙家们最好的。太奶奶在那边,要是看见堂口整整齐齐的,她也高兴。” 李平凡没说话。她看着窗外,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光秃秃的田野往后退,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 “行。”她说,“买就买了。回去宋叔骂你,我帮你挡着。” 苟一铎咧嘴一笑,又唱起来了。这回唱得更离谱了,连歌词都记不住,就剩个调在那儿哼哼唧唧的。货车在后面跟着,司机大概也被前面这辆车的歌声感染了,按了两下喇叭,像是在给他伴奏。 李平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翘着。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后面那车东西,够宋叔骂一个月的了。她笑了笑,不着急,慢慢开吧。 (宝子们,由于今天是朋友的破壳之日,就不给大家加更了!希望宝子们能够理解!我去给朋友过生日喽大家吧!!!) 第140章 完犊子了,怕啥来啥!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院门口。货车司机熄了火,推开车门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腰,开了二百多公里,腰都硬了。苟一铎从雷克萨斯上下来,抻了个懒腰,往院里走。 李平凡从副驾驶下来,没跟着进去。她站在车旁边,探着脑袋往院里瞅了瞅,又瞅了瞅,跟做贼似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烟囱冒着白烟,就是看不见人。她松了口气,猫着腰,踮着脚尖,一步一步往院里挪。每一步都踩得特别轻,跟踩地雷似的,生怕踩响了。走到院中间,刚要直起腰—— “要命了!” 一声嘶吼从东屋炸开,震得房檐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你俩又买啥了?还整得大货车拉回来的?” 李平凡一个激灵,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她僵在原地,脖子都不敢转,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完犊子了,怕啥来啥。宋叔这是在这蹲点呢?刚回来就被抓到了,连口气都不让喘。 宋叔从东屋出来,那张干黄的脸皱成一团,眼珠子瞪得溜圆,双手叉腰,站在门口,跟门神似的。他看了一眼院门口的大货车,又看了一眼李平凡,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 李平凡站在院子中间,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心里头飞速地盘算着该怎么解释——说没花多少钱?宋叔又不傻。说是苟一铎花的?宋叔才不管谁花的,反正花钱就是败家。她还没想好说辞,苟一铎带着司机师傅进来了。苟一铎边走边说,语气跟安排工作似的:“师傅,一会儿你把车里的东西分成两份,一份留在这院儿,放院子里就行。一份送到隔壁的隔壁,你卸完这个院儿的,我带你去。”司机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搬东西了。 苟一铎刚走到院子中间,就看见李平凡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写着“大祸临头”四个大字。他感觉事不好,脚尖刚转过去想跑—— “你说你咋这么能败家呢?”宋叔的声音又炸开了,这回冲着苟一铎来的,“你咋这么能霍霍钱呢?你又花多少钱?你说你买那些东西有啥用吧?” 苟一铎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脖子一梗,站在那儿,也不跑。 “你一天天顶着个大脑瓜子就知道花钱,你那脑袋让驴踢了?”宋叔越说越快,越说越来劲,“你说你败家就败家吧,能不能别总带我家弟马出去败家?我家弟马这段时间刚刚不败家了,你又开始作妖!” 苟一铎的脖子梗得更直了。 “你要是不能在这呆,就赶紧滚犊子吧!”宋叔手指头指着院门,“一天天的跟你,我真是操不起的心。辛辛苦苦赚点钱,到你手里就跟大风刮来的一样。过日子要懂得细水长流你知不知道?就你这样的一天花钱都不眨眼睛,以后怎么养家?你以后的媳妇孩子都得让你饿死!” 苟一铎站在那儿,抬着脖子,梗着脑袋,跟宋叔较劲。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宋叔还在说,嘴皮子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突,不带停的。 李平凡站在旁边,低着头,大气不敢喘。她偷偷看了一眼苟一铎——这小子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拳头攥得紧紧的,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那样子就像个不服气的孩子,被家长训了,心里憋着气,嘴上不敢说。 宋叔还在说,从“败家子”说到“不会过日子”,从“不会过日子”说到“以后媳妇孩子都得饿死”,越说越远,越说越离谱。 苟一铎终于忍不住了:“你个老头能不能不叨叨叨叨叨叨了?” 宋叔愣了一下。 “我花钱又没花你的钱,你想干啥?”苟一铎的声音比宋叔还大,“我的钱我愿意咋花就咋花!再说我今天买的也都是两家仙家能用得上的,我又不是给我自己买的!” 他喘了口气,还想继续说,黄嘟嘟从屋里出来了。他打着哈欠,揉着眼睛,一脸没睡醒的样子:“谁啊?睡个觉都不让本仙家睡消停,喊啥呢?”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鼻子先动了——闻到一股新东西的味道。 他睁开眼,看见院子里的阵仗:宋叔叉着腰站在东屋门口,李平凡低着头站在院子中间,苟一铎梗着脖子站在李平凡旁边,三个人站成个三角形,谁都不看谁。院门口的大货车门开着,司机正一件一件往下搬东西,轻拿轻放的,跟搬瓷器似的——本来就是瓷器。 黄嘟嘟走到跟前,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一坨怎么了?你又咋惹到这个饿死鬼了?” 他的目光落在司机搬的那些东西上,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佛柜,鸡翅木的,雕花精细,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仙家真身,白瓷的,釉面温润,一尊一尊摆在那儿,栩栩如生。云肩、绣花鞋、香炉、烛台、供碗、酒杯……一样一样,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的空地上。 黄嘟嘟也顾不上问宋叔为啥批斗他俩了,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佛柜的雕花:“哎呀妈呀,这个柜子可真好看!”他又摸了摸那尊狐仙真身,“这个做工也好,你看看人家做的,栩栩如生的,跟真的是的!太漂亮了!” 苟一铎看见黄嘟嘟那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心里的气消了一半:“哥,这都是我孝敬仙家们的,选的都是最好的。” 宋叔在旁边冷哼一声:“最好的?最好的有啥用?花那么多钱就买这些玩意儿,能飞升是咋di?” 黄嘟嘟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宋叔。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嘻嘻哈哈的,这会儿是认真的,认真得让人有点不习惯。 “你可快闭嘴吧。”黄嘟嘟说。 宋叔愣了一下。 “能不能飞升你心里没数么?”黄嘟嘟往前走了一步,“你咋化的形?要不是弟马换牌位,你现在还是个鬼魂呢,你还能站在这儿叭叭的?” (下一章是141章,我把顺序放错了!辛苦宝子们自己调一下顺序) 第142章 黄…飞…天 李平凡也准备跟着过去看看能帮什么忙。两家的路不远,中间就隔了一户人家,走路几分钟就到。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没那么强了,照在土墙上黄灿灿的,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司机开车先到了,已经在卸货了。苟一铎进到院子里,跟司机说:“你放院子里就行,一会儿再往屋里搬。我先进屋收拾一下堂营。”说完他推开屋门进去了。 李平凡到了之后也没闲着,跟司机一起把东西从车上卸下来,码在院子里。佛柜重,两个人抬;仙家真身轻,一个人抱;云肩、绣花鞋、香炉、烛台那些小件的,一趟拿好几样。司机干活麻利,不多话,让他搬什么就搬什么,让他放哪儿就放哪儿。 苟一铎进到屋里,站在堂营前。他自己的堂口,他平时不太敢多看,总觉得那些名字、那些牌位,看一眼心里就沉一下。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腰杆挺得笔直。 “各位仙家,”他学着李平凡的样子,双手垂在身侧,语气郑重,“今天一坨给大家换新东西了。都是挑最好的买的。我现在就给大家弄上,仙家们稍稍闪一闪,别磕了碰了。” 说完,他开始动手收拾。把旧的东西一样一样拿下来——旧香炉、旧烛台、旧供碗,都是搬进来的时候临时置办的,能用,但说不上好。他把那些旧东西码在一边,又把新东西一样一样摆上去。佛柜靠东墙放好,仙家真身按顺序摆在柜子里,云肩披上,绣花鞋穿上,香炉居中,烛台分列左右,供碗一字排开。他摆得慢,但摆得认真,每一样都反复调整,歪一点都不行。 李平凡和司机一件一件往屋里搬。佛柜沉,两个人抬着还费劲,进门的时候拐了好几个弯才进去。仙家真身怕碎,李平凡亲自抱着,一步一步走得跟踩钢丝似的。小件的东西一趟拿好几样,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苟一铎在屋里一件一件地摆着,收拾着。他把胡天霸的真身放在最中间,黄天飞的摆在左边,常金龙的摆在右边,蟒金花和宋小莲分列两侧。摆好了退后两步看看,又往前挪了挪。再退后两步看看,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抹布,把佛柜的玻璃门擦了一遍,擦得锃亮,映着人影。又把香炉擦了一遍,烛台擦了一遍,供碗擦了一遍。每一样都擦得干干净净的,跟新的一样。 都搬完收拾完,天已经快黑了。李平凡站在院子里,把司机叫过来:“师傅,我家那些和这些换下来的东西,还得麻烦你回去的时候帮我送到城隍庙去。到庙上你就放到地上就行,就有人随缘拿走了。”她从兜里掏出几张钱,递过去,“我再给你加一份车费,不能让你白跑。” 司机笑呵呵地接过去,揣进兜里:“没问题,放心吧,我一定给你送到。”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货车轰隆隆地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拐过村口的大槐树,看不见了。 李平凡和苟一铎回到屋里,站在焕然一新的堂营前。供桌上的新香已经点上了,青烟袅袅的,在佛柜顶上打着旋儿。烛台上的蜡烛也点上了,火苗稳稳当当的,照着那些白瓷真身,泛着柔和的光。 苟一铎双手垂在身侧,腰杆挺得笔直,对着堂单说:“仙家们,谢谢大家对我的庇佑和包容。我会用心去做好我该做的事情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用那么客气。我们仙家庇护你是应该的,只要你走正道,我们就会一直在。” 那声音俏皮,带着点痞里痞气的劲儿,跟苟一铎平时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李平凡和苟一铎同时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黄衣服,黄短褂,黄裤子,连鞋都是黄的。圆脸,小虎牙,眼睛亮晶晶的,一笑起来跟个孩子似的。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歪着脑袋看着屋里两个人,那姿势,那表情,那痞里痞气的劲儿—— 李平凡看过去,脱口而出:“哎呀妈呀,这不就是翻版的苟一铎么?” 苟一铎盯着那个男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张着嘴,愣了好几秒,才一字一顿地说:“黄……飞……天。你是不是黄飞天?” 男孩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弟马,你说对了,我就是黄飞天。” 苟一铎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着他,那眼神跟看稀罕物件似的。黄飞天也不躲,就那么站在那儿,任他看,还转了个圈,让他看全乎了。 “我们化形了。”黄飞天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比划了一下,“咱家其他仙家也能化形了,但是它们说现在还不是出来的时候,不着急。我是忍不住了,我就出来了。” 他走到佛柜前,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儿:“出来多好啊!能和弟马聊天说话,溜溜达达的,多自在!” 苟一铎看着他,突然问:“你能化形,是不是跟我花钱有关系?” 黄飞天转过身,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是肯定的。你花的越多,我们越厉害。以后多花点,咱家可没有像你师父家那种碎嘴子磨磨唧唧滴,天天说败家的仙家。” 李平凡站在旁边,听黄飞天说完这句话,顿时感觉头顶有一万只乌鸦飞过,嘎嘎叫着,排着队,一只接一只。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一坨,我先回去了。”她说,“玩一会儿你也过去吃饭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出了院门,顺着村道往回走,走到自家院门口才慢下来。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隔壁的隔壁苟一铎家的方向,想起黄飞天说的话,李平凡摇了摇头,进了自家院子。 苟一铎家的堂屋里,苟一铎和黄飞天面对面站着,大眼瞪小眼。苟一铎看着黄飞天那张脸,越看越觉得眼熟——那圆脸,那小虎牙,那痞里痞气的笑,不就是他自己吗? 第141章 黄嘟嘟怼脸开大 宋叔张了张嘴。 “一天天的就你事多。愿意看你就看一会儿,不愿意看你就进屋。次次都是,本来挺开心的事情,你次次都得出来叭叭一顿,弄得大家心情都不好。” 黄嘟嘟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宋叔只有两步远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拔都拔不出来。 “我看这个家里最没用的就是你。管这个管那个的,有那些时间你多管管你自己那个嘴得了。不行把你嘴捐了吧,没嘴了就不用天天说那些让人不高兴的话了。” 宋叔的脸从黄变红,从红变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样子,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黄嘟嘟没再看他,转过身,对着苟一铎说:“谢谢你哦一坨,给我们仙家买了这么多好东西。我现在感觉我的修为又升华了,我感觉我能去我以前不能去的地方了。” 他看向李平凡,语气又变回平时那种没正形的样子:“弟马,你赶紧把一坨送的这些东西给我们仙家换上。该摆的摆,该换的换。我出去试试,我的感觉是不是真的!”说完,他“嗖”地一下,消失了。 宋叔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他看了看李平凡,又看了看苟一铎,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行,你们行。我没用,我说话不好听。我走,你们想干嘛就干嘛吧。” 他转过身,进了东屋。 李平凡张了张嘴,想叫住他,没叫出来。苟一铎也张了张嘴,也没叫出来。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东屋的门,谁都没说话。司机还在搬东西,一件一件的,轻拿轻放。他大概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动作比刚才更轻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平凡看了苟一铎一眼,苟一铎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像吃饭吃得好好的,突然吃出个沙子,不吐不快,吐又吐不出来。 “走吧,”李平凡说,“先把东西弄进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东屋。李平凡站在供桌前,对着那六块金丝楠木的牌位说:“各位仙家,今天一坨给大家换了很多新的用品。我这就给大家弄上,仙家们稍稍闪一闪,别磕了碰了。” 堂单安安静静的,但李平凡知道仙家们在听。 她开始收拾堂营。把旧的东西一样一样拿下来——旧香炉、旧烛台、旧供碗、旧酒杯,轻轻放在地上。又把新的东西一样一样摆上去——鸡翅木的佛柜靠墙放好,仙家真身按顺序摆在柜子里,云肩披上,绣花鞋穿上,香炉居中,烛台分列左右,供碗一字排开,酒杯围着香炉摆成半圆形。她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位置都反复调整,歪一点都不行。 苟一铎和司机一趟一趟往外搬东西。仙家真身轻,但怕碎,苟一铎亲自抱着,一步一步走得跟踩钢丝似的,大气都不敢喘。云肩、绣花鞋、香炉、烛台、供碗、酒杯……一样一样,苟一铎递,李平凡接,摆好,退后两步看看,再往前挪挪。两个人配合得还挺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新佛柜靠东墙摆着,鸡翅木的纹理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仙家真身在柜子里一字排开,狐仙居中,黄仙在左,白仙在右,灰仙和柳仙分列两侧。云肩披在身上,绣花鞋摆在脚边,香炉里的新香刚刚点上,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佛柜顶上散开。烛台上的蜡烛还没点,但烛台擦得锃亮,映着灯光一闪一闪的。供碗里的水果是新换的,苹果红彤彤的,橘子黄澄澄的,葡萄紫莹莹的。 苟一铎站在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堂营,眼睛都亮了:“师父,我的钱没白花。真好,看着就舒服。” 李平凡也很喜欢。她退后几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两步,把左边那尊黄仙真身往右挪了半寸,再退后看看,点了点头。 仙家们一个一个现身了。胡秀娘从佛柜后面走出来,一袭素白,站在供桌旁边,看了看新堂营,又看了看苟一铎,清冷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谢谢一坨,为我们堂营添砖加瓦。” 柳小刚从门后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指着柜子里那尊蛇仙真身,小声说:“真好,你看我的那个真身,和我蛇身多像啊。” 灰万红蹲在供桌底下,仰头看着新柜子,又看看那尊灰仙真身,嘴咧得老大:“弟马,这回咱家堂营真亮堂。” 白金球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李平凡和苟一铎面前,拉着他们的手,拍了拍:“孩子们,你们也别跟老宋一样的。他是受穷受怕了,饿过肚子的人,跟咱们想的不一样。互相理解一下吧。” 李平凡点点头:“没事白奶奶,我明白。” 她看了一眼屋里——宋叔没出现。以前不管什么时候,宋叔都在角落里蹲着,就算不说话也在。今天不在。李平凡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窗台上没有那道干瘦的身影,墙角没有那件深蓝色的棉袄,空气里少了他身上那股旧纸钱的味儿。 她想,宋叔可能是真的生气了。 苟一铎也往角落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黄嘟嘟还没回来,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李平凡站在焕然一新的堂营前面,看着那些新东西,心里却高兴不起来。她想起宋叔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走,你们想干嘛就干嘛吧。”不是“我回屋”,是“我走”。 李平凡把自家的堂营收拾完,退后两步看了看,佛柜靠墙摆得端端正正,仙家真身一字排开,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房梁处散开。她点了点头,心里挺满意。 司机搬完最后一趟,站在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问:“这边完事了,什么时候去下一家?” 苟一铎说:“现在就去,就隔壁的隔壁。”说完抬脚就往外走。司机跟在后头,货车发动起来,轰隆隆的,慢慢往苟一铎家那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