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农牧事》 1 第一章 暮春三月,日光融融,行走在泥色大地上的走兽虫蚁,脱毛的脱毛,出穴的出穴,纷纷对这个时令做出反应。 人也不例外,厚重臃肿的皮毛厚袄终于脱下身,浸泡在河水中反复捶洗。 蜿蜒的长河水流湍湍,在明媚的春光里,水纹化为明镜,刺得人睁不开眼。 河面上乌黑的扁舟,穿梭在万千光芒中,青黑色的渔网高高抛起,唰的一声,穿透鱼鳞般的水波落进黄河中不见了。 船棹划破水面,拖着渔网极力远去。 河面繁忙,两岸不歇。 黄河南岸,混着水声的捣衣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小妹,小妹……” 听到熟悉的声音,傅如意头也不回地应一声:“在这儿。” 傅圆没看见人,他循声张望着高声喊:“家中来客了,阿娘喊你回去。” 傅如意手上动作一顿,棒槌一歪砸在青石板上,硬生生的一声钝响。 “如意,你家谁来了?”几步外,同在洗衣的妇人随口问一句。 傅如意胸中憋闷一瞬,她心中了如明镜,嘴上却说:“不清楚,我回去看看。” 说罢,她动作飞快地拎起最后一件夹衣扔进河水里,又挥起棒槌胡乱捶几下,将水拧干,丢进竹筐里起身就走。 傅圆走近了,他伸手接过湿漉漉还在滴水的衣筐,觑着小妹的脸色,小声说:“是王二郎来了。” “来这么早?” “嗯。” “如意,快回去,我看见河对岸的王家二郎去你家了,还拎着一个大猪头。”一道打趣的声音由远及近,拎着腌菜坛子的年轻妇人笑眯眯地路过。 傅如意面无羞色,大方地笑了笑。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腰间揩了揩,麻木的疼意顺着手指蹿进心头,她低头看了看,两只手冻得通红。 春天已到尾声,但黄河的河水还浸着冰雪的寒意。 * 半个月前,同村的魏姥受王家所托,前往傅家为王二郎和傅如意拉纤保媒。王家不止一次托媒人登傅家的门说媒,这已经是第三回,也是第三个媒人。这回的媒人找得好,傅如意出生时是魏姥接生的,碍于对方的面子、王家殷切的心意、父母的殷殷相劝、村里的流言蜚语,傅如意点了头,于是有了今日的相看。 傅如意认识王二郎,二人甚至算得上是熟识,也可以称之为仇人。 傅如意生在洛阳县西北边的大坡村,大坡村背靠北邙山,北临黄河,与王二郎所在的平河屯隔河相望。老人有言,欺山不欺水,黄河水面广阔,水下淤泥厚重,一年中有一半的光景处于汛期,时不时无情地捎走两岸百姓和牲畜的性命。河两岸再野的孩子也不敢在黄河里寻出息,于是目光一致地盯上了北邙山。 北邙山山里不仅有野果子和鸟蛋,还遍布王公贵族的坟墓,坟前摆放的祭品对于衣不蔽体食不饱腹的乡下孩子来说,是魂牵梦萦的珍馐佳肴。 灾荒年间,能在坟前抢到一碗蒸鸡,那会是乡下人家一年里唯一的一道荤食,一碟蜜蒸糕要从甜的吃成酸的才舍得吃完。 傅如意幼时也时常上山偷拿祭品带回家供一家人打牙祭,因住在山脚下,借着地理位置的便利和灵活的身手,次次满载而归,可谓是贼不走空。但贼有吃肉的时候也免不了有挨打的时候,除了遭守墓人驱撵,为了争抢祭品,同村的贼手会互殴,也会跟邻村的贼手互殴。 傅如意就跟王二郎打过,那次是为了抢夺一座新坟前供奉的猪头,大坡村和平河屯的孩子们打起来了。傅如意对上王二郎,她被捶得鼻血横流,眼睛青紫,作为反击,王二郎的胳膊被她扭折了。 可惜最后猪头没抢到,王二郎还被他娘拽着找上傅家,让傅家赔偿。 - “如意回来了。”魏姥坐在檐下,一眼看见拎着棒槌的高挑女子。 王二郎闻声,立马站直了扭身看去,二人目光对上,他红着脸露出一个笑。 傅如意被他扭捏的样子刺得打个寒颤,匆忙移开目光,目光下移,看见了木盆里的黑猪头。 “如意,我、我娘在家做饭了,我来接你和魏姥过去吃饭。”王二郎说。 “你换身衣裳就去吧,魏姥和二郎都等着了,别磨蹭。”傅母杨秀姑出声。 傅如意暗暗咬牙,十年前,为了一个没吃到嘴的猪头,她挨了一顿毒打,还赔给王家十斗麦子,那个冬天,一家人勒着裤腰带过。今日他拿来一个猪头,要领走傅家的小女儿,真让人气不顺。 傅如意心生膈应,越想悔意越重,她丢下棒槌,绷着脸离开了。 王二郎笑笑,也不在意被甩脸子,只要她肯跟他走就行。 步入后院,闻到浓郁的蜡油味,傅如意的神色松懈下来,她推门走进自己的茅草屋,在桌前坐了下来。 一个月前,她满二十一岁了,也在北魏待满二十一年。在北魏皇帝迁都洛阳前,她一直不热衷婚嫁之事,只因为这一二十年,为了让自己和家人吃饱穿暖,她已经拼尽全力,无力再抚养后代。 然而在三年前,随着北魏皇帝迁都洛阳,均田令得以在洛阳一带推行,政令有云,女子婚嫁后可得二十亩露田,生子后可得一亩宅地。 二十亩田地和一亩宅地,只要她不死,永远是她名下的财产,傅如意心动了。 傅家成分复杂,二十六年前,傅父傅母各自丧妻丧夫,二人各带两个孩子搭伙过日子,还又生下两个孩子。在这个家,傅如意有三个兄长两个姊姊,只有傅圆和她是同父同母所出。如今老两口一个五十有六,一个五十有四,皆蓬头历齿,有风烛残年之相。傅如意不得不考虑待父母去世后,她落脚何处,这个小院能容她长住?没了天然的依仗,她在这个家还能说一不二? 灵魂来到封建朝代,傅如意为了更好的生存,不得不入乡随俗,为了傍身问题居安思危。均田令的推行挠到了她的痒处,她要借婚姻之途得到二十亩田地和属于她的宅地。 从实际考虑,傅如意摒弃虚浮的想象,她列出几条利于生存的条件,要娶她的男人必须身强力壮,熟知农事,还肯舍下力气卖力干活,性子最好要如牛一样任劳任怨。 挑挑拣拣三年,摒弃旧怨不提,王二郎是最符合傅如意要求的。 轻快的脚步打断傅如意的沉思,她回头看去,傅圆的大女儿站在门外。 “姑,阿婆让我来问,猪头能不能腌。” 傅如意明白老娘的意思,这是问她婚事能不能成,猪头要不要还。 “腌吧。”傅如意沉思两瞬,有了决断。 “门给我关上,我要换衣裳。”她说。 吱呀一声,门关了,轻快的脚步跑远了。 - 踌躇不定的脚步踏进栅栏小院,一个金发小郎从茅草屋里跑出来,看见院内站的人,他大叫一声扭身钻进屋,“阿母,阿母,打死我们小羊的坏人来了。” “小子站住。”王母喊一声。 一个臀圆腰粗的健壮女人面带警惕地走出来,看见人,她拿起墙边的扫帚作势赶人。 “不用你赶,我自己会走。”王母退了两步,她知道这个鲜卑女人不通汉话,只跟那个金发小郎说:“你阿叔在不在家?” 金发小郎下意识往院外看。 王母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一眼,没看见人,她便知道了,说:“你阿叔要是回来了,你跟他说,今天太阳落山之前,他不能出门。只要他今天不出门,我改天赔你们一只小羊。” “真的?”金发小郎问。 “真的。”王母敷衍地点头,“你记得把话说给你家大人听。” 金发小郎立马把话转达给他阿母,女人闻言,嘴角露出一抹坏笑,她知道,隔壁的仇人又要相看媳妇了。 “去,把你阿叔找回来。”女人用鲜卑话说。 …… 路边草丛里的露水被蒸发殆尽时,傅如意扶着魏姥走下浮桥,跟着王二郎往西去。 平河屯村口,两个小孩骑在一棵大榆树上,看见路的尽头出现三个人影,两个小孩迅速溜下树往村里跑。 “阿婆!阿婆!我二叔回来了,也把婶母带回来了。” 一垛麦垛后,一抹浅金色的发梢悄悄溜走了。 片刻后,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子被一个女人推出院门,女人笑眯眯地打量着他,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吐露口风,让他去河边赊一条鱼。 楼照水满目疑惑,他家的人都不爱吃鱼,怎么突然要赊条鱼?但经不住他大嫂催,只得去了。 王二郎带着傅如意踏进平河屯,他高兴地说:“拐过弯就能看见……” 未尽的话在看见拐角处出现的貌美男子时戛然而止。 傅如意也看见了,她怔愣住,这……这男人似乎是凭空出现,让她不由怀疑自己是在白日做梦。 楼照水这时明白了他大嫂的用意,他迟疑两瞬,在王二郎忌惮又愤恨的目光下,朝傅如意走了过去。 日光太盛,晒得傅如意头晕目眩,她见过鲜卑人,但眼前这样的她没见过,这男人体型高大,发色金黄,皮肤白皙,高鼻深目,眼眸还是灰蓝色,如雾里的碧潭。不知是不是她误会了,他看向她时含情脉脉,一双蓝眸润得欲滴水。 王二郎不知从何时开始盯着傅如意,在楼照水靠近时,他气势汹汹地大叫一声:“给我滚远点!” 楼照水瞥他一眼,又朝傅如意挑了挑眉,这才勾起嘴角满意离去。 魏姥回过神,她暗戳戳瞟一眼身侧的女子,又看了看王二郎,垂着老眼说:“这男子长得真俊,我一个老婆子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不要脸的索虏。”王二郎气得脸红脖子粗,他觑着傅如意,明晃晃地阴阳:“哪个女人跟了他,不是累死就是饿死。” 傅如意回过神,她捂住砰砰乱跳的心肝,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走了走了,快到了吧?”魏姥提起正事。 王二郎吐出一口闷气,续上之前的话:“拐过弯就看到我家了。” 拐过弯看到的不止是王家,还有隔壁的楼家,金发小郎踮着脚在自家门前眺望。 魏姥深吸一口气,“你们两家是邻居?” 王二郎气得牙都要咬断了,没有心情回话。 “你们两家有仇?”傅如意咂摸出些许不对劲,她盯着王二郎的背影,猜疑道:“今天的事不是头一回发生?” 王二郎背影一僵,他知晓傅如意聪明,也看中了她的聪明,但今日头一次厌恶起她的聪明。 傅如意看他不吭声,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她自顾自地继续问:“什么时候的事?你不说也行,我明天让我兄长来打听。” “去年九月,在你第二次拒绝我之后,我娘托人给我说了另一门亲事。”王二郎不得不老实交代,想起这件事,他一张黑脸越发的黑。 傅如意像是看不懂脸色,直直地问:“那个女子在见到刚刚那个鲜卑人后就悔口不答应了?对了,那人是鲜卑人还是胡人?他叫啥?成亲了吗?” 王二郎瞪她,“你也想悔婚?” 傅如意笑了,“王二郎,你我之间可没定下婚事,我还没点头答应。” “你阿娘已经收了我家送的猪头。” “收了猪头就是订婚了?呸!我这就回去拿来还你。”傅如意冷下脸,见王二郎面露讪意,伸手意图拉她,她退后一步,越发高声骂:“王二郎,你脑子被猪啃了?还是长了个猪脑子?我就没见过相看时给女方送猪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死人了,你要上门下猪头祭。” “我这不是想着你因为十年前那个猪头一直记恨我……你敢说你没记恨我?”王二郎急头白脸地解释,从那事之后,十年了,傅如意每逢看到他,不是冲他翻白眼就是撂脸子,臊得他不敢在她面前高声说话。 傅如意懒得解释,她不再搭理,转身就要走。 “哎呦,姑奶奶啊!”魏姥拉住傅如意,她低声劝:“如意,你二十出头了,不是小女娃,别闹气胡来,这都走到家门口了怎能匆匆走了。为了旁的男人起几句争执就要一拍两散,日后岂不是遭人骂?” 王家的人发现这边不对劲,一家人都跑了出来。 “听老婆子的,好歹进去坐坐。”魏姥紧紧攥住傅如意的手,低声道:“好歹给老婆子一个面子。” “我都给你好几回面子了。”傅如意定住脚不动,她个子高力气大,她不想动魏姥根本拉不动。听见脚步声渐近,她垂下头小声说:“魏姥,我再给你一个面子,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给你们说和好事,到头来还倒欠一个人情?”魏姥算是开眼了。 傅如意作势要走。 “行行行。”魏姥妥协了,她心想过了今日,她再也不当媒人了,真是吃力不讨好。 傅如意立马卸了力道,顺着魏姥的力道去跟王家人打招呼。 王家人看傅如意的态度好了起来,也不去问发生了什么事,先把人迎进门,免得让外人看笑话。 等到了端菜的时候,王母才从王二郎口中得知他们路遇楼照水的事,她恨得几欲吐血,冲着西边咒骂:“杀千刀的贼子,他们的小娘嫂子还不够他们睡的,还腆着脸在外勾搭旁人的媳妇!老天不开眼,怎让一帮胡虏占了中原……” “要死了!”王父快步进来低斥一声,“你活够了?” 王母连带也恨上了他,“要不是你急着向胡虏示好,哪会闹出这些恶心人的事?” 王父看向王二郎,王二郎将路上的事又叙述一遍。 王父眯了眯眼,还不等他做出决定,外面突然闹了起来,他赶忙出门,见傅如意阔步往外走,忙问:“这是咋了?” “王叔,这门亲事就此罢了,此后不要再提,晚辈这就回去拿了猪头送来。”傅如意冷着脸,她伸手指向王大郎,气愤地说:“我这才知道,你们再三向我家求娶,原来是图我手上的蜡烛方子。我今日坦诚相告,傅家做蜡烛的方子不会带到婆家。” 拒绝的话说出口,傅如意顿感浑身一轻,她是吃不了依靠别人的这碗饭了。 “如意……”王二郎急着挽留。 “闭嘴!”王父呵斥王二郎,他看向大儿子,见对方面露难色,他就知道这是中计了,他大儿子不会这么莽撞,再心急也不会在今天这个场合问起这档子事。 也好,傅家小女有了悔意,用这个由头闹掰,总比以看上隔壁邻居的男色拒绝他儿子的说法体面。 “傅家小女,你今日出了我王家的门,我王家人不会再登门求娶,你考虑清楚,可别后悔。”王父提醒。 傅如意瞥王二郎一眼,又朝西看一眼。不行不行,两家住得太近了,那个貌美的鲜卑男人日日在她眼前晃,恐怕会像北邙山上的祭品一样,勾得她日思夜想,最后引得她伸出贼手,红杏出墙。 “我家不靠卖蜡烛也能吃饱穿暖,我向你保证。”王二郎面带央求地盯着傅如意。 “叨扰了。”傅如意一抱拳,抬脚走出王家的门。 魏姥长叹一声,婚事不成,她这个媒人也没必要再待下去,只能跟着傅如意的步子出门。 傅如意站在路上望着西边的楼家,楼家小院的栅栏扎得稀疏,她能清晰地看见院内走动的身影。 “真看上他了?”魏姥走过来。 傅如意妥协般的长叹一声,“他实在美貌。” “皮相不当吃不当穿的。” 傅如意隔着栅栏跟那男人对视,能捞到这般美色,配得上她再世为人的神奇经历。 “魏姥,我是你接生的,我们之间有天大的缘分,你再帮我一回,帮我把这门亲事做成了。”一事不劳二主,傅如意打起魏姥的主意,她盘算着手里的钱帛,许诺道:“事成后,我以一羊酬谢。” 魏姥当即心动。 2 第二章 “包在老婆子身上。”魏姥答应下来,考虑到那个鲜卑男人的美貌,担心别人会捷足先登,她立即行动起来:“我有个侄女嫁在这个村,我去她家讨口饭吃,你自个儿回去。” 傅如意朝王家看一眼,这家人真不讲究,魏姥先是受他们所托说媒,后又受王二郎所请前来作陪,来来回回费了不少口水不少脚程,今天竟没捞到一口饭吃。 这般看来,她跟王家的家风是不和的,没成好事是一桩幸事。 “魏姥,过两天我请您老去我家做客,我亲自下厨。”傅如意想着再有两天,魏姥也把这家鲜卑人的情况打听清楚了。 魏姥点头,她也看向王家,说:“我晚点去你家,那个猪头我来还。” 傅如意摇头,她看向王家隔壁那个空荡荡的小院,心想招惹了她,别想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 “魏姥宽心,我来还。” 两人在王家门前分别,傅如意大阔步地离开平河屯,踏上浮桥,回到黄河南岸。 * 傅家。 傅家人刚端上饭碗,一转眼看守嘴的狗嗖的一下奔出去了,傅母端着饭碗紧跟出去,就见傅如意喘着粗气站在院内。 “还没吃?幸亏我跑得快,赶上了。”傅如意嘻嘻笑。 傅母心下一坠,她抬头看向屋檐下吊着的猪头。 傅如意干巴巴一笑,悻悻地说:“我待会儿给王家送去。” 傅圆挤开老娘,从灶房里钻出来,又惊又喜地问:“小妹,又悔婚了?” 傅如意觑着老娘点头,“那王二郎配不上我。” 傅圆拍腿大喜,“我也觉得那小子配不上你,我小妹值得更好的。好事好事,再挑,再挑——嗷!” 傅母蒲扇般的大掌扇在小儿子身上,她冷着脸看向傅如意,“又闹什么幺蛾子?” “他家惦记我们家的蜡烛方子。” “说实话。”傅母不信这个幌子,做蜡烛费时费力费料,每年做的不够卖的,再有两个王家掺和进来也不会影响到傅家的生意。更何况做蜡烛的方子是如意梦到的,她带走教给婆家人也是应当的,傅家的人都没意见。 “就是不愿意。”跟那个鲜卑男人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她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傅如意不想多说,免得跟受审一样被各方人马提醒两个人不合适。 “你把人得罪完了算了。”傅母见她脾气上来了,知道从她嘴里挖不出东西,只能发泄般地埋怨:“都是乡下人,你能找个啥样的?这几年把十里八乡的男人都挑完了,也没挑出个花来。二十一岁了,我在你这个岁数,已经怀一个牵一个了。” “有人还没长到二十一岁就死了呢,我也要比?”傅如意板着脸呛回去。 傅母一开始听这话还生气,如今已经习惯了,左耳进右耳出,自顾自地说:“我不管你了,免得被你气死,我要多活几年。” “这是对的。”傅如意已经走到灶房外了,她推着老娘的肩进屋,问抱着小儿喂饭的女人:“小嫂,还有饭吗?” “灶台上,给你盛好了。”林娟抬手一指,又补一句:“阿爷给你盛的。” 傅如意露出笑,“阿爷对我最好了。” “老东西,就你会做好人。”傅母恼火,家里的事这老东西一点都不操心,吃力不讨好的事都让她来。 傅父装作耳聋没听见。 傅如意是傅父在三十五岁那年得的小女儿,同年,他还抱上了大孙女,这何尝不是他老当益壮最有力的证据。加之这个小女长得最像他,高挑的个头,父女俩如出一辙的长手长腿,还有比他更聪慧的脑子,连神灵都眷顾,他喜爱非常。这些年来,他养女如养孙,只宠不责,对这个小女的事从不干涉。 傅如意在婚事上出尔反尔的次数太多,傅家从老到小三代人已经被她折腾疲了,也习惯了,这事问过骂过,也就罢了,没人再追根究底地细问。 三月,正值孵蚕摘桑的紧要时候,吃过饭,傅母去切上午摘回来的桑叶,林娟带着女儿去蚕室挑新孵化的幼蚕,傅父带着小孙子外出放牛,傅圆去挖菜园准备排葱种姜。 傅如意将碗筷洗干净,埋好火种,她去隔壁粮仓里搬出木梯,把吊在檐下的腌猪头取下来。 傅母叹气,“白搭上一碗粗盐,又让王家占便宜了。” “舍小保大,我这颗明珠好歹没被王家拐去。”傅如意拍着胸脯说。 傅母被她的厚脸皮逗笑了,“王家过后不会再托人来做媒了吧?” “不会了。” 傅母肉眼可见地松一口气,王家连着三年托媒人来做媒,一次两次回拒,这事传出去已经是个笑谈了,同村的人一谈起如意的亲事,都跟拿了王家的好处似的,劝傅家应下这桩好事。两个孩子并无私情,传来传去,传成王二郎对如意情根深种,非她不可。还有的人,一看见如意必提起王家二郎,她清清白白的女儿,在外人口中已经是王家半个媳了。 王家第三次托人上门做媒时,傅母当时已经被流言蜚语架在火上烤了,想着就如了王家人的意吧,半是无奈半是妥协地劝如意去考虑王二郎这个人。 “阿娘,我走了啊。”傅如意没遮没掩,如王二郎来时一样,拎着猪耳朵上的绳索提出门。 出门就遇到她同父异母的大兄,不等对方问,她率先交代跟王家的相看结束了,一拍两散,没有结果。 一路走一路宣扬,傅如意耗了上午一倍的时间才抵达平河屯。她走到王家门外,眼睛盯着隔壁的人家,嘴上高声喊王二郎出来。 王二郎灰头土脸地走出来,看她两眼放光的狗样子,满腹挽留的话顿时胎死腹中,他恼火地说:“你个睁眼瞎,鲜卑人瞧不起汉人,他不会娶你的。” “他叫什么?”傅如意问。 王二郎气得火大,“你会后悔的。” 傅如意诧异,“世上又不止你们两个男人,不是非他彼你,也不是非你彼他,我还有更广阔的选择,怎么会后悔。” 什么非他非你,王二郎不识字听不懂,但略过这句话他也能听明白,这就是个贪心不知足的女人。 “给你。”傅如意把沉甸甸的猪头往他怀里一扔,警告道:“别纠缠我了,再遣媒人去我家,我来卸了你的胳膊。” 王二郎狼狈地抱住猪头,他冷笑一声,“我看你会有什么下场。” 傅如意暗想认识这种人真是走了霉运,她拍拍手上的勒痕,在王二郎的盯视下,走到隔壁,直接推开那道稀疏的栅栏门,对于身后摔门的巨响无动于衷。 缩在栅栏内偷听的金发小郎没料到她会径直走进他家,这会儿目瞪口呆地蹲在地上盯着她,因偷听被抓包而心虚,也不敢出声驱赶。 “在偷听?”傅如意笑眯眯地质问,“能借碗水吗?” 片刻后,傅如意独自一人站在了楼家的屋檐下,手上端着半碗水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小院,而几步外的偏室里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楼照水带着一脸的睡意走出来,他愕然地盯着几步外的女子,她如在自己家一样肆意地窥探着这个家的角角落落,以及他这个人。 “你听得懂汉话吗?”傅如意问,“我们上午见过的。” “听得懂。”楼照水吐出三个清晰的字。 “你会说汉话?”傅如意惊喜。 “一点。” “我叫傅如意,你叫什么?” 楼照水不吭声,他看向东边的邻居。 “我拒绝他了。”傅如意给出交换的条件。 楼照水听懂了,他脸上浮出笑意,灰蓝色的眸子如驱散了云翳,瞬间亮了。 傅如意的眼睛也亮了,她不由自主地上前三步,离近了,她看得更清楚了,他真好看,嘴巴真红,胸膛真白。 楼照水敛了笑。 “你比我还高半个头,有六尺二寸高吧?”傅如意鲜少遇见比她高的男子,家中三个兄长,只有傅圆堪堪跟她齐平。 “有事?”楼照水问。 “你叫什么?” “楼照水。”他告诉她。 傅如意默念一遍,真是好名字。她指指隔壁的王家,大胆地说:“我拒绝他有你的原因,我看上你了。” 楼照水不意外,她的心思都表现在脸上了。 傅如意见他波澜不惊,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她一时犯起愁,怎么追男人?她没追过。 楼照水垂眼看着她,好一个见异思迁的风流女子,这不受世俗约束的性子倒像他们鲜卑人。 傅如意不知还要说什么,一时陷入窘迫的境地,她红了脸,抓抓脑壳,撂下一句先这样吧,拔腿跑了。 楼照水目送她的身影离开,目光又落在东边的房屋上,他晌午听到了他们的争吵,知道这女子是王家求娶了三次才求来了一次相看的机会。 * 傅如意出了楼家的门就慢下了步子,她随手抽一根茅草咬在嘴里,慢悠悠地朝浮桥走去。 “如意。”魏姥走出平河屯看见前面一道人影,她喊出声。 傅如意闻言,她惊喜地拐到魏姥身边,“魏姥,你打听得如何?” “能打听的都打听到了,那个鲜卑男人叫楼照水,家中一共有九口人,爷娘健在,上面有两个兄长一个大姊,他是最小的,才十七岁。他两个兄长不在家,大兄在军中,二兄不知在哪个府上做事,大姊守寡带个小女。他们一家是去年六月迁来的,为的是一家团聚,楼家两个大儿在三年前跟着皇帝的大军一起迁都来洛阳了。”魏姥交代,“至于跟王家有仇怨的事,跟王婆子有关。楼家人落户在平河屯,分的是平河屯的荒地,有二十亩地是王婆子看中的,想留给她未过门的儿媳妇,这村里人都知道。但这二十亩地落在楼家人名下,她不痛快了,还记恨上了。去年七月,楼家小郎养了两只小羊,才养一天,一只羊从栅栏里钻了出去,跑到王家菜园里吃菜,王婆子看见了,一声不吭地用铁锹一锹给打死了。” 3 第三章 听了楼家和王家的恩怨,傅如意讥讽道:“那老婆子还真是个不容人的,眼皮子浅还心毒。” 魏姥也有这个想法,都是乡下人,家里养的都有牲畜,你家的鸡吃了我家的菜,我家的牛啃了你家的麦,这是时有发生的,长脚的畜生谁拦得住。而且牲畜不通人性,又不是故意针对谁。都是邻居,羊溜进你家菜园,你给赶走,再跟邻居招呼一声,该赔的赔,该修的修,邻居要是横行霸道不承认不赔偿,或是不约束,羊再跑进你菜园里吃了你的菜,你给打死也行。哪有一声不吭的,为了几颗菜,打死一只羊,羊多贵啊。 “我要是晓得王婆子的德性,我就不答应帮他们做这个媒。”魏姥说,“王二郎他爹是个体面人,当个邻长还有不错的名声,我想着这家人应当是不错的,就没多打听。” “你也考虑着他家来我家提媒两次,我家该打听的都打听了,想着我家这边是心里有数的。”傅如意很理解地说。 “哎对对对。”魏姥就是这么想的,她笑着说:“人还是不能偷懒,偷懒就容易遭人蒙骗。如意你放心,楼家的情况都是真实的,我这回打听得清清楚楚。” 傅如意一笑,她许了重利,魏姥不仅办事的速度利索,态度也积极。 “我肯定是相信魏姥的,您的为人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口碑的。”傅如意恭维一句,她搀着魏姥走向浮桥,说:“我的终身大事就托付给您了,我等您的好消息。” “我过个几天就过来探音信,你回头把你写的字给我拿一卷,我拿去给楼家人瞧瞧。我们如意虽说是在乡野长大,可也是会读会写的才女,写的字还能换粮,这在十里八乡都是排得上号的,多少男人都比不上你。”替傅如意做媒,不管男方是谁,魏姥是一点都不犯虚。 但傅如意有点犯虚,她虽有一手好字,但能识会写的字有限,若给她拿一本书,她恐怕还不能通篇诵读下来,拿字换粮也只是在乡下给去世的人写碑文。 这个朝代战乱频发,民生艰辛,平民百姓能活下来已属不易,读书识字都是妄想。北朝的君主是鲜卑人,在北地,汉代遗留的儒学经义几乎得不到延续,尚学的风气低迷,哪怕北魏皇帝迁都洛阳,洛阳的朱雀大街上也找不出几家书肆。这导致书籍昂贵稀缺,傅如意无力承担这笔开支,也无意给自己的人生增添沉重的负担。她能练就一手好字,是沾了亡人的光,北邙山上埋葬的王公贵族多,坟前都立着刻有碑文的石碑,那些碑文多数出自大师之手,虽文章晦涩难懂,但字的确是好字。 在十年前,为了争抢一个猪头,傅如意把王二郎的胳膊打折了,过后被迫赔偿十斗麦子,连累一家人过了个饥寒交迫的冬天。虽有爷娘护着,她没落多少指责,可那个冬天兄姊们的叹气声、肚子饿得咕噜响的声音让她坐立难安,愧疚难当。在那个冬天,她舍弃了靠偷取亡人祭品打牙祭的路子,决心掏前世的记忆给家里添个财路。 可傅如意前世死时才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在找工作面试的路上被车撞死了。可以说她活着的二十三年,十六年都坐在教室里苦研书本,压根没有经商之才和发家之能。她琢磨了一个冬天,只想到了北邙山上的碑文,跟文识沾边的是她的老本行。可北魏时期的字是繁体的,她不仅不会写,很多还不认识,只能先从临摹做起。她用炭泥抹在石碑上,再拓在旧衣上,得闲了就用自制的狗毛毛笔临摹旧衣上的碑文。 在第二年的秋天,她再次进山拓碑文时,遇到一座新坟,坟前的祭品和蜡烛已经被偷光了,只余黑灰和烛泪,以及散落一地的乌桕籽。她陡然想起她看过的一本,书里的守陵人曾用乌桕籽自制蜡烛。 她那天坐在坟前回想了半天,下山时,拓碑文的旧衣里装了一兜乌桕籽。 在那年的冬天到来前,傅如意炼化了乌桕籽的皮油,用皮油做出了第一根白蜡。她将做蜡烛的方子讲给家里人听,托词是山中神灵见她有上进心,托梦赐给的财路。 傅家没人怀疑,尤其是傅父傅母,老两口颇觉荣幸,尤为骄傲,为有一个得神灵眷顾的女儿得意。 在那之后,傅如意在傅家的地位得以登顶,她再拓碑文练字也没人嘲讽了,全家支持她拓文练字,狗毛毛笔换成了狼毫笔,炭泥也换成了墨泥。 十年过去了,傅如意练就了一手好字,她会写汉隶,也擅长正楷字。 回到家,傅如意翻箱倒柜,把她以往练的字铺了一床,挑挑拣拣一番,拿了一卷字帛送去魏姥家。 走出魏姥家,夕阳低坠,这精彩的一天要结束了。 傅如意叼着榆钱哼着小曲回到家,进门就看到呜呜泱泱一群人,她顿时苦了脸。 “兄姊们,嫂嫂们,天要黑了,还不回去做晚饭啊?”傅如意拖着步子走进去。 “还不是为了你的事,听你大兄说你跟王家的亲事又夭折了?”大嫂陈芝先开口,“他家都求娶三回了,只要你点头,这事就能成。说说,他家又做什么事惹你不乐意了?” 傅如意想到其中的变故,她嘿嘿一笑。 “说说吧,累一天了,也该听点有意思的笑一笑。”二姊曹佩玉坐在傅如意捣鼓的靠背椅上伸长了腿。 曹佩玉是傅母从先夫家带来的,她上面还有一个同父同母的兄长曹新,因着傅母二嫁时带着先夫的私财,兄妹俩进了傅家门也没有改姓,保有生父的姓氏。她长大后选择在大坡村成家落户,守着同胞兄长,如幼时般,兄妹俩守望相助。 傅如意看一圈,除了嫁去外乡的大姊不在,其他的兄姊都来了,像是约好的。 “你们是真闲,也是真关心我啊。”傅如意走进兄姊中间,挤着二姊跟她同坐一张椅。 大兄傅长贵叹一声,这个小妹只比他的长女大三个月,他去年都抱外孙了,今日还要为小妹的婚事操心。 “你给个说法,也跟我们通个气,我们商量好说辞,免得什么都不清楚,在外人面前受人挤兑。”傅长贵把话说清楚,“王家三次求娶,你三次拒绝,这事于你来说可以是美谈,但外人不免有看笑话的心思,看你最后会选个什么样的男人,过上多好的日子。” 傅家人丁多田地多,还有一桩蜡烛生意,傅如意又是十里八乡唯一一个识文断字的女子,他们一家在大坡村颇有地位,但受人尊敬的同时,也有人含酸带恨,巴不得看他们笑话。 傅如意沉思几瞬,没再隐瞒,“我今日去平河屯遇见一个鲜卑男人,他长得颇为绝色,我很是心动。” 全场一静。 “那个男人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楼照水,是王二郎西边的邻居。”傅如意又丢下一个惊雷。 二姊曹佩玉朝傅如意大腿上狠拍一掌,太刺激了,她激动地说:“你这要是嫁过去,日子可精彩了!平河屯的人天天有热闹看,啧,真让我眼馋。” 傅如意哈哈一笑,她丢下第二个惊雷:“我已经托魏姥替我做媒,你们不用替我操心了。” “我是听说平河屯有一个鲜卑男子长相颇好,但鲜少有人见过,长什么样?”大嫂问。 傅如意虚空捋一把头发,说:“金黄色,还带着卷。”又指着眼睛,说:“灰蓝色的,像冬天雪后的天空。”最后托着腮说:“很白,比我二兄还白。很高,比我还高半个头。” “那是很好看了。”大嫂也是个爱美色的,她睁大了眼,“你俩要是生了孩子,也会有金黄的头发和灰蓝色的眼睛。” 傅如意重重点头,“对的对的,大嫂,你懂我。” “他答应这门亲事了?”大兄冷静地提醒,“他有这个长相,不去投靠城里的贵主?” “他大兄在军中,二兄不知在哪个府上做事,他家迁来洛阳不住在洛阳城里而是住在乡野之地,可见是没有拿兄弟去换取富贵和权势的心思。”傅如意已经考虑过这方面的事,“再则,城里的贵主又不缺美色,金发蓝眼在胡人身上并不稀缺。” “还有兄长在军中?他能看上你?看得上我们家?你别剃头担子一头热。”大兄不看好这门亲事。 二姊曹佩玉立马不干了,“你看不上你自己可别拖上小妹,她配谁配不上?你给我找找,这方圆百里,会织布的会写字吗?会写字的会做蜡烛吗?会做蜡烛的懂农耕吗?懂农耕的会写字吗?” 傅如意骄傲点头,她在北魏二十一年,学会了喂养家禽、会孵鸡鸭、会给羊剪毛、会沤麻搓绳、会养蚕织布、会种菜腌菜、会生火做饭、还懂得时令耕种庄稼、会裁布缝衣,也会拿笔写字。 “我不跟你吵。”傅长贵撇开脸,他跟如意说:“你心里拎得清,我不多说,你多想想,鲜卑人不擅长农耕,他两个兄长还不在家,你嫁过去了,他家的农活岂不是都落在你身上了?” “大兄这话有理。”一直没开口的二兄曹新说话了。 “他家人少,我家人多啊。”傅如意窃窃一笑,“鲜卑人婚嫁的习俗跟汉人的不同,鲜卑男人娶妻后会跟着媳妇回娘家住一两年,帮女方人家干活,这叫服役。他可以来我们家,跟着我们学耕种的技巧。” 4 第四章 二姊陡然坐直,她拍了拍手,说:“妥了,这门亲事我赞成。” “照小妹这么说,的确没什么好顾虑的。”大嫂出声应和。 二兄看向大兄,问:“你没意见了吧?” 傅长贵看向傅如意,兄妹俩有双一模一样的丹凤眼,此时那双年轻的凤眼里春光湛湛,眼里跃跃欲试的精光都要长翅膀飞出来了。 “随她的意吧。”傅长贵口中再多的不同意都说不出口了,他表态道:“我们家四代同堂,人丁兴旺,到时候各多挖几锄头,能帮那鲜卑人把田地种上。” 曹新点头,“我到时候指定出力。” “我也是。”家中幼子傅圆这时候才有开口的机会,“别说两年,小妹就是带着那鲜卑人在家住五年八年我都没意见。” 其他人一致看向他,几瞬后,傅长贵率先起身,“天黑了,回去吃饭。” “小妹和王二郎的事怎么说?”曹新跟在后面边走边问。 “能怎么说?照实说。小妹托魏姥去楼家做媒,这事瞒得了谁?傻子也能猜中是傅家小女贪恋美色,见异思迁。”曹佩玉接话。 “我在王家说的托词是王家看中了我们傅家的蜡烛方子,我因此不同意跟王家结亲,还放话说我不会把蜡烛方子带去婆家。”傅如意跟在后面解释。 其他人纷纷停下脚步看向她。 “我说话算数,这也是我考虑了许久的,不是一时冲动。”傅如意认真地说,当年借神灵托梦拿出蜡烛方子时,除了傅圆,余下的四个兄姊皆已成家生子,日子过得十分拮据,尤其是二姊曹佩玉。傅如意考虑到这个情况,她强烈要求要让大姊和二姊也掺进娘家的生意,能从蜡烛生意里分利。同时为了避免方子外泄,避免一家兄妹相互猜疑,她立下契约,做蜡烛的最后一步工序只能由老两口和傅曹兄妹六人经手,且只能在傅家老宅做工。一旦方子从谁手上泄露出去,查出后,男死不入祖坟,女死娘家人不去送丧。 当时大家都在契约上按了手印,方子有没有被其他人知道傅如意不清楚,但近十年来,方圆十里内,没有出现第二家做蜡烛的,傅曹兄妹六个的日子都越过越兴旺,结果是好的。 曹佩玉欲言又止,她端正了神色,说:“如意最幼,风骨却最正,二姊佩服。” 傅如意洒然一笑,她抱拳道:“日后小妹若与那楼照水结成姻缘,还望兄姊们多多包涵多多照应。” “一家子兄妹,不说二话。”傅长贵撂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大嫂跟了上去。 “我们走了,老五,来关门。”曹新吆喝一声,喊上妻子和妹妹一起离去。 傅长贵和曹新在娶妻成家后就分家搬了出去,傅家老宅留给了傅父傅母的亲生子傅圆,如今就傅如意和傅圆一家跟老两口住在一起。 傅长贵一家住在老宅后面,曹新一家住在村南,曹佩玉的婆家在村北,曹新兄妹俩晚了几步出门,傅长贵两口子已经快到家了。 “走,我跟你嫂子先送你回去。”曹新说。 曹佩玉没有拒绝,等离老宅远了,她开口说:“我们这各有心思的一大家子如今还能聚在一起,全靠小妹在中间拿线缝合。” “嗯。”曹新赞同,“小妹今日的决定,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一家六个兄妹,最大和最幼的相差十八岁,最幼的这个要成亲了,最大的那个已经抱上孙三代同堂了,其他的兄妹也差不多,各个家里孩子一箩筐,在大家和小家中间,哪会没有偏颇。日前,如意跟王家二郎定下相看的日子,家里的人都在默默盯着,最紧要的问题却没人提起,所有人都在等如意的决定。一旦她把做蜡烛的方子带去夫家,其他人也立马各起炉灶。 一旦没了利益关系,等老两口一蹬腿,这四面漏风的傅曹六兄妹也聚不到一起了。 “小妹最重感情。”曹佩玉说。 “是,她不管你是姓曹还是姓傅,跟她年龄相近还是相远,都一样的亲。”曹新脸上浮出笑,“这丫头从小就是这样,鬼精鬼精的。” 曹佩玉舒心一笑,“如意如意,如她的意吧。” 到村北了,曹新止住步子,说:“进去吧,我跟你嫂嫂回去了。” “不进去坐坐?”曹佩玉问。 “不了,家里的孩子都在等。”曹新转身欲走,看门内有脚步声出来,他又停下步子。 “是二兄二嫂来了?来家吃饭。”曹佩玉的丈夫快步出来留客。 “不了,家里也做好饭了。” “真的,今晚蒸了榆钱窝头,有多的。” “我们昨晚也蒸了,还有剩的。”一直没说话的二嫂开口,“你们吃,我们回了,不早了。” “等等,我给你们装一箩带回去,吃新鲜的。”曹佩玉快步往家里走,边走边说:“等着啊,别走了,你们路过老宅再给如意送几个,她喜欢吃我做的榆钱窝头。” 曹新两口子只得等着了。 半柱香后,还冒着热气的榆钱窝头全部到了傅如意手上,她高兴极了,如捧着金疙瘩一样向爷娘兄嫂展示,“二姊最惦记我了。” 傅圆抢过一个窝头咬一口,含糊地说:“才不是,二姊最惦记二兄。” 傅如意踹他一脚,傅圆躲开,他嚷嚷道:“傻女子,就知道贪小便宜吃大亏。” “傅老五,你别吃我的窝头。”傅如意生气,她剜他一眼,骂道:“不知足的东西,亏你的了?一个大男人喜欢斤斤计较,你就是个搅屎棍。” 傅圆虽为兄,但已经被骂惯了,他不为傅如意的话生气,只不服道:“我在替你计较,你跟谁是一伙儿的?” “滚。”傅如意的好心情被他毁了,她给侄女侄子各分一个窝头,剩下的端回自己的屋吃。 “不识好人心。”傅圆嘀咕。 “给我闭嘴。”傅父冷脸斥一声,“再说有的没的,晚饭别吃了。” 傅圆顿时哑巴了。 傅母叹一声,她盛碗稀汤递给小孙女,“给你小姑送去。” 不一会儿,小丫头颠颠地跑回来说:“姑说明天带我去约我姑父打榆钱。” 其他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姑父是指谁。 “真是不害臊。”傅母乐了。 小嫂林娟笑着咽下嘴里的饭,说:“那鲜卑人要是能长住我们这儿就好了,他不走,小妹也不会走。” 跟傅如意一样,林娟对各个兄姊都喜欢,她喜欢傅家兄弟姊妹们聚在一起说笑怒骂,每年冬天,傅曹六兄妹聚在老宅热热闹闹地做蜡烛,她听着声就高兴。在如意答应和王二郎相看后,她就担心因为如意的出嫁,会结束这个大家庭齐心协力奔日子的势头。 万幸,如意跟她站在了一起。 “鲜卑人性子野,人浮躁,不是踏实过日子的人,说不准小妹过了新鲜劲就厌了他,到时候还会回来的。”傅圆不看好这桩亲事。 傅父手上的筷子朝他打去,傅圆一个趔身躲了过去,他呼噜呼噜喝尽碗里的稀汤,避出门说:“不信咱们走着瞧,我看如意自己都不知道她想要个啥样的男人,那鲜卑男人跟王二郎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完全不沾边的两个人,但如意都愿意嫁。” 傅父傅母顿时沉默了,老两口对这突来的变故心里没个着落,既不知这桩婚事能不能成,也不知这桩婚事能不能长久。 “家里总有小妹的落脚地,她想回来就回来。”林娟给出承诺,她愿意跟小姑子长久地住在一起。 傅母拍拍小儿媳的手,“你们姑嫂之间相互惦记,我们两个老东西今晚就是一睡不醒也瞑目了。” “休说晦气的话。”林娟收拾碗筷去洗。 傅父傅母起身,傅圆先一步回二老的屋里拿蜡烛去灶房引燃,给二老照明引路。 鸡歇狗睡人安歇,整个大坡村都静了下来,黑漆漆的夜,只有零星四户人家明烛长亮。 待牛也安静下来,最后一点火光熄灭,黑夜迅速吞噬掉黄河两岸。 斗转星移,黎明的曙光爬上天际时,奔腾不息的黄河率先洗掉夜色,霞光映水,光亮迅速爬向黄河两岸。 扁舟入水,浮桥通行,新的一天开始了。 傅如意牵着傅圆的大女儿傅莺脚步轻快地通过浮桥,姑侄俩探头探脑地走进平河屯,在村人异样的目光中,走进楼家的小院。 二人来的不早不晚,楼家只有楼照水和两个小孩,分别是他大兄和大姊的孩子。 “你又来了?”金发小郎笑了。 “昨天喝了你家的水,回去了念念不忘,所以今天又来了。”傅如意觑着楼照水意有所指道。 金发小郎看向金发大郎。 楼照水想笑,又有点窘,他装作没听懂,指了指墙边的水缸,示意她随意喝。 “我现在不渴,可以灌一囊水带走吗?”说着,傅如意真从竹筐里拿出一个水囊去灌水。灌满后,她转身笑盈盈地看向楼照水,“我们要去打榆钱,你们去吗?这个时候的榆钱最嫩了,再过几天就吃不成了。” 楼照水摇头,但两个小孩面露渴望。 傅莺见了,她上前拉住鲜卑小姑娘,说:“跟我去吧,我家就在对面,我带你过浮桥,带你摘桑叶喂蚕,你养的有蚕吗?” 小姑娘摇头。 “我送你十条。” 小姑娘看向她小舅。 “去吧去吧,小金毛你也去。”傅如意怂恿,她平铺直叙道:“你知道的,我只对你阿叔有兴趣,没兴趣拐孩子。” “我们去外面玩。”傅莺有些脸红,她拉着鲜卑小姑娘快步往外走,“你会说汉话吗?你叫什么?我叫傅莺。” 声音远了,两个小姑娘的身影出门了,小金毛左右看看,他忙追上去。 “走吧。”这回换傅如意对楼照水挑眉了,她指着东边的王家,说:“你跟我走,他们家指定要气炸。” 楼照水话都说不通顺,哪有第二个选择,只能顺着她给的台阶下。 5 第五章 看着楼照水走了下来,傅如意欢呼一声,毫不掩饰她的高兴。 “拿个筐。”傅如意指向院子一角歪靠着墙的大竹筐。 楼照水站定想了想,他冲外喊:“北奴。” 随后又接一句鲜卑话。 傅如意眼睁睁地看着小金毛一溜烟跑进来,拎上竹筐又跑出去。 “走。”楼照水催促。 傅如意上下打量他一眼,若有所思地先一步抬脚出门。 楼照水落后两步,他拴上不起什么作用的栅栏门,潇洒地袖着手走向傅如意,目光则是斜斜地瞥向东边的邻居。 王家的院门紧紧地关着,院内静悄悄的,看不出家里有人还是没人,但门下缘的缝隙里透出了半只鞋。 “你家桑田里的榆树还没长大吧?去我家桑田吧。”傅如意说起正事。 楼照水收回目光,压着嗓子低沉地道声好。 傅如意心里一酥,脸立马红了。 “走、走吧……”一结巴,傅如意脸更红了,她心颤颤地觑他一眼,挪着步子靠近他,得寸进尺地试探:“你帮我挎着筐吧。” 楼照水不动。 “你不是想气他们?”傅如意压着声说,“你帮我挎着筐,显得我们更亲近。” 楼照水可不上当,他抬腿先行一步,撂下一句简洁的话:“你来,就够了。” 傅如意哼一声,她追了上去。 两大三小一前一后走在平河屯,所到之处,菜园里挖地的、路边饮牛的、院内晾衣的,都探着身子明目张胆地盯着他们。 “是傅家小女吧?”同样挎着大竹筐的妇人停下步子拦路说话。 傅如意点头,她看到妇人的手上染着青黑色的汁液,问:“要去摘桑叶?” 妇人不走心地点头,她盯着楼照水的脸,嘴上问傅如意:“你们这是?” “我们是要去打榆钱。” “噢噢,这时候的榆钱好吃。”但她要问的不是这个事,她压着声兴奋地问:“你跟王二郎的婚事不成了?” “不成了。”傅如意的目光飘到楼照水身上。 “噢噢噢!”妇人意会,看到楼照水勾了勾嘴角,她看热闹般地笑几声。 “我们走了。”傅如意留下一句话,张扬地离开了。 走出平河屯,傅如意跟落后一步的哑巴美人拉开距离,她靠近走在前面的孩子,“小金毛,你叫北奴?几岁了?” “八岁。” “你妹妹几岁了?叫什么?她会说汉话吗?” “五岁,叫雀儿。” “叫楼雀。”楼照水跟在后面补上一句。 傅如意瞬间意会,楼照水大姊守寡,和娘家人一起养女,女儿就随自己姓了。 “楼是什么姓氏更改来的?”傅如意顺势退后几步,跟美人搭上话。 “贺楼。”楼照水回答。 “贺楼照水。”傅如意叫他。 楼照水低头笑出声。 “不是,我们的名字都是后取的,是我们来到洛阳后,一个汉人老官取的。”小金毛解释,他跟着说一溜鲜卑话,“这才是我们的名字。” 傅如意看美人已经看傻了,她什么都没听见,直白地赞美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知道。”楼照水对这番赞美波澜不惊。 “姑,要上桥了。”傅莺提醒。 傅如意回神,浮桥落在河面上,受水流影响是晃动的,行走在桥上,胆小的人腿会打颤。她上前握住小金毛手上的筐,说:“筐给我,你牵着妹妹,往桥中间走,不要掉进河里了。” 小金毛顺势丢了筐,傅如意一左一右各挎个大竹筐跟在三个孩子身后。 楼照水落在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目光跟着三个孩子,挎着筐的两只胳膊收着劲,手往前杵,做好了立马丢筐捞人的准备。 从南岸过来的人被耀眼的金色刺到眼,纷纷注意到金发碧眼的异族美人,浮桥上的窃语惊呼声顿时连成一片。 傅如意回头。 “你们先走。”楼照水把两个孩子交给她,他停下步子跟她们拉开距离,免得因他这张脸发生意外。 “别光顾着看美人,注意脚下,可别掉河里了。”傅如意高声嚷一句,又道:“让一让,你们不走让我们先过去。” 一直到傅如意带着三个孩子走上岸,楼照水才顶着各种目光过桥。 “你阿叔在老家时是不是也一出门就遭人围观?”傅如意跟小金毛打听消息,“在你们鲜卑人中,金发碧眼的人多不多?” “不算多,也不算少。”小金毛拽一缕自己的头发,说:“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祖上有胡人血统的,金发、红发、蓝眼、绿眼都很常见。” 傅如意明白了,楼照水祖上有胡人血统,至于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大概跟他们的生活习惯有关。鲜卑人是游牧民族,在放牧迁徙的过程中,若到了胡人的地盘,会与胡人杂居,两个部落之间出现通婚,金发碧眼的鲜卑人就会多。 “不过我阿叔长得最好。”小金毛盯着桥上越走越近的身影,他惋惜道:“我就没有蓝眼睛。” “我也没有,也没有金发。”雀儿不高兴地说。 “你俩都会说好多汉话,怎么大美人不会?”傅如意趁着楼照水还没到,抓紧打听。 “我跟雀儿生下来就在平城,平城有很多汉人,我们从小就会说汉话。噢,是我阿耶让我们学的。”小金毛交代,谈及他阿耶,他不忘前话:“我阿耶也没有金发,二叔也没有。” “我阿母也没有。”雀儿争着说。 “那大美人是你们家最好看的了?”傅如意插话,“他很受宠吧?” 一堵阴影罩下,傅如意看过去,是大美人来了。 楼照水探究的目光缠在骤然无声的几个人身上。 “你真的只有十七岁吗?真看不出来。”傅如意打量着他,她二侄也十七岁了,但瘦伶伶的,腿细条条的,臂膀单薄,脸糙了,眼神却是稚气的。而眼前这个男人,双腿长而结实,臀部饱满,腰窄肩宽,脸俊而不俏,美而不妖,是一个男人,是一个会让女人夜里做梦的男人。 楼照水避开她的眼神绕去她身后,他把两个筐摞在一起挎在长臂上,不高兴地说:“我要回去了。” 小金毛兄妹俩顿时不高兴了。 傅如意不戳破他,她指着东边说:“跟我来,快到了。” 傅莺牵着雀儿快步跟上,小金毛毫不犹豫地跟着跑了。 楼照水落在后面跟着。 越往东走,人烟越少,草木变得繁盛,河边的退水埠上生长着芦苇,紧挨着芦苇荡的地方是青绿的麦田,随着地势升高,翻耕好的农田却荒着,有一群鸡在里面刨土。 楼照水吐出一串鲜卑话,小金毛转述:“阿姑,我阿叔问这些地怎么荒着没种。” “去年种了,今年就不种了,这叫轮种蓄肥。”傅如意回答,她看向楼照水,问起正经的:“你家今年种了多少亩麦子?” “不知道。”楼照水肉眼可见地有些躁意,“我不懂种地。” 他不会御牛犁地,不分粟麦黍稻的播种时令,不知各色菜种。不止他不会,他耶母姊嫂也不懂。来中原一年了,他们一家还在混乱度日,不仅要吃力地学汉话,还要整日整日地跟汉民学耕种和纺织,个个头大如斗,恨不得再迁回北地放牧。 “你才来一年,不懂是正常的,我们汉人是从小就接触农事,耳濡目染下,年近二十才能独立耕种。我今年二十一岁,学习农事二十年,才能靠种地养活自己。”傅如意拿自己的经验宽慰他。 “二十年?”楼照水越发暴躁了,接下来的路程中,他僵着一张俊脸不肯再说话。 到了自家的桑田,傅如意看着满树的榆钱,无暇再搭理楼照水,她和傅莺带着小金毛和雀儿爬上榆树,拽着树枝摘枝头上最嫩的榆钱。 一筐榆钱摘满,傅如意发现楼照水不见了,她喊了两声,小金毛和雀儿也跟着探头喊,回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等几人把两筐榆钱摘满,楼照水也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捧青中泛红的桑果,他递给傅如意和几个孩子分着吃。 小金毛嚷嚷他偷懒不干活,他面无羞色,转而问傅如意这些树需要几年才能长这么大。 “不到三年,均田令推行后,朝廷把分下来的田地划为露田和桑田,桑田要用来种树种麻,那时才开始种榆树、桑树、枣树和槐树。”傅如意捏着桑果抛进嘴里,说:“今年是桑树头一年结桑果。” 楼照水回想着他没走到头的树林,枝繁叶茂,树荫如盖,饱满的生机让人踏实,是草原上的牧草比不上的,他心里的躁意聚不拢了,平静地说:“树长得真快。” “是的。”傅如意俯身抓一把黄土递给他,“这些不起眼的黄土非常神奇,你种下任何种子她都会给你反馈,你真心伺弄她,她绝不会欺骗你。” 楼照水看着她手心的黄土。 “天生地养的东西,生来就是无主之物,但在此刻,她可以属于你。”傅如意手一翻,黄土洋洋洒洒地倾落。 楼照水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接,灰落他一手。 傅如意垂到一半的手又抬起,她迅速握上他的手,一抓一搓,把手心里残留的黄土抹在他的手上。 “珍惜你与她的缘分。”傅如意盯着那双迷人的眼睛,笑盈盈道:“你真心伺弄她,她就不会亏待你。” 6 第六章 明明是在说黄土地,楼照水却无端脊背发麻,面红耳赤,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恼意。他甩开手,攥着一撮粗细不一的黄土转过身别开脸。 傅如意的耳朵也红了,烫得她有点发晕,她垂眼盯着抓握状的右手,心里止不住的沾沾自喜。 三个小孩在他们二人的手分开时就相继低下头,三人盯着地上的土疙瘩,余光瞥着两个发呆的人。 傅莺咳一声,她抓一把榆钱塞嘴里,又给小金毛和雀儿各塞一把,大声说:“嫩榆钱是甜的,你们也吃。” 傅如意回过神,她搓着手上的黄土,声音飘忽道:“天真好啊。” 楼照水没理她的话,也没看她,他面向小金毛吐出一串鲜卑话。 小金毛点头,随后看向筐里的榆钱。 楼照水上前拎起自家的大竹筐,越过傅如意就要走。 “哎?”傅如意一脸的懵,“你们要走了?” “我们要回去做饭了。”雀儿回答,脚却舍不得动。 “做哪门子的饭?离午时早着呢。”傅如意拉上雀儿的胳膊,说:“走,跟你莺姊姊去我家,我给你拿蚕,待会儿我再送你回去。” 她就不信楼照水能舍下小孩跑路。 果然,楼照水离开的步子停下了。 “真没礼貌,要回家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傅如意一本正经地说,她探究地盯着他,问:“你生气了?为什么生气?” 楼照水自己也分不清为什么生气,她好像调戏了他,但又好像没有,他有感觉却没证据。他不精通汉话,拿不住她的把柄。他生她的气,也生自己的气,更对自家迁来洛阳后的混乱生活生气,样样不顺,日日看人脸色,时不时就受欺负,却在受欺负后反击不了,就跟现在一样。 傅如意看他脸上生起潮红,眼里漫出愤怒和伤心,她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小声说:“我不摸你的手了。” “不准说!”楼照水瞪她。 傅如意心虚地闭上嘴。 “雀儿,走。”楼照水喊。 雀儿不敢吱声,从傅如意身后走出来。 傅如意赶忙拎起筐跟上雀儿,傅莺见了也跟上去。 “阿叔,你咋了?不就是摸了一下手。”小金毛小声嘀咕,他摊开自己的手看了看,说:“阿姑,你要不摸我的手?” 傅如意没兴趣,她觑大美人一眼,说:“我不敢。” “你不要说话!”楼照水很是防备她,这会儿听不得她的声音。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就因为我喜欢你?”走到冷着脸的大美人身边,傅如意的心又不受控地活跃起来,她看他一愣,继续说:“我喜欢你才想跟你说话,你却让我闭嘴,我是听我自己的还是听你的?” 楼照水一噎,他别开脸。 “走了。”傅如意一击即离,她领着三个呆头鸟越过他先一步离开。 傅莺、小金毛和雀儿三步一回头,看得楼照水浑身不自在。 一路无话,两拨人保持着一丈远的距离原路返回。 看得见浮桥了,傅如意停下步子,她放下筐,问小金毛兄妹俩吃没吃过榆钱做的吃食。 楼照水也冷静下来,他走近了说:“你都拿走,我们不会做。” “你在家的时候会做饭是吧?你要不去我家跟我学做榆钱窝头和榆钱饭?这两样很简单,你看一遍就会了。”傅如意想勾他跟她回家。 楼照水明知道她的心思,怎么可能跟她回去,一口拒绝了。 “那让小金毛和雀儿跟我回去,他俩学了回去再告诉你。”傅如意退而求其次,见他又要拒绝,她一把攥住他的弱点反问:“你什么都不学,是打算日后独自一人搬回北地吗?你两个兄长肯定是要扎根中原的,你耶母应该会选择跟你兄长生活。” 楼照水顿时沉默了。 傅如意伸出手,在他看过来时,她含笑鼓励他:“抓住这个送上门的机会,借着我的力尽可能地多学。不要有负担,你若不情愿,我绝不会缠着你。” 楼照水定定地看着她。 傅如意展颜一笑,她自信道:“我是喜欢你,但除了你,鲜卑人中还有美男人,我们汉人中也有好儿郎,我的选择可广了。” 楼照水被她脸上肆意的笑刺到,他脸色臭臭的,“你真是个见异思迁的人。” 傅如意哈哈大笑,“你还懂见异思迁?汉话学得不错。” 楼照水又懒得理她了,他盯着她的手,琢磨着要不要握上去。 “竹筐给我,我把榆钱处理干净了再给你送去。”傅如意动了动手。 楼照水面上一紧,他粗暴地把竹筐塞给她,拔腿一溜烟走远了。 傅如意摇头,“罢了罢了,谁让他长得美呢。” “姑,你拎一筐,我们三个抬一筐。”傅莺说。 “用不上你们,你打头带雀儿和小金毛回我们家。”榆钱不重,傅如意一左一右各挎一筐,步履轻松地跟上三个孩子。 傅家老宅在村中间,村口在北,路过二姊曹佩玉家,傅如意喊上两个小外甥女,回到家,又去大兄家里喊来小侄和小侄女,拢来一帮孩子帮她掐榆钱上褐色的苦柄。 村里小孩听说傅家来了一个金发鲜卑人,叽叽喳喳地来了一群看热闹的,都被傅如意留下来干活儿。 两筐榆钱,成千上万个榆钱串,在一二十双小手的帮忙下,小半个时辰就摘干净了。 活儿干完了,傅如意拿出炒熟的南瓜子作为报酬,给每个孩子抓一把,她打发道:“都出去玩吧。” 傅莺牵着雀儿跑了,小金毛留了下来,他听进了傅如意对楼照水说的话,要跟着她学做榆钱窝头。 傅如意没赶他,带着他清洗榆钱,并见缝插针地打听楼家的事。 日头好,风也大,榆钱洗干净沥干水,傅如意取一半的榆钱倒在两个盆里,一盆撒上盐、油拌一拌,再敲四个鸡蛋搅匀,一盆则是浇上半碗蜂蜜抓匀,最后两盆各倒进一瓢面,她要做一甜一咸两个口味的窝头。 傅母摘桑叶回来,进院看见一个金发小郎,她浑身一震,这么快就要跟小女婿见面了? “阿娘,回来了?我们午饭吃榆钱窝头。”傅如意说,“这是北奴,他叔叫楼照水,你知道的。” “阿婆。”小金毛站直身子叫一声。 “哎,哎,你坐你坐,晌午在家吃饭啊。”傅母看了一圈没看见第二个金毛,她松了口气,看小郎浑身不自在,她脚步不停地穿过前院去后院,“我去喂蚕。” 小金毛抬头看天,时辰不早了,他犹豫不决地盯着面盆,说:“姑,我该回去了。” “你学到一半就走?留下吃饭,尝尝你亲手做的榆钱窝头。”傅如意就没打算让两个小孩走,“你坐着,我让小莺去传话,你们饭后再回。” 小金毛犹豫。 傅如意笑了,“别不好意思,你早晚要喊我一声婶娘,我们早晚会是一家人。” 小金毛嘿嘿一笑,他也觉得。 傅如意喊傅莺去平河屯传话,回来后去灶下铲一锹草灰,用布包着在水里泡一会儿,再过滤后,得到半碗碱水。她把碱水倒进面盆里,跟小金毛说:“掺点这个水,等窝头蒸熟了还是嫩绿色,不然就是枯黄色。” 小金毛点头表示记下了。 一咸一甜两盆榆钱面和好,傅如意喊来老娘,母女俩攥着面团团成拳头大的窝头,一个个放进甑笼里。 小金毛因为手小,只能在一旁看着。 两盆榆钱面,团成的窝头装了四笼才用完,要分两次蒸。 傅如意让老娘烧火,她去剥蒜,剥了蒜又用石钵碾芥子和胡芹子,芥子味道辛辣刺鼻,胡芹子味香浓,是做蘸料和腌菜必不可少的调料。 芥子末、胡芹末混上胡麻油和醋,再调以蒜水,小金毛闻得口齿生津,他心想这碗蘸水要是配上水煮羊肉,他能吃两大碗。 “姑,你碾的两把香料是什么?在哪儿买的?贵吗?”小金毛打听。 “不是买的,自家种的。”傅如意说,“这就是芥菜和胡芹的种子,春天种下,夏天结籽。” “现在还能种吗?”小金毛迫不及待地追问。 “再过两个多月,我家种的芥菜和胡芹都要收籽了。”傅如意心里立马有了新的见面的由头,说:“你家菜园还荒着吧?你回去问问你阿叔,他要是有意种菜,让他把菜园开好,过几天我移两箩瓜秧和菜苗给你们。” 小金毛连声应好。 “咦?来客了?”干活儿的人回来了,林娟、傅圆和傅父都好奇地盯着金发小郎。 “这是北奴,晌午在我们家吃饭。”傅如意介绍,“还有一个小女客,跟小莺一起去平河屯帮我传话去了,楼家的人还不知道他们兄妹俩留在我们家吃饭。” 傅家几人立马意会,如意这是拿不下心上人,转而讨好人家家里的小孩。 “好好好,家里好久没来客了。”林娟说,“这小郎长得真好。” 傅圆盯着金发小郎看几眼,他满意点头,他外甥和外甥女要是能长这样,会是他们傅家最好看的小孩。 “做的啥饭?煮鸡蛋了吗?给两个孩子煮几个鸡蛋吃。”傅圆说。 “没煮,待会儿灶腾出来了,我煎两锅榆钱鸡蛋,大家都能吃。”傅如意说。 林娟进灶房,见灶上蒸着榆钱窝头,灶台上还摆着两笼,一家人吃两天才能吃完。她眼睛一转,估摸着小姑子要拿窝头送人,她走出去主动说:“蒸这么多窝头?我们一家吃不完,等两个小客走的时候,让他们带一笼走。” 傅如意摆手,给大美人的长辈送吃食就过了,她收服两个孩子,有两个孩子替她说好话就够了。 “吃得完,大兄和二姊家的几个孩儿晌午也在这儿吃饭,他们今天帮我掐榆钱柄了。”傅如意说。 “他们人呢?也去平河屯了?”傅圆心中有了猜测。 傅如意笑着点头。 * 平河屯。 楼家的小院迎来一群大小不一的孩子,除了傅莺在正儿八经地转达她姑的话,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楼照水的脸上,时而窃窃私语,时而嘻嘻笑一声。 等把一帮孩子送走,楼家的院门一关,楼照水迎来了审问。 7 第七章 “她喜欢我。”楼照水叉着腰坦坦荡荡地说。 楼家人对这个回答不意外,毕竟楼照水长了一张招蜂引蝶的脸,从北地到洛阳,捞了不少女娘的芳心。 “河南岸大坡村的小女,你是怎么认识的?”大姊楼月明问,“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们知道吗?” 楼父楼母相继摇头,唯大嫂万千红面露不确定,她指着东边的王家,略带兴奋地问:“可是昨日跟王二郎相看的女娘?北奴昨晚跟我说,那个女娘闯进我们家放话说看上你了。” “就是她。”楼照水颔首。 “又一个?难怪今天王家的人出门都躲着人走,原来是没脸见人。”大姊快意地笑了。 “那个女娘很不错?”楼母问,“她多大年纪?” 楼照水不吭声,他分辨不清傅如意是好还是不好。要说她好,他不承认,她明明白白地见异思迁,性子大胆豪放,嘴巴还不饶人。要说她不好,他又说不了违心的话,他没跟她抱怨过,但她知道他的窘境,还心善地要教他农时农事,帮他在中原立足。 “不对啊,这是你认识她的第二天?”大姊忽然反应过来,她大惊道:“你才认识她两天,就敢让她把北奴和雀儿带走了?你知道她家在哪儿吗?别孩子丢了我们都不知道去哪儿找人。” “她不是坏人。”楼照水莫名有底气,“你这不是看见了,她留雀儿和北奴在她家吃饭,还特意打发人来说一声,免得我们着急找孩子。” 楼月明盯小弟几眼,她意味不明地笑几声,转身跟大嫂说:“俩孩子不回来,我们就开饭吧。” 万千红心里也有底了,她抿着笑点头,进灶房去盛饭。 “吃了人家的饭,过几天也请人家来家里吃饭。”楼母想见见这个让她小儿子仅认识两天就出声维护的女娘,她琢磨着说:“等你大兄和二兄回来,你请她过来吃饭。” “不请。”楼照水不乐意,更对家里人的态度不满意,他跟上去辩解:“我不喜欢她,我只是想利用她气王家的人。” “真的?”楼月明问。 楼照水点头。 楼月明打量他几眼,把豆米饭递给他,说:“她跟王二郎的相看黄了,我们已经出气了。你要是对她没意思,别勾着她,更别让北奴和雀儿去她家里吃饭,你也知道种地的难,粮食金贵。” “这事还是我惹出来的,要不是我让你出门作梗,她跟王家的亲事说不准就成了。你要是无意,别耽误她去寻下一门亲事。”万千红跟着添乱。 “我们是外来的,在汉地处境不好,不要又惹出一门仇家。”楼父是真信了他小儿子的话。 楼照水闷闷地应一声好。 “要是喜欢,你就应了人家。”楼母被他这别扭的样子逗笑了,她表态说:“我们来到汉地,要学汉人种地,你娶个汉女当妻子也是好的。有了汉人亲家,我们学种地不用去问外人,你大嫂和大姊也不用求着外人学纺织。” 楼照水心里哽着一股气,他木着脸说:“她不是喜欢我,是喜欢我这张脸。” “脸不是你的?”楼月明笑着问。 楼照水不肯交代傅如意的豪言壮语,她是个见异思迁的人,昨天能因为他这张脸毁了跟王家的相看之事,明天或许就能为了别的男人弃了他。当然,他不是说害怕她跑了,也不是非要赖上她,多的是女人喜欢他,他离了她也能过得很好,再说他又不喜欢她。 “撇去你的脸,想让人家喜欢上你这个人不容易,又懒又爱玩,还想吃好的穿好的。”楼父犯愁,他这个小儿子生来就长得好,小时候嘴巴又会卖乖讨巧地哄人,哄得家里人都疼他宠他。牧民家养出个娇惯儿,不仅让他长出了懒筋,还惯出一副散漫的性子,一遇到不顺心的就撂挑子。这以后成家了如何养活妻儿?靠这张脸把媳妇哄骗来了,别过不了几年就给人家累跑了。 楼照水当作没听见。 “她就没问这大好的春天,你怎么不去开荒肥地,天天躲在家里睡懒觉?”楼父一通挑刺,话出口他又觉得不忍心,他这小儿子也没他说得那么懒。去年夏天大热的天,他还肯跟自己日日去分下来的荒地里割草晒草烧荒,但在入秋种麦时吃了瘪,种完麦就不肯再干了,嚷嚷着要把耕地里都种上苜蓿草,开垦成牧场来养牛养羊。 “没问。”楼照水没胃口了,他放下碗。 “下午跟我和你阿母去地里干活儿,我估摸着北奴和雀儿不到天黑不会回来,不用你守着他俩。”楼父说,他觑着小儿子,旧话重提:“你要是娶妻了,难不成还要让媳妇和孩儿种地干活养着你?” 楼照水不是舍不得出力干活,他有一身的力气,割草晒草堆草他都肯干。但种麦要御牛犁地,犁个地要讲究横犁纵犁,还要讲究犁深犁浅,犁好了又要扶耧耩播种,什么快三步一播慢三步一转……他完全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分不清也记不明白。一季小麦把他搞得满腹怨气,恨不得扎脖饿死算了。最累最疲的时候也是最躁的时候,他起了甩手不干的念头,事实也这么干了,反正有父兄在上面顶着,怎么也饿不死他。 但也不能一直躲避下去,他不可能离了耶娘兄嫂独自一人再返回北地放牧,若不学农耕技术,难不成真要靠脸哄着女人养他?想起傅如意那神采飞扬的脸,楼照水答应下地干活儿,她都放下大话了,他要试试她的本事。 楼父惊讶他会松口,他迅速扒完碗里的饭,带上小儿子出门,生怕下一瞬他就反悔了。 * “慢点吃,不要抢,盆里还有很多窝头,够你们吃的。”傅如意看着一桌狼吞虎咽的小孩只觉得头大,幼稚的小鬼们,还比起食量大小了。 但她的话不起作用,面盆里的窝头像鸡食盆里的米,一只只手像鸡的尖喙,此起彼落间,窝头的数量迅速减少。 傅如意只得把剩下的窝头给爷母兄嫂分一分,免得一顿榆钱窝头还能撑死几个人。 盆里的窝头见底,七个孩子咀嚼的速度终于慢下来了,傅如意松了一口气,她叮嘱道:“一个时辰内你们不准喝水,水泡胀窝头,别把肚子撑破了。” “我能喝,我还没吃饱,一点都不撑。”小金毛挺着肚子不服输地说。 “我也没吃饱,一点都不撑。”傅长贵的小儿子嚷嚷。 傅莺想说她吃撑了,但没好意思说。 “没吃撑是吧?去喝水吧,谁吐了谁丢脸。”傅圆出言相激,“要我给你们端水来吗?” 没人吭声。 “出去玩去,一帮倒霉鬼。”傅圆赶人。 “去玩吧,你俩傍晚再回去。”傅如意跟楼家的两个孩子说。 小金毛和雀儿难得找到和善的玩伴,压根没有回家的意识,兄妹俩高兴地跟着傅家的孩子跑了。 余下的人这才踏实吃饭。 “小妹,你这动作够快啊,昨天才认识,今天就把楼家的孩子拐来了。”傅圆打趣。 “拐孩子不算什么,我尽快把大美人拐来给你们看看。”傅如意笑嘻嘻的。 “我听小莺说了,她小姑父一出现,浮桥上都堵得不通人了,你有眼光啊。”林娟调侃。 傅如意得意地点头。 “你还摸人家手了?把人逗生气了?”林娟猛地来一句。 傅如意哈哈一笑。 林娟点了点她,笑道:“真像个登徒子。” 登徒子借送榆钱之便又朝平河屯跑了一趟,但扑了空,楼家没人,她把一筐榆钱放进楼家的灶房里,把栅栏门原样拴回去就走了。 桑果全红时,是种穄子、黍子和母麻的好时节,傅如意到家看爷娘在晒粮种,她过去帮忙。 粮种照照日头再收起来,一晒一收就是小半天。 临近傍晚,傅如意去找楼家的两个小孩,遇到村里人跟她打听金发碧眼的鲜卑人,她大大方方承认她是相中他,想要嫁给他。有人替她惋惜错过王家这门好亲事,提及王家,傅如意心头一慌,她的手段是王家用过的。王家要在她身上打上属于王家的标记,以此喝退其他的有心人,她也急于在楼照水身上打上自己的标记。 傅如意一路走一路想,直到把两个小孩送回楼家了也没想出个是非对错,她舍不得怪罪自己。 “阿母。”雀儿欢呼一声跑进门。 “阿母,我回来了。”小金毛叫了一声,他牵着傅如意的袖子往院内走,“阿母,姑,这是傅家的阿姑,她做饭可好吃了,还教会我做榆钱窝头和榆钱煎蛋。” 傅如意迎着两个鲜卑女子的目光走进去,“大嫂,大姊,我送两个孩子回来。” “给你添麻烦了。”大嫂万千红用汉话说。 “这是我乐意找的麻烦。”傅如意笑了,她毫不羞怯地说:“汉人有句古话叫爱屋及乌,意思是喜欢一个人,停在他屋顶的乌鸦我也喜欢。我喜欢楼照水,连带也喜欢他的家人。大嫂,大姊,我一见你们就觉得亲切,很是喜欢。” 万千红和楼月明都听懂了这番话,二人被她直白又大胆的作风惊到,随即又高兴起来,没人不喜欢被人喜欢,她们也舍不得拒绝热情的人。 “我见到你也很喜欢。小弟还没回来,他去地里干活了。”楼月明有预感,估计等不到夏天结束,傅家女就要进楼家的门,她那性子别扭的小弟抵挡不住热情似火的攻势。 “我不急着见他。”傅如意摆手,她思索着说:“桑果全红时,就到了种穄子、黍米和母麻的时候,你们家有春播的打算吗?” “要种麻。”楼月明回答,“地还是荒地,我阿耶听人说地贫种不了好庄稼,急着下种还会毁地,让地更贫。” “我有一个肥地的法子,要比用粪肥肥地省时省力。你们手头若有余财,可以买一石绿豆和大豆的种子种在荒地里,等豆秧开花了,你们赶着牛把地犁了,豆秧都给埋在土里。如此过一冬,明年的地就肥了,种什么庄稼都行。”傅如意传授经验。 楼月明一喜,“等我阿耶回来我就告诉他。” 傅如意见她没有不信自己,很是高兴,“有不懂的再来问我,我知道的可多了。天要黑了,我先回去了啊。” “留下吃饭吧。”万千红开口留客,“吃了晚饭让老四送你回去。” “不了不了,他长得美,不要走夜路,免得遭贼惦记。”傅如意潇洒离去。 “改天请你来吃饭。”万千红追出去说。 “好,一定来。”傅如意应下。 她想明白了,王家是借外人的声势压她,她是靠自己的本事赢得楼家老小的喜欢,她不是欺负人,也不是卑鄙,是技高一筹。 8 第八章 走出楼家小院没多远,傅如意遇上王家人,王二郎和他爷娘兄长扛着犁赶着牛,满脸的疲色。但在认出她后,一行人脸上的疲色迅速消退,如遇敌一般一个个冷下脸,或是神色复杂地盯着她,或是别开脸不愿意看她。 傅如意慢下步子,她走到路一侧给他们让路。 两拨人擦身而过时,王二郎停了下来,他明知故问:“你在这儿做什么?” “有点小事。”傅如意不欲详说。 她这个态度让王二郎误会了,他嘲讽道:“小事?敢做不敢说?你不就是来找那索虏的,你真好意思。” “没有不敢说,只是没必要跟你说。”傅如意毫不客气,她上下打量着他,好笑地问:“你这是什么反应?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真好笑啊。哎,麻烦你认清自己的身份,我跟你就比陌生人熟一点,没有你自以为的那么深的交情。” “你!”王二郎顿时气红了脸。 “你给我说话客气点!别给脸不要脸。”王母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扑棱着翅膀炸着毛冲过来。 “得得得得,别跟我来这一出。谁给脸不要脸?又不是我先跟你们搭话的。”傅如意颇为嫌弃,她跟王二郎说:“以后见到我就当不认识,不要跟我说话。” “你就不能换一个男人?你这是打我的脸。”王二郎忍辱负重道。 “不能噢。”傅如意看楼照水的大嫂和大姊急急忙忙赶来了,心里的不耐烦顿时烟消云散,她打起精神扬声说:“我俩之间只有一场无疾而终的相看,我连你家的水都没喝一口,属实是清清白白。我昨天出了你家的门,我们婚丧嫁娶就各不相干了。我不懂怎么打你的脸了,没名没分的,你非要上赶着给自己扣一顶绿头王八的帽子,你可能挺享受,但对我来说挺晦气的。” “好不要脸,一大家子合伙欺负一个小女娘。”万千红走到傅如意面前挡着,她气势汹汹地瞪着王家的人。 “天快黑了,快回吧。”楼月明从一侧推走傅如意。 傅如意回头,王家的人被她骂得气喘如牛,尤其是王大郎和他娘,看着下一瞬就要暴起打人。她要是这么走了,会把祸事留给楼家的人,楼家的男人不在家,她担心王家人会趁机朝女人孩子下手,就跟打死那只小羊一样,打了之后再说什么道歉赔偿都晚了,疼在谁身上谁吃大亏。 “你们跟我去我们大坡村,我喊上媒人,你们当着我父兄的面再把刚刚的话说一遍。”傅如意拿上家人做靠山,她叫嚣道:“王二郎,你敢不敢把你跟我说的话当着我父兄的面再说一遍?” “我说什么了?”王二郎敢做不敢当。 “你说了什么你清楚。你算我哪门子的人,还管起我的事了。”傅如意发厉害。 “走,都回去,跟她们有啥好说的。”王父这个装聋作哑的当家人,这会儿像被春雷劈醒的王八一样露头了。 “我明天让我大兄来找你们要说法,我要把事闹大了,让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你王二郎一心惦记我,我看谁肯嫁给你当绿头王八。”傅如意吓唬他们。 王家人一听就急了,王父都走远了又拐回来,他板着脸说:“傅家小女,亲事不成仁义在,不要把事做绝了。你跟二郎相看的那天突然变卦的原因你自己清楚,我们在外可没说过什么,没得罪过你,你不要仗着自家势大,故意欺恶人。” “王叔,你早这么讲理不什么事都没了。”傅如意袖着手靠在楼月明身上,她大大咧咧地说:“往后啊,我们是要做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你管好你儿子和老妻,不要来触我的霉头。” 村里的人听到动静急里忙慌跑过来看热闹,路的前方也来了几拨赶牛牵驴的人,两方人一前一后围住了战场。王父觉得丢脸,他绷紧了脸朝二儿子呵斥两声,先一步扭头逃离这是非之地。 王家的人一窝蜂都走了,楼月明畅快地大笑一声,她一手搂着傅如意,一手朝人群里招手:“小弟,过来,你送傅家小女回去。” 作为外来户,她家就缺个厉害的人在外行走,她高兴啊。 “大姊,我叫如意。”傅如意小声说。 “小弟,送如意回去。”楼月明又吆喝一声。 楼照水走了过来,因着身上有汗有灰,他没靠近,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说:“我送你回去。” 夕阳的霞光只余些许光辉残留在地表,天上的弯月不甚明亮,这块儿土地上明暗交错,将昏未昏的天色间,傅如意发现大美人目光闪躲,可能是眼睛里藏着秘密,不敢再直视她了。 傅如意又惊又喜,她拼命压下自作主张非要上翘的嘴角,垂着头安静地跟着几步外的人影,离开了平河屯。 流水声取代了人声,白天的嘈杂消散了,夜变得静谧,静得只剩两道走路声,楼照水被身后的步子撵得越走越慌。 这是他认识她的第二天,只是第二天,只是第三面,他却乱了心。 前方的脚步上桥了,傅如意开口阻止:“就送到这儿吧,我过个桥就到了。” 楼照水看向漂浮在河面上的长桥,说:“我送你过桥吧。” 傅如意心说你干脆送我进家门算了,但今日发生的事够多了,大美人上午受她调戏,下午去地里卖力,身心俱疲下,傍晚又被她的威风击得心神大乱,他估计消化不了更多的情绪了。 “下次吧。”傅如意再次拒绝,她擦着他的身子走上桥,“我喜欢你自愿送我过桥,而不是听从谁的吩咐。” 楼照水张嘴欲辩白,却不敢说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渐浓的夜色笼罩住傅如意的身影,渐渐的,她消失在桥上,消失在背后的目光里。 楼照水心里不踏实,河上响起的每一道水花都像人坠落的声音,他急切地迈开步子跟上去,越走越快,直到又看见那道身影。 傅如意过桥了,她站在桥头往对岸看,什么也看不见,但收回目光时,桥中央晃过一道模糊的虚影,转眼就不见了。 楼照水快步退后,他隐在夜色里,借流水声盖住了慌乱的心跳声,看桥头的身影停驻一会儿离开了,他才转身往回走。 * 万千红在灶房煮饭,楼月明在外面跟耶娘叙述傅如意大发雌威的过程。以往仗着她们汉话说不流畅,王母在她们面前或哭或骂,逼得她们开不了口接不上话,今日她在傅如意面前,也被骂得接不上话,不止她,王老头子也被骂得脸色铁青。 楼月明其实不确定傅如意完完整整骂了什么,通常是她都骂完了,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但她知道是傅如意胜了。她吭吭哧哧地叙述,手舞足蹈地比划,乐不可支地大笑。 楼父楼母赶回来时只听了个尾声,二人还没做好下场的准备,就看王家人夹着尾巴逃了,之后的注意力都落在傅如意身上,暗中把人看了个仔细。 “她的个头不输给你,不如你大嫂身壮,跟你阿弟站一起很配。”楼母惊讶傅如意的身高,“她祖上也有外族的血统吗?” “傅阿姑的爷娘都是汉人长相,她阿爷也很高。”小金毛接话,“傅莺阿爷的个子也高。” “她家的人咋样?知道你们是谁家的孩子吗?”楼母打听,“她家里人知道她跟你阿叔的关系吗?” “知道……阿叔回来了。”小金毛看见他阿叔从门外进来,他继续说:“傅阿姑的家人都很和善,他们家的小孩也很好,村里的小孩也好,不像平河屯的小孩瞧不起我们,他们都很喜欢我们,也喜欢我阿叔。他们夸我阿叔长得俊,也夸我长得美。” 楼家人齐齐看向楼照水。 “送到家了吗?”楼月明打听。 “没有。” “没有还回来这么晚?被惦记你的贼困住了?”楼月明语含戏谑。 楼照水听不明白,也无心追问,他这会儿像那牧场上发情的公马,在外野了一个春天都没寻到母马,回到家后累得虚脱,还憋得够呛。 “别提她了,让我静静。”楼照水听到傅如意的名字就心乱,乱中还掺着一股害怕,才两天,她这个人好像已经站在了他的生活里。 楼月明嘁了一声,没有听他的,她继续说:“阿耶,阿母,傍晚如意送两个孩子回来,她告诉我在荒地里种上绿豆和大豆,等豆秧开花了给犁了,豆秧埋在土里过个冬,土就肥了,明年想种什么庄稼都行。” “只种豆子不再上粪肥了?真管用?”楼父来了精神,他自问自答:“我们这是什么关系,谁都能骗我们,她不会骗,那就听她的。她还说了什么?” 楼月明摇头。 “傅阿姑让我跟阿叔说,我们家要是想种菜,就让阿叔把菜园开了,过几天她给我们送一担菜苗。”小金毛接话,“今天晌午,傅阿姑做了很好吃的蘸水,又辣又香,比韭花酱还好吃。蘸水里用的东西都是她自家种的,可惜今年已经晚了,我们种不上了。” “老四,你明天就挖菜园。”楼父安排,他明天也不去开荒了,去换几石豆种回来。 “我和大嫂也去挖,我们不去学用纺车了。”楼月明有了新的指望,不想再去村里人那里学用纺车织布。这大半年来,为了学用纺车,她跟她大嫂不仅像下人还像贼,像下人一样给人家打下手,还被人家防贼一样防着,生怕她们偷了她家的东西。 “那就不去了。”楼母也看到了希望,她松懈下来,说:“不去开荒了,我腾出空去瞅瞅牛羊,也该准备了,提前买回来养着。” 楼月明一笑。 楼照水明白这看的牛羊是为他准备的聘礼,他攥了攥手,没有说什么。 9 第九章 傅如意到家吃过饭就回屋了,她斜倒在床上嘻嘻发笑,越笑越大声。 “不洗脚了?还笑。”傅母推开门,“蜡烛也不点一根,笑傻了?” 傅如意在床上打个滚,她一跃而起,嗖得一下就蹦了起来,“我高兴。” “你呀你呀!”傅母也笑了,“我来跟你说一声,你阿爷和你三兄商量着后天要开始耕地种穄子,你收收心,不要往外跑了,去地里给他们搭把手。” “好,晓得了。”傅如意应下,她摸黑找到木盆,出门去打水。 傅母先一步走了,不等如意端水回来,她持着一根燃烧的蜡烛过来把屋里的两根蜡烛引燃,看书桌上摊着一块儿写满字的白布,她拿起来看了又看。 傅如意进来看到这一幕心里一紧,下一瞬想到她阿娘不识字,又放松下来。 “这张字写得不如以前的好看。”傅母虽不识字,但懂得赏字。 “昨晚胡乱写的。阿娘,你快回屋睡觉去,我要脱衣擦身了。”傅如意催人离开。 傅母嘀咕一声瞎讲究,嘱咐她关好门别吹风冻着了,持着蜡烛出去了。 傅如意关上门,她回到桌前拿起字迹凌乱的白布,这是她昨晚写下的追美人计划。她没追过男人,更没追过美男,楼照水这个长在她心上的大美男稍稍发力,就把她勾得语无伦次,这对她很不利。 楼照水这个美人胚子是个抢手货,为避免夜长梦多,傅如意意图速速拿下,可她昨晚绞尽脑汁想了半夜也没想出好主意。最后从自身经历出发,她选择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效仿王家围剿她的招数来给楼照水下套。男人琢磨出的招数,对付男人肯定是最有用的,因为他们自己觉得可行才会拿出来。当然,这个招数对她也起了作用。 对于情窦初开的少年人来说,在缺少主见的年龄,初涉情场,被人追求示爱是一件既羞又喜的事,这时候最怕周遭的人起哄,一旦起哄,心里的情窦会在暗地里迅速滋长,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会让一分的好感延伸为七分心动。哪怕对于主体性强的人来说也有用,只要双方的条件相差不大,被人追求示爱是一件有面子的事,只要对对方不反感,遭人起哄多了,自己也享受起来了。更何况这个法子还利于驱赶情敌,把追求示爱闹得人尽皆知,暗地里竞争的人行动之前至少要反复衡量,这就给自己争取了时间。 王家连着三次上门求娶,暗地里不知赶走了多少对傅如意有意的男人,不止如此,借外人的起哄之言,也加重了如意对他的印象,别的不谈,至少她认为王二郎对她有真情。故而在她考虑婚嫁时,他进了她选择的第一行列。 从这个角度出发,傅如意选择效仿王家的法子,她一边高调示爱追人,一边紧锣密鼓地从楼家人身上下手,驱赶竞争者的同时,还要让她傅如意的名字强势地挤进楼照水的生活。 不过一日就有了显著的成效。 傅如意乐滋滋地笑了,她把手上的布捏成一团,撩两捧水浇湿,氲开上面的墨迹。 耍手段是真,喜欢也是真心的。 一觉睡醒,傅如意起床先去自家的菜地溜达一圈,一个月前种下的冬瓜、甘瓜、越瓜、瓠瓜和胡瓜都已发芽分叶,等个阴雨天就能移苗栽种了。她盘算着留下自种的,能送给楼家的不算多,而他家里人又多。 从菜园里出来,傅如意分别去大兄、二兄和二姊家里走了一趟,她去跟大嫂二嫂和二姊打个招呼,她们今年点的瓜秧菜秧要是有多的,都给她留着,不要让别人寻去了。 “如意,吃过饭了?”魏姥在院外守着新孵的小鸡,看见如意她叫住人。 “还没吃,我出门的时候我阿娘还在煮饭。”傅如意走过去,领着小鸡的母鸡见到生人,立马高声咕咕着召唤小鸡,把一群小鸡崽都给拢在翅膀根下。 “这母鸡是个警惕负责的。”傅如意盯着花母鸡说。 “新孵出来没几天,刚当娘,新鲜劲还没过。”魏姥对自家母鸡的表现很满意,“我前天去你家,看你家的鸡崽子都有拳头大了,孵得早啊。” 傅如意点头,她家有做蜡烛的营生,从前一年的冬月到今年的二月一直烧灶熬皮油倒模,工坊里暖和得都不用穿皮裘。跟工坊挨着的罩房也暖和,入春后孵了小鸡就养在里面,不受乍暖还寒的倒春寒影响。等天暖村里人都着手孵小鸡了,她家的鸡崽子已有一个月大,长齐了毛,不怕雨不怕冻,可以散养了。早一个月孵化早一个月下蛋,在蛋少价贵的六七月,她家用蛋换盐都要比寻常多换两斤。 “我喊你来不为别的,我听说昨天楼家的孩子来你家了?”魏姥说起正事,“他家肯让孩子跟你来,看来对你没什么坏印象,我想着明天就去他家做媒。” 魏姥知道的不止这一点,她侄女昨天看到如意去楼家送榆钱,跟回自家一样进了楼家的门。她不知道如意是用什么办法跟楼照水熟络起来的,只知道照这个速度下去,如意跟那男子的亲事怕是用不上她了,她这个媒人又要拿不到媒人钱。 傅如意点头,她扬起笑:“我也有这个想法,魏姥不找我,我晚上也是要来寻你的。” “你家里人都知道了吧?”魏姥确认一下。 傅如意点头,“都知道了。魏姥,你放开手去替我拉纤保媒,我的亲事我做主。” “老婆子我已经见识过了。”在傅家,上至老下至小,没一个人能做她的主。 “如意,回来吃饭。” “姑,饭好了——” 一短一长两道吆喝声随风传来,傅如意扬声回一声:“听到了,这就回。” “家里在喊你吃饭了,你回吧。”魏姥说。 傅如意拔腿就跑,离家还有三四丈的时候,她遇到出来寻她的傅莺。 “回来了,盛饭。”傅圆在门外看到人,他转身进院。 傅如意牵着小侄女跑回来,饭菜已经上桌了,早饭是浓稠的黍米粥,菜是麻油拌菹菜和嫩韭菜煎蛋。 “一大早就没影了,在忙活啥?我以为你又过河了。”傅母问。 “人没过河,但心过河了,我在为河那边的人忙活。”傅如意毫不避讳地说,她端起饭碗没急着吃,问:“魏姥跟我说她打算明天去楼家替我做媒,在这之前,你们要不要见见楼家人?” “这么急?”傅圆皱眉。 “要趁热打铁啊。”傅如意说,“我怕夜长梦多。” “要是你的,怎么都跑不了。你冷静冷静,等忙完春播再张罗这事。”傅圆见她这热络的劲,像是中邪了。 “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在这儿说风凉话。”傅如意不服,她激他:“你不愿意替我掌眼搏脸,我去找大兄和二兄。” 傅圆手上的筷子想敲到她头上,什么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她也不害臊,真是好意思。 “到哪儿见?我去见。”小嫂说。 “见见也行。”傅父开口,“不过他家是什么意思?你别剃头担子一头热。” “他家分下来的地除了一部分用来种麦,其他都荒着,我昨天去问了一嘴,得知他们春播只打算种麻。我估摸着他们压根分不清良田劣地,也不知什么地该种什么,全听平河屯的人说。我想去他家地里看看,爹和大兄二兄和三兄还有二姊夫陪我一起去转转。”傅如意昨晚的话不是随口一说,她虽不打算让父兄去王家找事,但要带人去给楼家人仗仗势。 “行,去摸摸他家的底。”傅父点头,“我吃完饭去跟你大兄他们说。” “这是我的事,我去请。”傅如意要自己出面,她早上去转的那一圈已经打听了,她大兄二兄和二姊夫今天都没要紧的事。 “我们娘几个不用去?”小嫂问。 “等忙完春播,我带他来见你们。虽说是我追求他,但我好歹是个女娘,他要娶我是要来拜访我娘家人的。”傅如意还拿着点架子。 “还没糊涂,我告诉你,对付男人要有收有放,不能待他太好,你都依着他,他还看不起你。”傅圆教她。 “噢?我知道了。”小嫂面无表情地接话。 傅如意哈哈一笑,傅莺也跟着偷笑。 傅圆不吭声了。 闲聊间,桌上的碗碟都空了,傅如意丢下碗筷,马不停蹄地又去大兄二兄和二姊家走一趟。都说好了,她去菜地里割一捆嫩韭菜,又挖一小筐芥菜疙瘩,这才叫脚步匆匆过河去平河屯。 楼照水一家正要出门,远远看见一个不算陌生的身影出现在村头的拐角处,小金毛和雀儿认出人,兄妹俩撒开腿跑去迎接。 楼照水慢了两步,也迎了上去。 傅如意发现过了一夜,他又敢跟她对视了,昨晚的情动像是夜间的露水,太阳一照就消失了。 “我家种的也有菜,菜地里一半都是韭菜。”楼照水接过她拎的菜篮。 “这是我的心意。”在楼家人面前,傅如意不敢太过分,她囫囵吞枣地欣赏几眼美貌,快步越过他,高兴地过去打招呼:“这是叔婶吧?你们看着真年轻,不到五十岁吧?” “四十五六岁,还不到五十。”楼母回答,“进屋说话,到屋里坐。” 傅如意看一眼王家敞着的大门,高声说:“我就不进去了,这趟过来是有事要问。我昨日听大嫂和大姊说,你们手上还有很多地荒着,春播只打算种麻。你们要是不介意,我让我父兄过来看看,他们都是耕种的熟手,知道什么是好地什么是劣地,也知道什么地该种什么庄稼。” “那太好了,就是麻烦你们了。”楼父欣喜若狂,有人肯帮他捋明田地上的事,对他来说无疑是大恩人。他顾不上考虑什么,赶忙应下。 傅如意睨大美人一眼,意味深长道:“不麻烦,我很乐意。” 楼照水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被她搅乱了。 一丈外,王家的人坐立不安,他们不知道傅如意昨晚回去后有没有跟傅家的人说起吵架的事,不确定傅家的人过来有没有其他意图。 10 第十章 傅如意拎着空菜篮离开平河屯,楼家和王家两家人都忙活开了,一家张罗着买肉烹饭待贵客,一家张罗着锁门外出,避免被人堵上门,王家人打算避而不见。 傅如意过桥回村,到家见她兄长、姊夫和侄子外甥都在,乌泱泱的一群人,一见她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这都是什么眼神?”傅如意莫名觉得自己矮了三寸。 大兄傅长贵无奈摇头,“就等你了,走吧,我们去见识见识这个把你迷得晕头转向的男人。” “才教你别待他太好,你后脚就火急火燎地带菜去献殷勤。”傅圆恨铁不成钢。 “咦!这献殷勤的事你们可没少做。也不知是谁为了娶媳妇,逢年过节就送节礼,连送三年,搭进一头大肥猪才等到媳妇点头。”傅如意丢下菜篮背手踱步,她走到满脸挂笑的男人面前,问:“你说对吧?二姊夫?” “我可没惹你,你别来招我。”二姊夫怕她这张嘴。 “我是在为你说话啊,想当年你来傅家献殷勤,傅家的男人可没为你说过一句好话。”傅如意斜几个兄长一眼。 二兄曹新拿手点她,“再挑事,我们可不去了。” “请,我可亲可敬的兄长们请挪步。”傅如意立马放下身段殷勤地恭请。 一向最严肃的傅长贵都忍不住笑了,他一马当先地往外走,路过傅如意,屈指在她头顶敲一下。 曹新和傅圆随后,二姊夫跟傅父一起往外走。 傅如意小跑着追上父兄。 出村,过桥,进平河屯。 村口的大树下,楼照水在树下等候,见到傅如意的身影,他迎了上去。 “阿爷,兄长们,就是他。”傅如意小声说。 “这个子高,骨架也大,是个有力气的汉子。”傅父满意点头。 “是比王二郎有看头,上得了台面。”曹新打量着越来越近的人,他满心复杂地说:“还有男人长这样的?” “还行,没看走眼。”任傅圆左盯右瞧,也没挑出毛病。 两拨人的距离迅速拉近,楼照水没敢看傅如意,他强按下紧张的情绪,恭敬地来到傅父面前,“傅伯,劳你们走一趟,给你们添麻烦了。” 傅父瞧小女儿一眼,说:“过个桥的功夫,不麻烦。” “这是我大兄。”傅如意给他引见。 “大兄。”楼照水叫人。 傅长贵点头,没有说什么。 “这是二兄。”傅如意介绍,“这是二姊夫,最年轻的这个是三兄。” 楼照水一一叫人。 傅圆看看他的脸,又摸摸自己的脸,不高兴地说:“走吧。” 一行人高马大的汉子从平河屯穿梭而过,村里人见状心里有数了,傅家也是认同这门亲事的,这异族人在当地也有自己的人脉了。 来到楼家,楼父弃下手上斩肉的活儿上前迎接,傅父与其寒暄,余者都打量着楼家的情况。 光秃秃的几间茅草房,前无鸡棚猪圈,后无牛棚驴圈,充作院墙的栅栏扎得稀疏,光秃秃的小院里除了一个大水缸,干净得没有第二样东西。 “你家的地在哪儿?我们这就去看看,早点看完我们早点回去,家里都有准备饭,你们别张罗。”傅父说。 “这可不行,一定要留下吃饭。”楼父情绪激动,“我虽不懂汉礼,但也明白事,依我们两家的关系,你们怎么都不能走。” 傅父朝两个小儿女看一眼,也不客气了,“那等你忙完了我们出门。” 楼父去把剩下的一条羊腿斩了,洗了手就领傅家一家人出门。 小金毛和雀儿也跟上了,一左一右围着傅如意打转。 “你家有多少地?种了多少亩麦子?”傅父打听情况。 楼父搓了下手,他担心自己贫瘠的汉话讲不明白,把儿子孙子都叫到自己面前,跟录口供一样,祖孙三人轮番用汉话和鲜卑话交代自家的情况。 傅家人这才知道楼家人迁到平河屯是因为楼家那个当兵的大儿子,楼大郎是兵卒,是率先分田的那一批,他的户籍、田地和宅地落在平河屯,楼家人迁来就住在平河屯了。至于楼家的二儿子,因在一个都将府上当护院,是都将的部曲,依附于都将,田地也都归都将所有。如今楼家有一百八十亩露田和六十亩桑田,但种麦的只有四十多亩,余下的都荒着。 傅长贵在心里算个数,一个壮年男人,一年要吃七亩的粮产,妇人一年要吃五亩的粮产,小孩的口粮在四亩左右,楼家种的麦子刨除粮税后,还养不活一家人。 “你家没养牛羊吗?”傅长贵问楼照水。 “去年因为不清楚这里的气候,没敢贸然买牲口回来,我们打算今年养。”楼照水回答。 傅长贵点头。 “这片麦田就是我家的,是我大儿名下的,我们没来之前租给村民在种,收回来后都种了麦子。”楼父指着眼前的麦田介绍。 “这块地不错,地势好,不会被水淹。”傅父说。 “麦子长得不怎么好,发黄。”楼父求救般地看向傅父,连在一起的麦子就属他家的麦子长得最劣。 “肥力不够,租给村里人估计被拿来连种了。等入夏收了麦,这片地什么都不种,荒个一年养养地。”傅父说。 楼父记下,领着傅家人去他家新分下来的荒地看情况。 新分的荒地离村远,一伙人走出汗了才走到,这百余亩地挨着北邙山的西北边,跟山下的陵村挨着。 楼父介绍地的情况,挨着山,地里的树根多,开垦很费力,草也除不绝,烧了两遍还长草。 “这地要是用来种庄稼,就是给山上的鼠兔猪雀种的。”傅圆摇头,“这地的位置不好。” “我会打猎,它们敢下山,就得死在我的手上。”楼照水说。 “那你要住在这儿守着,人少了还守不过来。”曹新接话,“种麻就行了,山里的东西不吃麻。” “还可以用来种姜种花椒树,这两样气味大,也不招野物喜欢。”傅如意说,“种乌桕树也行。” “椒田跟麻田挨着,椒田这边种豆种麦都行。那边的高地用来种穄子,穄子怕涝,不能种在矮地上。”傅父看了一圈,心里有谱了,他交代道:“种地不难,差不多的田地,你看别人种什么你也种什么。只是要注意两点,豆和麻不能挨着种,它俩相互妨碍。同一块儿地,豆和麻不能连种,这块儿地今年种了豆,明年必须种别的。” 楼父一一记下,等傅父说完了,他复述一遍问对不对。 “能在地里种苜蓿草吗?我要是想养羊放牧……”楼照水试探着问,“我家隔壁的王邻长说不能把田地拿来种草。” “桑田可以种,露田不行。”傅长贵开口。 “他说桑田也不行。”楼照水憋闷。 “我大兄也是邻长,他说可以就可以。”傅如意说。 傅长贵心里有数,什么桑田不能种草,这是王老头有意为难楼家人。 “你种就是了,他要是不让你种,我来跟他交涉。”傅长贵说。 楼照水露出笑,能种牧草养羊,他就算学不会种地,也能养家了。 傅家兄弟被他脸上的容光慑得纷纷别开脸,一个男人怎么长得这么好看?让人不想跟他站一起。 “有几块儿地今年就能种上庄稼,你们种上黍米,入秋了粮仓里也能进点东西。要是不会种先把地耕了,等我们手上的活儿忙完,带上耧耩帮你们把种子播上。”傅圆有心帮一帮这家笨蛋。 楼照水沉默一瞬,他感激地道谢。 傅圆瞥小妹一眼,意有所指道:“你谢错人了。” 楼照水看向傅如意,他真心实意地跟她道谢。 傅如意骂他傻,“谢早了,等地种上了再谢。” 楼照水摇头,她家对他家的善意就值得谢千万遍。 “时辰不早了,家里的饭估计要好了,回去吃饭吧。”楼父说。 傅父点头,一行人回转。 在楼家吃上一顿美味的羊肉,傅父在席上把种姜的时令、卖椒树苗的人家、以及自己的种地心得全部都交代了。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傅家的人这才离开。 楼家人一直把傅家人送出村才止步。 傅如意走了几步,她停下来看向楼照水,红着脸问:“你不想送我过桥吗?” 傅家人一听,立马加快脚步走了。 楼家的人笑笑,默契地转身回村。 不过片刻,原地只剩他们二人,楼照水的目光飘忽几瞬,终于妥协般地落在她脸上,人也朝她走去。 “又不是晚上。”他嘀咕。 “晚上想让你送,白天也想让你送。”傅如意倒退着走,得意洋洋地说。 楼照水一下子哑巴了,又不敢看她了。 “你真好看。”傅如意赞叹。 “皮相都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不值当什么。”楼照水看她一眼,她身上所拥有的东西比皮相要珍贵多了。 “我喜欢。” “那你看吧。”楼照水停下步子,“看吧,看够了再回去。” 傅如意骤然大喜,她凑上去问:“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楼照水不吭声。 “你还记得我们见面那天站我旁边的老阿婆吗?要不是她给我和王二郎做媒,我不会遇上你,她是我们的媒人。我托她明日来给我们做媒吧。”傅如意透露消息。 “这么快?”楼照水下意识问。 傅如意退后一步观察他,她给他退路:“是我心急,你觉得快了可以拒绝她,但过些日子,我还会托她上门。” 楼照水直直看着她,“你就喜欢我这张脸吗?” “你不高兴?”傅如意探究地问,“我喜欢你表现得很明显,你为什么还会对我的心意感到不确定?” 对,她表现得太明显了,她就是喜欢他这张脸,楼照水再清楚不过了。他为什么不高兴?她不了解他,只看上了他的脸,而他目前只有这张脸能拿得出手。 “你不喜欢吗?还是害怕喜欢上我?”傅如意意识到是后一个答案,她心中的得意迅速滋生,立马席卷了她整个人。她迈着轻快的小碎步靠近他,隔着两寸的距离,她停下步子,盯着他闪烁的蓝眸,她得意地提醒他:“大美人,你害怕喜欢上我呀。” 11 第十一章 楼照水一时恍惚,他陡然勘破迷雾,他的忐忑不安和落不到实处的心喜,除了来自被她操控的慌乱,最大的原因是害怕,是脱离了自己掌控的害怕,他害怕喜欢上她。 他责怪她不了解他,其实他也不了解她。他从北地来到洛阳,十余年的生活习性被迫发生改变,他尚不习惯,抗拒去改变去习惯。而在这个时候,她火急火燎地来到他身边,没给他丝毫适应的时间,要强行带他走上另一条由她掌控的路,这意味着他要依赖她,而她是他不了解的。 他垂眸看着她,她那双如羽毛一样的眼睛里住着两尾游鱼,分别叫得意和窃喜,刺得他心疼,又让他忍不住心动。 “你真讨厌。”他说。 傅如意不理他口不对心的话,她背在身后的手在腰上搓了搓,心底的痒意却越搓越重,她好想摸上这张脸,绷紧的红唇,被她逗得失神又含怨的眼。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想摸一下你的脸。”傅如意说出心里话。 “……你摸吧。” “什么?”傅如意怀疑自己妄念太盛导致幻听了。 楼照水赏她一个鄙视的眼神。 傅如意确定了,她又在衣裳上搓了搓手,这才紧张地探出手。 灰蓝色的眼睛里,手的投影越来越大,直到炙热的温度贴上脸颊,眼睛里的投影又被一张红彤彤的脸占据了。 温柔的抚摸和微刺的痒意从脸上蔓延到全身的皮肉,他不可自抑地吞咽一下,选择闭上了眼。 傅如意的手指微微发抖,她紧张地抚摸着惦记了许久的俊脸,指尖顺着流畅的弧度摩挲着颤抖的眼尾,他有深邃的眼窝,薄薄的眼皮泛了红,随着她的摩挲,越来越红…… 脸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但扑在脸上的呼吸却还在,她在干什么?消失的感官加重了心悸,混乱的想象被放大,一时之间,脸上像是爬上了蚂蚁,又痒又难耐。 他受不了了,慌张地睁开眼。 水光潋滟的眼眸睁开时,紧紧抿着的红唇上落上一根手指,手的主人发现了,慌张无措地撤回了手。 傅如意脸颊通红,耳朵也红得发烫,以往的嚣张气焰不见了,她垂着眼咬着唇盯着地上随风晃荡的草,跟之前判若两人。 楼照水别开脸,不过一瞬,目光又落回她身上,她这会儿不讨厌了。他抬手揉了下她毛茸茸的发顶,另一只手掌着她的肩推她转个身,手一用力,推她离开,免得她醒过神又要说有的没的。 “回去吧,色胚子。” 傅如意嘻嘻笑一声,她快活地跑几步,转过身眉飞色舞地通知:“我明日遣媒人过来啊。” “再等等,再给我段时间。”楼照水红着脸央求。 “你可以拒绝她。”傅如意才不会心软,她给他留个背影,身轻如燕地奔向浮桥。 楼照水无声哀叹,色诱都没能让他扳回一局。 目送花蝴蝶一样的身影雀跃地过了桥,楼照水回家转达傅如意的话,告知耶娘明天有媒人上门。 “起媒的事该是我们负责张罗吧。”楼母盯着小儿子,她纳闷地说:“我怎么觉得我不是要娶儿媳妇,是要嫁女儿?” “等媒人上门,你拒绝她,等忙完春播再另遣媒人去请媒。”楼照水抓住机会。 楼母看向楼父,让他拿主意。 楼父往东一指,平河屯谁愿意去得罪王家来当楼家的媒人? “傅家人正派大气,一家人也团结,不是计较的人,我们不去争这点琐事,这个亲事说来是我们得到的好处多。”楼父用鲜卑话说,这半天说汉话把他说得够够的,“娶汉女,婚礼要遵汉俗,这个媒人由傅家请托更好,媒人不会糊弄傅家人。要是由我们出面请托媒人,保不准又受人糊弄,到时候因为媒人作梗得罪了亲家,那可是天大的冤屈。” “也对。”楼母被说服了。 “你们不觉得太快了?”楼照水纳闷,难道只有他一个人觉得太快了? 从灶房出来的大嫂闻言,她笑着说:“是快了点,不过也能理解。如意一见到你,眼睛就长你身上了,她巴不得再快点。” “去挖菜地吗?”楼月明把上午收进屋的农具都拿出来,她跟小弟说:“早点把人娶进门,我们家缺个理事人。” 楼照水懒得说话了,他们都不理解他。 唉,没想到傅如意竟成了最懂他的人,她好歹知道他害怕喜欢上她。 “走,去挖菜地,别耽误了,我看村里人种的菜园都眼馋好久了。”大嫂说。 楼父楼母立马起身,小金毛和雀儿蹦蹦跳跳地跟上,楼照水也只得跟上去,免得一个人坐家里越想越乱。 * 傅如意回到大坡村,她家都没回先去找魏姥,她跟魏姥通个气,要是楼照水以太仓促或是认识的时间太短为由来拒绝,就以先定下婚约晚定婚期为说辞,一定要把傅楼两家的婚事一举定下。 魏姥跟她了解一些情况,心里有数了,她琢磨了一晚的说辞,但第二天几乎没用上。 “如意,如意,在家吗?”魏姥揩着汗来到傅家传信。 “是魏大姊,快进来坐。”傅母抱着小孙子从蚕室里出来,她看魏姥脸上挂着笑,迎上去问:“可是事成了?” “成了,楼家应下了。如意白操心了,我都没多说什么,把如意的条件一摆,那小子立马就点头了。”魏姥高兴啊,这桩媒做得轻松,媒人礼几乎是白得的,“如意不在家?” “东边的高地要种穄子,今天开始犁地,她阿爷岁数大了,干久了吃不消,她会赶牛,能给她阿爷替一会儿。”傅母解释。 “你这个小女不输儿,真论起家底和本事,楼家高攀了你们,那楼三郎也配不上如意。”魏姥说真心话,她今日去楼家一看,那楼家真是要什么缺什么。可以这么说,要是明早搬家,半夜起来收拾都早了。 “她乐意能怎么办?她喜欢的事。”傅母脸上的笑也淡了,“随她吧,她喜欢就随她去。她从小就在为我们这个家的老老少少操心,也是受罪,难得遇到一个她喜欢的男人,要让她如愿,我们不拦她。” 魏姥往院外扫一圈,确定周遭没第三个人,她压低声音说:“老妹妹,如意还是我接生的,我不拿你们当外人。我给你支个招,你们把婚事往后拖一拖,保不准如意过个半年就厌了。男人嘛,皮相是最没用的,要能养家才行。” “这不妥,太糟践人了。”傅母做不来这事。 “总比自家的儿受半辈子的罪好。”魏姥不赞同。 “她兄弟姊妹多,侄子外甥也都长起来了,能帮她把家撑起来。”傅母心说傅曹两边的儿女受了如意那么多的好,总要偿还的。要是有那忘恩负义只想占便宜的,如意早点认清是好事。 魏姥见状不说了,她改口道:“也对,你家人丁多。” “如意运道好,又遇到一个真心为她着想的。魏姊,我替那丫头谢你,我知道你是真心为了她好。”傅母拉住魏姥的手,“来,我们进屋说话,晌午在这儿吃饭。” “我回去吃。” “你要是走了,等晌午我那小女回来,我让她去请你。”傅母作势生气,“你替我们做了媒,我们连饭都舍不得请,外人听说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 魏姥心说你那小女可是许了我一只羊,谁能笑话?但她又不敢说,怕媒人礼会生变故。 “我回去交代一声就过来。”魏姥不假客套了,她叮嘱说:“随便做点就行了,你们平时吃什么就还做什么。” 傅母满嘴应好,回过头就把泡的腊鸡炖上了。 等如意犁地回来,还没进家门就闻到了肉香,她顿时腹中饥饿非常,走得发僵的小腿瞬间发软,要走不动道了。 “阿娘,我们回来了,快盛饭端菜,我要饿晕了。”如意大声喊。 傅母走出来,“小声点,你魏姥来了。” 如意立马眉头高挑,她又有劲了,丢牛缰绳跑进门,“魏姥,楼家应下亲事了?” “应下了,你被那楼家三郎骗了吧,我看他可没有一点不情愿的样子。”魏姥笑着复述她去楼家后的情况,“对了,你给我送去的一卷字都被楼三郎留下了,我看他喜欢得紧。” 如意笑眯眯地“噢”一声,她琢磨着要去质问他。 “魏大姊在啊。”傅父进来了,他打个招呼,转头跟傅母说:“老婆子快端饭,饿了。” 傅圆进来提一桶水出去饮牛,林娟把农具都放在大门后,招呼累得蔫巴的女儿洗手。 傅如意把饭桌搬出来放柿子树下,三月的日头有点晒了,但还晒不透树荫,树下是凉爽的。 傅母往外端饭端菜,魏姥也在帮忙,等如意洗好手,傅圆提桶进来,饭菜已摆好。 闲了一冬,肉养娇了,乍然干重活儿,一个个都受不了,香汤黏饭一下肚,半桌人都像那患瘟的鸡,缩着脖搭着眼,无精打采的。 “阿爷,你下午别去了,我跟小莺她娘还有小妹三个人就够了。”傅圆打起精神说,他老父的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不适合再下地做农活。 如意也担心把老父累死在地里,她点头说:“你别去了,我明天把你未过门的小女婿喊来干活儿,让他跟着一起学。作为交换,你去楼家给我公婆掌眼,教他们用牛,指点他们犁地种豆。” “也好。”傅父觉得这主意不错。 “那我这就去了。”傅如意嗖的一下站了起来,“小嫂,你们先回屋睡一会儿,我回来了再喊你们下地。” “你就不累?还有劲儿到处跑?”傅圆目瞪口呆。 “睡一会儿不如笑一会儿,你不懂。”傅如意阔步走出门。 * 楼照水站在床前,他的床上铺了半床的碎布,每张布上都写满了字,或大或小,或周正或瘦长,他一个也不认识,看久了还头晕。 “小弟,如意来找你了。”楼月明在外喊。 楼照水一个激灵,他慌张地抖着被子把半床的字盖起来,这才开门出去。 傅如意在跟小金毛和雀儿说话,见到大美人,立马把两个小孩抛之脑后。 “走,我们去外面玩。”楼月明把两个小孩叫走。 院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傅如意背着手走到大美人跟前,她得了便宜还卖乖,歪头问:“你不是要拒绝的吗?怎么答应了?” “你下地干活儿了?”楼照水一出门就注意到了,她的鞋裹着一层泥壳,半截裤腿也灰扑扑的,他犁过地他知道,这是在地里来来回回地走才会出现的情况。 “家里要种穄子,我阿爷体力不行,我要替他扶牛犁地。”傅如意往下看一眼,懊恼地说:“出门太急,忘记换鞋了。” 楼照水想了几瞬,说:“我还不会扶牛犁地,我去跟你学几天再回来犁我家的地。” “那太好了,我一转头就能看见你,干一天的活儿都不会嫌累。” 楼照水装作没听见。 “哎,你怎么答应了?”傅如意撞他一下。 因为魏姥说她挑婿挑了三年,但在遇见他的头一天就托媒人替她牵线做媒。楼照水意识到这桩亲事对他来说是冒险,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 “被你占了便宜,只能找你负责了。”他故作平淡地说。 傅如意大笑起来。 12 第十二章 楼照水被笑得既羞又恼,他让她别笑了,她却越笑越张狂,故意跟他作对,气得他后悔心软答应她。 看他瞪着眼对自己无计可施的样子,傅如意生出些空落落的无力,她歇下笑声,指控他:“你个笨蛋,你捂住我的嘴或是勒住我的脖子,我不就不笑了。” “你休想,又在惦记着占我便宜。”楼照水一听就知道她的目的。 傅如意被戳穿心思也不羞,只是心里犯嘀咕,鲜卑人作风大胆开放是世人皆知的,她怎么遇到一个贞洁烈男? “你又在想什么?”楼照水见不得她沉默,她一不吭声他就尴尬。 “不告诉你。”傅如意听到牛叫声,村里的人要赶牛下地了,她收起旖旎的心思,说:“我要回去了,地里的活儿还在等着。” 楼照水松了一口气,她走了,他胸腔里的肺腑肝脏也能歇歇。 “我明早过去,在桥头等你。”他说。 傅如意同意,“我们村的人都对你好奇很久了,可算能见到你真正的样子了。” 楼照水也对大河对岸的村庄很是好奇,还有那个生养了她的家,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养出她这样的人。 “我送你出村。”他说。 傅如意往外走,问:“你耶娘呢?” “家里想买牛羊,他们看牛羊去了。” “你去我家帮忙干活儿,我阿爷就不用去地里了,我让他来你家,教我公婆姑嫂做农活儿。”傅如意协商的说辞压根没用上,大美人够上道,一听她在犁地种穄子,主动提出要去帮忙。 楼照水闻言浑身一松,有经验丰富的农人指点,他不用再操心自家的田地,他家里人也是,只用听从吩咐出力干活儿,别提多省心了。 “我一定卖力干活儿。”他保证。 傅如意回过头扫视他一圈,他有力气毋庸置疑,但能不能受得住耕种的苦,她不确定。 “走快点,到我旁边来。”她催他,“你腿长脚大的,怎么老是落在我后面?” “不行,我怕你。”他跟她唱反调。 “你就装吧,分明我才是受害人,是你先勾搭我的。”傅如意指控他。 楼照水反驳不了。 傅如意后退两步跟他并肩而立,目光肆无忌惮地欣赏着他,直到他露出手足无措的窘迫,她才能从他这壮硕成熟的体格里看出他只有十七岁的心智。 “你是哪个月出生的?”她问,“十七岁是实岁还是虚岁?” “再有一个月,我就出生十八年了。你是不是嫌我年纪小?” “不,一点都不嫌弃。”走出平河屯了,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都被挡在了村内,她再无顾忌,大胆地勾上他的胳膊,面向他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楼照水哼一声,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看上了他这张脸。 “我看看你的手,你的手比我的手还好看。”傅如意下垂的手握住蜷着的那只手,她一一掰开不含丝毫力气的手指,把自己的手盖了上去。 “你的手真好看,手指又白又长,掌心也大。”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一黄一白,颜色黯淡的那只手上旧疤还多,一看就知道手的主人是操劳的人。 楼照水细细观摩着她的手,他抬起另一只手覆盖上去,安慰道:“手不用好看,要有用,你的手就很有用。” 傅如意抬起头笑盈盈地看他,“心疼我啊?” “没有。”他要拿走手。 傅如意手一错位,五指一屈,紧紧握住了下方的那只大手。她举起相握的两只手,在他的注视下吧唧亲了一下,“这么好看的手是我的了。” 楼照水面上一臊,耳朵立马就红了,怎么还有人亲手的?手有什么好亲的?亲手而已,他有什么好紧张的? “我要走了。”傅如意目的达到,要撤离了。 “我没拦你。”楼照水不看她。 傅如意晃了晃手,“你攥得这么紧,我怎么走?” 楼照水慌张地撒开手,发现她的手背上被他捏出四道红印子。 “劲儿真大!”傅如意意味深长地感慨一句,手背在身后离开了。 楼照水盯着她,她负于腰后的两只手紧紧相握,又张牙舞爪地分开。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瞥她一眼,哼了一声回村了。 * 次日天明,楼照水早早就醒了,他把自己的衣裳都倒出来,反复衡量好一会儿,选一身胡服穿上。这是他二兄去年回来给他的,是一身六成新的旧衣,虽说旧了点,但剪裁做工很好,不寒酸。而且旧衣才适合下地干活儿,不打眼。 带着柴烟气的炊烟初初在平河屯的上空汇聚,楼照水就出门了。 王二郎挑水回来,在村口遇上他,见一身简单的胡服被他穿得骚哄哄的,他恨恨地骂:“不要脸的骚狐狸!” 楼照水停下步子,王二郎以为他要打他,吓得放下水桶举起扁担横在胸前。 “忘记跟你说,给你和如意做媒的媒人昨天来我家提亲了,我答应了。”楼照水挑衅地通知,说罢就走。 王二郎气得大骂:“不要脸的索虏!你会有报应的。你等着,傅如意能被你勾搭走,也会被别人勾搭走。” 楼照水脚步一顿,他回头说:“反正被你勾搭不走。” 王二郎气得踹翻水桶,举起扁担追着他打。 楼照水长腿一迈跑了起来,三五个呼吸就把人撂远了。他一口气跑上浮桥,此时天色尚早,桥上没几个行人,也就没有发生上次堵桥的情况,他顺利地过了桥。 “大美人,这儿!”傅如意从一堵石头后面走出来,手上还拎着湿漉漉的棒槌。 楼照水快步走过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傅如意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他在桥上的时候她就看到了,离近一瞅,她确定了,他今日打扮了。 “胡服还是得胡人穿,这身衣裳把你衬得越发腰细腿长,真好看。”她直白地夸赞。 “胡乱拿的一身衣裳。你在洗衣裳?洗完了?”楼照水不自在地转移话题。 “洗完了,就等你了。”傅如意下去把洗衣篮拎上来,连着棒槌一起递给他,“我的未婚夫,给我拿着。” 楼照水顺从地接过,“领路。” “好嘞。”傅如意快活地领他往村里去。 大坡村坐落在一个缓坡上,西高东低,民居和菜地农田交错分布,家家户户的门前屋后都种着树,院墙一侧堆着草垛。 “这一家是我二姊公婆的屋。”傅如意指,“屋后东边的那一家就是我二姊一家在住,明天或是后天,傍晚收工回来了,我带你去认认门。” “空手去?”楼照水问。 “只是去坐坐,不用拿东西,上门拜访是在你我成亲后。”正说着,傅如意看见她大外甥提着水出来饮牛。 “阿娘!我小姨母带着小姨夫进村了!” 一声吆喝,曹佩玉拎着火钳就跑出来了 ,目光炯炯地盯着光鲜夺目的大美人。 择日不如撞日,傅如意当即领着楼照水过去认人。 这时周围的人家听到动静也出来了,看到孩子们口中的大美人,个个啧啧赞叹,这鲜卑人是长得俊啊!瞧这脸蛋!瞧这身板! “这等绝色也让你拿下了?我晓得你有本事,没想到你这么有本事!”曹佩玉重重在小妹肩上拍一掌,她激动地嚷嚷:“如意,你有口福啊!” 这等男色,尝上一口够回味一辈子的! 傅如意朝大美人看一眼,见他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她哈哈一笑,“二姊,你别把人给我吓跑了。你忙吧,我带他回去吃饭。” “明儿来我这儿吃饭。”曹佩玉盯着楼照水反复打量。 “等闲了再说。”傅如意扯着楼照水跑了。 “如意,这是谁啊?”有人故意问。 “我未过门的夫婿,叫楼照水。他在他兄弟里排行老三,你们喊他楼三郎也行。”傅如意如得胜归来的大将军,得意极了,“他懂的汉话不多,不爱说话,以后要是见面了不知道打招呼,你们多多包涵啊。” “我们啥时候能喝上喜酒?”另有人打趣。 “等着,喜事定下,我一定上门通知。” 一个又一个乡民从茅草屋里走出来,随后聚在一起对这个鲜卑人的容貌议论纷纷。狗也跟着主人跑到大路上,冲着陌生的来客高声吠叫,牛羊鸡鸭受犬吠影响,也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随着傅如意带着楼照水招摇过市,半个村像炸了窝一样喧嚣热闹。 傅家人早早就听到动静在外等着了,就连大兄大嫂一家都来到了老宅。 大嫂陈芝长吸一口气,“难怪如意被迷得不着家,换我我也晕了头。” “傅圆回来说小妹夫长得还行,这叫还行?如意够高的了,这男人比她还高。”小嫂的眼睛忙不过来了,她心说凭这男人的姿色都能给贵主当男宠了。无意中瞥见如意得意的表情,她啧啧道:“如意真有本事,有福了。” “我阿爷和大兄三兄你都见过,我就不介绍了。这是我阿娘,这是我大嫂,这是我小嫂。”傅如意领着楼照水来到家人面前。 楼照水犹豫了两瞬,他开口叫人:“岳母,大嫂,小嫂。” “哎!进屋进屋。”傅母高高兴兴地认了这个女婿,见到真人,她再多的顾虑都没了,有这样一个丈夫,如意多操点心多受点累也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