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斩尽入京华》 第1章 要顾家人,一起铺这黄泉路! “宜年,太后的旨意怎还未到?” 顾慕青语气温和随意,像与妻子闲话家常。 寅时未至,铜镜前,姜宜年正伺候他穿衣。 “茹云这几年不容易,太后赐婚,她才能得平妻之位。她肚子里的三郎,到时候抱到你膝下养着,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么?” 姜宜年闻言一怔,随即替他理顺绯色官袍的每一道褶皱,一丝不苟地扣上革带银扣。 动作缓慢而珍重,是这般认真,更像是最后一次。 昨夜,云雨过后,手上因跪侍婆母冻出的烂疮,痒得她没有丝毫睡意。 她望向枕边人冷硬的脊背,做了一个决定。 没有什么波澜,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决定府里的寻常开支。 “夫君,你只需写一纸放妻书,不用求太后,这主母的位置我愿拱手相让。” 顾慕青系冠的手顿住,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宜年,你是顾家主母,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未出阁的娇纵小姐,岂能耍性子?” 烛火跳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再者,恩师将你托付于我,若我逼你离去,岂非成了背信弃义之人?” 姜宜年缓缓抬首,迎上他的目光。 他心虚地避开了。 只这一瞬的躲闪,便足够了。 原来,他想过,他真的想过休妻。 她心头那点点残存的夫妻情谊,如同燃尽的灯芯,“噗”地一声,彻底暗了下去。 成亲第二年,顾慕青便从江南带回了柳茹云。 当时只说柳家败落,庶女孤苦无依。 “宜年亦尝过家道中落的滋味。将心比心,定能体谅。” 彼时他握着她的手,眼神温和如旧。 她何止是体谅。 她亲手将柳茹云迎进西厢,风风光光替他纳了这房贵妾。 柳氏入门不过半年,便诞下长子。 而她十年未曾有孕,婆母待她愈发刻薄,顾慕青踏足她院中的日子,也减至一月仅一两日。 甚至有些时候,她需捧着热水候在内院门外,为他与柳姨娘的白日宣淫遮掩。 起初,那一声声浪荡的喘息传入耳中时,她还会羞愤得浑身发颤。 后来柳氏又诞下次子,府中下人也敢公然轻慢于她,她便渐渐麻木了。 姜家的罪,顾家的恩,这两样东西,沉沉地压在她的身上。 十年。 整整十年。 她抬不起头。 “当初成亲,顾家庇护,这是我欠你的。” “夫君如今身着三品大员的绯袍,府中上下四十余口开销用度,靠我的嫁妆私库贴补十年。如今这笔债,也该偿清了。” “唯有这太后恩典,便是姜家覆灭,都未曾动用。” “不如就此两清,你我各生欢喜。” “荒唐!” 顾慕青声音陡然拔高,烛火一晃,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狼狈。 他原是寒门出身,乡试后入姜府做门客,初见宜年,惊为天人。 若非当年姜家卷入夺嫡之乱骤然倒台,他一个穷酸书生,怎能高攀这清流名门的嫡女! 他深吸一口气,似有万千深情:“宜年,夫妻十年,我知你委屈。许她平妻,既全了顾家嫡长有嗣,也保你正室尊荣。往后我多来陪你,我们还年轻,总会有自己的孩子。” 说到最后,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皮肤,又凑近几分,语气带着一丝威胁:“再者,你若离了顾家,一个断亲的弃妇,又能去往何处?”。 姜宜年勾了勾唇,抽回手,眼中无半分笑意。 她早已想好,若真被休弃,便带着胞妹北上,去雁北找爹娘。 冻死也好,饿死也罢,一家人在一起总归是好的。 这里,从来不是她的家。 “言尽于此。”姜宜年缓步于妆台坐下,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侧脸。 她拿起螺黛,细细描眉,不再看他。 外头忽然传来瓷器摔碎的清脆响声,打断了短暂的安静。 一道柔婉又带着急切的女声响起:“顾郎,时辰不早了,上朝该迟了。” 是柳茹云。 腊月的天,滴水成冰。 她竟挺着七个月的身孕站在廊下,一直在等他。 顾慕青脸色变了变,再开口时,语气已冷硬如铁:“姜氏,子嗣传承,是宗族之基。开枝散叶,亦是你身为正妻的本分。” “本分?”姜宜年笑出声,带着积压了太久的疲惫:“我的本分,便是殚精竭虑,贴补顾家门楣?是独守空房,任人轻贱?还是要将娘家最后的庇佑拱手让人,为你心尖上的人铺一道锦绣前程?” “是我错了。一退再退,倒失了姜家女的风骨。” “姜家早就没了!” 房门半开,寒气汹涌而入。顾慕青本已踏出半步,却被她的讥笑狠狠刺痛,回身掷出一句:“月前雁北传信,你的家人,尽数亡故。” 姜宜年手中的螺黛笔“嗒”一声轻响,滚落在妆台上,又顺着桌沿跌下去,碎成两截。 她张了张口,发不出半分声音,唯有冰冷的寒气一刀一刀割着喉咙。 “郎君!寅时一刻了.....” 柳茹云的催促再度传来,这一回,已带上了软软的哭腔。 顾慕青退回半步,瞥了一眼铜镜里面色惨白的姜宜年,眼神复杂难辨。 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父兄还活着,他在骗她! 姜宜年踉跄着追到门边,伸出手想抓住他,问个明白。 可视线里,只剩下那绯色官袍的一角在廊下一闪而过,彻底没入未褪的夜色中。 她扑了个空,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门槛上。 一行清泪滚落。 一定是骗她的.... 院中灯笼的光晕,昏黄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柳茹云遣开下人,双手捧碗,袅袅走近。 “姐姐怎么坐在地上?快把这碗安神汤喝了吧,妹妹我可是一直替您温着呢。” 姜宜年木然地盯着地砖,恍若未闻。 柳茹云见状,凑近了些,慢条斯理地压低声音:“对了,姐姐的亲妹妹,阿梨,此刻正在婆母院中候着呢。” 妹妹! 这二字如丁点火花,在她心中炸开,唤回些许神志。 父母被流放前,将胞妹过继给远房舅母,十年间,为了不牵连妹妹,她们再没见过。 后面风波平息,她曾经试着以侄女之名,接妹妹入顾府,却被婆母多次阻拦责罚,也只能作罢。 此刻天都还没亮,阿梨怎么会被突然接到婆母的院子里?! 姜宜年爬起来,撞翻了柳茹云手里的药碗,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刚踏入月洞门,果然瞥见一个单薄瘦小的影子,蜷缩在庭院的角落里。 阿梨长高了,可那张原本总是带着笑的脸,此刻却惨白木僵。 姜宜年大步冲过去,一把将妹妹紧紧箍进怀里。 十年的思念与绝望交织,泪水瞬间决堤,滚烫地砸在妹妹单薄的衣料上。 可是,怀里的身躯却僵硬得像一块冰,连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没有任何回应。 姜宜年只当是妹妹也得知了父兄的死讯大受刺激。 她慌乱地擦干眼泪,握住妹妹冰凉的手:“别怕,姐姐带你进屋烤火.....” 还未入门,半开的雕花窗棂内,传出两个人低声的交谈。 “这贱妇若走,夫君难道真打算把阿梨这丫头迎进府里做妻?” 是柳茹云咬牙切齿的声音。 姜宜年如遭雷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阿梨用力按进怀里。 顾慕青.....竟然想娶阿梨?! “我这儿子,对姜家的门第有执念。” 婆母张氏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茹云啊,若不是你的好计谋,找了个老光棍去破了那丫头的身子,慕青嫌她脏了,这主母的位子,哪能落到你头上?” “那也是婆母您杀伐果决。更何况,今早郎君亲口说,姜家人已经在北地全冻死了。怕不是郎君当初求娶这丫头不成,恼羞成怒,暗中差人断了他们二老的炭薪?” “那是自然!慕青做事向来斩草除根。这是朝廷发给姜家的体恤金,你且拿去一半,就当是给你肚子里的大孙子压惊,驱一驱他们家的晦气!” 轰然一声! 姜宜年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血液都冲上头顶。 她的妹妹还未及笄,柳茹云为贪这正妻之位,竟不惜毁了妹妹清白! 而她的夫婿,为了齐人之福,竟又逼杀了她的父母!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软肉,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最蠢的到底是她,以为忍过半生,咽下所有的委屈和磋磨,能求一个举案齐眉,家人平安。 原来,她倾尽所有捂了十年的,是一窝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姜宜年的胸口里像有烈火爆裂,每一根血管都叫嚣着要将眼前这群恶鬼撕碎。 她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 如果只有下地狱才能和家人团聚,那她今天,就要这顾家人一起来铺这条黄泉路! “阿梨乖,捂住眼睛,数到十,就往外跑。” 姜宜年将阿梨推到廊柱后的避风处,用帕子蒙住她的双眼,抬手拆下发间那支母亲留下的金簪,收入袖内。 长发如瀑散落,衣袂在晨风里猎猎翻飞。 她独自推门而入,反手落下门闩。 堂内,柳茹云与张氏闻声惊起,脸上血色褪尽。 姜宜年目光掠过她们,如视死物。 她一言不发,抓起香案上燃烧的灯烛,掷向了张氏身后厚重的帷幔。 火苗轰然窜起,烧红了她的眼。 “疯子!你干什么!”张氏尖叫着往门边扑。 姜宜年一把扯住她的发髻,发了狠,掼倒在柱子上。 张氏闷哼一声,软了下去。 一旁柳茹云吓得尖叫连连,连滚带爬地想去拔门闩,又被姜宜年攥住后领硬生生拖了回来。 手起,簪落。 母亲留下的那支金簪,毫不留情地扎穿了柳茹云的手背,将她钉在滚烫的木地板上。 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堂屋。 任凭火光中两个女人如何挣扎、抓挠、踢打。 姜宜年像是感觉不到痛,面无表情地拔出带血的金簪,簪回头上。 然后一手拽着一个女人的衣领,将她们一点、一点地,拖入了最深处的火海之中..... 第2章 娶我?顾家九族够砍吗! “大吉,大吉,姑娘命格祥瑞,福泽深厚!” “这是乐昏了头不成?姜家千金在堂上,竟打起盹来了。” 姜宜年头痛欲裂,顾家几人分明被她一同拖入地府,怎的依旧这般吵闹? 她竭力想要睁开眼,眼皮却灼热沉重,如坠铅石。 “今日便商议,何日成亲?” 成谁的亲?简直荒唐! 她猛地挣开身上的火热,终于掀开眼帘。 视线渐渐清晰,只见头戴红花的媒婆,正甩着鸳鸯戏水的帕子,唇齿翻飞。 主座之上,顾家姑母与婆母张氏并坐。 张氏一身暗红袍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蹙眉望着她,眼底满是嫌恶。 下首,是顾慕青,一身青色长衫,正一脸兴奋地望着她。那张脸上犹带少年意气,轮廓比记忆中青涩许多。 这是何处..... 姜宜年环顾四周,这院落布置……竟是十年前,顾家姑母在京郊的堂院! 她待嫁的地方。 她低头看身上的藕荷色襦裙,下意识伸手一探。 发髻仍是闺中未嫁的制式。 难道.....她重生了? 屋角放着三箱吉祥礼,还有一只礼雁。 此番装点,正是纳吉之日。 “啪!” 茶杯重重落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婆母张氏冷着脸:“姜氏,你如今已是戴罪之身。也就我儿不嫌你,肯予你名分。” 这茶杯的声音,撞得她耳鸣,也将她彻底拉回现实。 “婆母,口下留德。” 姜宜年目光澄澈,平静开口,端的是昔日清流贵女的气度。 月前,新帝一纸诏书,判了整个姜家流放北地。就在押解前一日,顾慕青携婚书,独自上门。 为保良籍,姜宜年在父母的暗示下,割发断亲,第二日便被接入顾家姑母那待嫁。 前世的她,以为成亲是一根救命稻草,是良人深情。直到后来,这不过是一场吃绝户的算计。 这一世,即便做罪女、为奴为婢,她也绝不会再踏入顾家半步! “母亲,宜年妹妹,如皎月清辉,能娶她是我的福分。” 顾慕青见状,忙朝母亲一拜,目光转头落在姜宜年脸上,满是诚挚的怜惜。 这眼神激得姜宜年一阵恶心。 就是这个眼神!上一世,让她误以为,这门婚事虽是父亲用仕途换来的,却也藏着真心倾慕。 一道袅袅的身影,从一旁添茶,中断了两人的目光。 是柳茹云! 原来,当年纳吉之日,柳茹云就已经在顾府里了。 柳茹云乖巧地斟上热茶,绕回张氏身后侍立,张氏一脸慈爱地轻拍过她的手背。 那时候,她正逢家中巨变,心神具碎,只当是内侍亲厚。 如今冷眼旁观,这其中的脉络才清晰起来。 顾、柳两家皆是自江南迁来京城,顾慕青与这柳茹云,只怕原是青梅竹马。 顾慕青之所以刻意隐瞒这段情分,转头来迎娶她,不过是为了倚仗父亲与太傅的旧情。 他需要姜家这块垫脚石,来帮他坐稳翰林之位,好为他日后位列三公铺路钻营。 此间的龌龊与算计,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是婆母张氏蠢钝,一味使些不入流的手段,将婚期一拖再拖。 上辈子,她也曾经忧心婚事不成,但现在,正中下怀。 她不如索性做个“好人”,现在就将柳茹云送入顾府。 她也能干净地抽身而去。 思及至此,她缓步走到堂上,朝王媒婆盈盈一拜。 “烦请媒婆,也为柳姑娘与顾公子相看一番。若相合,便趁今日吉日,一并定下亲事。” “胡说什么!”顾慕青脸色一变,以为姜宜年是吃味:“柳姑娘不过是母亲娘家侄女,今日来观礼罢了,你怎可如此玩笑。” “茹云,不敢和姐姐争光辉。”柳茹云玉面微红,怯生生地拉着张氏的袖子委屈低语。 姐姐二字刺得姜宜年心头一紧,当即厉声道:“柳姑娘,本姑娘不敢与来历不明之人互称姐妹。” “姜氏,你竟如此刻薄!茹云家世清白,好过你姜家皆是逆臣贼子! 张氏见柳茹云受辱,忍不住对姜家年破口大骂。 “母亲慎言!”顾慕青闻言惊惧交加,拍案而起。 如今姜家虽遭逢大难,但罪名尚未盖棺定论,“逆臣贼子”这四个字,可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催命符! 他慌不择路的一个箭步扑上前,伸手便要捂住张氏的嘴。 “婆母好大的口气。您是想说顾大人明知我是逆党,还要执意迎娶?这欺君罔上,结交叛臣的诛心之罪,顾家有几个脑袋够砍?” 这话一出,张氏的双腿猛地一软,冷汗如瀑。 一旁冷眼看了半晌的顾家姑母见势不妙,赶紧重重拧了王媒婆胳膊一把,示意她赶紧圆场。 王媒婆胳膊吃痛,骤然从震惊中醒转。 来之前,她收了顾家这两个老妇的银子,说是这姜家女高傲难训,今日尤需媒人,好好敲打一番。 她本想摆摆谱,轻巧地把这银子贪了。可谁曾想,今日这姜家女分明是个活阎王啊! 三言两语,是要把顾家往满门抄斩的路上逼! 如此当众撒泼,莫不是想退婚? 张氏见媒婆装死不语,急得五内俱焚,又伸出手,狠狠地拧了一把王媒婆另一边的胳膊。 王媒婆疼得龇牙咧嘴,正要硬着头皮说话,又被顾慕青侧身拉住,一小锭碎银悄悄塞入她袖中:“王妈妈,宜年妹妹家中动荡,有些头昏。此婚事上有父母之命,下有我与宜年妹妹两情相悦,且快些把纳吉定下!” 正僵持间,一个小男孩趁乱偷偷溜进堂中,伸手去抓桌上的喜饼。 恰有礼雁振翅,孩子被惊到,手中的喜饼应声掉落。他又慌忙钻进桌下去捡,也不知摸到何物,身体猛地一顶,将桌上的青瓷茶盏,撞碎了一地。 “看看你教的好儿子!”张氏正愁邪火气无处发泄,当即向姑母发作,“一点规矩都没有,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我儿子如何轮不到你来说!”顾家姑母门第浅,一直被张氏压着一头。但欺负到她儿子头上,她可不那么好相处,扯开嗓门便骂回去。 堂上两人也不给王媒婆说话的功夫,不管不顾地撕扯起来。 小男孩被吓得大哭,寻着堂上看起来最平静的姜宜年,拉起她的衣袖问:“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姜宜年摸头安抚,却发现这孩子手里除了喜饼,还紧紧攥着一个香囊。定睛一看,上面赫然绣着一朵云纹。 难道是刚才柳茹云慌乱间掉的?还是顾慕青身上掉下来的? 姜宜年心生一计,既决意离去,不如将场面搅得更乱些,导致纳吉不成,她便多几日筹谋退婚北上,去寻流放的父母。 她附在稚童耳畔,轻声哄他将香囊拿给柳茹云。 哪知,这孩子慌乱中看岔了道,竟直直向顾慕青走去,将香囊递了过去。 顾慕青只当是宜年的定情信物,面露喜色。待看清上面的云纹后,脸色骤变,下意识想藏进袖中。 这一连串的动作,姜宜年看得明明白白。 不等她发作,半道这香囊,又被王媒婆一把抢去! 媒婆正被堂上两个疯婆子吵得头疼欲裂,见男方接到了“信物”,她如蒙大赦般拿过香囊,高声唱到:“信物已交!礼成!” “这不是我的香囊!” 姜宜年问王媒婆拿过来,笑笑看着柳茹云,“正妻纳吉,交换的却是表妹的定情香囊。一个递得顺手,一个接得自然。” 柳茹云脸色煞白,向前挪了半步,急急拉住了顾慕青的袖口。 顾慕青甩开她的手,面上有片刻慌乱,眼神游移不敢与姜宜年对视。 “慕青,你有些着急了。等正妻入室,再纳妾室不急!”顾家姑母一脸戏谑,她的眼珠子在顾慕青和柳茹云两人之间来回转,意味深长。 “你少在这里嚼舌根!管好自己儿子,别满嘴喷粪!” 张氏骂的是姑母,眼神却止不住地往柳茹云身上剜。这眼神看似责怪,实则满满嫌弃。 是的,谁能配得上张氏的宝贝儿子呢? 姜宜年心中嗤笑,转头看着顾慕青在一旁摇摇欲坠,心头畅快道:“顾慕青,我不嫁了。” “桃桃,不可任性,此时除了顾家,这京城谁还愿护你?”顾慕青大惊失色,冲上前便要抓姜宜年的手,似要抓住前程。 见他叫她小名,姜宜年刚刚松快些的喉头又是一哽。 那头柳茹云脸白得更快,只见她扶住额角,身子软软地晃了晃:“姨母,我头好晕....” 张氏更是气急,张了张嘴,锤了几下胸口:“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场面彻底乱作一团。 姜宜年冷着脸,衣袖轻拂,避开顾慕青的拉扯。 一旁的顾家姑母眼见婚事要凉,心口疼得滴血。 这王媒婆收了四十两白银,够做多少身绸缎新衣! 她横眉怒目,揪住王媒婆的胳膊,又掐了一把,尖声啐道:“拿了钱不办事的混账,还不快把银钱退回来!” 王媒婆吃痛:“哎哟”一声连连后退,一头撞倒了多宝阁。 一只青瓷大花瓶砸落下来,碎片四溅,直接划破了她的脚脖子。 院中的看门犬闻声惊动,狂吠不止。 那只本就受惊的鸿雁,不知何时彻底挣脱了红绳,扑棱着翅膀在大堂里,落羽翻飞。 “拦住!快拦住!”顾慕青急得大喊。 下人们手忙脚乱,却越拦越乱。 鸿雁直冲进堂上,撞翻了香案,合婚书,八字帖散落一地,又被慌乱的脚步踩得污浊不堪。 王媒婆捂着流血的脚踝,噘着嘴。 看这鸡飞狗跳的场面,脸色铁青,索性端起了官媒的架子,尖着嗓子喊道:“纳吉见血,六畜不宁,礼雁逃飞,此乃大凶之兆!这婚结不了了!我退钱!” 真好。 姜宜年看着满地狼藉,微微勾起唇角。 这婚,结不成了。 第3章 求顾郎,速速纳妾! 顾家众人还在堂上乱作一团,姜宜年已悄然退出了院子。 她凭着记忆,径直回了暂住的厢房,反手落下门闩,长长舒出一口气。 房中陈设简朴,一桌一榻,妆台上摊开着一本通历,她快步走过去。 果然,今日是永昌十二年,三月廿六。 十年前的纳吉之日。 她瞬时心跳如雷,指尖微微发颤,一腔激动近乎沸腾。 老天爷竟然真的听到了她葬身火海前的毒誓,给了她一个重生的机会! 而且是在成亲前!一切都来得及! 姜宜年翻看着通历,款款坐下。 下一个宜嫁娶的黄道吉日在五日后。 她还有五天时间筹谋。 铜镜里映出一张犹带稚气的脸庞,那双清亮的杏眼中,此刻却沉淀死过一次的清醒和冷硬。 经年磋磨,又是生死一轮,她已然彻悟:不遇良人,婚姻便是吃人的龙潭虎穴。 若真能重来一世,她只求守着家人,活得自在,做自己的靠山。 只是今日纳吉虽被搅黄,顾慕青为了他的官场前途,肯定不会轻易取消这门婚事。 上一世,父母也是怕她落入教坊司为官妓,或被变卖为奴,才急急定下顾家亲事,让她以顾家妇的身份苟全。 一旦退婚,她便又成了罪臣之女,眼下要想脱身,清白的户籍是最紧要的。 姜宜年垂下眼,从妆盒的抽屉里,取出母亲的金簪,贴身藏入怀中。 前世,大嫂因饿极误食野草失智;母亲娇养半生,在北地寒气入骨,一病不起;兄长被落石击伤头部,无钱请大夫,昔日清风朗月的才子竟成了痴儿。 万般困境全靠年过半百的父亲苦苦支撑。 北地苦寒,缺衣少食,她更需多做储备。 “姨母心疾突发,气息奄奄,慕青哥哥快回府去瞧瞧!”门外忽然传来柳茹云娇柔急切的呼唤,打断了姜宜年的思绪。 “宜年妹妹,母亲急症,我忧心如焚。我知你气纳吉不成,今日定等你消气再走,再走。” 顾慕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端的是深情款款。 姜宜年嘴角的冷笑渐深。 张氏身体一向好得很,很少生病,每次“生病”,肯定是儿子没顺着她的意,故意装病拿捏人。 果然和上一辈子一模一样,连装病的理由都没换。 婆婆张氏对儿子那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常常让姜宜年觉得,自己哪里是新媳妇,分明是抢走她心肝宝贝的坏人。 “郎君自可去尽孝,何须在门外等候。” 姜宜年语气平淡。 “你不答应,我不走。” 顾慕青话音才落,体贴入微的柳表妹又开始凄切哀劝。 在一声声令人肉麻的“慕青哥哥”中,门外的脚步声终是半推半就地渐行渐远。 顾慕青他又演完了一出“情孝两难全”的好戏,顺便在旁人眼里,往她头上扣了一顶“骄纵善妒”的帽子。 姜宜年漠然转身,和衣躺倒在榻上,脑中飞速盘算着北上的路线与盘缠。 在姜府被抄前,大部分家产借着她加装的名头送到这个她待嫁的院子里。 她记得嫁妆里,有百两一锭的足赤金条、手指头大小的南海东珠百粒、十匹蜀锦,还有私田宅铺、十几张千两通票.... 后来又随着她去一起搬进了顾家。 如此丰厚,放在普通人家,舒舒服服活十辈子都够了。 要是能拿回这些银钱,她这一路一定没有问题。 所以走之前,必须要让顾家,一分不少地把嫁妆还回来! 前生今世的思绪交织,让她疲惫不堪,当夜竟睡得格外沉。 第二日睁眼时,日头已盛。 匆匆梳洗完,院外的喧闹已漫过院墙,越来越响。 她心下一顿,是了。 今日是顾慕青授官之日,直入翰林,授六品编修,正是春风得意之际。 她稍加收拾,跟着顾家姑母走到府门口,正赶上最热闹的时候。 街坊四邻都赶来道贺,顾家郎君凭真本事挣得的清贵前程! 阶前,顾慕青一身簇新的青色鹭鸶官袍,头戴乌纱,衬得他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他身后,跟着面色苍白的柳茹云。 顾家姑母脸上堆满了笑,正要上前相迎,却见柳茹云忽然膝盖一弯,直直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茹云,昨日你言行不当,惊扰了宜年。今日,你在此向她请罪。” 顾慕青立在那儿,声音朗朗,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姜宜年隐在顾家姑母身后,冷眼看着。 见她迟迟不露面,阶前的顾慕青上前一步:“宜年妹妹!为了昨日莽撞,为了不负恩师所托,我顾慕青今日,也在此向你赔罪!” 话音未落,他衣摆一荡,竟真作势要跪。 四周顿时一片低哗。 姜宜年不用抬眼,也感到周遭目光如刺,齐齐扎在她身上。 好一副情深义重,他能演,她难道就不会演吗? 她攥紧了拢在袖中的拳头,再抬眼时,睫上已挂了摇摇欲坠的湿意。 她提着裙摆,疾步上前,在顾慕青双膝将落未落之际,伸手虚扶:“顾郎.....何至于此!” 顾慕青顺势抬手,掌心覆上她的手腕。 四目相对,姜宜年将他眼底那三分真情,七分作戏,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一个转身,以袖掩面,做出一副想哭的模样,又弯腰蹲下,亲自去扶跪着的柳茹云。 “妹妹快起,昨日你那香囊既已交托,我怎会看不出你与顾郎的情意?我唤你一声妹妹,你可愿意?” 姜宜年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几分委屈,却刚刚好能让围观的街坊邻里听得一清二楚。 人群中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正妻还未过门,妾倒先定下了?” “翰林人家,竟也不讲礼义廉耻了.....” “倒不如乡野匹夫了...” 细细碎碎的鄙夷声漫开,一声高过一声。 顾慕青眼神微动,听着周遭的非议,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怒气:“茹云这边不急,翰林之事已定,你安心备嫁便是。” “可是顾郎.....”姜宜年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柳茹云,目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刻意多停留了半刻,随后又惊慌失措地捂住嘴,似说漏了嘴般,又添了一把火,“宜年断不能让郎君刚当官就背上个‘始乱终弃’的恶名。若是柳姑娘等不到成亲那日,万一......万一有了身孕.....” 此言一出,四下的看客们顿时倒吸凉气,眼神在顾慕青和柳茹云的肚子之间来回打转。 柳茹云似是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般,僵在原地。 她嘴巴张了又合,想辩解自己的清白,可一碰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顾慕青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背过身,一把攥住姜宜年的手腕,强行把她拉到廊柱后面的阴影里。 避开了众人的视线,他几乎是立刻撕开了温文尔雅的伪装。 “姜宜年,你到底想要什么?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毁了我的脸面你才甘心?!”顾慕青声音里满是气急败坏,还下意识拍了拍身上那件崭新的六品官袍,生怕沾上一点不好的名声。 姜宜年腕上吃痛,心里却异常平静。 比起他刚才那副让人恶心的深情样子,眼前这副阴沉自私的嘴脸,反倒让她觉得无比熟悉。 “顾郎,帮你娶得心尖上的人,不正是我做正妻的本分。有错吗?” 姜宜年欣赏着他脸上青白交加的神色,迎上他冰凉的目光。 “我妹妹在舅母父那不知过得如何?顾郎可愿随我去一趟?” 按照日子算,妹妹刚刚被过继到舅父那不过月余。 那位姜家的远亲舅父住在城外三里路,没有马车的话,走路很难过去。 而且那家绝非善类,姜家落魄后,她连门都进不去。 但今日不同。 顾慕青新晋翰林编修,官袍未褪,正是最风光的时候。 这本就是她们姜家换来的权势,她今日,凭什么不用?! 有他陪同,舅母家再势力刻薄,也不敢将这位新贵拒之门外。 想到上一世妹妹绝望的样子,她心口发紧,她现在就要把妹妹接回自己身边! 顾慕青盯着她,看了半天,松开了手,咬牙切齿道:“行。” 姜宜年见他答应,心头浊气一散,换上了一副感激模样,款步走到柳茹云面前,“柳妹妹,是我一时糊涂,错怪了顾郎和你。” 话音刚落,柳茹云面如菜色,满眼都是憋屈与不甘。 姜宜年别过脸,敛去眼底的嘲弄,任由顾慕青在一旁虚扶上她的胳膊。 “宜年妹妹,我从未怪过你。顾某能得妻如此大度,何其有幸!” 四下的街坊们见状,又纷纷转变了风向。 直夸顾慕青命好,有如此贤惠大度的正妻主动张罗纳妾,又有大好的风光前途,当真是享尽了人间美事。 顾慕青在一片祝福与吹捧里,稍稍找回了些许颜面,转头吩咐下人:“去备车!今日我便陪宜年去看妹妹!” 第4章 阿梨,姐姐带你走 “宜年,上元灯会,你披着白狐斗篷,手里提一盏兔子灯,我看了一眼,就再挪不开。” 逼仄的马车里,顾慕青轻声诉说,似在分享两人间的秘密。 姜宜年靠着车壁,目光落在交叠的双手上,思绪翻转。 上元灯会,是特许京城男女可自由相看的日子。 那时,有他吗? 她只记得,那夜,雪刚停,满城灯火如昼。 她身着裘衣华服,头戴帷帽轻纱,仍是名动京城的姜府贵女。不过浅行几步,身边便围满了各府公子少爷。 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博她一笑。 节后几日,姜家案发,雷霆骤至。 一夜之间,门可罗雀,散去的热闹比积雪融化还要快。 父兄到苦寒北地时,她已成顾家妇。 后来有日,她不过是想从公账上支取些许银两,为父兄置办几件冬衣。 婆母张氏骂她“偏心娘家”,罚她在祠堂跪了整整三日。 其实,身上的苦,都还能忍受。 最恐怖的是,自她嫁入顾府,错的永远是她。 梳妆打扮是不安于室,闲暇时翻书是卖弄才学,委屈落泪是晦气,连多吃一口甜羹都成了败家。 做什么都是错,渐渐的,她被磨平了棱角,变得唯唯诺诺。 “雪夜灯火,总是难忘。” 看她反应慢慢的,又用袖子遮着脸,顾慕青以为她是害羞了,语气更温柔些:“姜恩师当年将京郊这座三进的院子赠予顾家时,我心中是何等激动;如今又全依赖宜年苦心打点,才让我能顺利入翰林,如此恩义,我必会好好待你。” 姜宜年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 原来顾家住的那座三进宅院,竟也是父亲赠的?! 父亲到底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为她铺了多少路? 未及她细想,顾慕青又道:“顾家根基初立,我有一位远房侄子,名唤长生,小我几岁,已自江南起程,明日抵京。恩师虽已不在朝堂,但昔日门生旧部仍在。宜年,你可有什么门路,让他拜入哪位大人的门下.....” 大周科举,考生在开考前会将自己的诗文呈送给朝中名流以求推荐,是为“行卷”。 顾慕青当年亦是托人向姜家递了行卷,被姜宜年的父亲看中收入门下,方有今日推举入翰林的荣光。 姜宜年心里冷笑一声,这人真是既要又要,贪得无厌! 不过“长生”这个名字倒让她想起些别的事。 上一世,顾慕青庶长子满月宴上,柳茹云抱着孩子,倚着廊柱,与一个背影模糊的男客低声说笑。 那时,她只当是寻常来庆贺的亲戚。 只因那个男客有些佝偻,她便多看了两眼。 如今这名字与那背影重叠,让她心头掠过一丝荒谬又可疑的念头。 她与顾慕青多年无孕,也曾为他纳过几房侍妾,皆无所出。唯独柳茹云,接连生下孩子,稳坐西院。难道...... 后来他这侄子去哪了?中举了没有? 顾慕青见姜宜年黛眉微蹙,以为她是为行卷之事衡量得失利弊,又温声添上筹码:“我知你心中最记挂的,便是阿梨妹妹。你且宽心,过几日,我便遣人将她接到府里。待你正式嫁入,你们姐妹便能长久相依,可好?” “不必!”姜宜年下意识脱口而出。 上一世她就信了这个承诺,一信就是十年。 等到却是妹妹身心枯槁,清白被毁。 眼下,不多时日她就要带着妹妹逃离京城了,还接到府里,给他做童养媳吗? 话一出口,姜宜年抬眼见他神色惊愕,心头一紧,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怕是险些露出了破绽。 好在顾慕青只当她还在闹脾气,温声问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只是眼前这个男人语调里,自以为是的“宠溺”,让姜宜年恶心得泛酸水。 她强迫自己缓和神色,对着他露出一抹浅笑:“顾郎刚进翰林院,现在又要帮子侄打点,颇有些困难,我们需细细琢磨才好。至于妹妹,不如把她接到姑母那边,同与我一同待嫁可好?” 她深知顾慕青最吃女子撒娇讨好这一套。 果然,见她重又变回了那副“以他为尊”的姿态,顾慕青眼神微晃,眼底满是受用,显然是信了这番说辞。 姜宜年正欲收回视线,马车此时微微一颠,停了下来。 “公子,舅老爷家到了。” 车夫才禀报完,他们半只脚还没落地,门便“吱呀”开了。 开门的是舅母刘氏,一身半新不旧的绛紫褙子。 随后,舅父林槐疾步迎出。他官职卑微,原本靠着姜家的名声,混在户部做个不入流的典吏。 此刻瞧见顾慕青身上的官袍,脸色一变,腰弯得极低,几乎要鞠到地上:“顾大人光降寒舍,蓬荜生辉啊!快里面请,上茶!” 两人一左一右簇拥着顾慕青穿过逼仄的小院,奉承话一句接着一句。 顾慕青也是第一次被人这般哄抬着,脚下有些飘飘然,面上却端着矜贵的架子,偶尔从鼻腔里“嗯”上一声。 姜宜年乐得无人搭讪,只沉默地跟在几人身后,四下打量。 妹妹会在哪里? 到了正堂,林槐亲自撩起衣摆,擦了擦主位的椅子,请顾慕青上座。 刘氏殷勤地奉上一盏热茶,又将果盘往顾慕青手边推了推,这才像是刚看见站在门口的姜宜年似的:“宜年也来了?近日可好?” 姜宜年垂眸应声,直入正题:“托福。阿梨呢?” 刘氏脸上那层笑意肉眼可见地僵了僵:“那丫头啊在后头帮她表姐描花样呢。” “我去见她。” 姜宜年径直站起身,打断了刘氏未尽的推诿。 刘氏看了一眼主座上的顾慕青,见他颔首,有些不情愿地朝旁边的小丫头使了个眼色,让她给姜宜年引路。 林家并不大,拐过后院门洞,一眼便看到了井台边的身影。 是阿梨。 她小小的身子正对着一只比她还要宽的大木盆。 里面泡着几件成年男子的厚重冬衣,吸饱了水,沉得像石头。 阿梨正半个身子趴在盆沿上,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衣服拖拽出来,却怎么也拽不动。 春寒水冷,她一双小手冻得通红,指尖破了皮。每次用力,身子就跟着晃。 “哎哟,阿梨小姐,不是让您歇着别做这些粗活嘛!” 负责引路的那个小丫头见状,脸色一慌,欲盖弥彰地拔高了嗓门。 “阿梨。” 姜宜年的声音发颤。 那孩子被吓得一缩脖子,像是受惊的小兽般本能地抱住头,显然平日里没少挨打。 待看清来人,那双惊恐的大眼睛瞬间蓄满泪水。 她丢了手里的湿衣,“哇”地一声,跌跌撞撞地向姜宜年扑了过来。 姜宜年慌忙蹲下,张开双臂,紧紧地接住她。 不一会儿,阿梨手上的冷水,眼里的热泪,湿透了她的前襟。 “姐姐!姐姐...”怀里的幼妹抽泣得说不出一句整话,“手手疼.....好重....好冷....” “阿梨乖,不怕。” 姜宜年一下一下抚着妹妹的背脊,她紧紧咬着后槽牙,待她略微平复,牵过受仔细地检查妹妹手上的伤。 红肿溃烂,指裂见血。 她眼底一热,几滴热泪滚落下来,滴在阿梨的手背上。 “姐姐别哭。”阿梨笨拙地抹着姜宜年脸上的泪痕 一个月前,阿梨还是千娇万宠,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 如今姜家才倒了多久?舅母竟然敢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在春寒料峭里,给全家人做浆洗的粗使丫鬟! “没事,阿梨,姐姐没事。” 她拼命扯出一个支离破碎的笑,把妹妹的手拢在掌心里,捂了又捂。 可那双小手,却怎么也捂不热。 上一世,妹妹是怎么样熬过十年的? 冰冷的水意渗进肌肤,却让姜宜年心头的恨意,变得无比清晰。 她不仅恨顾家的虚伪狠毒,恨舅父家的拜高踩低,她更恨她自己的愚蠢,两世都没有护住妹妹! 姜宜年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逼退眼底的湿热。 好在,上一世那场大火,烧掉了她被蒙蔽十年的怯懦与天真,更彻底烧出了她骨子里的狠戾。 她站起身,将阿梨冰冷的小手紧紧攥在掌心。 “阿梨别怕,姐姐带你走。” 第5章 打得我手疼! 厅里,顾慕青正与姜槐说话,刘氏端着茶。 “父母将阿梨过继给你们时,留下的体己银子,莫说供她一世衣食无忧,便是买两个贴身丫鬟伺候也绰绰有余。她何至于给你们做浆洗的粗使下人?” 姜宜年牵着虚弱的阿梨,往堂中一站,直接发难。 刘氏的笑容一下子僵住,脸涨得通红,结巴地说:“咱们这样的小户人家,孩子平日帮着做些活计也是常理。” 林槐应和,粗声强辩:“什么你家我家!阿梨既已过继到我们名下,便是我们家的人!侄女手别伸太长!” “好一个你们家的女儿。”姜宜年目光转冷,“既是‘你们家的人’,那吃穿用度自当由舅父一力承担。” “我父母留给阿梨的体己钱,请舅父舅母,即刻原数还给我!” “姐姐!”阿梨一颤,豆大的泪珠滚了下来,小手抓住姜宜年的衣袖,满眼惊恐,怕是以为姐姐又不要她了。 姜宜年心口一痛,蹲下身,轻柔地拭去妹妹脸上的泪痕:“别哭,姐姐在呢。” 阿梨靠在她怀里,哭声慢慢变成了呜咽。 安抚好妹妹后,姜宜年转过身,眼波流转间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望向一旁冷眼旁观的顾慕青:“顾郎,若是今日妹妹的事不能解决,我这个做姐姐的必定日夜难安,实在无法安心筹备婚事了。” “宜年,你怎么能这么粗鲁地逼人。”顾慕青被姜槐夫妇捧得高兴,摆出了未来夫婿的架子:“恩师要是在这,一定会教你要懂得尊卑有序。” 听到连父亲都被搬了出来,姜宜年不怒反笑,款步走到顾慕青身侧,纤腰微折,亲自替他添了半盏热茶,轻声道:“顾家哥哥,有所不知,阿梨那笔体己可不是小数目。若是能将这笔钱讨要回来添入我的嫁妆里,日后顾郎那位子侄入仕走动,咱们手头岂不是宽裕得多?” “顾家哥哥”,加上白花花的银子,瞬间击中了顾慕青的软肋。 他脸色几经变幻,眼里飞快闪过一丝贪婪。 “都说夫妻同心,宜年处处为顾家着想,我能得妻如你,何愁不能光耀门楣。” 顾慕青极其自然地变了脸。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热茶,抬眼再看向惊慌失措的林槐夫妇时,语气里已带上了当官的压迫感:“林主事,既然宜年舍不得亲妹妹,不如你们把阿梨的这份体已钱原样退还,添进宜年的嫁妆单子里,由我们顾家保管,倒也全了你们两家的亲戚情分。你觉得如何?” 林槐夫妇对视一眼,被“翰林老爷”的身份压得喘不过气。刘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疼得浑身发紧,只能硬生生忍下,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吞吞出来,手里拿出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只有几块散碎银子,两支成色素银簪,并一小串铜钱。 这与当初姜家父母留下的数目,简直是九牛一毛! 姜宜年只扫了一眼,冷笑出声:“舅母,你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姜宜年,你不要欺人太甚!”刘氏气急败坏,一把撸下手腕上成色很好的玉镯,狠狠砸进包袱里,“就这些,爱要不要!” 姜宜年眼神一冷,上前一步,狠狠抽了刘氏一个耳光!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反手又是一巴掌。 “你个小贱人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贪得无厌的毒妇!”这两巴掌姜宜年用尽了十成的力气,抽得自己掌心火辣辣的疼,双目因极度的恨意泛起猩红。 “你明知我是顾翰林的未婚妻!阿梨是我妹妹,你把阿梨磋磨成这样。这事一旦传出去,顾翰林的妻妹被远亲虐待,当粗使丫鬟,明天就能闹得满城皆知!你存心败坏顾郎的名声,我今日便替他教训你!这笔账,咱们没完!” 刘氏被打得跌坐在地,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刚想撒泼,被林槐死死捂住嘴,狠狠拽到了身后:“无知妇孺!闭嘴!还不快退下!他如今可是新贵!” 顾慕青显然被姜宜年这泼辣的举动吓到了。 他眉头紧锁,本能地想要呵斥她有失体面。 可姜宜年每一句话,都是在维护他! 于是,他非但没责怪,反而轻轻咳了一声,端足了架子。 姜宜年懒得再看这对夫妻一眼,一把抓起桌上的包袱,拉着阿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径直上了顾家的马车。 车厢内,阿梨许是太累,沾上软枕便沉沉睡了过去。 不到半刻,顾慕青也掀帘上了车。 他刚坐稳,正想再训教姜宜年几句妇德,却冷不丁对上姜宜年那双尚未褪去猩红和戾气的眼睛,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马车缓缓驶入闹市,外头炸起一片喧哗。 姜宜年掀开帘子,只见一个穿着破布衫的男子,拉着一个矮小的孩子,在人群中发足狂奔。 那孩子赤着脚,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都差点被拽倒。 后面七八个顺天府的衙役穷追不舍,领头的手里扬着一块缉拿的木牌。 男子慌不择路,一头撞翻了路边卖炊饼的挑子。蒸笼滚落在地,白花花的炊饼撒了一地,沾满泥水。卖饼的妇人尖声叫骂,却无人理会。 很快,男人被两个衙役扑倒在地,死死按住。 孩子被摔出去两三尺远,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哭都忘了。 “没路引也敢往城里闯!”领头的衙役冲上来,一脚踩住那男子的脸,把他半边脸碾进泥地里,“当咱们顺天府的板子是摆设?” 男子拼命仰起头,声音嘶哑:“官爷饶命!草民老家遭了灾,实在活不下去,只是来京寻亲的啊.....” “寻亲?”衙役嗤笑一声,蹲下身,用那块木牌拍了拍他的脸颊,“雁北一路,匪患旱灾不断。没路引,就是逃户;逃户,就是流寇!带走!” 男子被两个衙役粗暴地反剪双臂拖起来。那孩子终于反应过来,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石榴红袄的妇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扭着腰肢,满脸堆笑地往这边凑:“官爷稍等,我刚把这远房侄儿记到我户下,路上公文没带齐,改日补上,改日一定补上。” 说罢,身子就往两个衙役身上蹭。 旁边一个卖菜的老汉啐了一口,低声骂:“老虔婆,一把岁数了,没脸没皮。” 那妇人耳朵极尖,立刻扭头横眉怒目地瞪过去:“你这老不死的骂谁呢!” 姜宜年定睛一看,这不是昨日来纳吉的王媒婆吗? 两人目光对上,媒婆显然也认出了她。 王媒婆扭着身子挤到马车前,不死心地想往车里探头,压低声音急切道:“顾大人!老婆子刚托人找了路子,给他做了户籍文书,只是还需几日才能办下来。麻烦您跟两位差爷说句好话,通融通融!”” 顾慕青端坐在车厢内,脊背挺得笔直,垂眸看着下方的闹剧,清高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见他无动于衷,王媒婆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顾家的小厮见状,上前一把把她推开。王媒婆顺势“扑通”一声跪在车下,扯开嗓门,一句接一句高昂地喊起了“青天大老爷”。 外面,被强行拖走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姜宜年实在看不下去了,手刚碰到车帘,手腕就被一只手按住。 顾慕青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雁北一路多是刁民恶徒!按律,凡无路引私闯关卡者,杖一百,流放三年。” 他顿了顿,继续大义凛然道:“鞑靼年年犯边,眼下正值春耕要紧之时。这些流民不老实种地,为国出力,反倒抛了田地到处乱跑。要不是为了防范刁民,朝廷怎么会把路引户籍定得这么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对父子已被衙役粗暴地拖走,随之传来的是男子挨打的闷哼和孩子更加凄厉的痛哭声。 姜宜年用力甩开顾慕青的手,从包袱里摸出几两碎银,掀开车帘,招手唤来一个看热闹的半大小子,低声交代了几句,将银子塞给他,指了指那对被押走的父子。 那半大小子拿了钱,机灵地钻进人群,朝着那对父子追了过去。 王媒婆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着跑。 碎银能不能救他们,姜宜年不知道。 如果不是今日眼前发生的,她也不知道,没有路引户籍,居然会被当做逃户定罪。 可她不敢去想,如果有一天,被这样像草芥一样押走的是自己,在一旁绝望大哭的孩子是阿梨..... 阿梨已经失去父母了,若再失去她这个姐姐,这世间何人护她! 但是现在看来,在短短几日里,悄无声息把户籍办妥,绝不是容易事。 姜宜年眼神沉了下来。 只有他了..... 第6章 我所求 晨光微露,阿梨沉睡未醒。这是姜宜年重生的第三日。 距离下一次宜嫁娶的黄道吉日,只剩两天了。 今日,她必须去一趟卢府,把户籍的事情办妥。 姜宜年轻轻抽出被阿梨抓住的衣角,拿起一顶轻纱帷帽戴上。她去向顾家姑母告假出府,只说大婚在即,需亲自去脂粉铺子挑一挑胭脂。 昨日顾慕青帮她接回了妹妹,自觉拿捏住了她,顺路向内院打了招呼,姑母挥挥手便放她去了。 出了顾府大门,姜宜年辨明方向,凭着上一世的记忆,直奔京城南隅。 卢府坐落于此,是首屈一指的巨富之家。 院墙高耸,粉壁青砖。虽是商户,规制上不敢逾越礼制,门庭看着不算宏阔,可但凡走近了,目光落处的一砖一瓦、一木一石,皆是无声的泼天富贵。 姜家祖上与卢家曾有过一段姻亲,早些年姜府的年节供奉、日常采买,多由卢家经手。 故此在内院走动时,姜宜年与卢府千金卢静姝也算相识。 但这在上一世,却并非一段善缘。 前世,卢静姝不知怎的,结识了光禄寺少卿陈家的三公子,一见倾心,害了相思。 可陈家自恃清贵,因门第之见,死活不允这桩商户女的婚事。 卢父爱女心切,隔日便登了姜府的门,想求当时还是礼部尚书的姜父出面保媒。但姜宜年的母亲婉言拒绝了。 卢静姝在家里闹得要死要活,卢父又多次登门恳求,都被姜家回绝。 卢家自此疑心是姜家自视甚高,故意刁难,两家就此结下了暗仇。 姜宜年隔着帷帽的轻纱望着街边的景色。 想在短短两日内,办妥户籍,放眼整个京城,只有黑白两道皆有门路的卢家能办到。 可难就难在。这个时候,卢静姝应该已经遇到那位陈公子了,卢姜两家交恶。如今她要登门求助,不知道会不会帮。 但眼下,她只能硬着头皮去赌一把。 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她站在了一处黑色大门的府邸前。 卢家到了。 递了拜帖通报后,她直接被小厮引到了前院的书房。 书房内,卢万千靠着宽大的紫檀木椅背,手里把玩着两枚极品玉胆:“不知姜大姑娘,今日大驾光临我这满身铜臭的商户之家,有何贵干呀?” 姜宜年刚要开口,书房的门被推开。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正是卢静姝。 “哟,我当是谁!破落户到想起穷亲戚来了?” 书房本是男客议事的地方,普通世家小姐绝不会这样没规矩地乱闯。 但卢静姝不同。 她虽比姜宜年年长半岁,却被卢万千这个首富爹保护得无微不至,性格娇纵单纯,从未学过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 上一世姜宜年看不透,如今再看,陈家三公子未来入仕,是个胸有丘壑的厉害人物,后院又只有一位好相处的嫡母。 卢静姝是这般天真烂漫的性子,若真嫁过去,一柔一刚,恰是天作之合。 姜宜年帷帽未揭,转向卢静姝:“姐姐,不害相思病了?那妹妹今日。或许不该来了。” “做什么打听我的事情?你都有新晋翰林了,难道觊觎陈家?”卢静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现在人家也看不上你了!破落户!” 话音刚落,姜宜年心里有了把握。 确实和上一世一样,卢静姝还记挂与陈家三子的婚事。 “陈家三公子对姐姐未必无心,不然怎么会拖到现在,一直没定下婚事?她抬眼,直视卢万千,开门见山:“我有办法,让姐姐得偿所愿。” “吹牛!门第之见这么严重.....”闻言,卢姐姐双眼通红,眼泪不管不顾地就落了,没有半分难为情。 “不骗你,但若事成我也需卢叔帮忙。” 姜宜年摘下维帽,定定地看着。 真好。她由衷地感叹。被父母无条件宠大的女孩子,连哭都哭得这么坦荡痛快。 姜家不同,文人内敛。但这一世,等到了雁北,她定要抛开那些繁文缛节,好好地抱一抱父亲,大声叫他一声“爹爹”。 念及此处,姜宜年鼻尖一酸。 但她极快地掩去了情绪,伸手从贴身的怀兜里,取出金簪。 “我母亲清河郡君,出阁前与当朝太后乃是手帕交。太后念及旧情,曾暗中赐下一诺,允我母亲他日持此金簪,可入宫求一道恩典。” 姜宜年将金簪轻轻放在紫檀木案上,“卢叔,若以太后赐婚的懿旨下嫁陈家,陈家长辈,安敢不从?” 卢万千前倾的身子一僵,手里转着的玉胆停住。 那双向来精明的眼睛,变得锐利无比。 “这可是你们姜家最大的靠山,你居然舍得用在静姝的婚事上?”卢万千眯着眼盯着姜宜年,“贤侄女,你到底想从我卢家换什么?” “我所求,不过三样。” “第一,一百两现银,要碎银子,方便路上带着。” “第二,一个绝对可靠的精锐镖师,护送我和妹妹北上雁北,保我们一路平安。” “最后一样.....”姜宜年目光坚定,一字一顿,“我要一份清白女户,把我妹妹阿梨记到我的名下。” 卢万千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震惊地看着她。 堂堂京中名门贵女,竟然要弃了这满京城的荣华,带着年幼的妹妹去那鸟不拉屎的苦寒雁北?! “贤侄女,你久居深闺,可知这女子自立门户......” 卢万千刚才还激动发红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事关女子名节,他顿了顿,把那句“等同于终身不嫁”咽了回去。 但卢静姝却没有那么多顾忌,她连眼泪都顾不上擦,直接打断了她爹:“姜宜年你疯了吗?你把妹妹过继给自己,那不就成了私生女吗?你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她急急地指着桌上的金簪:“你拿着这簪子去求太后免了姜家人的罪,或者求太后给你做主退婚立户,风风光光留在京城,难道不好吗?” “静姝姐姐,顾慕青刚入翰林,外头旁人都道他重情重义,不弃落难未婚妻。若我此时去求太后退婚,太后必不会应允。” “况且,我心系父母兄长,只愿一家人团聚。”姜宜年转头看向卢万千,眼神清明而坚韧:“若能像卢叔这般,凭自己的双手挣得一片天下,不仰人鼻息,岂不畅快?也好过于一辈子困在京城那见不得人的后宅里,做一只任人宰割的笼中雀鸟!” 卢万千怔怔地看着她,看了许久。这还是当初那个娇生惯养的尚书府大小姐吗?这等破釜沉舟的魄力,寻常男儿也未必有。 “好!好一个笼中雀鸟!宜年妹妹,你现在这副模样,才像个有血有肉的鲜活人!” 卢静姝听得热血上头,只觉得眼前的姜妹妹简直是一等一的孤勇侠女。她一把扯住她爹的袖子,上下其手地就开始掏:“爹爹!她要去北地那么远,一百两怎么够?给她一千两!再把府里武功最好的镖师派给她!” 见她爹一时没反应过来,卢静姝干脆一把扯下卢万千腰间的玉佩,硬生生塞进姜宜年手里:“我爹身上这块玉在当铺至少能当个百八千两的!你拿着防身!” “哎呀,你这死丫头,这可是咱们家祖传的玉!”卢万千心疼得直咧嘴,赶紧把玉佩夺回来揣进怀里,整了整衣服:“行,姜侄女有此魄力,卢叔敬佩!但你到了雁北准备干哪一行谋生?要不做做北方的皮毛倒卖生意?卢叔在那边倒还能有些门路帮衬一二。” “卢叔,依着大周礼制,也诚如您所说,北地民风彪悍,女子孤身行商,怕是要在刀剑上舔血,朝不保夕。” 姜宜年立得笔直如松,她微微扬起下巴,从容开口, “我朝有个女子能做的职业,做得好能拿到良民户籍,十年前还出过女官。” “到时我既能重耀我姜家门楣,又能与卢叔,静姝妹妹再聚京城。” “什么好活计?我能做吗?爹?”卢静姝直起身子,眼睛亮晶晶地轮番去看她爹和姜宜年。 “姐姐,你就安心待嫁吧,这个活计做了就不能成亲。” 姜宜年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轻轻收拢。 “侄女,你不会想做....牙婆吧?”卢万千的茶盏停在半空。“这可不行啊,三姑六婆,是下九流的行当,连良家都不大瞧得起!”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风穿过庭中石榴树,把最后的几片残瓣吹落在青砖上。 姜宜年肩上的日光纹丝不动,她抬起眼,清亮坦然地望向卢万千: “卢叔,如今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第7章 街头讨债 “我听坊间说,十年前,礼部有一位女官,修书,立命,才让闺阁女子免了缠小脚,及笄之前也不用一直困在闺房里。” “那宜年妹妹,要是你掌了权,说不定哪天,女子就能自己选夫婿了。不用像我和陈公子这样,蹉跎这么多年.....” 卢静姝说着,眼眶又红了。 “姐姐和我想到一处去了。” 姜宜年望着她,眼底泛起暖意。 “愿天下女子,不仅可以自由婚配,若是不愿结婚,也可自立门户,与姐妹相伴,不受那内宅磋磨之苦。” 上一世,顾家加诸于她的磋磨,在这千千万万的后宅中,又何尝不是正在上演? 做媒婆,立女户只是她安身立命的第一步。 若她真能做出一番事业,待她入主礼部,能改变的,绝不仅仅是几人的姻缘。 想着,卢静姝一步跳过来,握住她的手。 “妹妹,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世间最好的媒婆,我和陈公子就是你牵的第一对亲!” “姐姐,陈公子是官宦之家,只能官媒作保,我现在还不行。” 姜宜年低下头,看着交叠在一起的双手,心里涌起一阵感动。 “但我会努力的!早日成为官媒,考取功名!” 她反握住卢静姝的手,握得紧紧的。 “好!我家乖乖说帮谁就帮谁!”卢万千一拍大腿,十分豪气地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一千两太多,你在路上不便。此处是一百两碎银和金叶子,你贴身放好。至于去雁北的车马、护卫、细软,卢叔定按最好的标准给你备齐!” 他顿了顿:“只是这户籍路引的事,非同小可,需得给我几日去上下打点。能不能赶在顾家大婚前办成,还得看几分运气。” “这些等静姝姐姐的赐婚懿旨定下后,我再来取。明日,烦请卢叔先接我去太傅府上走一趟,我先把姐姐的婚事办妥。”姜宜年起身深深一拜,“另外,这些事还在筹谋中,万望卢叔和姐姐替我保密。” “放心!京城里那些自诩清高的高门大户,平日里谁稀罕搭理我这浑身铜臭的商户?我就是想说也没人听!” 卢万千摆摆手:“贤侄女,雁北苦寒,难免伤病,城西‘济仁堂’亦是我卢家产业,今日就差人将你送去,先认个门,走之前不管要什么药材,尽管拿!算叔一片心意!” 一个时辰后,姜宜年从“济仁堂”后院角门悄然走出。手中看似空空,袖袋里却已妥帖地收好了几张保命的药方。 京中名医今天亲自坐堂,见是卢万千的心腹带着她来,二话不说便快速配好了单子,等临行前一日再来取货。 卢叔那边既然应承下来,户籍大抵只是时间问题了。 眼下最紧要的,便是尽量从顾家多抠出些钱财。 姜宜年面色平静地沿着朱雀大街往回走,步履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出来闲逛了一圈。 刚走过繁华的街口,迎面便撞见了一行人。 顾家姑母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褙子,头上赤金的簪子在日头下晃眼,正亲热地挽着一个年轻女子的胳膊。 那人,竟是柳茹云! 柳茹云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一身水红色绣花锦裙,外面套着杏黄色缎子小袄,一颦一笑都春风得意,这般模样和从前温顺低调的样子完全不同。 但最让姜宜年刺眼的,是她莹白的脖颈间,竟然用一根金链子,大大方方挂着一块羊脂白玉。 那是姜家祖传的“双鲤衔芝”玉佩! 姜宜年上一世就没有再见到这个玉佩,还以为一直锁在顾府的库房里,没想到竟然被送给了柳茹云,还这般堂而皇之地招摇过市! 她盯住那抹莹白,径直上前:“柳姑娘颈上这玉佩,看着眼熟。” 顾家姑母正笑得见牙不见眼,冷不丁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一看,随即拔高了尖细的嗓门:“哟,我当是谁呢!宜年啊,你怎会在此?” 她目光扫过姜宜年空着的双手,“也没见你采买了胭脂,去哪野了?” 柳茹云脸色微变,手下意识地捂住胸前的玉佩,往顾家姑母身后缩了缩“是姐姐呀!这玉佩,是慕青哥哥怜我,特意寻来给我的。姐姐若是喜欢,妹妹....” 她话未说完,姜宜年冷笑一声,伸出手,隔着衣袖精准又用力地抓住了挂玉佩的金链! “这‘双鲤衔芝’,是我母亲给的陪嫁,姜家嫡传之物!不知顾大人是何时,又是以何种见不得人的名目,从我的嫁妆箱子里‘寻来’送你的?” “你干什么!放手!”柳茹云惊呼一声,拼命挣扎。 顾家姑母见状急了,忙上前去掰姜宜年的手:“反了天了!姜宜年你给我撒手!不过一块玉佩,慕青既然给了茹云,那就是她的!” “带我姜家玉佩,穿我出嫁的衣料。柳姑娘,这么想做我们姜家人吗?”姜宜年寸步不让,手上力道更紧。 正拉扯着,珍宝阁的台阶上突然传来一道惊怒交加的呵斥:“住手!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顾慕青提着大包小包,见到眼前拉扯景象,脸色瞬间铁青。 “姜宜年!你这是在发什么疯!”他把礼盒塞给小厮,上前就要拉开姜宜年,“当众拉拉扯扯,你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规矩吗!” 姜宜年顺势松开了金链,但并未如他预料般后退。 相反,她缓缓抬起手,一把扯下了头顶的帷帽。 随着轻纱滑落,露出了一张因怒意而格外冰冷的脸庞。 “顾大人倒想起来跟我讲规矩了?” 她目光扫过缓缓扫过柳茹云那张未遮未挡、满头珠翠的脸,又落回顾慕青身上,“大周礼数严苛,未出阁的良家女子,出门必戴帷帽以遮容颜。敢问顾大人...... “这位柳姑娘,她是入了你顾府的门?还是你顾大人养在外面的?若非是做那勾栏瓦舍里的买卖,否则怎么敢在这朱雀大街上,连个帷帽都不戴便抛头露面?” 姜宜年这番话,骂得极脏,却又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周围本来就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一听这话,立刻对着柳茹云指指点点。 柳茹云脸色瞬间煞白,身子发软,摇摇欲坠地靠在顾家姑母身上。 姜宜年将手中的帷帽轻轻抛在脚边的青石板上,唇角勾起一丝极致的讥诮:“顾大人的规矩,莫非是专门立给我姜宜年一人看的?这顶帷帽,我不戴也罢!” 顾慕青被她当众拆台,噎得语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强自镇定,咬牙切齿地低声道:“茹云她……不同!母亲身子不适,她纯孝,定要亲自来挑选血燕。我下朝路过,才陪她们过来的。你莫要在这里胡搅蛮缠,快把帷帽捡起来戴上,随我回去!” “玉佩还来!”姜宜年见他避重就轻,怒火更盛,再次上前要夺玉佩。 顾家姑母见侄儿吃瘪,像护崽的老母鸡似的跳出来,指着姜宜年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你个牙尖嘴利的小贱妇!慕青好心供你吃穿,给你顾家正室的名分,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当真是没家教!” 姜宜年闻言,不怒反笑。 “姑母提醒的是,确实该让大家伙儿好好看看。” 她倏地转身,朝着方才经过的“济仁堂”门口朗声喊道:“郎中先生,可否借笔墨纸砚一用?” 那老郎中方才就站在门口观望这场闹剧,闻言一愣,虽不明所以,但因着卢万千的吩咐,还是立刻让药童端着笔墨迎了出来。 姜宜年一把抓过蘸饱了浓墨的毛笔,转身便将一张包药材用的厚实黄纸,拍在了燕窝礼盒盖上! “写!”她死死盯着顾慕青,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当年你投到我父亲门下,他给了你多少吃喝用度?我的嫁妆又有多少?一笔一笔都写清楚!” “你疯了!”顾慕青猛地挥开笔,墨汁溅上柳茹云的裙摆上。 他气得浑身发抖,再也维持不住风度,低吼道:“姜宜年!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锱铢必较,当街撒泼,姜家最后这点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丢脸?顾大人此刻倒记得清誉了?”姜宜年挑眉,目光扫过他与柳茹云,语气讽刺。 她低身捡起地上的毛笔,继续道:“你不写,也无妨。现在,把姜家这些年为你打点前程的开销,折成现银,还给我。” 她再次伸出手,掌心朝上。 “还有柳姑娘身上这件云锦裙子,也是我的嫁妆,一并折算成钱。” 顿了顿,看到顾慕青骤然紧张的神色,她冷冷一笑。 “或者现在将玉佩还给我,我还能念在旧情,少要你一些。” 第8章 顾大人的钱袋子 顾慕青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被人当街讨债,简直是奇耻大辱! 围观百姓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是一记记耳光,尽数抽在他那张清贵的脸上。 “拿去!” 在极度的难堪与暴怒下,他扯下腰间锦囊,那里有他刚领的部分俸禄,约二三十两,狠狠砸在地上! 姜宜年看都没看钱袋子,目光死死盯着柳茹云:“玉佩!” 柳茹云连连后退,双手紧捂着脖子。 顾慕青目眦欲裂,上前一步挡在柳茹云身前:“姜宜年!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姜宜年积压了两世的怨念如冰刃破出,“顾慕青,柳茹云,你们身上穿的,用的,有多少是踩着我姜家的尸骨换来的,你们心知肚明!今日我没当街扒下柳茹云这身皮,已是留了情面!” 她弯腰,捡起那个锦囊,却并未收起,而是将里面银锭全倒了出来,丁零当啷,散了一地。 “这点银子,顾大人也真是清廉!”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但是要还债,还远远不够!” 她直起身,将空锦囊丢回顾慕青脚下,一把推开他,拽住柳茹云脖子上的金链,狠狠一扯! “啊!” 伴随着柳茹云的惨叫,金链应声而断,白皙的脖颈上硬生生被勒出了一条刺目的红痕。 “顾慕青,今日我先拿了这些,你们贪慕的东西,改日要你们全吐出来!” 说完,姜宜年小心翼翼地收好玉佩,转身穿过鸦雀无声的人群,径直离开。 隔日,姜大小姐当街撒泼的威名已传遍大街小巷。 顾翰林未娶正妻,就私养小妾,盗用嫁妆的事情,也传到了朝上。 今日一下朝,顾慕青黑着脸,带着四处借来凑齐的一百两银子,和母亲张氏急匆匆地往姑母的院子走,一心只想先稳住姜宜年。 但是,姑母的院子里一片狼藉,姜宜年不在,连阿梨也不见了踪影。 “姑母,她们人去哪了?”顾慕青强压着火气质问。 顾家姑母捂着半边红肿的脸,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说是....说是要去太傅府上走动。” 张氏察觉到不对劲,皱眉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丫头这几日变得格外反常?她最近有跟什么外人来往吗?” “昨日她当街闹成那副要吃人的泼妇样,我哪敢再招惹她!”姑母想起清晨的阵仗,心有余悸,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慕青啊,那丫头昨天当众喊着要你还钱.....你跟姑母说实话,你们到底用了她多少嫁妆?前几天你送到我这的礼金,该不会也是那丫头的吧?” 张氏闻言,脸色有些不自然:“她的嫁妆看着抬数多,可大多是些字画古籍,值钱的田产契书并不多。也就挑了些极好的云锦衣料,给茹云做了几件撑场面的衣衫罢了.....” 顾家姑母其实也从嫁妆里顺手拿了不少好东西,但此刻哪敢说出来,她更摸不清顾慕青和柳茹云如今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慕青本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理会后宅琐事的读书人,对银钱更没有太具体的概念。 他依稀记得当初姜家抬了十六抬嫁妆进门,塞满了姑母家两间大厢房。 后来母亲张氏经常来姑母这,每次回去,都说江南的庄子又赚了大钱,花起来不留余地。 可是以前的姜宜年,温顺乖巧,连句重话都不会说,何曾像昨日那般发过疯? 又何曾像今日这般决绝? 能让姜宜年如此发疯的数目,一定不小。 “母亲,姑母,你们算算清楚,大抵是个多少?”顾慕青深吸一口气,“她说不嫁了,定是逼我服软的气话。” “况且,婚后动用妻子的私库,都算不上光彩,但如今顾府刚立住脚跟,长生也需她来筹谋仕途.....” “姑母也千万不要怪她,过门之后,让母亲关起门来,慢慢教导便是。姜家逢此大难,她情绪有些波折也是人之常情。” 顾慕青一连串的话,脱口而出,既是宽慰长辈,也有几分自我安慰。 但下一刻,姑母派去清点嫁妆的小厮回来禀告,“大约有个三千两。” 大周六品翰林,一月俸禄不过四五十两! 普通农户,一年到头若是能攒下一二两银锞子,便已经是烧高香的好年景了。 他今日舍下脸皮,借遍了同僚,也不过才凑来百两! “你们....你们这群妇孺!”顾慕青双目赤红,指着两人哆嗦着嘴唇,“你们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挥霍了这么多的?!” 话未说完,顾慕青只觉一股浊气直冲天灵盖,气血翻涌,眼前一黑,竟气急攻心,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张氏着急忙慌地上去查看,顾家姑母默默捂上肿起的脸颊。 三千两...要是她遇上有人贪墨了她三千两,她不得把全家都打了。 幸好,姜宜年只打了她一个巴掌。 今日一早,阿梨正在府里找姐姐,不小心撞到了顾家姑母。 顾家姑母扬起手便是一个巴掌要扇过去! “住手!” 姜宜年一把将妹妹护在身后,反手还了姑母一个极为响亮的耳光!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时,偏房的门开了。 顾家那个从江南来的远房侄子,顾长生,走了出来。 原来他昨日便到了京城,也被安排住在了这处院子里。 顾长生见状,连忙上前拦住了还要撒泼的姑母。 顾慕青早已私下叮嘱过他,他未来的科举仕途,全指望这位曾经的清河贵女出去走动。 当听到姜宜年冷冷甩下一句“我要去太傅府”时,顾长生立刻心领神会,只当姜宜年这是要出门去帮他递行卷了。 他殷勤备至,连声呵斥下人,立刻让人将院里最好的那辆马车套好,恭送姜宜年出府。 姜宜年冷眼看着这辆本是自己嫁妆里的私车,却被顾家厚颜无耻地换上了“顾”字牌匾。 她一言不发,转身牵着妹妹上了车。 如今待在这个破院子里,想太平一天都难。 她不知道这群疯子还会对阿梨做出什么事,妹妹她是一刻都不敢离身了。 马车驶出胡同没多久,就在快到太傅府那条长街时,一人骑着快马从后头疾驰追来。 是卢府的管家。 他勒停马车,隔着帘子低声禀报:“姜姑娘,今早我家老爷就差人去了黑市,找了最稳妥的路子办户籍。可是……那边传话来,您现在身上还背着顾府的婚约,顺天府是有造册名录的。实在是个大麻烦。” 姜宜年心头一紧。 “黑市那边说了,顾家若不出具盖了官印的放妻信或者退婚书,这女户的凭证,任谁也办不出来。”管家面露难色。 马车里沉默了片刻。 若去向顾慕青讨要退婚书,无异于与虎谋皮,必定会被死死缠住脱不了身。 “那就换个名字吧。”姜宜年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透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姜宜年走不脱,那便不要姜宜年了。” 管家眼睛一亮:“改头换面?这倒是个好办法!” 事情就这么定了,姜宜年嘱托管家:“烦请替我谢过卢叔。另外,太傅府门禁森严,阿梨年幼不便跟随。等会儿到了府门前,还要劳烦管家先将我妹妹接回卢府暂避一日。待我将太后赐婚的金簪递入宫中,事情办妥后,我再亲自去卢府接她。” 管家连声应下,驾着马,护送她们来到太傅府前,随后便带着阿梨先行离去。 长街尽头。 朱红漆门,铜钉生辉。 两尊威武的石狮子静静地蹲卧在汉白玉石阶两旁。 姜宜年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太傅府巍峨的门第前,春风拂过她单薄的衣衫。 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那支金簪,深吸了一口气,一时间竟有些犹豫,没敢迈上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