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开局撕碎小黄书》 第1章 开端 【某点收费平台数百万字长篇完本经验,总订阅近百万好成绩,老作者质量有保证,从不太监不断更,放心追读。】 大景王朝,水口村。 忙碌了一天的林砚秋,正攥着今天挣的几枚铜板,从县城匆匆赶回水口村林家。 他心中忍不住骂娘! 这狗日的穿越! 谁能想到,堂堂北大的历史系研究生,居然能沦落到大景王朝当穷酸书生。 他也不过就看书熬了个通宵而已,怎么就莫名其妙的穿越了呢? 这上哪说理去? 虽说他是历史系研究生,但是也没说人过,这个专业的对口就业岗位是穿越到封建社会啊? 早知道这样,他当初还不如报考佛学院,说不定穿越以后,也能弄个神仙当当? 都说能改变命运的只有三件事,一是投胎,二是高考,三是结婚。 不过林砚秋现在认为,第四件事更加操蛋,那就是穿越。 人家穿越都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倒好,穿越到一个听都没听过的王朝,想抱大腿都找不到大佬啊。 说起来,也算挺倒霉的。 人家穿越,不是皇帝就是王爷,再不济也是个富商吧,他倒好,成了个落魄书生。 距离他穿越过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这家里的情况,他也早就摸清楚了。 病逝的爹,体弱的娘,嫁为人妻的大姐,林砚秋就是他们屋头唯一的男丁,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郎。 寒窗苦读十数载,考个童生竟然连续三年在县试第一场落榜。 相比起他爹,第一次参加科举,就成功考上了秀才功名,可到了他这,愣是三年连县试第一场都没过。 村里人为此,没少暗地里嘲讽老林家,更何况,他身上还有一门笑话般的娃娃亲。 这桩娃娃亲,是林砚秋他爹林敬言年轻时,和同窗好友崔观之一起考中秀才后,意气风发之下定下的。 约定好两家若生一男一女,便结为亲家。 可惜,两家头两胎都是女儿。 好不容易林敬言老来得子有了林砚秋,崔观之也得了个女儿,眼看能续上这姻缘了,结果林敬言没等儿子长大就撒手人寰。 崔观之可比林敬言出息多了。 秀才之后,人家又考中了举人!后来还当上了邻县的县令! 虽说只是个七品,但在老百姓眼里,那就是顶了天的官儿! “灭门的知府,破家的县令”,这老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崔家,那是林砚秋需要仰望的官宦门第。 林家呢? 只剩下孤儿寡母守着几亩薄田和老爹留下的几架子旧书,日子过得紧巴巴。 林砚秋顶着“秀才之子”的名头读了十几年书,结果连科举第一关——童生试都死活过不去! 考一次,落一次,成了全村的笑柄。 雪上加霜的是,去年,崔观之也病逝了。 崔家虽然没了官身,但崔老爷生前置办了不少家产,铺子、田地都有,在城里依然是殷实体面的人家。 反观林家,依旧是那个吃了上顿愁下顿的破落户。 身份差距不仅没缩小,反而因为崔家的体面和林家的落魄对比更鲜明了。 村里人都心照不宣:崔家但凡还有点脑子,就不可能认这门亲! 林家小子,纯属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而且崔老爷都走了,人走茶凉才是人性。 崔老爷生前还在的时候,还时不时派人接济一下林家,但是去年崔老爷过世以后,崔家就没派人来过了,只有他母亲张氏带着儿子林砚秋去吊唁过。 想到这些,林砚秋就叹了口气,这原主,还真是窝囊。 紧了紧灌风的袖口,又把脖子缩了缩,脚步匆匆的朝家赶去。 这还没到村里呢,村口就聚集了不少人,话里话外,议论的都是林家这孤儿寡母。 “哎,听说没?老林家那小子,这阵子脚不沾地地往县里蹿,天天挎着个破书篓子晃悠,真当自己是游学的举子了?” 村口磨盘旁边,刚卸了农具的汉子们蹲在地上,语气中满是嘲讽。 “游学?我看是急着去给童生试垫底吧!” “这都第几回了?四回?五回?老林家那点酸墨水,到他这儿早成了馊泔水,还想考功名?不如回家学种地,至少饿不死!” “可不是嘛,我瞅他那样儿,八成是还惦记着城里崔家那门娃娃亲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就是!崔家小姐那是金枝玉叶,守孝期里都规规矩矩的,能看上他个连童生都考不上的废物?” “我听说崔家现在虽没当官的,可城里头面人物照样给面子。他倒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等着吧,再过阵子童生试一开,保管又是灰头土脸地回来,到时候看他还有啥脸见人!” 几个汉子的议论声越来越起劲,好像是认定了好像林砚秋这辈子都考不过科举。 眼瞅着林家小子过来了,他们的议论声丝毫没有减弱,甚至当面开始调侃起来。 “林公子,您这今年的县试,可别再像去年似的,第一场就落榜了,还不如拿着这点银钱,买二斤麸皮吃呢。” “就是,这崔家小姐,人家是高门大户,能看得上咱们这些泥腿子?” 几个汉子哄堂大笑,有人还故意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考啥考?依我看,不如趁早去崔家认个错,让人家把亲事退了,省得占着人家金枝玉叶的名额,耽误了人家寻好人家!” 林砚秋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了,他并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加快脚步离去。 要放在以前,他早就跳起来把几人骂的狗血淋头了。 但这不是原主的性格,他也只能忍着,反正都窝囊了好几年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眼看着林家那小子,对他们的嘲讽无动于衷,于是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等到他走远,还能听到身后不时地爆发出一阵阵哄笑声。 他才刚到家,娘亲张氏便上前帮他卸下身后的背篓,满脸心疼: “都怪娘身体不好,让你这秀才郎,还得去县城做工补贴家用,要是你爹还在......” “娘,你看看你,又说这个话,我现在可是咱们林家的顶梁柱...” 林砚秋使劲儿嗅了嗅,咧着嘴,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您这是做什么好吃的呢?我怎么闻见肉香了?” 张氏的脸上这才带上笑容,“就知道你鼻子灵,灶台上给你煎了肉了,今天辛苦了,赶紧歇会儿。” “肉?” “就咱家这条件,还能买得起肉?” 林砚秋表示怀疑。 “这是你姐夫送来的,这不是听说了今年县试马上开始了吗?特意买了块肉,送来给你补补身体。” 张氏满脸笑意,对这个姑爷很是满意。 买? 怕不是又从肉铺顺来的吧? 林砚秋哪还能不明白,姐夫家日子也过得是紧巴巴的,哪有闲钱买肉。 要说这姐夫李汉生,对老姐是真好,对林家也够意思。 李家是县里的杀猪户,但是东家是大房,姐夫他们是三房,在家里没啥地位,分到的油水也少的可怜。 他在大房的肉铺里做工,就是一普通伙计,工钱虽然不多,好歹是饿不死,时不时还能沾点荤腥。 有时候是猪皮,有时候是内脏,虽然不是啥好部位,但也算是开了荤了。 第2章 村里的风言风语 林砚秋将今天挣的几个铜板递了过去,张氏接过铜板,心情有些沉重。 眼瞅着她又要开口感慨了,林砚秋赶紧开口: “娘,你放心吧,今年的县试,我肯定没问题。以后啊,你就等着当太夫人(七品以上官员的母亲的尊称)吧。” “你呀,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还太夫人呢,你考个秀才回来,娘都满足啦。” 张氏笑着催促他趁热吃,要不凉了,就没那个滋味了。 林砚秋用粗粮馒头,把瓷碗中的油渍都抹了个干净。 秀才? 那不要太简单。 作为后世的历史系卷王,栽在童生试上? 那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一个架空朝代大景王朝的童生试,那还不是简简单单。 原主考不过,那是他笨! 原主是榆木脑袋,整天抱着几本破书,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 还是他穿越过来以后,找到父亲的生前好友王夫子,介绍了个去县里书局抄书和代写信的活计,这才赚了点铜板,最起码不用担心饿死。 但是这点钱,不光要维持俩人的伙食,还得偶尔给娘抓药,日子还是没多少改善。 “娘,您慢慢吃,我去温会儿书。” 林砚秋三两口把馒头塞进肚子,感觉胃里终于有了点实在东西,那股子饿得心慌的劲儿缓下去不少。 他抹了抹嘴角的油星子,莫名的有些感动。 终于吃上肉了,这大半年咱也真是不容易! “哎,好!好!你去!灶上还有点热水,娘给你倒点,夜里看书冷,暖暖手。” 张氏连忙应着,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 林砚秋刚在破桌子前坐下,书没看两行,身后布帘子就被掀开了。 他娘张氏没走,站在那儿,手里端着装热水的粗陶碗,脸上有点犹豫,像是有话要说。 “秋哥儿……” 张氏把碗放在他手边,搓了搓手,眼神飘了飘,小声问:“你这阵子在村里走,没听见啥闲话吧? 林砚秋抬头,一脸懵:“闲话?啥闲话?我这几天不是去县里抄书就是在家温书,没空听人闲扯。” 他笑了笑,“是不是隔壁王婶又跟您说啥了?甭理她,她就爱管闲事。” 张氏盯着他看了看,见他不像撒谎,肩膀松了松,呼了口气: “没听见就好。娘就是怕那些碎嘴子乱说,让你分心。快考试了……” “放心吧娘!” 林砚秋拍了拍胸脯,“我心里就装着书,别的啥都不想。外面的话,进不来。” “哎,这就对了。” 张氏脸上有了笑,像是放下了心事。 “你好好看,我不打扰你了。” 说着就掀帘子出去了。 她这才放心地放下帘子走了出去。 林砚秋哪能不知道村里的风言风语,他只是懒得搭理。 对付这种事情,他有经验,当初考研的时候,他不过是普通一本,考研志愿却报了北大。 身边可没少嘲讽,可最后怎么样呢? 等他真考上了,这些人自然就闭嘴了。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你只管偷偷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 厨房里,张氏收拾着锅碗,下午在河边听的那些话又冒了出来,心里的火 “噌” 地就起来了。 下午去河边洗衣服,刚蹲下,旁边几个妇人就嘀嘀咕咕,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她听见:“看张寡妇那脸,黄得跟菜叶子似的,准是又愁她儿子落榜。” “都第四回了,我看就是没那命。” “崔家还能认账?崔老爷都没了,人家小姐能看上他?连童生都考不上的穷酸,家里穷得叮当响,她还做着当亲家的梦呢!” 张氏把她们骂跑了,看着背影,恶气出了,胸口却还是堵得慌。 她知道,当面骂了没用,背地里指不定说得更难听。 为啥? 就因为秋儿考了几年没中,就因为秋儿不争气。 她拎着空盆往家走,河边风吹过来,刚才的泼辣劲儿没了,只剩下累。 手指无意识搓着盆沿,心里直犯嘀咕:“秋儿啊,你是学得不好,还是运气太背?” 儿子天天熬夜读书,刻苦是真的,可为啥就是考不上? 难道真像村里人说的,不是读书的料? 这念头刚冒出来,张氏就使劲晃了晃头。 不行,不能这么想! 这是她唯一的儿子,是林家的指望。 要是连这点念想都没了,她还活个啥? 这些年咬着牙撑着,不就为了看儿子有出息? 她只能自己劝自己:秋儿就是运气差了点,再考一次,肯定行。 张氏原本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性子文静,可男人没了,她不泼辣点,村里人真能把她们娘俩欺负死。 她抹了把脸,把眼泪憋了回去。 第3章 功名的重要性 林砚秋坐在小破桌前,昏黄的桐油灯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 厨房那边老娘收拾碗筷的轻微碰撞声停了,估计是回了自己屋。 村里那些闲话,他其实门儿清。 老娘今天在河边跟人吵架的事儿,他后来也听隔壁放牛回来的小石头说了个大概。 现在这种时刻,说什么都没用了,只有等考上功名以后,再狠狠打他们脸了。 他又重新翻遍了原主留下的那几架子“宝贝”——主要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些启蒙读物,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幼学琼句》《声律启蒙》。 这些书,原主倒是读得挺熟,上面用劣质墨汁画了不少歪歪扭扭的圈圈点点,还有不少“心得”! 比如在“人之初,性本善”旁边批注:“隔壁二丫屁股真圆” ……看得林砚秋嘴角直抽抽。 这原主还是个性情中人! 他不死心,站起来,踮着脚在书柜最上层、落满灰尘的角落里摸索。 希望能找到点“干货”,比如前朝的科举范文啊,或者哪位大儒的批注笔记啥的。 手指在满是蛛网的木板上一通划拉,终于摸到一本藏在最里面、用破布包着的册子。 “嗯?藏得这么严实?难道是秘籍?” 林砚秋心里升起一丝希望,赶紧把那册子抽了出来,吹掉上面的厚厚灰尘。 破布散开,露出了书册的真容。 封面是粗劣的麻纸,上面用艳俗的红绿颜料画着几个衣衫半解、姿态暧昧的古装男女,旁边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杂谈艳史》。 林砚秋:“……” 他随手翻开这本被原主珍而重之藏在角落的秘籍。 里面的内容更是辣眼睛! 全是些文笔拙劣、情节粗俗的才子佳人故事,重点是那些佳人们描写得格外露骨,穿插着一些不堪入目的插画。 重点是画工同样粗劣,书页边缘还密密麻麻写满了原主猥琐的读后感和心得体会,让林砚秋直接绝了观摩的心思。 卧槽! 这不是妥妥的封建社会小黄书吗? 就是这质量也太差了吧? 画风奇特,纸张粗糙,模特也歪瓜裂枣的。 能看出来,这书的作者也是没吃过啥好猪肉! 咱可是享受过高清无码蓝光大屏的人,怎么能看得下去这种粗制滥造的玩意儿。 “卧槽!” 林砚秋忍不住爆了粗口,感觉眼前阵阵发黑,“我说呢!我说怎么考了三年连个童生都考不上!时间都特么花在这上头了?!” 他想起自己这大半年,为了融入角色,还硬着头皮啃那些枯燥的启蒙书,试图理解这个世界的八股文风…… 结果原主倒好,主攻方向是“小黄书”研究?! 这哪是运气差? 这纯粹是路子走歪了啊兄弟! 你把这钻研《杂谈艳史》的劲头用一半在正道上,童生试早过了! 难怪老娘愁白了头,难怪村里人看笑话。 原来他的刻苦学习,是刻苦在这? 林砚秋叹了口气,难怪老天爷安排我穿越呢,感情是他都看不下去了,你这也太不靠谱了。 他嫌弃地用手指头把那本《杂谈艳史》推到桌子最角落,像是怕脏了手。 穿越过来这大半年,他林砚秋也不是纯混日子的! 虽然开局地狱难度,但他脑子没丢啊! 近半年来,他在县城的墨香书局打工,其实说白了主要是帮人抄书、代写家信,偶尔还得给算数不好的掌柜读读账本,他最大的收获不是那点塞牙缝的铜板,而是书局老板老赵头那点“家底”——几架子落满灰的旧书! 老赵头人不错,看他勤快,主要是便宜,大手一挥:“想看啥自己看!别弄坏就成!” 这可正中了林砚秋的下怀! 他花了大量时间,像块海绵一样,疯狂吸收这个大景王朝的知识。 重点就是两样:历史和科举制度。 这大景王朝,好家伙,他研究下来发现,跟记忆里的明朝有点像,有些熟悉的味道。 皇帝姓朱? 行吧,老朱家就是牛逼! 科举也分童生、秀才、举人、进士? 嗯,熟悉的味道。 考试内容? 四书五经是基础,八股文是核心! 这玩意儿他熟啊,作为历史系高材生,怎么能不明白八股文呢。 但有点不一样:大景的童生考试好像更注重基础背诵和理解,对八股格式要求没那么变态死板。 秀才往上,八股才真正成为拦路虎。 重要的是,虽然四书五经都一样,但是他找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历史上那些有名的诗词歌赋,也就是说,咱也能过一把高力士脱靴的瘾? 而且,这朝代好像对商贾限制没明朝那么严? 反正城里铺子挺多的,虽说书生不得行商贾之事,但是好像也没卡的那么死,只要不是太明目张胆,好像也没人指指点点。 除了啃书,林砚秋还干了件大事——苦练毛笔字! 原主那字,跟鸡爪子刨出来似的,歪歪扭扭还带墨团,难怪考官看了就皱眉。 林砚秋上辈子是历史系卷王,接触过不少碑帖拓片,颜体柳体都临摹过。 虽然现代用钢笔圆珠笔,但底子还在。 在书局,趁着没人,他就用废纸蘸水练。 手指头磨得生疼,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效果显著。 现在的字,虽然比不上大家风范,但横平竖直,工整清晰,甩原主十条街! 至少考官看着不会想直接撕卷子。 可一想到几天后就要真刀真枪上考场,他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童生啊童生…” 他念叨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玩意儿听着不起眼,可在这鬼地方,那就是块保命的护身符啊!” 有了童生功名,就算是最底层的读书人。 接着考上秀才功名,见了官不用跪,虽然也只是理论上的,赋税徭役能减免点,更重要的是,不再是任人拿捏的白身了! 别人想欺负你,也得掂量掂量。 万一惹出点事,官府处理起来也会带点偏向。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封建王朝,这点身份差别,关键时刻能救命! 第4章 大姐和姐夫 他不是没想过别的路子。 比如,脑子里那些《西厢记》《聊斋》啥的经典话本,随便写一本出来,扔给书商,说不定能赚一笔?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想屁吃呢!” 林砚秋自嘲地摇摇头。 一个没背景、没靠山、连童生都不是的穷小子,突然写出畅销的话本,那跟三岁娃娃抱着金砖逛土匪窝有啥区别? 眼红的人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书商黑心点,直接抢了稿子,反手告他个“偷盗”或者“诽谤”都有可能! 官府会信谁?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以前崔县令还在世,虽然两家关系微妙,但毕竟有那层“故交”的遮羞布在,林家又穷得叮当响,没啥可图谋的,所以勉强相安无事。 现在崔县令都没了,他林砚秋要是真靠写话本发了笔“横财”? 呵呵,估计第二天就有地痞流氓上门“借钱”,或者被哪个乡绅看中,直接巧取豪夺了! 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所以说,”林砚秋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坚定,“啥都是虚的!只有考上功名,才是实打实的敲门砖,护身符!考!必须考上童生!这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也是保命的关键一步!” 他重新铺开一张相对干净的黄麻纸,拿起那支被他改造过的秃毛笔,蘸了点珍贵的墨汁。 这一次,他不是漫无目的地乱写,而是开始有意识地默写《四书》里的关键句子,同时在心里模拟答题思路,怎么用最简洁有力的方式,在有限的篇幅里,展现出符合考官胃口的答卷。 作为后世985历史系的卷王,对付一个架空朝代的童生试,他心里其实还是有底气的。 这考试说白了就是考背诵默写,再加点简单的试帖诗。 天刚擦黑不久,他就果断吹灭了那盏冒着黑烟、味道刺鼻的桐油灯。 “唉,省点油吧。”他嘀咕着。 这年月,灯油可不便宜,像他这种穷书生,点灯熬油那都是奢侈。 难怪古人讲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天一黑,平民百姓除了睡觉还能干啥? 点灯? 那是大户人家才玩得起的花样! 他摸着黑爬上那张硬邦邦的土炕,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心里盘算着考试的事,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林砚秋正梦见自己穿着大红官袍,骑着高头大马,突然就被一阵“邦邦邦”的砸门声惊醒了! “谁啊?大清早的…” 林砚秋迷迷糊糊嘟囔着,揉着眼睛爬起来。 外面是他娘张氏的声音:“来了来了!” 接着是开门声。 “娘,秋哥儿起了没?” 一个爽利的女声响起,是他大姐林春娥。 话音未落,大姐和姐夫李汉生就风风火火地挤了进来。 姐夫李汉生是个老实巴交的,话不多,闷着头就把手里一个灰扑扑的土布包袱搁在屋里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桌子上。 “秋哥儿,醒了?快,姐给你带了点干粮,明天去县里考试路上垫巴垫巴。” 大姐林春娥看着刚爬下床、头发还翘着一撮的小弟,脸上是藏不住的关切,眼神里带着光。 “今年…准备得咋样了?别太有压力,姐信你!只要你用心学,早晚能成!有啥难处就跟姐说,我和你姐夫能帮衬的,绝不推脱!” 姐夫李汉生在一旁,像个应声虫似的,使劲点头,嘴里就蹦出一个字:“嗯!” 林砚秋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脸,让自己清醒点,语气挺笃定:“姐,姐夫,放心,今年一准儿能考上!” 大姐林春娥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漾开了,温声道:“嗐,考上考不上不打紧,咱尽力了就行!别有包袱。” 这话她说得顺溜,因为前三年,每年考试前,她这小弟都是这么拍着胸脯保证的。 结果? 唉,不提也罢。 可她想起爹临走前抓着她的手,气都喘不匀了还念叨:“闺女…爹走了…你是大姐…得…得顾好你小弟…他…他是个读书的料…砸锅卖铁…也得供他…” 这担子,她得扛着。 所以,不管小弟说啥,她都得接着,还得给他鼓劲儿。 林砚秋多精啊,一看大姐这反应,还有姐夫那只会点头的憨样儿,心里就明白了: 得,这二位嘴上说着信,心里怕是早就不抱啥希望了,纯属是看在爹的份儿上,尽个心。 他心里正有点不是滋味,眼神一扫,猛地定在了姐夫李汉生那双粗糙的大手上——右手虎口那儿,一道挺新的口子,红肉都翻着点儿,看着就疼。 “姐夫,你这手咋了?” 林砚秋指着那伤口问。 “哦,这个啊,”李汉生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咧嘴憨笑,声音闷闷的,“没啥大事,昨儿下午没啥活儿,去东街王记粮铺帮了把手,扛麻袋的时候不小心蹭了下。” 大姐林春娥赶紧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丈夫,递过去一个“别多嘴”的眼神。 林砚秋的目光,瞬间就落在了桌上那个土布包袱上。 包袱没系严实,露出里面几块黑黄黑黄、一看就掺了不少麦麸的粗粮饼子。 他顿时就明白了。 姐夫在肉铺干活,本也能养活一家。 闲时去粮铺扛大包?那活儿又累工钱又低,图啥? 就图这包里的几块粗粮干粮? 还不是为了省下家里那点可怜的口粮,给他这个便宜小舅子凑点赶考的吃食? 林砚秋在心中叹了口气,心想着幸好自己穿越了,不然就原主这德行,恐怕是考一辈子也考不上。 林砚秋那句“准行!”的尾音还在屋里飘着呢,院门口就响起了“叩叩叩”的敲门声,不紧不慢,带着点试探。 屋里几个人都是一愣,齐刷刷扭头朝外看。 只见虚掩的院门缝里,探进来一张年轻小伙子的脸,穿着半新不旧的粗布短打,看着像哪家的跑腿小厮。 第5章 经典剧情 “你是?”林砚秋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那小厮见了他,赶紧微微躬身,脸上堆着点恭敬的笑:“请问,这里是水口村林家吗?林砚秋公子可在?” “嗯,我就是。” 林砚秋点头,心里直犯嘀咕,不明白这节骨眼是谁找上门了? 小厮一听是他,态度更恭敬了些:“小的给林公子问安。小的是徽县崔家的下人。是这样,我们家主母苏夫人,这会儿正启程往水口村这边来呢,估摸着再有小半个时辰就该到了。小的奉命先来一步,给府上通禀一声。” 他顿了顿,补充道,“夫人说是……来拜访。” “拜访?” 林砚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词儿用的,可真够客气的。 他正想再问问清楚,比如“崔夫人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啊?”之类的场面话,探探口风。 谁知那小厮像是脚底板抹了油,话一说完,立刻又行了个礼:“话已带到,小的还得赶紧回去复命,不敢耽误,这就告退了!” 说完,也不等林砚秋反应,转身就溜,步子迈得飞快,一溜烟儿就消失在村道上了。 留下林家院子里的几个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空气安静得有点尴尬。 最后还是母亲张氏先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认命般的疲惫:“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看向林砚秋,眼神复杂,有担忧,也有强撑的镇定,“秋哥儿,你……你心里有个准备。这次,恐怕……是来退婚的。” 张氏顿了顿,挺直了腰板,语气变得严肃了些:“不过,咱林家虽说是落魄了,但该有的礼数不能丢!骨头不能软! 人家要是真提了退婚,咱就大大方方应下,该退的信物退回去,别让人家挑出理来,更不能落了咱林家的脸面!记住了吗?” 林砚秋还没张嘴呢,旁边的大姐林春娥先炸了毛! “退婚?!她敢!” 林春娥柳眉倒竖,气得脸都红了,“呸!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她家老爷子崔老头,跟咱爹一起赶考的时候,穷得叮当响,饿得前胸贴后背,是谁把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儿救了他的命啊?! 要不是咱爹心善,他能有命考上那个县令?能有他崔家后来的风光?” 她越说越气,叉着腰,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这才过了几年好日子啊?咱爹一走,崔老头一蹬腿,他崔家就翻脸不认人了?我看他们一家子,是把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良心都被狗吃了!” 林砚秋听着大姐的怒骂,再看看母亲强装的镇定,心里只觉得一阵……荒诞的好笑。 退婚?这剧情……也太特么经典了吧? 简直像是穿越者的标配开局! 合着这年头,没个退婚流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主角? 他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吐槽。 一个小小县令的遗孀和闺女? 给他点时间,他还真不稀罕。 不过看着眼前家人如临大敌的样子,他脸上还是努力维持着平静。 可林砚秋这短暂的沉默和那点云淡风轻的表情,落在张氏、林春娥和李汉生眼里,那妥妥就是强装镇定! 想想也是,这孩子从小就被他爹念叨着有个崔家的小未婚妻,崔家小姐如何知书达理、才貌双全,这几乎成了他“光宗耀祖”目标之外的另一份执念。 现在眼瞅着要没了,一时接受不了,太正常了! “秋哥儿,别往心里去!” 张氏赶紧上前,拉着儿子的手,温声安慰,“娘跟你说,这不算啥!等咱以后考上了举人,当了大官儿,那好姑娘排着队让你挑!崔家?哼,到时候让他们高攀不起!” 大姐林春娥也压下火气,凑过来帮腔:“就是就是!小弟,别难过!没考上童生也没事!姐跟你讲,你姐夫家有个表妹,叫翠花!那身子骨,壮实得很!” “一看就是好生养的,保管能给你生个大胖小子!回头姐就带你去相看相看,保管比那崔家小姐强!” 旁边的李汉生一听提到自家表妹翠花,那张憨厚的脸腾地红了,挠着头,憋了半天,又只蹦出一个字:“……嗯!” 林砚秋听得满头黑线,赶紧摆手:“停停停!娘,姐,姐夫!你们误会了!我真没事!我对这门亲事,压根儿就不在乎!” 看着三人脸上那明晃晃写着“这孩子受刺激太大开始说胡话了”的表情,林砚秋知道光解释没用。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脸上露出一种带着点中二又无比坚定的神色,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男子汉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以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为志!岂能囿于儿女情长? 今日,莫说是他崔家来退婚,就算是他崔家主母苏氏,哭着喊着求我娶她家闺女,我也坚决反对!此等攀附,非大丈夫所为!” 这番话,掷地有声,配上他那副视功名利禄如粪土的架势,直接把张氏、林春娥和李汉生给震住了! “好!” 张氏眼圈有点红,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有志气!这才像你爹的儿子!” “说得好!小弟!” 林春娥更是激动地一巴掌差点拍林砚秋背上,“有骨气!像个男人!姐就稀罕你这股劲儿!” 连闷葫芦姐夫李汉生,也使劲点着头,脸上露出少见的激动:“嗯!……好!” 一时间,小小的农家院里充满了对林砚秋“幡然醒悟”、“志存高远”的赞扬声,气氛竟有些悲壮。 林砚秋表面上一副被鼓舞的样子,心里却在疯狂吐槽:得,这误会更深了!他们怕不是以为我在强撑面子说反话吧? 他瞥见母亲欣慰中藏着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大姐豪爽笑容下的担忧,还有姐夫那纯粹的“小舅子终于懂事了”的欣慰眼神。 林砚秋心里门儿清:他们嘴上说得硬气,心里未必不希望这门亲事能保住。 毕竟,原主考了几年童生都没过,万一这次又……那攀上崔家这门亲,好歹能混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可现在,崔家主动退婚基本是板上钉钉了,他们也只能先把场面撑住,安慰好他,别影响了考试的心气儿。 行吧。 林砚秋暗自握了握拳。 这退婚的剧本,他接了! 等他过关斩将,连中三元,再慢慢让这些真正关心他的人知道,他林砚秋,不需要靠任何人施舍! 这婚,退得好!退得妙!退得呱呱叫! 他连台词都在心里盘算了八百遍:等崔家的人一来,刚把“退婚”两个字说出口,他就“唰”地站出来,振臂一呼——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啧,光想想那场面,就够拉风的! “好了好了,娘,姐,你们也别担心了。”林砚秋换上轻松点的语气,“崔家要来就来吧,咱该咋办咋办。” 第6章 造化弄人 林砚秋那句“该咋办咋办”话音刚落,还没等他把怀里那硬邦邦的麦麸饼子捂热乎呢,村口就炸了锅! 也不知道是哪个长舌头的腿那么快,崔家要来人的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嗖”一下就传遍了整个水口村。 林家那破败的篱笆小院外头,三三两两的村民开始探头探脑,慢慢汇聚。 没多大功夫,院门外那条泥巴路两边,就围了不少看热闹的闲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活像等着看大戏开锣。 “哎,听说了吗?徽县崔家的主母亲自来了!好大的阵仗!” “还能为啥?肯定是来退亲的呗!林家那小子考了几年童生都没个影儿,崔家能忍到现在,都算仁至义尽了!” “就是就是,我早就说过,林家小子就不是读书的料!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下好了,天鹅要飞咯!” “嘿,也不能这么说,人崔家也没明说是来退婚的啊?”一个稍微厚道点的村民小声嘀咕了一句。 “呸!不是退婚还能是啥?你见过哪家体面的大户小姐,上赶着跑到男方家里来提亲的?没这规矩!” 再说了,就林砚秋那小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书也读不明白,崔家图他啥?图他家那四面漏风的破屋子?图他娘那几亩薄田?” 立刻有人嗤笑着反驳。 “就是!除非崔家瞎了眼,才会把闺女往这火坑里推!就算崔县令还在世那会儿,估计也瞧不上这小子,不然两家早就把事儿办了,还用等到现在崔县令都凉透了才来?” 院门虽然关着,但那些刻意拔高的议论声,还是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了进来。 张氏站在院子里,脸色有些发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她听不清外面具体说什么,但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无非是那些刻薄话,等着看林家笑话罢了。 这些年,她听得还少吗? “这帮碎嘴的婆娘!吃饱了撑的!” 大姐林春娥气得浑身发抖,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看我不撕烂她们的嘴!” “春娥!” 张氏一把拉住女儿,声音不大,却带着沉静,“你管得住她们一时,管得住她们一世吗?唾沫星子淹不死人!现在最要紧的,是砚秋!别让这些腌臜事分了心,扰了心气儿!” 张氏的目光转向林砚秋,带着安抚:“秋哥儿,别听外面的。明年就要赶考了,你看看今天要不要先准备准备,温习一下功课。” 林春娥看着母亲疲惫却强撑的脸,再看看旁边一脸平静的小弟,那股火气像被浇了盆冷水,慢慢熄了下去,只剩下一股憋屈的闷气堵在胸口。她张了张嘴:“娘,我……” “好了。” 张氏打断她,语气软了些,“要不……你和汉生先回家吧?这毕竟是林家的事,你如今是李家媳妇了,这丢脸的事,没必要跟着掺和。” “娘!您说什么呢!” 林春娥眼圈一红,猛地挺直腰板,“我是您闺女,是秋哥儿的亲姐!林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什么丢脸不丢脸的?他崔家要真敢退婚,是他们崔家丢脸,忘恩负义!我林春娥就在这儿看着,看他们能说出什么花来!” 旁边的李汉生立刻往前站了一步,瓮声瓮气地附和:“嗯!听春娥的!不走!” 他话少,但态度很坚决。 张氏看着女儿女婿,心里又暖又涩,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她转身,默默走进了自己那间低矮昏暗的屋子。 林砚秋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知道,母亲是怕大姐跟着受牵连,被村里人指指点点。 没过多久,张氏重新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衣服。那是她仅存的、压箱底的一身干净体面衣裳——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十分挺括的靛蓝色细棉布衣裙。 领口和袖口绣着早已褪色的缠枝花纹,针脚细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林砚秋认得这身衣服。 他爹林敬言在世时,曾不止一次带着怀念和一点小得意提起过:这是他当年迎娶张氏过门时,咬牙用攒了许久的束脩(学费)特意去县城最好的布庄扯了布,请最好的绣娘做的。 这身衣服,在贫寒的林家,是张氏最珍贵的体面,拢共也没穿过几次。 除了逢年过节去祠堂祭祖,就是当年丈夫中秀才时,还有崔家老爷子崔观之刚当上县令,两家还有些走动时,她穿过几次。 此刻,张氏穿着这身旧衣,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挽好,插上了一根磨得发亮的素银簪子。 虽然布料已旧,颜色已褪,但她挺直的脊背和沉静的面容,却透出一种不容轻视的尊严。 她站在小小的院子里,目光似乎穿过了低矮的土墙。 思绪飘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候,丈夫林敬言和崔观之还是意气风发、一同赶考的同窗好友。 她作为林家的新妇,也曾见过那位崔家娘子苏氏几次。 那时的苏氏,虽也是小户出身,但言谈举止已显露出几分不同。 而自己呢? 只是个手脚麻利、心思单纯的农家姑娘。 谁能想到,十几年光阴流转,竟是如此境遇? 丈夫落第,郁郁而终;崔观之却一路青云,成了县太爷。 如今,人家是出行有轿,仆从簇拥的崔家主母苏夫人,而自己,只是个守着几亩薄田、拉扯儿子的乡野寡妇。 真是……造化弄人。 张氏心里清楚,两家的疏远,其实并非全是崔家势利。 当年崔观之考中举人,而丈夫林敬言却名落孙山。 巨大的落差之下,是丈夫自己先生了怯,产生了自卑,憋着股劲儿,想要通过下一次的科举考试证明自己。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崔家,推拒崔观之的邀约和接济,仿佛那样就能保住最后一点读书人的清高。 久而久之,两家便渐渐生分了。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车马行进的声音,还有隐隐的铜铃声! 院外那些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村口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 崔家的人,终于到了! 第7章 苏夫人 村口那条土路上,崔家的队伍终于露了头。 嚯!这阵仗,在水口村这地界儿可算稀罕了! 两顶青布小轿,前头那顶看着更精致些,后头跟着四个抬着一口刷了红漆,瞧着分量不轻的大木箱子的壮实家丁。 箱子盖得严严实实,看着还有些神秘。 轿子还没停稳当呢,外面围观的村民那议论声又“嗡”地一下起来了,比刚才更热闹。 “看见没看见没?那口大箱子!” “乖乖,这么大一口,装的啥?该不会是当年林家秀才给崔家的定礼吧?现在要退回来?” “我看不像!八成是崔家给的补偿!毕竟林家小子耽误人家闺女那么些年……” “补偿?给几吊钱顶天了,用得着这么大箱子?我看啊,说不定是林秀才当年借给崔家的什么宝贝,现在来还了?” “拉倒吧!林家穷得耗子都搬家,能有啥宝贝?我看就是崔家想堵林家的嘴,多给点银子,省得他们闹腾!” “对对对!肯定是银子!这林家小子,算是白捡一笔横财咯!” …… 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一个猜是来结亲的。 林家小院里,气氛微妙。 林砚秋抱着胳膊,纯粹一副吃瓜群众的心态。 退婚?退呗! 他巴不得!这包办婚姻谁爱要谁要! 他一个现代灵魂,讲究的是自由恋爱! 万一这没过门的媳妇长得跟闹着玩似的,他找谁说理去? 开盲盒这种高风险活动,他林砚秋一向敬而远之。 所以,他可能是林家唯一一个真心实意盼着退婚成功的人,心态稳得一批。 母亲张氏站在最前面,穿着她那身压箱底的靛蓝旧衣,腰杆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但林砚秋眼尖,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毕竟,这关乎儿子的脸面,也关乎林家最后那点尊严。 大姐林春娥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眼神死死盯着崔家众人,要不是母亲苏氏拦着,她早就抄起扫帚出去迎接了。 “吱呀——” 前头那顶精致的轿子稳稳落地,轿帘一掀,一个穿着深紫色绸缎褙子、梳着整齐发髻的妇人弯腰走了出来。 正是崔家主母苏氏。 她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皮肤白皙,保养得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 眼神扫过林家小院时,并无丝毫轻蔑,反而透着点……亲切? 这架势,把所有人都整不会了。 只见苏氏目光落在张氏身上,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极其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一把就握住了张氏那略显粗糙的手。 “哎呀!嫂子!多年不见,你可还好啊?” 苏氏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欣喜,亲热得仿佛她们昨天才一起喝过茶,“瞧瞧,这水口村的风水就是养人,嫂子气色看着还是这么好!” 张氏:“……?” 林春娥:“???” 围观的村民:“!!!” 林砚秋也懵了,心里嘀咕:“啥情况?先礼后兵?这苏夫人段位可以啊!铺垫做得够足,先叙旧打感情牌,等会儿再提退婚,显得不那么绝情? 嗯,有道理!毕竟崔老爷走了,她一个寡妇撑起崔家,没点手段和心机,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张氏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准备好的应对之词全卡在喉咙里。 只能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苏…苏夫人客气了,托您的福,还…还好。” 苏氏仿佛没察觉气氛的尴尬,依旧亲热地拉着张氏的手,环顾了一下小院,语气带着真诚的感慨: “唉,说起来,自打我家老爷和敬言兄……唉,这一晃都多少年了。我还记得当年,咱们两家走动时,这院子里的枣树还只有碗口粗呢,如今都这般粗壮了!真是岁月如梭啊!” 她这一口一个“嫂子”,一口一个“敬言兄”,情真意切地追忆往昔,仿佛两家从未生分过,更不像要来退婚的样子。 林家众人和外面看热闹的村民,全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林春娥的怒火被这一幕闹得摸不着头脑,憋得难受,忍不住低声对林砚秋嘀咕:“小弟,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唱戏呢?” 林砚秋耸耸肩,压低声音:“姐,沉住气,看她表演。铺垫完了,重头戏估计就要来了。” 果然,苏氏拉着张氏的手,寒暄感慨了好一阵子。 把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脸上的笑容越发温和,目光也终于转向了站在一旁的林砚秋。 “这位……就是砚秋贤侄吧?” 苏氏上下打量着林砚秋,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哎呀呀,真是仪表堂堂,一表人才!一看就是读书人的好苗子!比我家老爷当年描述得还要精神!” 林砚秋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点起鸡皮疙瘩,心想着来了来了!先捧后杀!经典套路! 他面上不显,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苏夫人谬赞了,小侄愧不敢当。” “当得起!当得起!”苏氏笑得更开了,转头又对张氏道,“嫂子,你可真是好福气啊!养出这么个知书达理的好儿子!” 张氏越发糊涂,只能含糊应着: “苏夫人过奖了……” 铺垫做足,苏氏终于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换上了一副既郑重又带着点喜色的表情。 “林嫂子,砚秋贤侄,” 苏氏的目光在张氏和林砚秋脸上扫过,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确保外面支棱着耳朵的村民也能听清,“这次我亲自上门,一是多年未见,着实想念,来看看嫂子;这二嘛……” 她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林春娥屏住了呼吸,攥紧了拳头,准备迎接那声“退婚”。 张氏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第8章 硬核的理由 林砚秋则是一副“看你演”的淡定表情。 只见苏氏脸上的笑容重新绽放,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和喜悦,朗声道: “这二嘛!是来跟嫂子商量商量,咱们两家这早就定下的娃娃亲!孩子们也都大了,是该把正事儿提上日程了!我看呐,不如就趁此机会,把两个孩子成亲的日子定下来!也好告慰敬言兄和崔家老爷在天之灵啊!” 轰——! 这话像是晴天霹雳一般,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退婚? 商量成亲?! 定日子?! 所有人都傻眼了! 林春娥的拳头僵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珠子瞪得溜圆。 张氏直接懵了,脑子一片空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就连林砚秋那副“看戏”的表情也崩不住了,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卧槽?!剧本拿错了?!这特么什么剧情?!” “定…定亲?”张氏的声音都飘了,就差把不敢置信写在脸上了,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苏夫人是说…定下成亲的日子?” “正是!”苏氏脸上的笑容越发和煦,仿佛对林家众人这呆若木鸡的反应早有预料。 她没再多解释,只是朝后轻轻招了招手。 后面那四个抬箱子的家丁立刻吭哧吭哧地把那口红漆大箱子抬到了院子中央,稳稳放下。 箱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分量十足。 苏氏并没有当场让人打开箱子展示,反而往前凑近张氏和林砚秋,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 “嫂子,砚秋贤侄,这箱子里呢,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主要是我家老爷生前留下的一些科举应试的书籍、笔记,还有些这些年攒下的、讲得比较透的时文卷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砚秋身上,充满了鼓励:“另外,就是一点盘缠。贤侄眼看就要参加童生试了,后面还有县试、府试、院试,哪一步不得花钱? 笔墨纸砚,食宿行路,样样都是开销。这些啊,就当是我这做伯母的一点心意,给贤侄安心读书备考用的。旁的什么都别想,专心把功名考出来才是正经!” 轰——! 又是一个平地惊雷! 不是退婚信物? 不是羞辱性的补偿? 是…是书?是盘缠?是资助?! 林家众人再次集体石化,脑子被这接二连三的消息整懵了。 就连心态最稳的林砚秋,此刻也彻底懵圈了,感觉自己的CPU快烧了。 “卧槽!这剧本不对啊!三十六计里没这招啊!” 林砚秋内心疯狂吐槽,脑瓜子飞速运转,“以退为进?不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暗度个啥?给我送钱送书?这便宜丈母娘到底图啥? 难道是看我骨骼清奇,提前投资潜力股?可我这潜力…原主都考三次了还没冒泡呢!这不科学!” 就在林砚秋风中凌乱之际,大姐林春娥率先反应过来了! 她脸上的乌云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那变脸速度堪比川剧绝活! 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热情洋溢地就想去拉苏氏的手,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十二分的亲昵: “哎呀!伯母!您这…您这也太客气,太周到了!” 她一边说,一边嗔怪似的瞪了林砚秋一眼:“咱们家砚秋能和崔家结亲,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怎么还能让伯母您破费送这么重的礼呢!这…这不合规矩呀!按理说,该是我们家准备厚礼,上门去崔府提亲才是正理!娘,您说是不是?” 张氏被女儿这一嗓子喊得回了魂,连忙点头,脸上也终于恢复了刚才的沉着:“春娥说的是!苏夫人,这…这使不得!太破费了!” 苏氏显然也认出了林春娥的身份,按理说这种场合,出嫁的女儿不该抢在母亲前面说话,但苏氏非但没在意,反而对林春娥这爽利泼辣的性子流露出一丝欣赏。 “这就是春娥吧?都长成大姑娘了,真是爽利!” 苏氏笑着对林春娥点头,态度亲切,“什么破费不破费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砚秋这孩子有出息,我看着就喜欢! 给他点助力,让他安心读书,不是应该的?再说了,这些书放着也是放着,给砚秋用上,才不算辜负了我家老爷的心血。” 苏氏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林砚秋,又表达了对林家的亲近,还点明了书籍的珍贵。 林春娥听得心花怒放,立刻跟苏氏热络地聊了起来,从天气聊到收成,再聊到徽县的新鲜事,两人竟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意思。 张氏也彻底放下了心防,加入了聊天的行列。三个女人一台戏,瞬间就把这小院的气氛烘托得无比和谐温暖。 被彻底晾在一边的林砚秋:“……” 他像个局外人一样杵在原地,看着自己老娘、老姐和便宜“丈母娘”聊得热火朝天,仿佛他这个当事人是空气! 喂!有没有人理我一下啊! 我才是新郎官…啊呸!我才是当事人啊! 我的意见呢?我的感受呢?你们这就把我卖了? 趁着张氏招呼苏氏去屋里唯一那把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坐下喝茶的空档,林砚秋赶紧朝老姐林春娥疯狂使眼色,挤眉弄眼,试图传递信号:“姐!帮我!我不想娶啊!” 然而,林春娥接收到信号后,只是冲他翻了个极其隐蔽的白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臭小子,别不识好歹!天上掉馅饼还砸你头上了,偷着乐吧!” 然后,她直接无视了林砚秋,径直就从厨房里拿出家中唯一完好的茶杯来了。 林砚秋:“……” 叛徒!妥妥的叛徒! 说好的同仇敌忾呢?几本书就把你收买了?!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林砚秋深吸一口气,大脑CPU再次超频运转,寻找退婚…啊不,是“暂缓婚事”的合理理由! 要不用学业为重这个理由? 对!就说要专心科举,功名未成,何以家为? 或者是年龄太小? 呃…原主好像十七了,搁古代也不算小了,有点勉强。 又或者崔家还在孝期? 这个好!这个最硬核! 大景朝以孝治天下,热孝期间议亲完婚,说出去好说不好听啊! 苏夫人这么明事理,肯定不能犯这忌讳吧? 第9章 谁想退谁是狗! 林砚秋眼睛一亮,感觉找到了救命稻草!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祭出这“孝期”大杀器。 没想到,他嘴巴刚张开,那边正端着粗瓷碗喝茶的苏氏,仿佛会读心术一般,放下茶碗,极其自然地接过话头,对着张氏和林春娥笑道: “对了,嫂子,春娥,有件事得先说清楚。我家那丫头,如今还在为她父亲守孝。虽说孩子们年纪到了,但礼法不可废。 所以啊,我这次过来,主要是想先把这亲事彻底定下来,交换庚帖,走个明路。至于完婚嘛……”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僵在原地的林砚秋,笑容温和:“自然是要等孝期满了之后,再风风光光、热热闹闹地办!到时候,还得嫂子您多费心操持呢!” 林砚秋:“……”(⊙?⊙) 他刚酝酿好的理由,还没说出口呢,就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而且还成了对方“深明大义、恪守礼法”的证明?! 林砚秋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憋得脸都红了。 他默默地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完了! 看老娘和老姐那副感动的表情,看苏氏那温和的笑容…… 林砚秋绝望地意识到:自己这“盲盒”,好像非开不可了? 而且看这架势,还是“包邮不退”的那种?! 他退到院子角落,背靠着那棵碗口粗的老枣树,看着院子里三个女人其乐融融、仿佛已经是一家人般亲热的场面,内心一片哀嚎: 苍天啊!大地啊!我堂堂一个穿越者,上辈子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呢! 这就要被包办婚姻了? 好歹…好歹让我看一眼啊! 万一是个满脸麻子、膀大腰圆的夜叉婆,我现在跑路应该还来得及。 林砚秋靠着老枣树,内心天人交战,退婚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不行!必须挣扎一下! 他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往前蹭了一步,对着正和张氏、林春娥聊得火热的苏氏,硬着头皮开口,声音都带了点颤音: “苏…苏夫人,那个…小侄觉得…此事还是…还是…” 从长计议?还是容后再议? 他脑子卡壳了,愣是没憋出个合适的词。 就在他“还是”了半天,尴尬得脚趾头快抠出三室一厅的时候—— 吱呀! 院外那顶一直安安静静的第二顶小轿,轿帘突然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掀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色细棉布衣裙的少女,动作轻盈地从轿子里钻了出来。 她身高不算高,但体态匀称,腰肢纤细。 乌黑的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只簪了两朵小小的、嫩黄色的迎春花,衬得肌肤愈发白皙细腻。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脸。柳叶眉,杏核眼,鼻梁小巧挺直,嘴唇是自然的樱粉色。 此刻,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一点初到陌生地方的怯意,正骨碌碌地打量着林家这简陋的小院。 她的目光扫过院中的鸡笼,扫过晾衣绳上打补丁的旧衣,最后,不经意地落在了正一脸窘迫、张着嘴傻愣在那里的林砚秋身上。 四目相对! 刚才组织好的所有退婚理由、三十六计、孙子兵法,瞬间灰飞烟灭!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生长: “卧槽!卧槽槽槽!这盲盒…开出了SSR?!!!” 那少女的目光在林砚秋脸上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似乎觉得他这副呆若木鸡的样子有点傻气,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随即迅速移开视线。 她像只灵巧的小鹿,脚步轻快地穿过院子,径直走到了苏氏的身后,乖乖站定。 微微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还在好奇地偷瞄着周围的一切。 苏氏仿佛这才“发现”女儿出来了,立刻板起脸,故意带点责备的语气: “清婉!出门时娘怎么跟你说的?说了让你乖乖待在轿子里别出来,你答应的好好的,怎地又跑出来了?没规矩!” 话虽如此,但苏氏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瞎子都能看出来。 被唤作清婉的少女一点儿也不怕,反而伸出小手,轻轻拽住苏氏的胳膊,小幅度地晃了晃。 抬起那张清丽绝伦的小脸,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点撒娇的甜意:“娘~轿子里闷嘛…而且…而且林伯母家看着好有趣…” 她说着,又偷偷瞟了一眼旁边同样看呆了的张氏和林春娥。 苏氏被她晃得心都软了,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哪里还有半分责备,只剩下满满的纵容。 她转过身,对着张氏和林春娥,以及还在石化状态的林砚秋,笑着介绍道: “嫂子,春娥,砚秋贤侄,让你们见笑了。这就是小女清婉。唉,都怪我家老爷生前太过宠溺,养得她性子有些跳脱,坐不住,失礼之处,莫怪莫怪。” 介绍完女儿,苏氏像是才想起旁边还有个话说到一半的林砚秋,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慢悠悠地问道: “对了,砚秋贤侄,你刚才…是想说什么来着?还是觉得什么?” 唰! 所有的目光,包括那位刚出场就惊艳了全场,此刻正用那双清澈杏眼好奇望着他的崔清婉,全都聚焦在了林砚秋身上! 压力山大! 刚才想说什么? 退婚? 从长计议?容后再议? 不!他林砚秋这辈子就没想过退婚! 谁想退谁是狗! 只见他猛地挺直腰板,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无比诚恳,甚至带着点坚定的表情,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对着苏氏就是一个深揖: “回禀伯母!小侄方才想说的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乃天经地义!小侄一切,全凭长辈做主!绝无异议!”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配合他那副的表情,简直把一个孝子演绎得感人肺腑! 苏氏看着他这变脸速度,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一个明显满意的弧度,点了点头:“好,好孩子,懂事!” 第10章 崔家的困境 张氏和林春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这小子总算开窍了!”的欣慰。 尤其是林春娥,冲林砚秋投去一个“算你小子识相!”的赞赏眼神。 林砚秋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心里却在想着: 咳咳…那啥,百善孝为先嘛!长辈们开心最重要! 我这是孝顺!绝对的! 再说了,这是大景王朝,不是二十一世纪! 入乡随俗懂不懂? 自由恋爱?那是什么?能吃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才是王道!天经地义! 嗯,就是这样!我林砚秋,绝对不是因为人家长得好看才答应的!绝对不是! 他一边在心里默念“真香定律诚不欺我”,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再次瞄向那位安静站在苏氏身后的崔清婉。 她微微歪着头,似乎对他这突如其来的“慷慨陈词”感到一丝困惑和有趣。 少女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晨光,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 林砚秋低下头,心想: 完了,这盲盒,好像真中奖了! 林家小院里,苏氏、张氏、林春娥加上一个安静旁听的崔清婉,气氛融洽得仿佛一家人提前团聚。 但院墙之外,水口村的村民们可就没这么和谐了。 “啥?定亲?!不是退婚?!” “我的老天爷!崔家主母带着闺女亲自上门定亲?还抬了那么大一口箱子?” “这林家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考了几年童生屁都没放一个,崔家小姐竟然还愿意嫁?” “啧,我看未必是好事!你没听崔夫人说嘛,崔老爷没了!现在崔家就剩个寡妇带个闺女,家大业大的,多少人盯着?林家小子要真娶了,怕不是得去当上门女婿,给崔家顶门立户收拾烂摊子!” “上门女婿?那可不光彩!林家小子能乐意?” “不乐意?你看他那样子!刚才崔小姐一出来,他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这小子,八成是看上人家小姐颜色好了!” “唉,也是,崔家小姐那模样,十里八乡也找不出第二个……林家小子,艳福不浅啊!” “艳福?我看是火坑!崔家那几个爷们是好相与的?林家小子一个穷书生,拿什么跟人家斗?别到时候人财两空,连命都搭进去!” “就是!我看崔家这是招个挡箭牌呢!林家小子傻乎乎往里跳!” …… 议论声嗡嗡作响,充满了嫉妒恶意的揣测和幸灾乐祸的预言。 人性在窥探他人意外之喜时,往往展露得淋漓尽致。 屋内,其乐融融的表象之下,林砚秋心里那点疑惑却像猫抓一样。 他趁着苏氏喝茶的空档,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他语气尽量平和,带着晚辈的请教: “苏夫人,小侄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苏氏放下茶碗,温和地看着他:“贤侄但说无妨。” “夫人为何…选在此时前来定亲?” 林砚秋组织着语言,“明日便是童生试了。按常理,夫人大可等到小侄考试结果出来之后,再做定夺。无论结果如何,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更何况……” 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过去一年,崔家与我家……也并无联系。” 这话问得直接,也点出了关键。 张氏和林春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目光都看向苏氏。 是啊,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考试前一天来? 苏夫人脸上的笑容敛去了一些,但并未动怒,反而露出一丝欣赏。 她看着林砚秋,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躲。 “贤侄问得在理。” 她轻叹一声,语气带着真诚,“既然贤侄问起,我也不瞒你们。自从我家老爷骤然离世,处理身后诸事,安抚族亲,清算账目,桩桩件件,耗尽了心力,也耗去了不少时间。” 她停顿了一下,眉宇间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沉重: “好不容易将老爷的后事料理妥当,府里……又出了些不大不小的家事,颇费了些周折才平息。这一耽搁,便是大半年。并非有意冷落林家,实是分身乏术,焦头烂额。” 林砚秋心中了然。 所谓的家事,无非就是崔老爷死后,遗产的归属权罢了,在封建王朝,无子寡妇的产业极易被宗族侵吞。 苏氏说得含蓄,但其中的凶险和艰难,可想而知。 她一个寡妇,能稳住局面到现在,已是极不容易。她不想深说,林砚秋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但既然已经决定接下这门亲事,有些事,他觉得有必要问得更清楚些。 “夫人厚爱,小侄感激不尽。” 林砚秋再次开口,态度更加郑重,“只是……夫人为何不等小侄考完童生试?若小侄侥幸得中,岂不是锦上添花?若……若再次名落孙山,夫人再来商议,岂不更稳妥?” 他问得很直白,意思也很清楚:万一我又没考上,您这不就亏了? 苏夫人看着林砚秋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容,少了几分之前的客套,多了无奈的自嘲。 “砚秋贤侄,” 她换了更亲近的称呼,语气也随意了些,“你似乎……很在意这一点?也罢。” 她朝一直侍立在门边的一个机灵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会意,立刻走到院门口,吱呀一声,将两扇有些破败的院门合拢,隔绝了外面那些窥探的目光和嘈杂的议论。 院内的光线顿时暗了些,气氛也变得更加私密和凝重。 苏夫人这才重新看向林砚秋,目光坦诚得近乎锐利,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便与你们交个底。自打我家老爷走后,他留下的这点家业,就成了族中某些人眼中的肥肉。 我那几位叔伯兄弟,明里暗里,手段用尽,就想把我们孤儿寡母挤出崔家,好瓜分产业。”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若非我咬牙请出了族里仅剩的一位还算公正的族叔公出面震慑,加上我这些年操持家务也攒下点薄面,勉强压着,恐怕这房子和田地,早就被他们寻个由头夺了去!” 苏夫人的目光扫过张氏和林春娥震惊的脸,最后落在林砚秋身上,带着一丝沉重的托付感: “外人看着崔家,或许还觉得是个高门大户,风光依旧。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棵大树,内里早已被蛀空,摇摇欲坠。一阵稍大点的风,就可能……树倒猢狲散!” 第11章 肤白貌美大......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和悲凉: “也怨我,没能为崔家生下一个男丁。家里没个顶梁柱的男人撑着门庭,在这世道,想要守住家业,太难了!举步维艰!” 铺垫至此,苏夫人终于说出了最核心的目的,也是最现实的选择: “砚秋贤侄,我今日前来,固然是看重你父亲与我夫君的情谊,也是信得过林家嫂子的为人。但更重要的……”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林砚秋,“是为你,为我们两家的未来,寻一条实在的路!” “若你此次能顺利考过童生试,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证明你确有才学,日后科举之路有望,我崔家这点家业,也算有了依托和指望! 我苏氏倾尽全力,也必助你安心读书,博取功名!” 她的语气陡然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如若……此次仍未考中,那也无妨!” 这话一出,张氏和林春娥都倒吸一口凉气。 林砚秋的心也提了起来。 “贤侄便不必再为家中生计和那几亩薄田忧心!” 苏夫人斩钉截铁地说,“你便带着你娘,搬来崔家!崔家的产业、铺面、田庄,你尽可接手打理! 学以致用也好,从头学起也罢,有我在旁帮衬,总能撑起这个家!最起码,衣食无忧,能让你娘安享晚年,也能让清婉……有个依靠!” 她说完这番话,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砚秋,不再言语。 眼神中透露出紧张和期待。 她完全可以不说这些。 她可以打着重情重义和信守承诺的旗号,只说好听的。 但她选择了全盘托出,把困境摆在林砚秋面前,把选择权,也把责任,明明白白地交到了他手上。 林砚秋沉默了。 他没想到,这场看似“天上掉馅饼”的婚事背后,还有这些弯弯绕绕。 苏夫人不是在施舍,而是在寻求合作与求助? 或者说,一个能站在她们母女身前,挡住那些豺狼虎豹的……男人? 他看的眼神在苏氏身上只是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众人。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自己苍老憔悴却努力挺直腰板的母亲,以及一脸担忧又带着期盼的大姐和姐夫。 这不仅仅是娶一个漂亮老婆那么简单了。 这简直是……开局就送一个烂摊子大礼包? 外加一对需要保护的母女花? 罢了罢了,这种艰巨的任务,舍我其谁! 林砚秋深吸一口气,迎着苏夫人紧张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夫人,您方才说,族叔公还能压得住场面?” 苏夫人一怔,随即点头: “暂时……还行。但叔公年事已高,且终究是外人,能帮一时,帮不了一世。族中那些人,是绝不会轻易罢休的。” “明白了。” 林砚秋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 他站起身,对着苏夫人郑重地行了一礼。 “夫人坦诚相待,肺腑之言,小侄感念于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有力,“夫人所求,无非是家中安稳,产业不失,令爱终身有靠。此乃人之常情,更是为母之刚强!” 他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小侄虽不才,却也懂得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道理。既然夫人信得过我林家,信得过我林砚秋,愿将家业和令爱托付……那么,无论此次童生试结果如何,我林砚秋在此应承夫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崔家这份家业,只要在我林砚秋力所能及之内,必竭尽全力,护其周全!清婉小姐……我亦当以诚相待,护其安稳!此诺,天地为鉴!” 他没有豪言壮语说要考上功名如何如何,而是直接点明了苏夫人最核心的诉求——保家!护人! 苏夫人听着这番话,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褪去青涩、显露出远超年龄担当的少年郎,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个看似落魄的少年,胸中自有丘壑! “好!好!好孩子!” 苏夫人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有你这番话,伯母……就放心了!” 她身后的崔清婉澈的眼眸中,也悄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林砚秋脸上稳如磐石,心里却在思索: 好处明摆着——捞了个貌美如花的媳妇,还顺带攀上崔家这份家业。 坏处也有——平白添了些暗处的敌人。 不过虱子多了不怕痒。 旁人瞧不上他,他自己心里可有数: 童生?稳稳当当。秀才?易如反掌。 至于举人往上,是得费点劲,但也不是没盼头。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准备明天的童生考试了。 又聊了小半个时辰,主要是苏氏和张氏敲定了一些初步的章程,比如交换庚帖的吉日,还有后续的礼节安排。 林春娥在旁边听得眉开眼笑,时不时插一句嘴,俨然已经进入了“娶亲筹备组”的核心成员状态。 林砚秋倒是全程没怎么插嘴,这些事情,自然是长辈安排,他可不懂这年代的婚嫁习俗。 只是偶尔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这未来的媳妇: 嗯~肤白貌美大......就是这穿的太严实了,看不着腿~ “咳咳…” 他收回目光,默念非礼勿视,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这盲盒…质量好像有点过于超标了?这算不算穿越者福利?” 直到晌午时分,苏氏才起身告辞。 “嫂子,春娥,砚秋贤侄,时辰不早,我们这就回去了。” 张氏原本还打算留苏夫人吃饭,不过看了看自家简陋的环境,终是没好意思说出口,不说别的,就这张摇摇欲坠的三角桌,恐怕也难以承受这个重任。 苏氏笑容温婉,又特意转向林砚秋,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砚秋,明日童生试,切记莫要紧张。该准备的想必你都已备好,只消沉着应答便是。 那箱子里的书和卷子,若有时间,不妨再翻翻,或许能得些启发。笔墨纸砚若还有短缺,只管让人去崔府说一声。” 她顿了顿,看着林砚秋的眼睛,语重心长地加了一句:“无论结果如何,今日之言,伯母记在心里。放宽心,去考便是。” 这番话,既是鼓励,也是诫勉。 “谢伯母提点,小侄谨记。”林砚秋恭敬行礼。 崔清婉也跟着母亲起身,对着张氏和林春娥微微福了福,算是告别。 她的目光在林砚秋身上飞快地掠过,带着点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苏氏带着女儿,在家丁的簇拥下,重新上了轿子。 那口红漆大箱子也被稳稳地抬了起来。 轿帘落下,铜铃声响起,崔家的队伍在村民更加复杂难辨的目光注视下,缓缓离开了水口村。 第12章 那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直到轿子的影子彻底消失在村口那条土路的尽头,林家那扇被重新关上的院门内,才终于爆发出几声如释重负的长长呼气。 “呼——我的老天爷!可算是走了!” 林春娥第一个瘫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夸张地拍着胸口。 张氏也扶着桌沿慢慢坐下,脸上有疲惫,但更多的还是轻松。 看了看崔家放下的红漆箱子,又看了看自家儿子,眼圈有些泛红:“秋哥儿…娘…娘这心里头,终于是一颗石头落了地。” “你这童生考了几年了,为娘一直想着,若是今年再考不上,咱家就算有你姐夫家帮衬,日子也过得极为艰难,怕是无力供你继续赶考了,这下好了,就算是考不上,也总算是对你泉下的父亲有个交代。” “娘,你别这么想,这不是都好起来了吗?秋哥儿成了崔家女婿,这是好事,有了崔家的支持,最起码以后衣食无忧了,也算了了人生大事了。” 林春娥是发自内心的开心,自从嫁人以后,她常常挂念着娘家,娘亲的身子又一直不好,小弟又屡试不中,她只恨自己是女儿身,没办法替林家遮风挡雨。 这下子好了,小弟的事情解决了,就算再考不中,最起码当个掌柜的,也算是衣食无忧了。 想到这里,林春娥用力的拍了林砚秋一巴掌,差点将他拍个趔趄:“小子,你也别高兴地太早,崔家情况复杂,到时候进了崔家的门,可得好生应对!” 林砚秋哭笑不得的反驳:“什么叫我进了崔家的门?搞得我好像是去嫁人的一样。” “秋哥儿,咱们家虽然穷,但骨气不能丢,如果到时候她崔家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你可千万别答应,可别被媳妇吹两句枕边风,就稀里糊涂应了下来。” 张氏目光复杂的叮嘱道。 “过分要求?”林砚秋有些疑惑,能提什么过分要求? “就是....生了孩子以后,一定得跟着咱们林家姓,否则的话,你爹泉下有知,非得责怪我断了林家香火。” 张氏目光灼灼,很是郑重的开口。 林砚秋有些汗颜,其实他对这方面倒是不在乎,但是架不住母亲注视的目光,点头应承下来。 按他的想法来说:咱们老林家又没有皇位要继承,还在乎香火不香火。 不过这话他是不敢说出口的,否则非挨一顿家法不可。 要放在二十一世纪,要有个白富美能看上自己,别说孩子的姓了,就是跟着女方姓也不是不能考虑。 “不过,”林春娥又想起什么,凑近林砚秋,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小弟,你刚才那会儿,是不是想反悔来着?” “我都看见你使眼色了!结果人家崔小姐一出来,啧啧啧,那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全凭长辈做主’?说得那叫一个响亮!哈哈哈!” 她毫不留情地揭短。 林砚秋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强行解释: “……我那是突然想通了!百善孝为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跟崔小姐……咳,没什么关系!” “得了吧你!” 林春娥笑得更大声了,“你姐我眼睛可亮着呢!眼珠子都快粘人家姑娘身上了!” 张氏也忍不住抿嘴笑了,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好了春娥,别逗你弟弟了。” 她看向林砚秋,正色道:“秋哥儿,苏夫人的心意,咱们领了。但娘还是要说,明天的考试,你务必全力以赴! 人家苏夫人看重你爹的交情,看重咱家的本分,更愿意在咱们家艰难的时候拉一把,这份情谊,太重了! 咱们不能辜负!你考出个好名次,自己有了前程,也才是对苏夫人、对崔小姐最好的交代!明白吗?” 他重重地点头,眼神无比坚定: “娘,您放心!儿子明白!明天的童生试,我必全力以赴!不仅要过,还要拿个好名次回来!” 聊到这里,众人才想起来崔家留下的那口箱子,林砚秋打开箱子一看,好家伙,满满一箱子的的书籍,里边还有个红布包裹。 拿起包裹在手中掂了掂,还挺沉。 打开一看,满满的碎银子,还有几吊铜钱和一块银锭。 估摸着起码有小百两银子了,这可是救了他们林家的大急。 像他们这种平民百姓,一年到头,也不过挣的二三两银子而已,这些钱,已经算是巨款了。 “娘,我记得咱还欠着里长一些银子吧,你先还给里长,咱现在有钱了,欠人银钱终归不好。” 林砚秋从兜里掏出一粒碎银子,递给了母亲,然后又拿出两粒碎银子递给大姐:“姐夫手上的伤,该去找郎中开药就开药,别留下什么后遗症。” 林春娥看着小弟这么懂事,有些欣慰,不过却推辞道:“别,我们还有些积蓄,这些银子你留着吧,到时候你成亲,方方面面都得花钱,总不能指着女方置办吧?” 俩人拉扯了几轮,最终还是母亲张氏发了话,林春娥才接下这两粒碎银子。 晌午吃过了饭,林砚秋收拾好东西,便出发去县里了,县试的考点就在袁州县,虽说离得不远,但是提前一天去准备,还是有必要的。 原本他打算就在做工的书局,找老赵头通融通融,在书局对付一宿。 不过现在咱也算咸鱼翻了身,怎么也得体验体验住客栈的感觉,没苦硬吃,这不是他的作风。 晌午吃过张氏特意蒸的、掺了白面的馍馍,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那行李,带上几两碎银子,林砚秋这才背上一个小小的包袱,告别了母亲张氏。 大姐林春娥和姐夫李汉生也准备回自己家了。 临走前,林春娥把林砚秋拉到一边,塞给他两个煮鸡蛋,压低声音:“小弟,拿着!路上饿了垫垫。姐跟你说,崔家小姐……真俊!你小子有福!可给我争口气,好好考!别让人家看扁了咱!” 姐夫李汉生依旧言简意赅,但眼神里也满是鼓励:“嗯!考好!” 林砚秋用力点头:“姐,姐夫,放心!这次,准行!”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太阳有点晒人。 正琢磨着要不要找个树荫歇歇脚,身后传来“嘚嘚嘚”的蹄声和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吱呀声。 第13章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回头一看,是一辆半旧的驴车,车上堆着些麻袋,赶车的是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老汉。 “吁——”老汉在林砚秋身边勒住了驴子,眯着眼打量他,“后生,去县里?” “是,老丈。”林砚秋赶紧点头。 “捎你一程?两文钱!”老汉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 两文钱? 搁以前,林砚秋肯定摆摆手拒绝。 但现在?他可是怀揣巨款的人了! 不过财不露白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他试探性开口还价:“老丈,我也是穷苦人家出身,身上拢共就几文钱,一文行不行?” 老汉看看林砚秋那洗得发白的长衫和背后的包袱,撇撇嘴,有点不情愿地嘟囔: “后生,这年头拉脚也不容易啊……行吧行吧,看你斯斯文文的,上来吧!” 林砚秋麻溜地爬上车斗,找了个麻袋边角坐稳。驴车吱吱呀呀地重新上路。 路上颠簸,老汉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后生,看你这打扮,是读书人?去县里干啥?” “嗯,去参加明日的童生试。” 林砚秋随口答道。 “哎哟!” 老汉一听,猛地扭过头,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 语气一下子从刚才的不情不愿变得无比热络,“原来是位秀才公啊!失敬失敬!您早说啊!老汉我眼拙,眼拙了!” 他手忙脚乱地就要把刚揣进怀里还没捂热乎的那一文钱掏出来: “这钱…这钱您拿回去!能拉秀才公一程,是老汉的福气!沾沾文气!沾沾文气!” 林砚秋赶紧拦住老汉的手,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封建王朝,“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真不是说说而已。 一个连童生都不是的穷书生,仅仅因为要去考试,身份瞬间在普通人眼里就拔高了一大截,连一文车钱都能免了。 “老丈使不得!一码归一码,车钱该付的。” 林砚秋坚持把钱推回去,语气温和,“再说,我现在还不是秀才呢,就是个童生试的考生。” 老汉见林砚秋坚持,也不再推辞,把钱收好,态度却更加恭敬了: “童生试那也是正经读书人!后生一看就是有出息的!不像老汉我,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您坐稳喽!老汉我赶车稳当,保管不颠着您!” 接下来的路程,老汉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从今年的天气说到田里的收成,最后又拐到对读书人的无限敬仰上。 林砚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却飘远了。 他想起在水口村,自己这个读书人可没这待遇。 为啥? 还不是因为考了三年,连个童生都没捞着! 在村民眼里,他大概就是个没用的书呆子,还不如隔壁王二狗会种地呢。 只有真正考上了童生,才算一只脚踏进了“士”的门槛,才算真正被这个社会认可为读书人。 功名,就是身份!就是地位!就是实实在在的特权! 林砚秋在心中嘟囔:这童生试,必须拿下。 驴车晃晃悠悠,终于在日头偏西时进了袁州县城。 县城果然比往日热闹许多。 街道上人流明显增多,随处可见背着书箱、穿着长衫的年轻面孔,三五成群,或行色匆匆,或驻足在小摊前讨价还价买笔墨。 林砚秋看着眼前熟悉的街景,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陌生感。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为了几枚铜板,苦哈哈地帮人抄书、校对,累得手腕发酸。 今天呢?摇身一变,怀里揣着几两碎银子,成了赶考的书生,还多了个崔家准女婿的身份。 ‘啧,这人生际遇,真是比说书的还离谱!’ 他自嘲地笑了笑,偷摸攥紧了怀里的包裹,感受到里边有些硌手的银子,安全感十足。 丈母娘的钱怎么了? 那也是他未来老婆的嫁妆! 用起来心安理得! 这叫提前投资!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县城中心附近一家口碑还算不错的“悦来客栈”。 客栈门口挂着“恭迎学子”的红纸招牌,里面人声鼎沸。 “掌柜的,还有房吗?”林砚秋挤到柜台前。 柜台后的掌柜忙得额头冒汗,头也不抬:“有有有!上房二两银子一晚,中等房一两,通铺五十文!要哪种?” “中等房,一晚。”林砚秋利落地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他掂量过,苏夫人给的银子成色极好,这一小块足够付房钱还有找零。 掌柜的拿起银子掂了掂,又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林砚秋这身朴素的打扮,似乎没想到他能这么爽快地拿出中等房的房钱,态度立刻热情了不少: “好嘞!天字三号房!小二!带这位公子去天字三号!” 他麻利地找回一串铜钱。 跟着店小二上了二楼,推开“天字三号”的房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个脸盆架。 窗户对着后巷,采光一般。 但比起林家那四面透风的土屋,这里简直是豪华套房了!最重要的是干净! 林砚秋把包袱往床上一扔,自己也大字型躺了上去,舒服地叹了口气:“呼——爽!” 终于不用睡硬邦邦的土炕,闻着鸡屎味入睡了! 这银子,花得值! 他其实完全可以住更贵的上房。 但一来没必要,二来……财不外露,能住上二等房已经算是享受了。 住一等房的,要不就是有钱烧的,要不就是纯纯冤大头。 躺了一会儿,恢复了些精神,林砚秋便起身,准备下楼吃点东西,顺便听听风声。 客栈大堂里果然热闹非凡。 几乎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清一色的书生打扮。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香、汗味和一种紧绷的、带着点亢奋的讨论声。 “听说了吗?今年主持本县童生试的,是新来的县学教谕周大人!据说此人最重经义根基,默写怕是要考得细!” “细又如何?《四书》我早已倒背如流!倒是那试帖诗,听说周大人不喜欢无病呻吟,风花雪月的……” “......” 第14章 崔清婉的堂哥崔乐安 林砚秋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点了碗最便宜的素面,一边慢悠悠地吃着,一边竖着耳朵听周围的议论。 只见一个穿着蓝色绸衫、摇着折扇的年轻书生声音最大,正高谈阔论,周围聚拢了好几个听众,频频点头。 也有几个书生独自坐在角落,眉头紧锁,默默翻着手中的书卷,显得心事重重。 “呵,押题党、情报党、临时抱佛脚党……古今考生,心态都差不多嘛。” 林砚秋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他倒是不慌。 有后世985卷王的底子在,加上这几个月针对性的复习和脑子里远超时代的理解力,一个童生试的经义默写和试帖诗,还真难不倒他。 他更多是在观察,感受这古代科举考试前特有的氛围。 就在这时,隔壁桌带着明显炫耀和鄙夷的议论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主要是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就林家那小子,叫林什么来着?啧啧,考了三年,连个童生试都过不了的窝囊废!就这,还惦记着我们崔家的闺女,等着吧,等这次童生试结束,就让我们崔家的族老出面,把这婚给退了!” 林砚秋的动作顿住了。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向声音来源。 说话的是个穿着宝蓝色绸衫、头戴方巾的年轻书生,约莫二十出头,下巴抬得老高,眼神里满是倨傲和不屑。 他手里捏着个酒杯,正对着围坐的另外几个同样书生打扮的人高谈阔论。 那几人明显以他马首是瞻,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连连点头附和。 “就是就是!崔公子说得太对了!” “那林家小子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崔家小姐相提并论?” “......” 被称作“崔公子”的蓝衫青年显然很受用这些马屁,得意地抿了口酒,下巴抬得更高了: “哼,那是自然!我崔乐安虽不敢说才高八斗,但这区区童生试?志在必得! 去年若非考试前夕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影响了发挥,断然不可能名落孙山! 今年,哼,定要拿个案首回来,叫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读书种子!” 他一边说,一边用挑衅的眼神扫视着周围,在看到林砚秋时也不过扫视一眼便掠过,看样子是没认出来。 林砚秋:“……” 他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嚯!原来这就是苏夫人口中那些叔伯兄弟的崽子? 崔清婉的堂哥崔乐安? 这智商和情商…苏夫人能撑到现在,真是难为她了。 还案首? 志在必得? 去年拉肚子就拉肚子呗,还扯什么风寒影响发挥? 这借口,三岁小孩都不信。 林砚秋默默吐槽,觉得这货色实在不值得自己动气,他端起碗,准备把最后一口面汤喝了就走人。 然而,崔乐安的表演欲显然还没结束。 大概是酒劲上来了,又或许是被捧得太舒服,他压低了声音,但坐在隔壁桌的林砚秋还是能清晰的听见。 “你们等着瞧吧!我爹已经在着手准备了!二婶(指苏氏)她们孤儿寡母的,凭什么占着崔家那么大的产业? 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个丫头片子,迟早要嫁出去!那产业,迟早得归我们长房!断然不可能便宜了外人!”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贪婪。 “要不是这该死的朝廷律法,严禁同宗同姓通婚……” 崔乐安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惋惜和淫邪混合的复杂表情,声音更低了些,却足以让附近桌听清,“哼,清婉堂妹那等颜色……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早就……” “噗——咳咳咳!” 林砚秋被这惊世骇俗的言论惊得一口面汤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 卧槽?!这畜生! 连堂妹的主意都敢打?! 还肥水不流外人田?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涌上林砚秋心头,让他对这个崔乐安的厌恶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这已经不是蠢了,是又蠢又坏还下流! 他这边动静不小,立刻引来了崔乐安那一桌的目光。 崔乐安被打断了“高论”,很是不爽,皱眉看过来,见是个穿着寒酸的穷书生,更是毫不掩饰地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哼,哪来的穷酸?懂不懂规矩?没见本公子在说话?” 林砚秋擦着嘴,眼神冷了下来。 他本来不想惹事,但这货自己找死,还侮辱到他未来媳妇头上了,这就不能忍了。 行,你想玩是吧?小爷陪你玩玩! 他正要开口怼回去——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大放厥词,臭不可闻呢!原来是崔家乐安兄啊!” 一个清亮中带着浓浓嘲讽的声音,突然从大堂另一角响起,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瞬间盖过了崔乐安的叫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靠窗的一张桌子旁,站起一个穿着月白色细布长衫的年轻书生。 此人身材修长,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傲气,手里也摇着一把折扇,但气质明显比崔乐安那种暴发户式的倨傲要清雅得多。 崔乐安一见此人,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像是吞了只苍蝇:“方子瑜!是你?你少管闲事!” 被叫做方子瑜的书生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折扇轻摇,脸上挂着气死人不偿命的笑容: “闲事?非也非也!我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免得有些人牛皮吹得太大,把屋顶掀了砸着人!” 他走到崔乐安桌前,故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啧啧有声:“我说乐安兄啊,你这志在必得的案首,该不会是靠你爹提前打点好关系,或者盼着今年再‘偶感风寒’让考官通融通融吧? 去年你在考场上那惊天动地的动静,啧啧啧,我可是记忆犹新啊!听说……裤子都来不及脱?” “噗嗤!” “哈哈哈!” 方子瑜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显然,去年崔乐安在邻县考场上闹肚子出丑的事,在考生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 “你!方子瑜!你血口喷人!” 崔乐安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指着方子瑜的手指都在哆嗦。 “血口喷人?” 方子瑜用折扇轻轻拨开崔乐安的手,一脸无辜,“我哪句说错了?是令尊大人没替你打点呢?还是你去年没在考场一泻千里呢?哦,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折扇“啪”地一收,指,语带戏谑: “还有啊,乐安兄,你刚才口口声声说人家林砚秋是窝囊废?我看未必吧?至少人家考了三年,可没听说在考场上拉过裤子! 这份定力,乐安兄你就比不上啊!” “哈哈哈哈!” 这下,哄笑声彻底压不住了,也算是打破了刚才有些紧绷着的临考情绪。 第15章 袁州神童方子瑜 崔乐安的脸由青转紫,再由紫转黑,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方子瑜,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们…好!好得很!方子瑜!你给我等着!明日考场见真章!看谁才是真正的窝囊废!我们走!” 他再也待不下去,猛地一甩袖子,带着他那几个同样面红耳赤的跟班,灰溜溜地冲出了客栈。 方子瑜看着崔乐安狼狈的背影,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仿佛赶走了什么脏东西。 林砚秋对这人起了兴趣,主动上前去露出了善意的笑容:“方兄快人快语,令人佩服。”随即拱了拱手:“在下林砚秋,水口村人。” “在下方子瑜,袁州县本地人士。” 方子瑜回了一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容多了几分真诚,“兄台莫非就是崔家那草包口中的林家少年?” “正是他口中的窝囊废。”林砚秋坦然一笑,带着点自嘲,眼神却清澈明亮,没有自卑。 方子瑜眼中那点了然变成了欣赏。 他阅人不少,眼前这少年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从容,眼神沉静。 面对嘲讽既不恼羞成怒也不妄自菲薄,这份定力,就绝非崔乐安那种草包可比。 他朗声笑道:“林兄豁达!与那等小人置气,反倒落了下乘。明日考场,方某拭目以待林兄风采!” 林砚秋点点头:“多谢方兄吉言。” 两人正说着,旁边又凑过来一个穿着半新青色布袍的书生,年纪看着比两人都稍小些,约莫十四五岁,脸上带着点拘谨和见到名人的兴奋。 他朝着两人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 “方兄?原来真是您?方才在那边听着声音就像,没敢确认。真是幸会!” 他脸上带着真诚的仰慕,又转向林砚秋,“这位兄台有礼了,在下张明远,也是袁州县人士,初次来参加童生试。” “原来是张兄,幸会。”方子瑜显然认识此人,态度温和地回礼。 林砚秋也拱手:“在下林砚秋,水口村人。张兄初次应试,不必紧张,平常心即可。” 他这话说得老气横秋,倒让张明远有些诧异,不过看他神色认真,不似作伪,便也感激地点点头。 张明远显然对方子瑜更感兴趣,忍不住说道:“早就听闻方兄大名,袁州神童之名如雷贯耳!八岁作诗惊四座,十岁文章动县学,这次县试,方兄定是志在必得,要拿下案首了吧?” 他语气里满是推崇。 方子瑜闻言,摆摆手,带着点读书人的谦逊,但眼底深处那份自信却是掩不住的: “张兄过誉了。神童之名不过是乡梓父老抬爱,当不得真。学问一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方某此次应试,只当是尽心竭力,不负所学罢了。案首之位,强求不得,自有考官公断。” 他虽说得谦虚,但那份气定神闲的气度,已然显露出强大的自信。 张明远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崇拜更甚。 一旁的林砚秋听着,心中也不由得赞叹一声。 原来是个学霸! 袁州神童?八岁作诗,十岁写文章?这起点够高的啊! 他顿时对方子瑜高看了几分。 看来这哥们儿不只是嘴炮厉害,肚子里是真有墨水。 难怪敢正面怼崔乐安,底气足啊! 不过,敬佩归敬佩,林砚秋心里那点小傲娇也冒头了。 学霸遇上学霸? 啧,可惜啊可惜,方兄,你碰上了我。 他暗自摇头:案首的位置,哥们儿就不客气地预定了。 林砚秋的思绪飘了一下。 这童生试,在大景王朝乃至整个科举体系中,都是最基础、也是通往功名之路的第一道门槛。 它并非由朝廷统一组织,而是由各府、州、县的地方官主持,并由本地的儒学教官具体负责考务。 考试主要分两块,一是经义,考的是儒家经典书籍,考的是基本功,默写,背诵一类的,难度不大。 二是试帖诗,也叫“赋得体”。 考官指定一个题目,通常是一个字、一个词或一句诗,要求考生按题目规定的韵部、格式作一首诗。 主要考察基本的诗歌创作能力、用典、对仗和立意。 通过童生试,才能获得“童生”的身份。 别小看这个身份,有了它,才算正式被官方认可为“读书人”,可以穿长衫,也称“青衿”,见官不跪,免除部分徭役,社会地位显著提升。 更重要的是,只有成为童生,才有资格参加更高一级的考试——院试(考秀才)。 童生试是科举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也是最基础的一步,考的就是基本功是否扎实,记忆力是否过关。 童生试包括县试、府试和院试三个阶段。 县试合格者可参加府试,府试合格者方可参加院试,只有通过院试,才能取得秀才资格,被称为生员。 张明远还在和方子瑜讨教着关于试帖诗押韵的问题,方子瑜也耐心解答,看得出他学问底子确实扎实,讲解清晰明了。 林砚秋听着,心中更加有底。 默写?理解?诗词? 这些不正是哥们儿的强项吗? 他融合了这个朝代的一些诗词经典,加上后世带来的文学素养,应付一个县级的童生试,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他看着眼前侃侃而谈、自信从容的方子瑜,心中默默道: 方兄,对不住了。神童之名虽牛,但这次的案首,哥们儿要定了 “林兄在想什么?如此入神?” 方子瑜解答完张明远的问题,见林砚秋嘴角含笑,眼神放空,不由好奇问道。 林砚秋回过神,笑了笑:“哦,没什么。只是在想,县试考过以后,这府试也不知道难不难。” 方子瑜闻言,也露出一丝思索的神色,折扇轻点掌心:“府试啊……方某虽对这考试规程了然于心,但终究也是首次参加童生试,未曾亲身经历。 只听闻府试由知府大人亲自主持,规模更大,考生更多,题目或也更难、更活泛些。具体如何,也得等过了眼前这关,再行打探了。” 张明远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先过县试要紧!府试什么的,还远着呢!” 林砚秋点头表示理解:“方兄说的是。那小弟先告辞了,还得去寻为我作保的禀生先生。” “哦?敢问林公子是找哪位秀才公作保?”方子瑜问道。 第16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童生试规矩,考生需由本县一名禀生(资深秀才)作保,证明其身家清白、无冒名顶替等情,这是参加考试的必要手续。 “嗯,是家父生前的一位同窗好友,在县里明德私塾教书。”林砚秋解释道。 “原来如此。那林兄快去吧,莫要耽误了正事。”方子瑜和张明远都拱手相送。 林砚秋离开喧嚣的悦来客栈,熟门熟路地在县城的街巷中穿行。 夕阳的余晖给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暖金色,空气中飘散着炊烟和食物的香气。 他摸了摸怀里那几锭硬邦邦的银子,心里踏实得很。 有钱的感觉,真特么好! 不用再为几文钱的车费纠结,也不用住通铺闻臭脚丫子味。 今儿个老百姓,真呀么真高兴! 不一会儿,他就来到了位于城东一条安静巷子里的“明德私塾”。 私塾门开着,里面已经传出了说话声。 林砚秋走进去,只见不大的院子里或站或坐,聚集了七八个同样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年纪大多在十几到二十出头。 他们都围着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长衫、身材微胖、面容和蔼的中年人。 这位中年人,正是林砚秋要找的禀生,也是他父亲林敬言生前的同窗好友——王秀才,王守仁。 王守仁正对着这些学生讲解着: “……记住!考篮务必检查清楚!只准带笔墨砚台、清水、干粮!干粮最好是馒头、饼子,切成小块!那些带馅儿的、带油的,一律不准! 省得污了卷子,也省得考官疑心你夹带!砚台要普通的,别整那些带夹层、带暗格的玩意儿!一旦被搜出来,立刻取消资格,还得连累我这保人!” 他语气严肃,目光扫过众人: “还有!卷子上姓名、籍贯、保人姓名,务必写清楚!字迹要工整!别龙飞凤舞的,考官认不出来,直接给你黜落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王守仁讲得认真细致,这些都是经验之谈,关乎考场成败的细节。 考生们也都听得聚精会神,生怕漏掉一个字。 王守仁眼角余光瞥见站在门口的林砚秋,严肃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朝他招招手:“砚秋来啦?快过来!正好一起听听!” “王先生。”林砚秋恭敬地行了一礼,快步走到人群边上站定。 他对王守仁一直心存感激。 这位父亲的老友,在他家道中落、自己屡试不第后,不仅没有像有些人那样疏远,反而一直关心照顾。 这几年替他作保,从未收过一文钱,还时常鼓励他。 对待自己,就如同家中的晚辈,处处照顾,就连书局抄书的活计,都是他作保介绍的。 “嗯,站这儿听。” 王守仁点点头,继续讲解, “……进了号舍,先别急着动笔!听清楚考官宣读的规矩!拿到卷子,先通读一遍,看看题目要求,特别是那试帖诗,看清题目、韵脚要求! 别一上来就埋头苦写,结果离题万里,写得再好也是白搭!……” 林砚秋听得非常认真。 王先生讲解的非常细,虽然他没有考上举人,但是在他们那一届的童生试中,排名也算靠前。 他虽然有信心,但这些考场规则、细节、避讳,确实是他的知识盲区。 万一不小心犯了忌讳,比如带了不该带的东西,或者卷面格式不对,那真是有通天本事也白搭。 科举考试,严谨得近乎苛刻,容不得半点马虎。 王守仁又讲了一些考场应对突发状况的处理方法,以及答题时间的分配建议。 足足讲了小半个时辰,才停下来,端起旁边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大口水。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看你们各自的造化和真本事了。” 王守仁放下茶碗,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期许,“都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日卯时(凌晨5-7点)前,务必赶到县学门口集合!莫要迟到!” 众考生纷纷躬身道谢:“多谢先生教诲!” 然后才三三两两地散去。 等其他人都走了,王守仁才走到林砚秋面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好小子!气色看着不错!比去年精神多了!看来这次准备得很充分?” 林砚秋感受到那手掌传来的力道和暖意,心中微暖,也笑道:“先生放心,这次……感觉不一样了。” “哈哈,好!有信心就好!” 王守仁开怀大笑,“你爹当年,也是这般,越是大考,越是沉得住气!我看你眉宇间那股劲儿,像他!” 提到故友,王守仁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和感慨。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木牌,递给林砚秋: “喏,你的考牌!拿好了!上面写着你的座位号。明日凭此牌和我的作保文书入场。” 林砚秋双手接过那小小的木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用墨笔清晰地写着“丁字叁号”。 “先生……” 林砚秋看着王守仁鬓角隐约可见的白发,想到他这些年的照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王守仁摆摆手,打断了他: “行了,臭小子,跟我还客气什么!你爹不在了,我不看着点你,谁看着?好好考!拿出你林家男儿的本事来!别给我和你爹丢脸!” 他的语气带着长辈的殷切期望,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毕竟,林砚秋已经考了三年了。 林砚秋握紧了手中的考牌,重重点头,眼神坚定:“先生放心!砚秋……必不负所托!” “小子,你也别太紧张,没考过也没事,到时候我帮你寻个活计,总不至于饿死便是。” 王守仁感慨了一声,看见林家小子,他又想起了当年他们一起揭榜的场景,几位翩翩少年,是多么的意气风发。 眨眼间,物是人非。 崔家崔观之考上了举人,官至县令,而他和林敬言一起落了榜,来到这间私塾中教书,直到今年,已经不知道多少个年头了。 直到现在,两人先后病逝,当年的同窗好友,仅仅只剩下自己。 在私塾中送走了无数批考生,眼瞧着孩子们一批批长大,自己却一年年蹉跎。 不过林家小子好像没随着他爹的那份聪慧,这已经三年时间了,不说考过童生,就连县试都没过,更别说后续的府试和院试了。 林砚秋深吸一口气,望着王守仁鬓角的白发,朗声道: “先生且看——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第17章 王夫子的震惊 “长…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王守仁猛地一怔,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浑浊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整个人都定住了,嘴唇无声地重复着,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诗。 “长风破浪…云帆济沧海……好!好气魄!好志向!好气象!” 王守仁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警惕地扫视了一下空荡荡的院子,然后一把抓住林砚秋的胳膊,力道之大,让林砚秋都微微吃痛。 王守仁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审问: “砚秋!这两句诗……是你想的?!” 林砚秋这才猛地一个激灵,意识到了什么! 这大景王朝,可不是自己熟悉的唐宋元明清! 李太白他老人家的千古名句,这里的人压根儿没听过啊! 眼瞧着王先生那狂热的目光,林砚秋努力维持着脸上的淡然,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语气尽量显得平静无波:“嗯,是学生近日读书偶有所感,心绪激荡之下,偶得两句。让先生见笑了。” “偶得?偶得?!” 王守仁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死死盯着林砚秋,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看着长大的小子。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狂喜,更有一种难以置信的审视。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 二话不说,拉着林砚秋的胳膊就往私塾里一间堆放杂物的僻静小房走去。 “砰”一声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 小小的暗室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 王守仁这才松开手,背着手在狭小的空间里急促地踱了两步,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砚秋。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砚秋!你老实告诉我!这诗……可有全篇?除了我,可曾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哪怕只言片语?!” 林砚秋被他这阵仗弄得有点懵,但还是老实回答:“有全篇。除了先生,未曾向任何人提起过。” “好!好!好!” 王守仁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脸上泛起了红光。 他猛地一拍大腿,斩钉截铁地说道:“别的不说!单凭此两句气象!此次县试,只要你的经义不出大纰漏,这案首之位,非你莫属!板上钉钉!” 林砚秋:“……” 林砚秋作为历史系高材生,自然知道李大爷的诗句杀伤力有多么大! 眼见林砚秋不说话,他又接着开口:“你可知这两句的分量? ‘长风破浪’,何等豪迈!‘直挂云帆’,何等志向!‘济沧海’,何等胸襟! 这绝非寻常读书人能有的气魄!考官见了,岂能不喜?!” 他喘了口气,不等林砚秋说话,立刻又急切地问道:“你说有全篇?快!念来听听!” 林砚秋刚张嘴准备把《行路难》背一遍,王守仁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抬手制止了他:“停!别念!千万别念出来!” 林砚秋:“???” 王守仁一脸严肃,甚至带着点后怕: “糊涂!砚秋!你太糊涂了!这等佳句,岂能轻易宣之于口?!尤其是在这等私密之地,只有你我二人!” 他凑近林砚秋,语重心长,几乎是耳提面命: “你记住!这等足以传世的名篇,其价值无可估量! 除非是在考卷之上,或是德高望重之人在场、众目睽睽的公共场合,否则,绝不可轻易向他人显露!一个字都不行!切记切记!” 林砚秋这才恍然大悟。 哦!版权意识!这是怕被人剽窃抄袭啊! 他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毕竟在他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版权纠纷司空见惯。 但在这个时代,一首好诗的价值,尤其是对于读书人功名的价值,确实难以估量。 他笑了笑,带着点不以为然的真诚: “先生,您是我的老师,更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如同父子。在您面前,有何不可?砚秋信得过先生。” 这话说得坦荡,王守仁听了,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老怀大慰。 他看着林砚秋清澈信任的眼神,脸上的严肃化开,露出慈和的笑容,但随即又板起脸来,正色道: “傻孩子!正是如此,我才更要提醒你!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不是信不信得过我的问题!这是规矩!是保护你自己的铁律! 记住,在这件事上,不论对方是谁,是你的至亲、师长还是挚友!私下里,绝不可轻易透露! 包括我!明白吗?!这是关乎你前程、甚至身家性命的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王守仁说得极其严肃,眼神锐利。 林砚秋看着他语气严肃,心中触动,收起了那点漫不经心,郑重地点头: “先生教诲,砚秋铭记于心!日后定当谨守此规!” 王守仁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就对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既然你已有如此佳句在手,老夫倒要给你提个醒。” “先生请讲。” “若你对此次县试的经义默写已有十足把握,老夫建议你……” 王守仁压低声音,带着点老谋深算的味道,“尽量把这首诗留到府试,甚至院试再用!” “啊?为何?”林砚秋一愣。 “笨啊!”王守仁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的脑门,“好钢用在刀刃上!这等足以一鸣惊人、甚至能奠定你才名的诗篇,当然要放在更加被人重视的考卷中!” 他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分析道: “县试考的是最基础的,考官层次也相对低些。你凭扎实的经义和一首中上水平的试帖诗,足够过榜了。 若是在县试就呈上去了,固然也能惊艳四座,但未免……太浪费了!如同用宰牛刀杀鸡,大材小用!” 王守仁越说越觉得有理,眼睛发亮: “府试、院试,主考官的层次更高,阅卷的眼光更毒,竞争的对手也更强! 到那时,你再抛出此等惊世之句,必定石破天惊!不仅能稳稳拿下案首,更能一举扬名! 让整个袁州府,甚至省城的学政大人都记住你林砚秋的名字!明白了吗?” 林砚秋听得一愣一愣的,心中直呼好家伙:简直跟后世斗地主一个套路啊! 不过这县试,考的是五言六韵或者七言八韵的试帖诗,就算是全篇,也不符合格式啊。 怕是王夫子,以为自己全篇补齐的是七言排律诗。 他忍不住笑起来:“先生高见!学生明白了!” 这就好比……好比斗地主,对手刚出了个3,就把王炸甩出去,那不是傻吗? “嗯,知道就好,但是如果县试没有把握,也可提前呈上,先过当前最重要!” 林砚秋嘿嘿一笑,点了点头。 心中却暗道:先生啊,您这思路没错。 可惜您不知道,我手里捏着的,可不止一张王炸……我特么是个挂逼! 当然,这话打死他也不敢说出来。 看着林砚秋脸上那副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王守仁又怕他太过自信,忍不住再次叮嘱: “砚秋,老夫虽看好此诗,但你也切莫因此自满!经义是根本,万万不可松懈! 若县试的经义默写出了岔子,再好的诗也是枉然!还有,此诗虽好,但也要看题目是否契合,切莫生搬硬套!” “先生放心!” 林砚秋收起笑容,正色道,“学生省得。经义乃立身之本,不敢怠慢。至于试帖诗,学生自有分寸,定当审题而作。” “嗯!孺子可教也!” 王守仁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 林家,或许真的要出个麒麟儿了! 他仿佛看到了老友林敬言欣慰的笑容。 “去吧!好好休息!明日,老夫在县学门口等你!看你……一鸣惊人!” 王守仁用力拍了拍林砚秋的肩膀,眼中充满了无限的期许。 “必不负先生所望!”林砚秋再次郑重行礼,握紧了袖中的考牌,转身走出小房。 第18章 童生试正式开始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袁州县县学门口已是人头攒动。 寅时末(约凌晨5点),县学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紧关闭着,门前宽阔的空地上,黑压压挤满了前来应试的考生和送考的亲友。 林砚秋穿着一身浆洗得还算干净的长衫,背着个小小的考篮,里面装着笔、墨、砚台、水囊和几块掰碎的干饼,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他来得不算早,但也不算晚。 王守仁先生昨夜叮嘱得对,养精蓄锐比早起傻等更重要。 此刻他精神饱满,眼神清明,丝毫没有周围考生那种熬夜苦读后的萎靡。 人真多啊…… 林砚秋暗自咋舌。 粗略看去,怕不得有两三百号人。 年龄跨度极大,从十三四岁的稚嫩少年,到三四十岁依旧执着的老童生,形形色色。 他目光扫视,很快就在人群中捕捉到了几个熟人。 首先是方子瑜。 他站在稍靠前的位置,一身月白长衫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他身边围着几个人,包括昨天见过的张明远。 方子瑜神态依旧从容,正摇着折扇,低声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自信。 接着,林砚秋便看到了崔乐安。 这位崔大公子和他那几个跟班挤在更靠近大门的位置,似乎想抢占先机。 崔乐安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缎长衫,在火把映照下闪闪发光,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有钱。 他正斜睨着周围,下巴抬得老高,一副“尔等皆是凡夫俗子”的倨傲模样。 当他的目光扫过林砚秋时,重重地“哼”了一声,还故意提高了声音对旁边的跟班说: “瞧见没?有些癞蛤蟆,就算披了层人皮,也改不了那股子穷酸味!也敢来这地方现眼?” 他的几个跟班立刻发出刺耳的哄笑声。 昨天在客栈内的时候,他还未认出林砚秋来,今天倒是认了出来,想来应该是有人向他通风报信了。 林砚秋翻了个白眼:大清早的,这草包就开始喷粪了? 他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他直接无视了崔乐安,目光继续搜寻。 很快,他看到了站在大门侧前方、正焦急地踮着脚在人群中张望的王守仁先生。 王守仁也看到了他,立刻朝他用力挥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挤开人群快步走了过来。 “砚秋!可算找到你了!” 王守仁一把抓住林砚秋的胳膊,上下打量,见他精神奕奕,才松了口气。 但眼神里的紧张还是藏不住,“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东西都带齐了?考牌呢?再给我看看!” 林砚秋顺从地拿出那块被体温焐热的“丁字叁号”考牌。 王守仁接过去,翻来覆去仔细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无误,才小心翼翼地塞回林砚秋手里。 “拿好!千万拿好!” 王守仁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昨晚跟你说的……都记住了?” 林砚秋郑重地点头:“学生谨记于心,先生放心。” “好!好!” 王守仁看着林砚秋沉稳自信的眼神,心中稍安,但还是忍不住絮叨: “进去后别慌,按我昨天说的做。先看清题目,再动笔!字迹一定要工整!遇到默写,哪怕慢一点,也要确保一字不错!那试帖诗……” 他顿了顿,终究没再多说,只是用力拍了拍林砚秋的肩膀,“尽力而为!拿出你最好的本事就行!” 就在这时,“铛——铛——铛——”三声悠长而浑厚的铜锣声骤然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议论! 县学的大门,在万众瞩目下,伴随着沉重的“吱呀”声,缓缓向内开启! “肃静——!” 一声威严的断喝从门内传出,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 只见两队身着皂衣、手持水火棍的衙役鱼贯而出,分列大门两侧,神情肃穆,目光如电地扫视着人群。 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刚才还嗡嗡作响的现场,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紧接着,几名穿着青色官袍、头戴方巾的官员走了出来,为首一人面容清癯,目光锐利,正是新来的县学教谕周大人。 他身后跟着几位训导和负责具体考务的吏员。 周教谕目光缓缓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本官乃徽县县学教谕周正明,受知县大人委派,主持本次童生县试!诸生听令!” 所有考生瞬间挺直了腰板,屏息凝神。 “按本县保结名册顺序,五人一组,依次上前!验明正身!查检考篮!领取试卷!按考牌号舍入座!喧哗、拥挤、夹带、舞弊者,一经发现,严惩不贷!终身禁考!保人连坐!尔等可听明白了?!” “明白!”数百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带着敬畏和紧张。 “好!开考入场——!” 随着周教谕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就绪的书吏立刻开始唱名。 被点到名字和保人姓名的考生,立刻紧张地应声,在衙役的注视下,走到大门前的长桌旁。 崔乐安那身光鲜的绸缎长衫也没给他带来特权,被衙役粗鲁地上下摸索时,他脸色铁青,强忍着怒意,眼神怨毒地扫过周围。 方子瑜则显得很淡定,配合着检查,神色自若。 终于,轮到了林砚秋这一组。 “水口村,林砚秋!保人:王守仁!”书吏唱名。 “学生在!”林砚秋沉稳应声,走上前去。 王守仁也立刻上前一步,拱手: “禀大人,学生王守仁,为本县禀生,为林砚秋作保!” 书吏核对名册和王守仁的凭证,又仔细看了看林砚秋的脸和考牌,点点头: “验明正身。考牌:丁字叁号。上前接受检查!” 两名衙役上前。 林砚秋坦然张开双臂。 粗糙的大手在他身上各处摸索,力道不小,但他面色平静,眼神直视前方,没有丝毫慌乱。 衙役检查得很仔细,甚至让他脱了外衫抖了抖,又检查了他的发髻和鞋袜。 林砚秋一一配合。 接着是考篮。衙役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 秃毛笔,普通砚台,半块墨锭,装了清水的竹筒水囊,几块干硬的麦麸饼子。 东西简陋得让旁边一个书吏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检查无误!”衙役确认道。 林砚秋这才从另一名书吏手中接过那份密封着的试卷。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紧张注视着他的王守仁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迈步走进了县学大门。 号舍组成的考场映入眼帘。 号舍密密麻麻,排列整齐,如同一个个小小的囚笼。 每个号舍门口都贴着号牌。 林砚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丁字叁号”木牌,目光扫过一排排号舍。 甲字区、乙字区……位置相对好些,靠近甬道,采光通风可能稍佳。 丙字区……次之。 丁字区……在最角落,靠近围墙,光线肯定最差,也最偏僻。 林砚秋脚步不停,径直朝着最角落的丁字区走去。 ‘丁字叁号……’ ‘角落?正好!清净!’ 他找到自己的号舍,撩起衣袍,弯腰钻了进去。 号舍极其狭小,仅容一人端坐。 一张窄小的木板权当桌椅,上面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和一个小小的沙漏。 四壁空空,只有头顶一方小小的天窗透进些许微光。 林砚秋将考篮放在脚边,将那份密封的试卷轻轻放在木板上。 考场内,考生陆续入座,脚步声、低语声渐渐平息。 “铛——!”又是一声锣响! 一名训导站在考场中央的高台上,声音洪亮: “诸生肃静!启封试卷!考试开始——!” 林砚秋拿起试卷,毫不犹豫地撕开了封条。 第19章 崔家的火药味 就在林砚秋于袁州县县学考场内奋笔疾书之时,徽县崔府的正堂里,火药味很是浓重。 崔家大老爷,崔观之的长兄崔观海,此刻正满面怒容地拍着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叮当作响。 他身形高大,眉眼间与逝去的崔观之有些相似,却多了几分商贾的市侩和戾气。 “苏氏!你眼里还有没有崔家?还有没有我这个长兄?!” 崔观海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堂内回荡,“将清婉许配给林家那穷小子如此重大的事情,你竟敢不与我等商量,擅自做主?!你当我崔家是什么?!由得你一个妇道人家胡来?!” 坐在下首主位的苏氏,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面色平静如水。 她端坐着,腰杆挺得笔直,丝毫没有在长兄的暴怒下退缩。 “大伯此言差矣。” 苏氏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冷静,“清婉的婚事,是她父亲生前与林家林敬言先生亲自定下的婚约,白纸黑字,三媒六聘的礼数虽因故耽搁,但婚约仍在。 我作为清婉的母亲,如今替她父亲完成这桩婚约,于情于理,有何不妥?这,是我三房的家事,似乎还轮不到大伯您来指手画脚,更谈不上需要与整个崔家商量。” “你!”崔观海被噎得一滞,脸色更加难看。 旁边的二房老爷崔观涛,一个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着几分虚假笑容的中年人,见状连忙开口打圆场,语气却带着明显的偏向: “大嫂,大哥话虽重了些,但也是关心则乱嘛。清婉侄女的婚事,毕竟关系到我们崔家的门楣。 林家……咳,林家现在的情况,大嫂你也是知道的。林敬言故去多年,家道中落,那林砚秋更是……咳咳,连考三年,连个童生都未曾考中。 这样的大事,大嫂你确实该跟我们兄弟通个气,大家也好替你把把关,看看是否还有更稳妥、更……体面的人家可选嘛。” 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林砚秋配不上崔家,更暗示苏氏的决定欠考虑。 苏氏心中冷笑连连。 把关?替我把关?你们安的什么心,真当我不知道? 她太清楚这两位“好叔伯”的心思了。 无非是怕她三房有了女婿,有了成年男丁撑腰,他们再想巧取豪夺三房的产业就难上加难了! 崔观海觊觎城西那两间收益最好的铺子和城外最肥沃的田庄已久,崔观涛则一直对崔家老宅这座宅子虎视眈眈。 “二叔的好意,我心领了。” 苏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此事已成定局。庚帖已交换,定亲之礼已行,徽县十里八乡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崔家是书香门第,最重信义二字。 此时若再去退婚,出尔反尔,将崔家的脸面置于何地?将清婉的名声置于何地?你们是想让徽县上下都戳我们崔家的脊梁骨吗?!” 提到名声和脸面,崔观海和崔观涛脸色都是一变。 在大景王朝,退婚对女方名声的损害是巨大的,崔家也丢不起这个人。 但他们想的是,只要私底下找到林家小子,给与他一些钱财,私底下达成协议,只要不闹到满城风雨,也不会对崔家有什么影响。 崔观海恼羞成怒,口不择言: “名声?脸面?把清婉嫁给那个连童生都考不上的草包窝囊废,难道就有脸面了?!这样的人,也配称读书人?也配做我崔家的女婿?简直是辱没门楣!” 苏氏眼神一冷:“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林砚秋年纪尚轻,焉知没有奋发之时? 我苏氏看中的,是他林家的清正门风,是他父亲与我夫君的情谊!至于他能否考取功名,那是后话,不劳大伯费心。” “后话?哼!” 崔观海嗤之以鼻,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苏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盘算!什么明媒正娶?林家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来! 你莫不是想自己掏腰包,替你那个好女婿出聘礼,然后风风光光地把你女儿嫁出去吧?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自己出钱给自己女儿下聘?这等滑天下之大稽、丢尽崔家脸面的事情,也就你这等眼皮子浅的妇道人家干得出来!”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恶毒,直指苏氏最不愿示人的软肋。 苏氏脸色微微发白,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确实有此打算,为了女儿的清誉和未来,她宁愿自己吃亏,也要把婚事办得体面。 但被崔观海如此赤裸裸地当众揭穿并羞辱,还是让她感到一阵锥心的刺痛和愤怒。 崔观海见苏氏沉默,直到自己戳中了要害,更加得意,抛出了他真正的目的: “苏氏,别执迷不悟了!我这也是为清婉好,为我们崔家好!我已经替清婉物色好了一门顶顶好的亲事!” 他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才提高声音道: “袁州府经历司的孙经历(经历:州府衙门中掌管文书出纳等事的佐官,正八品),孙大人! 人家可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前途无量!孙大人府上正好缺一位知书达理、品貌端庄的如夫人(妾室),我托人送去了清婉的画像,孙大人看后,甚为满意! 这不比嫁给林家那个泥腿子强百倍千倍?!攀上孙大人这门亲,我们崔家才算有了依靠,才能维持住往日的风光! 不然,再过几年,没了官面上的人撑腰,我们崔家在这徽县,还剩下什么?” “妾?!” 苏氏再也控制不住,猛地站起身,声音颤抖,指着崔观海: “崔观海!你好歹是清婉的亲大伯!竟能说出如此丧尽天良的话?!我家老爷在世时官至一县父母! 他的嫡亲女儿,你竟然想让她去给一个区区八品的州府经历做妾?!你……你还有没有半点骨肉亲情?!你就不怕老爷在天之灵寒心吗?!” 第20章 五言六韵试帖诗《春望》 崔观涛见苏氏彻底被激怒,连忙又出来和稀泥,语重心长地劝道: “大嫂息怒!息怒啊!大哥他……他也是为了崔家着想嘛!孙经历虽只是八品,但毕竟是州府的实权官员,比我们这地方上强多了。 清婉侄女过去虽是如夫人,但以她的才貌品性,必能得孙大人宠爱,将来生下儿子,未必没有扶正的可能。这总比跟着林家小子吃苦受穷,一辈子抬不起头强吧? 咱们崔家现在,也确实需要一门有力的姻亲支撑啊!不然,树倒猢狲散,这日子……” “住口!” 苏氏厉声打断了崔观涛虚伪的劝说,胸膛剧烈起伏。 她看着眼前这两张道貌岸然的脸,只觉得一阵心寒和恶心。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苏氏的女儿,崔清婉,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绝不为妾!” “她的婚事,已定!不容更改!” “至于崔家的风光?是靠女儿卖身去换,还是靠儿孙自己挣?我苏氏管不了你们大房二房!” “但我三房这份家业,清清白白!是我家老爷留下的!谁敢动歪心思,就休怪我苏氏不讲情面,告到衙门,请族老公断!看看到底是谁丢崔家的脸!” 她目光冷冷扫过崔观海和崔观涛:“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送客!” 说罢,苏氏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拂袖而去,留下崔观海和崔观涛两人脸色铁青地站在堂中,面面相觑。 眼中既有被顶撞的恼怒,更有阴谋落空的不甘。 而在正堂的屏风之后,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崔清婉紧紧攥着衣角,贝齿轻咬着下唇,眼中充满了担忧和委屈。 她看着母亲决然离去的背影,心中又想起,那日在林家小院的少年郎。 心中不由得有些悲凉......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袁州县县学考场。 逼仄的丁字叁号号舍内,林砚秋正襟危坐。 县试共五天,每天一场,黎明入场,黄昏交卷,无需在考场过夜,这比起后续的府试、院试要人性化许多。 但压力丝毫未减。 今日是第一天,正场!最为关键,考两篇四书文和一首五言六韵试帖诗。 林砚秋先拆开的是经义部分。两张考卷铺开,题目清晰: 第一题:“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出自《论语·学而》) 第二题:“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出自《孟子·公孙丑上》) “呼……” 林砚秋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甚至有点想笑。 果然!稳了! 这两题,简直就是送分题! 《四书》里最核心、最基础、也最常考的名句! 他闭着眼睛都能把上下文、先贤注解和自己的理解写得滴水不漏。 他提起那支被自己改造得还算顺手的秃毛笔,蘸饱了墨,没有丝毫犹豫,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破题、承题、起讲……思路如泉涌,字迹虽不算特别漂亮,但绝对工整清晰。 得益于他扎实的死记硬背功夫和他后世带来的理解深度,这两篇经义文章写得极其顺畅,引经据典,阐释清晰,立论中正平和,完全符合科举八股的标准范式。 不到两个时辰,两篇经义文章的草稿已然完成。 林砚秋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和涂改,字迹也足够清晰,这才开始将定稿誊抄到正式的答题卷上。 他誊写得格外认真,每一个字都力求完美。 经义这块,稳如泰山! 誊抄完毕,林砚秋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心中大定。 最大的石头落了地。 接下来,就是试帖诗了。他拆开另一张考卷。 题目跃入眼帘: 《春望》 要求:五言六韵,依题立意,限“真”字韵。 “《春望》?” 林砚秋微微挑眉。 这题目不算刁钻,很常见。 但要在众多考生中脱颖而出,写出新意和深度,就不容易了。 要求五言六韵,也就是五字一句,共十二句,押六个韵脚,还要押“真”字韵。 五言六韵……有点麻烦。 林砚秋微微蹙眉。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首关于春天的名诗,但大多是四句的绝句或八句的律诗,符合五言六韵这个特定格式的经典之作,一时还真不多。 杜甫的《春望》倒是千古名篇,但那是五言律诗(八句),而且意境沉郁悲凉,显然不适合这童生试追求清新雅正的调调。 不急,时间还早。 林砚秋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将诗题卷放在一边,拿出水囊喝了一小口水,又掰了一小块干硬的麦麸饼子,慢慢咀嚼着。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大脑中检索。 ‘五言六韵…春天…望…真韵…’ 关键词在脑海中碰撞。 同时,他也留意着周围环境。 丁字区偏僻,此刻异常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咳嗽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啧,这考号偏僻也有好处。’ 林砚秋暗自庆幸:这要是抽中挨着茅房的臭号,被那味儿熏上一天,别说写诗,能把经义默完就不错了! 他在脑海中想了半天,也没有记起有关春望的五言六韵试帖诗。 唉~ 他叹了口气,只能是靠自己了。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诗题上。 《春望》…“望”字是关键。 是望春景?望远方?还是望归人? 立意不同,诗境迥异。 ‘既要符合童生试的格调,清新雅致,言之有物,最好还能带点积极向上的意味……’ 林砚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板上轻轻敲击着,大脑飞速运转。 第21章 县试结束 与此同时,县学大门外。 时间已近晌午,太阳升到了半空,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等候的人群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比入场时更加密集。 送考的亲友、翘首以盼的家人、甚至一些看热闹的闲人,将县学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焦虑、期盼和食物混合的气息,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李汉生那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他护着妻子林春娥,艰难地挤到了靠近大门的一处稍微空些、有阳光照射的地方。 林春娥踮着脚,伸长脖子朝紧闭的大门张望,尽管知道里面的人根本看不见外面。 “当家的,你说秋哥儿……能行吗?” 林春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既期待又害怕。 “嗯……能行!” 李汉生闷声回答,语气异常坚定。 他不懂什么诗词经义,但是他也只能这么安慰妻子。 “咦?那不是王先生吗?” 林春娥眼尖,看到了不远处同样在焦急张望的王守仁。 “王先生!”林春娥赶紧拉着丈夫挤过去,“王先生!您也在这儿等啊!” 王守仁闻声回头,看到是林春娥夫妇,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春娥,汉生,你们也来了。” “是啊,王先生!” 林春娥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关切,“秋哥儿他……进去前状态咋样?没紧张吧?” 王守仁捋了捋短须,想起林砚秋那沉稳自信的眼神,以及那句石破天惊的“长风破浪会有时”,心中稍安。 安慰道:“放心,砚秋这次……与以往大不相同!气定神闲,胸有成竹!老夫看他,此番定有斩获!” “真的?!” 林春娥眼睛一亮,脸上愁容散了大半,“有王先生您这话,我就放心多了!您是不知道,昨天崔家……” 林春娥忍不住把昨天崔家主母亲自上门定亲、送来书籍银钱的事情,以及那口红漆大箱子,竹筒倒豆子般跟王守仁说了。 当然,她隐去了苏夫人关于家业困境的肺腑之言,只说了定亲和资助赶考。 王守仁听得也是惊讶不已: “竟有此事?!崔家苏夫人……竟如此看重砚秋?还送来了书籍盘缠?” 他心中念头急转,结合林砚秋突然的开窍和那两句惊世之诗,隐隐觉得,林家小子这次,恐怕真的要一飞冲天了! 崔家这步棋……下得准啊! “可不是嘛!” 林春娥拍着手,“您是没见着,那崔家小姐,长得跟画里的仙女似的!又懂礼数!我们秋哥儿,这回真是撞大运了!” 李汉生在一旁憨厚地笑着点头:“嗯!好!” 王守仁也笑着点头,心中却想:恐怕……是崔家撞了大运才对。 只怪自己当时没有凑上热闹,不然的话,这等好事怎么能轮得上崔家! 他目光望向紧闭的县学大门,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门板,看到那个在丁字叁号号舍里奋笔疾书的少年。 号舍内,林砚秋缓缓睁开了眼睛。 经过一番沉淀和构思,一首完整的五言六韵《春望》已在他心中成形。 立意不算惊天动地,但胜在清新自然,紧扣“望”字,描绘春日生机勃勃的景象,并隐含对农事、对太平年景的祈愿,符合“雅正”要求。 韵脚也完全押在了“真”字韵上。 他提起笔,在草稿纸上流畅地写下了第一句: “晓望东郊外……” 笔尖在粗糙的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日头西斜,昏黄的阳光给肃穆的考场染上了一层暖色。 丁字叁号号舍里,林砚秋放下笔,长长地地吐出一口浊气。 搞定! 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得意的弧度,随即又赶紧压了下去。 低调,低调!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答题卷。 经义? 工工整整,一字不差,阐释清晰,中正平和。 完美! 试帖诗? 《春望》十二句,笔走龙蛇,韵脚精准,清新自然又暗含颂扬。 嗯…虽然比不过那些名家名篇,但应付县试,绰绰有余! 案首不敢说,进个内圈榜单(前二十)应该稳了! 他满意地吹了吹墨迹未干的卷子,小心地将两份答卷叠放整齐。 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后背居然微微出了层薄汗,不是紧张的,是高度专注后的虚脱感。 重新走进考场的感觉,还真是让人怀念啊!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靠在冰冷的号舍墙壁上,听着外面考官开始催促交卷的吆喝声。 “铛——!”宣告交卷的锣声终于敲响! 考场瞬间活了过来! 压抑了一天的气氛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有人长吁短叹,有人如释重负,还有人捶胸顿足。 衙役开始按号舍顺序收卷。 林砚秋将卷子递出去,看着衙役在封条上盖章,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第一关,搞定!’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离场。 考完的考生不能立刻走,得攒够一批,由知县大人亲自取下考棚大门封印,才能放出去,美其名曰“放牌”,防止作弊串联。 林砚秋早早就收拾好了考篮,老神在在地坐在号舍里。 第一批? 不去不去! 他内心疯狂摇头。 枪打出头鸟!谁知道外面有没有嫉妒心强的家伙盯着? 万一我第一个出去,被他们看见我一脸轻松,回头考好了说是作弊,考砸了说是装腔作势,横竖不讨好。 苟住! 中间出去最安全! 啧啧,瞧那几个昂首挺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已经中了状元呢。 林砚秋内心吐槽:淡定,哥们儿,真正的王者都是压轴的…呃,不对,是混在人群里的! 终于,当考官喊到“丁字区考生准备”时,林砚秋才不紧不慢地拎起考篮,跟着队伍,鱼贯而出。 县学大门外,早已是人声鼎沸,翘首以盼。 “出来了出来了!这一批出来了!” “儿啊!这里!” “相公!考得如何?” 各种呼喊声此起彼伏。 第22章 李家的态度 林春娥和李汉生眼睛都快望穿了。 王守仁也捋着短须,努力在涌出的人潮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秋哥儿!是秋哥儿!” 林春娥眼尖,第一个发现了那个穿着朴素长衫、低着头走出来的少年,立刻拉着丈夫和王守仁挤了过去。 “砚秋!” “秋哥儿!” 三人几乎同时围了上来,六只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林砚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紧张和期待。 王守仁作为师长,第一个沉声开口,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砚秋,考得……如何?” 他声音还算平稳,但微微颤抖的尾音泄露了他的关切。 林砚秋抬起头。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一出来就哭丧着脸,或者眼神躲闪,支支吾吾的说“还行吧”。 这次,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甚至可以说有点过于平静了。 他只是看着眼前三张写满关切的脸,然后,非常非常冷静地点了点头。 幅度不大,但异常清晰,异常坚定。 ‘嗯。’ 就这一个动作,一个眼神。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眉飞色舞,更没有垂头丧气。 就是那么平静地点了点头。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然后—— “呼……” 王守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欣慰的笑容。 他用力拍着林砚秋的肩膀:“好!好小子!好!哈哈!” 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这表情,这态度! 稳了!绝对稳了! 林春娥更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她一把抓住林砚秋的胳膊,声音都带着哭腔,却是笑着的: “秋哥儿!你…你真的…有把握了?不是哄姐的吧?” 天知道她多怕看到弟弟像前三次那样,眼神空洞地走出来。 林砚秋看着姐姐激动得发红的眼圈,心里一暖,终于露出点笑容,再次点头:“姐,放心。” “好!好!太好了!” 林春娥抹了下眼角,转头就捶了丈夫李汉生一拳,“当家的!听见没!秋哥儿说放心!哈哈哈!” 李汉生那张憨厚的脸上也堆满了笑容,只会一个劲儿地点头:“嗯!好!放心!” 周围其他接到考生的家庭,有喜极而泣的,有唉声叹气的,还有拉着孩子反复追问细节的。 唯有林砚秋这边,气氛格外轻松愉快,甚至带着点扬眉吐气的意味。 啧,看来前几次县试给他们留下的心理阴影不小啊! 林砚秋看着几人有些如释重负的模样,心中有些小得意。 “走!回家!” 林春娥豪气地一挥手,“姐给你炖鸡吃!好好补补!后面还有四场呢!” “对对对!回家!” 守仁也笑着附和,看着林砚秋的眼神充满了期许,“好好休息,静待三日后的榜单!老夫……很期待看到你的座号!” 考场那口气松了下来,林砚秋才感觉到肚子饿的咕咕叫。 也是,这一天时间,就吃了点干粮碎渣,能不饿就有鬼了。 王先生原本还想拉着林砚秋找个僻静点的地方,复盘一下考题呢。 “王先生,您辛苦了,今儿您还是歇歇吧。” 林砚秋拱了拱手,脸上堆笑:“我这儿还记挂着我姐呢,想去她那瞅瞅,看看有没有啥能搭把手的。改日学生做东,请您好好好的喝几杯。” 王守仁看他确实心不在焉,想着他考试费精神气儿,便不再坚持。 叮嘱了几声“好生休息”一类的话,便踱着步走了。 林砚秋笑着挥别了王先生,转头跟着大姐林春娥和姐夫李汉生往城西走。 姐夫李汉生在城西的肉铺干活,今天是趁着肉铺不忙,偷偷溜出来的,这会儿还要去肉铺点卯。 这李家在县城算是有点名头的屠宰户,但那是大房的事儿。 姐夫李汉生这一支是李家三房,没啥话语权,纯粹就是在大房手底下讨生活,干点杀猪卖肉的力气活。 工钱不多,油水更是基本没有。 肉铺开在城西一条还算热闹的街上,门口挂着半扇油光光的肥猪,旁边案板油腻腻的,一把厚背砍骨刀深深嵌在木墩子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生肉和猪圈混合的味儿,不算好闻,但也充满了市井生活的烟火气。 “秋哥儿,你在外头等等,你姐夫进去打个转就出来。” 林春娥把林砚秋拉到铺子旁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免得沾上肉腥气。 “行。”林砚秋应着,靠在树干上,有些无聊的思考着往后的计划。 这第一场算是考完了,接下来还有四场呢,五场考完,才算是县试通过,接下来就是府试。 这府试就远了,虽说他们县就是袁州县,但是这袁州府离县里可还有几百里路,在这个交通并不发达的年代,没个几天的时间,那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到达的。 林春娥则是絮絮叨叨的跟他些家长里短,谁家媳妇生了,哪条街上的杂货铺子的东西便宜,林砚秋听着,嗯嗯啊啊的应着。 姐弟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肉铺里头的声音也逐渐大了起来。 刚开始还只是隐约的说话声,后来变成了高声的斥责,嗓门又粗又横,听着像是单方面的指责。 林春娥笑容一滞,她听出这是李家大哥李春生的声音,怕不是在骂丈夫李汉生。 要说这李汉生,为人和善,对自己和娘家更是没话说,但是在这个吃人的社会,人善被人骑,别的不说,就连李家人对他也没个好脸色。 之前林秀才还在的时候,李家人对他这个三房媳妇可是好得不得了,生怕哪句话说重了,惹得林秀才不高兴。 要知道,秀才再上一步,那可就是举人老爷了,他们是万万不敢得罪的。 再说了,就算没考上举人,就秀才的身份,也不是他们这种屠宰户能高攀的,只因当时因缘际会,两家人祖上有渊源,再加上李家三儿子风评不错,林秀才这才答应下这门亲事。 但是自从林秀才病逝后,特别是这几年,小弟林砚秋屡试落榜,连个童生县试都考不过,他们李家人的态度就开始变了,再得知了三房经常接济林家后,更是说话难听。 第23章 李家的冲突 林春娥神色恢复如常,强挤出笑容:“你在这等等,我进去看看怎么还没出来。” “姐,我和你一起。”林砚秋抬脚就要跟上。 林春娥却猛地将他拦住,语气带着点焦急: “你别去!秋哥儿,你是读书人,这肉铺里脏,味儿也大,你这两天还得赶考,别再冲撞了你!你就在外头等着,姐去看看就行,估计是哪个不讲理的客人挑刺儿呢!” 她说着,把林砚秋往树后推了推,自己急匆匆钻进了肉铺。 林砚秋被她的态度搞得一愣,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啥读书人不能进肉铺? 恐怕大姐是不想让自己掺和进李家的家事才对,这明显能听出,并非客人责骂的声音。 他现在只想进去看看,别让大姐吃亏。 不过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立刻跟进去。 毕竟是姐夫家的铺子,他一个外人贸然闯进去,怕让大姐更难做。 可就在他犹豫的这一会儿,肉铺里的动静更大了。 里边传来大姐林春娥的高喊声: “……凭什么?这账本明明对不上!汉生就歇了这么一天,你克扣五天的工钱还有理了?” 紧接着,“哐当”一声,像是凳子倒了。 “林春娥!你个外姓妇人,轮得到你在这指手画脚?滚出去!” “你动我媳妇试试?”姐夫李汉生平日里闷葫芦似得,这会儿的嗓音洪亮的很:“大哥,你别欺人太甚!” 林砚秋心里咯噔一下,再也站不住了! 这都动上手了? 他一步跨到门口,刚掀开那油腻腻的粗布门帘,差点跟里面冲出来的人撞个满怀。 正是姐夫李汉生,他一手紧紧拉着林春娥的胳膊,脸气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蹦出来了。 林春娥被他半护在身后,头发有点乱,眼圈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显然刚哭过。 “姐!”林砚秋心一揪。 林春娥抬头看见弟弟,有些惊讶,猛地别过脸去。 再转过来时,已经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秋哥儿?你怎么进来了?没事!没事!” 她声音有点哑,却努力装得轻松,“咳,没啥大事儿,就…就铺子里来了个不讲理的顾客,吵吵了几句。你姐夫性子急,嗓门大了点,吓着你了吧?走走走,咱们回家!” 她一边说,一边使劲给李汉生使眼色。 李汉生看着媳妇通红的眼睛,又看看这小舅子,终是叹了口气: “砚秋,走吧,咱们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顾客? 不讲理? 骗鬼呢! 林砚秋见状,知道他们俩人并不想让自己管这摊子事,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也是,就他现在这情况,就算是想管,又拿什么管? 进去与他对骂两句? 这只会让大姐与姐夫以后受到更多的刁难。 又或是直接动手? 就他这小体格子,恐怕只有被人当小鸡崽抽的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 然后,林砚秋转身,追上了已经走出几步的姐姐姐夫。 “姐,姐夫,”他走到林春娥身边,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回家。今天想喝姐熬的粥了。” 林春娥一愣,看着弟弟平静的脸,心里那股委屈又涌了上来。 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嗯”了一声。 李汉生闷闷地“嗯”了一下。 在回去的路上,林砚秋尽量不提刚才的事情,而是东拉西扯一些其他的事情,用来转移大姐的注意力。 跟着回到他们那小院,林砚秋心里那点刚考完的轻松劲儿早没了。 这地方比林家强点,但也有限。 土坯墙,茅草顶,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农具。 屋里头,就几张老旧的桌椅板凳,墙角立着个掉漆的米缸,还有个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矮柜。 家徒四壁,大概就是这感觉了。 林春娥一进门,那股委屈劲儿还没散,但习惯性地就开始张罗:“秋哥儿,累坏了吧?你坐着歇会儿,姐去给你杀只鸡,炖点汤补补!” 她说着就往鸡笼那边走。 “别!姐!千万别!” 林砚秋一个箭步冲过去拦住她,脑瓜子转得飞快,“姐,你听我说!这鸡汤太油太荤了! 我这刚考完一场,精神绷着呢,肠胃也弱,冷不丁吃这么油腻的,保管闹肚子!后头还有几场硬仗,万一在考场上跑茅房,那不完犊子了?” 林春娥一听“闹肚子”“跑茅房”,手立马缩了回来,一脸后怕: “哎哟!对对对!瞧姐这脑子!光想着给你补,没想那么多!那…那就不杀了,姐给你熬点粥,炒个鸡蛋!” “哎!这就对了!清淡点好!” 林砚秋松了口气,总算把那只无辜的鸡保下来了。 他瞥了眼鸡笼,心里嘀咕:坤兄,感谢我吧,多活几天。 大姐家就这么一只老母鸡,可还都指着这鸡下鸡蛋改善伙食呢。 一顿饭吃得有点沉默。 李汉生还闷着头,林春娥也强打精神。 林砚秋看着心疼,吃了个半饱,就从怀里掏出个布包。 里面是他剩下的几两银子,往林春娥面前一推:“姐,姐夫,这个你们拿着。” 林春娥和李汉生一看那银子,眼睛都瞪圆了。 “不行!绝对不行!” 林春娥像被烫了手似的把布包推回来,“秋哥儿,你留着!后头考试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买笔墨,住店,哪样不要钱?我们两口子还能过得去!” 李汉生也闷声闷气地点头:“嗯,你拿着。” 林砚秋又把银子推过去:“家里还有呢!真的!崔家给了不少,我和娘两个人根本花不完!” “花不完也得存着!” 林春娥态度坚决,开启了教育模式: “秋哥儿,你想过没?县试过了还有府试,府试过了还有院试!那院试过了,你就是秀才相公了! 成了秀才,后头还有乡试考举人老爷呢!这些钱,都得精打细算,留着以后用!你可不能大手大脚!” 林砚秋听得差点没噎着。 好家伙,大姐这心气儿比他还高! 他这才刚考完县试第一场,大姐连他考秀才、中举人的路费都操心上了! 他一个三连败选手,大姐对他哪来这么强的信心? 虽然…他自己确实挺有信心的。 他忍不住嘿嘿一笑,故意耍贫嘴:“姐,你想那么远干啥?再说了,真没钱了,我找我那未过门的媳妇要去!崔家手指缝里漏点,就够咱们花用了!” 第24章 赶驴老汉 这话可捅了马蜂窝! 林春娥“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柳眉倒竖: “秋哥儿!你这是什么话?!崔家是崔家,林家是林家!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 自己有多大本事吃多少饭!还没成亲呢,就想着靠媳妇娘家接济?像什么样子!丢不丢人?!” 巴拉巴拉……林春娥板着脸,从“男儿当自强”说到“人穷志不短”,引经据典,苦口婆心,足足教训了小半柱香的功夫。 林砚秋缩着脖子,老老实实挨训,一声不敢吭。 心里却有点暖,又有点酸。 这才是他亲姐啊,三观正,护犊子,哪怕自家穷得叮当响,也绝不许弟弟丢了骨气。 他偷瞄了一眼旁边沉默的姐夫,心里更不是滋味。 大姐在李家受的委屈,恐怕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林家太穷,因为他这个弟弟太没用,拖累了姐姐。 吃过这顿被深刻教育的饭,林砚秋撸起袖子就想帮忙:“姐,我看院子里的柴还没劈完,我去劈点!姐夫,地里还有啥活儿不?” “去去去!” 林春娥直接把他往外轰,“劈什么柴!看什么书去!后天就第二场了!赶紧回家温书!别在这儿瞎耽误工夫!家里这点活儿还用你操心?” 李汉生也瓮声瓮气地说:“对,看书,要紧。” 林砚秋拗不过,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他猛地想起什么,脚步一顿,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最后五两银子的布包,看准矮柜上一个半开的抽屉,嗖地一下扔了进去! “姐!抽屉里我留了点东西!收好了啊!”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然后撒丫子就跑,速度快得像后面有狗撵! “啥?秋哥儿!你留啥了?!” 林春娥一愣,赶紧追出来,只看到林砚秋跑出院门的一个背影,眨眼就拐弯不见了。 她心下一顿,冲回屋里拉开抽屉一看,那个熟悉的布包正躺在几件旧衣服上。 “这…这孩子!” 林春娥拿起那沉甸甸的五两银子,眼圈又红了,又是气又是心疼,“这个不省心的!” 李汉生走过来,看着那银子,沉默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媳妇的肩膀。 林春娥看着丈夫那沉默的面孔,有些难受,都是她害的丈夫在自家受了排挤。 不过今天王夫子说,秋哥儿今年县试应该没问题,想来应当是没问题了吧。 毕竟王夫子都教出过好几个秀才公了,他的眼光准没错。 要是小弟真考上了秀才公,看李家还敢不敢欺负自己丈夫! 林砚秋一口气跑出老远,直到看不见大姐家的院子才停下来,扶着膝盖直喘气。 还好跑得快! 不然这钱怕是送不出去了。 五两银子,姐夫他一年的工钱,恐怕还没这个数呢。 他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往水口村的方向溜达。 走着走着,又想起那坑爹的客栈,顿时一阵肉疼。 “狗日的悦来客栈!一间破二等房,平时顶多卖一钱银子,赶上县试,坐地起价直接要一两!” 他忍不住骂骂咧咧,“这钱赚的,心真黑!” 林砚秋一路骂骂咧咧那黑心客栈,捂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往水口村走。 刚走出没多远,身后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嘎吱嘎吱”声,还有一声带着点惊喜的吆喝: “哟!这不是秀才公吗?!” 林砚秋回头一看,乐了。 巧了不是! 又是上次那个拉活儿的精瘦老汉,赶着他那辆小驴车。 “秀才公!您这是回水口村?快!快上车!老汉我顺路!捎您一程!” 老汉把驴车停在林砚秋身边,脸上笑开了花,比上次还热情。 林砚秋也没客气,腿都走酸了,有车不坐是傻子! 他麻溜地爬上车,坐在硬邦邦的车板上:“那就多谢老丈了!还是回水口村。” “嘿,巧了!老汉我正好要经过那儿!缘分呐!” 老汉鞭子轻轻一甩,小毛驴“得儿得儿”地迈开步子,车子又嘎吱嘎吱响起来。 林砚秋刚坐稳,习惯性地就往怀里摸。 这一摸,坏了!兜里比脸还干净! 一文钱都摸不出来! 刚才那五两银子可是全留给大姐了,现在他浑身上下,除了这身半旧的长衫,就剩几口气了。 他有点尴尬,挠了挠头: “那个…老丈,实在不好意思,今儿个身上…呃,忘带钱了。您看这……” 老汉一听,立刻摆手,嗓门还挺大:“嗐!秀才公您这话说的!打老汉脸呢不是?顺路!说了顺路就是顺路! 上回您赏钱那是老汉我该得的辛苦钱,这回顺路捎带,哪能再收钱?您要再提钱,老汉我可就赶您下车了!” 他故意板起脸,但眼里全是笑意。 林砚秋看他这么实诚,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他这人,最不喜欢欠人情。 在自己身上摸索一番,连个值钱的玉佩都没。 这才想起来,他只是个穷的叮当响的书生,哪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呢。 以前每次看见影视剧里边,那些有钱公子哥,身上没银钱,就从腰间扯下一个玉佩丢给别人抵账。 那逼装的,真叫一个流畅。 到了自己这儿,兜里愣是没有半个子。 “这样,老丈,” 林砚秋想了想,认真地说,“等到了我家门口,您停一下,我进去给您拿一文钱茶水钱,您喝口热茶再走,总行吧?” “哎呀呀!使不得使不得!” 老汉头摇得像拨浪鼓,“您可是未来的秀才相公!老汉我这破车能拉您两回,那是老汉我的福气! 以后您真考上了秀才,老汉我出去跟人吹牛都有面子——知道不?我这驴车,可是拉过秀才公的!那脸上多有光!” 老汉说着,自己都嘿嘿笑了起来,显然觉得这“面子”比一文钱值钱多了。 林砚秋看他那发自内心的高兴劲儿,也忍不住笑了。 他往后一靠,放松下来,随口就秃噜了一句: “行!老丈您这话我记下了!等我以后当了大官,您就直接赶着您这宝贝驴车来衙门找我!管吃管住! 连您这头驴,我都给它安排个上等草料槽子,天天管饱!” “哈哈哈!好!好!老汉我等着!等着秀才公…哦不,等着青天大老爷管饭管驴的那天!” 老汉被逗得哈哈大笑,只当是年轻人考完试心情好,开了个没边儿的玩笑。 他心里门儿清着呢,秀才?那已经是乡下人眼里了不得的文曲星了! 可秀才离当官?那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大景王朝多少秀才熬白了头还是个穷酸?能当上个有品级的官老爷? 那真是祖坟冒青烟,不,得是着了火才行! 他笑着点头应和,心里却半点没当真。 驴车嘎吱嘎吱,载着一个做着“管驴吃饱”大官梦的穷书生,慢悠悠地晃荡在回村的土路上。 夕阳把一人一驴一车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25章 嚼舌根的妇人 林砚秋靠在晃悠的车厢上,听着老汉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儿,看着路两边熟悉的田野景色,肚子虽然饿,心情却莫名还不错。 驴车嘎吱嘎吱晃进水口村,林砚秋跳下车,再次谢过老汉。 老汉乐呵呵地赶着车走了,嘴里还哼着小调,琢磨着回头怎么跟老伙计们吹牛——他这破驴车,可是拉过未来“大官”的! 刚进村没走几步,就撞见几个在村口老槐树下纳鞋底、嚼舌根的妇人。 一见林砚秋走过来,那嘀嘀咕咕的声音就飘了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听见。 “哟,这不是林家秀才郎吗?考完回来啦?” “啧啧,瞧这气色,今年怕是要高中咯?林家祖坟怕是要冒青烟喽!” “冒青烟?我看是崔家那位苏夫人眼神儿不好使吧?砸那么多银子…” “嗨,管他呢,反正今年考不上,明年接着考呗,崔家有钱,供得起!” “就是,三年都熬过来了,还差这一年?” 声音阴阳怪气,酸味儿都快飘出二里地了。 无非就是嫉妒崔家给钱,嘲笑他考不上。 林砚秋脚步都没停一下,眼皮都懒得抬。 跟这帮人争辩?纯属浪费口水! 他脑子里就俩念头来回转:要么以后发达了,带着老娘搬得远远的,顺便把祖坟也迁走,让这帮人连酸都找不到地方酸! 要么…干脆点,把整个水口村的地都买下来,当个大地主,把这群碎嘴子的家伙全轰出去,换批老实巴交的佃户来种地! 嗯…想想就带劲! 林砚秋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径直往家走,把那些酸溜溜的话全当耳边风。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林砚秋喊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秋哥儿!” 屋里传来张氏又惊又喜的声音,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氏撩开门帘就冲了出来,脸上带着担忧和期盼。 今天儿子考试,她在家坐立不安,想去县城等,可身子骨实在不争气,走远路就喘。 姐弟俩都劝她在家守着,林砚秋更是吓唬她:娘,您要是去了,家里没人,崔家送来的银钱万一被耗子叼走了,或者被哪个不开眼的贼摸进来顺走了,那儿子后头的考试可就没指望了! 这才把张氏劝的留在了家里。 “秋哥儿,考…考得咋样?” 张氏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眼睛紧紧盯着他,声音都有点发颤。 林砚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语气那叫一个笃定:“娘,放心!没问题!” “好!好!好!” 张氏连说了三个好字,眼圈瞬间就红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笑开了花。 “快进屋歇着!娘给你倒水!”她手忙脚乱地去灶房倒水。 等林砚秋在屋里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桌子旁坐下,喝了口娘倒的、带着点柴火味儿的白开水,张氏又一头扎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饭菜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等饭菜端上桌,林砚秋眼睛都直了! 嚯!今天这伙食,超标了啊! 一碗油亮亮、肥嘟嘟的猪肉片子,一看就熬出了不少猪油! 旁边是一大盘金灿灿、油汪汪的炒鸡蛋! 最绝的是,那饭!居然是纯白米饭!颗颗饱满,冒着热气! 要知道,平常他们家吃的都是糙米掺着豆子甚至野菜的杂粮饭。 纯白米?那是过年都不一定舍得吃的。 庄稼人觉得白米太奢侈,不如换成更多更顶饱的粗粮。 这肥肉和鸡蛋更是稀罕物,肥肉能熬油,炒菜香,还比瘦肉贵,最能解馋补油水。 “娘,今天咋这么丰盛?”林砚秋又惊又喜,赶紧招呼张氏,“您快坐下吃啊!” 张氏却摆摆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娘不饿,你先吃,趁热!考试累坏了吧?多吃点肉补补!”说着就要转身回厨房。 林砚秋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他放下筷子,二话不说就跟着进了厨房。 果然,灶台边上放着一个粗陶碗,上面用另一个碗倒扣着盖着。 他掀开一看,里面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糊糊,里面还飘着几根煮烂的野菜叶子。 这老娘,怎么总是搞这套! 林砚秋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天底下的爹娘都是这样,总是把好的留给孩子。 要是没有条件,这么做无可厚非,但是林家现在条件也不差了,还这么样,要不是纯纯给他心里平添愧疚感吗? 他二话不说,端起那碗米糊糊就走回饭桌,把自己那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拨了一大半到张氏面前的空碗里。 然后自己端起那碗稀糊糊,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 “秋儿!你这是干啥!” 张氏急了,上来就要抢他手里的糊糊碗,“你吃白米饭!你考试费脑子!娘吃这个就行!” 林砚秋端着碗躲开,故意板起脸:“娘不吃,我也不吃!您要是不吃这饭,我连这糊糊也不吃了!饿着肚子,看我怎么考下一场!” “你…你这孩子!” 张氏又气又急,看着儿子倔强的样子,眼圈又红了。 她知道儿子是心疼她。 “行了娘,”林砚秋看火候差不多了,语气软了下来,把拨好的那碗白米饭推到张氏面前。 “咱俩都吃!您吃米饭,我吃糊糊,再吃点肉和蛋,这不正好吗?您不吃饱了,谁照顾我?我还指着您给我洗衣做饭呢!” 张氏看着儿子不容置疑的眼神,再看看那碗白米饭,最终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声音有点哽咽:“好…好…娘吃,娘吃。” 母子俩这才坐下来,对着那碗肥肉、那盘鸡蛋、一碗白米饭和半碗糊糊,认认真真地吃了起来。 林砚秋把肥肉往张氏碗里夹,张氏又把鸡蛋往儿子碗里拨。 日子过得贼快,感觉屁股还没坐热,县试头场放榜的日子眼瞅着就明天了。 林砚秋原本还琢磨着明天起个大早赶去县城也来得及,结果他娘张氏急得不行,一个劲儿地催他。 “秋儿啊,听娘的!明天辰时就放榜!万一路上耽搁了,错过了时辰可咋整?你今晚就去县里住下!” 林砚秋原本想拒绝,但看着老娘那担忧的眼神,他只能认命地收拾了个小包袱,又爬上大梁,取下了几两纹银,再次踏上了进城的路。 傍晚时分,他又站在了“悦来居”那熟悉又坑爹的柜台前,掏钱住下。 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准备下楼去大堂整点吃食。 刚走到楼梯口,嘿!巧了! 又碰见熟人了! 第26章 花钱哪有免费香 那个叫方子瑜的书生,正被三四个同样穿长衫的年轻人围着,站在大堂中间。 几个人有说有笑,隐隐约约能听到“方兄高才”“案首非你莫属”之类的奉承话。 方子瑜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微微颔首。 林砚秋可不管那么多,直接走了过去,熟络地打招呼:“哟!方兄!真巧啊!又碰上了!” 方子瑜闻声转过头,看到是林砚秋,也笑着拱拱手:“林兄!确实巧,考完试都住这儿等放榜?” 他态度还算热情,毕竟林砚秋给他的印象不算差,虽然穿着寒酸点,但言谈举止挺利索。 围着方子瑜的那几个人也好奇地打量着林砚秋,见他穿着普通,气质也平平,眼神里就带上了点审视和淡淡的疏离。 林砚秋全当没看见,乐呵呵地跟方子瑜寒暄了几句考试天气啥的。 聊了一会儿,林砚秋肚子叫得更欢了。 他瞥了眼方子瑜,这哥们儿光顾着跟人谈笑风生,一点也没有招呼大家吃饭的意思。 林砚秋心里嘀咕:得,看来蹭饭计划泡汤。 他正准备开口告辞,自己解决一下晚饭的问题。 虽说他现在家底不薄,但是自己掏钱,哪有免费的吃起来香? 就在这时,方子瑜像是才想起来,很随意地一挥手。 对着围着他的几个人,也包括林砚秋说道: “诸位同窗,相逢即是有缘。天色已晚,想必都饿了。不如就在这客栈里,由方某做东,随意点几个小菜,大家边吃边聊,静待明日佳音如何?” “哎呀!方兄太客气了!” “这怎么好意思让方兄破费!” “方兄高义!” 那几个人立刻喜笑颜开,纷纷拱手道谢。 林砚秋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模作样地客套了一句: “哎呀,这…这多不好意思…” 嘴里说着不好意思,脚下却像生了根,半步都没挪开。 方子瑜笑了笑:“林兄不必客气,添双筷子而已。” 说着就叫来跑堂的,点了几个客栈里常见的菜:一碟酱爆肉丁,一碟炒青菜,一碟油炸花生米,外加一大盆米饭。 算不上多丰盛,但管饱没问题。 几个人就在大堂靠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很快,饭菜上桌。 林砚秋是真饿了,也不管什么斯文不斯文,端起碗就开造。 酱爆肉丁的油汁拌饭,真香! 吃饭的功夫,林砚秋算是见识到了方子瑜在这批考生里的小名气。 时不时就有路过的书生认出他,过来打招呼,嘴里说着“方案首”“恭喜方兄”“明日定能拔得头筹”之类的漂亮话。 方子瑜应对得体,既不显得过分骄傲,也默认了这种“案首预订”的氛围。 林砚秋知道,像这种小有名气的读书人,压根不愁钱财。 在开考之前,就会有很多商贾,会提前进行押注,给考生提供银钱。 等考生拿到功名,自然会给予相应的照顾,算得上是潜规则了。 不过林砚秋清楚,现在谈案首还早着呢。 这才第一场放榜呢,叫“团案”,就是把过了第一场的考生名单公布出来,不分具体名次。 真正的案首,得等到最后一场全部考完,放“长案”的时候才能定下来。 现在这帮人就把方子瑜捧成案首,纯粹是拍马屁外加给自己提前找棵大树靠靠。 不过听这方子瑜的谈吐和气质,确实符合他心中那种读书人的形象。 正想着,同桌一个书生大概是觉得冷落了林砚秋,随口问道:“这位林兄,不知首场考得如何?可有把握?” 林砚秋咽下嘴里的饭,露出一个朴实无华的笑容:“还行还行,马马虎虎,能上榜就知足啦!” 态度那叫一个谦虚低调。 方子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其他几人则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觉得这穷书生也就这点追求了。 林砚秋也不在意,继续专心干饭。 心里却在盘算:明天团案放榜,只要能看见自己的座号在上面就行。 至于名次?不急不急,好戏还在后头呢! 因为他知道,自己昨天的经义,只能算得上中规中矩。 试帖诗也算不上优秀,纯是靠自己琢磨出来的,过考肯定是没问题。 但是要说力压其他考生,他还真没这个把握。 饭桌上,方子瑜那叫一个气定神闲,端着茶杯,小口抿着,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旁边几个书生,虽然嘴上说着“静待佳音”,但那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手指头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明显心里紧张得要命。 毕竟明天第一场放榜,这“团案”要是上不了,后面几场连考的机会都没了! 林砚秋倒是真不紧张,他正忙着干饭呢。 干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同桌的几人,眼见着林砚秋一点不紧张的样子,也不由得有些奇怪。 方子瑜不紧张倒也正常,毕竟人家的才学和水平摆在这,拿下县试第一场那是手拿把掐。 人家那叫什么?那叫自信! 这姓林的,听说考了三年都没考上,估计是放弃了。 难怪吃的这么香呢。 就在这顿饭接近尾声,大家准备散伙回房各自紧张的时候,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到了他们这桌旁,一巴掌就拍在林砚秋肩膀上,嗓门洪亮: “林老弟!真巧啊!你也在这儿猫着呢!” 林砚秋被拍得差点呛着,抬头一看,乐了:“哟!姜大哥!是你啊!” 来人正是姜浩然,也是王守仁夫子作保的考生之一。 老熟人了! 这姜浩然长得人高马大,皮肤黝黑,一点不像个书生,倒像个庄稼把式。 第27章 这隔音也太差了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袖口都磨起了毛边。 他跟林砚秋一样,也是老考生了,不过比林砚秋还惨点——今年是第五年冲击童生试了! 去年好不容易一路闯到第五场,结果功亏一篑,就差那么一点点! 姜浩然家也是穷苦人家,不过比林家强点,好歹有几亩薄田。 关键是他已经成家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听说孩子都能满地跑打酱油了。 他这性格,典型的自来熟加乐天派,脸皮也够厚。 “哈哈,林老弟,吃着呢?”姜浩然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冲着桌上其他人也咧嘴一笑,抱了个拳,“各位兄台好!小弟姜浩然,打扰了打扰了!”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一屁股挤在林砚秋旁边的长凳上坐下了,动作那叫一个利索。 他这架势,倒把方子瑜那桌人看得一愣。 这谁啊?这么不见外? 这也太打扰了吧? 林砚秋倒是习惯了,有些无奈的笑着介绍:“姜大哥,和我一样,都是王夫子的学生。这位是方子瑜方兄,这几位是…” 姜浩然一听“方子瑜”的名字,眼睛一亮,嗓门更大了:“哦!方兄!久仰大名啊!都说这次案首非你莫属!厉害厉害!” 他这夸赞直白得很,没啥文绉绉的修饰。 方子瑜被他这直白的夸奖搞得有点懵,只能客气地笑笑:“姜兄过誉了,结果未出,不敢当不敢当。” 姜浩然摆摆手,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林砚秋身上,凑近了点,压低点声音,但还是能让旁边人听见: “林老弟,咋样?心里有谱没?我这心里可七上八下的!昨晚都没睡好!” 林砚秋看着他那张写满紧张俩字的大脸,差点笑出来。 这位姜大哥,嘴上说着紧张,可看他刚才那拍肩膀的劲儿,精神头足得很! 他模仿着姜浩然的语气,也压低声音:“姜大哥,我也悬着呢!这不,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紧张!” “哈哈哈!有道理!”姜浩然大笑着拍了下大腿,引得旁边几桌都看了过来。 他完全不在意,自来熟地拿起桌上还剩半碟的花生米,拈起一颗丢进嘴里,“嘎嘣”嚼着,“哎,还是林老弟你想得开!不像我,家里婆娘天天念叨,娃儿也等着他爹考个功名回去光宗耀祖呢!这压力…啧啧!” 他一边嚼着花生米,一边开始絮叨家里的家长里短,什么婆娘省吃俭用给他做新鞋啦,娃儿学说话第一个词就是“爹考中”啦……听得方子瑜那桌几个书生面面相觑,想插话都插不上,感觉画风突变。 众人严重怀疑,他三句话里边,有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林砚秋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附和两句。 他心里清楚,姜浩然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细着呢,他这是用这种方式缓解自己的紧张情绪呢。 去年倒在最后一场,打击确实有点大了。 “行啦行啦,姜大哥,你也别太紧张,” 林砚秋看他越说越激动,赶紧给他倒了杯水,“明天不就知道了?是好是歹,都得接着往下考!你经验丰富,怕啥?” “你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像是夸人的呢?” 姜浩然接过水杯,灌了一口下去,擦了擦嘴:“管他呢!明天团案要是过了,咱哥俩好好喝一杯庆祝!要是没过…呃…那也…那也得吃饱饭不是?” 他话锋一转,又绕回吃上了。 方子瑜看着这对活宝,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天色不早,诸位同窗也早些歇息吧,养足精神,静待明日。” 他实在有点受不了这过于“接地气”的谈话氛围了。 其他几人也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 姜浩然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打扰人家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哎呀,你看我,光顾着说了!方兄,各位兄台,对不住对不住!你们先歇着!” 等方子瑜他们走了,姜浩然才长长舒了口气,刚才那股强撑的劲儿泄了点,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真实的忐忑。 林砚秋拍拍他肩膀:“行了姜大哥,真别想太多。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放榜,我陪你去看!” “行,那你歇着吧,明天养足精神!” 第二天,外边还黑黢黢的,客栈的走廊内就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和喧闹声。 “快点,快点!” “晚了就挤不进去了。” 林砚秋正做着美梦呢,眼看着梦中的姑娘刚撩开裙摆,大长腿马上要露出来了,结果就这么被吵醒了。 他有些烦躁的张开双眼,嘴里骂骂咧咧的:这他娘的也叫二等房?隔音跟纸糊的似的! 外面放个屁里面都听得真真儿的! 也不知道上等房是不是好点? 这要是住个新婚小夫妻…咳咳,那不得憋屈死? 睡是没的睡了,他认命的爬起来,套上那身半旧的长衫。 刚把腰带系好,“砰砰砰”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秋哥儿,快开门,起了没?”是姐夫李汉生那粗嗓门。 林砚秋拉开门,好家伙!大姐林春娥和姐夫李汉生两人都站在门口呢! 两人脸上都带着点熬夜的憔悴,但眼睛贼亮,写满了紧张和期待。 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估摸着俩人比他这正主儿还着急。 “走走走!看榜去!晚了挤都挤不进去!” 林春娥一把拉住弟弟的胳膊,李汉生在后头推着,三人风风火火就下了楼,直奔县学。 路过一家刚开门的包子铺,蒸气腾腾,肉包子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砚秋肚子咕噜一声,他二话不说,掏出几枚铜板:“老板,来三个肉包!” 热乎乎的大肉包到手,他塞给大姐和姐夫一人一个:“姐,姐夫,垫垫肚子!” 林春娥看着那白胖的肉包,有点心疼钱:“哎呀,花这钱干啥!大清早的,哪用得着吃东西?忍忍就过去了!” 这年头,普通老百姓能保证一天吃上两顿稀的就不错了,好多穷苦人家都是一天只吃一顿硬扛着。 早上吃包子?太奢侈了! “拿着拿着!吃饱了才有力气看榜挤人!” 林砚秋不由分说把包子塞他们手里,自己啃了一大口,满嘴流油,真香! 之前那是没条件,现在咱也是有钱人了,一天吃三顿不过分吧? 三人就这么啃着包子,赶到县学门口。 好家伙!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边才透出点鱼肚白,县学大门外那块空地,已经挤得跟下饺子似的了! 乌泱泱全是人头,有穿长衫的考生,有陪着来的家人,还有看热闹的闲汉。 林砚秋这小身板,往里一扎,差点被挤成肉饼。 还好有姐夫李汉生这肉铺伙计!那身板,那力气!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胳膊一抡,也不说话,就这么硬往里挤。 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人墙里开出一条路来,护着林春娥和林砚秋往里去。 第28章 甲字贰号 好不容易挤到能勉强看见前面影壁墙的位置,林春娥已经急得不行了,声音都带了点颤:“秋哥儿!快想想!你座位号是啥来着?甲字多少号?” 她太紧张了,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小弟是丁字号的。 林砚秋刚想开口报号,就在这时,前面的人群像炸了锅一样,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出来了!出来了!” “快看!案首是谁?!” “甲字贰号!是甲字贰号!” “案首出来了!甲字贰号!今天团案的案首是甲字贰号!” 林砚秋一听“甲字贰号”,心里“啧”了一声。 得,第一场案首没戏了。 不过他也没啥失落,反而觉得挺正常。 第一场默写贴外加试帖诗这种靠基本功的,并不是他的长项,大部分人的水平都差不多。 林春娥可不管什么案首不案首的! 她家小弟能上榜,那就是天大的喜事! 她一把抓住李汉生:“当家的!快!帮我找找!小弟的座号!丁字…丁字啥来着?秋哥儿!你号是丁字多少?” 她紧张得脑子嗡嗡响,只记得是丁字号,具体数字给忘了。 林砚秋赶紧喊:“姐!是丁字叁号!” “对对对!丁字叁号!” 林春娥念叨着,拉着李汉生就往榜前最里面挤。 她想着只要在榜上就行,什么案首和排名,她压根不指望。 榜前人挤人,林春娥个子不高,只能从榜单末尾,也就是排名靠后的位置开始,仰着脖子一个号一个号地往上找。 “丁字一百零叁…丁字九十二…丁字八十一…” 她嘴里念念叨叨,手指头无意识地划拉着空气,眼睛瞪得像铜铃,生怕错过一个。 越往前找,心就越沉。 都看到榜单中段了,还没看见“叁号”!她手心开始冒汗了。 “丁字四十五…丁字三十一…丁字十九…” 林春娥的心一点点往下掉,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汉生!汉生!你快在后边帮我看看!是不是我漏了?怎么没有啊?是不是…是不是又没中啊?” 她几乎绝望了,三年落榜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眼圈都红了。 李汉生个子高,看得清楚些,他瓮声瓮气地说:“不用找后边了。” 林春娥一听,心彻底凉了半截! 完了! 丈夫都这么说了,肯定是没找到! 她不死心,“再找找吧!万一是我眼花漏了呢?” 李汉生指着榜单最前面那一块,声音带着点激动:“不用找后边了!我找到了!在…在前边!很靠前!” “前边?!” 林春娥猛地一激灵,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像打了鸡血一样,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前挤,终于挤到了榜单的最前端。 她的目光扫过最上面那几个的座号。 丁字捌号…丁字贰号…丁字壹号… 不对!等等! 她的目光猛地定住了!就在最显眼的位置,紧挨着那传说中的“甲字贰号”案首下面一行! 丁字叁号! “叁…叁号!”林春娥的声音都劈岔了,她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就是丁字叁号! “第二!第二!我弟考了第二!!” 林春娥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来,一把抓住旁边李汉生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汉生!快看!第二!丁字叁号!是秋哥儿!第二啊!!” 李汉生疼的龇牙咧嘴的,心想着小舅子考的好,怎么吃亏的还是咱啊! 林砚秋老早就被人挤出来了,再想挤进去就费劲了,索性在后边的,一棵老槐树下蹲着数蚂蚁去了。 没一会儿,姜浩然人堆里挣扎出来了。 他一眼就看见蹲在树根下,显得有点落寞的林砚秋。 姜浩然走过去,挨着林砚秋也蹲了下来。 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林砚秋的肩膀,语气沉重地安慰道: “林老弟!看开点!今年没过,没关系!你还年轻,才第四年!不像老哥我,年纪一大把了,今年要是再不过,这辈子真就…唉!” 他说着,又重重叹了口气。 林砚秋被他拍得龇牙咧嘴,抬起头,看姜浩然那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表情,还以为他也没过呢。 本着“难兄难弟”的情谊,林砚秋也叹了口气,安慰道: “姜大哥,没过就没过呗。不就是个童生试嘛,你考了五年都习惯了,明年再来呗。多大点事儿。” 姜浩然一听,抬起头,咧开大嘴,露出一副欠扁的笑容: “嘿!谁说我没过?我过了啊!乙字拾柒号,在榜上呢!嘿嘿!” 林砚秋:“……” 靠!你在秀你妈呢! 这么凡尔赛?! 林砚秋还以为他没过呢,好心安慰她,感情是炫耀来的。 有句话说的好,在别人痛苦的时候,请收起你的幸福。 林砚秋无语地直翻白眼。 姜浩然看他这样,更觉得他是落榜伤心了,同情心爆棚,用力拍了下胸脯,砰砰响:“林老弟,别灰心!你看我,五年才挤上去! 你才四年,小意思!等老哥我今年考上秀才,你来给我当书童!包吃包住!有啥不懂的,尽管问我!” 第29章 排在你后边 林砚秋听得嘴角直抽抽,真是无语他妈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了! “我也没说我没考过啊!”林砚秋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啊?”姜浩然愣住了,一脸不可思议,“你…你也过了?那你蹲这儿干啥?咋不去看榜?” “人太多,没挤进去。我姐和姐夫在里边看呢。” 林砚秋懒洋洋地回答。 姜浩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老弟是还没看结果! 不过他那股子劲儿又上来了,再次拍胸脯保证:“咳咳…那…那也放心!老哥我说话算话!等我考上秀才,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粥喝!绝不让你饿着!” 林砚秋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你吃肉,我喝粥?我还以为至少能分块肉皮啃啃呢。” “哎呀,老弟,这就不错了!” 姜浩然开始掰着手指头算,一脸认真,“你想啊,我吃肉,我媳妇不得吃?我娃儿正长身体能亏着? 我老爹老娘辛苦一辈子不得跟着享福?还有我老丈人丈母娘、小舅子大舅子、小姨子大姨子……” 林砚秋听得头都大了,赶紧打断他:“得得得!打住!您那一家子老小吃肉去吧!我怕等轮到我喝粥的时候,骨头渣子都不剩了,我直接饿嗝屁了!” 就在这时,李汉生护着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林春娥,终于从人堆里杀出来了。 两人东张西望,看到林砚秋蹲在树根下跟人闲聊。 “砚秋!砚秋!”林春娥连喊两声,声音都带着压不住的喜气。 林砚秋站起身,拍了拍灰,给双方介绍: “姐,姐夫,这是我同窗姜浩然姜大哥。姜大哥,这是我姐,我姐夫。” 林春娥本来憋着一肚子惊喜,想给小弟一个爆炸性消息,故意板着脸不说话,就等小弟着急来问。 结果林砚秋介绍完,跟没事人似的,一点问结果的意思都没有! 林春娥憋不住了,主动出击,带着点嗔怪地问:“砚秋!你…你就不想知道考得咋样?” 林砚秋面无表情,极其敷衍地说了一声:“应该还行。” 旁边的姜浩然看得一头雾水:这林砚秋咋回事? 考完放榜这么大事,这么不在意的吗? 他忍不住插嘴:“林老弟,你到底过没过啊?急死个人!” 林春娥立刻抢答,脸上笑开了花:“过了过了!考过了!” 林砚秋这才不紧不慢,又“嗯”了一声,仿佛听到的是“今天天气不错”。 林春娥有点傻眼,这反应不对啊! 跟她想象的欢呼雀跃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不死心,继续加码,语气神秘兮兮的:“我可是费了老鼻子劲才找到你的号!你知道你排在哪吗?” 她心想,我说排第二,你小子总该蹦起来了吧? 姜浩然在旁边听着,心里不以为然。 还能排哪? 自己考了五年才混个中游,林老弟才第四年,能上榜就不错了,肯定排在中后段呗。 林砚秋这才像是被勾起了一点兴趣,随口问:“排第几?” “第二!” 林春娥几乎是喊出来的,然后眼巴巴的望着林砚秋,等着看他的反应。 谁料想,林砚秋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嗯,勉强过得去。” 姜浩然:“???” 他感觉自己脑子好像不够用了。 林砚秋? 县试第一场团案第二名?! 而且他娘的还这么淡定? “林兄真第二?” 姜浩然不死心的又问了一句。 林春娥看着他那怀疑的眼神,骄傲的开口:“那是,我还能看错不成。我家砚秋就是第二!” 姜浩然犯了迷糊,这林砚秋怎么看也不像是拿了第二的表现。 如果要是他的话,他早就嚷嚷的满大街的知道了,哪会这么淡定,好像跟个没事人似得。 姜浩然还愣在原地的时候,林砚秋几人已经走远了。 林砚秋回头瞅了一眼还傻在原地的姜浩然,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小样儿,跟我凡尔赛? 你还在第一层蹦跶呢,哥这波在大气层! 林春娥看着自家小弟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实在憋不住了,捅了捅他胳膊: “秋哥儿,你…你咋一点都不激动呢?那可是第二啊!娘要是知道了,准得高兴坏了!” 她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比自己捡了钱还开心。 林砚秋摆摆手:“姐,淡定!这叫水到渠成!考了三年了,经验攒够了,该开窍了!您就等着吧,以后跟着你弟吃香的喝辣的,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其实也美滋滋。 三人刚走出没多远,迎面就碰上一拨人,正是方子瑜和他那几个跟班。 这几个人说说笑笑,脸上都带着轻松得意的笑容。 废话,刚放榜,名字在榜上的才有心思在街上溜达,落榜的早蔫头耷脑躲回家或者客栈哭去了。 林砚秋耳朵尖,隐约听见几声“恭喜方兄!”“案首实至名归!”之类的奉承话。 他这才知道,原来排在自己前边的那位,就是方子瑜。 这神童还真是名不虚传! 俗话说的好,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喊错的外号! 就是不知道在后边的考试中,神童和学霸,到底谁更强一些。 方子瑜眼也尖,一眼就看见了林砚秋,主动笑着打招呼:“林兄!真巧!看榜回来了?结果如何?” 他态度还算友好,毕竟林砚秋给他的第一印象不差。 林砚秋:“托方兄的福,还行还行,没落榜而已,侥幸,侥幸。” 方子瑜一听他过了,也笑着拱拱手:“恭喜林兄!过了第一关就好!” 他顺口又问了句:“不知林兄座号几何?排在第几位?” 林砚秋随口回答:“嗐,排在方兄您后边呢,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这话没说错,第二名可不就在第一名的后边嘛。 方子瑜还没说话,他旁边一个跟班就忍不住低声嗤笑:“方兄是案首,自然排第一,他当然排在后边了,难不成还能排方兄前头去?”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人听见。 方子瑜听着这话,虽然心里受用,不过嘴上还是呵斥道:“哎,休得胡言!” 他转向林砚秋,带着些许歉意:“林兄莫怪,他们心直口快。过了就好,后面几场再接再厉!” 第30章 崔家又来人 方子瑜拱了拱手,便带着人走了。 等走远了些,刚才嗤笑的那个跟班立刻凑近方子瑜: “方兄,您就是待人太和善了!那个林砚秋我知道,考了三年都没过县试,今年能上榜,纯属祖坟冒了青烟,运气好罢了! 您何必在他身上费心思? 咱们跟他以后注定不是一路人!别说后面的府试、院试了,我看他第二场能不能过都悬!” 另一个跟班也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哎,我听说啊,他好像跟隔壁徽县那个崔家,就是前任县令家的,定了娃娃亲! 前几天崔家还来人呢!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几十年前的婚约,崔家竟然没退!” “哼,没退?”第一个跟班立刻接话,语气刻薄,“我看啊,八成是崔家怕丢脸,偷偷使了银子,想给他买个秀才身份遮遮丑呢!不然凭他?呵!” 方子瑜听着几人的议论,却不知道这位林公子身上还有这些趣事, 他表面上还是维持着风度:“好了好了,背后议论非君子所为。走吧,找个地方喝茶去。” 林砚秋这边自然是听不到这些议论的。 只是想着王先生今天怎地没来,昨天约好了今天在县学门口一看看榜的,心中不免有些担心。 三人拐到王夫子家那条清静的巷子,敲了敲门。 却被告知夫子有事未归的告知,于是也只能作罢。 报喜未成,三人便打道回府。 林春娥一路上喋喋不休,听得林砚秋脑袋都是大的,不过他知道,这都是大姐在为他开心,所以一路上他都是在默默地听着。 原本林春娥还想着回了水口村,得好好说道说道,让村里这帮子白眼狼看看,他们林家又要出一个秀才公了。 不过林砚秋的话成功劝退了她的想法。 “姐,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更何况我才考了第一场呢。” “对对对!”林春娥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等你考过了院试再说,到时候,我一定从村口喊道村尾!” 林砚秋无奈一笑,“行行行,你不嫌累就行。” 回到家,张氏早就等在门口,望眼欲穿。 一听说儿子不仅过了,还考了第二! 激动得差点晕过去,拉着林砚秋的手,眼泪哗哗地流,一个劲儿念叨:“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林砚秋借口回房温书,其实已经躺上了床了。 按他说的,这科举真是个体力活。 光是童生试的第一阶段,县试就有五场,更别说后边还有府试,院试,这三阶段都考过了,才算是生员,取得了秀才功名。 后边大大小小的考试,还多着呢。 他此时有些怀念高考制度了,最起码几天就能定生死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考个功名比打仗还累。 不过县试考完,得去崔家一趟了,不管怎么样,没过门的媳妇得去看看,可别跟着被人跑了。 这不过是他给自己找的理由而已,这种时代,可还没听说过谁家闺女被人拐跑的。 家里没点钱的,果然读不起书,能不能买得起书先不说,就这路上的路费和住宿开销,都是普通百姓承担不起的。 也难怪宁采臣能遇上聂小倩,荒郊野岭的,天天住庙里,能不遇上妖魔鬼怪吗? 县试的每场放榜后的第三天,就要开始下一场的考试了。 其实相当于初试和复试,只不过这复试的次数有点多而已。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砚秋还在梦里跟周公讨论下一场策论怎么写呢,就被他娘张氏火急火燎地摇醒了。 “秋儿!快醒醒!崔家来人了!苏夫人派人来了!” 林砚秋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着眼睛嘀咕:嗯?崔家?这么积极? 自己还没去主动去崔家呢呢,这就派人来了? 看来苏夫人还挺关注自己嘛! 他麻溜地套上衣服,趿拉着鞋走到堂屋。 一看,来的不是苏夫人身边的熟面孔,是个穿着崔家仆役衣服、看着挺干练的中年汉子。 “林公子安好。”汉子规规矩矩行礼,“小的奉苏夫人之命,给公子送样东西。”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挺讲究的锦囊,双手递上。 林砚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折叠好的纸。 他展开一瞧,眼睛瞬间瞪大了! 房契?!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徽县某街某号某书局的房契! 落款处还有苏氏的印章! 林砚秋懵了。 啥情况? 考完第一场就送家业? 苏夫人这操作也太…太超前了吧? 就算要给自己置办产业,也得等到考试结束以后再说吧? 老话说的好:遇良人先成家,遇贵人先立业,遇富婆成家立业! 自己这这未过门的媳妇,妥妥的属于小富婆的行列了。 送信的汉子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恭敬解释道:“夫人说,公子大才,早晚用得上。这书局空着也是空着,公子若有闲暇,不妨去看看,权当散心。打理与否,全凭公子心意,不必有负担。” 话说得漂亮,但林砚秋心里直犯嘀咕:没负担?这么大个书局甩过来,能没负担? 这苏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他这人有个优点,想不通就先不想! 反正明天才考试,徽县离袁州县不算太远,坐崔家的马车,天黑前肯定能赶回来。去看看就看看呗!就当熟悉未来产业了! “行!替我多谢苏夫人!我这就随你去看看!”林砚秋收起房契,爽快答应。 跟张氏交代了一声,就跟着那汉子上了停在院外的崔家马车。 马车“哒哒哒”一路晃悠到了徽县。 那书局位置不错,就在县城还算热闹的一条街上,门脸看着也挺气派,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文渊阁”。 林砚秋跳下马车,心里还有点小激动。 这可是他穿越以来,头一回视察属于自己的产业! 他整了整衣冠,带着点东家的派头,迈步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那点小激动就被浇了个透心凉! 书局里冷冷清清,没几个顾客。 第31章 又是烂摊子? 几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靠在柜台或书架旁,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抠指甲,还有一个在偷偷翻看架上的话本。 柜台后坐着个穿着绸衫、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正眯着眼打盹。 林砚秋进来,动静不大,但足够引人注意。 可除了门口一个靠着扫帚打盹的老门房抬了抬眼皮,其他人都跟没看见他似的! 该干嘛干嘛,连个招呼都懒得打! 林砚秋有些莫名其妙,这和他想象中扫榻相迎的场景也出入太大了。 他故意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请问,掌柜的在吗?” 柜台后那打盹的老头这才慢悠悠睁开一只眼,上下打量了林砚秋一番。 见他穿着半旧长衫,年纪又轻,不像什么有来头的,眼神里就带上了点不耐烦: “掌柜的不在!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语气硬邦邦的。 “哦?那您是?”林砚秋耐着性子问。 “我是账房,姓孙!” 老头抬了抬下巴,一脸的不耐烦。 这时,旁边一个年轻伙计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地跟同伴嘀咕:“呵,又来个愣头青?三房那边是没人了吗?尽派些毛头小子来?” “就是,上次那个姓张的,不是灰溜溜走了吗?还不死心?” “嘘…少说两句,小心扣工钱!” “扣呗,又不是三房发钱…” 众人谈论的声音,压根就没想避着他,他听的一清二楚。 他脸上没表现出来,心里在吐槽: 好家伙,原来不是送温暖。 这是让自己收拾烂摊子来了。 上次倒是听苏夫人提过崔家的一些情况,但是也没想到会这么严峻! 这书局,恐怕就剩个空壳子和这块地皮是苏氏的,里面的人,从上到下,全是大房二房安排的关系户! 这就好比进场踢球,球证旁证,加上主办协办所有的单位,连裁判都是他的人,你拿什么和他斗? 林砚秋不动声色的书局里转了一圈。 书架上的书倒是不少,但灰尘不少,摆放也杂乱。 顾客寥寥无几,看着倒像是马上就要关门歇业了,哪有一点像是正常营业的书局。 转悠到门口,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老门房,正拿着块破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门框。 林砚秋走过去,脸上露出个和善的笑容:“老丈,辛苦啊。” 老门房抬起头,看了看林砚秋,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林砚秋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这边,飞快地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块约莫一钱重的碎银子,塞到老门房粗糙的手里。 压低声音:“老丈,初来乍到,跟您打听点事儿?” 老门房手里一沉,感觉到那点硬物的冰凉和分量,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飞快地把银子攥紧,塞进怀里。 警惕地看了看里面,见没人注意,这才凑近一点,声音沙哑:“公子…是姓林?” 林砚秋点点头。 老门房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公子,听老汉一句劝…这浑水,不好趟啊!赶紧走吧!” “哦?怎么说?”林砚秋来了兴趣。 “您看见没?掌柜的姓崔,是大房老爷的远房侄子!账房孙先生,是二房夫人奶娘的儿子!店里那几个伙计,也都是大房二房塞进来的亲戚!就老汉我…在这看门混口饭吃…” 老门房苦笑着摇头,“苏夫人…是好心,可派来的人…唉,前前后后来了三拨了!有查账的,有想管事的…结果呢? 不是账本看不懂,就是被气走,要么就是被挤兑得待不下去…最后都灰溜溜地走了!这书局啊…早就不是三房说了算喽!就是个空架子!” 林砚秋心中无奈。 好嘛! 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古代版职场宫斗剧吗? 大房掌人事,二房掌财权,真正的东家被完全架空! 自己这个空降的少东家,在人家眼里,估计都没正眼瞧过自己。 咱一个前世还没毕业的历史系硕士,研究点诗词歌赋还行,玩这种勾心斗角的内宅商战? 专业不对口啊! 他娘的,我穿越过来专业收拾烂摊子的? 苏夫人,您这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 这书局,还真是个麻烦事。 不接吧? 白送的东西不要,那是傻子! 接了,怎么搞? 真是让人一个头两个大。 这破事儿,一时半会儿根本理不清! 算了,先战略性撤退! 明天还有考试呢,那才是正经事! 他转身就往外走,刚迈出“文渊阁”那略显破败的门槛。 嘿!巧了! 送他来的那个崔家车夫,正抱着鞭子,靠在马车辕上,像是专门等着他呢。 “林公子,看完了?小的送您回袁州?” 车夫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 “回!赶紧回!”林砚秋二话不说就爬上了车。 有免费专车不坐? 傻子才走路或者花钱雇车呢! 这点钱留着明天买俩肉包子吃多好。 马车“哒哒哒”地驶出徽县县城。 车夫一边赶车,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闲聊: “林公子,您看这‘文渊阁’…咋样?苏夫人挺关心这铺子的。” 林砚秋心里跟明镜似的:怕是关心铺子是假,打探他这个未来女婿的反应才是真的。 他正烦着呢,没好气地直接怼了一句:“咋样?我看是没救了!趁早关门歇业,省得浪费柴火钱!” 语气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车夫被他这直球打得一愣,干笑两声,识趣地不再提书局的事。 转而东拉西扯起来,天气啊,路况啊,最后话题很自然地拐到了今天的县试放榜上。 “对了,林公子,昨个儿放榜,您…您去看榜了吗?结果咋样?” 车夫小心翼翼地问。 林砚秋正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闻言眼睛都没睁,随口道:“嗯,过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第32章 苏夫人的心思 “您…您过了?!”车夫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真实的惊讶,手里的鞭子都差点没拿稳。他猛地回头看向车厢,一脸不敢置信。苏夫人不是说这位林公子考了三年都没过吗?今年…真过了?! 林砚秋这才懒洋洋地睁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嗯。” 多余一个字都懒得说。 车夫这下是真惊了! 好家伙!真过了?! 他脑子飞快转动:难怪夫人这么急吼吼地把书局房契送过去! 难不成…夫人是怕林公子这次又没考过,受打击太大,所以提前给点产业让他有点事做? 夫人用心良苦啊! 都怪咱爹当初没考上秀才,不然这崔家女婿,咱也能有点希望不是? 他赶紧收起惊讶,脸上瞬间堆满了更热情的笑容,连声道贺:“哎呀!恭喜林公子!贺喜林公子! 苏夫人在府里可一直念叨呢,说以公子您的才学,这次必定高中!果然被夫人说中了!真是大喜事啊!” 这一路上,车夫的马屁就没停过,什么“文曲星下凡”、“前途无量”、“苏夫人慧眼识珠”,这种词一个一个往外蹦。 饶是林砚秋这种脸皮厚的,得有点儿招架不住了。 等马车晃晃悠悠回到袁州县“悦来居”门口,林砚秋被这通马屁拍得有点飘飘然。 临下车时,脑子一热,习惯性地又摸向袖袋……摸到仅剩的一小粒碎银子,故作大方地塞给车夫:“辛苦了,一点茶水钱,沾沾喜气。” 车夫喜滋滋地接过:“谢林公子赏!” 林砚秋跳下车,看着马车“哒哒哒”走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懊恼地直拍脑门: “他娘的,又冲动了!这毛病得改!省点钱买肉吃不香吗?!” 徽县,崔府。 车夫一回府,立刻被叫到了苏夫人面前回话。 精致的暖阁里,苏氏正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揉着眉心,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 “夫人,小的回来了。” 车夫恭敬行礼。 “嗯,”苏氏放下账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有些倦怠,“东西送到了?林公子…对书局有何看法?”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她需要一个能帮她破局的人,哪怕只是一点点希望。 车夫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复述:“林公子他…他说…说书局没救了,让…让关门歇业算了。” “关门歇业?”苏氏眉头猛地一蹙,眼中闪过一丝浓浓的失望,心也沉了下去。 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 如此心性,就算勉强考个功名,又如何能在这复杂的世道里立足? 如何能帮她撑起风雨飘摇的三房? 相公啊相公,难道…你真的看错人了? 她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和对亡夫眼光的怀疑。 她意兴阑珊地摆摆手,随口问道:“罢了…那他今日放榜,结果如何?” 问这话时,她几乎没抱任何希望,只当是例行公事。 相公生前曾说:林家秀才德才兼备,没考上举人,纯粹着是运气差了点。 他的孩子,肯定也差不到哪去。 她想起亡夫生前对林家那位的评价,觉得有些讽刺。 没想到,车夫立刻挺直了腰板,声音都洪亮了几分:“回夫人!林公子他过了!第一场团案,榜上有名!” “过了?!”苏氏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那点失望和倦怠一扫而空!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当真?他亲口说的?” “千真万确!小的问了两遍,林公子亲口说的,过了!” 车夫肯定地回答。 苏氏沉默了。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心中五味杂陈。 过了?那个考了三年都没过县试的林砚秋,今年第一场…居然真的过了? 短暂的惊喜过后,现实又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恢复了平静。 过了…也好。 不过,这才是县试第一场,后面还有四场硬仗,更别说府试、院试…一场比一场难,一场比一场刷下的人多。 其实,按她原本的打算,如果林砚秋这次依旧落榜,她就准备彻底放弃让他走科举这条路了。 一个连童生都考不上的读书人,顶着读书人的名头反而是负担,长衫一但穿上,就不好脱了。 不如让他早点接手一些产业,学点实务,哪怕只是帮她看着点,分担些压力也好。 她一个寡妇带着女儿,守着三房这点家业,内有大房二房虎视眈眈,外有各方觊觎,这一年多,她实在太累太累了,心力交瘁,只想找个能稍微依靠的肩膀,好好喘口气。 就算…考个秀才又如何呢? 苏氏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本厚厚的的账册,心中有些酸楚。 看看那“文渊阁”里的伙计,哪个不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不认识几个字的,也没法子在书局做事。 还不是在她崔家这口锅里讨饭吃? 身份是有了,可没权没势,在这世道里,依旧如同浮萍。 唯有考上举人,才是真正鲤鱼跃龙门,有了安身立命,甚至庇护他人的本钱。 但那一步…太难了! 不亚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知道了,你下去吧。” 苏氏挥挥手,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迷茫。 打发走了车夫,暖阁里只剩下她一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相公的当初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这个突然给了她一点意外惊喜的未来女婿,到底是真开了窍,还是…又一次镜花水月? 她需要时间,需要看看他后面几场,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而此刻,远在袁州县的林砚秋,正坐在客栈的床榻上,思索着书局的破解之法。 既然这团毛线已经理不顺了,那就索性不去理,一刀切了。 直接把人全部处理了,自己再招一批信得过的人,自己干? 就是这么做,肯定会遭到崔家其他人的反对,就看苏夫人能不能顶住压力了。 真让自己以身入局,在书局里搞什么职场斗争? 他没有那个精力,也没那个时间。 又或者把房契和书局卖了,换成银钱,重起炉灶,再开一间新书局,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第33章 原来丁字叁号就是你 日子在“考试-放榜-再考试-再放榜”的循环里嗖嗖地过,转眼就到了县试的最后一场,也是定生死的第五场! 袁州县的“悦来居”客栈,终于没那么人挤人了。 前几场刷下去一大波,能挺到第五场的,都是有点真本事的考生。 但就算这样,大堂里坐着吃饭、低声讨论的考生,加上陪考的家人,乌泱泱也还有小几百号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前几场更紧绷的气氛,像拉满的弓弦。 为啥? 因为袁州县的“学额”就那么多! 秀才名额,通常也就十来个,最多不超过十五个! 这五场县试考完,会把几百人刷得只剩五十个左右,拿到去府城参加府试的资格。 然后府试和院试再接着刷,最后能戴上秀才方巾的,也就那十几二十个幸运儿。 像他们袁州县,就这么些名额,如果是大县的话,可能稍多一些。 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客栈角落的一张桌子旁,林砚秋正慢悠悠地喝着茶。 对面坐着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王夫子,旁边是依旧大大咧咧嚼着花生米的姜浩然。 师娘家出了些事,王夫子处理完,就快马加鞭赶在县试的最后一场回来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不光林砚秋榜上有名,姜浩然也坚持到了县试最后一场。 “砚秋,浩然,” 王夫子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眼神很亮,语气严肃,“明日就是最后一场了!关乎能否拿到府试资格!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全力以赴!切莫功亏一篑!” “夫子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姜浩然把花生米抛进嘴里,嘎嘣脆响,拍着胸脯,“我和林老弟,保管给您考出个样儿来!”。 他这话说得豪气,但抓花生米时,颤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的紧张。 王夫子看向林砚秋。 林砚秋放下茶杯,笑了笑,脸上看不出多少紧张:“老师放心,我心里有数。” 那表情,平静得跟要去菜市场买菜似的。 王夫子心里稍安,这小子,越到紧要关头越稳,是块料子! “嘿嘿,”姜浩然凑近林砚秋,用手肘捅了捅他,挤眉弄眼,“林老弟,真没想到啊!你居然能跟老哥我一样,一路杀到这第五场!我还以为你第二场就得趴窝呢!” 他这纯属是没话找话缓解自己紧张,顺便习惯性嘴欠。 林砚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得了吧你!有功夫操心我,不如想想你自己!去年不就倒在这最后一场?” 他精准地戳到了姜浩然的痛处。 王夫子也适时敲打:“浩然!不可大意!最后一场尤为关键!” 姜浩然被两人一说,脸上的嬉笑淡了点,难得地正了正神色,用力点头:“嗯!夫子,我记下了!” 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掩饰着心里的忐忑。 第五年了…去年就栽在最后一步…今年要是再落榜…他可没脸继续考下去了,得找个活计,先养活一家人再说。 王夫子看着两个学生,叮嘱道:“待你们过了县试,拿到府试资格,去府城袁州路途不近,你们二人正好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姜浩然一听“过了县试”,眼睛亮了亮,赶紧点头:“对对对!夫子说得对!到时候路上我罩着林老弟!” 林砚秋看他那副“大哥”派头又起来了,忍不住起了坏心。 他放下茶杯,学着姜浩然之前那副“义薄云天”的表情和语气,慢悠悠地开口:“姜大哥,你也别太担心。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这次又差那么一点点…没事!来我林府给我当书童!到时候我有口肉吃,就给你一口汤喝!绝对饿不着你!怎么样?够意思吧?” 这话,正是当初姜浩然安慰他时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噗——咳咳咳!”姜浩然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 这段时间连续几场放榜,姜浩然每次屁颠屁颠跟着林砚秋去看榜,眼睁睁看着林砚秋的名字每次都稳稳挂在榜单前几名,从没跌出过前五。 他再迟钝也明白了,这位林老弟是真人不露相,实力甩他八条街! 自己当初不过是这么顺嘴说了一句,林老弟时不时就拿出来取笑他。 此刻被林砚秋原封不动地还回来,若不是姜浩然脸皮厚,这时候肯定羞的满脸通红了。 “行,那就托你林老弟的福,以后你可得为我谋个好差事!” 他顺坡下驴,接下了林砚秋的话头,开玩笑的应承下来。 王夫子打断了两人的调侃,又细细叮嘱了一番明日考场的注意事项。 尤其是最后一场策论可能涉及的民生实务、律法判例等活题,让两人务必沉住气,想清楚再下笔。 王夫子刚起身离开,林砚秋和姜浩然也准备各自回房养精蓄锐。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走了过来。 “方兄!真巧啊!又碰上了!”姜浩然那大嗓门立刻招呼起来,自来熟地挥手。 来人正是方子瑜。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份从容的浅笑,对着林砚秋和姜浩然拱了拱手:“林兄,姜兄,王夫子刚走?” 他态度还算平和,只是目光扫过林砚秋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 林砚秋敏锐地注意到,方子瑜身边那几个熟悉的面孔——当初话里话外都有些瞧不起自己的人,今天一个都不见了。 他心里“啧”了一声:看看,世事就是如此。 有的时候,没必要太过于在乎外界的声音,当你迈向成功的时候,这些声音总会因为各种理由消失。 姜浩然心直口快,直接问了出来:“咦?方兄,今天咋就你一个?你那几位朋友呢?” 他纯粹是好奇。 方子瑜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平淡:“哦,你说他们?运气不太好,前几场落了榜,已经回家温书,准备来年再战了。” 说完,方子瑜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砚秋身上,带着点复杂的意味,苦笑一声:“林兄,你可是瞒得我好苦啊!” 林砚秋一愣:“嗯?方兄此言何意?” 方子瑜摇摇头,带着点自嘲:“直到前两场放榜,我才真正留意到…原来那位每次团案都稳稳占据前五,甚至前三的‘丁字叁号’,就是林兄你!” 他特意加重了“丁字叁号”几个字。 这段时间他观察榜单,那个“丁字叁号”就像钉子户一样,牢牢钉在榜单前列,位置极其稳固! 而他一直没把这个座号跟眼前这个已经三次县试落榜的林砚秋联系起来。 林砚秋一听,乐了。 两手一摊,表情那叫一个无辜:“方兄,这话说的!我瞒你啥了?我总不能天天举个牌子,满大街嚷嚷我是丁字叁号吧?那不成傻子了?您也没问过我具体座号排第几啊?” “再说了,你当初问我排名,我说就在你后边。” 方子瑜仔细想了想。 这话…好像…还真没毛病! 第一场的时候,自己第一,他第二,可不是就在自己后边吗? 第34章 策论 第二天,天还黑着呢,县学门口就挤得满满当当。 人虽然比第一场少了些,可家属来了不老少! 今天可是县试最后一场! 过了,就能拿到去府城考试的资格! 不过?那就得再等一年,或者干脆回家种地。 气氛那叫一个凝重,空气都黏糊糊的。 林砚秋照例摸进他那间熟悉的“丁字叁号”号舍。 嘿,别说,住久了还真有点感情了。 他扫了眼墙角,心里嘀咕:小强兄,小强嫂,今儿个是最后一场了,考完就走人,以后这婚房就留给你们了! 就是秀恩爱的时候能不能避着点人? 好歹咱也是读过圣贤书的,看着怪害臊的。 胡思乱想间,试卷终于发下来了。 林砚秋麻溜地拆开卷袋,拿出那决定命运的纸。 定睛一看题目: 《问:乡约之制,所以教民向善也。今州县乡约多流于虚文,民不知劝,讼狱仍繁。欲使乡约实有成效,民风渐淳,其道何由?》 林砚秋眨巴眨巴眼,又使劲晃了晃脑袋。 卧槽?! 眼花了? 这题…咋这么眼熟呢?! 他猛地想起来,之前时间研究古代基层治理,刚好翻到过类似的东西! 好像是明朝一个叫吕坤的大佬,在县试里就写过这玩意儿! 核心就是: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搞简单点!找靠谱老头讲!犯错大伙儿一起骂!改好了给点肉吃! 林砚秋心里乐开了花!这他娘的不是送分题是什么?! 现成的答案改改就能用啊! 他赶紧捋思路: 第一,砍掉废话! 那些文绉绉老百姓听不懂的破规矩,全砍了! 就留四条:孝顺爹娘、兄弟和睦、老实种地、别偷别抢别打官司!简单粗暴好记! 第二,换人主持! 别让那些官老爷或者衙门的狗腿子来念经!老百姓见了他们就烦! 找村里真正德高望重的老头儿来!大伙儿服气,才愿意听! 第三,来点实惠的! 光说“要学好”顶个屁用!谁家守规矩做得好,奖励点实在的! 比如少干几天官府派的杂役啊,或者真给点米面油盐,哪怕是一小块肉呢!比空口白牙强一百倍! 理顺了,他又在草稿纸上刷刷刷划拉几笔,感觉稳了。 提笔开干! 心里美滋滋:这题撞枪口上了! 不敢说案首十拿九稳,但前三? 嘿,哥这把稳了!县试收官,完美! 他这边下笔如有神,刷刷刷写得飞快。 另一边,不远处的方子瑜拿到题目,眉头微蹙。这题…很实务啊! 考的是接地气的治理!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历代关于乡约的记载,想着如何引经据典,写出花团锦簇的文章来证明自己学识渊博。 他瞥了一眼林砚秋的方向,只见那家伙头也不抬,笔走龙蛇,写得那叫一个投入。 方子瑜心里微微一沉:这家伙…难道对这种实务题也有研究?不能大意! 更远处,姜浩然抓耳挠腮。 乡约?啥玩意儿?好像听夫子提过一嘴…怎么写才能显得有深度啊? 他憋了半天,才在稿纸上艰难地写下“夫乡约者,古之良法也…”的开头,感觉脑门上都冒汗了。 林砚秋可不管别人咋想。 他把自己琢磨的那套“去虚文、找乡老、发奖励”的核心思路,用还算工整的字迹,条理清晰地写了出来。 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没有引用生僻的典故,就是实实在在,像跟人唠嗑一样,把怎么把“乡约”这玩意儿从墙上贴的废纸变成老百姓真正听、愿意守的规矩,给讲明白了。 不过这文章嘛,可不能写大白话,得套上个八股文的标准范式写。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砚秋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成了! 他检查了一遍,没啥大毛病。 抬头看看天,日头还高着呢。 再瞅瞅旁边号舍,有人还在冥思苦想,有人抓耳挠腮,方子瑜也还在斟酌字句。 林砚秋又胡思乱想了一阵,终于等来了交卷的铃响。 这大景王朝县试的最后一场,是到时间统一交考卷,只因考生已然不多了,不容易因为人多混乱出现什么意外。 林砚秋交完卷,扫视了一眼,所有号舍上空无一人。 想想也对,这种科举考试,规矩严苛的令人发指,所以不会出现那种压线答卷的事件,否则取消成绩事小,剥夺考取功名的权利事大。 等到众人走出考场,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不管结果如何,短期内是没什么事了,就算过了这最后一场县试,下一场的府试,也得等到四月。 也就是说,他们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准备后续的考试或者忙自己的事。 县试的长案放榜时间,就在三日后,这次的排名,是这场县试最终的成绩排名了,县试案首也会在这个阶段明确。 林砚秋想到今天的考试,想着此次县试,前三妥妥的,案首也大有希望。 不过这种事情,任你写得再好,也难以保证考官的偏好。 毕竟这不像是数理化,有明确的答案,文无第一,这是铁的定律。 林砚秋走出县学大门,外头等着的就王夫子一个人。 大姐林春娥回水口村照顾老娘去了,姐夫李汉生还得在肉铺干活,实在抽不开身。 林砚秋心里门儿清,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考完试还得全家出动来接?不至于! 跟林砚秋一脸轻松不同,姜浩然那脸皱得跟苦瓜似的。 王夫子一见到两人,劈头就问:“最后一场考的什么题?感觉如何?” 姜浩然“啪”地一拍自己脑门,哭丧着脸:“夫子!那题…乡约那个!您以前好像提过一嘴!可…可我写得那叫一个乱啊!心里没底,悬得很!” 王夫子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平时让你多看些实务文章,左耳进右耳出!现在知道急了?你看看人家砚秋,多稳当!” 说完,目光转向林砚秋,带着询问。 姜浩然也眼巴巴地看过来:“林老弟,你考得咋样?那题…好答不?” 林砚秋没嘚瑟,就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嗯,还行,应该没问题。” 他总不能说:嘿,这题我撞大运了,闭着眼睛都能写前三。 那也太拉仇恨了。 王夫子看他这淡定的样子,心里踏实了大半。 又叮嘱了几句“安心等放榜”之类的话,几人便在街口分了手。 林砚秋回“悦来居”拿上他那点寒酸的行李,在街边买了几个热乎的杂粮饼揣怀里当干粮,就准备雇辆车回家。 正寻摸呢,嘿!缘分呐! 第35章 营销鬼才 “秀才公!考完了?!”一个熟悉又带着点兴奋的声音响起。 林砚秋循声望去,正是之前拉过他几次的那位精瘦老汉! 老汉眼睛放光,一路小跑着过来,那热情劲儿比前几次加起来都足! 以前拉这位,只觉得是个读书郎,态度好点没错。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可是考到了县试最后一场的主儿! 甭管今年能不能中秀才,这实力摆在这儿,明年后年总有希望! 未来的秀才公啊!保不齐以后还能当官老爷呢! 老汉心里美滋滋地盘算:以后要是这位真发达了,他跟人吹牛可有资本了——朝廷上的某某官老爷,当年可是坐过我的车!保管连里长都得高看我一眼! 不过林砚秋心想的是:秀才公离着官老爷,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秀才和朝廷官员的差距,比人和驴的差别都大。 “老丈,又碰上了!真巧!” 林砚秋也笑了,这缘分。 “巧!太巧了!秀才公回水口村?上车!老汉送您!” 老汉麻溜地招呼。 林砚秋上了他那辆嘎吱作响的破驴车,坐稳了才想起来,开玩笑地问: “老丈,这次总得收钱了吧?不能老让您白跑啊!” 老汉想了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行!那还是老规矩!一文钱!” 两人相视一笑。 林砚秋觉得这老汉挺有意思,忍不住问:“您这一趟就收一文钱,还不够驴嚼裹的呢,图啥呀?” 老汉顿时来了精神,鞭子都挥得带劲了:“嗨!秀才公!这您就不懂了吧?我一看您,就有那个…那个‘将相之姿’! 将来要是真当了官老爷,那我这老脸可就有光啦!到时候,您可别怪我打着您的招牌赶车啊!” 林砚秋乐了:“哦?您打算怎么打我的招牌?” 老汉兴致勃勃,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我就跟人说啊!朝廷里的林青天大老爷!当初考县试的时候,来回坐的都是我这辆破车! 我这车啊,那可是沾过文曲星财气的!出过状元郎…呃,不对,是出过官老爷的!到时候,我这破车就不是破车了,那是香饽饽! 现在一文钱一趟?到那时可不行!得竞价!谁给钱多谁坐! 那些赶考的读书人,还不得抢破头?这叫…这叫啥来着?对了,沾喜气!图吉利!” 林砚秋听得一愣,随后忍不住“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好家伙! 这老汉,简直是古代营销鬼才啊! 这思路,超前卫! 后世那些搞饥饿营销、名人效应的公司,都得管他叫声祖师爷! “行行行!老丈,您这想法绝了!” 林砚秋笑得肚子疼,“到时候您也别自己赶车了,直接开个车行!名字我都替您想好了,就叫‘状元车行’! 专拉赶考的书生!您就坐镇当大掌柜,雇一帮人干活,天天躺家里数钱就行!保管生意兴隆!” 老汉被林砚秋描绘的前景说得心花怒放,嘿嘿直乐: “成!就这么定了!托秀才公您的福!” 林砚秋乐不可支,忽然想起老汉刚才那句“将相之姿”,这话听着不像普通车夫能随口说出来的。 他好奇地问:“老丈,您刚才说的‘将相之姿’,这话挺有水平啊,跟谁学的?” 老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嗨!就是咱们县城东头那个摆摊算命的王瞎子! 他给人算命,只要看着像有钱人家的娃,或者穿长衫的读书人,张嘴就是这句‘公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有将相之姿啊’!听得多了,老汉我也就记住了!” 林砚秋再次笑喷:“哈哈!明白了!算命嘛,算得准不准另说,先把人哄高兴了最重要!” 林砚秋心想这算命光有专业知识还不够,还得提供情绪价值才行。 一路说说笑笑,驴车晃悠到了水口村村口。 前两天下雨,村口那段土路塌陷了一片,坑坑洼洼的,驴车不好走。 老汉把车停在路边:“秀才公,对不住,这段路太烂,车进不去了,您得走两步。” “没事没事,多谢老丈!”林砚秋爽快付了那一文钱,跳下车,拎着小包袱往家走。 考完试,心情轻松,连看着村里熟悉的破房子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还没走到自家那条巷子呢,旁边院门“吱呀”一声,探出个圆滚滚、笑眯眯的脑袋——正是隔壁二丫她娘,李大婶! “秋娃子!考完啦?”李大婶眼睛贼亮,冲他使劲招手,脸上那表情,跟发现了什么惊天大八卦似的,神神秘秘又带着点兴奋,“快过来!婶子问你个事儿!” 林砚秋笑着走过去:“李婶,啥事儿啊?这么神秘?” 李大婶左右看看,跟做贼似的,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地问:“听说…崔家来人了?是来…结亲的?” 那“结亲”两个字,音调拖得老长,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林砚秋心里翻个白眼:好嘛,消息传得比驴车还快! 他点点头:“嗯,对,是来过。” 要说这水口村里,除了林家人自己,估计就属这位李大婶最盼着崔家别退婚了! 因为她总觉得林家这小子以前看自家闺女二丫的眼神不对劲! 这两年二丫长大了,李大婶更是严防死守,生怕自家水灵灵的大白菜被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科举还老考不上的穷酸书生给拱了! 崔家不退婚,她睡觉都能踏实点。 林砚秋也知道,两家关系其实挺好。 当年自家老爹当年差点就跟李家结了亲,阴差阳错才娶了现在的娘亲张氏。 不过两家大人都不计较,关系一直很铁,没啥隔阂。 真要成了…林砚秋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恶趣味的念头:那自己现在岂不是得管李大婶叫“娘”了? 想到这儿,林砚秋忍不住,眼神带着点促狭,上上下下打量了李大婶那厚实的身板一眼。 也不知道这穷苦人家,平日里也沾不上多少荤腥,是怎么长成这副身板的。 村里的人,哪个不是面黄肌瘦的,就他们家例外。 这要是把食谱研究明白,拿去做成饲料,养猪的农户这不得开心坏了。 李大婶被他这眼神看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嗷”一嗓子,那蒲扇般的大手就精准地拧住了林砚秋的耳朵! 第36章 二丫这一家 “好哇你个小兔崽子!秋娃子!几年书没读出个秀才,倒学会不正经了是吧?!敢拿老娘开涮?皮痒了?” 李大婶一边拧一边骂,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哎哟!哎哟!疼疼疼!婶儿!误会!天大的误会!” 林砚秋疼得龇牙咧嘴,赶紧求饶,“我没那意思!真没!我就是…就是想起点事儿走神了!” 心里哀嚎:这婶子的手劲儿,跟她这身板一样实诚啊! 李大婶其实也没真使劲,就是吓唬吓唬他。 见他求饶,顺势就松了手。 但还是叉着腰,故意板着脸:“哼!谅你也不敢!我可警告你啊秋娃子,”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眼神带着点警惕: “你现在可是定了崔家娘子的人了!以后离我们家二丫远点! 听见没? 再让我看见你贼眉鼠眼地往我家二丫身上瞟,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她说着,还象征性地扬了扬她那沙包大的拳头。 配合着她那敦实厚重、一看就下盘极稳的身材,这威慑力…杠杠的! 林砚秋毫不怀疑,这一坨子下来,自己这小身板绝对扛不住。 林砚秋揉着发红的耳朵,心里疯狂吐槽:我去!谁贼眉鼠眼了?原主那混账东西干的破事,别算我头上啊! 再说了…二丫?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二丫那壮硕敦实的身影…那腰,那屁股…啧啧,这基因遗传也太强大了! 简直是和李婶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难怪原主那没出息的会在书上写什么“二丫屁股圆润”。 这哪是圆润? 这分明是…吨位十足啊! 就这审美? 林砚秋表示敬谢不敏! 他对这种厚重型美人,完全无感! 心里吐槽归吐槽,嘴上还得老实应着: “是是是!李婶您放心!我对二丫妹妹,那是纯洁的兄妹情谊!绝无半点非分之想!我发誓!” 林砚秋指天画地,表情那叫一个真诚。 李大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换上那副八卦兮兮的笑容:“这还差不多!行了,快回家吧!你娘估计等急了!” 她挥挥手,心满意足地缩回自家院子,那门板被她关得震天响。 林砚秋看着那紧闭的院门,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比考完试还累。 好险! 这李婶的战斗力,比县试的考官可怕多了! 他揉了揉还有点发烫的耳朵,拎起包袱,加快脚步往家走。 赶紧回家,还是老娘温柔! 没成想还没走两步呢,李婶又探出头来:“对了,秋娃,今天考试考的咋样?” “还行,还行。” 林砚秋只想快点逃离,留下这句后,双腿迈的飞快。 “切!跑那么快做什么,老娘又不吃人。” 李婶嫌弃的瞥了他一眼。 刚到家,张氏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还没等他坐下来喘口气呢,就开口询问: “秋哥儿,今天的考试,感觉咋样?” 大姐林春娥也听到了外边的动静,从厨房走了出来,也是满眼期待的看着他。 “没问题,肯定能进府试!” 林砚秋从桌上端起瓷碗,“咕咚咕咚”的灌了一大口,这才喘着粗气开口。 “真的?” 老娘还没说话呢,大姐就大大咧咧的开口了。 等到林砚秋重重的点了点头,大姐林春娥挥舞着木制的锅铲,开心的手舞足蹈。 张氏没有这么大反应,只是点了点头,背过身去,眼眶有些湿润。 “对了,刚才李婶来过了,给咱们送了只野鸡,说是他家相公进山套了好几只,吃不完给咱们也拿一只尝尝鲜。” 大姐说完后,便回到了厨房,继续忙着。 林砚秋心想着,李婶和二丫能长那么大的身板,和这王猎户的关系挺大。 这大景,可没有什么动物保护法,只要你有这手艺,能吃上吊睛白额大虫都是你的本事。 放在后世? 那可太刑了! “秋哥儿,你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嗯,好。” 也就他们林家,出了这么个秀才公,不然寻常庄稼汉,哪有什么饭前洗手的说法。 “对了,明天去你爹坟上拜祭拜祭,和你爹说说话,省的他在下边无聊。” 张氏又开口说了这么一遭,林砚秋点了点头。 刚好,他也得去向这位便宜老爹汇报一下,以后林家可得靠着自己了。 他在下边可得好好给咱找找关系,千万别让自己也被带下去了。 等着大姐林春娥端着香喷喷的鸡汤出来,一家人这才坐下吃饭。 林家可没有什么女眷不能上桌的说法,就剩这孤儿寡母的,都是一起在桌上凑合吃点。 就是林秀才还在世的时候,也是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的。 第二天一早,林砚秋就来到了不远处的坟山上。 他絮絮叨叨念叨着这半年来的情况,重点是汇报了一下近期科考的情况,当然,只能挑了一些能说的。 不能说的,他可是一点没说。 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他可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但是在这陌生的朝代,谁知道科学定律还管不管用! 他还顺便把周边的杂草除了除,说是坟,其实就是个小土包,除了一块木刻的板子立在前头,其他什么也没有。 “老爹啊,等我以后高中状元,一定给您安排一间三进制的大院子,有池塘,有凉亭,还有花园,您要是闲的无聊了,还能钓钓鱼。” 林砚秋一边除着杂草,一边絮叨:“丫鬟我可就不给您安排了,要不然老娘见了,非得和您置气不可!” 等他回家的时候,老娘已经下了地了。 “我不是说了,等我回来吗?您这身子骨,还是在家歇着吧。” 林砚秋有些无奈,叮嘱了几遍,但还是没效果。 “你快回吧,我都干了一辈子了,还能出什么问题不成?” 张氏擦擦额头上的汗渍,朝着林砚秋挥了挥手。 眼见劝不动,林砚秋只能撸起袖子,一块儿干了起来。 第37章 老童生钱夫子 林砚秋和张氏在地里忙活,累得腰酸背痛。 这原主的身体是真不行,干点农活就喘得跟风箱似的。 他正琢磨着怎么忽悠老娘回去歇着,或者干脆雇个人来干呢,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哟!这不是咱们村的秀才公,秋娃子吗?咋下地干上活儿了?早该如此嘛!读书不成,早点务农才是正理!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啊!” 林砚秋抬头一看,好嘛!冤家路窄! 正是村里那位“著名”的老童生——钱夫子! 这位仁兄,那可是水口村的传奇人物! 科考二十多年,愣是连县试的门槛都没迈过去! 年轻时没少被人嘲笑,现在年纪大了,反而活成了自己当年最讨厌的样子,专门逮着村里年轻读书人嘲讽找存在感。 可能这就是屠龙勇士终成恶龙吧! 钱夫子捋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脸上带着点假惺惺的欣慰和藏不住的得意。 前几年他还真有点担心,万一这林家小子走了狗屎运考上秀才,那他这老前辈的脸往哪搁? 还好还好,这小子也跟自己一样,连续几年县试都过不了! 这不,都开始下地干活了? 妥妥的同道中人啊! 林砚秋还没吱声,他老娘张氏先不干了! 张氏把锄头往地上一拄,腰一叉,嗓门直接拔高:“钱夫子!您这话说的可不对! 我家秋哥儿是体恤我这个老婆子身子骨弱,才下地帮忙的!跟您这位大秀才天天围着自家那三分薄地打转,可不一样!” 她特意把大秀才三个字咬得贼重。 钱夫子那脸唰一下就有点挂不住了,青一阵白一阵。 他把矛头转向了林砚秋,阴阳怪气地问:“砚秋啊,听说这次县试,你考得…‘胸有成竹’?” 他模仿着读书人的腔调,酸溜溜地说,“想当年,老夫考到第三场也觉得稳了,结果呢?放榜那天,连名字的影儿都没见着! 年轻人,别太自信,这科举场上啊,运气可比学问重要多了!学问再好,没那命,也是白搭!” 他这纯粹是把自己二十多年的失败都归咎于运气不好,典型的拉不出屎怪茅坑! 有一类人就是这样,怨天怨地怨空气,总之自己就是没问题。 张氏气得又想开口,林砚秋却抢先一步,脸上堆起一个特别诚恳的笑容:“钱夫子教训的是!我哪能跟您比啊! 您可是咱们村的前辈,经验丰富!我才考了四年,刚摸到第五场的边儿,您老可是足足考了二十多年还没过县试呢!这份毅力和坚持,晚辈是望尘莫及啊!” 钱夫子一开始听着还挺受用,捋着胡子微微颔首,刚想以过来人的身份再指点几句。 不过林砚秋话锋一转,语气那叫一个“真挚”: “我看啊,您这二十多年的宝贵经历,那真是…世间少有!就这么埋没了太可惜! 晚辈斗胆建议,您都可以著书立派了! 书名我都替您想好了,就叫——《我科举落榜的那二十年》! 把您这二十多年怎么考不上的心路历程,都写下来!保证发人深省!警醒后世学子!到时候您老可就名扬天下了!想想都带劲儿!” “你…你你你!” 钱夫子这下听明白了,气得山羊胡直抖,指着林砚秋,手指头哆嗦得跟抽风似的,半天说不出囫囵话。 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张氏在一旁看得解气,立马补刀:“就是!钱大秀才,我家砚秋跟您可不一样!他这几场团案放榜,次次名字都排在前头!您当初…怕是连榜单尾巴都够不着吧?” 二打一! 优势在我。 林砚秋心中得意,老娘这配合打的,默契十足。 钱夫子彻底落入下风,恼羞成怒! “哼!”他重重一哼,强行找回场子,“团案排名?那算什么本事!不过是过了几道小坎儿!有本事你在长案上也能排前边!那才是真能耐!不过嘛…” 他故意拉长调子,一脸不屑,“就凭你?我看悬!肯定是今年主考的学政大人心慈手软,放宽了标准!要是老夫去考,保管拿下那案首!哼!老夫只是年纪大了,有心无力,不然哪轮得到你这毛头小子显摆?” 林砚秋差点笑出声:好家伙!这牛皮吹的!案首都敢想? 您老当年最好成绩是第三场被刷吧? 他强忍着笑意,没说话。 张氏可忍不住了,直接开怼:“钱夫子,您这话说的可就没意思了!又没人拦着您不让去考!您明年就去考呗?怕不是担心我家秋哥儿真考上了秀才,您这老脸没地方搁吧?” 她这话可戳到钱夫子痛处了! 当年林砚秋他爹就考上了秀才,把他压得死死的,要是他儿子也考上…钱夫子想想都觉得丢人! “得!” 林砚秋看火候差不多了,笑嘻嘻地开口“您老人家要是觉得今年简单,可惜没赶上趟,明年再战就是了! 放心!到时候要是没人给您作保,等我考上了,我给您作保! 等着您老高中状元、光宗耀祖的那天!晚辈一定给您敲锣打鼓!” 他故意把作保和考上咬得挺重。 钱夫子一听作保,更气了! 作保需要禀生资格! 普通的秀才还没资格,得是岁考、科考成绩优异被官方认可的“禀膳生员”才行! 这小子,牛皮越吹越大了。 不就是走了狗屎运考过了挤进了最后一场县试吗? 这就开始嘚瑟上了? “哼!” 钱夫子脸皮抽搐,被堵得难受,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你…你少在这耍嘴皮子!别说禀生了!你要是能在长案上拿下前两名,我钱子倒过来写。” 原本他是想说前三的,不过想想,这要是万一学政大人瞎了眼呢? 但是直接说案首,又有点太欺负人了,所以他选取了个折中的方案。 林砚秋心里暗骂:老狐狸! 前二?你怎么不说案首? 不过…他想到自己最后那篇“改良版吕坤策论”,信心又足了! 保二争一,问题不大! 那可是明代大佬的策论,能在历史上留下名气的策论和人物,可都没有简单货色。 第38章 春耕赌约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指着自家那几块地,大声道:“钱夫子!您老这话可当真?要不这样,您看我家这地,我娘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要是我真按您说的,拿下县试长案前二名!今年我家这几亩地的春耕,可就全拜托您老了!怎么样?敢不敢赌一把?” 钱夫子看着林砚秋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这小子笑得怎么那么奸诈?像憋着坏水! 可转念一想:县试前二?那是何等的难度! 他考了二十多年都摸不着边! 林家这小子,前几年啥德行谁不知道? 纯草包一个! 就算今年走了狗屎运考到最后一场,也绝不可能进前二! 肯定是虚张声势! 想到这里,钱夫子胆气又壮了,梗着脖子:“赌就赌!怕你不成?不过,要是你没拿下前二…” 他指着林砚秋,眼神带着算计,“那你小子,就得给我家那几亩地干完春耕!我这把老骨头,也该歇歇了!” “成交!”林砚秋答应得贼爽快! 反正他觉得自己赢面大,输了…大不了雇人帮钱夫子干呗!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都不是问题! 钱夫子见他答应得痛快,反而有点心虚了,生怕林家母子事后赖账,急忙道:“口说无凭!咱们这就去找里长!让里长做个见证!白纸黑字写清楚!谁也别想抵赖!” “行啊!走就走!”林砚秋乐了,这老头还挺较真! 正好,看热闹不嫌事大! 听到两人定下赌约,张氏开始担忧起来了,她拉拉林砚秋的衣袖:“秋哥儿,斗嘴归斗嘴,你别和他定这么个赌约啊,娘不是不相信的你的水平,但是前二太难了,没这个必要。” “娘,放心,没问题的。” 林砚秋给了张氏一个宽慰的笑容。 听到他这么说,张氏脸上的担忧反而更重了。 说到底,秋哥儿还是太年轻了,容易冲动,嘴上过过瘾也就算了,哪能真下赌约呢。 不过她看着自家孩子这模样,也知道劝是劝不动了,只能心想着要是到时候真输了赌约,只能她这个老娘下地干活了,哪能真让他下地呢。 他可是林家未来的希望,翻书的手,金贵着呢,可不敢用来握锄把。 俩人结着伴朝村里走去,张氏也只能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农具,跟了上去。 她心里打定了主意,脚步更快地跟紧两人。 实在是怕自家孩子吃亏,放心不下。 钱夫子生怕林砚秋反悔,拽着他胳膊就往村里走,那劲儿头,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 他们仨往村里里长家走。 这动静,在水口村这屁大点的地方,早都闹开了。 “哎?那不是钱夫子和林家那小子吗?” “后头还跟着张氏呢?这气势汹汹的,干啥去?” “听说…好像是为考试的事打赌了?赌啥春耕?” “啥?钱夫子跟林砚秋打赌?赌春耕?” 消息像长了翅膀,呼啦一下,刚还在地头树荫下歇晌,在家门口纳鞋底的村民,都跟闻到腥味的猫似的,三三两两围了上来。 还没到春耕最忙的时候,大家正闲得发慌呢,有热闹不看白不看! 人群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但几乎清一色的,没人看好林砚秋。 “啧啧,林家小子这是飘了啊!考到最后一场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就是!前三年连第一场都过不去,今年能考到最后,八成是祖坟冒了点青烟,加上考官手松!” “前二?他咋不说自己是案首呢?梦里啥都有!” “嘿,人家现在可是攀上崔家高枝了!底气足呗!可惜啊,崔家再有钱,也买不来真才实学!” “就是!我看他这‘秀才公’,搞不好是崔家使了银子硬塞进去的!不然凭他?” 酸溜溜的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响。特别是提到崔家结亲的事,那股子嫉妒劲儿,都快凝成实质了。 什么“吃软饭”、“上门女婿”、“赘婿”之类的词儿,在人群里悄悄流传。 不过碍于崔家的名头,加上张氏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没人敢凑到跟前大声嚷嚷,只敢在后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林砚秋耳朵尖,零星听到几句,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呵,柠檬精哪里都有啊! 见不得人好呗! 可张氏不一样! 她本来就在气头上,又听见这些戳心窝子的风言风语,那火气“噌”地就顶到了天灵盖! 林砚秋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他印象里温柔贤淑,说话都轻声细气的老娘,此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猛地停下脚步,叉腰转身,对着后面那群嘀嘀咕咕的人就开喷了! 那嗓门,洪亮得能震飞树上的麻雀: “后头那几个!嘀嘀咕咕嚼什么蛆呢?!有本事站出来说!别跟阴沟里的耗子似的! 我家秋哥儿行不行,轮得到你们这些连县学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玩意儿说三道四?! 崔家结亲怎么了?那是我们林家祖上积德!是人家苏夫人慧眼识珠! 眼红了?眼红也憋着!有本事也让你们家小子去考个最后一场试试? 别自己家地里刨不出食儿,就眼红别人碗里的肉!一群没出息的东西!” 这一通连珠炮似的怒骂,火力全开,直接把后面那群人骂懵了,瞬间鸦雀无声。 几个刚才说得最欢的婆娘,脸都臊红了,缩着脖子往人群里躲。 林砚秋目瞪口呆:卧槽!老娘威武! 这战斗力…爆表啊! 难怪李大婶都忌惮三分!这简直是隐藏的王者! 他赶紧拉住还想继续输出的张氏,小声劝道:“娘!娘!消消气!跟这帮人置气不值当! 气大伤身!他们就是嫉妒!纯粹是看咱家日子有盼头了,心里泛酸水!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张氏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被儿子拉着,火气总算下去一点。 她狠狠剜了那群人一眼,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一群眼皮子浅的玩意儿!” 钱夫子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心里也有点发怵。 这张氏,发起飙来是真吓人! 他赶紧催促:“行了行了!快走吧!找里长说正事要紧!” 他生怕张氏把矛头转向他。 人群被张氏这一通骂,虽然安静了不少,但看热闹的心思更浓了。 大家也不散去,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都想看看这赌约最后怎么收场。 不少人心里嘀咕: 张氏再厉害,等赌约输了,看她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到时候林家小子真得给钱夫子家干活去! 那乐子可就大了! 第39章 县试放榜 钱夫子这时候,有些意识到,好像自己不该惹这张氏。 瞧她那骂街的泼妇样,哪还有一点以前秀才公妻子贤惠的模样。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在家里,面对着自家人,她又是另一种面孔了。 几人刚到里长家,里长瞅着几人的架势,还不明白是做什么,却又看见后边远远跟着一群黑压压的人,着实被吓了一跳。 好家伙? 这是哪里的山贼打过来了? 还是出了什么大事? “宋里长,我们这是找您见证来了。” 刚一照面,钱夫子就开口打消了他的疑惑。 “见证?” 宋里长望着后边黑压压一片,这离近了些,才发现是本村的村民,顿时心底的那口气松了下来。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差点没给我这口气吓得上不来。” 到了里长家,众人这才围拢过来。 她张氏再泼辣,总不至于在里长面前骂街吧?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费了好一通口舌,钱夫子也没把事情说明白。 林砚秋在一旁听着,心想着难怪考了二十来年的科举都没过,话都说不明白,能过就有鬼了。 林砚秋补充了几句以后,宋里长这才搞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里长宋老头儿一听是赌约见证,心里那叫一个乐呵。 这水口村,屁大点地方,平时连狗打架都能看半天,更别说钱夫子和林家小子这赌春耕的热闹了! 他捋着那几根山羊胡子,假模假式地劝了两句“和为贵”,见两边心意已决,立马就坡下驴: “行行行,都是乡里乡亲的,做个见证嘛,小事儿! 老钱,砚秋小子,还有张氏,你们可都听好了啊,今儿个当着我的面,还有咱们水口村这么多老少爷们的面,这赌约,可就算定下了!谁要是敢反悔耍赖……” 宋里长故意拉长调子,扫视了一圈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 “那可就别怪咱们水口村不认这号人!祖宗规矩,唾沫星子淹死人,往后还想考功名?门儿都没有!连村口都出不去!” 这话够狠,也够实在。 这年头,名声臭了,真比杀头还难受。 没路引,你就是个黑户,寸步难行,官府逮着流民,轻则充作苦役,重则咔嚓一刀。 钱夫子听着,腰板挺得更直了,这小子,就等着帮春耕吧,我刚好省把子力气,又能少吃一顿了。 林砚秋倒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心里嘀咕:小爷稳赢,怕个球! 张氏虽然心里还是七上八下,但儿子都答应了,里长也发了话,只能点点头同意。 宋里长看火候差不多了,挥挥手开始赶人:“散了吧散了吧!都围这儿干啥?地里的活儿干完了?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这才意犹未尽地散了,边走边议论,这林家小子,怕是得了崔家的青睐,尾巴都翘上天了? 还想着进前二呢,别到时候落了榜,那可就丢人咯。 转眼间太阳落下又升起,又是新的一天,明天清晨就是放榜的日子了。 张氏这回是铁了心要跟着去县城。 儿子人生第一次考到最后一场,最后放榜,她这个当娘的,必须亲眼看着! 林砚秋劝了半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愣是没劝动。 得,去吧去吧。 “娘,咱得坐马车去,您坐驴车太颠簸了。”林砚秋忍着肉痛提议。 张氏一想,也是,儿子现在是读书人了,她这当娘的也不能太寒碜,坐马车体面点。 于是乎,林砚秋花了一钱银子,雇了辆带轿厢的马车。 一坐进去他就后悔了。 这破轿厢,也就遮个风挡点灰,路该颠还是颠,跟敞篷驴车比,也就多了个木头壳子,贵了一大截子! 林砚秋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亏了亏了,还不如让老娘多穿点坐驴车呢! 路过镇上,顺便接上了忧心忡忡的大姐林春娥。 大姐一上车就拉着张氏的手,娘俩开始互相打气,中心思想都是:秋哥儿肯定行!一定能进前二! 相比于两人的紧张,林砚秋倒是表现的更为平静。 到了县城客栈,还是上次那家。 林砚秋熟门熟路开了间二等房。 好嘛,三个人,一间房。 他二话不说,主动卷了铺盖打地铺。张氏心疼儿子,非让他睡床,自己睡地上。 林砚秋哪敢? 老娘一把年纪睡地上,万一着凉了,他罪过就大了。 几人唇枪舌战一番,最终被林砚秋以“大景王朝以孝治国”的理念,成功说服了她,打上了地铺。 天还黑得跟锅底似的,外面就传来各种窸窸窣窣、噼里啪啦的动静,比赶集还热闹。 得,甭睡了。 三人麻溜儿地爬起来收拾,随便对付了两口干粮,就直奔县学门口。 嚯!好家伙! 林砚秋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结果县学门口那片空地上,乌泱泱全是人! 灯笼火把照得半边天都亮堂了。 林砚秋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王夫子和姜浩然。 王夫子捋着胡须,表面镇定,但眼神一直往县学大门那边瞟。 姜浩然更是紧张得不行,在原地不停地踱步搓手,脸绷得紧紧的,看到林砚秋他们来了,赶紧挤过来。 林砚秋、张氏、林春娥好不容易跟王夫子,还有姜浩然汇合,五个人挤成一团取暖。 主要是这农历二月的天,属实有些寒冷。 “林老弟,咋样?紧张吗?”姜浩然搓了搓手,也不知是冻得,还是紧张的,脸颊红了一大片。 “还行。”林砚秋实话实说,倒是没有太多紧张。 “我也是,我也...不紧张。”姜浩然硬挺了挺胸膛,看着有些滑稽。 林砚秋也没意思揭穿他,他那脚都抖得像帕金森似得,还不紧张呢。 第40章 怎么还没到? “秋哥儿,你一定行,放心。” 林春娥强作镇定地鼓励着,可攥着丈夫胳膊的手,指节都捏得发白,几乎要嵌进肉里。 姐夫李汉生昨夜刚从县城肉铺忙完活计,揣着一身疲惫赶来看榜,此刻脸色泛白,额角沁着细汗。 林砚秋见他神色不对,关切地问:“姐夫,你是不是不舒服?要是撑不住,先回住处歇着吧。” 李汉生勉强挤出个笑容,声音发虚:“没……没事。” 他转头在林春娥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林春娥这才惊觉自己用力过猛,慌忙松了手,脸颊泛起歉意的红晕。 “林兄,你们也来了?”身后传来方子瑜客气的招呼声。 林砚秋回头,见他带着几个面生的考生,想必是新结识的同考。 “呵,渣男。” 林砚秋在心里默默吐槽,嘴上却客套回应:“方兄来得早。快些吧,再晚可就挤不靠前了。” 两拨人互相引荐,一连串“久仰”“幸会”的寒暄没完没了。 林砚秋说得嘴角都有些发僵——初次见面说“久仰”,萍水相逢道“幸会”,这大概是古代文人的标配客套话了。 方子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林砚秋,见他一脸平静,心里暗叹:这林砚秋看着淡定,倒是个难缠的对手。 他实在想不通,这人前三年怎么会接连落榜? 今年县试几场团案,林砚秋虽没拿过第一,却次次稳坐前五,论实力,案首之位未必没他的份。 方子瑜本对自己拿下案首信心十足。 作为袁州县有名的神童,众人都对他寄予厚望。 连赌坊都把他的案首赔率压得极低,押一两银才赚五钱,可见外界多看好他。 反观林砚秋,赌坊压根没给他开盘,简直是没放在眼里。 可不知为何,每次对上林砚秋,方子瑜心里总有些发慌。 他要是拿不到案首,别说辜负家人期望,怕是连赌徒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了。 旁边的王夫子与方子瑜寒暄着,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几人凑在一起想聊些轻松话题,却怎么都热络不起来, 聊天气?说客栈床板硬?夸县学门口石狮子威武? 全是没话找话的尬聊。 大家天南地北地扯着,谁也没心思真听对方说什么,不过是借说话缓解心里的紧张罢了。 你聊你的城门楼子,我说我的胯骨肘子,不外乎如此了。 就在这尴尬又焦灼的气氛快把人憋死的时候—— “吱呀——” 县学那两扇沉重的大门,终于开了! 人群“嗡”地一下炸了锅,跟开了锅的饺子似的往前涌。 “肃静!肃静!”衙役们扯着嗓子吼,水火棍杵得地面砰砰响,好半天才把场面勉强压住。 一个小吏捧着卷红得刺眼的长案榜单,板着脸走上台。 所有人的眼睛都黏在那卷红纸上,呼吸都屏住了。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咚咚咚,跟敲鼓似的。 “肃静!公布本次县试长案名次!由后往前,依次唱名!未念到名字者,即为落榜!” 小吏那公鸭嗓一开腔,跟给所有人宣判似的。 唱榜要开始了,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不绝于耳。 小吏开始念了: “第五十名!清水镇,赵德柱!” 人群中某处传来一声压抑的欢呼,随即又淹没在更大的失望叹息声中。 “第四十九名!……” “第四十八名!……”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每念一个,下面就是一阵小小的骚动。 有人狂喜,有人失望,有人茫然。 林砚秋和姜浩然的心,也随着名次的递减,一点点往下沉。 王夫子也皱紧了眉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都完全跳出了地平线,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却驱不散空气中的紧张和焦灼。 “……第十一名!梅花村,姜浩然!” “……第十名!县东,李四海!” 姜浩然的名字终于响起。 “姜浩然!恭喜姜兄!”林砚秋和王夫子赶紧道贺。 方子瑜也客气地拱了拱手:“恭喜。” “中了!我中了!” 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脸涨得通红,连连向林砚秋和王夫子作揖:“谢谢!多谢二位吉言!” 整个人像是瞬间活了过来。 可张氏和林春娥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十几名了! 还没念到秋哥儿! 这…这后面名额不多了啊! 两人回头看了一眼林砚秋,他表现的很是淡定,好像个没事人似得。 她们也只能压下心中的想法,先静静地听着。 王夫子见状,暗叹一声好! 每逢大事有静气,这娃果然不错。 林砚秋倒是很淡定,咱可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人,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他忍不住瞟了一眼旁边的方子瑜。 好家伙,方子瑜表面云淡风轻,但脖子伸得老长,耳朵都支棱起来了,显然也在等前排的名字。 “……第十名!……” “……第九名!……” “……第六名!……” “……第五名!……” 王夫子的眉头也皱紧了。 还没林砚秋?这不对劲啊! 以他最近的表现来看,不该这么靠后啊! 难道…看走眼了? 他心里也开始打鼓。 “……第四名!……” 依旧不是林砚秋! 也不是方子瑜! 这下,连林砚秋和方子瑜的手心都开始出汗了! 前三了!就剩三个名额了!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那小吏的嘴上。 后边几个名字,那可真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了。 要是上了榜,那就是前三甲了,要是没念到名字,那就名落孙山。 今年的科举就这么结束,一年辛苦努力全白费了。 小吏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第三名!袁梅乡,林富宏!” 轰! 人群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第三名出来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两个名字! 案首和第二名! 整个县学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张氏和林春娥感觉腿都软了,互相搀扶着才没倒下,眼睛死死盯着台上,嘴唇哆嗦着,连祈祷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王夫子也屏住了呼吸。 方子瑜和林砚秋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这一刻,两人的心情都无比复杂: 到底谁是第一?谁是第二? 又或者,两人都落榜了? 谁也没底。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一顶青布小轿悄悄停在街边。 轿帘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掀开一角,露出半张俏脸,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 第41章 宴席在哪来着? 现在,只剩下最后两个名字! 案首和第二名! 方子瑜此时也是紧张到不行,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大家都认为,方子瑜一定是在两个名额的其中之一,就是不知道到底是第一还是第二了。 小吏的目光扫过下方,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点宣告的味道: “第二名!袁州县——方子瑜!” 嗡——! 方子瑜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 第二? 不是案首?! 他整个人此时脑袋有些发懵。 许多考生也有些懵了,方子瑜竟然不是案首?要知道,他可是这届考生当中,最有希望和实力拿下案首的人了,竟然不是他? 那会是谁? 其中,有不少人认识林砚秋,此时见他就站在方子瑜旁边,不由得升起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难不成是他? 众人明明白白的记得,唱榜的时候,可是一直没有念到林砚秋的名字。 但是这个念头一升起,众人又在心中否决。 林砚秋前三年科举,可是连县试第一场都没进,今年运气好点罢了,让他挤进了第五场,怎么可能是他。 林砚秋表面看着稳如老狗,实则内心慌得一比。 如果第二名是方子瑜的话,那自己要不就是案首,要不就干脆落榜了。 张氏、林春娥、王夫子也瞬间从“方子瑜第二”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三个人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案首!只剩案首了 !不是林砚秋,那他就……落榜了 张氏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全靠林春娥死死架住才没瘫下去。 台上的小吏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全场心跳的感觉,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用尽力气,大声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案首!第一名!本次县试长案头名——水口村,林砚秋!” 轰隆隆——!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 林砚秋心口一松,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不过周边人的心情可没他那么淡定。 林春娥也激动得满脸是泪,抱着老娘又哭又跳:“听见了!听见了!案首!弟弟是案首!娘!咱家出案首了!出案首了!” 王夫子激动得胡子乱颤,狠狠一拍大腿:“好!好!好小子!案首!老夫就知道没看错你!哈哈哈!痛快!痛快!” 张氏颤抖的张着嘴唇说着什么,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都说人在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的,果真如此。 张氏显然还没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两眼一黑,就要倒下,幸好林砚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快快快,快送医馆。” 林春娥这才回过神来,几人手忙脚乱的抬着老太太挤出了人群,送往附近的医馆当中。 等到老太太睁开双眼的时候,已经是晌午时分了,她睁开眼一醒来,就有些懵了。 怎么回事? 今天不是我家秋哥儿放榜的日子吗? 我怎么在这?这是哪里? 她颤抖着问出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春娥,我刚梦到秋哥儿拿了县试案首......” 林春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一脸苦笑:“娘,不是梦,是真的!” 经过众人一番七嘴八舌的解释,她这才明白,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听大夫说,自己是一时喜急攻心,这才倒下了。 “娘,后边几天你就好生休养,大夫说了,可别再这么一惊一乍了,否非出毛病不可。” “好好好,娘记住了。” 此时的老太太,点了点头。 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这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相公,你看见了吗? 咱们家秋哥儿终于出息了! 当年他第一次县试落榜,你躲在角落偷偷哭泣的模样,我现在还记得。 当时你说他念书不用功,我当时还反驳你来着,现在你看看,咱们家秋哥儿终于考上了。 而且是县试案首,这可比你当年强多了吧? 自从丈夫逝世,林砚秋连续几年落榜,她惭愧啊! 她怕她下去了,没脸面对林家的列祖列宗,更没办法和丈夫交差,怎么就把林家这么个读书种子,教成现在这副模样了呢? 这下子好了,就算她下去了,她在下边,也敢直起腰杆和丈夫团聚了。 林砚秋按照大夫开的药方,抓好了药,走进来看见老太太醒了,赶紧蹲下来握着她的手, “娘,你可吓死孩儿了,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这案首不就白考了吗?” “可别胡说,你这案首又不是为我考的,你是为你自己,也是为了咱们林家,为了你爹考的!” 老太太想板着脸反驳,但是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制不住。 众人离开的匆忙,人群也早就散的没影了。 就在众人正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县太爷派人来传话了。 “县太爷设宴?“林砚秋挠挠头,“娘,您这身子...“ “去!必须去!“ 张氏一个鲤鱼打挺从病榻上坐起来,把大夫都吓了一跳,“县太爷的宴请你也敢推?老娘就是爬也要爬去!“ 林春娥赶紧按住她:“娘您消停会儿!大夫说了要静养!“ 县衙来传话的差役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眼睛却直往林砚秋袖口瞟。 王夫子有经验,所以心领神会,摸出块碎银子塞过去:“辛苦差爷跑这一趟。“ 差役手腕一翻,银子就消失了。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林案首,县令大人特别嘱咐,说您那篇策论写得妙极!今晚可要多喝几杯!“ 林砚秋心里暗爽:明代大佬的策论果然好使! 表面却故作谦虚:“差爷过奖了,学生惭愧。“ 送走差役,林砚秋想把银子还给王夫子。 王夫子摆摆手:“就当给学生的贺礼了。“ 心里却在滴血:唉,这月酒钱又没了! “夫子,这...“ “行了行了,“ 王夫子打断他,“赶紧准备赴宴去。你娘这边我雇车送回去。“ 最后在王夫子和姐姐的连番催促下,林砚秋只好先行告辞。 走出医馆时,他隐约听见老娘在身后念叨: “得赶紧给祖宗上炷香...对了,还得去钱夫子家转转...“ 林砚秋脚下一个踉跄。好家伙,这是要去炫耀啊! 回到客栈,林砚秋翻出最体面的那件蓝色长衫——还是崔家送的那匹布做的。 “案首大人,该出发啦!“姜浩然在门外喊。 这货咧着嘴,笑容就没停过,好像自己中了案首似得。 “来了来了。“ 林砚秋整了整衣领。 走到大堂,王夫子已经雇好了驴车准备送张氏她们回去。 老太太这会儿精神头十足,正跟大夫吹嘘:“我儿子可是案首!县太爷亲自请吃饭哩!“ 掌柜的连连作揖:“恭喜老夫人!要不要来碗参汤补补?“ “要!最贵的那种!“ 张氏大手一挥,完全忘了刚才晕倒的事。 林砚秋捂脸:娘,咱能低调点吗... “快去吧,“王夫子冲他眨眨眼,“你娘有我看着。“ 驴车吱呀吱呀走远后,姜浩然捅捅林砚秋:“走啊案首大人,别让县太爷等急了。“ 林砚秋突然想起什么:“等等,宴席在哪来着?” “......" 第42章 县衙就是阔气! 两人大眼瞪小眼。 完蛋,光顾着忙活,忘了问地点了! 这时那位差爷刚好还没走远,远远的喊道:“两位公子,县衙在东大街!“ “多谢!“林砚秋摸出几个铜板扔过去,拽着姜浩然就跑。 身后传来小二的喊声:“案首大人跑反了!东边在左边!“ “等等!“林砚秋一把拉住埋头往前冲的姜浩然,“就这么空着手去?“ 姜浩然挠挠头:“县太爷请吃饭还要带礼?“ “你傻啊!“ 林砚秋拽着他拐进西大街,“这叫礼数!“ 两人刚走到干货铺门口,掌柜的眼睛一亮:“哎呦!这不是林案首嘛!“ 转头就朝屋里喊:“婆娘!快把咱家最好的龙眼包两斤!“ 林砚秋赶紧掏钱袋:“多少钱?“ “要什么钱!“掌柜的连连摆手,“沾沾文曲星的才气,明年我家小子也要考童生哩!“ 姜浩然眼珠一转,凑上前:“掌柜的,我这次也上榜了,第十一名...“ 掌柜的笑眯眯拱手:“恭喜公子!祝公子金榜题名!“ 然后手一伸,“二钱银子。“ “啊?“姜浩然傻眼了,“他怎么不用钱?“ “人家是案首!“掌柜的理直气壮,“您要是能考个前三,我也给您免单!“ 林砚秋憋笑憋得肚子疼。 最后姜浩然骂骂咧咧掏钱时,他分明听见这货小声嘀咕:“呸!势利眼!等小爷中举...“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继续采购。 林砚秋的待遇简直让姜浩然酸掉牙。 茶叶铺白送雨前龙井,文具店硬塞上等宣纸,连卖蜜饯的老太太都要塞给他一包杏脯。 “这不公平!“姜浩然拎着花钱买的糕点,委屈得像只淋雨的狗,“我好歹也是第十一...“ “行了行了,“林砚秋分他半包杏脯,“待会宴席上多吃点,把本吃回来。”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往东大街赶,刚到县衙门口,就见里头已经聚了不少人。 都是这次县试上榜的考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瞧见林砚秋进来,好些人都停了话头,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哟,案首大人可算到了!” 坐在方子瑜旁边那个瘦高个孙茂才拖长了调子,脸上似笑非笑,“再不来,菜都凉透了。” 他故意把“案首”两个字咬得特别响。 姜浩然脖子一梗就要回嘴,林砚秋轻轻碰了他一下,示意姜浩然把礼物交给旁边站着的衙役。 林砚秋的位置在右手边第一桌,正对着方子瑜。 姜浩然则被引到第十一名那桌去了。 “面子真大,让大伙儿干等。” 斜对面一个圆脸考生赵德柱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林砚秋听见。 林砚秋只当没听见,给自己倒了杯茶。 林砚秋刚要说话,就见县令大人从后堂出来,身后跟着教喻周先生。 众人赶紧起身行礼,县令摆摆手:“都坐吧,今日请你们来,一是恭喜上榜,二是聊聊学问。” 县令大人招呼大家坐下开吃。 好家伙,县衙就是阔气! 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虽然能来这儿的家里都不算太穷,但像林砚秋这种农家子,或者那些家道中落的寒门子弟,平时哪能敞开吃这么丰盛? 不少人心里都乐开花了,但面上还得端着,努力装出一副斯文样子。 林砚秋本来想甩开膀子干饭——有饭不干王八蛋! 可一看周围,好家伙,一个个都跟鹌鹑似的,小口小口,细嚼慢咽。 他要是狼吞虎咽,那也太扎眼了。 得,入乡随俗吧。 他只好也拿起筷子,假装斯文地夹菜。 装,继续装! 看谁装得过谁!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了些。 那个坐在方子瑜旁边的瘦高个子孙茂才,眼珠子一转,站起来提议:“诸位同窗,干喝酒多没意思?不如咱们来玩诗词飞花令吧?就‘字’为令,如何?” 这提议一出,立刻得到好些人附和。 这玩意儿好啊,既能显摆自己有文化,又显得风雅。 林砚秋心里咯噔一下:完犊子!飞花令?这大景朝的诗词我哪背得全啊! 接别人的诗露馅,接唐诗吧,偶尔一句还能糊弄说是自己“灵光一闪”,这连着来几十句,谁信一个毛头小子能写出那么多绝世好句? 到时候怎么解释? 说自己做梦梦见的? 眼看教谕周先生摸着胡子就要点头同意,林砚秋赶紧举手,硬着头皮开口:“周先生,诸位同窗,实在惭愧。 学生平日里读书愚钝,对前人诗词涉猎甚少,这飞花令……怕是接不上,学生就不参与了吧?免得扫了大家兴致。” 这话一出,全场目光“唰”地集中到他身上。 “哟,林案首,大家伙儿都参与的活动,你一个人搞特殊,不合适吧?” 赵德柱那圆脸立刻挤兑上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场听见。 “就是就是,案首大人总得给个面子嘛!” 有人跟着起哄。 孙茂才更是眼睛一亮,抓住了林砚秋话里的把柄,阴阳怪气地说:“林案首刚才说对前人诗词涉猎甚少?那想必是专注于自身创作咯? 不如,就请案首大人拿出自己的佳作,让我们开开眼,掌掌眼?” 他特意把自身创作咬得很重。 这话正中下怀! 一群看林砚秋不爽的人立刻来了精神,纷纷附和: “对对对!案首大人,露一手!” “让我们见识见识案首的文采!” 教谕周先生也被勾起了兴趣,捋着胡子笑道:“嗯,这倒也是个好主意。这样吧,飞花令就罢了。 今日大家金榜题名,正是好兆头,就以‘金榜题名’为题,各自作诗一首,如何?权当助兴。” 他看向林砚秋,眼神里也带着些好奇。 第43章 笔来 写诗? 这可是你们说的,咱可没说过。 林砚秋表面看似有些愁容,实际上憋着笑呢。 他愁的还是如何选择,实在是选择性太多,真是让人左右为难。 “行,那就依教喻大人所说便是。” 眼见他答应下来,教喻周正明这才吩咐人拿来了笔墨纸砚。 众人纷纷铺纸研墨,开始冥思苦想。 一时间,席间只剩下杯碟轻碰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该说不说,能考过县试的学子们,还是有点实力在身上的,也没见谁如何冥思苦想,那叫一个下笔如有神。 好像整场只剩下了林砚秋在左右观望。 不过他此刻如此也属正常,由于他的距离小厮最为偏远,所以他是最后一个领到纸笔的。 “笔来!” 声音不大,却在一片沙沙声中显得有些特立独行了。 众人纷纷抬头望着他,就算是对他不喜的学子,也在此刻觉得他的姿态,别有一番风味。 姜浩然更是在望向他的眼神当中,流露出羡慕之意。 此番风采,果真潇洒! 上次林兄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了,他管这叫什么...人前显圣! 林砚秋没顾得上旁人观察他的表情,也开始动起笔来。 他眼中怀疑,这些家伙怕是早就知道可能会有这套流程了,所以提前就准备好了。 毕竟这选题,也太好猜了。 果然,时间不长,开始有人陆续放下笔了。 估计是心里门儿清,质量卷不过,那就卷速度! 争取在教谕面前混个脸熟,刷点印象分。 教谕周正明接过小厮呈上来的诗稿,表情那叫一个波澜不惊。 他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就这些诗篇当中,没一篇能看过眼的。 不过也不太好驳众人的热情。 他挑挑拣拣,勉强选了几篇还算顺眼的拿出来共赏。 被拿出来共赏的诗篇,那几位的那点儿小得意,都快从眼角冒出来了。 嘴上还说着,哎呀,也没那么好,仅仅是有些新意罢了。 姜浩然自然也落选了,不过他心态好,完全没当回事。 他现在心里想的就两件事: 第一,干饭!必须把买礼物的本钱吃回来!第二,吃瓜看戏!这才是正经事。 偶尔还趁人不注意,手法娴熟地把几块看起来不错的糕点塞进袖子里。 家里娃儿还等着呢! 想着让他也尝尝爹从县衙带回来的糕点,沾沾才气,说不得长大了考个举人回来。 他知道自己那点诗词水平,也就写个试帖诗压上韵的水平,真让他随意发挥,他倒不会写了。 能过县试,考的就是基本功扎实,说白了就是死记硬背,他目标很明确,考上秀才功名就行,后边的举人? 他想都不敢想。 毕竟秀才公,也已经是很了不得了。 不光是各种免赋税的政策,还能在县城里找份体面的活计,养活一家人不是什么问题。 这时候,场上就剩下两位方子瑜和林砚秋还没交卷了。 方子瑜那边,气定神闲,利落搁下笔,小厮立刻恭敬地把诗稿呈给教谕。 反观林砚秋……好家伙! 那一声“笔来”喊得是挺潇洒,结果纸上还特么是空的! 教喻接过方子瑜的诗稿,展开一看,眼神中有了一丝赞许。 难怪都说这方子瑜七岁开蒙,八岁便能作诗,确实不错。 他清了清嗓子,当众念了出来: 寒窗十载志凌云, 今朝初捷报佳音。 丹墀虽远心已至, 他日金榜定题名! ----------------- “好!” “方兄高才!” “此诗工整大气,志向高远啊!” 席间立刻响起一片捧场的赞叹。 标准答案,没毛病! 四平八稳,志向明确,属于老师最喜欢的那种模范文。 不过远远谈不上惊艳,最多能算上中等罢了。 县令大人听着顺耳,跟着点了点头。 方子瑜在一片赞誉中,微微颔首,矜持地笑了笑,目光扫向林砚秋。 林砚秋这才皱着眉头,开始动笔。 既然已经考虑好了,那动起笔来干脆利落,笔走龙蛇。 但是放在其他人眼里,就有点故作玄虚的嫌疑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把笔一扔:“好了!” 方子瑜抬眼瞅了瞅他的桌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呢,林砚秋就拎了起来,递给了一旁后者的小厮。 小厮赶紧把那墨迹还没干透的稿纸呈给教谕。 教谕展开草纸,目光落在上面。只看了一眼标题和开头第一句,他那皱着的眉头瞬间就卡住了! 紧接着,眼睛猛地瞪大了一圈! 旁边的县令大人也是“咦?”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满脸惊讶。 什么鬼? 大堂里众人心里同时冒出问号。 林砚秋一脸无辜的表情:“周先生?县令大人?学生……写得……还凑合吗?” 教谕根本没理他! “好好好,太好了!” 一连三个好字,足以说明他的心情。 周教喻吹了吹还没干透的墨迹,清了清嗓子,高声念了出来: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嘶——! 全场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死寂!绝对的死寂!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刚才还在夸赞方子瑜诗篇不错的学子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两篇诗作比起来,简直不在一个层面。 教谕的声音带着颤音,继续念,越念越激动: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就算风停了掉下来,也能把大海掀个底朝天!) 卧槽?! 不少人心里直接爆了粗口。 这……这已经不是狂了,这是要上天啊! 第44章 《县试宴集感怀呈王明府周教谕以明志》 教谕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几乎是吼出最后两句: “时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你们这帮人看不懂我的牛逼,听见我吹牛就只会呵呵!)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连孔圣人都说后生可畏,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儿凭啥看不起年轻人?!) 诗念完了。 整个大堂,安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最后几句,谁都能听出来,简直就是在讽刺他们这些人呢。 特别是刚才心底中,有些瞧不起他的学子,这时候,脸上只剩下了苦涩。 震撼!太特么震撼了! “绝了!!!” 姜浩然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差点掀桌子,: “这诗……绝了!” 他贫瘠的词汇库只剩下最直接的表达。 教谕周先生激动得老脸通红,拿着诗稿的手还在抖,看向林砚秋的眼神有些别样的意味: “好!好!好一个‘丈夫未可轻年少’!此诗……气吞山河!狂放不羁!却又……振聋发聩!林砚秋!你……你真是……” 他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找不着词了。 县令大人也重重一拍大腿:“好!好诗!狂得好!傲得有理!这才是我大景少年该有的心气!林案首!实至名归!实至名归啊!” 真没想到,策论写的如此务实的林砚秋,竟然在作诗方面,如此有才气! “哗——!” 大堂瞬间炸开了锅! 惊叹声、议论声、叫好声差点掀翻屋顶。 “我的天!这气势……” “林兄果然不愧为案首,赵某佩服!” “丈夫未可轻年少!丈夫未可轻年少!” 还有人默默呢喃着这句,突然涌现出一股心酸。 这不正自己的内心想法吗? 刚才那些想看笑话的,此刻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子瑜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这才一脸苦笑的对着林砚秋拱了拱手: “林兄,果然好文采。方某在你面前,简直是班门弄斧了。” 教谕周正明激动得手还在抖,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稿捧在手里,像是捧着稀世珍宝,眼睛亮得吓人,急切地看向林砚秋:“砚秋啊!” 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此等惊世之作,可有诗名?” 好家伙,称呼变得还真快。 林砚秋老实摇头:“回先生,尚未取名。” 题目? 原诗名是《上李邕》,可这大景王朝哪来的李邕? 所以他也还没想好取什么诗名为好。 “还未取名?!” 周教喻和县令大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喜和震惊! 好家伙! 连题目都没想好,这岂不是说……这诗真是他刚才临时憋出来的?! 天才!绝对是天才! 周教喻搓着手,脸上堆满笑容,语气带着明显的引导: “砚秋啊,你看,此诗如此磅礴大气,直抒胸臆,又是今日宴席所作,要不……就用个纪实类的题目?既点明场合,又显真实,如何?” 旁边的县令大人也连连点头,眼神热切:“对对对!纪实甚好!甚好!” 林砚秋眨眨眼,瞬间明白了。 哦豁!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什么纪实类题目? 不就是想让他把“县衙宴饮”、“周教喻”、“县令大人”之类的名头塞进诗题里嘛! 这诗要真能流传后世,他们俩的名字不也跟着沾光,蹭个“千古留名”的成就? 这算盘打得,他在十里外都听见了! 不过很多诗名,都是如此取出来的,他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他点点头:“先生所言有理,学生也觉得纪实类题目甚好。” “好!甚好!”周教喻和县令大人简直心花怒放! 两人立刻凑到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开始嘀嘀咕咕。 “以老夫之见,不如就叫《县试放榜日宴饮呈周教谕并王县令》如何?点明时间、事件、人物,一目了然!” 周教喻捋着胡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清“周教谕”三个字。 县令王大人一听,胡子都翘起来了,立刻反驳: “周兄此言差矣!此诗气魄宏大,着眼未来,‘金榜题名’才是核心!题目当以志向为主!不如叫《宴饮感怀赠王明府兼呈周教谕》?王明府在前,更显敬意!” “王大人此言不妥,教化之功,师者为先……” “周兄,此诗分明是少年豪情,与县令勉励后进更为贴切……” 两人声音渐渐压低,但隐隐的争论声还是传了出来,你一句“本官”,我一句“教化”,争得面红耳赤,都想把自己的名头放得更显眼些。 堂下其他学子看着上面两位平日里威严的官老爷此刻像两个争糖吃的孩子,一个个表情精彩极了。 再看看桌上原本还算丰盛的菜肴,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得,今天这风头,全让林砚秋一个人出尽了! 不少人下意识地看向坐在林砚秋旁边的方子瑜。 他此刻倒是显得异常平静。 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时不时主动与林砚秋交谈几句,询问些“林兄此句立意深远”之类的场面话,看起来风度翩翩,似乎真的心服口服,毫无芥蒂。 姜浩然在角落里看得分明,心里直嘀咕:啧啧,这位方公子,胸襟真豁达! 想是这么想着,他悄悄又往袖子里塞了块点心。 林砚秋一边和方子瑜交谈着,一边用眼角余光瞄着还在小声争执的周教喻和王县令,心里只觉得好笑。 争吧争吧,反正最后题目怎么定,他都没意见。 他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干脆提议叫《上李邕》? 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李邕是谁,说不定还以为是哪位隐士大儒呢! 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终于,经过一番友好协商,周教喻和王县令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两人脸上重新挂起官方的笑容,一起转向林砚秋。 周教喻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砚秋啊,老夫与王大人商议后,觉得此诗意境高远,志向宏大,当以‘金榜’为引,以‘勉励’为题。不如就叫——《县试宴集感怀呈王明府周教谕以明志》!你看如何?” 题目里把王县令放在前面,周教谕放在后面,但加上了“以明志”,算是各退一步,面子上都过得去。 王县令在一旁矜持地点头,表示认可。 林砚秋还能说什么? 当然是拱手,一脸“受教”的表情:“先生与大人高见,学生谨遵教诲,此名甚好!” 心里却在想:得,名字比诗还长! 不过无所谓了,你们高兴就好。 两人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脸上的笑容更甚。 第45章 赊账 宴席总算是散了。 县令王大人和教谕周先生,那叫一个热情似火。 拉着林砚秋的手,左一个“林案首”,右一个“贤侄”,恨不得当场跟他拜把子。 王大人拍着胸脯,唾沫星子都快喷林砚秋脸上了:“贤侄啊!以后在县里,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本官!只要本官力所能及,绝无二话!” 林砚秋满脸感激:“多谢大人厚爱!学生感激涕零!” 力所能及? 这范围可大可小啊,听着挺美,真有事儿谁知道呢? 场面话嘛,听听就好。 周教谕也不甘示弱,捋着胡子: “砚秋,府试在即,若有学问上的疑难,随时可到县学寻老夫探讨!你这篇诗作,老夫定要细细品读,传扬出去!” 林砚秋赶紧又是一通作揖:“先生抬爱,学生惶恐!” 要不是林砚秋再三强调老娘还在家等着,身体又刚恢复,需要他回去照看,这二位怕是能拉着他聊到天亮,顺便再让他现场作诗十首八首的。 好不容易从县衙这“热情漩涡”里挣脱出来,林砚秋长长吁了口气。 这一晚上,他感觉自己像个靶子,四面八方全是马屁,拍得他脸皮都快麻了。 他揉揉有点笑僵的脸颊。 啧啧,这世道,果然是你行了,身边全是笑脸。 前几年原主考不上,村里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现在呢? 县太爷都拍胸脯了! 告别了同样要回家的姜浩然,林砚秋独自走在回客栈的路上。 天早就黑透了。 这年头,县城晚上也没啥娱乐活动,除了几处挂着灯笼的酒楼还隐约有点人声,大部分地方都黑漆漆、静悄悄的。 店铺全关了门,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惨白惨白的,看着有点渗人。 林砚秋心里有点发毛。 倒不是怕鬼,主要是怕人。 这治安条件,万一蹿出个劫道的,他这刚出炉的案首,岂不是要出师未捷身先死? 还是赶紧回客栈安全。 好不容易凭着记忆摸到了“悦来居”客栈门口。 大门紧闭,里面黑灯瞎火的。 林砚秋抬手“砰砰砰”地敲了起来,心里祈祷小二还没睡死。 敲了好半天,里面才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板“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 一个小二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探出头来,语气很冲:“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小哥,是我,住店的。”林砚秋赶紧说。 小二借着月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语气更不耐烦了:“住店?这都什么时辰了!上等房二钱银子,二等房一钱,大通铺十文,要哪种?” 林砚秋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光顾着赴宴和送老娘,上午抓药把银子花得精光,压根忘了这茬! 他现在兜比脸还干净! 关键的是这小二看着眼生,好像住店那几天没见过。 他脸上挤出个尴尬的笑容:“那个……小哥,你看,我出来的急,身上忘带银子了。我是你们这儿的熟客,前几日都住这儿的,你们掌柜的认识我。 能不能先赊一晚?明儿一早我就把银子送来,保证不差事儿!” “赊账?!” 小二一听,睡意全无,眼睛瞪得溜圆,嗓门也拔高了,“没钱?!没钱你住什么店啊!还熟客?我怎么没见过你? 看你这穿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个想白住的!走走走!赶紧走!别在这杵着挡道!” 说着就要关门。 林砚秋急了,伸手挡住门板: “哎,小哥,别急啊!我真不是骗子! 我姓林,水口村的,今天刚中了县试案首!就是回来晚了点,忘带钱了!通融通融?” “案首?就你?” 小二嗤笑一声,一脸的不信加鄙夷,“我还说我是知府老爷呢!少在这蒙人!案首大人能没钱住店?骗鬼呢!赶紧滚蛋!再不走我叫人了啊!” 他使劲想把门关上,林砚秋也用力顶着,两人就在门缝里较上了劲。 拉扯间动静大了点,门板哐哐响。 楼上传来一声带着浓浓睡意的怒吼:“二狗子!大半夜吵吵什么呢!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小二一听掌柜的声音,更来劲了,扯着嗓子告状: “掌柜的!您快下来看看!有个穷酸想赖账白住店!还吹牛说自己是案首!在这儿跟我耗着呢!” “什么玩意儿?反了天了!” 楼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掌柜骂骂咧咧的声音。 很快,一个穿着中衣、披着外衫、头发乱糟糟的中年胖子怒气冲冲地出现在楼梯口,手里还拎着根门闩当武器: “哪个不开眼的敢在老子店里撒野?!二狗子,给我轰出去!” 掌柜骂骂咧咧地冲到门口,借着月光和门缝里透出的灯笼光,眯着眼仔细瞅了瞅门外的林砚秋。 这一看不要紧,掌柜那愤怒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往前凑了凑,又仔细看了看林砚秋的脸。 “哎哟我的亲娘祖奶奶!!!” 掌柜的嗓门直接劈了叉,手里的门闩“哐当”一声砸在自己脚面上都顾不上了疼了。 他猛地一把推开还在那梗着脖子的二狗子,力道之大,差点让瘦猴似的二狗子原地表演个屁股墩儿。 掌柜那胖乎乎的身体此刻灵活得不像话,几乎是滚着扑到林砚秋跟前,脸上那点残存的睡意和怒气瞬间被惊恐和谄媚挤得一点不剩,声音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 “林…林案首?!真是您啊林案首!小的该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瞎了这双狗眼了!”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旁边还傻愣着的二狗子就是一脚,“你个蠢货!还不快给案首公赔罪!滚开!挡着道儿了!” 二狗子被踹得一个趔趄,捂着小腿肚,彻底懵了。 他看看掌柜那张谄媚得快滴出蜜来的胖脸,又看看门外一脸平静的林砚秋,脑子里嗡嗡的: 不是……掌柜的,您上次开大会训话,说小本生意,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赊账,碰到赖账的直接打出去……您这变脸比翻书还快啊! 第46章 上等房 掌柜哪顾得上小二的委屈,他一把推开碍事的二狗子,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热情笑容,点头哈腰,腰都快弯成虾米了: “林公子!林案首!快请进快请进!您瞧瞧这事儿闹的!底下人不懂事,冲撞了您! 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这蠢东西一般见识!这人呐,谁还没个应急的时候?您能来小店,那是小店的福气!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几乎是半推半架地把还有点没回过神的林砚秋往客栈里请,那热情劲儿,活像迎财神。 “林公子,您看这大晚上的,可曾用过膳了?小的这就让厨房给您下碗热汤面?实在对不住,太晚了,就这点东西了……” 掌柜弓着腰,凑在林砚秋身边,语气那叫一个小心翼翼,生怕怠慢了眼前这尊真神。 林砚秋被他这突然爆发的热情搞得有点不自在,赶紧摆摆手:“掌柜的客气了,不必麻烦。刚从县衙出来,县令大人设宴,吃得挺好。” “县…县令大人宴请?!” 掌柜的眼珠子瞪得更圆了,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心里那点仅存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后怕和庆幸。 好家伙!县令大人都请吃饭的主儿! 这要是真被二狗子这蠢货赶跑了,或者得罪狠了……掌柜都不敢想后果。 他们这小县城,案首那就是文曲星下凡,更别说这位还是县令眼前的红人! 以后考个举人老爷,捏死他这小客栈,还不跟捏死只蚂蚁似的? 他越想越怕,回头狠狠剜了还杵在门口、一脸委屈加懵逼的二狗子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回头再收拾你”! 然后转回头,对着林砚秋又是一连串的赔罪,腰就没直起来过: “林公子,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都怪小的管教无方!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千万别!” 林砚秋看他这架势,知道他是真怕了,也懒得计较:“掌柜的言重了,小事而已,这位小哥也是尽责。” 他指了指二狗子。 二狗子一听这话,差点没哭出来。 好人啊!这位案首公真是好人! 掌柜的您看看人家这气度! 掌柜一听林砚秋不计较,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连忙顺杆爬: “林公子您真是大人大量!这样,为了给您赔罪,今晚您就住小店最好的上房!房钱全免!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就当是小店一点心意!您可千万要赏脸!” 林砚秋心里乐了:还有这好事?白捡一晚上豪华单间? 他面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这…这如何使得?房钱该多少是多少……” “使得!使得!绝对使得!” 掌柜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您能住下就是给小店天大的面子了!快!二狗子!死哪去了?还不快带林公子去天字一号房!手脚麻利点!” 二狗子如梦初醒,赶紧抹了把脸,挤出这辈子最灿烂(也最僵硬)的笑容,点头哈腰地引路:“林案首,您这边请!这边请!” 林砚秋假意推辞了两下,实在拗不过掌柜的“盛情”,只好“勉为其难”地跟着小二上楼了。 心里美滋滋:嘿,这案首的名头,还真挺好使! 推开天字一号房的门,林砚秋眼睛一亮。 好家伙!这上等房就是不一样! 宽敞明亮,桌椅板凳都是好木头,擦得锃亮。 最显眼的是那张大床,比他之前住的二等房那窄床大了快一倍,看着就舒服。 “林案首,您看看还缺什么?小的马上给您送来!热水马上就好!” 二狗子站在门口,态度恭敬得不行。 “不用了,挺好,你下去吧。”林砚秋挥挥手。 二狗子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一关,林砚秋立刻原形毕露。 他几步走到那张大床边,伸手按了按,软硬适中。 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陷进了柔软的被褥里,舒服地长叹一声。 “啧,案首的待遇……就是不一样啊!” 他翘起二郎腿,望着头顶精致的帐幔,心里那点小得意又冒了出来。 不过转念一想,这掌柜的态度变得这么快,还不是看中他以后可能发达? 要是他府试栽了……林砚秋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管他呢! 先享受了今晚这张大床再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带着淡淡皂角香味的被子里,满足地嘟囔:“床是真大……” 第二天一大早,林砚秋还睡得迷迷糊糊呢,就听见门外传来小二二狗子那刻意放得又轻又谄媚的声音: “林案首?您醒了吗?厨房给您下了碗阳春面,还特意切了点肉片进去,您看是给您端进来,还是……?” 林砚秋揉着眼睛坐起来,心里嘀咕:这待遇升级得也太快了。 昨天还差点被轰出去,今天就享受送餐上门服务了? “端进来吧,多谢了。”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二狗子端着个托盘,脸上堆着十二分讨好的笑,蹑手蹑脚地进来,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桌上。 嚯! 这哪是阳春面? 碗里油花锃亮,上面铺着厚厚一层切得薄薄的熟猪肉片,青翠的葱花撒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您慢用!慢用!”二狗子放下碗,又飞快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动作那叫一个轻柔。 林砚秋也不客气,洗漱完坐下就开吃。 面条筋道,汤头鲜美,肉片更是香而不腻。 吃饱喝足,林砚秋这才踏上了回水口村的路。 一路紧赶慢赶,回到自家小院门口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远远地,林砚秋就看见自家那破旧的院门外,竟然停着一顶瞧着就挺讲究的青布小轿! 旁边还站着两个穿着体面、一看就是大户人家仆役模样的汉子。 林砚秋愣了愣神。 这阵仗……该不会是崔家来人了吧? 整个水口村,除了崔家,谁家还能有这排场? 他赶紧推开院门走进去。 嚯! 堂屋里,气氛那叫一个热闹。 自家老娘张氏正陪着一位衣着华贵、气质雍容的妇人说话,两人脸上都带着笑,看着聊得挺投机。 那妇人不是别人,正是崔家的苏夫人! 大姐林春娥则在厨房那边忙活着,锅碗瓢盆叮当作响,估计是在张罗待客的茶水点心。 林砚秋一进门,屋里几双眼睛“唰”地一下全看了过来。 “秋哥儿!”张氏第一个站起来,脸上是又喜又急,“你可算回来了!昨夜怎么没回来?让娘担心得一晚上没睡踏实!” 苏夫人也笑盈盈地站起身,目光在林砚秋身上转了一圈,带着明显的欣赏和……嗯,丈母娘看女婿的那种满意? “哟,咱们的县试案首大人可算回来了?” 苏夫人打趣道,语气亲昵,“真是少年英才啊!” 林砚秋赶紧上前几步,先给苏夫人行了个礼:“苏夫人安好。劳您久等了。” 心想着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县衙放榜才多久? 崔家人都堵上门了? 第47章 消息传得可真够快的 苏夫人脸上带着笑,起身说道:“昨儿个就听说了,林公子在县试拿了头名案首!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所以我今日特意过来道贺!” 这消息传得可真够快的,昨天刚放榜,今天就知道了? 他面上不敢怠慢,赶紧拱手回礼: “苏夫人太客气了,侥幸,侥幸而已。这县试才开了个头,后头还有府试、院试,路长着呢。” “林公子能这么想,倒是真让我没想到,” 苏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实话实说道,“得了案首还能这么稳得住,不骄不躁的,真不多见。 我家老爷以前在任上,见过的县试案首也不少,像你这般年纪轻轻,就能把持得住的,确实少见。” 她这话倒是真心实意。 她今天来,祝贺是其一,其二也是想亲眼看看这林砚秋得了案首后是个什么状态。 年轻人骤然得意,最容易飘起来。 要是真得意忘形了,她也好提前敲打敲打。 不过眼下看来,这小子清醒得很,完全没那个必要。 几人又坐着闲聊了一会儿家常,气氛挺融洽。 苏夫人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把今天来的主要目的说了出来: “张夫人,砚秋,”她看向母子俩,“我琢磨着,砚秋接下来要备考府试,这可是大事。 我们崔家在县城里,正好有一处空着的别院,不大,但胜在清净。 我想着,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你们娘俩搬过去住? 一来呢,那地方环境好点,离县学也近,找书啊、请教先生啊都方便,对砚秋备考有利。二来呢,咱们离得近了,彼此也能有个照应,张夫人您说是不是?” 张氏一听这话,脑袋立刻摇得像拨浪鼓:“苏夫人!这可不行!万万使不得!” 她语气很坚决,“这算怎么回事?婚还没结呢,就住到你们女方家的地方去?这不成上门女婿了吗? 就算成了亲,那也是她跟着我们秋哥儿过!哪有男方往女方家凑的道理?传出去像什么话!我们老林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林砚秋本想着这样也挺好,不过看她反应这么激烈,也跟着点了点头:“娘说的是。” 苏夫人早知道没那么容易,赶紧笑着解释:“张夫人,您误会了!我绝对没那个意思!那别院啊,本就是我那闺女名下的嫁妆! 将来小两口成了亲,这院子是留着还是卖了,都是他们自己说了算!我纯粹是想着,水口村这儿地方偏,住的条件也有限。 府试可不比县试,要读的书多,要准备的也多。这地方,怕是不太方便,万一耽误了砚秋读书,那多可惜?”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啊,我那还存着不少我家老爷当年留下的备考资料,都是好东西!还有,崔家名下在县城有间书局,找什么书啊、资料啊,那可比乡下方便多了!” 她笑着问林砚秋:“砚秋,那书局你去过吧?感觉咋样?” 他挤出个笑容,含糊道:“苏夫人说的是,那书局……呵呵,我去看过了,挺好的,挺好的。” 就那破书局? 别说里边有多少书,就算是有,他能拿得走? 就上次自己去书局,里边的人那态度,不赶自己走就不错了。 张氏本来态度坚决,可关系到孩子念书,这让她有些犹豫不决了。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外面突然响起一阵闷雷,天色眼看着就暗了下来,一场大雨要来了。 林砚秋也顾不上说话了,赶紧起身,熟门熟路地从墙角翻出几个豁口的木盆、裂了缝的瓦罐,手脚麻利地分别放在堂屋和里屋的几个地方。 苏夫人看得奇怪:“砚秋,你这是……?” 林砚秋一边放好最后一个罐子,一边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 “苏夫人您别见笑。这屋子年头久了,屋顶好几处漏雨。前阵子光顾着考试了,也没空修。正好等这场雨下完,看看哪几处漏得凶,我再想法子拾掇拾掇。” 就这破屋子,外边下大雨,里边必定下小雨。 张氏看着儿子这熟练的动作,再看看那几个等着接雨水的破家什,脸上有点挂不住,叹了口气:“唉……” 苏夫人目光扫过屋里简陋的陈设,再看看那些接漏的家什,心里全明白了。 这比她说一百句都管用。 张氏看看外面黑沉沉的天,听着越来越近的雷声,再想想儿子马上要考府试……她终于是定下了决心。 她一咬牙:“行!苏夫人,那就……那就麻烦您了!不过咱们说好,就住到秋哥儿考完府试!考完咱就搬回来!老林家的根还在这儿呢!” 她最惦记这个。 林家的祖坟可还在这儿,坟在哪,根就在哪儿。 苏夫人立刻点头,笑容真诚:“那是自然!张姐姐您放心!这房子,到时候我让人来好好修修,保管比现在结实!” 她想起一事,接着问:“对了,这春耕眼瞅着也要开始了。您家那几亩地……” 张氏一听春耕,刚才那点纠结瞬间没了,脸上居然露出了点幸灾乐祸的笑容,连连摆手: “春耕?不用不用!有人替我们种啦!免费的劳力!” “哦?”苏夫人更好奇了,“是哪家这么亲近?那可得好生谢谢人家。” 正好大姐林春娥端着刚沏好的茶进来,一听这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苏夫人,您可别想岔了!不是什么亲近人家,纯粹是我家秋哥儿跟人打赌赢来的!” “打赌?” 苏夫人这下真来了兴致,目光在林砚秋和林春娥之间来回转。 林春娥放下茶盘,绘声绘色地把那天在地头,林砚秋怎么跟钱夫子斗嘴,怎么定下那个“考进前二就帮忙春耕”的赌约,钱夫子又是怎么被气得山羊胡子直抖、最后还去找里长立字据的场景,活灵活现地讲了一遍。 苏夫人听得是目瞪口呆,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哎哟!还有这等事?这钱夫子……哈哈,这钱夫子也是……够倒霉的!” 她一边笑,一边用眼角余光瞟向旁边跟着点头附和的林砚秋。 这小子…… 苏夫人心里犯起了嘀咕:他当时怎么敢赌前二的?还那么笃定? 这县试前二,尤其是案首,可不是靠蒙就能蒙上的! 这得对自己的学问有多大的把握?或者说……这小子心里早就有底了? 她越想越觉得眼前这未来的女婿,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有意思,或者说,有点让人看不透? 第48章 搬家 傍晚时分,那场烦人的雨总算是停了。 苏夫人起身告辞,临走前特意叮嘱:“张夫人,砚秋,你们今晚就收拾收拾紧要的东西,明儿一早,我派两辆马车过来接你们去县城。” 林砚秋赶紧点头:“苏夫人费心了,我们一定收拾妥当。” 等苏夫人的轿子走远了,大姐林春娥这才笑嘻嘻地捶了林砚秋胳膊一下: “行啊你!小弟!这都要住上城里的大院子了!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你大姐我啊!” “姐,你说啥呢!” 林砚秋也笑,然后试探着问,“要不……你跟姐夫也一起搬过去?苏夫人不是说那别院有四间房吗?娘一间,我一间,还多两间呢。” 林春娥笑着摇头:“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啦。你姐夫那肉铺的活儿,离不了人。他呀,也就会这点手艺了,在铺子里干着挺好。” 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林砚秋想起上次在肉铺门口听到姐夫挨骂的事,心里不放心,把大姐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姐,上次姐夫在铺子里……是不是受委屈了?我都听见了。要不……你们干脆分出来单干?我这儿还有点银子,你们来徽县自己盘个铺子?” 林春娥还是摇头,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傻弟弟,分家哪有那么容易?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且不说你姐夫自己那关过不去,就是族里的长辈们,也不会同意的。” 她叹了口气,“再说了,爹娘都健在,我们做小的提分家,那不是让人戳脊梁骨吗?说我们不孝。这事儿,提都别提了。” 林砚秋一听就明白了。 这古代的分家,规矩大着呢! 不是你想分就能分的。 通常得是父母做主,或者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由族里的长辈出面主持,把家产田地什么的,按规矩分给几房儿子。 像大姐夫家这种情况,父母都还在,上边还有兄长,他们这小房想单独分出来单过? 难! 族长和族老们第一个就不答应,非得骂他们不孝、不懂规矩不可。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张氏就把林砚秋从被窝里拽起来了。 “快起来!收拾东西前,先跟我去趟钱夫子家!” 张氏精神头十足。 林砚秋打着哈欠,心里直嘀咕:老娘这是有多惦记让钱夫子下地干活啊?比搬家还积极? 两人兴冲冲跑到钱夫子家那破院子门口,结果……铁将军把门! 隔壁邻居探出头来:“找钱夫子啊?他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县城办点事儿,估摸着得几天才回呢!” 张氏一听,气得直跺脚:“嘿!这老狐狸!肯定是知道咱们考上了,怕咱们上门堵他,故意躲出去了!” 林砚秋哭笑不得:“娘,您至于吗?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家那几亩地还在那儿呢!春耕他总得回来吧?这赌约,他赖不掉!” 村里人这会儿还不知道林砚秋拿了案首的事。 林砚秋自己也没想着到处嚷嚷,反正都要搬走了,说不说都一样。 可张氏不这么想啊! 她原本还盘算着,先去里长家,好好显摆显摆,让全村人都知道她儿子出息了! 县试案首! 头名! 结果林砚秋赶紧拉住她:“娘!咱先回家收拾东西吧!这都什么时候了?一会儿崔家的马车该来了!别让人家等咱们!” 张氏一想,也是! 天大地大,秋哥儿备考最大! 显摆的事儿,以后再说! 说是收拾东西,其实真没啥好收拾的。 除了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裳,就是张氏宝贝似的藏着的一点私房钱和那套崭新的文房四宝。 至于屋里的破桌子烂板凳? 缺胳膊少腿的,拆了当柴火都嫌它潮! 当初崔家第一次送钱来,林砚秋还想添置点新家具,张氏死活不同意,说银子得留着念书赶考用,破家具将就着能用就行。 快到晌午的时候,村口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声。 崔家的马车来了,还是两辆! 林砚秋一看,嘿,赶车的马夫有点眼熟,正是上次拉他去那破书局的那位老哥。 这老哥不光赶车,还撸起袖子,帮着把那些少得可怜的行李搬上车,手脚挺麻利。 东西很快就装好了。 林砚秋刚爬上马车坐稳,隔壁李婶就端着一小笸箩刚蒸好的粗粮窝头过来了,一脸好奇:“她婶子,砚秋,你们娘俩这是……要出远门啊?” 看着这又是马车又是搬东西的架势,她还以为林家要搬走不回来了呢。 张氏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去徽县!秋哥儿这不是要准备府试了吗?住在城里方便点!” “府试?”李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眼睛顿时亮了,“哎哟!秋娃子!你这是……考过了?县试考上了?” 林砚秋坐在马车上,笑着点点头:“嗯,考上了,李婶。” “哎哟喂!真考上了!”李婶乐得合不拢嘴,把窝头往张氏手里塞,“拿着路上吃!我就说砚秋是个有出息的!以后啊,保准是个秀才公!” 林砚秋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李婶,您这胆子也太小了!” “啊?胆子小?”李婶被他说懵了。 这搁那论的,怎么就扯到胆子小上了? “可不就是胆子小嘛!” 林砚秋清了清嗓子,学着说书先生的样子,“您就不能往大了猜猜?咱不说高中状元吧,您好歹也猜个举人老爷啊!这秀才公,您猜得也太保守了!” “噗!” 李婶被他逗得笑弯了腰,“你这孩子!嘴贫!” 旁边的张氏也笑得不行,心里那叫一个美。 第49章 别院(两章放一起了) 徽县离水口村有点距离,马车足足走了三个时辰,眼瞅天都黑了,这才慢悠悠的到了徽县县城。 要说这徽县,比袁州县更靠近府城,理所应当的也更加繁华。 袁州县这会儿街上早没人影了,铺子也都关了门。 可这徽县,虽然谈不上灯火通明,但街两边不少铺子还亮着灯,路上也稀稀拉拉有些人影,看着就热闹不少。 这间别院,是以前崔观之刚考上举人时,附近的商贾赠送的, 车夫熟门熟路地把马车停在一处瞧着挺清静的巷子里,指着一扇黑漆大门: “林公子,张夫人,到了。就是这儿。” 他跳下车,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林砚秋,又帮着把那些简单的行李搬下来。 “这别院啊,是当年我家老爷刚中举人那会儿,附近的商户送的贺礼,” 车夫一边卸东西一边闲聊,“后来家里添了小姐,又添了伺候的人,这院子就显得小了。老爷就又买了个更大的宅子搬了过去。 喏,就在那边,离这儿也就隔着五六条街,近得很!崔家大爷二爷的宅子,也都在那片儿。” 林砚秋接过钥匙,沉甸甸的。 他打开门锁,推开门,带着还有点拘谨的张氏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看着就规整。 屋里家具一应俱全,桌椅板凳、床铺柜子,全是好木头,擦得锃亮。 最贴心的是,连桌子上都摆好了茶壶茶杯,水壶里也灌满了水。 张氏看得眼睛都直了,一个劲儿感叹: “哎哟!这崔家……也太周到了!瞧瞧,连灰都没一点儿!这是今天白天特意派人来打扫过了吧?” 林砚秋走到桌前,拿起茶壶掂了掂,笑着揭开盖子: “娘,您看,何止没灰,连茶水都给您预备好了。” 果然,壶里水是满的,还飘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 林砚秋心里啧啧称奇:这苏夫人,办事真是滴水不漏! 直接拎包入住,啥都不用操心。 没想到这还没考上秀才呢,就有这待遇了。 不过他也知道,考功名什么的,对现在崔家的处境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科举路长着呢,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一关关熬下来,没个几年功夫见不到大成效。 崔家三房现在处境艰难,怕是等不起这么久。 林砚秋琢磨着:要不……先想办法把崔家那间快倒闭的破书局盘活? 也算还点人情? 等娘俩把带来的那点可怜行李归置好,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张氏一拍大腿:“哎呀!光顾着高兴了!还没弄吃的呢!” 她赶紧钻进厨房。 结果进去一看,傻眼了——灶台是冷的,米缸面缸全是空的! 锅碗瓢盆倒是齐全,可没米下锅啊! 张氏有点哭笑不得:“苏夫人再周到,也想不到这块儿啊……” 她转身想去包袱里翻点干粮出来热热将就一顿。 就在这时,“笃笃笃”,院门被敲响了。 “谁呀?”张氏心里一紧,这大晚上的。 门外传来车夫那熟悉的声音:“张夫人,林公子!是我!苏夫人知道你们刚安顿下,肯定还没顾上吃饭,特意让小的从酒楼打包了几个热菜送过来! 您二位先垫垫肚子! 夫人说了,今儿太晚了,就不打扰了,明日再请您二位过府用饭!” 林砚秋也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瞅了瞅,确认是那车夫,这才打开门。 车夫果然提着个挺大的食盒站在门口,热气腾腾的香气直往外冒。 “辛苦你了,大哥!” 林砚秋接过沉甸甸的食盒,客气道,“还没吃吧?要不一起吃点?” 车夫憨厚地摆摆手,咧嘴一笑:“不了不了,家里婆娘和孩子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我家那小崽子,见不着我,连饭都不肯好好吃!” 林砚秋点点头表示理解,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车夫手里:“拿着,今天辛苦大哥来回跑,给孩子买点零嘴甜甜嘴。” “哎哟!林公子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车夫嘴上推辞着,手却麻利地把银子揣进了袖袋里,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那您二位慢用!小的先回去了!” 说完乐呵呵地转身走了。 关上院门,回到屋里。打开食盒,香气四溢! 一盘油亮亮的红烧肉,一盘碧绿的炒时蔬,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还有两碗白米饭! 张氏看得直咽口水:“这……这也太丰盛了!” 娘俩也顾不上客气了,坐下来就开吃。 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青菜清脆爽口;鸡汤更是鲜得掉眉毛!白米饭也蒸得粒粒分明。 张氏一边吃一边感慨:“这有钱人家的厨子,手艺就是不一样!比咱家过年吃得都好!” 林砚秋也吃得满嘴流油,心里对苏夫人这无微不至的“后勤保障”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丈母娘,太会来事儿了! 吃饱喝足,收拾好碗筷,张氏年纪大了,又坐了一天车,实在熬不住,打着哈欠回房歇息去了。 林砚秋却没急着睡。 他点起一盏油灯,端着走进了西厢房。 白天搬东西时他就留意到了,这间房被布置成了书房。 靠墙立着两个顶天立地的大书架,上面竟然已经摆满了书! 林砚秋好奇地走过去,借着灯光一看。 好家伙!这书架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 一层是《四书章句集注》、《五经正义》这类最基础的经义典籍。 一层是历年的《府试闱墨》、《院试程文》汇编,显然是收集了本省甚至邻近省份过往优秀考生的答卷。 一层是各种史书、地理志、律法条文。 还有一层,专门放着一些名家的策论、诗赋集子。 最让他惊喜的是,在一个单独的格子里,还放着一叠叠用细绳捆好的卷子,上面写着“某年某地府试策论题”、“某年院试诗赋题”之类的标签。 旁边书桌上,文房四宝俱全。砚台里墨都磨好了半池,旁边还放着一摞裁好的宣纸和几支新毛笔。 桌角甚至还有个小小的铜香炉! 林砚秋看得目瞪口呆。 这书房,还真豪气。 里边的不少书籍,拿出去怕是都能卖不少钱,估摸着苏夫人找起来也不容易。 苏夫人这手笔……真是下了血本了! 他随手抽出一本《近十年湖广府试策论优卷集评》,翻开一看,里面不仅有原卷,还有用朱笔写的详细点评,字迹苍劲有力,一看就是老学究的手笔。 府试还有两个月才开始,这段时间可不能浪费了。 头一件要紧事,就是崔家那间半死不活的书局! 苏夫人这么看重它,连房契都早早送来了,肯定指望着自己能把它盘活。 林砚秋琢磨着,目前看来就两条路: 要么,彻底撇开大房二房那帮混日子的老油条,自己另起炉灶单干! 但这条路阻力肯定大,大房二房能轻易放手才怪,少不了扯皮。 要么,就是大刀阔斧,把书局里那些光拿钱不干活的家伙全开了! 然后重新招兵买马,找些踏实肯干的人,把书局真正撑起来。 不过,不管选哪条路,这里头牵扯到崔家内部的条条框框,还有和大房二房的利益分配,都得苏夫人点头拍板,自己去谈肯定分量不够。 得先跟她商量好对策才行。 另外,林砚秋想起在袁州县逛书局的经历。 这大景朝的市面上,卖的书十本里有九本是科举资料和正经经史子集,剩下那本可能还是字帖。 那些有趣的故事话本?基本见不着影儿! 偶尔有手抄的,也是粗制滥造,不成气候。 他眼前顿时一亮! 这不就是个大好的空子吗? 之前就想过写话本赚钱,可惜没人脉没靠山,怕惹麻烦。现在可不一样了! 背靠崔家苏夫人这棵大树,还有自己名下的书局! 这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 写点吸引人的故事,印出来卖,那银子还不得哗哗地流进来? 他又想到另一个关键问题——成本。 这年头印书,主要靠手抄! 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书局雇人抄书,工钱就是一大笔开销。 这书卖得贵,很大原因就在这儿。他自己就在书局干过,太清楚这里头的门道了。 他以前工钱少,纯粹是因为心思都在念书上,抄书时间少,工钱自然不高。 但那些专职抄书的,工钱可不算低。 这种抄书的方式太落伍了,要不咱也研究研究活字印刷? 想是这么想的,但是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他之前在学校研究过这方面的资料,导师也带他们体验过完整流程,但是那毕竟自己没有亲手制作过,能不能成,还真难说。 不过这也算是一个法子了,要是能行的话,光靠这个,日进斗金也不是梦。 不过他也没打算藏着掖着,如果真让他鼓捣出来了,那上交官方是必须的,他自己可兜不住这大的事儿。 胡思乱想了好一阵,林砚秋才觉得脑子有点发胀。 他起身洗漱一番,吹灭了油灯,躺在那张崭新舒服的大床上。 第二天一早,林砚秋就起来了。 他精神头不错,趁着清晨凉爽,把这新得的别院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好好逛了逛。 越看越满意,青砖铺地,花木整齐,墙角那口井水清冽,厨房宽敞明亮,比林家那漏风漏雨的茅屋强了百倍不止! 他心情愉悦地推开院门,想看看巷子里的晨景。 刚迈出门槛,旁边就传来一声招呼: “这位公子,可是这别院新来的住客?” 林砚秋扭头一看,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相斯文的年轻人,正站在隔壁院门口,手里还捏着半个糙面馒头。 他点点头:“正是,在下林砚秋。” 年轻人眼睛一亮,几步走过来,热情地拱拱手:“哎呀,原来是新邻居!幸会幸会!我叫徐长年,就住你隔壁这间院子!”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把手里剩下的那点馒头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嚼了几下才咽下去。 “原来是徐兄,幸会。” 林砚秋也回了一礼。 徐长年咽下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林兄可曾用过早饭?” 话才说出口,他心里就有些后悔。 这还真是说顺了嘴了,就在他心底还在祈祷的时候,林砚秋如实摇头:“未曾。” 徐长年的脸色明显僵了,心里直骂自己多嘴。 他早上就蒸了俩馒头当口粮,兜里还揣着最后一个呢! 这是他自己主动搭的话,这下子,也没法往回咽了。 他一咬牙,脸上挤出个爽朗的笑容,飞快地从袖袋里掏出那个仅剩的的糙面馒头,不由分说地塞到林砚秋手里: “林兄别嫌弃!拿着!我家……呃,有的是!早上刚蒸的!” “多谢徐兄!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垫垫肚子。” 林砚秋掰下一小块,慢悠悠地嚼着。 徐长年见林砚秋不客气的接了,顿时有些傻眼。 这人怎么回事? 你好歹客套客套啊? 接下来自己顺水推舟,勉为其难的收回,然后皆大欢喜。 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 他有些蔫吧的继续啃着剩下的一点馒头,顿时觉得,嘴里的馒头都不香了。 不过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林兄,可是学子?我是徽县的学子,县试已经过了,正准备复试备考,看林兄的打扮,也是学子?” “巧了,我也是为府试备考,刚搬过来。” 林砚秋顺着他的话应道。 “那可太好了!以后咱就是同窗兼邻居了!” 徐长年暂时把馒头的事抛在脑后,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哎,林兄,你知道这是谁家的院子吗?” 他有些神秘的开口。 “好像是崔家的吧?” 林砚秋照实回答。 “把好像去了,就是崔家的。我还告诉你,这崔家啊,就是咱们徽县的上任县令。”徐长年一脸得意。 “厉害啊,徐兄这都能打听出来?” 林砚秋憋着笑,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在隔壁租下了这间院子,为的就是沾沾才气。”徐长年一脸神秘,“不过这都不重要,我还知道点更隐秘的消息,你想不想了解?” 他这时候,脸上就差写着两字了: 问我! 快问我! 第50章 再一再二没有再三。 林砚秋故意凑近了些,装作好奇的样子:“什么消息?快说说。” 徐长年先往巷口瞅了瞅,见没人经过,才压低声音: “听说啊,崔县令走了以后,苏夫人日子不好过着呢!大房二房天天盯着她手里那点家产,就盼着能多分点,闹得街坊都知道。” 林砚秋心里点头——这跟苏夫人说的差不离,没想到闹得这么满城风雨,看来情况比预想的更紧。 他面上却装作惊讶:“真的?这么乱?” 徐长年见他感兴趣,说得更起劲了,突然上下打量起林砚秋:“林兄不是徽县人吧?” “确实不是,”林砚秋顺着说,“袁州县来的,这边有亲戚,过来借住些日子备考。” “难怪!” 徐长年一拍手,“崔家这点事,咱这街上谁家不知道?你刚搬来不清楚也正常。不过这都不算隐秘,我要说的才是真机密!” 他凑近了些,眼神神秘兮兮的:“这话你可千万别外传——崔县令早年间给闺女订过娃娃亲,听说苏夫人打算认这门亲呢!就是那女婿……考了好几年童生试,到现在还没考上,哪像咱们般争气。” 林砚秋憋着笑,故意瞪大眼:“还有这事?这么说来,他连县试都没过?” 心想着你这消息也太落后了。 咱今年不光过了,还拿了案首。 “可不是嘛!”徐长年撇撇嘴,突然又得意起来,“不过他这点倒跟我像,我也是爹给订的娃娃亲!虽说我娘子家没崔家富贵,但论模样品性,崔家千金肯定比不上我家娘子!” 林砚秋愣了愣——这年头还有把娘子挂在嘴边炫耀的? 倒是新鲜。 徐长年越说越起劲儿:“我娘子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手头却宽裕。你看我住的这院子,就是老丈人给租的,就为让我安心读书。” “徐兄真是好福气。” 林砚秋嘴上恭维了句。 心里却觉得这徐长年是个例外——换了别的书生,这种事巴不得藏着,他倒生怕别人不知道。 徐长年摆摆手,又绕回刚才的话题:“说回那崔家女婿,他境遇跟我也算有点像。要是有缘见着,我肯定好好指点他,不说中秀才,过个县试还不是轻松?” 林砚秋差点笑出声——正主儿就在你面前呢。 这徐长年口气倒不小,县试几百人里取十多个,哪有他说的那么容易。 “徐兄有这本事?”林砚秋故意捧场。 徐长年见他不信,脖子一梗:“你别不信!这徽县县试案首,你知道是谁吗?” 林砚秋心里一动——莫非他就是案首? 好奇的询问问:“莫非就是徐兄?” 要是真案首,那指点几句倒真有可能。 徐长年表情一僵,挠挠头:“额……是我同窗好友。” 林砚秋嘴角抽了抽,努力憋着没笑——闹了半天不是你啊。 徐长年见他表情不对,赶紧补救:“不过第二名你知道是谁吗?” 他眼神里带着期待,还挺真诚。 林砚秋顺着说:“难道是徐兄?第二名也很厉害了,没拿案首说不定是时运不济。” 这第二名也挺厉害,几百个考生当中,能过关斩将,拿下第二,说明还是有些实力的。 袁州县的方子瑜,不也是县试第二吗? 那可是袁州县有些名气的神童了,可惜就是碰上了自己而已。 “额……是我堂兄。”徐长年脸有点红,赶紧又说,“那第三名呢?这次你再猜!” 林砚秋心里有点火了——这货是故意耍人呢? 直接挑眉:“这次是你同窗还是同乡?” 这再一再二没有再三。 再上当自己就是傻子。 徐长年突然背着手,抬头望天,得意洋洋道:“哈哈,错了!这次就是在下!区区不才,侥幸拿了县试第三!” 那姿势摆得溜熟,一看就是练过无数次,就等着人夸呢。 林砚秋彻底无语了——哪来的这么个活宝? 他强忍着想揍他一顿的冲动,违心的鼓了鼓掌:“徐兄厉害!真是失敬失敬。” 徐长年被夸得更得意了,刚要再说点啥,突然听见院里传来他娘子的声音:“相公!该到时间温书了。” “来了来了!” 徐长年赶紧应着,又跟林砚秋摆摆手,“我先回了!改天咱们再聊。” 说完一溜烟跑回了院子。 林砚秋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笑了——这新邻居,倒是比想象中有趣多了。 徐长年一回到院子当中,就忍不住开口: “娘子,你知道隔壁搬来了一户什么人吗?” 这时,一位穿着朴素的妙龄少女,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意。 这徐长年有句话说的倒没错,他娘子,长得还真挺不赖。 徐长年一进院子,就见他娘子站在廊下等他,手里还拿着件浆洗好的青布衫。 这姑娘看着二十出头,梳着简单的发髻,插着支素银簪子,粗布衣裙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眉眼弯弯的,皮肤是乡下姑娘常见的浅麦色,笑起来时眼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清爽又实在。 “娘子,你是没瞧见,隔壁新搬来的邻居!” 徐长年几步凑过去,把手里的空馒头纸往石桌上一放,“也是个读书人,跟我一样考了县试,正备府试呢!” 他娘子笑着把布衫递给他:“瞧你高兴的,刚跟人聊了几句就这么热络?” 她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日里的风,“你说的是隔壁崔家那老宅吧?昨天就见到不少人在打扫庭院,原来是读书人。” “可不是!”徐长年接过布衫搭在胳膊上,“他是袁州县来的,说这边有亲戚。我跟你说,他还不知道崔家那娃娃亲的事呢,我跟他一讲,他眼睛都直了!” 他娘子嗔了他一眼:“又在背后说人家闲话。不过既是读书人,往后你们倒能做个伴,省得你天天一个人温书闷得慌。” 她抬手帮徐长年理了理衣领,“我听说温书久了伤眼睛,你要是倦了,就约他出去走走,透透气也好。” 第51章 上门拜访 徐长年挠挠头,脸上的得意劲儿淡了些: “透气归透气,温书更要紧。等我考上举人,你就是举人的夫人了!到时候给你爹娘置几亩好地,再开个小铺子,让他们不用再起早贪黑做小买卖。” 他娘子笑了,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日头还亮:“相公有心了。可我爹娘说了,考不考得上都没关系,你好好的,咱们平平安安过日子,比啥都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前几日我回娘家,见我爹咳得厉害,还硬撑着去赶集……” 徐长年心里一沉。他知道这两年全靠岳家接济,周家做点针头线脑的小买卖,攒点钱不容易,却硬生生供着他读书。 前阵子他还能吃上白面馒头,这阵子偶尔就得掺着粗面。 所以他刚才给林砚秋那个馒头,才会有些心疼。 “我知道,”徐长年攥紧了拳头,“等府试考完,我找个活计,先挣点银子给岳父抓药。总不能一直靠着你们家。” 他娘子刚要说话,他又赶紧摆手,“你别劝我,读书人也得吃饭,总不能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娘子看着他,眼圈有点红,却笑着点头:“好,听你的。不过别太累着,身子要紧。” 两人正说着,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他娘子赶紧应声:“来了来了!” 转身往屋里走,徐长年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这日子虽苦,有她在,就总有奔头。 另一边,林砚秋刚回别院,就见母亲张氏正对着镜子理头发。 她穿了件藏青色的粗布褂子,是前年大姐给做的,浆洗得发亮,领口磨破的地方用同色布补了,不细看瞧不出来。 头上还插了支张氏嫁过来时带的银钗,虽不算新,却擦得锃亮。 “秋儿,快换衣裳!” 张氏回头催他,“苏夫人特意说了今日来,可不能穿得太寒碜。” 她翻出林砚秋最好的一件青布长衫,是去年县试前缝的,袖口已经磨薄了。 “赶紧换上,娘去看看昨日买的点心装好了没。” 林砚秋无奈地接过长衫:“娘,苏夫人不是那讲究排场的人,不用这么紧张。” “那哪行!”张氏瞪他一眼,“礼数不能少!人家崔家是官宦人家,咱虽穷,规矩得懂。” 她一边往礼盒里装点心,一边念叨,“这槽子糕是县城最好的铺子买的,那两盒蜜饯是你姐夫托人捎的,还有这匹蓝布,做件褂子正合适,苏夫人穿肯定好看。” 林砚秋看着母亲忙前忙后,心里暖烘烘的。 张氏这辈子没出过远门,却把礼数记得清清楚楚,无非是怕人家轻看了儿子。 他背上布料,手里拎着三个礼盒,跟在母亲身后往街面走。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铺子门口挂着幌子迎风晃。 张氏一路打听,找了家看着靠谱的绸缎庄,又添了两匹细棉布,说是给崔家小姐做衣裳。 林砚秋想拦都拦不住,只能乖乖付钱拎着。 “娘,这也太多了。”林砚秋胳膊都酸了,“苏夫人不会在意这些的。” “你懂啥!”张氏拍了拍礼盒,“这不是给苏夫人看的,是给崔家下人看的。咱不能让人觉得咱家不懂规矩,让你在人家面前抬不起头。” 她雇了辆马车,把东西往上一放,自己先爬上去,又伸手拉林砚秋,“走,去崔家!” 马车轱辘轱辘走了半个时辰,停在一处气派的宅院前。 朱漆大门上挂着铜环,门楣上雕着简单的花纹,看着不张扬却透着稳重。 张氏深吸一口气,让林砚秋放下东西,自己上前扣了扣铜环。 门很快开了,探出个白发老管家的脑袋,穿着灰布短褂,腰杆挺得笔直。“请问二位是?” 张氏赶紧递上手里的拜帖,笑得有些拘谨:“管家您好,我们是水口村林家的,这是小儿林砚秋。前日苏夫人说今日可来拜访,麻烦您通传一声。” 老管家接过拜帖看了看,脸上露出笑意:“原来是林夫人和林公子,夫人早吩咐过了,快请进。” 他推开大门,侧身引路,“夫人在正厅等着呢。” 进了大门,绕过影壁,院子里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种着几丛翠竹,风一吹沙沙响。 屋里的家具都是深色木料,看着年头不短,却擦得锃亮,桌上摆着个青瓷瓶,插着两支新开的菊花,简单却雅致。 刚走到正厅门口,就见苏夫人迎了出来。她穿了件月白色的素缎褂子,没戴珠钗,只在发髻上插了支玉簪,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张妹妹,砚秋,可算来了!快进来坐。” 张氏赶紧拉着林砚秋行礼:“给苏夫人请安。叨扰您了。” “快别多礼。” 苏夫人扶着张氏的胳膊,往屋里让,“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做啥?都是自家人,客气啥。” 张氏红着脸笑:“也不是啥好东西,一点心意。苏夫人不嫌弃就好。” 几人坐下,丫鬟端上茶水,苏夫人看着林砚秋: “砚秋这次县试得了案首,真是好本事!” 林砚秋赶紧欠身:“都是苏夫人照拂,运气好罢了。” “这可不是运气。”苏夫人摇摇头,“我家老爷在世时总说,县试案首,十有八九是能中举人的。” 原本她压根没想过,林砚秋今年能过县试。 但是他不光过了县试,并且还拿了案首,这可不简单。 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还不敢相信,再三确认,这才接受了这个消息。 她转向张氏,“张夫人,你养了个好儿子,有出息。” 张氏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了:“还不是托苏夫人的福,给我们找了这么好的地方备考。这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房里的书比县里的书局都全,真是……真是让我们娘俩无以为报。” “说啥报不报的。” 苏夫人摆摆手,“砚秋是我家准女婿,照拂他是应该的。对了,书房里的书要是不够,你跟我说,我让管家再找些。府试还有两个月,可得好好准备。” 林砚秋点头:“多谢苏夫人。我正看那些府试闱墨呢,点评写得很细,受益匪浅。” “那就好。”苏夫人笑着说,“晌午就在这儿吃饭,我让厨房做了些家常菜,都是你们爱吃的。” 她又跟张氏聊起家常,并说水口村那边,她准备派人过去,先看看家里的老房子,有哪些东西要修补的,先出个章程,再来询问您的意见。 第52章 用膳 张氏一听苏夫人要派人修老房子,赶紧从袖袋里摸出串钥匙,双手递过去:“苏夫人想的太周到了!这是家里的钥匙,您让管事拿去用,该修该补的尽管弄,回头我再跟您算银子。” 苏夫人笑着让旁边的丫鬟接过钥匙:“跟我算啥银子?都是自家人。老房子空着容易坏,修好了你们往后回去也有个落脚地。” 她转头对张氏说,“你放心,我让管家盯着,用料实在,不会糊弄事。” 张氏连声道谢,眼眶都有点红了——这崔家不仅照拂他们娘俩,连老家的房子都惦记着,这份情分太重了。 两人正聊着,另一间房里,崔清婉正坐在窗边看书。 她穿了件浅绿的布裙,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捏着本诗集,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书页上,倒比诗里的句子还静。 “小姐!小姐!”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丫鬟明月跑进来,脸上红扑扑的。 “林家公子来了!就在正厅跟夫人说话呢!” 崔清婉手里的书“啪嗒”一声合上,眼睛亮了亮。 刚要起身,就被明月拦住:“夫人说了,让您在房里等着,别出去捣乱。” 崔清婉的脚步顿住了,有点失望地“哦”了一声,重新坐了回去。 明月凑到小姐身边,大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小声问: “小姐,您上次偷偷去看放榜,说林公子得了案首,是真的吧?” “嗯,”崔清婉点点头,想起那日听到唱榜时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我亲耳听见的。” “可是……”明月挠挠头,一脸困惑,“我听说,林公子前几年不是连县试都没过吗?怎么今年突然就……成案首了?这也太厉害了吧?” 她实在想不通。 崔清婉其实心里也有点好奇,不过她很快找到了解释:“兴许……是厚积薄发,一朝顿悟了吧?” 她想起以前听父亲提起过的例子,“前朝不就有一位书生吗?考了十年才中秀才,可第十一年,竟连中三元,最后官至二品呢!说不定林公子也是这般?” 想到这种可能性,她自己也觉得这想法实在大胆了些,自己都被自己逗乐了。 “小姐你笑啥?” 明月促狭地挤挤眼,“是不是觉得这新姑爷不错?我听管家说,林公子长得可清秀了,说话也客气。” “你敢编排我!” 崔清婉伸手要打她,明月赶紧往旁边躲,两人闹作一团。 明月笑嘻嘻地躲闪,嘴上喊着“小姐饶命”,那神情动作却半点不像害怕,倒像是姐妹间的玩闹。 这主仆二人的关系确实不一般。 明月是崔府第一任老管家的孙女,从小就被接到府里给崔清婉作伴。 崔老爷在世时很开明,看两个小丫头年纪相仿,就让她一直住在府里。 后来老管家过世,明月顺理成章地留下来做了崔清婉的贴身丫鬟。 名义上是主仆,私下里却情同姐妹。 转眼到了午膳时分。苏夫人这次没特意避嫌,直接让人去请崔清婉过来一同用饭。 崔老爷在世时就很开明,从不讲究什么“女眷不能上桌”的虚礼。 他走后,府里就剩她们娘俩,更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饭桌上,崔清婉规规矩矩地坐着,眼神却总忍不住往林砚秋那边飘,悄悄打量着自己这位未来的夫婿。 林砚秋好几次都感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时差点和她视线撞上。 林砚秋心里直乐:这崔小姐看着文静,胆子倒不小,敢这么光明正大地打量他。 明月站在崔清婉身后,可急坏了! 她瞅准机会,借着给小姐布菜的由头,手指头偷偷在崔清婉后背轻轻戳了一下又一下,用眼神拼命暗示: 小姐!夫人还在旁边看着呢! 您收敛点啊!这眼睛都快粘在林公子身上了! 一点不知道害臊! 她心里直犯嘀咕。 不过,明月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一边给小姐布菜,一边也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位未来的姑爷。 嗯,模样长得挺周正,清清爽爽的,看着顺眼。 说话也挺有意思,不像有些读书人,张口闭口“之乎者也”,酸得倒牙! 听着就让人舒服。 她在心里默默给林砚秋加了点印象分。 这时,丫鬟端上来一道清蒸鱼,摆在桌子中央,香气扑鼻。 苏夫人笑着招呼:“来来,尝尝这鱼,今早才从河里捞上来的,新鲜着呢。” 崔清婉正好坐在林砚秋斜对面,夹菜时忍不住又飞快地瞟了他一眼,想看看他对这道菜的反应。结果这次,林砚秋也正好抬头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实实在在地撞了个正着! 崔清婉心里“咯噔”一下,脸“腾”地就红了,像被火燎了似的,赶紧慌乱地低下头,假装专心挑鱼刺。 手里的筷子都有点拿不稳了。 林砚秋被她这反应逗得差点笑出来,赶紧忍住,也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夹菜。 站在后面的明月,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急得差点跺脚!我的小姐哎!您这也太明显了!她赶紧又偷偷戳了崔清婉一下,提醒她稳住。 崔清婉心里又羞又急,越是想装作若无其事,手上的动作就越乱。 她夹起一块鱼肉,心不在焉地往嘴里送,结果—— “咳咳咳!”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憋得通红,眼泪都呛出来了! “哎呀!怎么了这是?”张氏吓了一跳。 “婉儿!”苏夫人也立刻放下筷子,关切地看过来。 明月反应最快,一步上前,一边给崔清婉拍背顺气,一边急声问:“小姐!是不是卡着鱼刺了?” 崔清婉咳得说不出话,只能捂着脖子,痛苦地点点头,小脸皱成一团。 林砚秋也吓了一跳,赶紧放下碗筷,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过去看看。 苏夫人倒是比较镇定,对旁边的丫鬟吩咐:“快!去厨房拿点醋来!再端点温水!” 她看着女儿难受的样子,又看看一脸紧张想帮忙的林砚秋,还有旁边同样焦急的张氏,最后目光落在咳得眼泪汪汪的崔清婉身上,带着点无奈和了然,轻轻叹了口气,半是责备半是提醒地说了句: “吃饭就吃饭,专心些,食不言,更别……胡思乱想。” 那语气,分明是看透了女儿刚才为什么走神。 第53章 卖掉书局? 苏夫人想起上次让人把书局房契送去的事,叹了口气:“书局那摊子事儿……唉,现在想想,还是先放一放吧。砚秋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府试,别为这些分心。” 她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当初送房契,一是想让林砚秋早点接触崔家的产业,了解内情;二也是怕他万一县试又落榜,心里难受,给他找点事做,转移下注意力。 谁能想到这小子不声不响地给她放了个大炮仗——直接拿了个案首回来! 那这书局的事,自然就得往后靠了。 林砚秋却表现出挺感兴趣的样子:“苏夫人,上次匆匆去了一趟,只看了个大概。您方便的话,再给我细说说书局的情况?” 苏夫人看他认真,也就没再推辞,把书局这些年的糟心事儿又细细讲了一遍: “那书局,是你岳父刚中举人那会儿,怀着点读书人的心思置办的,本意是想给读书人提供些方便,也算积点德。可后来他公务繁忙,我又不方便抛头露面,只能交给他大哥、二哥代管。这一管就是好些年。” “头些年,你岳父还在的时候,书局每年多少还有点结余,虽赚不多,但也没亏过。可自打你岳父一走……” 苏夫人脸上露出无奈和一丝怒意,“那两位,就一口咬定书局年年亏损!不光没分红,还几次三番让我从三房拿钱去填补窟窿!这怎么可能?书局地段不差,卖的都是读书人离不了的东西,怎么可能亏?” “我也派人去查过几次账,”苏夫人摇摇头,“可他们管着人管着钱,账面上做得滴水不漏,派去的人根本看不出破绽,最后只能不了了之。拖到现在,就成了这么个烂摊子。” 林砚秋听完,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不就是典型的家族企业内斗,管理层中饱私囊嘛!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苏夫人,其实我琢磨着,大概有两个法子。” 苏夫人和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崔清婉都看向他。苏夫人眼睛亮了亮:“哦?贤侄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这第一个法子嘛,” 林砚秋伸出根手指,“干脆点,把书局里原来那些人,甭管是大房二房塞进来的,还是混日子的老油条,全开了!咱们重新招人,从头再来!” 苏夫人听完,心里那点期待的小火苗“噗”一下就灭了。 这法子她不是没想过,行不通啊! 她苦笑着摇头:“这……恐怕不成。大房二房那边,是绝不会同意的。那些人都是他们的眼线、手脚,开了他们,等于撕破脸。他们有的是法子使绊子,让咱们招不到人,也开不下去。” 林砚秋一点也不意外,不慌不忙地伸出第二根手指: “那就只有第二个法子了。就是……不知道苏夫人您舍不舍得。” “舍得什么?”苏夫人和崔清婉都好奇了。 林砚秋吐出两个字:“卖掉。” “卖……卖掉?” 苏夫人愣住了,随即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卖掉? 这不就是临阵脱逃吗? 她辛苦支撑,不就是为了保住丈夫留下的这点念想? 旁边的崔清婉眼神也暗了下去,看来林公子也没什么好办法…… 林砚秋一看她们的表情,就知道误会了,赶紧补充道:“苏夫人,崔小姐,你们听我说完。我说的卖掉,是指卖掉原来那间书局的房契!” “啊?”母女俩都懵了,卖掉房契?那书局不就没了吗? 林砚秋笑了,抛出了他的核心计划:“咱们卖了旧书局的房契,拿到现钱。然后,就在原来那书局的隔壁,或者对门!咱们再开一间新的书局!” “再开一间书局?” 苏夫人彻底惊了,眼睛瞪得溜圆,“这……这能行吗?” 她完全跟不上林砚秋的思路了。 在旁边再开一间?这不是自己跟自己打擂台吗? 而且,她既不懂经营,也找不到可靠又有经验的人来管啊! 现在这时候,想找一个既经验老道,又得自己信得过的人,太难了。 崔清婉也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林公子,这……这法子听着新奇。两家书局紧挨着,岂不是要抢生意?而且,开新书局,找谁去经营呢?” 她心里其实更想问:这靠谱吗? 林砚秋知道她们会有顾虑,立刻抛出他准备好的方案: “苏夫人,崔小姐,你们听我说。咱们卖旧书局的房契,就是为了跟大房二房彻底撇清关系!他们不是喜欢那间铺子,喜欢在里面捣鬼吗?行,给他们!咱们拿钱走人!” “咱们拿着卖铺子的钱,在它旁边盘个新铺面,挂个新招牌。关键是,这家新书局,是完完全全属于咱们三房的!跟大房二房没一个铜板的关系!” “至于经营,” 林砚秋看向苏夫人,眼神认真,“苏夫人您坐镇后方掌总就行。具体经营的人选,我有个想法——咱们可以搞‘合伙经营’!” “合伙经营?” 苏夫人和崔清婉都对这个词感到新鲜。 “对!”林砚秋解释道,“简单说,就是咱们提供铺面、招牌、启动的本钱和大的方向。然后找一个懂行、可靠的人来当掌柜,负责日常经营。赚的钱,咱们按事先说好的比例分账。这样,掌柜的干得越用心,他自己分得越多,自然就会尽心尽力。咱们呢,也不用天天盯着铺子,省心省力!” “那……那货源呢?” 苏夫人立刻抓住了关键问题,“原来书局的进货渠道,都捏在大房二房手里。咱们新开张,哪来的稳定又便宜的货源?还有,卖什么书?总不能跟原来那家一样吧?那可真成打擂台了。” “货源问题,我有办法解决。” 林砚秋显得很有把握,“至于卖什么书……这才是关键!” 他眼睛亮了起来,“原来那家书局,卖的全是死贵的正经科举书和经史子集,普通读书人买不起,有钱人家里又不缺。咱们新书局,要剑走偏锋!” “第一,咱们可以卖些便宜实用的科举基础书。不追求名家注释精装版,就找些字迹工整、内容没差错的普通版本。价格定低点,薄利多销,让那些家境一般的学子也能买得起。”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 林砚秋加重了语气,“咱们要卖话本故事书!市面上现在缺什么?缺好看的故事!什么才子佳人、江湖侠义、神怪传奇……这些书,有趣,看得人多!只要故事好,印出来肯定好卖!而且,咱们可以自己找人写,或者买断一些好故事的话本子,独家发售!” 第54章 顾虑 “自己找人写?”崔清婉听得入了神,觉得这想法既大胆又新奇。 “没错!”林砚秋看向她,笑着点头。 他心里盘算着,前世那些经典故事,改头换面拿来用,绝对能火。 “但是这写话本,咱们县里可找不到人写,还得写出来的故事有人喜欢看,这可不容易。” 苏氏叹了口气,有些为难。 “其实,我可以试试。” “你?” 苏氏瞪大了双眼,明显不太相信。 “反正试试嘛,也没关系。” 林砚秋笑了笑,接着开口:“至于抄书的人手和成本,” 林砚秋抛出了他昨晚就想好的计划,“咱们可以招募那些农家学子那样,过了县试、家境清贫、字迹工整的学子来抄书! 给他们提供统一的笔墨纸张,按抄写的页数付工钱,比市价略高一点。这样,他们有了稳定收入补贴家用,咱们也大大降低了抄书成本,可以把书价压下来,让更多人买得起!这是三赢!” 至于更高效的活字印刷,那玩意儿太超前,现在提出来怕吓着她们,还是以后自己慢慢琢磨吧。 林砚秋一口气说完,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看着陷入沉思的苏夫人和眼睛越来越亮的崔清婉。 “苏夫人,您想想,”他最后补充道,“咱们卖了旧书局的包袱,甩开了大房二房的掣肘。 用那笔钱开新店,卖新书,用新法子。既能赚钱,又能帮到真正需要书的寒门学子,还能给三房挣个好名声。这新书局,未必就不能把隔壁那家老店给挤垮!” 苏夫人手里捻着茶杯,半晌没说话。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林砚秋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卖旧铺,甩包袱……开新店,新招牌……合伙经营,找人出力……卖便宜科举书和畅销话本……招募寒门学子抄书,降低成本…… 这一条条,一环环,听着……竟然出奇地有道理! 尤其是最后那句“把隔壁老店挤垮”,简直说到了她心坎里! 她可是憋着股子气呢,这崔家两兄弟,简直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自从崔老爷走后,自己娘俩可没少受他们的气。 她抬起头,看向林砚秋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这哪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 不过,惊喜归惊喜,苏夫人还是很清醒。 她压下心头的激动,看着林砚秋,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砚秋,你说的这些法子,听着是挺好。 可……你一个读书人,怎么对书局经营的门道这么清楚?连招募人手、卖什么书都想得这么周全?” 她心里确实有点纳闷,这孩子之前不是一直在水口村埋头苦读吗? 林砚秋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坦然道: “苏夫人,实不相瞒。在袁州县备考那几年,为了贴补家用,也为了能多接触些书籍资料,我一直在县里的一家书局做工。 虽说工钱不多,但空闲时,就喜欢琢磨琢磨书局的经营门道,比如什么样的书好卖,什么样的书积压,客人喜欢什么,成本怎么控制……一来二去,就琢磨出点想法。没想到,现在还真能用上。” 他这话半真半假,打工是真的,但那些经营理念,更多是来自前世的见识。 苏夫人一听,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如此!难怪你有这些想法。”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打消了她大部分的疑虑。 一个在书局打过工、又肯用心琢磨的读书人,能想到这些点子,倒也说得通。 不过,她心里的天平虽然倾斜了,但最终还是决定不让林砚秋插手书局的事,毕竟他现在的重心,应该放在科举上。 她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砚秋啊,你能想到这些,还说得头头是道,确实出乎我的意料。这法子听着……也确实有几分可行。”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眼下对你来说,头等大事是府试!这才是关乎你前程的根本! 开书局,千头万绪,劳心劳力,绝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弄好的。我绝不能让你为了这些俗务分了心,耽误了读书备考!” 她看着林砚秋,眼神带着长辈的关切和不容置疑:“这件事,心意我领了,法子我也记下了。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你府试考完了,金榜题名,咱们再坐下来好好商议这书局的事,如何?眼下,你只管安心温书,其他的,一概不用操心!” 她的态度很明确:府试为重,书局的事,押后再说。 林砚秋心里虽然有点小遗憾,但也理解苏夫人的顾虑。 他本来也没指望一次就能说服她,能把自己的想法完整表达出来,埋下这颗种子,就算达到目的了。 他顺从地点点头:“苏夫人说的是,我明白了。一切以府试为重。” 苏夫人见他听劝,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就对了。你只管好好读书,需要什么书,只管跟管家说,让他去给你找。” 又闲聊了几句家常,林砚秋和张氏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崔府大门,张氏还沉浸在刚才的谈话里,忍不住小声问儿子: “秋儿,你刚才说的那些……开新书局,卖话本,找穷学生抄书……听着是挺热闹,可……能行吗?别到时候把银子赔进去……” 林砚秋扶着母亲上了雇来的马车,自己也坐上去,笑着宽慰她:“娘,您放心。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等儿子考完了府试,有了功名傍身,再来办这事,底气更足,把握也更大。现在嘛,就像苏夫人说的,安心读书才是正经。” 第55章 三人成虎 林砚秋和张氏回到徽县的小别院,日子一下子安稳下来。 张氏每天变着法儿给儿子做好吃的,林砚秋则一头扎进那间藏书丰富的书房,按部就班地温习功课,准备府试。 母子俩都挺满意这清静日子。 可他们老家水口村那边,这几天可就不太平静了。 这天晌午刚过,两个穿着青灰色官差服、腰挎腰刀的人影,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水口村村口的小路上。 那身官差衣服,在乡下地方格外扎眼。 年纪轻点的那个官差,看着村口那块写着“水口村”三个歪歪扭扭大字的破木牌子,挠了挠头:“头儿,是这地儿没错吧?” 年长点的官差眯着眼瞅了瞅,又掏出怀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对了对地址: “嗯,袁州县水口村,没跑了。就是这破地方,找个人可真费劲。” 他们俩是袁州县的衙役,奉了县令大人的命令,来水口村找个人,林砚秋。 可县太爷只说了名字和村子,没具体说为啥找。 这差事办得有点没头没脑。 这年头,老百姓看见官差,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两人刚进村,原本在树荫下唠嗑、在门口做活计的村民,远远瞧见那身官皮,“呼啦”一下全躲屋里去了,动作快得跟兔子似的。 路上瞬间空荡荡的。 两个衙役在村里转悠了半天,愣是连个问路的人都逮不着! 好不容易,在一条窄巷子口,堵住了一个没来得及跑掉的汉子。 那汉子缩着脖子,脸都吓白了:“差……差爷?有……有啥吩咐?” 年轻衙役没好气地问:“喂!知道林砚秋家怎么走吗?就是那个考科举的林砚秋!” 汉子一听“林砚秋”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再瞅瞅官差那严肃的脸,冷汗“唰”就下来了。 官差找林砚秋? 能有什么好事? 莫非是……犯事了? 他心里瞬间翻江倒海: 林砚秋考了三年县试都没过,今年突然就过了? 该不会是……科举作弊,被查出来了? 官差这是来拿人的?! 这念头一起,越想越觉得可能! 汉子赶紧指了路:“就……就在村东头,最……最破那家院子就是!” 指完路,他脚底抹油,溜得比谁都快。 看着官差朝村东头走去,汉子一口气跑回家,关上门,心还怦怦跳。 他媳妇见他慌里慌张的,忙问:“咋了?见鬼了?” 汉子喘着粗气,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比见鬼还邪乎!官差!两个官差,找林家那小子去了!” “啊?找秋娃子?为啥啊?”媳妇也吓了一跳。 “为啥?还能为啥!” 汉子一脸笃定,“肯定是科举作弊露馅了!你想啊,他前几年啥德行?今年突然就考过了?哪有那么好的事!官差指定是来锁人的!” 媳妇听得目瞪口呆: “我的天爷!真……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官差都上门了!” 汉子越想越觉得自己分析得对,“我看啊,林家娘俩这几天不见人影,保不齐就是听到风声,提前跑了!” “跑……跑了?那官差不是扑个空?” 媳妇也跟着紧张起来。 “那可不!”汉子一拍大腿,“等着瞧吧,这下林家可摊上大事了!” 另一边,两个衙役按着指的路,果然找到了村东头最破败的那个小院。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有人吗?林砚秋在家吗?”年长衙役上前敲门,砰砰砰敲了好几下。 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奇了怪了,没人?”年轻衙役探头探脑地往门缝里瞧,“看着像是真没人住啊?” 年长衙役皱了皱眉,走到隔壁那家看起来稍微齐整点的院子门口,用力拍了拍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小心翼翼地开了条缝,露出李婶那张紧张又警惕的脸:“谁……谁啊?” “衙门办差!问个事!” 年长衙役亮了下腰牌,“隔壁林砚秋家怎么没人?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李婶一看是官差,腿肚子都有点转筋,赶紧回答:“差……差爷,林家……林家好像出远门了,听说是……是去徽县了!走了好几天了!” 她心里其实也纳闷官差为啥找林砚秋,但看着对方那张脸,愣是没敢多问一句。 “徽县?”年长衙役和同伴对视一眼,得了,白跑一趟。 他记下“徽县”两个字,对李婶摆摆手:“行了,知道了。” 两人转身就走,一点多余的话都没有。 看着官差走远的背影,李婶才松了口气,赶紧关上门,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这官差上门,准没好事!秋娃子……该不会真惹上啥麻烦了吧? 李婶虽然心里嘀咕,但也不敢乱说。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在水口村这种地方。 被问路的那个汉子,他媳妇转头去河边洗衣裳时,无意间跟几个相熟的婆娘嘀咕了几句。 “哎,听说了吗?林家那小子,科举作弊,露馅啦!” “真的假的?官差都上门了?” “那可不!两个穿官服的!凶神恶煞的!直接奔林家去了!” “结果呢?” “结果?林家早就人去屋空,跑啦!肯定是做贼心虚,知道要坏事,提前逃荒去了!” “我的老天爷!怪不得张氏和她儿子这几天不见人影!原来是跑了!” “啧啧,我就说嘛,他前几年屁都考不上,今年咋突然就中了?原来是作弊!这下可好,连官差都惊动了,看他往哪跑!” “就是!听说官差扑了个空,气得不行,又去隔壁李婶家打听,李婶亲口说他们去徽县了!这不就是畏罪潜逃嘛!”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又像滚雪球,越传越离谱,细节越来越丰富。 不到半天功夫,整个水口村都知道了: 林砚秋科举作弊,东窗事发! 官差奉命前来捉拿! 林家母子闻风丧胆,已经举家逃往徽县避祸! 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 听见这件事,最高兴的还属钱夫子,这下好了,赌约自然是不作数了。 只要在路上听见有人在讨论这件事,立马加入进去评论几句,最后都会语重心长的开口: “这人呐,没考上不要紧,但是作弊,这就属于道德败坏,这是人品问题!” 众人还能不明白,这是他自己考了一辈子科举都没考上,找理由开脱呢。 “按你这么说,那你考了一辈子科举没考上,就因为你人品好?” 李婶自然是不惯着他,这件事都还没弄清楚呢,也不知道是哪个多嘴的瞎传。 “咳咳...咳”钱夫子被呛了一句,有些气短,“我可没这么说,但是起码我没有作弊。” “哦?”李婶挑了挑眉头,“照您这意思,这考上科举的人,都是作弊考上的?” 钱夫子自然是不敢接这个话头,赔着笑开口:“李大嫂,是我错了,我多嘴。” 眼见着钱夫子都道歉了,李婶也没有揪着这事不放。 按大景例律,诬告者反坐。 他可担不起这责! 第56章 要钱来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闲汉唾沫横飞地议论着,个个都像洞悉了真相的智者。 “我就说这小子不是个安分的!” “可不是嘛!这下好了,功名没了,还得吃牢饭!” “啧啧,张氏也是糊涂,带着儿子跑?能跑哪去?早晚得被抓回来!” “唉,老林家这算是彻底完了……” 而此时,还在徽县的林砚秋,丝毫不知道水口村发生事情,也不知道自己成了村民们口中科举舞弊的嫌犯。 主要还是水口村,不属于同一宗族,而是在七八十年前,由许多外地逃难来的百姓,聚集在此。 大家也没有抱团的思想,能够各自顾好门前雪就已经不错了。 如果是在那种同一宗族的村里,他们巴不得村里多出几个读书人呢,哪会这样编排。 两位官差从水口村回到袁州县衙,向县令王大人复命。 “大人,小的们去了水口村,找到了林砚秋家,可……没人。”年长的衙役躬身回禀。 “没人?”王县令放下手里的公文,有点意外,“他娘也不在?” “都不在。”衙役答道,“小的问了邻居,说他们娘俩前些日子就出门了,好像是去了徽县。” “徽县?”王县令更纳闷了,“他在徽县有亲戚?” 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师爷,这时捋着山羊胡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凑近王县令耳边,压低声音: “老爷,属下倒是想起一桩传闻。徽县前任县令崔大人,生前好像给自家小女定过一门娃娃亲……听说就是水口村林家。这位林案首,莫非就是……” 王县令是今年才调任袁州县的,对前任崔县令的家事自然不清楚:“哦?你如何得知?” 师爷笑了笑:“属下有个远房亲戚,就在徽县县衙当差,以前闲聊时听他提过一嘴,说崔家小姐定了门寒门亲事,好像就是袁州水口村的。” 王县令这才恍然:“原来如此。” 他找林砚秋其实也没啥大事,一是想问问这位才思敏捷的案首最近有没有新作,二是觉得此子前途可期,想多亲近亲近。 万一将来真考上举人、进士,同朝为官,这份交情总不是坏事。 不过现在人去了徽县,找起来就麻烦了。 他摆摆手:“罢了,下去吧。总归要回来参加府试的。”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清楚,县试案首虽好,可考举人、考进士那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难如登天。 他对林砚秋是看好,但也没到非见不可的地步。 与此同时,徽县崔府的气氛可就没那么轻松了。 崔家正厅里,苏夫人端坐上首,脸色平静,但眼神透着冷意。 她对面坐着两个人,正是崔家大房崔观海和二房崔观涛。 崔观海皱着眉头,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弟妹,林家的这门亲事,你是不是太草率了?事关崔家前程,怎么也得再仔细斟酌斟酌,听听我们这些当兄长的意见吧?” “就是啊,三弟妹,” 二房崔观涛在一旁帮腔,一脸“我全是为你好”的表情,“咱崔家现在虽然不比从前,但根基还在。给清婉选夫婿,怎么能如此轻率?那林家小子,底细你都摸清了吗?可别耽误了孩子一辈子!” 自从上次跟苏氏闹得不欢而散,崔观海就派人去查了林砚秋的老底。 得知他前三年连县试第一场都过不去,就是个十足的破落书生后,崔观海心里那点顾虑就彻底没了。 他还真怕苏氏给崔清婉找了个有真才实学的! 可前两天,坏消息来了:那小子今年不光过了县试,还拿了案首! 这让他心里有点发慌,感觉事情有点脱离掌控了。 不过现在木已成舟,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一条道走到黑,想办法搅黄这婚事。 “对啊,”崔观涛继续假惺惺地“劝解”,“哪个县每年不出个案首?可最后能考中举人,当上朝廷命官的,十个里能有一个就不错了! 大部分人不也就止步于秀才?弟妹,你可不能拿清婉的终身,拿崔家的前途,去赌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啊!”他这话说得,好像全是在为崔家考虑似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费了半天口舌,苏氏就是不为所动,端坐着,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眼瞅着又要下逐客令了。 崔观涛赶紧朝大哥使了个眼色。 崔观海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 “对了,弟妹,还有件小事,得跟你说一声。” 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就是那间书局……唉,最近账目上银钱周转不灵,眼看着就要难以为继了。你也知道,如今这生意不好做……” “是啊是啊,” 崔观涛立刻接上话茬,“三弟妹,你可是书局的大东家。这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你是不是得……拿点银子出来周转周转?总不能看着它关门吧?” 两人一唱一和,终于图穷匕见——要钱来了! 苏氏心里冷笑一声:果然来了! 什么书局亏空? 那点银子,怕是早就进了你们俩的口袋! 她现在手里余钱确实不多,就算有,也绝不可能再往这无底洞里扔一个铜板! 她脸上却故意露出点“为难”和“松动”的表情,叹了口气:“唉,两位大哥说的是。书局是老爷的心血,不能就这么垮了……只是,” 她话锋一转,显得很无奈,“我这边现在手头也紧,实在拿不出多少银子了。要不……你们哥俩先垫上?等书局缓过劲儿来,有了进项,我再想法子还给你们,如何?” 崔观海和崔观涛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 还以为刚才那番苦口婆心的劝诫起了作用,让这弟妹想通了呢! 两人顿时喜笑颜开。 “行啊!三弟妹,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崔观海一拍大腿,显得很“爽快”,“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这银子,我们哥俩出了!” “对对对!”崔观涛也笑得见牙不见眼,“三弟妹你只管放心!书局的事交给我们!” 不过,崔观海紧接着话锋一转,露出商人的精明嘴脸:“不过呢,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不是?这钱我们垫上没问题,但总得立个字据,说清楚借多少,借多久,利息怎么算 ……还有,万一到时候书局还是周转不开,这钱还不上,总得有个抵押,你说是吧?” 他图穷匕见,终于露出了獠牙——目标直指书局本身! 这才是他们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苏氏刚才那点“松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刚才只是随口试探,没想到这两人的狼子野心这么快就暴露无遗! 他们根本不在乎书局死活,就是想借着“周转”的名头,彻底把书局从她手里夺过去! 第57章 算计 苏氏被他们这赤裸裸的算计气得心口发堵,脑子里却猛地闪过上次林砚秋在她家说过的那番话。 留着这破书局干嘛? 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被大房二房攥在手里,别说赚银子了,隔三差五就派人来要钱填那所谓的“亏空”。 今天倒好,下面的人估计是连门都进不来了,这两位正主竟然亲自下场来要钱了! 脸皮都不要了! 她以前也想过,干脆关了拉倒,反正房契在自己手里,留着当个念想。 可上次听林砚秋那么一说……好像直接卖给这两兄弟,换一笔现钱,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林砚秋不是说吗,卖了旧铺子拿到钱,就在隔壁开个新书局,用新法子卖新书,说不定还能把原来那家挤垮呢! 想想崔观海和崔观涛到时候气急败坏的脸……苏氏就觉得心里那口恶气,好像找到了出口。 不过……具体怎么操作,她心里还是没底。 林砚秋说得头头是道,可毕竟没真干过。 眼看苏氏突然沉默下来,脸色变幻不定,崔观海和崔观涛心里也打鼓,不知道这弟妹在想什么。 他们现在也不敢真撕破脸,毕竟还没拿到想要的东西。 苏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脸上故意露出为难又无奈的表情,重重叹了口气: “唉……两位大哥,你们说的也有道理。可这书局……我现在是真没法子管了。” 她顿了顿,看着两人疑惑的眼神,慢悠悠的开口: “那书局的房契……我前些日子,已经交给我那未过门的女婿林砚秋了。现在,那书局算是他的产业了。我这当丈母娘的,总不好再插手。” “什么?!” “房契给他了?!” 崔观海和崔观涛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老娘们疯了吧?! 那么大一间书局,地段不错的铺面,就这么白白送给一个还没成亲的穷酸小子了?! 就算成了亲,那也是外姓人! 崔家的产业,怎么能落到外人手里?! 在他们心里,三房的所有东西,那都是崔家的! 只能由他们这两个姓崔的接手! 崔观海气得脸都歪了,阴阳怪气地开口:“弟妹,你这……你这手笔也太大方了!还没过门呢,就把崔家的产业送出去了?这……这不合规矩吧?” 他恨不得骂苏氏败家娘们。 崔观涛也帮腔,语气酸溜溜的:“就是啊,三弟妹,你这心也太偏了!咱们崔家……” 苏氏懒得听他们废话,直接板起脸,一副“就这么定了”的表情: “行了!书局的事,以后你们就去找林砚秋商量吧!他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卖也好,留着也罢,我不过问,也不干涉!” 说完,她直接端起了茶杯,意思很明显——送客! 崔观海和崔观涛还想再争辩几句,管家已经很有眼色地站到了两人面前。 脸上堆着职业化的客气笑容,但身体却挡得严严实实:“大爷,二爷,夫人累了,您二位请回吧。” 两人憋了一肚子火,脸都憋青了。 可看着苏氏那油盐不进的样子和挡在身前的管家,只能恨恨地一甩袖子,气冲冲地走了。 刚走出崔府大门,崔观海就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个败家娘们!糊涂透顶!崔家的产业,就这么便宜了外姓人?!她脑子被驴踢了!” 崔观涛也是一脸晦气:“就是!那么大一间铺子,说送就送了?我看她是被那穷小子灌了迷魂汤了!” 两人站在街边骂骂咧咧了好一阵,才稍微顺了点气。 崔观涛眼珠一转,凑近大哥:“大哥,骂也没用。那穷小子不是拿了房契吗?咱们去找他!” 崔观海皱着眉:“找他?他能懂什么?” “嗨!一个乡下泥腿子,见过什么世面?” 崔观涛一脸的不屑,“给他点甜头,说几句好话哄哄,说不定就乖乖把房契卖给咱们了!总比在苏氏这儿碰钉子强!那小子,总不至于像这败家娘们这么难缠吧?” 崔观海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行!那就去找那个林砚秋!” 两人打定主意,觉得对付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穷书生,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前脚刚走,苏夫人后脚就派了心腹丫鬟,悄悄去了林砚秋住的别院。 别院里,林砚秋正坐在书桌前看书,丫鬟把崔府里发生的事,还有苏夫人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夫人说了,书局的事,姑爷您看着处置就好。不管是卖,还是不卖,夫人都支持您的决定。” 林砚秋听完,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嘴角那点笑意。 苏夫人这是彻底把书局这个烫手山芋甩给他了,顺便也想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有没有本事处理这摊子烂事。 行吧,考验来了。 他放下茶杯,对丫鬟点点头:“知道了,回去告诉苏夫人,就说我明白了。书局的事,我会看着办的。” 丫鬟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林砚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崔家那两位“好”伯父,估计很快就会找上门来了吧? 卖书局? 当然可以卖。 但怎么卖,卖多少钱,卖给谁……这里面的门道,可就多了。 第58章 狠宰一顿 这都还没等到第二天呢,崔家就真来人了。 还没到午时呢,林砚秋正打算眯一会儿呢,就听见院门被拍得砰砰响。 他打开门一看,好家伙! 崔观海和崔观涛两兄弟,带着一脸和蔼可亲的笑容站在门口。 林砚秋心里直乐:嚯!这么急? 看来那书局是真挣钱啊! 不然这俩老狐狸能这么火烧屁股似的赶过来? “哎呀!砚秋贤侄!冒昧来访,没打扰你温书吧?” 崔观海笑得那叫一个热情,声音洪亮得能把树上的鸟吓飞。 “是啊是啊!早就想来拜会一下咱们砚秋贤侄了!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崔观涛也不甘落后,拍马屁的功夫炉火纯青。 两人一口一个“贤侄”,那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林砚秋是他们失散多年的亲儿子呢! 还说什么“才子佳人天作之合”,把林砚秋和崔清婉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 林砚秋听得浑身鸡皮疙瘩直冒,心里吐槽:这俩老家伙,脸皮厚度和吹牛功夫都是顶级啊! 他面上却立刻堆起一个比对方还热情、还“憨厚”的笑容,搓着手,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哎呀!两位崔伯伯!稀客稀客!快请进快请进!寒舍简陋,您二位千万别嫌弃!” 他这乡巴佬装得那叫一个像,就差把我没见过世面几个字写脸上了。 三人就在林家小院的石桌旁坐下,林砚秋还特意用袖子擦了擦凳子,殷勤得很。 崔观海和崔观涛看着这破院子,心里更是不屑,但脸上笑容不变。 林砚秋则充分发挥了社交牛逼症的潜力,开始天南海北地胡侃。 从徽县的天气聊到水口村的收成,再不经意地提起自己当年在袁州县书局打工的光辉事迹。 说得唾沫横飞,热情洋溢。 一时间,小院里欢声笑语,气氛热烈得不行。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叔侄三人感情多深厚呢! 聊了快半个时辰,崔观海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跟崔观涛交换了个眼色。 崔观海清了清嗓子,准备切入正题:“那个,砚秋贤侄啊……” 他刚开了个头,就听林砚秋肚子里突然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噜~~~~”声。 声音在安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林砚秋立刻捂住肚子,一脸窘迫,不好意思地挠头: “哎呀!让两位伯伯见笑了!这……这都到饭点了!您二位还没吃饭吧?要不……就在寒舍将就一顿?” 他站起身,作势要去厨房:“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就剩下几个粗粮窝头了,再配点自家腌的咸菜疙瘩……也不知道合不合您二位的胃口……” 他脸上那表情,既为难又真诚,仿佛真的在为拿不出好东西招待贵客而羞愧。 崔观海和崔观涛一听,再看看林砚秋那窘迫样,心里那点优越感更足了! 哼! 苏氏对这未来女婿,看来也没多上心嘛! 连白面都吃不上?就这条件? 崔观海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贤侄!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叔侄一见如故,哪能让你啃窝头咸菜?走!跟伯伯去县里最好的酒楼‘醉仙楼’,咱们好好吃一顿!伯伯请客!” 崔观涛也赶紧附和:“对对对!醉仙楼!那里的席面可是一绝!贤侄一定要去尝尝!” 林砚秋眼睛“唰”地就亮了,显示出一副为难的模样:“醉仙楼?那……那地方很贵吧?我……我……” 他搓着手,一副囊中羞涩又嘴馋的样子。 崔观海一看他这表情,心里更有底了,拍着胸脯保证:“贵什么贵!有伯伯在,还能让你花钱?走!今天必须吃顿好的!” 他心想,一顿饭而已,能花几个钱? 把这没见过世面的穷小子哄高兴了,拿下书局才是正经! 他话还没说完呢,就见林砚秋“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拔腿就往外走!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崔观海和崔观涛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这……这小子干嘛去?怎么突然跑了?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院门口传来林砚秋热情洋溢的招呼声: “两位崔伯伯!走啊!还愣着干啥?不是去醉仙楼吗?” 好家伙!原来他是急着去吃饭啊! 崔观海和崔观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鄙夷和好笑。 这穷酸书生,真是饿死鬼投胎! 几年没吃过饭了? 不过也好,越是这样眼皮子浅的,越好拿捏! 两人脸上立刻又堆起“慈祥”的笑容,快步跟了上去:“呵呵呵,贤侄饿了啊?好说好说!走走走!这就去!” 三人出了巷子,直奔徽县城里最气派的醉仙楼。 进了酒楼,跑堂的一看崔观海和崔观涛的穿着打扮,就知道是有钱的主儿,热情地把他们引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里窗明几净,布置得挺雅致。 跑堂的递上菜单,满脸堆笑:“三位贵客,想吃点什么?本店的招牌是……” 崔观海很有派头地把菜单往林砚秋面前一推,故作大方:“贤侄!想吃什么,随便点!千万别跟伯伯客气!” 他心里琢磨着,一个乡下小子,能点出什么花来? 顶多点个红烧肉、炖只鸡啥的,撑死了。 林砚秋接过菜单,装模作样地翻看起来,眉头还微微皱着,好像很为难的样子。 崔观涛在一旁“好心”指点:“贤侄啊,这醉仙楼的‘八宝鸭’可是一绝!还有这‘清蒸鲈鱼’,鲜得很!要不……” 他话还没说完,林砚秋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指着菜单上最贵的那一溜菜,对跑堂的说: “这个……‘佛跳墙’,来一坛!要最大份的!” “还有这个,‘葱烧海参’,来一盘!” “嗯,‘清蒸石斑鱼’,也要一条!” “哦对了,我看这‘黄焖鱼翅’也不错,来一份!” “再配几个时令小炒,要最贵的那个!再来壶你们店最好的酒!” 他点得那叫一个顺溜,那叫一个豪迈! 点完还“憨厚”地对崔观海和崔观涛笑了笑: “两位伯伯,我就随便点几个,也不知道合不合您二位的口味?您二位看看,还要加点什么吗?” 崔观海:“……” 崔观涛:“……” 跑堂的:“……” 雅间里瞬间安静了。 第59章 食不言寝不语 崔观海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崔观涛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林砚秋。 跑堂的也傻眼了,看着林砚秋那张“真诚”的脸,又看看旁边两位脸都绿了的“伯伯”,心里直犯嘀咕:这位小爷……是真不懂还是故意的? 这点的可全是醉仙楼最贵的招牌硬菜! 加起来没个十几两银子下不来! 崔观海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心都在滴血! 他强忍着掀桌子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他还能说什么?话都放出去了! 自己装的逼,跪着也要装完! 跑堂的赶紧记下菜名,一溜烟跑了,生怕这桌客人反悔。 崔观海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脸上重新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贤……贤侄真是……好胃口啊!呵呵……”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正事办了,赶紧离开这个让他肉痛的地方! “对了,贤侄,”崔观海也顾不得铺垫了,直接开门见山,“听说……我那弟妹,把书局的房契交给你了?” 林砚秋正端着茶杯喝水呢,闻言放下杯子,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还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哎呀!您瞧我这记性!两位伯伯不说,我差点把这茬给忘了!是有这么回事儿!苏夫人好像是提过一嘴!” 他那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崔观海和崔观涛对视一眼,心里那点不快瞬间被狂喜取代! 稳了! 这小子果然是个糊涂蛋! 连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忘! 看来拿下书局,真就是一顿饭的事了! 崔观海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他的忽悠大法:“贤侄啊,是这么回事儿……” 他刚开了个头,跑堂的就端着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佛跳墙”进来了。 那坛子一打开,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雅间。 林砚秋的注意力“唰”地一下就被勾走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坛子,喉咙还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一副馋得不行的样子。 他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招呼:“菜来了!两位伯伯,快动筷子!别客气!这‘佛跳墙’闻着就香!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说着,他率先给自己盛了一大碗,埋头就吃了起来,吃得那叫一个香! 一边吃还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唔!好吃!真好吃!不愧是醉仙楼的招牌!两位伯伯,你们也快尝尝啊!” 崔观海:“……” 他看着林砚秋风卷残云的吃相,再看看那坛子价值不菲的佛跳墙,只觉得心口更疼了。 他想说的话,全被堵在了嗓子眼! 看着他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崔观海严重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不过想来想去,也看不出哪里有问题,只能先咽下这个哑巴亏,把书局忽悠到手,这才是正事。 崔观海和崔观涛的吃相,那可比林砚秋斯文讲究多了。 一小口菜,细嚼慢咽,还时不时用帕子擦擦嘴角,一副体面人的派头。 可林砚秋呢? 他压根不惯着他们! 每当崔观海伸出筷子,瞄准一块油亮亮的红烧肉,林砚秋的筷子总能快如闪电,“嗖”一下把那块肉夹走,塞进自己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崔观涛想夹一筷子鲜嫩的鱼肉,林砚秋的筷子又抢先一步,精准地戳走了鱼肚子上最肥美的那块! 连着好几次,两位崔家老爷的筷子都落了个空,尴尬地停在半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憋屈和一丝火气: 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两人索性放下筷子,不吃了! 心里憋着火,等着林砚秋吃完再谈正事。 “贤侄啊,”崔观海耐着性子开口,想把话题引回书局上,“你看这书局……” “嗯?唔……好吃!” 林砚秋正埋头对付一块海参,头都没抬,含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清。 崔观涛赶紧接上:“是啊,这书局经营起来,可是很费神的……” 林砚秋刚好舀起一勺晶莹剔透的鱼翅羹,送进嘴里,眼睛满足地眯起来,发出含糊的赞叹:“啧!鲜!真鲜!” 完全没理会崔观涛的话。 崔观海不死心,又提高声音说了一遍:“贤侄!我们说的是书局的事!” 林砚秋这才像是刚听见,茫然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汁: “啊?书局?崔伯伯您刚才说啥?我没听清,光顾着吃了……” 那表情,无辜极了。 崔观海忍着气,刚想重复,却见林砚秋又把头埋了下去,筷子精准地伸向了最后一块八宝鸭腿…… 两人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这感觉,就像用尽全力挥出一拳,结果砸在了软绵绵的棉花堆里! 这小子,怕不是饿死鬼投胎转世吧?! 林砚秋心里冷笑:装!接着装!看你们能忍多久! 他一边风卷残云,一边心里盘算:这桌菜,够普通庄户人家好几年的嚼用了! 不吃白不吃!何况还是这俩冤大头请客! 终于,当最后一口汤下肚,林砚秋满足地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响亮地打了个饱嗝:“嗝~~~” 他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脸上带着吃饱喝足的慵懒笑容,看向对面脸色铁青的两位: “哎呀,真是失礼了!让两位伯伯久等了!刚才您二位说什么来着?我光顾着对付这些美味了,没太听清。” 崔观海和崔观涛:“……” 两人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合着我们刚才说的话,你一句没听进去?! 还没等他们开口,林砚秋又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 “圣人云,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说话,确实不太好,容易噎着,也品不出饭菜的真滋味儿,您二位说是吧?” 崔观海差点没气晕过去! 对对对! 你确实是食不言了! 嘴巴塞得跟老鼠似的,想说话也得有空啊! 第60章 上钩了? 眼看大哥气得说不出话,崔观涛只能强压着火气,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接过话头:“砚秋啊,刚才我们说的是书局的事。你看啊,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备考府试,这是关乎前程的大事! 那书局,琐碎事太多,太占用你的时间和精力了!万一因此耽误了科举,那可就得不偿失了!而且这做生意啊,门道深得很,不像念书那么死板,水太浑,你一个读书人,怕是应付不来啊!” 他这话说得语重心长,一副完全为林砚秋着想的模样。 林砚秋一听,立刻换上一副深受感动的表情,连连点头,语气那叫一个真诚: “哎呀!崔二伯!您说得太对了!简直就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他皱着眉,一脸愁苦:“您看我这人,就会死读书!哪会做什么生意啊?要是把这书局弄倒闭了,我后半辈子可真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而且我现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温书,一直看到深夜,连吃饭都嫌耽误工夫,哪还有精力去管书局那摊子破事啊?” 他摊开手,一脸无奈和无助,“两位伯伯都是明白人,阅历丰富,您二位看看,这可如何是好?我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崔观海和崔观涛一听这话,刚才憋在胸口的闷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狂喜!两眼都开始放光了! 这小子!果然是个没主见的糊涂蛋!被他们三言两语就唬住了! “贤侄,愁什么!有伯伯在呢!” 崔观海立刻拍着胸脯,语气带着点同情的意味,“你是不知道啊!那书局,现在就是个无底洞!天天亏钱!掌柜的天天跑去找你丈母娘要银子填窟窿!早就到了关门大吉的边缘了!苏氏把这烂摊子甩给你,这不是坑你吗?” 崔观涛也赶紧添油加醋:“就是啊!砚秋,你可长点心吧!她现在把东家换成你了,那掌柜的下一步,就该堵着你的门要钱了!到时候,你拿什么给?总不能真去喝西北风吧?” 林砚秋配合地露出一脸震惊和后怕,声音都带着点抖: “啊?!还要钱?我可没钱啊!您二位也看见了,我天天啃窝头的人,哪来的钱填这无底洞?” 他哭丧着脸,像是天都要塌了。 看着林砚秋这副“走投无路”的可怜样,崔家兄弟心里乐开了花。崔观海立刻换上“仗义”的面孔,重重叹了口气: “唉!本来呢,这书局的事,我们哥俩也不想再管了,省得惹一身骚!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谁让咱们一见如故呢?谁让咱们是一家人呢?看着贤侄你这么为难,我们做长辈的,于心何忍啊?这样吧,我们哥俩,豁出去这张老脸,再帮你想想办法!你看如何?” 崔家两兄弟装模作样地皱着眉头,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 崔观海才像是终于想到了“绝妙”的主意,一拍大腿: “砚秋贤侄!伯伯替你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显得很为林砚秋着想: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把那书局的房契,连带书局这个名头,一起卖了!” “卖了?”林砚秋配合地露出惊讶的表情。 “对!卖了!” 崔观涛立刻帮腔,语气斩钉截铁,“一来呢,卖了它,你就彻底省心了,再也不用为这破事烦神,能专心温书备考! 二来呢,你还能立马拿到一笔现钱!这多好?总比你天天啃窝头,还得提防着掌柜上门讨债强吧?”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这真是为林砚秋量身打造的好主意。 林砚秋心里门儿清,这俩老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但他面上却装出十分为难的样子,搓着手,眉头紧锁: “卖掉?这……这不太好吧?苏夫人才刚把书局的房契交给我没几天,我这转手就卖了?到时候苏夫人那边问起来,我……我怎么交代啊?” 他一副既心动又怕担责任的样子。 崔家兄弟一看他这犹豫不决却又明显心动的表情,心里乐开了花! 有戏!这傻小子果然上钩了! 崔观海赶紧再添一把火,语气带着点恐吓: “贤侄!听伯伯一句劝!这书局现在就是个烫手的山芋!你捏在手里,那就是个祸根! 指不定哪天就炸了,把你炸得倾家荡产!趁现在还有人愿意接盘,赶紧脱手,换成真金白银揣兜里,那才叫踏实!” 崔观涛则开始试探底线: “对了,贤侄,当初苏氏把房契交给你的时候,是不是说过,让你全权处置?她想管也管不着了?” 林砚秋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想了一会儿,才不太确定地点点头: “嗯……好像是说过那么一句,让我自己看着办……” “这就对了嘛!” 崔观涛一拍桌子,差点跳起来,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她既然说了让你全权处置,那你卖了它,不也是处置的一种?她凭什么挑理?有什么资格挑理?”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 眼看林砚秋还在“挣扎”,崔观海决定使出杀手锏——欲擒故纵! 他故意板起脸,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一脸无奈的表情: “唉!贤侄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要是还舍不得这个烂摊子,那我们哥俩……也是爱莫能助了!你就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完,作势就要走。 崔观涛也立刻配合地站起来,摇头叹气: “罢了罢了,好心当成驴肝肺!大哥,咱们走吧!人家不领情,咱们也别在这儿碍眼了!” 两人转身就要往雅间外走,动作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仿佛真的心灰意冷,彻底不管了。 林砚秋心里都快笑翻了: 好家伙!这演技!这配合! 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他赶紧装出一副焦急万分、终于下定决心的样子,伸手拦住两人,语气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 “两……两位伯伯且慢!这事……我……我同意了!” 第61章 三千两? 崔家兄弟脚步一顿,迅速转身,脸上瞬间阴转晴,堆满了欣慰的笑容,又坐回了椅子上。 “这就对了嘛!” 崔观海拍着林砚秋的肩膀,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 “我们哥俩,可全是为了你好!不想让这点俗务耽误了你的锦绣前程! 等你考上了举人,当上了官老爷,区区一间小书局算什么?到时候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崔观涛也赶紧奉上马屁:“对对对!到那时候,贤侄你可就是林老爷了!风光无限!可别忘了今日提携你的两位伯伯啊!” 他这马屁拍得,连自己都觉得有点恶心。 林砚秋也立刻“上头”了,配合地扬起下巴,一脸“老子天下第一”的得意表情,吹起牛皮来: “那是自然!以我的才华,考个举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进士也不是没可能!就是那状元之位,我林某人也不是不能争上一争!” 那语气,狂得没边了。 崔家兄弟嘴上连连附和:“对对对!贤侄大才!”“提前恭贺贤侄金榜题名!” 心里却鄙夷得要死:呸!就你这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样,还状元? 你要是能考上状元,老子能把书局里的书全啃了! 要不是为了那间铺子,谁耐烦陪你这傻子在这儿演戏? 吹捧得差不多了,林砚秋又适时地“清醒”过来,皱着眉头,抛出一个“关键”问题: “可是……这书局现在经营不善,名声也臭了,能卖给谁啊?谁会要这么个烂摊子?我……我也不知道找谁接手啊?” 他一脸茫然和无助。 崔观海心里咯噔一下:对啊!光顾着忽悠他卖了,价格还没谈呢! 他赶紧给二弟使了个眼色。 崔观海清了清嗓子,故意把情况说得更糟:“唉,贤侄说的也是实情。这书局啊,眼下确实……不太好出手。地段是不错,可这经营状况太差,名声也坏了,想找个愿意接手的人,难啊!”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朝崔观涛眨眼。 崔观涛心领神会,立刻装作“灵光一闪”的样子: “诶?大哥!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有个朋友,就在南城那边做生意!前两天还跟我念叨呢,说想盘个铺子做点买卖,最好是书局之类的清雅生意!这几天正到处打听呢!” 林砚秋心里冷笑:果然!无中生友! 这招后世都玩烂了!这所谓的“朋友”,九成九就是他们哥俩找的傀儡! 到时候铺子名义上换了主人,实际上还是捏在他们手里! 他脸上却露出惊喜的表情:“真的?崔二伯,您还有这路子?那可太好了!” 他搓着手,一副急切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那……那您看,这书局……能卖多少钱?” 终于谈到关键了! 崔观海和崔观涛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贪婪和算计。 崔观海故意沉吟了一下,像是在认真估价,然后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崔观海那三根手指头在林砚秋眼前晃悠的时候,林砚秋心里就开骂了:三百两? 你们俩老狐狸怎么不直接去抢呢? 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狂喜,一把抓住崔观海的手腕,声音激动得都变了调: “三……三千两?!崔伯伯!您真是太够意思了!行!没问题!就这么定了!三千两!成交!” 他一边说,一边猴急地就往自己怀里掏,好像马上就要拿出笔墨纸砚来签字画押: “我这就写契约!现在就能签!一手交钱,一手交房契!” 崔观海:“……” 崔观涛:“……” 两人彻底傻了!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三千两?! 我啥时候说三千两了?! 我明明比的是三根手指头!三百两啊! 那破书局,地段是不错,加上以前崔县令留下的那点招牌名声,撑死了也就值个一千多两! 这还得是行情好的时候! 现在那书局年年“亏损”,名声都臭了,能卖个七八百两就不错了! 三千两? 这傻小子是真不识数还是装傻充愣啊? 崔观海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赶紧把手抽回来,急赤白脸地解释:“贤侄!你听岔了!不是三千两!是三百两!我说的是三百两!” 他生怕林砚秋再误会,把“三百两”三个字咬得贼重。 林砚秋掏东西的动作顿住了,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变成了恍然大悟的尴尬,还带着点“不好意思”: “啊?三百两啊?嗐!您瞧我这耳朵!光顾着高兴了!” 他挠挠头,随即又像是灵机一动,拍着胸脯,一副义气的样子: “崔伯伯!您二位对我这么好,我也不能不懂事!这样吧,这书局要是真能三千两成交,我……我拿出一百两……不,五十两……唉,三十两!我拿出三十两银子,就当是给两位伯伯的辛苦费、介绍费!您二位看咋样?” 他一边说,一边还“心疼”地改口了几次,好像掏三十两跟割他肉似的。 崔家兄弟一听这话,差点没当场气晕过去! 三千两成交? 给我们三十两好处费?! 这他妈是拿我们当叫花子打发呢?! 更何况,这破书局要是能卖三千两,太阳都得打西边出来! 他们自己心里门儿清,这书局根本不值这个价! 真要他们自己掏三千两买下来,那得伤筋动骨,还得砸锅卖铁! 合着他们俩冤大头,砸进去三千两真金白银,就为了挣这傻小子施舍的三十两?! 这不是脑袋被驴踢了是什么?! 崔观涛脸都绿了,赶紧想再次强调是三百两: “贤侄!你听我说,不是三千两,是……” 这次,林砚秋没再故意打断他了。 恶趣味玩够了,该进入正题了。 他摆摆手,脸上露出点“失望”和“理解”的表情,叹了口气:“唉,崔二伯,您别说了。我明白了。刚才是我想岔了,太激动了。这书局……哪能值三千两呢?对吧?” 他看向崔观涛,眼神“真诚”:“您刚才说的是……三百两?” 崔观涛被他这突然的“清醒”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心里憋屈得要死,脸上还得挤出苦笑: “是……是啊,贤侄。就是三百两。这书局……唉,现在的状况,真就只值这个价了。三千两?那不是开玩笑嘛!谁能出得起那个价?” 他心里直犯嘀咕:这傻小子,刚才还一副没见过钱的样子,怎么突然又对钱有概念了? 莫非刚才真是激动过头了? 林砚秋摸着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合理”的价格。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眉头皱得紧紧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显得很纠结。 崔家兄弟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反悔。 终于,林砚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眼神带着点“壮士断腕”的决绝,又有点“不甘心”: “三百两……确实少了点。”他话一出口,崔家兄弟的心又往下一沉。 但紧接着,林砚秋话锋一转:“不过!两位伯伯说得对!这书局在我手里就是个祸害!早脱手早安心!” 他像是终于想通了,语气也轻松了些:“这样吧!我也不多要了!一口价!一千两!现银!只要钱到位,房契立马奉上!您二位看行不行?” 他伸出食指,在两人面前晃了晃,补充道:“这价钱,可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宁愿让它烂在手里,或者干脆一把火烧了!也省得闹心!” 一千两?! 崔家兄弟的心,真是七上八下的。 从刚才的谷底,又“噌”地一下提了上来! 虽然比他们预期的三百两高了不少,但这价格……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那铺面本身,就值个七八百两。 剩下的,就当是买那块崔氏书局的招牌和里面那些不值钱的破书烂架子了。 而且,一千两虽然肉痛,但总比刚才那要命的“三千两”强太多了! 崔观海和崔观涛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动和一丝算计。 崔观海立刻换上商人的精明嘴脸,开始讨价还价:“贤侄,一千两……是不是太高了点?你看这书局现在……” “崔伯伯!”林砚秋直接打断他,脸上露出点不耐烦,“一千两,一口价!不二价!您二位要是觉得行,咱们现在就签契约,一手交钱,一手交房契!要是觉得不行……” 他站起身,作势要走:“那就算了!当我没说!我还是回去啃我的窝头,等着掌柜上门讨债吧!” 他这态度,摆明了没得商量! 第62章 买卖 崔家兄弟一听林砚秋这“一千两,爱要不要”的架势,心里那个气啊,跟被猫挠了似的。 这小子,怎么突然就精明了? 一千两! 这数儿简直像长了眼睛,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他们的底线上。 崔观海心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那破书局,地段是真不错,要不是这几年被他们哥俩联手掌柜做假账搞得“亏损连连”,名声也故意放风弄臭了,每年正经经营,净赚个一二百两银子跟玩儿似的。 要是以后他们自己接手,甩开膀子干,把以前压着的本事使出来,一年挣它个三四百两,也不是没可能! 这么一算,一千两买下来,撑死两三年就能回本! 以后那就是纯纯的进项,躺着收钱! 这买卖……其实挺划算。 可问题是,这一千两,已经是他们哥俩手上刚好有的现钱,刚刚好能凑出来的极限了! 再多一两银子,他们拿出来都难受。 其实他们的家业远远不止这些,但是其他钱都动不得,其他产业还得留钱周转呢。 林砚秋这小子,怎么就卡得这么准? 难道他真知道他们的家底? 不可能啊!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崔观海掐灭了,这傻小子要有这脑子,太阳打西边出来! 肯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蒙着了! 崔观涛也是心里直抽抽,一千两啊,肉疼! 但想到以后那源源不断的银子,又像有只小猫爪在心里挠,痒痒的。 买!必须买!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可面上功夫还得做足。 崔观海赶紧挤出个为难又替林砚秋着想的笑容,搓着手: “贤侄啊,你看你,这性子还是太急。一千两……这数目不小啊!我们哥俩是真心想帮你,可这买家……毕竟不是我俩,是我二弟的朋友,对吧?” 他拼命给崔观涛使眼色。 崔观涛立刻接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对对!大哥说得对!贤侄,这钱是人家出,我们哥俩只是中间牵个线,搭个桥。你这价儿……我们听着是挺公道,但人家买主怎么想,咱得问问人家不是?万一人家觉得贵了呢?” 他一脸“这事我做不了主,得请示”的表情,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林砚秋心里门儿清,差点笑出声。 无中生友这出戏,还没唱完呢? 行,陪你们演到底! 他脸上立刻露出理解又有点失望的表情,点点头:“哦……这样啊。也对,毕竟是人家出钱。” 他叹了口气,显得很通情达理,“那就麻烦二位伯伯,去问问那位掌柜的意思?要是人家觉得一千两还行……咱们就赶紧办了?省得夜长梦多,我也好拿了银子专心备考,对吧?” 赶紧的,别磨叽,小爷等着看你们肉疼掏钱呢! 他最后那句“专心备考”,又恰到好处地戳中了崔家兄弟的痒处。 对对对,赶紧把这瘟神送走,让他去考他的科举,别在这儿碍事! “贤侄放心!我们这就去问!这就去!”崔观海立刻拍胸脯保证,生怕林砚秋反悔。 “对对对,我们马上去!贤侄你就在这儿稍等片刻,喝口茶!”崔观涛也赶紧附和。 两人交换了一个“成了!虽然肉疼但值了!”的眼神,动作麻利地站起身。 “那贤侄,你稍坐,我们去去就回!”崔观海说完,拉着崔观涛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后面有狗撵。 林砚秋一听崔家兄弟要溜,赶紧一手一个,揪住他俩的袖子:“哎哎哎,两位崔伯伯,等等!这饭钱还没付呢!我身上可一个铜板都没有啊!” 他一脸“我很穷,别想赖账”的表情。 崔家兄弟正急着呢,被他这一拽,心里那个烦啊! 崔观海有点无语:“贤侄!你就安心坐着等会儿!我们就是去问问朋友的意见,还能少了你这顿饭钱?少不了你的!等着!” 语气有点不耐烦了。 林砚秋这才“哦”了一声,松开手,坐了回去:“行,那两位伯伯快去快回啊!” 看着崔家兄弟急匆匆下楼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林砚秋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嘿嘿一笑,抬手就招呼小二:“小二!过来!” 小二麻溜地跑过来:“客官,您还有什么吩咐?” 林砚秋指着桌上的残羹冷炙:“这些,都撤了!再给我来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黄酒!另外,” 他掰着手指数,“松鼠鳜鱼、八宝鸭、水晶肘子、再加个清炒时蔬!都给我做好了,打包带走!动作麻利点!” 小二一听这全是硬菜,再看林砚秋身上那洗得发白的旧长衫,眼神里就带上了怀疑:“客官……您这……还要带走?这……价钱可不便宜啊……” 意思很明显:你付得起吗? 刚才那两位看着挺体面,可万一跑了呢? 林砚秋心里门儿清,小腰板一挺,下巴一扬,声音都高了八度: “怎么?怕小爷我付不起账?知道刚才出去那二位是谁吗?崔家的人!是咱们县上一任县令崔大人的亲大哥!亲二哥!还能少了你这点饭钱?你打听打听去!” 小二被他一噎,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两位客官的模样,确实有点眼熟,好像以前是见过,是崔家的人没错! 心里那点怀疑立刻烟消云散,脸上堆满了笑:“哎哟!原来是崔老爷的贵客!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得罪!您稍等!马上给您准备!保管让您满意!” 说完,一溜烟就跑去厨房了。 林砚秋看着小二跑开,得意地抖了抖腿。 冤大头不宰白不宰! 自己吃好了,娘在家可还饿着呢! 点菜原则就一个:只挑贵的,不挑对的! 反正不是自己掏钱! 等菜的功夫,他开始琢磨正事。 书局是卖出去了,一千两银子眼看就要到手,下一步就是开新书局了。 可这人选……真是个头疼事! 他掰着手指头数:自己信得过的人,掰着手指头都数不出几个! 而且开书局跟开饭馆不一样,得识字,懂书,会经营,文盲可玩不转这行当! 第63章 买卖(下) 想来想去,就想到一个人——袁州县的王夫子! 有学问,人也实在,以前教过自己,对自己也好,肯定信得过。 他现在在袁州县一个私塾教书,工钱肯定不高。 自己要是开高点工钱,说不定能请动他? 就是……拖家带口的,人家愿不愿意背井离乡,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坐镇书局? 林砚秋心里有点没底。 越想越烦,加上等的时间也太长了! 林砚秋无聊地用手指头蘸着茶水在桌上画圈圈。 这都过去快一个时辰了! 那俩老狐狸爬也该爬回来了吧? 该不会……真跑路了吧? 把这饭钱留给我?! 他偷偷瞄了一眼桌上剩下的几个空盘子,再想想自己刚点的那一壶上好的黄酒和四个硬菜打包……这加起来,少说也得二十两银子往上! 真要自己付账……林砚秋只觉得心肝脾肺肾一起抽抽! 二十两啊!够他和娘省吃俭用活好久了!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实在不行……问问掌柜的,这酒楼后厨还缺不缺洗碗工? 一阵后,楼梯口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林砚秋精神一振,伸长脖子一看——嘿!崔观海和崔观涛总算回来了! 后面还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陌生男子,看着挺精神。 三人风风火火进了雅间。崔家兄弟俩估计是跑急了。 进来二话不说,抄起桌上的水壶就给自己倒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两大杯,这才喘匀了气,抹了把汗。 崔观海平复了一下呼吸,脸上挤出笑容,指着那陌生男子对林砚秋说: “林贤侄,让你久等了!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钱掌柜!就是他,有接手书局的打算!” 那钱掌柜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满笑容,对着林砚秋就是一通彩虹屁:“哎呀!这位就是林贤侄吧?果然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一看就是读书种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马屁拍得,连林砚秋这种自认脸皮够厚的人,都觉得有点招架不住,耳朵根有点发烫。 他赶紧摆手打断:“停停停!钱掌柜,咱们还是聊正事吧!书局的事要紧!” 钱掌柜被打断,也不尴尬,笑着点头:“哦哦哦,对!聊正事!聊正事!就是书局的事!” 几人重新坐下。 崔家两人假模假样的把书局的情况大概说了说,包括地段、铺面大小、里面现有的存货。 钱掌柜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句细节。 装的那叫一个像,要不是林砚秋知道原委,换个人还真让他们瞒过去了。 就在林砚秋觉得气氛还算和谐,准备提那一千两的时候,钱掌柜突然开口了,脸上带着点为难: “林贤侄啊,这书局的情况,我也大致了解了。地段是好,可这经营状况……名声也……唉,实不相瞒,这价钱嘛……你看……能不能再稍微……商量商量?” 装!接着装! 你们仨路上早串通好了吧? 不就是想最后再压点价? 搁这儿演呢!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更没兴趣废话,直接“噌”地站起来,二话不说,抬腿就往雅间外面走。 动作干脆利落,一点不带犹豫的,仿佛这破书局爱卖不卖,他压根不在乎了! 这下可把屋里仨人给整懵了!尤其是崔家兄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是……这傻小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按常理,不是应该先反驳两句,争辩一下书局的价值,然后大家再拉扯几个回合吗? 他怎么直接掀桌子走人了?! “哎哎哎!贤侄!留步!留步啊!”崔观海第一个反应过来,屁股跟装了弹簧似的蹦起来,一个箭步冲过去,死死拉住林砚秋的胳膊。 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这煮熟的鸭子真要飞了可咋整? 一千两虽然肉疼,但总比鸡飞蛋打强啊! “贤侄莫急!莫急嘛!有话好商量!好商量!”崔观涛也慌了神,赶紧堵在门口,脸上堆满了焦急和讨好的笑,心里把那个多嘴的钱掌柜骂了一万遍:让你多事!让你试探!这下好了吧! “哎哎哎!贤侄!留步!留步啊!” 那个钱掌柜更是傻眼了,他就是按崔家兄弟路上商量的,象征性地压个价,探探底。 谁知道这林少爷脾气这么暴? 一言不合就走人? 他赶紧也站起来,搓着手,一脸尴尬:“林贤侄息怒!息怒!怪我!怪我嘴快!就按您说的价!一千两!就一千两!绝不再还价了!您快请坐!快请坐!” 林砚秋被崔观海死死拽着,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这才勉强停下脚步。 这点事儿,谁还不知道呢? 就像你要是去买衣服,要是价格没谈拢,你转身就走,不要留恋。 保管店主追出来,一脸痛心说:算了算了,就当交个朋友。 等到你付钱的时候,她还要找补两句,这个价格真不赚钱,我进货都不止这个价了。 其实都是在放屁,她还能亏本卖? 你当你救过她的命啊? 林砚秋转过头,脸上没啥表情,直接开口:“商量?有啥好商量的?一千两,一口价,能接受就办,接受不了拉倒。 我林砚秋虽然穷,但也不至于求着人买我的东西。你们三位,给个痛快话吧,行,还是不行?别磨磨唧唧的,耽误我读书备考!” 也就是林砚秋知道他们的套路,不怕他们不买,所以才这么硬气。 “行!当然行!” 崔观海生怕他再走,赶紧拍板,声音都拔高了,“贤侄你说了算!一千两!就一千两!钱掌柜,对吧?”他拼命给钱掌柜使眼色。 钱掌柜哪还敢有意见,连连点头:“对对对!林少爷爽快人!一千两,没问题!就这么定了!” 崔观涛也在一旁帮腔:“对对对!定了!定了!贤侄快坐!” 林砚秋这才不情不愿地被拉回座位坐下,心里暗爽:小样儿,跟小爷玩这套? 你们仨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还不够小爷我塞牙缝的! 他面上还是那副我很不爽,但勉强接受的样子。 崔观海赶紧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契约文书,刷刷刷填好。买方自然是那个“钱掌柜”。 双方按了指印,画了押。 林砚秋把贴身藏好的房契地契油纸包拿出来,推到桌子中间。钱掌柜也立刻奉上一个厚厚的信封:“林少爷,您点点,通宝钱庄的银票,十张一百两的,正好一千两!” 林砚秋拿起信封,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对着光看了看水印、暗记,又捻了捻纸张。 嗯,看着像真的。 回头得赶紧去兑出来,免得夜长梦多! 他点点头,把银票仔细收好,贴身藏严实了。 “钱掌柜,崔氏书局归你了。祝您生意兴隆!” 林砚秋拱了拱手,没啥诚意地说道。 “同喜同喜!林少爷前途无量!” 钱掌柜拿到房契,笑得见牙不见眼,很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先溜了。 第64章 想赖账? 雅间里又只剩下林砚秋和崔家兄弟了。 崔观海和崔观涛对视一眼,虽然心疼那一千两银子,但想到书局终于到手,以后就是源源不断的进项,心里那点肉疼稍微缓了缓。 两人脸上挤出笑容,对着林砚秋就是一顿假模假样的恭喜: “恭喜贤侄啊!总算是把这包袱甩掉了!” 崔观海拍着林砚秋的肩膀,一副长辈欣慰的样子。 “对对对!贤侄这下可以安心备考了!前程似锦啊!” 崔观涛也跟着附和,心里想的却是:赶紧滚去考你的状元吧!别在这儿碍眼了! 林砚秋心里门儿清,知道这书局兜兜转转还是落回了崔家兄弟手里。 但他揣着明白装糊涂,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对着两人就是一揖: “哎呀!这都多亏了两位崔伯伯热心帮忙介绍啊!要不是二位牵线搭桥,我这书局哪能这么快出手?真是感激不尽!” 崔观海被这真诚的感谢弄得有点飘,摆摆手,开始说场面话: “贤侄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都是一家人,讲这些客气话做什么?以后有什么事……” 他话说到一半,眼珠子一转,立刻把话头拐了个弯,“……尽管去找你崔二伯!都是一样的!” 他顺手就把这个麻烦推给了旁边的崔观涛。 “啊?我?”崔观涛指着自己鼻子,一脸懵逼地看着大哥。 啥玩意儿就找我了? 他心里大骂:大哥你真行!好人你当,麻烦事甩给我? 崔观海脸不红心不跳,用力拍了拍崔观涛的肩膀,又转向林砚秋:“没错!找你二伯也一样!我们兄弟俩不分彼此!林贤侄,那我们就先走了?” 他说完就想开溜。 林砚秋哪能让他们这么轻易跑了?赶紧往前一步,拦住去路: “二位崔伯伯,等等!那个……这顿饭钱……” 崔观涛刚才被大哥推出来当挡箭牌,正不爽呢,一听林砚秋提饭钱,立刻想起了之前那茬,脑子一抽,脱口而出: “林贤侄啊!你看,你说的那什么介绍费,我们哥俩就不要了!这顿饭钱,就由贤侄你付了吧!就当……就当咱们两清了!” 他说得还挺大方,好像林砚秋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林砚秋一听,心里直乐:想得美! 小爷我凭本事点的菜,凭什么自己付钱? 他立刻瞪大了眼睛,一脸无辜:“崔二伯,您……您听错了吧?我啥时候说过要付这顿饭钱了?我当时说的是——要是能卖三千两,我拿出三十两给两位伯伯当介绍费!可没说一千两也要给介绍费啊!” 他眼神转向崔观海,寻求公正:“崔大伯,您给评评理!我当时是这么说的吧?我可没提过一千两的事!” 崔观海皱着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没提! 他只能点点头:“嗯……贤侄当时确实只提了三千两的介绍费,没说一千两的。” “对嘛!” 林砚秋一拍巴掌,理直气壮地看着崔观涛,“崔二伯,您看!我可没说过一千两也要给介绍费!这顿饭钱……还是得麻烦二位伯伯了!” 哼。 想赖账? 门儿都没有! 崔观涛被噎得够呛,心里那个气啊! 大哥你到底是哪头的?! 他狠狠瞪了崔观海一眼。 崔观海也被林砚秋这抠门劲儿弄得有点烦了,再纠缠下去更丢脸。 他摆摆手,没好气地说:“行了行了!一点饭钱,算我们的!算我们的!” 他的心在滴血,刚花一千两,又搭顿饭钱! 晦气! 林砚秋这才心满意足,脸上笑开了花,对着两人拱拱手:“那就多谢两位伯伯了!小侄告辞!” 说完,他脚步轻快地走到雅间门口,提起那个早就打包好的、沉甸甸的三层大食盒(,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头也不回地下楼走了。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股得意劲儿。 看着林砚秋消失在楼梯口,崔观涛立刻对着崔观海抱怨:“大哥!你看这傻子!真是斤斤计较!一点小钱都算计!” 崔观海心里也不爽,但为了面子,还得装出一副看透世情的高人模样,他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故作高深地开导弟弟: “算了,二弟!你跟他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市井小民置什么气?这种人啊,就只看得见眼前这点蝇头小利!他以为卖了一千两就占了大便宜? 哼!等过两年,咱们把这书局经营得风生水起,每年稳稳当当进账几百两的时候,有他哭的!这就叫丢了西瓜捡芝麻!格局太小!” 他说得自己都快信了,仿佛已经看到了书局日进斗金的未来。 “大哥说得对!”崔观涛也觉得心里舒坦了点,“他就是个小人!只顾眼前!” 崔观海说得有点口干舌燥,顺手拎起桌上的酒壶,想润润嗓子,结果一拎——轻飘飘的! 他晃了晃,里面一滴酒都没了! “这狗日的!”崔观海忍不住骂了一句,“连口酒都不给老子剩?!” 崔观涛也想起什么,指着桌子:“大哥!何止是酒!你没发现这桌上的菜吗?刚才咱们出去那会儿,那小子估计是敞开了吃!就剩这几片烂菜叶子了!其他全被他扫光了!” 其实大部分是林砚秋之前自己点的,崔家兄弟没吃几口 两人看着空荡荡的桌面,想象着林砚秋风卷残云的样子,不由得相视一笑,脸上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呵呵,穷酸人家,也就这点出息了!”崔观海摇头,“饿死鬼投胎似的!” “就是!没见过好东西!”崔观涛附和。 他们刚才忙着谈书局的事,确实没吃几口,这会儿肚子也有点空了。 “小二!”崔观海豪气地一招手,“重新上菜!再来壶好酒!要最好的!” 很快,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上好的黄酒端了上来。兄弟俩推杯换盏,吃着喝着,心情渐渐又好了起来,畅想着接手书局后的美好钱景。 第65章 打包? 酒足饭饱,崔观海剔着牙,满足地喊了一声:“小二!结账!” 小二拿着账单,笑容满面地跑过来:“二位客官,承惠纹银三十两整!” “多少?!”崔观海手一抖,牙签差点戳到牙龈。 “三十两?!”崔观涛“噌”地站起来,眼珠子瞪得比刚才林砚秋走人时还大,“你他娘抢钱呢?!当我们是冤大头?!” 两人刚才在林砚秋那儿憋的气,加上这离谱的账单,瞬间就炸了! 崔观海指着小二的鼻子就骂:“黑店!你们这是黑店!我们哥俩可是你们这儿的常客!这菜价我们会不知道?怎么可能要三十两?!你当我们傻?!” 崔观涛也帮腔:“就是!一盘青菜你要我们一两银子不成?坑人呢?!” 他们纯粹是把在林砚秋那儿受的气,一股脑儿撒在小二头上了。 掌柜的听到动静,赶紧跑了上来,脸上陪着笑:“二位客官息怒!息怒!” 他示意小二把详细的菜单拿过来。 小二赶紧把单子递上。 掌柜的清清嗓子,一项一项念起来:“二位爷,您看啊:这雅间的席面,原本是八两银子,后来又加了一壶上好的‘玉泉春’黄酒,五两;松鼠鳜鱼一份,四两;八宝鸭一份,三两五钱;水晶肘子一份,三两;清炒时蔬一份,一两五钱;再加上打包用的三层上好食盒一个,一两……” 掌柜的念得慢条斯理,每念一项,崔家兄弟的脸就黑一分。 “等等!”崔观海越听越不对,猛地打断掌柜的,声音都尖了,“后面这些菜!什么松鼠鳜鱼八宝鸭水晶肘子……还有那什么玉泉春……还有食盒?!这些我们根本没点!” 掌柜的一脸无辜,指着门口方向:“是您二位没点啊!可刚才您那位林贤侄点了啊!他说……要带回家去,给家中的老娘尝尝鲜!还特意吩咐要最好的食盒装呢!” 崔观海:“……” 崔观涛:“……” 两人瞬间石化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草!那个傻小子! 他娘的!不光白吃白喝!还他娘的打包带走?! 还是专挑最贵的点?!用的还是最好的食盒?! 他们这才猛然想起,林砚秋临走时,手里确实提着一个看着挺沉的三层大饭盒! 当时他们只顾着鄙夷这穷酸样,压根没往深处想! 合着这三十两银子的账单里,有二十多两是那小子临走前狠狠又薅了他们一把羊毛?! 听完掌柜的报账,崔家兄弟俩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眼前发黑,肝儿疼!是真的疼! 一顿饭吃三十两?! 这简直是抢钱啊! 就算是他们哥俩,平时下馆子顶天了也就花个三五两,十两都算奢侈了! 哪成想今天被那傻小子坑了个狠的! 两人下意识地就往自己身上摸,翻兜掏口袋,把怀里的钱袋、袖里的碎银子全抖搂出来,凑在桌上一数——好嘛,零零碎碎加起来,也就十几两银子! 崔观海脸都绿了! 他刚才豪气干云地喊“重新上菜!要好酒!”,压根没想过会付不起账! 谁成想最后大头居然是那小子临走前打包带走的?! “掌柜的……”崔观海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和憋屈,努力挤出个笑脸,“你看……这……银子没带够。这样,你先记我账上,等我回府上,立马差人给你送来!绝不少你一文钱!” 他想着先脱身再说。 说完,他给崔观涛使了个眼色,就想往外走。 “哎!二位爷!留步!” 掌柜的还没开口,旁边机灵的小二一个箭步就堵在了雅间门口,脸上笑嘻嘻的,动作却一点不含糊。 掌柜的这才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二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小店本小利薄,概不赊账。这规矩,您二位也是知道的。” 其实赊账的人不少,但您二位……呵呵。 崔观海一听这话,火气又上来了,他挺直腰板,试图用身份压人:“掌柜的!你这是什么话?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崔家的人!上任崔县令的亲大哥、亲二哥!我们还能赖你这点小账不成?!” 他特意加重了崔县令三个字。 掌柜的心里冷笑一声:崔县令? 那是老黄历了!人走茶凉懂不懂? 他脸上笑容不变,也不接话,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兄弟俩,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甭管你是谁,不给现钱,今儿就别想出这个门! 旁边的小二也梗着脖子。 崔观海看着这油盐不进的架势,知道今天这钱不当场给是跑不掉了。 他气得胸口发闷,却又无可奈何。他深吸一口气,黑着脸,转向旁边同样脸色难看的崔观涛: “二弟!你腿脚快,辛苦你跑一趟,回你府上……取三十两银子来!我就在这儿等着!” 崔观涛一听,心里那个骂啊! 好你个老大! 你在这儿坐着喝茶,让我跑腿回去拿钱? 这饭钱算谁的? 合着你吃好喝好了,最后还得我掏钱?! 他刚想反驳,但看到崔观海那锅底似的脸色和门口虎视眈眈的小二,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大哥毕竟是大哥,而且现在确实得有人去拿钱。 他憋着一肚子气,闷闷地应了一声:“……行吧。” 那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看着崔观涛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崔观海这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行了!掌柜的,我就在这儿等着!总行了吧?” 掌柜的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吩咐小二:“好生伺候着崔大老爷!” 说完,自己也下楼去了。 伺候? 说白了就是看着别让他跑了! 雅间里只剩下崔观海和一个小二,气氛尴尬得要命。 崔观海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儿! 被个傻子当冤大头宰,现在还得像个犯人似的被看管起来! 他端起桌上早就凉透的残茶,狠狠灌了一口,结果呛得直咳嗽。 掌柜的离开前给小二使了个眼色,意思让他看紧点。 切!还崔县令的亲哥呢? 人崔县令在的时候,那才叫一个体面! 这二位……啧啧,人品真是不敢恭维! 听说崔县令尸骨未寒,他们就盯着人家孤儿寡母那点家产了? 呸!活该被坑! 掌柜的心里也看不起这种人,所以压根没给面子。 第66章 寻铺子 且说崔观涛憋着一肚子火,脚步飞快地往家走。 可走着走着,他脚步就慢下来了。 不对啊!他越想越不对劲! 大哥让我回府上取钱?那这钱……最后算谁的? 这三十两的账,回头大哥能认? 就算认了,他能还? 这不明摆着最后得自己吃哑巴亏吗? 不行!这冤大头不能当! 崔观涛眼珠子一转,脚下一拐弯,直接越过自己家的大门,径直朝着大哥崔观海家去了! “砰砰砰!”他用力敲响了大哥家的门。 门开了,是他大嫂王氏。 王氏看着风风火火、脸色不善的小叔子,愣了一下:“二弟?你怎么来了?这急匆匆的……” 崔观涛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堆满了焦急,声音都带着点颤:“大嫂!不好了!大哥他……他吃白食不给钱,让人给扣在‘醉仙楼’了!掌柜的说……说不给钱就不放人!您快想想办法吧!” 王氏一听自家男人被扣在酒楼了,吓得脸都白了:“啊?!吃白食?扣下了?这……这怎么可能?你大哥他……” 她本能地不相信,崔观海平时虽然抠搜,但也不至于干出吃白食被扣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啊! “哎呀大嫂!现在不是问为什么的时候!” 崔观涛赶紧打断她,脸上装得比谁都急。 “大哥现在还在醉仙楼里坐着呢!掌柜的说了,见不到银子不放人!您赶紧拿钱吧!先把人弄出来要紧啊!” 他一个劲儿地催促。 王氏看他急得直跺脚,也慌了神:“行行行!我这就去拿!多少钱?” 她转身就往里屋跑。 “三十两!”崔观涛在后面喊了一句。 “多少?!” 王氏脚下一绊,差点摔倒,猛地回头,眼珠子瞪得溜圆,“三……三十两?!他这是吃的龙肝凤髓吗?!” 三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过一年了! “哎哟我的好大嫂!” 崔观涛一拍大腿,演技爆棚,“现在救人要紧啊!吃什么吃的,等大哥回来您再好好问他!现在拿钱赎人最要紧!那掌柜的凶神恶煞的,万一……万一……” 他故意把后果往严重了说。 王氏被他唬得心惊肉跳,也顾不上细想了,一咬牙:“等着!” 转身冲进里屋,拿了一张银票出来,递给了崔观涛。 她心疼得手都在抖,把银子包好递给崔观涛时,忍不住又追问:“二弟,这到底……” “大嫂放心!我这就去救大哥!回来再说!” 崔观涛一把抓过银子,生怕她反悔,扭头就跑。 心里乐开了花:成了! 大哥啊大哥,今儿这账单,还是你来付吧。 这边林砚秋拎着沉甸甸、香喷喷的食盒,优哉游哉地晃回了家。 刚推开院门,张氏就迎了出来,看着儿子手里那精致的食盒,一脸惊讶:“秋哥儿,你这提的啥好东西?看着怪贵气的。” “娘!”林砚秋笑嘻嘻地把食盒递过去,“给您带的!醉仙楼的席面!赶紧趁热尝尝,凉了味儿就不好了!” “醉仙楼?!” 张氏惊呼一声,手都缩了回来,“那可是咱们县顶好的酒楼!贵得很!你哪来的钱买这个?这……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老太太心疼钱。 “哎呀娘,没花钱!” 林砚秋摊了摊手,“今天出门谈事,他们太热情了,非说要孝敬您,硬让我带回来的!我推都推不掉!” 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炉火纯青。 张氏将信将疑:“真没花钱?人家……这么大方?” 她总觉得不太对劲。 林砚秋摊摊手:“真没!人家付的账,我哪好意思问花了多少?” 他说得理直气壮。 张氏这才接过食盒,入手沉甸甸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叹了口气:“唉,这人呐,讲究个有来有往。人家这么客气,咱们可不能白占便宜,显得咱们不懂礼数。” 老太太是个实诚人。 她转身进了自己屋,从她那藏得严实的小匣子里摸索了半天,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些铜钱。 她数出二两银子,递给林砚秋:“喏,拿着。下次见着人家,记得请人家吃顿好的!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小家子气!” 林砚秋看着那二两银子,心里有点好笑:娘啊,您这二两银子,也就够买人家醉仙楼一壶最普通的酒。 不过他也没解释,痛快地接了过来:“好好好,娘您放心,我知道了!下次一定!” 请不请的,再说吧! 这下次,还指不定有没有呢。 第二天一大早,林砚秋精神抖擞地出门了。 他直奔城里最大的牙行。 牙行伙计一看他穿着普通,本来没太在意,结果林砚秋一开口,就把伙计镇住了。 “我要寻个铺面,开书局。” 林砚秋开门见山,伸出两根手指,“要求就两点:第一,地段要好,最好离‘崔氏书局’够近!门对门最好!没有门对门,同一条街,越近越好!第二,铺面要够大!够气派!最好还带个宽敞的后院!”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价钱……不是问题!” 伙计一听,嚯!大客户! 这口气,这要求,听着就豪横! 伙计脸上的笑容立刻热情了不少,点头哈腰地把林砚秋请到里面上座,好茶好点心伺候着,转头就吩咐手下:“快快快!把咱们手里最好的铺子消息都整理出来!特别是靠近东街崔氏书局那一带的!大铺面!带院子的优先!” 林砚秋知道找铺子没那么快,喝了会儿茶,留下点定钱,就溜达着出了牙行。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想看看行情。路过一家看起来生意还不错的茶馆时,里面传来一阵阵喝彩和喧闹声。 林砚秋闲着也是闲着,就走了进去。 里面人不少,台上一个说书的老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故事。 林砚秋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就几个铜板。 他听了一会儿,发现这老先生讲的是个挺老套的才子佳人故事。 第67章 说书人 刚讲到关键处,下面就有老茶客不买账了: “老李头!这段上周你就讲过了!换点新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就是就是!《玉堂春》这段,去年我就听你讲了三遍了!腻歪不腻歪啊!” “对对对!换一个!换一个!” 被叫做老李头的老先生有点尴尬,停下来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又起了另一个桥段的开头。 结果刚开了个头,下面又炸锅了: “哎呀!这段《三侠五义》你前儿个刚讲过!再换再换!” “就是!有没有新鲜的啊?翻来覆去就这几段,没意思了!” 老李头站在台上,脸憋得有点红,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无奈。他拱拱手:“各位老少爷们儿,对不住啊!老朽肚子里这点墨水,翻来覆去也就这么些老段子了。这市面上新出的话本子,又贵又少……老朽实在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他一个靠嘴皮子吃饭的说书人,收入有限,买一本新话本要攒好久的钱,还得花时间琢磨练习才能讲出来。 徽县就这么大点地方,老听众听来听去都是那些,早就腻了。 这也是很多说书人不得不四处“跑码头”的原因——在一个地方讲久了,老段子就没人爱听了。 眼瞅着老李头翻来覆去拿不出新花样,台下的茶客们觉得没劲,三三两两地开始起身结账走人了。 茶馆老板在柜台后面看得直皱眉头,脸色不太好看。 当初他花大价钱请来老李头,就是看中他名气大,能招揽客人。 刚开始确实效果不错,座无虚席。 可时间一长,新鲜劲儿过了,段子翻来覆去就那么些,老茶客们不买账了,这客流眼看着就往下掉。 再这么下去,他这茶馆的生意也要受影响。 林砚秋看着老李头在台上那副无奈又窘迫的样子,心里琢磨开了:这老头儿讲故事的本事其实真不赖! 吐字清楚,语气抑扬顿挫,表情动作也到位,包袱抖得挺响,不然也吸引不了这么多人来听。 大家不爱听,真不能全怪他,纯粹是那些老掉牙的段子,翻来覆去讲,神仙也听腻歪了! 等到茶馆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林砚秋这才招了招手,把刚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台的老李头叫了过来。 老李头正为今天没讨到几个赏钱发愁呢,一看有客人招呼,赶紧小跑着过来,脸上挤出职业的笑容:“客官,您这是……有啥吩咐?” 他瞅着林砚秋面生,心里有点打鼓。 林砚秋指了指对面的空凳子:“老丈,坐下歇歇,喝口茶润润嗓子。” 老李头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在凳子边沿坐下。 林砚秋给他倒了杯茶。老李头是真渴了,也顾不上客气,“咕咚咕咚”两口就灌了下去,抹了抹嘴: “谢客官!您……找老朽有事?” “也没啥大事,”林砚秋笑了笑,闲聊似的问,“老丈,您干说书这行,年头不短了吧?” 提起这个,老李头脸上露出点唏嘘:“唉,是啊!打十六岁开始跟着师父学艺,光是学‘贯口’、‘开脸儿’这些基本功就学了四年,二十岁才算出师,揣着几本烂熟于心的话本出来闯荡。 这一晃,快二十年了!天南海北,大大小小的码头都跑过,就靠这张嘴混口饭吃。” “您这门手艺好哇!” 林砚秋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靠嘴皮子吃饭,凭真本事,怎么着也饿不着!” 这话说到老李头心坎里了,他脸上露出点自豪:“嘿,客官您这话在理!虽说就是个下九流的营生,但好歹是门手艺!” 林砚秋看他放松了些,这才切入正题:“其实呢,我最近闲着没事,琢磨着写个新话本。脑子里呢,大概的架子已经有了,就是心里有点没底,不知道写出来大家伙儿爱不爱听?老丈您见多识广,给掌掌眼?” “话本?” 老李头一听,眼睛微微一亮,上下仔细打量了林砚秋一番,见他虽然穿着朴素,但眉眼清正,带着点读书人的斯文气,这才笑着开口:“哦?公子原来是读书人?失敬失敬!” “怎么着,看着不像?”林砚秋也乐了。 “像!像!”老李头连忙点头,来了兴致,“公子您要是信得过老朽,写好了尽管拿来给我瞅瞅!老朽虽然考不上功名,但识字断文是没问题的!” 他顿了顿,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带着点江湖老手的自信: “您要是让老朽自己写个话本出来,那是万万不能。但您要是写好了,让老朽看看这故事好不好,能不能勾住人,有没有‘彩头儿’……嘿!老朽这双眼睛,在江湖上跑了二十年,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他这话说得底气十足。 能在袁州府大大小小的县城茶馆里混出点名头,没点识货的本事可不行! 林砚秋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心里一喜,脸上笑容更真诚了:“行!有老丈您这句话,我心里可就踏实多了!等过两天,我写个开头出来,就去找您!” “好说好说!”老李头也挺高兴,有人写新话本让他品鉴,也是对他眼光的认可。 他把平时常驻的几个茶馆地址告诉了林砚秋。 临走时,林砚秋还特意掏出两枚铜钱塞到老李头手里:“老丈辛苦,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哎哟!谢公子赏!”老李头眉开眼笑地接了。 虽然不多,但也是份心意,总比空手强。 写话本?是真的! 让老李头品鉴?也是真的! 但最主要的,是想借他这张名嘴,给未来的新书局打广告啊! 这不就相当于后世找网红达人带货嘛! 老李头在徽县乃至袁州府的说书圈子里,多少有点名气,他要是真喜欢自己的话本,愿意在茶馆里开讲,那效果绝对杠杠的! 林砚秋对自己的话本还是有信心的! 他脑子里那些后世经典故事,随便改改,放到现在都是降维打击! 保管让老李头看了就放不下,讲起来就停不了! 第68章 营销 到时候,茶馆里人山人海,大家伙儿听得如痴如醉,等讲到关键处,老李头一拍醒木,来一句: “欲知后事如何?请去东街新开的‘XX书局’购买《XXX》话本,一看便知分晓!” 这广告打得,又自然又有效! 茶馆的人流量可不小,等这故事在茶馆里讲出了名气,吊足了大家的胃口,那些等不及想知道后续的,或者想买回家反复看的,还不得蜂拥到书局来买? 引流!转化!完美闭环! 林砚秋越想越美,感觉自己简直是营销鬼才! 他付了茶钱,脚步轻快地走出茶馆,只觉得天也蓝了,风也清了,连街边小贩的吆喝声都格外悦耳。 林砚秋哼着小曲儿推开家门,一眼就看见张氏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就着天光,手里拿着针线,正仔细地缝补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 他脚步顿了顿。 娘还是这样。 虽说现在家里有了点钱,但老太太的观念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在她看来,衣服破了,缝补缝补就能穿,哪能随随便便就扔了买新的?那不是败家吗? 林砚秋心里明白,也没打算劝。 娘高兴就好。 他自己对吃穿用度也不怎么讲究,能穿暖吃饱就行。 再说了,看着娘专注缝补的样子,还挺温馨的。 “娘,我回来了。”他出声招呼。 张氏抬起头,看见儿子,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去灶房倒了一碗温开水递过来: “快喝口水,这一上午跑哪儿去了?瞧这满头汗的。” 林砚秋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抹了把嘴:“出去随便逛了逛。” 张氏看着他喝完水,这才带着点小心地问: “秋哥儿,你这几天……好像都没怎么温书啊?虽说你县试考了案首,娘心里高兴。可这后头还有府试、院试呢,听说一场比一场难考,你可不能松了劲儿啊。” 老太太忍了几天,还是把担忧说出来了。儿子的前程,是她心头最大的事。 林砚秋心里门儿清,娘就担心这个。 他赶紧把碗放下,拍着胸脯,一脸自信的表示:“娘!您就甭操心了!后头的考试,我心里有数!稳着呢!我这不是……这几天有事要忙嘛!” 他顿了顿,赶在张氏追问前,立刻抛出了准备好的理由,脸上还带着点“无奈”: “是崔家的事!崔家苏夫人帮了咱们家这么多忙,现在她那边有点事,需要我搭把手,我也不好推辞不是?人家刚帮了咱们,咱总不能转头就不认人吧?” 果然,张氏一听是崔家的事,眉头就松开了。 老太太是个知恩图报的实诚人,觉得儿子说得在理。 “唉,也是。人家帮衬了咱们,咱们能帮就帮一把。不过……” 她还是不放心地叮嘱,“这帮忙归帮忙,读书才是根本!温书的功夫可不能落下!每天至少得读一两个时辰吧?” “知道啦娘!保证不落下!”林砚秋满口答应,信誓旦旦,“我这就回屋看书去!” 说完,脚底抹油,赶紧溜进了自己那间充当书房的小屋。 一进屋,关上门,他麻利地铺开纸,研好墨,提起了笔。 温书? 他现在可没空。 得抓紧时间把话本给写出来,毕竟,这关乎到书局能不能顺利打开局面。 不过现在的第一件事,写信! 他提笔蘸墨,刷刷刷写了起来。第一封是写给袁州县的王夫子的。 “夫子尊鉴:学生砚秋顿首。自别夫子,已有数月,心中常念教诲之恩……学生侥幸得中县案首,现已携母迁居徽县……学生今欲开设书局一间,然苦无信重可靠且通文墨之人坐镇……学生斗胆,恳请夫子屈尊,来徽县助学生一臂之力……束脩方面,必不敢亏待夫子,定为私塾之倍……学生深知此举唐突,万望夫子斟酌……” 他写得情真意切,把书局的前景和工钱待遇都写明白了,最后还表达了理解夫子拖家带口不易,请他慎重考虑。 写完封好,打算明天就找人捎去袁州。 第二封信是写给大姐林春娥的。 “大姐亲启:弟砚秋拜上。弟与母亲已平安抵达徽县,一切安好,勿念……大姐在夫家,务必珍重自身……若遇难处,万勿隐忍,可托人捎信于弟……分家之事,弟知大姐顾虑,然长此以往,非长久之计……此事容后再议……” 给大姐的信就温情多了,报了平安,简单说了下近况,重点还是表达了对大姐在婆家处境的担忧,再次隐晦地提了分家的想法。 虽然他知道,此事提了也白提。 不过他也就是先让大姐有个心理准备,等他真考上举人了,到时候自己的话就有了分量,李家不考虑也得考虑。 到时候,就看姐夫李汉生的意见了。 写完封好,准备和给夫子的信一起寄。 两封信搞定! 林砚秋长舒一口气,把信放到一边。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他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纸,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写话本!搞钱!搞名气! 他脑子里像开了杂货铺,前世看过的各种经典故事哗啦啦往外冒。 最终,他锁定了两个目标:《倩女幽魂》和《白蛇传》! 这两本,都是经过时间检验的超级IP啊!故事性强,情感动人,还有神怪元素,在这个娱乐匮乏的时代,绝对是大杀器! 先写哪个呢? 林砚秋摸着下巴琢磨:倩女幽魂!就它了! 宁采臣,一个进京赶考的穷书生! 这设定,在科举盛行的大景朝,简直太有代入感了! 那些读书人,那些渴望功名的,还有那些爱看才子佳人故事的姑娘小姐们,保管一眼就爱上! 受众精准!市场广阔! 林砚秋仿佛已经看到了银子哗啦啦流进口袋的场景。 他定了定神,提笔蘸墨,在纸的顶端写下了他精心“改编”后的书名: 《幽兰奇谭》 嗯,名字得改,不能叫《倩女幽魂》这么直白,得含蓄点,带点神秘感! 第69章 兰若古刹逢异女,夜雨荒山遇奇缘 然后,他开始写下第一回的标题和开头: 第一回:兰若古刹逢异女,夜雨荒山遇奇缘 “话说前朝年间,有一寒门书生,姓宁名生,表字采臣。此人虽家道中落,却生得眉清目秀,更兼品性端方,勤勉向学。是年恰逢大比之期,宁生辞别高堂,背负行囊书箧,只身前往州府应试……” 林砚秋写得飞快,笔走龙蛇。他把宁采臣进京赶考改成了更符合主流的“赴州府应试”,把兰若寺的背景模糊处理,保留了荒山古刹的阴森氛围。 重点刻画宁生赶路遇雨,狼狈投宿古庙,以及初遇那“月下佳人”聂小倩时的惊艳与诡异感。 “……那女子一身素白,立于月华之下,身姿袅娜,容颜绝丽,恍若九天仙子谪落凡尘。然其面色苍白,眼神凄楚,周身似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寒气。 宁生看得痴了,正欲上前询问,忽闻那女子幽幽一叹,声如寒泉滴玉:‘公子……此地非久留之所,速速离去吧……’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骤起,卷起地上枯叶盘旋,那白衣女子的身影竟在风中渐渐淡去……” 写到这里,林砚秋满意地搁下笔,吹了吹墨迹。 钩子!悬念!神秘感!齐活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老李头在茶馆里,唾沫横飞地讲到“那白衣女子身影在风中渐渐淡去……”时,底下听众伸长脖子、屏住呼吸的场面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林砚秋自己都忍不住学着说书人的腔调低语了一句,嘿嘿一笑。 林砚秋这一晚是真没白熬,一直写到后半夜,才把《幽兰奇谭》的前三回初稿给整利索了。 故事脉络清晰了,主要人物的形象也立起来了,尤其是宁生初遇“聂娘”那段诡异又惊艳的场景,他自己看着都觉得带劲儿! 虽然还得等全文写完再统稿润色,但这初稿也算是打磨好了! 他累得眼皮直打架,刚趴在桌上想眯一会儿,结果直接就睡过去了。 张氏半夜起来解手,瞧见书房窗户还透着昏黄的烛光,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是不是白天自己念叨读书的事,话说重了? 这孩子也太用功了!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在熬? 她又是心疼又是愧疚,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秋哥儿?秋哥儿?睡了吗?” 里面没动静。 张氏小心地推开条门缝,一眼就看见儿子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还压着写满字的纸,旁边烛台上的蜡烛都快烧到底了,蜡油淌了一小滩。 “哎哟!这孩子!” 张氏赶紧进去,轻轻推了推林砚秋的肩膀,“秋哥儿?醒醒!回屋睡去!这大冷天的,趴桌子上睡,非得冻出病来不可!” 林砚秋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被张氏半拉半扶地弄起来。 冷风一激,他打了个哆嗦,这才清醒了点。 “娘……我没事……” 他嘟囔着,揉着眼睛,被张氏赶回了自己暖和和的被窝。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林砚秋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开门一看,是牙行昨天那个伙计,一脸兴奋地站在门口:“林公子!好消息!您要的铺子,有眉目了!位置绝佳!掌柜的让我赶紧来请您过去瞧瞧!” 林砚秋打了个哈欠,肚子里咕噜噜直叫。 早饭还没吃呢! 他瞅了眼天色,对伙计说:“行,知道了。你先等我一下,我收拾收拾就跟你走。” 他总不能饿着肚子去看铺子吧?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跟张氏打了声招呼,就带着那牙行伙计出了门。 没直接去铺子那儿,而是拐进了街口一家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子。 “老板,来碗阳春面!多加葱花!”林砚秋找了张空桌坐下。 “好嘞!阳春面一碗!多加葱花!”老板吆喝着。 那牙行伙计就站在旁边等着,看着老板麻利地下面、捞面、浇汤、撒葱花,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白面条子端到林砚秋面前。 伙计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真香啊! 他们这种底层伙计,一天能吃上两顿粗粮饱饭就不错了,这种白面做的精细面条子,看着就馋人! 林砚秋拿起筷子刚要吃,就感觉旁边那伙计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碗,那咽口水的声音,想忽略都难。 他有点哭笑不得,也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吃独食了。 “伙计,站着干啥?坐下一块儿吃点?” 林砚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伙计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不不!林公子您吃!小的不饿!小的等着就行!” 开玩笑,他一个跑腿的伙计,哪敢跟主顾坐一桌吃饭? “客气啥?老板!”林砚秋直接朝老板喊,“再来一碗阳春面!一样的,多加葱花!” “诶!好嘞!”老板应得爽快。 “林公子!这……这怎么使得!太破费了!” 伙计是真慌了,连连推辞。 “一碗面而已,值当什么?坐吧坐吧,正好我也问问那铺子的情况。” 林砚秋不由分说地招呼他坐下。 伙计看着第二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到自己面前,那诱人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肚子里馋虫造反,最后那点矜持也绷不住了,红着脸坐下: “那……那小的就厚着脸皮,谢谢林公子了!” 说完,抄起筷子就大口吃了起来,那叫一个香! 感觉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林砚秋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笑,自己也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他请这碗面,当然不是纯粹的心血来潮。 这租铺子买铺子,里头的弯弯绕绕可多了! 地段好坏、价格高低、房东背景、有无纠纷……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两眼一抹黑。 什么人最清楚这些门道? 当然是这些天天在外面跑、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的牙行伙计了! 老板赚大头,落到伙计手里的辛苦钱能有几个? 你对他好点,给点小恩小惠,他心里舒坦了,说不定在看铺子的时候,就能有意无意地提点你几句。 比如:“林公子,这铺面看着是挺好,就是……听说以前好像有点小麻烦……”或者:“东家要价是有点高,不过……也不是不能谈……” 这种隐晦的提醒,往往能帮你避开大坑,省下不少麻烦和银子! 林砚秋深谙此道。 第70章 砍价 林砚秋跟着那牙行伙计,七拐八绕地来到了牙行铺面。掌柜的早就候在门口了,一见林砚秋,脸上立刻堆满了比伙计还热情三分的笑容,拱手就迎了上来: “哎哟!林公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快请进快请进!上好茶!” 那架势,跟见了财神爷似的。 进了内堂落座,掌柜的嘴巴就没停过,对着那处铺面就是一通天花乱坠的吹捧: “林公子!不瞒您说,这铺子,简直是为您量身定做的!东街!最繁华的地段!您出去瞧瞧,那街上走的,不是有钱的老爷,就是读书的相公!这人气,没得说!” “那铺面,原先是家绸缎庄,您想想,卖绸缎的,那门脸能小了吗?三间打通,宽敞明亮!采光极好!您要是开书局,书架一摆,书往里一放,嘿!那叫一个气派!客人进来都觉得舒坦!” “最难得的是那后院!又大又平整!还有几间结实的平房,当库房、当伙计的住处,那是再好不过!安全,清静!您就是堆再多的书,也放得下!” “最关键的是,它离那崔氏书局近啊!斜对门!啧啧,崔氏书局那可是老招牌了,这说明啥?说明那地界风水好,聚文气!您这新书局开在那儿,那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啊不,是踩着……呃,是相得益彰,对,相得益彰!” 掌柜的唾沫横飞,差点说秃噜嘴。 林砚秋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听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时不时点点头,心里却在暗笑:这掌柜的,真是个人才! 一个有点旧、需要修缮、竞争对手就在对面的铺子,从他嘴里说出来,愣是成了天上有地下无的黄金宝地! 这就是语言的艺术啊! 来的路上,伙计已经把这件商铺大概的状况给他讲了一遍,可能是由于那碗面的缘故,他并没有光挑好的说。 这同样一间铺子,在两人的嘴里,还是有些出入的。 听掌柜的吹得差不多了,林砚秋才放下茶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掌柜的,还是带我去看看吧。” “应该的!应该的!”掌柜的连忙起身。 一行人来到那铺子。 位置确实不错,人流如织。 铺面也确实宽敞,虽然空荡荡的积了层灰,但框架很好。 后院也够大,那几间平房看着还算结实,就是屋顶的瓦片有些凌乱,墙角也长了青苔。 林砚秋心里基本满意了,但脸上不动声色。 接下来就是谈价钱了。 房东是个穿着绸衫、看着挺精明的中年胖子。 果然,房东一开口,就是一年一百二十两的租金,押一付三,一次性就得先拿出四百八十两银子! 林砚秋听得心里直抽抽。 一千两还没捂热乎呢,这就得去了一半? 后面装修、进货、请人……哪一样不要钱? 他昨天还觉得自己是土财主,现在一算账,得,还是个穷光蛋! 他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开始挑毛病砍价:“东家,这价钱……是不是太高了点?您看这铺面,空置有些日子了吧? 这墙面得重新粉刷,地面也得整饬。后院那几间屋子,屋顶我看都得检修,不然下雨天怕是会漏。这都得花不少钱呢……这样,八十两一年,您看如何?” 房东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八十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林公子,您看看这地段! 这格局! 一百二十两已经是良心价了! 要不是急着出手,一百五十两我都未必租!” 两人你来我往,拉锯了几个回合。 房东咬死一百一十两不肯再降。 就在这时,那个吃了林砚秋一碗面的伙计,假装过来给林砚秋添茶水,趁房东和掌柜不注意,极快极低地在林砚秋耳边说了一句:“东家底价……一百两……能成……” 林砚秋心里立刻有底了! 但他没立刻报一百两,而是装作犹豫再三,非常肉痛地一跺脚:“东家,我看您也是诚心租。这样,我再让一步,九十五两! 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了!再多一两,这铺子我就只能忍痛不要了!毕竟后续投入太大!” 房东脸皱成了苦瓜:“九十五两?这……这也太低了!林公子,您这价砍得……我心口疼啊!” 眼看谈判又要陷入僵局,林砚秋叹了口气,作势欲走:“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掌柜的,麻烦您再帮我留意留意别的铺子。” 掌柜的一看要黄,赶紧打圆场。 房东也明显犹豫了,空置一天就损失一天的钱啊! 林砚秋看他表情松动,这才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道:“唉,东家,我看您也是爽快人。这样吧,各退一步,一百两!您要是再不同意,我就真没办法了。” 这个价格,刚好卡在东家的底线上,想来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 房东脸上露出极其纠结挣扎的表情,眉头拧成了疙瘩,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才重重叹了口气:“一百两……林公子,您这可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罢了罢了!就当交个朋友!不过,押金和租金得一次性付清!” 林砚秋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还是那副“我吃了大亏”的表情,勉强点点头:“行吧……那就这么定了。不过东家,我得回去筹筹款子,明天给您准信,如何?” 房东虽然急于成交,但也知道这不是买棵白菜,点头道:“应该的。那老夫就等林公子好消息了。” 从铺子里出来,林砚秋心情大好。 开窗效应,诚不欺我! 他看着旁边那个机灵的伙计,本想摸粒碎银子赏他,但手揣进怀里,摸到那薄薄一沓银票和所剩无几的散碎铜板,又忍住了。 唉,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等明天契约签了,再谢他不迟。 没想到,刚走出没多远,就在街角碰见个熟人——崔氏书局那个瘦高个的账房先生! 他正伸着脖子往那空铺面瞅呢。 第71章 签订契约 账房先生显然没认出换了身衣服的林砚秋,看他从铺子那边过来,旁边还跟着牙行的人,下意识就把林砚秋当成了牙行的伙计。 “诶,小兄弟,”账房先生凑过来,压低声音打听,“这铺子……租出去了?” 他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警惕。 林砚秋心里一动,面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支支吾吾:“呃……这个……还在谈……还在谈……” 账房先生更好奇了:“哦?那……租客是打算做什么营生啊?” 他试图套话。 林砚秋一脸的为难,“行业规则,这可不能透露。” “小兄弟,我就随便问问,不会泄露的。这样吧,我出两个铜板,买你的消息,咋样?” 林砚秋还是摇了摇头,那账房眼瞅着没戏,暗骂了一句死脑筋,正准备走,却被林砚秋一把拉住。 “我们掌柜的待我不薄,我可不能随便泄露消息,你真想知道?”林砚秋有些神秘的低声开口。 “想!”他点了点头,把脑袋凑了过去。 “得加钱!” 这句话一出,他呆愣在原地。 林砚秋左右看了看,然后伸出手,在账房先生面前,拇指和食指极其隐晦地搓了搓。 账房先生一看这手势,脸顿时就拉下来了。 好你个牙行的小崽子!钻钱眼里了? 他想打听点消息不假,但是他顶多能出两个铜板,因为他认为这价值顶多也只能出两个铜板罢了。 他立刻收起了那点好奇,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脸,哼了一声,一句话没说,转身拂袖就走。 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哎哎哎~别走啊,价格好商量。”林砚秋招了招手。 林砚秋看着他那迅速消失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呸”了一声:穷鬼!抠死你算了!装什么大尾巴狼! 林砚秋嘴上说着要回去“筹钱”,其实心里一点都不慌。 那一千两银票就在怀里揣着呢。 他之所以要拖一天,一方面是做给房东看的,不能显得自己太急切,免得对方坐地起价; 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钱和书局的归属,说到底还是崔家的,租铺子开新书局这么大的事,于情于理都得跟苏夫人通个气。 晌午在家随便扒拉了几口饭,林砚秋就溜达着往崔家去了。 见到苏氏,他也没绕弯子,直接把看中铺子、谈好价格的事情说了,最后恭敬地问:“夫人,您看这事……能定吗?” 苏氏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秋哥儿,既然书局已经交给你打理,这些经营上的琐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你觉得合适,便去做。银钱方面,当初说好了由你支配,不必事事来回我。” 林砚秋心里暗暗佩服:瞧瞧!这才是真正的大气! 一千两银子的书局说给就给了,一百多两银子的铺子租不租,也全凭他一句话。 这份信任和放权,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难怪崔县令去世后,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撑起三房门户,果然是有魄力有格局的。 “多谢夫人信任!砚秋必定竭尽全力,不让夫人失望!” 林砚秋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 从崔家出来,林砚秋心里更踏实了。 授权到手!但他依然不急着去找房东。 说好明天就明天!沉不住气,容易吃亏。 回到家,他再次钻进了书房。 铺子的事基本定了,下一步的重心就是话本! 他得抓紧时间把《幽兰奇谭》的前几回打磨出来,这可是打响书局名头的关键! 这一写,又是直到深夜。 当他把第五回“古井藏尸惊魂魄,书生仗义险丧生”的最后一个字写完,才长长舒了口气,揉着发酸的手腕和眼睛。 前五回,搞定! 故事已经渐入佳境,悬念迭起,足够吸引人了。 第二天一早,林砚秋精神抖擞地起床,揣上那沓银票,再次来到了牙行。 掌柜的和房东早就等着了。 双方都是爽快人,契约条款早就谈妥,很快就签字画押,银票点清,钥匙交接。 那处宽敞的铺面,未来一段时间就归林砚秋使用了! 办完正事,林砚秋特意落后一步,找到昨天那个机灵的伙计,趁没人注意,将一小粒约莫一钱重的碎银子飞快地塞进他手里,低声道:“昨天,谢了。” 伙计手心一沉,摸到那粒银子,脸上瞬间笑开了花,连连拱手,声音压得极低:“谢林公子赏!应该的!应该的!以后公子有什么用得着小的地方,尽管吩咐!” 这一钱银子,顶他好些天工钱了! 这林公子,果然大方! 林砚秋笑了笑,没再多说。 一点小投入,换来关键信息和人脉,值! 从牙行出来,怀里的银票瞬间少了一大截,但林砚秋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下一步,找老李头! 他按照老李头上次留的地址,一家茶馆一家茶馆地找过去。连跑了两家,都说老李头今天没来。 直到找到最后一家,也是最偏僻的一家小茶馆时,才终于从门口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老李头果然在台上,正说得起劲。 但和上次不同的是,他身边多了个人——一个约莫十岁出头、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怀里抱着一把看起来比她胳膊长不了多少的旧琵琶,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 嗬!林砚秋看得一愣,这年头,说书都配上BGM(背景音乐)了? 还挺时髦! 他虽然不懂音律,但也知道,在故事的关键处,比如诡异气氛渲染、打斗场面或者情感迸发时,来上那么一段应景的琵琶声,绝对能大大增强感染力! 可惜啊可惜,林砚秋心里有点小遗憾,自己不懂谱曲,不然给《幽兰奇谭》量身定制几段背景音乐,那效果不得炸裂? 老李头也看见了台下的林砚秋,眼睛微微一亮,用眼神示意他稍等片刻。 林砚秋点点头,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静静地听了起来。 老李头今天讲的还是个老段子,但那小姑娘的琵琶偶尔拨弄几下,或急或缓,或轻或重,还真的给平淡的故事增色不少。底下的茶客们似乎也更投入一些。 第72章 这么快? 林砚秋一点儿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品着那壶没啥滋味的粗茶,听着台上老李头抑扬顿挫的说书声,偶尔夹杂着那小姑娘生涩但还算应景的几下琵琶音。 好不容易等到老李头一段书告一段落,醒木“啪”地一拍,留下个“且听下回分解”的尾巴,台下茶客们稀稀拉拉地给了些赏钱。 老李头这才拱手下台,牵着小女孩,径直朝林砚秋这桌走来。 “林公子,久等了。”老李头笑着打招呼,让小女孩叫了人。 “不久,老先生讲得精彩,听得入迷。” 林砚秋客气了一句,目光看向那抱着琵琶、有些怯生生的小姑娘。 老李头叹了口气,介绍道:“这是小徒,叫小铃铛。家里穷,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她爹娘就把她送到我这儿,混口饭吃,也学点手艺。” 他语气里带着点怜惜,也透着些无奈。 这世道,女儿家命贱,尤其是穷苦人家,能有一条活路就算不错了。 林砚秋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重男轻女是这时代的痼疾,他个人不喜,但也无力改变什么。 他能做的,也就是尽自己所能,让身边的人过得好点。 寒暄过后,老李头切入正题:“林公子今天特意找来,是有什么事?” 林砚秋从怀里掏出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递了过去,开门见山: “老丈,上次跟您提过的新话本,我回去琢磨了几天,已经把前五回的初稿写出来了。想着您经验老道,眼光毒辣,特意拿来请您给掌掌眼,看看这故事……能不能入您的耳?” “啥?前五回?写出来了?!” 老李头一听,眼睛瞬间瞪大了,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些,“这才几天功夫?林公子,您这……这也太快了吧!” 他心里顿时就凉了半截。 几天时间写五回话本? 这怎么可能! 他见过那些有名的写书先生,哪个不是呕心沥血,字斟句酌,一部话本磨上一年半载都算快的! 这林公子看着像个读书人,怎么做事这么毛毛躁躁? 估计就是一时兴起。 这种仓促写出来的东西,能有什么好货色? 怕是连那些烂大街的才子佳人老套故事都不如! 老李头心里这么想着,脸上虽然还勉强维持着笑容,但那股热情劲儿明显消退了不少,甚至已经做好了随便翻两眼就找个借口婉拒的准备。 他接过那叠稿纸,入手还挺沉,字迹倒是挺工整。 “呵呵,林公子真是……才思敏捷啊。那老朽就……姑且看看?” 他语气带着点敷衍,随手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标题:《幽兰奇谭》第一回:兰若古刹逢异女,夜雨荒山遇奇缘 “兰若?” 老李头心里嘀咕了一下,这名字有点意思,听着就透着一股子邪乎气。 他接着往下看: “话说前朝年间,有一寒门书生,姓宁名生,表字子谦。此人虽家道中落,却生得眉清目秀,更兼品性端方,勤勉向学。是年恰逢大比之期,宁生辞别高堂,背负行囊书箧,只身前往州府应试……” 哦?书生赶考? 老李头稍微提起点兴趣,这开头还算稳当,读书人爱听。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缓缓舒开。 故事节奏很快,宁生赶路遇雨,投宿荒山古庙,环境描写阴森诡异,让老李头这种老江湖都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然后,关键人物出现了! “……那女子一身素白,立于月华之下,身姿袅娜,容颜绝丽,恍若九天仙子谪落凡尘。然其面色苍白,眼神凄楚,周身似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寒气……” 嘶! 老李头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这女子不对劲!绝非凡人! 是妖?是鬼?他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这人物出场,这氛围渲染,绝了! 宁生被美色所迷,正欲上前,那女子却幽幽开口让他速速离去,随即阴风骤起,身影淡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老李头脑子里几乎下意识地蹦出了这句说书人的经典结尾! 这钩子!这悬念! 他讲故事这么多年,太知道什么样的情节能抓住听众了! 这第一回结尾,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 他原本那点轻视和敷衍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手指甚至因为激动有些微微发抖,迫不及待地翻向了第二回、第三回…… 接下来的情节更是跌宕起伏:宁生留宿古庙,夜半遭遇鬼物袭击,危急时刻那白衣女子再次出现却又行为诡异,燕赤霞深藏不露悄然出手相救,古井中发现的尸骸,隐藏在古庙下的巨大阴谋……一环扣一环,紧张刺激,又充满了奇情和暧昧。 (宁生对那似妖似鬼的白衣女子产生了复杂情愫)。 老李头完全沉浸进去了! 他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呼吸急促,看到紧张处,手指都捏紧了稿纸边缘! 他仿佛已经不是在,而是在脑子里搭建起了一个舞台,那些人物、那些场景、那些对话,活生生地在他眼前上演! 这故事……这故事……老李头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太新颖了!太抓人了! 完全不是他想象中那种粗制滥造的东西! 文笔流畅老练,情节设计巧妙无比,悬念设置恰到好处,人物形象鲜明生动! 尤其是那种人鬼殊途的凄美暧昧和步步惊心的诡异危机交织在一起的感觉,让他这种老江湖都看得欲罢不能! 五天?就写出了这种东西? 老李头感觉自己几十年的人生观都快被颠覆了! 这林公子哪里是一时兴起? 这分明是个天才!不!是鬼才!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林砚秋,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变调了,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林……林公子!这……这话本……当真是您这几天写出来的?!这……这……” 他激动得一时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神了!真是神了!老朽……老朽说书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引人入胜的新故事!这……这要是拿到茶馆里去讲……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已经能想象到台下听众会是何等疯狂的反应了! 旁边的小铃铛看着自己师父如此失态,抱着琵琶,小脸上满是茫然和惊讶。 她还从没见过师父对哪个话本这么激动过呢。 第73章 拆开卖? 林砚秋看着老李头那副激动得快要手舞足蹈的样子,心里稳了。 看来这好的故事,放在哪个时代都是通杀的! 他笑了笑,语气平淡地给自己这“惊人”的创作速度找了个合理的借口: “李老过奖了。写是这几天写的没错,但这故事框架和人物,在我脑子里已经琢磨好些年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动笔。这次也是机缘巧合,心里有了感触,这才一气呵成。算是厚积薄发吧。” 他话说得谦虚,但眼神里透着自信。 老李头一听,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就说嘛!如此精彩的故事,必定是经过千锤百炼,在心中酝酿已久!林公子大才!老朽佩服!” 他自动脑补了林砚秋“数年构思,一朝喷发”的才子形象,顿时觉得合理多了,心里的震撼也转化为了深深的敬佩。 “李老您经验丰富,看看这稿子,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斟酌修改的?但说无妨。” 林砚秋虚心请教,这倒是真心话。 老李头混迹市井茶馆这么多年,最了解普通听众的喜好和口味,他的建议肯定有价值。 老李头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双手把那叠稿纸捧还给她,语气无比肯定: “林公子快别折煞老朽了!这话本故事结构精巧,情节跌宕,文笔更是没得说!老朽这点微末见识,实在是挑不出半点毛病!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旁边的小铃铛看着自己师父对这叠纸如此推崇,小脸蛋气鼓鼓的,歪着脑袋,大眼睛里全是好奇和懊恼。 她只能抱着琵琶,干着急。 这话本真有这么好看吗? 可惜……可惜我不认字…… 哼,要是我认字就好了! 林砚秋见状,便笑着将稿纸仔细收好:“行,有李老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后续的故事,我会尽快打磨出来,到时候再拿来请您斧正。” 一听“后续”,老李头眼睛更亮了,脸上却露出犹豫和挣扎的神色,搓着手,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 “林……林公子……老朽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不知这话本,能否……能否让老朽在茶馆里……讲讲?” 说完这话,他老脸都有些发红。 他知道自己这要求有点过分。 这么好的话本,价值肯定不菲! 他一个穷说书的,能不能买得起都是个大问题。 就算他省吃俭用攒够了钱,等他能买来讲的时候,估计这书早就流传开了,新鲜感一过,效果肯定大打折扣。 但他实在舍不得这么好的故事! 他几乎能预见到,这故事一旦由他讲出来,绝对能轰动全场! 林砚秋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呵呵一笑,爽快道:“可以啊!” 老李头闻言大喜过望,差点就要跪下道谢! 但林砚秋话锋一转:“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啊?”老李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泼了一盆冷水,“那……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林砚秋不再卖关子,直接摊牌: “实不相瞒,李老。在下正在筹措一家新书局,这话本,便是为新书局准备的!须得等到书局开业之后,这话本才能正式面世,正好借此机会,打响书局的名头,博个开门红!” “书局?” 老李头愣了一下,更加疑惑了。 这位林公子不是读书人吗?怎么又开起书局来了? 但他很识趣地没多问,只是急切地关心时间:“那……那书局何时能开业?” “具体时日还未定,但就在近期。” 林砚秋安抚道,“李老放心,时机一到,我自会来寻您。不仅让您讲,还有些细节,需要与您仔细分说。” 接着,林砚秋便将自己的初步计划和盘托出:“我的想法是,到时候授权您免费在茶馆讲我这《幽兰奇谭》……” “免费?!”老李头惊得差点咬到舌头,天下还有这种好事? “对,免费。” 林砚秋肯定地点点头,但接着提出了条件,“但是,每天只能讲一回!不能多讲!而我的书局,推出新内容的速度,会比你讲的故事快一回。也就是说,您今天讲第一回,我的书局里已经卖到第二回的内容了。” 老李头听得有点懵,眉头皱得紧紧的: “每天……只讲一回?书局……快一回?林公子,这话本……不都是一整本写完了一起卖的吗?这……这拆开来……一天一回……老朽从未听过这般做法啊?”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操作。 林砚秋神秘地笑了笑: “李老,您照做便是。到时候自然知晓其妙处。 这般做法,是为了吊足听众的胃口。那些听了故事,等不及想知道后续的,自然就会去我的书局买书来看。 而看了书的人,或许也会好奇,经您之口讲出来,又是何等精彩? 如此一来,听说书的和看话本的,互相带动,这故事和书局的名气,不就都起来了吗? 更何况,这世上识字的人终究是少数,您这说书,可是人人都能听懂的,正好能帮我把故事传给更多人!” 老李头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 吊胃口?互相带动? 这些词他听着新鲜,但仔细咂摸一下,好像又有点道理。 虽然还是觉得一天一回太折磨人,但既然林砚秋是东家,又免费给他这么好的话本讲,他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已经在想着,那些听众和读者老爷们,每天只能看两回合的话本,那种急的抓耳挠腮的模样了。 “行!林公子您怎么说,老朽就怎么做!保证每天只讲一回,绝不多嘴!” 老李头拍着胸脯保证,虽然心里还是觉得这林公子想法有点……奇特。 林砚秋心里想的,其实是更超前的“连载订阅”模式。 在这大景王朝,所有话本都是整本出售,从未有人试过每天固定更新少量内容。 他这算是首创了! 虽然不确定效果如何,但值得一试。 就算失败了,大不了再改成整本售卖,也没什么损失。 并且他现在这书局,也仅仅只是在徽县内小打小闹。 要是咱写的话本以后风靡了大江南北,书局开遍了大景王朝,说不定就连皇上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得眼巴巴的等着咱更新呢。 第74章 回信 而让说书先生每天只讲一回,且进度慢于书局售卖,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激发读者的购买欲和好奇心,形成一种持续的期待和讨论热度。 这对他来说,是一场新颖的营销实验。 两人又大致商量了一下后续联系的细节,林砚秋便起身告辞了。 怀揣着新鲜出炉的租房契约和即将面世的“爆款”话本,他感觉新书局的未来,一片光明。 而老李头则捧着林砚秋留下让他“先熟悉熟悉”的第一回稿子,如获至宝,激动得手都在抖,已经开始琢磨该怎么讲,才能把那个月下白衣女子的诡异与惊艳表现得淋漓尽致了。 旁边的小铃铛也踮着脚尖,努力想看清纸上的墨迹,虽然她一个字也不认识。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秋过得忙碌又充实。 白天要么跑去那间租下的铺子里琢磨怎么布置装修,画些简单的草图,要么就去木匠、瓦匠那里打听材料和工钱;晚上就窝在书房里,对着油灯奋笔疾书,赶《幽兰奇谭》的稿子。 虽然累,但看着事情一件件推进,心里特有成就感。 这天晌午,他刚吃完娘做的简单饭菜,准备回书房继续完善话本,就听见院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个面生的汉子,风尘仆仆的。 “请问是林砚秋林公子吗?”那人问道。 “正是,您是?” “俺是袁州县来的,受一位王夫子所托,给您捎封信。” 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封略有些皱巴的信递过来。 林砚秋心里一喜,赶紧接过信,连声道谢,还请那汉子进屋喝口水歇歇脚。 汉子摆摆手说还要赶路回去,林砚秋便塞了几个铜板给他当脚力钱。 关上门,林砚秋迫不及待地拆开信。 王夫子回信了! 其实大姐的信昨天就到了,内容不多,就是些家常问候,说一切都好,等得空了就和姐夫一起来徽县看看他们。 王夫子的信倒是慢些,不过也能理解,毕竟举家搬迁不是小事。 信的开头,王夫子先关心了一番他的学业,叮嘱他即便忙碌也不能荒废功课,府试院试才是重中之重。 然后才谈到书局的事。 王夫子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一口回绝,只说此事关乎全家,需慎重考虑,还要与家人商议一番才能决定。 林砚秋看着信,点了点头。 这样回复才正常。 要是王夫子二话不说就答应举家搬来,他反而要怀疑这夫子是不是太冲动了。 他当即回屋铺开纸,写了封回信,表示完全理解,并诚挚地邀请王夫子有空时可以亲自来徽县看看书局的环境和未来的规划,实地考察之后再做决定不迟。 又过了些时日,苏夫人相邀,请林砚秋到崔府中用晚饭。 这并非林砚秋第一次在崔府用膳。 自他来到徽县,苏夫人念及故交之情和那份婚约,时常会叫他过来,有时是询问近况,有时是单纯吃顿便饭。 因此,他对崔府也算熟门熟路了。 饭桌上气氛融洽。苏夫人坐主位,林砚秋坐在客位,而他的“未婚妻”崔清婉,则坐在苏夫人下首。 崔清婉今年刚满十六,正是活泼好动、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年纪。 她早已见过林砚秋数次,最初的陌生和羞涩过后,发现这位林公子并非想象中那般古板严肃,反而说话有趣,见识也似乎和县里那些只知道死读书的公子哥儿不太一样,便渐渐放开了些。 席间,苏夫人照例先关心了一下林砚秋母亲的近况,又询问起他温书的进度。 林砚秋一一作答,语气恭敬又不失分寸。 等到饭菜用得差不多了,丫鬟撤下残席,奉上清茶,苏夫人才将话题引向正事:“秋哥儿,上次听你说起书局选址的事,如今进行得如何了?” 林砚秋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回夫人,铺面已经定下了,契约也签了。在东街,地段和大小都还算合意。” “哦?东街?那倒是热闹。”苏夫人点点头,“后续有何打算?我听闻开一间书局,琐碎事情颇多。” “夫人明鉴。”林砚秋坦言,“如今铺子里还空荡荡的,墙壁虽无需大动,但书架、柜台、桌椅这些家具都需定制或采买。最难的还是书籍来源,联系书商进货也需门路和本钱,千头万绪,正在一步步摸索。” 他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刻意叫苦,只是平静地陈述困难。 苏夫人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搭在茶杯上,并未插话指点,只是偶尔微微颔首,表示她在听。 这份沉静的气度,让林砚秋心中再次暗叹这位夫人的不简单。 她似乎打定主意,要将这书局完全交由林砚秋打理,作为对他的磨砺和考验。 这时,坐在一旁一直安静喝茶,实则竖着耳朵听的崔清婉,忍不住眨着大眼睛,好奇地插话问道: “林公子,你要开的书局,以后会卖很多有趣的话本子吗?就像《西山一窟鬼》、《碾玉观音》那样的?” 她语气里带着少女特有的期待和雀跃。 她这个年纪,正是对才子佳人、神怪奇谈最为着迷的时候,平时闺中无聊,就爱看这些杂书。 林砚秋闻言,转头看向她,微微一笑:“自然会有一些。不过,好的话本可遇不可求。” 他想起自己正在写的《幽兰奇缘》,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崔清婉眼睛更亮了,追问道:“那……会比《西山一窟鬼》还有趣吗?我上次看那本,看到一半就没了,可把我急坏了!” 她说着,还略带抱怨地撅了噘嘴,一副被烂尾书坑害过的模样。 第75章 踏青 这娇憨的神态,出现在她明媚的小脸上,显得格外生动。 林砚秋被她这模样逗笑了,保证道:“若有机会,定寻些精彩完整的给崔小姐看。” 他没直接说自己正在写,打算留个悬念。 “真的?那可说定了!” 崔清婉开心起来,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语气说,“林世兄,我知道东街‘文墨斋’的老板藏了些私货,不外借只卖的,就是价钱贵得很!你以后要是进了新话本,能不能……能不能先告诉我一声?” 她说着,眼神里带着点小小的狡黠和期盼,仿佛在谋划什么有趣的事情。 苏夫人轻轻咳了一声,略带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清婉,女儿家家的,怎好整天惦记这些话本杂书?也没个规矩,净缠着你林世兄问些没要紧的。” 崔清婉被母亲一说,立刻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问问嘛……又没关系……” 她偷偷瞟了林砚秋一眼,见他没有丝毫嘲笑或不耐烦的意思,反而眼中带着笑意,心里对他的好感不由又添了几分。 这位未来的夫婿,好像并不觉得她喜欢看话本是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比家里那些整天念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老古板嬷嬷开明多了。 林砚秋适时地对苏夫人道:“夫人言重了,崔小姐天真烂漫,喜欢些传奇故事也是常情。日后书局若有好书,定当留意。” 他这话既回应了崔清婉,又全了苏夫人的面子。 苏夫人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林砚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最终只是淡淡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又闲谈了几句,林砚秋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苏夫人吩咐管家送他出去。 这天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林砚秋正对着书稿绞尽脑汁,就听见院门被“咚咚”敲响。 这天下午,日头暖洋洋的,林砚秋正对着稿纸琢磨情节,就听见院门被“哐哐”敲响,伴随着一个爽朗的声音:“林兄弟!林兄弟在家不?” 开门一看,果然是邻居徐长年。 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直裰,袖子随意挽着,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一看就没什么读书人的架子,反倒更像是个热情的邻家大哥。 “徐大哥,快请进。”林砚秋笑着招呼。 徐长年摆摆手,嗓门挺大:“不进啦不进啦!这老天爷赏脸,天气这么好,窝家里发霉啊?我跟你嫂子打算出城溜达溜达,听说那边山脚下有个野温泉,泡泡脚舒坦得很!怎么样,一起呗?” 林砚秋对徐长年这性格已经习惯了。 这人虽然也是个读书人,但一点不酸文假醋,性子直爽,有点逗趣,最大的特点就是——三句话不离他娘子。 果然,他下一句就接上了: “我跟你嫂子都收拾好了!她说烙了几张饼,还煮了茶叶蛋,路上垫肚子!不是我吹啊林兄弟,我娘子那手艺,绝了!” 他边说边竖大拇指,一脸与有荣焉的得意样。 林砚秋也笑了,徐长年的妻子钟氏确实温柔贤惠,手艺也好,他串门时尝过几次点心。“徐大哥好福气。” “那是!”徐长年一点也不谦虚,凑近点,压低点声音,“兄弟,我跟你说,能娶到你嫂子,是我老徐家祖坟冒青烟了!当初我家穷得叮当响,要不是我丈母娘咬牙拿出积蓄供我读书考学,我哪有今天?这份情,我得记一辈子!” 他这话说得真情实感,眼里满是感激。 林砚秋点点头,他知道徐长年很敬重岳家,这也是他为人实在的地方。 “怎么样?一起去呗?” 徐长年又回到正题,“就我跟你嫂子,没外人!你要是方便,把家里人也带上?热闹!” 林砚秋心想出去走走确实不错,便问:“就徐大哥和大嫂?那挺好。” “对啊!”徐长年点头,随即打量了一下林砚秋,“诶,我说林兄弟,你这年纪轻轻的,考过县试了。怎么也没见你屋里有人?还没说亲?” 林砚秋苦笑一下:“家里就我和老母亲。亲事……倒是有一门,不过女方还在守孝,得等些日子。” “哦哦!守孝啊,那是得等等,规矩不能坏。” 徐长年表示理解,随即眼睛一亮,又来了精神,“守孝归守孝,又不是不能见面!正好啊!把你那未过门的媳妇儿叫上一块儿去玩玩呗!踏青嘛,年轻人多走动走动,好事!” “啊?这……合适吗?” 林砚秋被他这直白的提议弄得一愣。 “有啥不合适的!”徐长年一拍大腿,“你看我跟你嫂子,定亲前我就常去找她……呃,是探讨诗文!对,探讨诗文!” 他赶紧找补了一下,但挤眉弄眼的样子完全出卖了他,“感情嘛,处出来的!老憋着不见面,哪来的感情?听哥的,没错!把你那未来媳妇叫上,让我跟你嫂子也瞧瞧,给你把把关!” 正说着,徐长年的妻子钟氏提着个小食盒走了过来,恰好听到最后几句,忍不住笑着嗔怪道:“相公!你又在那儿瞎出什么主意呢!别带坏了林公子!” 她虽然这么说,但脸上带着笑,显然习惯了丈夫这副样子。 徐长年嘿嘿一笑,凑过去:“娘子,我这不是帮林兄弟嘛!你看咱俩,多好!” 钟氏脸一红,轻轻推了他一下:“没羞没臊!林公子,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她转向林砚秋,语气温柔,“不过……若是人家小姐方便,一同出游散散心,倒也是桩雅事。有我们在一旁,也无妨的。” 徐长年立刻附和:“你看!你嫂子都这么说了!准没错!林兄弟,赶紧的,写信问问去!” 林砚秋被这对夫妻一唱一和说得也有些心动。徐长年虽然咋咋呼呼,但话糙理不糙,而且有他们夫妇在场,确实也稳妥。 “行吧,”林砚秋笑道,“那我试试。不过人家愿不愿意,我可说不准。” “肯定愿意!春天嘛,哪个小姑娘不想出去玩?”徐长年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等着你的好消息啊!我们先回去准备着!” 徐长年夫妇走后,林砚秋便写了封简短的信,语气轻松地说明了邻居徐大哥夫妇相邀踏青之事,并询问崔清婉是否愿意同往。 信送出去后,很快得到了苏夫人首肯的回复。 第76章 丢了咱们读书人的脸面 下午,当林砚秋带着明显精心打扮过、眼神里充满雀跃的崔清婉出现在城门口时,徐长年眼睛一亮,冲林砚秋使劲眨了眨眼,无声地做了个“厉害啊”的口型。 徐长年的妻子钟氏则亲切地拉过崔清婉的手:“这就是崔家妹妹吧?真俊俏!快上车来吧,咱们说说话儿!” 很快就和崔清婉聊到了一处。 徐长年搭着林砚秋的肩膀,压低声音:“可以啊兄弟!眼光不错!好好处!哥看好你!” “那是,我的眼光,比起徐大哥,也不差了吧?” 林砚秋挑了挑眉。 “林兄,你瞧你这话说的。要论眼光,那当然还是我更胜一筹,我家娘子,那是天底下少有的贤惠。” 徐长年三句话不离娘子,张口闭口把娘子挂在嘴上。 在这个世道,倒是个有趣的人。 几人合乘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城。 林砚秋和徐长年坐在车厢前头赶车,两位女眷则坐在车厢里。 徐长年熟练地握着缰绳,偶尔轻轻挥动马鞭,架势有模有样。林砚秋看着觉得挺新鲜,笑道:“徐兄,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在他印象里,读书人一般可不干这个,就算会,也很少亲自上手。 徐长年浑不在意,哈哈一笑: “唉呀,这有啥?我可不在乎那些虚头巴脑的。我爹以前就是赶车的,我从小看也看会了。 现在租辆马车就得花不少,再雇个车夫,又是一笔开销!省下这钱,给我娘子买盒新胭脂、添件新衣裳,多实在!”他说得理所当然,挥鞭子的动作都带着股利落劲儿。 到了地方,果然热闹。 远远就看见不少人,穿着各色鲜亮衣裳的公子小姐们三五成群,聚在冒着热气的温泉边,或是在草地上铺了席子玩耍说笑,确实是个踏青的好去处。 真可谓是城侧有泉,莹媚如春,饮之宜人。 停好马车,四人下了车。钟氏拉着崔清婉的手,看了看周围:“今儿天气好,人来得真多。” “可不是嘛娘子,”徐长年接话,“走,咱们去那边,我知道有处地方清静些,草也厚实。” 他熟门熟路地引着几人来到旁边一块不错的草地上,看这样子,怕不是第一次来了。 然后他就忙活开了。 先是利索地铺开两张带来的大草席,接着又返回马车,吭哧吭哧抱下来两个挺沉的木食盒。 “林兄弟,崔姑娘,别客气,都来尝尝!都是我娘子一早起来亲手做的!” 徐长年乐呵呵地打开食盒盖子,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好几样吃食,有炸得金黄的小酥饼,有白白软软的米糕,还有几样清爽的腌菜和小零嘴,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林砚秋一看,有点不好意思了,挠挠头:“徐大哥,你看这……我们啥也没准备,光跟着蹭吃蹭喝,这多不好意思。” 他光顾着出门,压根没想到要带点吃的。 “嗨!这有啥!”徐长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出门在外,讲究那么多干啥?我娘子做得多,管够!下回你记得带上好吃的就行!” 崔清婉也小声对林砚秋说:“徐大嫂真厉害,手真巧。” 钟氏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 几人正要坐下,旁边却传来几声不太和谐的嗤笑。 林砚秋抬头看去,只见几个穿着郡学统一青色襕衫的年轻学子走了过来,为首一人瘦高个,下巴抬得老高,眼神在徐长年身上扫来扫去,带着明显的不屑。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县的徐大才子吗?”瘦高个阴阳怪气地开口,“怎么,今日不用在家给娘子洗脚揉肩,有空出来踏青了?” 他身后几个学子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还时不时瞟向正在摆放食物的钟氏。 徐长年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但也没发作,只是淡淡道:“李兄说笑了。携内子与友同游,有何不可?” “内子?”那姓李的学子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徐兄,不是我说你,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县试也名列前茅,整日里围着妇人转,娘子长娘子短的,就不怕惹人笑话,丢了咱们读书人的脸面?” 这话就有点重了,钟氏的脸色微微发白,低下头去。 崔清婉也皱起了秀气的眉头,有些担忧。 林砚秋这下明白了。 合着是看不惯徐长年对老婆好? 什么毛病! 他往前站了半步,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那姓李的学子: “这位兄台,此言差矣。圣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徐兄敬重发妻,家庭和睦,这正是‘齐家’的体现,何来丢脸一说? 难道非要在家中颐指气使,闹得家宅不宁,才算是维护了读书人的体面?” 他语气不急不缓,但直接把“齐家”的大帽子扣了下来。 那李姓学子被噎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面生的年轻人会站出来帮腔,还引经据典。 他打量了一下林砚秋,见他穿着普通,便哼了一声:“你是何人?我等在此说话,与你何干?” 徐长年这时也开口了,他拍了拍林砚秋的肩膀,然后对着那李姓学子,语气坦然,甚至带着点自豪: “李兄,还有诸位同窗,我徐长年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我家娘子为我操持家务,孝顺高堂,更在我困顿时倾囊相助,岳家待我恩重如山。 我敬她爱她,乃是天经地义!若因此便惹人笑话,那这笑话,我徐长年认了!总比某些人,在外夸夸其谈,归家却不知冷暖要强!”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听到徐长年这番话,都暗暗点头。 那李姓学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他旁边一个矮胖的学子立刻帮腔,矛头转向了林砚秋: “哼,说得倒是冠冕堂皇!这位兄台看着面生得很,不是我们郡学的吧?如此维护徐兄,莫不是跟他一路货色,也是个……嘿嘿,惧内的?”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眼神不怀好意地瞟向站在钟氏身旁的崔清婉,“那边那位小娘子,就是你内人吧?啧啧,一个个读书人,整天围着娘子转,也不知羞耻。看兄台这架势,难不成……也是个靠着岳家吃饭的小白脸?” 这话就相当刻薄无礼了,连崔清婉都被气得脸颊泛红,攥紧了小手。 林砚秋却不气不恼,反而笑了。 第77章 原来是崔家的上门女婿啊! 他先是对着崔清婉和钟氏那边拱了拱手,算是致歉让她们听到污言秽语,然后才慢悠悠地转向那矮胖学子: “这位兄台,莫非家中灶台常年冰冷,以致说话都带着一股子酸腐气?” 他先调侃了一句,随即神色一正,“圣人亦云:‘昔三代明王之政,必敬其妻子也有道。’连古之明王都敬重妻子,我等读书人效仿先贤,何错之有?至于‘靠岳家吃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郡学生员,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礼记》有言:‘婿者,以女配胥也。’既是姻亲,互相扶持本是伦常。若按兄台所言,莫非娶妻之后,便要对岳家疾言厉色,甚至划清界限,方算得上有骨气? 那这骨气,未免也太廉价了些。更何况,徐兄县试第三,凭的是真才实学,与岳家何干?倒是诸位,在此妄议他人私德,不知于圣贤书中,可曾习得君子慎独、不窥人私的道理?” 他这番话说得引经据典,却又直白得很,句句都怼在点子上。 意思很明白:敬重妻子是圣人都提倡的;女婿和岳家互相帮助是正常的;徐长年有本事是自己考的;你们在这儿嚼舌根才是真没德行! 那矮胖学子被怼得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肚子里那点墨水,跟林砚秋这引经据典、信手拈来的本事一比,简直不够看。 周围有人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对着那几个郡学生员指指点点。 那矮胖学子被林砚秋怼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 李姓学子见状,冷哼一声: “哼!巧言令色!读书人,自当以考取功名、治国平天下为己任!只会耍嘴皮子,算什么真本事?” 他旁边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学子,此时也上下打量着林砚秋,带着质疑开口: “这位公子看着眼生,听你谈吐,莫非也是学子?徐兄此次县试第三,我等确实钦佩。但你又是何人,也敢在此口出狂言?” 不等林砚秋回答,旁边立刻有热心人抢着介绍:“此乃我们县张员外家的张轩文张公子,位居此次县试第二!你又是何人?” 语气里充满了与有荣焉。 听到有人报出名号,那位张轩文公子这才慢悠悠地“唰”一下打开手中的折扇,故作姿态地轻轻扇了两下。 啧啧啧,林砚秋心里直撇嘴,这大春天的,扇个什么劲儿? 也不怕灌一肚子凉风闹肚子! 这逼装得,给小爷我看乐了。 他面上却是不显,反而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拉长了语调: “哦——原来是张……老二啊,失敬,失敬!” “老二”这称呼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顿时爆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那张轩文的脸一下就红了,合上折扇指着林砚秋: “你!亏你还是个读书人,说出话来如此粗鄙,有辱斯文!” 刚才插话那人又跳出来了:“就是!你怎么说话的!” 林砚秋直接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怼: “该你说话了吗你就插嘴?我说老二怎么了?县试第二,排行第二,我叫声老二有错吗?这就是个正常称呼而已!要怪也只能怪某些人自己心脏,听什么都觉得是脏的!” 他这话连消带打,又把那人噎了回去。 又一个狗腿子模样的人不服气地嚷嚷, “你在这儿说得天花乱坠,谁知道你肚子里有没有墨水?我看你怕是连县试的第一关都没过吧?我可没在考场里见过你这号人!” 嘿!林砚秋心里乐了,对面狗腿子还真不少,一个接一个的。 现在局势一对三,优势在我!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淡然,甚至还带着点遗憾: “小生虽然才疏学浅,但恰巧,刚得了今科县试的案首。也不知……这点微末名次,能不能入诸位高眼?” 这话一出,对面几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嘲笑声。 “哈哈哈!他说什么?案首?真是笑死人了!” “公子,吹牛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我们徽县的县试案首,分明是李家大公子李莫羽!怎么可能是你?” “就是!编谎话也不会编!” 面对嘲讽,林砚秋只是轻轻一笑,语气带着点无辜: “我何时说过……我是徽县的案首了?看来是诸位误会了。小生乃袁州县人,自然是袁州县的县试案首。” “袁州县?”对面几人笑声一滞。 有人半信半疑地打量着林砚秋,“你……你是林砚秋?” “正是在下。”林砚秋坦然点头。 那个认出他身份的人,赶紧凑到张轩文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张轩文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但很快又强装镇定。 但总有不信邪的,刚才那个嚷嚷没见过林砚秋的狗腿子又梗着脖子叫唤: “你说你是就是啊?那我还说我是隔壁洪都府的府试案首呢!” 林砚秋嘴角一勾,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哦?兄台竟然是洪都府的府试案首?失敬失敬! 不过……据小生所知,今年的府试似乎还未开考?不知兄台尊姓大名?近些年来洪都府历届案首的姓名,小生也略知一二,不如说出来,也好让大家一起瞻仰瞻仰案首的才气?” 他这话纯属瞎掰,他哪知道洪都府的案首叫什么。 但他赌定了对方肯定不是,而且绝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果然,那人“我……我……我”了半天,脸憋得通红,一个字也接不上来。 张轩文眼神变幻,知道在功名这块占不到便宜了,他思忖片刻,抬手制止了身边还想胡搅蛮缠的人,脸上挤出一丝假笑,话锋陡然一转:“原来是袁州县的林砚秋林案首,久仰大名。” 他顿了顿:“听说……此次崔家有意招林公子为上门女婿?没想到在此处得见,也算是有缘了。” 他这话声音不小,清晰地传入了周围所有人的耳中。 “上门女婿?” “崔家?哪个崔家?” “就是以前崔县令那个崔家啊!听说他们家小姐定了娃娃亲,前段时间是崔家老夫人亲自上门把亲事定下来的,闹得挺大动静呢!” “原来就是他啊!” 人群顿时窃窃私语起来,看向林砚秋的眼神也变得复杂,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第78章 张公子你怎么了? 张轩文那边的人立刻抓住了这个新的话柄,阴阳怪气地开始了新一轮攻击: “原来是林案首!难怪能让崔家老妇人不顾礼节,亲自上门定亲,敢情还是个读书种子,哈哈哈!” “啧啧啧,要我说啊,这崔家小女是有多愁嫁啊?竟然主动上门提亲?真是闻所未闻!” “嘿嘿,我看啊,崔家姑娘怕不是个丑八怪吧?没人要了才这么着急?难怪今天林案首要带着别家小娘子出门踏青,原来是躲着那位未来的崔家娘子不是?刚才还满嘴敬妻齐家,原来林公子也是个风流之人呐!哈哈哈!” 这几人越说越不像话,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崔清婉和崔家的声誉。 崔清婉气得眼圈都红了,紧紧咬着嘴唇,身子微微发抖。 钟氏赶紧揽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慰。 徐长年勃然大怒,刚要开口骂回去,却被林砚秋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砚秋脸上的笑容彻底冷了下来,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张轩文那几人。 林砚秋听着对面越说越不像话,脸上最后那点客套也彻底没了。 他往前一步,把崔清婉挡在身后更严实些,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很: “我身边这位姑娘,就是崔府千金,崔清婉小姐。我本以为几位只是脑子不太好使,没想到还患了眼疾,连人都认不清了。真是抱歉,我刚才不该跟诸位那般计较,唉,怪我,怎么能和一群病患一般见识呢?”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在手里掂了掂,一脸真诚的同情,“要是诸位囊中羞涩,看不起大夫,我这儿还有几文钱,拿去,赶紧看看眼睛和脑子去吧,别耽误了。” 这分明是骂他们是狗,还是讨食的野狗! “你……你放肆!” “岂有此理!” 对面几人哪受过这种当面辱骂,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指着林砚秋就要骂回来。 林砚秋赶紧摆摆手,一脸“别客气”的表情:“诶诶诶,诸位不用着急道谢!我林某人一向乐善好施,就是路边看见条野狗朝我乱叫,我都忍不住赏它块骨头吃。我这人呐,没别的,就是心善,看不得别人有病没钱治。” “读书人!岂可……岂可如此粗言秽语!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那几个人脸都气成了酱紫色,胸膛剧烈起伏,可搜肠刮肚,除了“有辱斯文”之外,竟然憋不出别的像样的骂人话来。 他们平日自诩清高,哪学过市井骂战? 一时竟被林砚秋这不带脏字却句句戳心窝子的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林砚秋心里直摇头:这就受不了了?小爷我还收着呢! 真要拿出“主语+亲戚+身体器官”的万能公式,你们几个还不得当场气死? 算了算了,怕你们真死在这儿,还得赔钱。 刚才被林砚秋怼过那个学子,好不容易喘匀了气,色厉内荏地喊道:“莫……莫要逞口舌之利!咱们读书人,当以功名论长短!像个……像个妇道人家一样骂街,算什么本事?!” 林砚秋一听,乐了:“妇道人家怎么了?你不是你娘生的?没你娘有你?古圣人说过,‘百善孝为先’!亏你还是个读书人,连生养自己的娘亲都敢瞧不起,嘴里还整天挂着仁义道德?呸!虚伪!假清高!” “你……你你……”那人被怼得眼前发黑,手指着林砚秋直哆嗦,彻底说不出完整话了。 张轩文见自己这边的人被林砚秋三言两语就打得溃不成军,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上前一步,冷冷盯着林砚秋:“林公子,好利的一张嘴皮子。” 他旁边的狗腿子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赶紧帮腔:“就是!咱们张轩文张公子,在咱们县里是出了名的孝子!对父母恭敬有加,谁人不知?这下你没话说了吧?” 林砚秋看着这尽职尽责的狗腿子,差点笑出声。 兄弟,你不去讲相声,真是可惜了。 多好的捧哏啊,这要放在后世,还能有于谦老爷子什么事? 他转向张轩文,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哦?我记得张公子是县试第二吧?” 张轩文没说话,下巴微微抬了抬,旁边的狗腿子已经抢答:“那是自然!咱们张公子博学多才,学贯古今!官学的先生都亲口夸过,张公子日后必定进士及第,前途无量!” “哦——”林砚秋拉长了声音,点了点头,然后一脸惋惜地摇摇头,“那……咱们确实不是一路人,跟你也没什么好讲的了。” 张轩文眉头一皱,强压着火气:“林公子此话从何说起?” 他从小被人夸着长大,到哪儿都是焦点,今天被林砚秋连番挤兑,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 林砚秋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看啊,第一,小生不才,是袁州县此次县试的案首。张公子你呢,是徽县县试第二。案首跟第二,这能是一路人吗?” 他顿了顿,根本不给对方反应时间,接着道:“第二,刚才这位兄台也说了,官学的先生夸你‘日后必定进士及第’。巧了,教我的先生也说过我,他说我呀,‘日后是金榜题名,状元之才’。你看,我是要中状元的人,你只是进士,这能是一路人吗?” 他两手一摊,表情无比“真挚”:“这就好比当官,京官和地方官,那能一样吗?又好比那天上的星星,米粒之光,也敢与日月争辉?啧啧,不是一路人,不是一路人呐!” “你……你狂妄!噗——!” 张轩文被他这一连串的对比,尤其是最后那句“米粒之光与日月争辉”气得眼前一黑,胸口发闷,喉头一甜,竟真的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 “张公子!张公子你怎么了?” “快扶住张公子!” “拿水来!” 他身边那群狗腿子顿时乱作一团,七手八脚地扶住摇摇欲坠的张轩文,掐人中的掐人中,顺气的顺气,好一阵忙活。 第79章 这诗会,我去定了 张轩文在众人搀扶下,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脸色苍白,手指哆嗦地指着林砚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喘粗气的份儿。 林砚秋在旁边看着,心里啧啧称奇:这就气晕了?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 真是又菜又爱玩,何必呢。 徐长年早就憋不住了,此刻哈哈大笑,用力拍着林砚秋的肩膀:“兄弟!高!实在是高!骂得痛快!听得我浑身舒坦!” 钟氏也松了口气,看向林砚秋的眼神多了几分佩服。 崔清婉则悄悄抬起头,看着林砚秋挺拔的背影,听着他刚才那番言论,心里的委屈也被甜蜜取代了。 看着张轩文被搀扶着、跌跌撞撞离开的背影,徐长年狠狠啐了一口:“呸!活该!什么东西!” 崔清婉也松了口气,悄悄拉了拉林砚秋的衣袖,小声道:“林公子,刚才……谢谢你。” 林砚秋摆摆手,没把这当回事。 对付这种货色,就不能客气。 他转头问徐长年:“徐兄,他临走前撂下那话,什么诗会,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徐长年挠挠头,说道:“哦,这个啊,我倒是听说过一点。好像是州府那边来了位挺有名的先生,也有说是某位王爷门下的清客,反正是个喜欢风雅的人物。他这次南下游历,路过咱们这儿,听说咱们这儿自古出文人,就起了兴致,想组织一场诗会,以文会友。” 林砚秋点点头,心里没啥兴趣。 诗会?无非是一群人聚在一起互相吹捧,要么就是较劲斗诗,他现在忙书局和话本还忙不过来呢,哪有这闲工夫? 出名是好事,但太早被架起来,也麻烦。 徐长年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羡慕:“听说啊,这次诗会,那位人物还自掏腰包,拿出了千金当作头名的彩头呢!啧啧,真是大手笔。” “千金?!”林砚秋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眼睛都亮了一下,“真有千金?” 徐长年看他这反应,哈哈一笑:“哪能真有千金那么夸张?不过是外面传得玄乎。千金其实就是一千两,不过也不少了。” 一千两! 林砚秋心里的小算盘立刻打得噼啪响。 这可不是小数目! 他开书局正到处用钱,装修、进货、请人,哪样不是吞金兽? 这一千两,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天上掉馅饼啊! “行啊!”林砚秋立刻改了口风,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笑容,“这等文人雅士聚集的盛会,我辈读书人,自然应当前去瞻仰一番,凑个热闹,顺便……交流切磋一下嘛!” 徐长年看着他瞬间转变的态度,乐了:“林兄,你这变得可真快!刚才还一脸不乐意呢。” “此一时彼一时嘛。”林砚秋脸不红心不跳,“对了徐兄,这诗会怎么个参加法?” “简单!”徐长年解释道,“听说就是往那位人物暂住的听涛别院递个拜帖就行。只要是世家子弟,或者有功名在身的学子,基本都能进。林兄你是县案首,肯定没问题。” “原来如此。”林砚秋心里有数了,又问道:“那徐兄你去不去?” 徐长年想了想,他本来对这类聚会兴趣不大,觉得拘束,但看林砚秋这么有兴趣,便爽快道:“去!为啥不去?林兄你都去了,我正好跟着去开开眼界,也省得那帮人总在背后嚼我舌根,说我只会围着灶台转!咱也去诗会上亮亮相!”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林砚秋很高兴。 有徐长年这个本地通兼有趣的朋友一起去,总比自己一个人去强。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彻底把刚才的不愉快抛到脑后,重新享受起春日的闲暇。 林砚秋一边吃着钟氏做的可口点心,一边心里已经开始琢磨:诗会……得好好准备准备。 崔清婉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看着林砚秋和徐长年商量诗会的事情,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诗会……听起来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不知道林公子到时候会写出什么样的诗来? 也不知道这女子能不能参加,她还真像去凑凑热闹。 几人结束了一天的郊游,回到县城附近便分开了。 林砚秋送崔清婉回崔府,两人慢慢走在街上。 崔清婉偷偷瞟了林砚秋好几眼,终于忍不住,眨着大眼睛,带着点期待问:“林公子,那个诗会……是不是特别热闹,特别有趣呀?” 林砚秋一看她那亮晶晶的眼神,心里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笑了笑:“这我可不知道,我也是头一回听说这种诗会,没参加过。” “哦……”崔清婉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声音都低了下去,明显很失望。 林砚秋觉得她这表情挺好玩,故意逗她:“怎么?崔姑娘对诗会感兴趣?” “嗯!”崔清婉一听这话,立刻抬起头,眼睛又亮了,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感兴趣!特别感兴趣!肯定有很多才子吟诗作对吧?一定很有意思!” 她话里透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林砚秋看她这模样,便顺势道:“行啊,那我到时候带上你一起去?” “好啊好啊好啊!”崔清婉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答应得那叫一个快。 但话刚说完,她脸上的兴奋就僵住了,小嘴不自觉地撅了起来。 糟了!光顾着高兴,忘了娘那边了! 娘肯定不会同意她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场合的……想到这里,她整个人都蔫了。 林砚秋一看她这瞬间变脸的模样,觉得又好笑又可爱,立刻明白了她在担心什么。 “放心,”他语气轻松地说,“苏夫人那边,我去说。” “真的?!”崔清婉猛地抬头,脸上的阴云瞬间一扫而光,灿烂的笑容立刻绽放开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不过她马上意识到自己好像太不矜持了,赶紧抿住嘴,努力想摆出一副端庄的样子,可那上扬的嘴角和发亮的眼神怎么也藏不住。 林砚秋看着她这努力控制表情又控制不住的小模样,心里觉得特别有趣。 是啊,她这才多大? 放在自己来的那个世界,不过还是个上中学的小丫头,正是爱玩爱闹、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 他之前特意问过徐长年,知道这类诗会是可以携带女眷的。 所以带上崔清婉,应该问题不大。 把崔清婉安全送到崔府门口,林砚秋便告辞离开了。 诗会还有些日子,不急。 第80章 王夫子到来 第二天,林砚秋就去了租下的铺子。 里面已经叮叮当当忙活起来了,他请的人在按照他的要求进行装修。 看着渐渐成型的铺面,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话本的前几回已经写好了,现在就等书局开业。 但眼下最头疼的是:没人啊! 铺子弄好了,书也得有人卖,有人管。他总不能自己整天蹲在书局里吧? 还得写话本,还得准备诗科举…… 王夫子那边,到底怎么考虑的? 林砚秋心里有点着急。要是王夫子能来坐镇,凭他的学问和人品,自己就省心太多了。 可现在信是去了,回音还没个准信,只能干等着。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秋除了抽空去铺子看看装修进度,剩下的时间全都泡在了书房里,埋头狂写《幽兰奇谭》的后续。 得赶紧把稿子攒出来,书局开业才有底气。 有时候写得头昏眼花,他就起来活动活动,想想那一千两诗会彩头,顿时又有了干劲。 其间,他又去拜访了一次苏夫人,一是请教投递拜帖的礼节和细节,二是顺带提起了诗会的事。 苏夫人对林砚秋参加诗会自然是支持的。 在她看来,作为读书人,参加这种文人雅集是正事,能开阔眼界,也能结识些有用的人脉。 至于在诗会上扬名夺彩?她倒没往那方面想。 虽然林砚秋县试考了案首,证明他经义文章扎实,但诗才这东西,和科举考试是两码事。 很多有诗名的才子,很小就有佳作流传了,而林砚秋之前从未听说有什么诗作传世。 所以,苏夫人对他的期待很实际。 “砚秋,你此次去诗会,重在增长见闻,顺道结交些志同道合的学友,明白吗?不必强求出头。” 苏夫人语气温和地叮嘱。 林砚秋恭顺地点头:“砚秋明白,多谢夫人提点。” 然后,他斟酌着开口,提起了另一件事:“另外……此次诗会,据说景致颇佳,气氛也雅致。不知……能否让崔姑娘也一同前往,见识一番?” 苏夫人一听,眉头微微蹙起:“这是你的主意,还是那丫头自己缠着你说的?” 林砚秋面不改色,坦然道:“是在下的想法。觉得崔姑娘性子活泼,或许会喜欢这等雅集热闹。” 他果断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苏夫人看了他两眼,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你也不必替她遮掩了。定是那小丫头按捺不住,在你面前露出心思了,对吧?” 林砚秋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苏夫人略作沉吟,最终还是松了口:“罢了,她想去,就让她去吧。总关在家里也不是办法。只是……” 她看向林砚秋,目光里带着托付,“小女性子跳脱,届时还请你多看顾一二,莫让她失了礼数。” “夫人放心,砚秋定会照顾好崔姑娘。”林砚秋郑重应下。 从苏夫人那里出来,林砚秋心里有了底。 果然,知女莫若母啊。 搞定苏夫人,带上崔清婉这个小尾巴去诗会,应该就没问题了。 袁州县这边,王夫子家里。 王夫子正把一个简单的包袱系好,他夫人站在旁边,脸上满是担忧:“相公,你真要一个人先去徽县?不再多考虑考虑?” “嗯,先去瞧瞧。”王夫子语气温和但坚定,“砚秋那孩子我了解,不是个冒失的。他能写信来,定是遇到了实在的难处,需要信得过的人帮忙。我这个做先生的,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 “可你这一走,私塾里那些孩子怎么办?”王夫人还是放心不下。 “已经跟刘夫子说好了,请他暂代几天课,不妨事的。”王夫子安慰道,“我就是去探探路,看看情况。如果那边书局真如砚秋所说,前景不错,环境也合适……”他顿了顿,看向妻子,笑了笑,“那咱们可能真得收拾收拾,举家搬过去了。” “真要搬啊?”王夫人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先不说户籍迁移麻不麻烦,这人生地不熟的,孩子们能适应吗?亲戚朋友也都在这里……” “夫人莫急。”王夫子拍拍她的手,“砚秋信里说了,户籍之事,崔府那边可以帮忙疏通,不算难事。至于其他,徽县离咱们这儿也不算远,想回来看看随时都能回。关键是,砚秋那边许的束脩,可比咱们现在宽裕多了。孩子们渐渐大了,用钱的地方也多,换个地方,或许能有更好的奔头。” 听他这么一说,王夫人沉默了。家里的经济状况她最清楚,供着两个半大孩子,确实不宽裕。她叹了口气:“唉,你说的也在理。那……你就先去看看吧,路上小心,早点捎信回来。” “放心。”王夫子背起包袱,走出了家门。 几天后,徽县。 林砚秋正在新铺子里盯着工人安装定做好的书架,听到外面有人找,出来一看,竟是风尘仆仆的王夫子! “夫子!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林砚秋又惊又喜,赶紧把人让进来。 他没想到王夫子会亲自跑一趟,心里顿时热乎乎的。 王夫子进了铺子,先没说话,而是四下打量起来。 这铺面果然宽敞,三间打通,亮堂得很。虽然还在装修,有些杂乱,但能看出框架极好。 后门敞开着,能瞥见里面不小的院子和几间收拾过的厢房。 “这……这就是你盘下的书局?”王夫子看了一圈,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砚秋,这地方……可不小啊!地段看着也好。” 他原以为林砚秋年轻,可能就弄个小书铺,没想到手笔不小。 林砚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是租的,地段还行。就是里头现在空,正找人拾掇呢。夫子您看,这边打算放经史子集,那边放些杂书和话本,后院那几间房,一间当库房,一间可以给掌柜或伙计住,还有间我想着能不能弄成个安静的阅览处……” 他一边引着王夫子在店里转,一边说着自己的设想,眼睛亮晶晶的。 王夫子听着,不时点点头,心里暗暗吃惊。 他这学生,以前只觉得读书用功,性子也踏实,没想到做起事来还挺有章法,想法也不少。 这书局的规模和打算,比他预想的要正式、大气得多。 转到后院,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子,王夫子忍不住感叹:“好啊,这地方真不错。闹中取静,又宽敞。砚秋,你这书局若真开起来,气象不小啊。” 得到夫子的认可,林砚秋心里更高兴了。 他趁机说道:“夫子,您也看到了,这摊子铺开了,千头万绪。学生我一个人,实在有些顾不过来。尤其是这书局经营,书籍鉴别、伙计管理、账目往来,学生都经验不足。思来想去,唯有夫子您学问渊博,为人持重,学生才敢冒昧相请……” 他说得诚恳,眼巴巴地看着王夫子。 王夫子没有立刻答应,他捻着胡须,沉吟了片刻,问道:“砚秋,你开这书局,除了售书,可还有其他打算?如今书业竞争也不小,光靠卖书,怕是艰难。” 林砚秋精神一振,知道夫子这是在考较他了。 他立刻把准备用《幽兰奇谭》话本打开市场,以及联系说书先生推广的想法,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 王夫子听着这新奇的法子,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忍不住抚掌道:“妙啊!此法甚妙!既揽了读书人的生意,又用话本和说书吸引了寻常百姓,还能互相带动……砚秋,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他看向林砚秋的目光,除了欣慰,更多了几分惊奇和赞赏。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习的这经商之道。 不过他也有些担忧,读书人最重要的还是做学问,这经商一道,可不是正路啊。 第81章 咱们仨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林砚秋嘿嘿一笑,赶紧趁热打铁:“所以啊夫子,您看,这书局光靠我一个人肯定不行。需要您这样的定海神针来坐镇。束脩方面您放心,绝对比您在私塾丰厚,而且书局若是盈利,另有分红。您全家搬来的事宜,崔府苏夫人也答应会帮忙协调。” 王夫子看着眼前这宽敞的铺面,又看看自己学生那充满期待和干劲的脸,再想想家里日渐长大的两个孩子和并不宽裕的家境,心里那点犹豫渐渐消散了。 他长长吐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重重拍了拍林砚秋的肩膀:“好!既然你如此诚心,又有这般谋划,夫子我……就过来帮你一把!不过,我家那口子还有些顾虑,我得先回去跟她好好说道说道,把家里安顿好。” “太好了!多谢夫子!”林砚秋大喜过望,差点跳起来。 有了王夫子点头,他心里最大的那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人手问题,解决了一大半! 接下来,林砚秋又拉着王夫子在铺子里详细说了好多规划,直到天色将晚,才意犹未尽地把夫子送到客栈安顿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秋的心思全扑在了书局上。 他带着王夫子,把书局的规划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又说了一遍。 什么区域划分,什么书籍分类,什么话本推广计划,还有以后可能搞的“借阅”或者“茶座”之类的小想法,都一股脑倒了出来。 王夫子听得倒是很认真,但脸上时不时露出茫然表情。 让他教四书五经、教人识字明理,他门儿清;可这开店经营、算账管人、搞什么“营销推广”……对他来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不过他也明白,既然答应了来帮忙,就得从头学起。 林砚秋也看出来了,光靠王夫子一个人肯定不行。 学问和品德是定海神针,但具体经营还得有懂行的人。 于是,他选了个日子,随王夫子一起去拜访了苏夫人。 在崔府典雅的花厅中,苏夫人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位身着朴素青衫的中年文士,眼中渐渐浮起一丝讶异。 “您……莫不是王世兄?”苏夫人忽然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王夫子原本垂首静立,闻言抬首,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讶:“正是在下。夫人……竟还记得王某?” 苏夫人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连声道:“记得,怎会不记得!那年观之赴袁州访友,妾身随行,曾在林府上匆匆见过世兄一面。只是时光匆匆,已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 林砚秋在一旁听着。 王夫子,林敬言和崔观之,三人都是同窗,王夫子与苏夫人自是认识,这也不奇怪。 “正是,正是。”王夫子感慨地点头,“那日崔兄与夫人到访,林兄设宴款待,席间我们还一起品评过新得的《山居诗稿》。没想到夫人竟还记得如此清楚。” 苏夫人示意二人入座,丫鬟奉上香茗。 她目光温和地打量着王夫子,轻声道:“如何能不记得?那日你们三人酒酣耳热之际,还联句作诗,说要效仿古人竹林之游。可惜后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后来各自奔忙,那样的相聚竟再未有过。” 王夫子沉默片刻,长叹一声:“是啊。林兄早逝,崔兄也……” 他话未说完,只是摇了摇头,端起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苏夫人见状,也轻叹一声,转换了话题:“说起来,妾身常听观之提起两位同窗。他说你们三人当年在府学中并称县学三俊,每每谈及,都颇为怀念。” 王夫子闻言,眼中泛起怀念之色:“崔兄过誉了。当年我们三人中,论才思敏捷,当推林兄;论持重沉稳,则属崔兄。王某不过中庸之才,能得二位青眼相交,实是幸事。” “世兄太过谦了。”苏夫人摇头道,“观之曾说,世兄的诗文看似质朴,实则内蕴深意,如古井藏珠,越是品读越见光华。他还说,若论治学之严谨、治事之勤勉,世兄当为三人之冠。” 王夫子闻言,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既感怀故人知己,又伤感斯人已逝。 他沉默片刻,方缓缓道:“崔兄谬赞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叹了口气。 苏夫人轻轻点头:“观之回来后,为此郁郁了许久。他说林兄才华最盛,却去得最早,实在是天妒英才。那时砚秋还年幼,观之常常挂心,总说要多照应些,也算不负与林兄的同窗之谊。” 林砚秋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这些往事,他倒是都不知道。 王夫子望向林砚秋,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好在林兄有后如此,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砚秋天资聪颖,又勤勉好学,颇有林兄当年风范。” 苏夫人也看向林砚秋,微笑道:“正是。看到砚秋如今这样出息,妾身心中也替林兄欢喜。” 她转向王夫子,认真道:“说起来,妾身还要谢过世兄。若非世兄当年悉心教导,打下坚实基础,砚秋也难有今日之进益。” 王夫子连连摆手:“夫人言重了。教导学生本就是为师者本分,何况砚秋天资过人,一点即通,实非王某之功。” 林砚秋适时起身,郑重向二人行礼:“夫子、夫人过誉了。学生能有些微进步,全赖夫子昔日教诲,及夫人与崔府多年照拂。此恩此德,学生铭记于心。” 苏夫人示意他坐下,又对王夫子道:“世兄远道而来,又答应坐镇书局,助砚秋一臂之力,这份情谊,崔家记下了。妾身已吩咐准备酒菜,今日定要好好叙叙旧。” 不多时,酒菜齐备。 席间,苏夫人与王夫子回忆起更多往事。 “说来有趣,”苏夫人含笑对林砚秋道,“你父亲年轻时,性子最是活泼跳脱。有一次府学月考,题目是‘论君子慎独’。你父亲偏不按常理,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说‘慎独固然重要,然君子亦当有狂狷之气,不独慎,亦当狂’。把当时的学正气得吹胡子瞪眼。” 王夫子也忍不住笑了:“确有此事。结果林兄那篇文章,虽然立意新奇,但论据充足,文采斐然,学正最后竟给了个甲等,只说‘下不为例’。崔兄当时评说,这就是林敬言,永远出人意料。” “观之年轻时,反倒是最守规矩的一个。”苏夫人眼中含笑,带着怀念,“他说自己天资不如林兄,才情不如世兄,唯以勤补拙。每日最早到学堂,最晚离开,笔记做得最是详尽。” 王夫子点头:“正是。我们三人的笔记,崔兄的最是工整全面,林兄的最是灵光闪现,至于我的……”他自嘲地笑笑,“不过中规中矩罢了。但每逢考前,我们却都爱借崔兄的笔记来温习。” 林砚秋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那夫子与我父亲、崔伯父,平日都做些什么消遣?” 王夫子捋须想了想:“春日踏青,夏日泛舟,秋日登高,冬日围炉。林兄最爱登山,常说‘登高方能望远’;崔兄偏好静处,常于竹林间读书;至于我,则喜欢收集各地的方志游记。” “观之收藏的那些地方志,有不少就是世兄相赠的。”苏夫人接话道,“如今还在书房里收着呢。他常说,读世兄送的方志,如随世兄同游,虽未亲至,却如亲历。” 王夫子闻言,眼中闪过感动之色:“不想崔兄如此珍视……” 三人边吃边谈,气氛融洽温馨。酒过三巡,林砚秋见时机成熟,便郑重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夫人,书局诸事繁杂,学生虽有心,但精力有限,科举备考亦不敢懈怠。”林砚秋语气诚恳,“王夫子德高望重,坐镇书局自是稳当,只是这具体的经营事务,譬如账目进出、伙计调度、日常采买等,夫子怕是一时难以兼顾。” 他顿了顿,继续道:“学生斗胆,想请夫人从崔府熟悉的产业中,选派一二位信得过的、精通庶务的老手过来帮衬,譬如可靠的账房、管事一类。如此一来,夫子掌总、定方向,具体事务由专业之人打理,学生也能更安心备考。” 苏夫人听着,眼中露出欣慰的神色。 她原本的打算,就是若林砚秋科举之路不顺,便让他早些接触崔家产业,学着经营,将来做个安稳的富家翁也算不错。 没想到林砚秋县试一鸣惊人,若再让他分心商事,确实可能耽误前程。 她正琢磨着如何委婉提醒,没想到林砚秋自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并且安排得还挺周全。 请来德才兼备的王夫子掌舵,再配以熟练的实务人手。 “你能想到这些,考虑得如此周全,很好。”苏夫人赞许地点点头,“此事不难。我崔家名下也有些铺面产业,寻几个可靠又懂行的老掌柜、老账房过来帮衬一二,不是什么难事。过两日便让他们去书局寻你。” 林砚秋大喜,连忙起身道谢:“谢夫人体恤!” 苏夫人摆摆手,又看向王夫子,温声道:“世兄远道而来,又举家搬迁不易。这样吧,我安排马车,送夫子回袁州县,将家眷一并接来。至于户籍迁移等琐事,府中也会派人协助办理,世兄不必为此烦心。” 王夫子闻言,大感意外,连忙起身长揖:“夫人如此周到,王某……王某不知何以为报!” 苏夫人起身虚扶,正色道:“世兄此言差矣。观之在世时,常叹同窗零落,知交难寻。如今世兄能来,助砚秋成事,便是全了当年你们三人的情谊。这些许安排,不过是崔家应尽之谊,世兄万勿推辞。” 王夫子直起身,眼中已有泪光闪动。 他想起当年三人月下对酌,林敬言笑言“他日若能互为奥援,不负今日之交”,崔观之应和“正当如此”,自己亦举杯相和。 如今林兄早逝,崔兄已去,只余自己一人,却不想当年的情谊,竟由后辈与未亡人续上了。 “崔兄得妻如此,真是……”王夫子声音微哽,“真是有幸。” 苏夫人轻轻摇头,眼中亦有感怀之色:“能嫁与观之,是妾身之幸。” 她顿了顿,重新展露笑颜,“今日故人重逢,是喜事。不说这些伤感的话了。来,世兄请坐,尝尝这道清蒸鲈鱼,是厨子新学的江南做法。” 三人重新落座,气氛再次轻松起来。 王夫子与苏夫人又聊了些近年见闻,林砚秋偶尔插话,更多时候是静静聆听。 宴罢,王夫子告辞离开。 临行前,苏夫人又再三嘱咐王夫子,接家眷之事不必客气,崔府定会安排妥当。 王夫子谢过后,便离开了。 至于王夫子过来以后的住处,林砚秋早就想好了,书局后院那几间厢房收拾出来,添置些家具,足够王夫子一家安居了。 送走了王夫子,林砚秋见苏夫人心情不错,左右看了看,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夫人,今日怎不见崔姑娘出来用饭?” 苏夫人闻言,眼神略带玩味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砚秋,你要记住,你们二人虽有婚约,但毕竟尚未成礼。有些规矩,还是要守的。” 林砚秋心里“啧”了一声,脸上却立刻摆出端正的表情:“夫人说的是,学生僭越了。只是见今日饭菜丰盛,想起崔姑娘,才有此一问,绝无他意。” 他心里嘀咕:这未来丈母娘,管得可真严!反正迟早是我媳妇,多见几面怎么了? 这要搁新世纪,定了亲的情侣,早就……咳,算了算了,不想了。 苏夫人像是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纵容: “罢了,她在后边园子里呢,许是在看花。你既来了,便去寻她说说话吧。只是记住,发乎情,止乎礼,莫要失了分寸。” “学生明白!多谢夫人!”林砚秋眼睛一亮,赶紧应下,行礼后就快步朝后院走去。 这就对了嘛!家里又没外人,那么严肃干嘛? 他心里美滋滋地想,按我的想法,既然亲都定了,我干脆搬来崔府住多好! 咱们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可惜,看苏夫人这态度,进度恐怕是慢得很。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就是……唉,可惜了小兄弟,还得跟着我苦熬几年啊。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第82章 写的真好 崔府的庭院布置得颇为雅致,虽不极尽奢华,却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韵味。 假山玲珑,曲径通幽,几株晚开的玉兰在暮春的风里摇曳着最后的芬芳。 林砚秋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走着,果然在花园深处的凉亭里,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崔清婉独自一人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整齐地摆着几个精巧的食盒,看菜色与方才宴席上的相似,只是份量少了许多。 她托着腮,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筷子轻戳碗里的米饭,眼神飘向亭外那丛开得正盛的芍药,显然心思不在吃饭上。 林砚秋不由得在心里“啧”了一声:这未来丈母娘,规矩是真严。 想来是因为今日有王夫子在,所以让未出阁的姑娘避嫌,单独用饭。 他放轻脚步,悄悄绕到凉亭侧面,才出声招呼:“崔姑娘。” “呀!”崔清婉吓了一跳,手中的筷子差点掉落。 抬头见是他,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无聊的杏眼瞬间亮了起来。 “林公子?你怎么到后院来了?”她放下筷子站起身,语气里的惊喜掩藏不住。 自上次踏青同游,加上林砚秋帮她争取诗会资格的事,两人之间那层客套的陌生感已然淡去,多了几分自然的熟稔。 林砚秋走到亭中,在她对面自然地坐下,笑着打趣:“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用饭?莫不是觉得这园子里的景色比饭厅里好,饭菜吃起来也更香?” 崔清婉闻言,小嘴轻轻一撇,那刻意端着的大家闺秀仪态便松了几分,流露出属于这个年纪少女的鲜活神色。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没有丫鬟仆妇,才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小委屈道:“什么呀!还不是我娘,说今天有客人,让我回自己房里吃。我想着,回房吃闷得很,还不如来这儿呢,好歹还能看看花看看草。” 她说着,忍不住朝前院方向皱了皱小巧的鼻子,轻哼一声,“早知道客人就是林公子你,我还回避什么,又不是外人。” 这话说完,她自己似乎也觉得有些过于直白,脸颊微微泛红,赶紧又探头往凉亭外瞧了瞧,像是生怕这话被旁人听了去。 见园中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她才松了口气,转过头来,眼睛弯成月牙,对林砚秋小声道:“刚才的话……你别告诉我娘。” 这一连串的小动作灵动自然,与平日那个端庄温婉的崔家小姐判若两人。 林砚秋被她这副模样逗乐了,含笑点头:“放心,没人听见,就我过来了。” 崔清婉这才拍拍胸口,彻底放松下来。 她重新坐好,将散落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又恢复了那副娴静的模样,只是眼中跳跃的光芒泄露了她真实的心绪。 她好奇地问:“你吃完饭了?怎么有空过来?” “吃过了,今日确有外人,是我的恩师王夫子,不过这会儿夫子先回客栈了。”林砚秋解释道。 他注意到崔清婉面前几乎没动几口的饭菜,又看了看她仍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庞,忽然想起自己怀中揣着的东西。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一个用青色细布仔细包裹的小包。 布包不大,但叠得方正,可见主人之用心。 他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叠用线装订齐整的纸稿,纸页边缘微微泛黄,墨迹却是新鲜的。 “喏,这个给你。”他将纸稿推到崔清婉面前。 崔清婉的眼睛一下子盯住了那叠稿纸,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她伸手接过,动作轻缓,指尖触到纸面时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珍惜。 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用清隽的楷书写着“幽兰奇谭”四个字,笔力劲健,结构端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第一回:兰若古刹逢异女,夜雨荒山遇奇缘”。 她猛地抬头,杏眼睁得圆圆的,声音里满是惊喜:“话本?新的?” 林砚秋点点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嗯,这是我新寻到的话本,听说写得不错,我想着你喜欢看这些,就拿来前五回给你先瞧瞧。算是……提前品鉴?”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编着理由。 毕竟这话本是他根据记忆写出来的,合不合这个时代读者的胃口,他心里也没十成把握。 崔清婉这样的闺阁小姐,正是这类作品的重要读者群体,她的反应,某种程度上就是市场风向标。 “真的?太好了!”崔清婉果然惊喜不已,也顾不得什么用餐礼仪了,立刻将食盒往旁边推了推,空出地方,双手捧着稿子,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起初她还坐得端正,背脊挺直,目光专注地落在字里行间。 但随着故事展开,她的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左手托着下巴,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 眉头时而因紧张而轻蹙,时而因情节转折而舒展,完全被故事吸引了进去。 林砚秋也不打扰她,自顾自倒了杯凉亭石桌上备着的清茶。 茶水已凉,但在这暮春午后,倒也清爽。他一边慢悠悠地品着茶,一边悄悄观察她的反应。 看到宁生夜遇白衣“聂娘”,被警告速离那段时,崔清婉明显屏住了呼吸,捧着稿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看到古庙遇险,妖风骤起时,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袖; 看到那神秘老僧忽然现身,袖中飞出金光佛珠时,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嗯,反应很不错。 林砚秋心里暗爽,端起茶杯,借氤氲水汽掩住眼中的笑意。 看来这故事,对小姑娘的吸引力是足够的。 虽然之前他已给说书的老李头看过了,对方也赞不绝口,但老李头的评价难免掺杂利益考量。 崔清婉的反应,才是真正来自读者的、最直接的反馈。 崔清婉完全沉浸在故事里,连丫鬟悄悄过来添茶都没察觉。 她一口气看完第五回末尾处那个吊人胃口的悬念——宁生跟着老僧步入古刹深处,却见殿中供奉的并非寻常佛像,而是一尊面容模糊的白衣女子塑像,而那塑像的容颜,竟与昨夜所遇的“聂娘”有七分相似! 正看到心痒难挠处,却发现后面没了! “啊呀!”她忍不住轻呼一声,急急地翻过纸页,背面却是空白。 她又翻回前一页,确认自己没看漏,这才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林砚秋,那眼神像极了讨食的小猫。 “后面呢?后面怎么样了?这书生不会出事吧?那白衣姑娘到底是人是鬼?那老僧又是什么来历?” 她连珠炮似的问出一串问题,声音里满是急切,“林公子,这话本怎么没有全本?” 看着她那急切的样子,林砚秋心里得意,面上却装作为难,轻轻摇头:“后面啊……听说作者还在写。” 崔清婉顿时失望极了,小脸垮了下来,抱着那叠手稿舍不得放手,指尖在“幽兰奇谭”四个字上轻轻抚摸,“正看到紧要关头呢……” 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睛又亮了几分,凑近些,压低声音问:“林公子,你跟你位作者熟不熟?能不能……催催他?或者……” 她咬了咬下唇,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神里的渴望藏不住,“先多借几回给我看看?我保证,就看一遍,绝不外传!” 林砚秋忍着笑,继续摇头:“我也只是偶然得来看。不过我可以答应你,等一写完,我就亲自帮你把后边的章节带过来。” “这样啊……”崔清婉更失落了,看着手里的稿子,忽然想起什么,又打起精神来,“那……林公子,这话本写得真好!比我以前看的那些都有意思!文笔也好,情节也新颖,不像市面上那些老掉牙的话本。” 她说着,忍不住又翻到最精彩的那几页,指给林砚秋看:“你看这里,描写古刹夜雨的这段,‘雨打残荷,风摇孤烛,阴影幢幢似鬼魅匍匐’,画面感多强!还有这老僧出场时的那段佛偈,‘是妖是仙,唯心所见;是劫是缘,皆由心造’,短短几句,禅意就出来了。” 她点评起来头头是道,显然平日没少看话本,且有自己的见解。 林砚秋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不仅爱看,还能看出些门道来。 崔清婉越说越兴奋,完全忘了矜持:“这话本作者定是个博览群书又心思灵巧的。你看他写妖,不落俗套,那‘聂娘’初现时白衣胜雪、气质清冷,倒像是山间精灵多过妖邪;写寺庙,也不一味渲染阴森,反而有种破败中见庄严的沧桑感。 林公子,你朋友书局要是开业了,你一定第一个告诉我!我让我娘多买几本支持!不,我要买两套,一套收藏,一套日常翻阅!” 她说到兴起,双手比划着,那神采飞扬的模样,与平日那个低眉顺眼的崔家小姐截然不同。 林砚秋看着,心中忽然一动——这才是她真正的模样吧? 藏在端庄礼仪之下,那个活泼的、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少女。 “行,一定告诉你。”他爽快答应,心中踏实不少。 崔清婉这么喜欢,应该也符合其他读者的胃口吧? 崔清婉这才稍微安心,又忍不住低头翻看稿子,指尖轻轻抚过墨字,像是抚摸着珍宝。 她轻声嘀咕:“不知道是哪位才子写的……若是能见上一面,讨教几句就好了……” 林砚秋有些忍俊不禁,不过却并没有直接承认这话本就是自己写的。 毕竟这才前几回呢,等他把全本都写完以后,在告诉崔姑娘也不迟。 她将稿子仔细重新包好,抱在怀中。 忽然,她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不久后的诗会,林公子准备得如何了?我听说这次不仅本县的才子会来,邻县也有几位声名在外的会到场。” 林砚秋道:“正在准备。不过诗会重在交流,倒不必太过紧张。” “那倒是。”崔清婉点头,忽然压低声音,眼中闪着调皮的光,“不过以林公子的文采,就算不能夺魁,自然也是不差的。” “崔姑娘对我还真有信心。”林砚秋笑着开口道。 这诗会魁首,对于林砚秋来说,还真不算难。 毕竟他记忆中的古诗词,没有五百首也有三百首了,这不是妥妥的碾压局? 更何况能流传下来的诗词,哪一首不是经典之作? 崔清婉顿了顿,“其实我倒是觉得,写诗作文,真情实感最重要。就像这话本,” 她拍了拍怀中的稿子,“虽然写的是神鬼奇谈,但宁生那个角色,面对未知时的恐惧与好奇,面对危险时的犹豫与勇气,都写得很真。作者若不是个对人情世故有体悟的,断写不出这般人物。” 这话说得颇有见地,林砚秋不由对她刮目相看。 他正要说什么,远处传来丫鬟的呼唤:“小姐,夫人问您用完饭没有?” 崔清婉闻声,连忙将话本稿子仔细收进袖中,又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瞬间变回那个端庄的崔家小姐。她对林砚秋匆匆福了一礼:“林公子,我先回去了。今日……多谢你的话本。”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眼中闪着光,小声叮嘱:“书局有消息了一定要告诉我呀!我等着看全本呢!”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林砚秋摇头轻笑。 这位崔姑娘,人前端庄得体,人后活泼灵动,爱看话本,还能看出些门道,倒是个有趣的。 他慢慢将凉亭中的茶杯收好,也起身离开。 暮色渐起,园中的玉兰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林砚秋的心情极好。 读者反馈极佳,市场前景看好。 他对《幽兰奇谭》和即将开业的书局,更多了几分把握。 等书局开业,这话本一推出,再让老李头在茶馆那么一讲……到时候,怕是不火都难。 走到园门处,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凉亭,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托着腮看话本的少女身影。 不知书局开业那日,她见到全本时,会是什么表情? 第83章 火锅支起来 林砚秋把拜帖送到听涛别院,报上自己“袁州县试案首”的名头,果然顺利拿到了诗会的入场凭证。 王夫子那边也顺利安顿下来。 崔府派的马车把他一家老小接了过来,书局后院的几间屋子拾掇得干干净净,添了必要的家具,一家人住着倒也宽敞。 苏夫人派来的两个老成伙计也到了,一个以前是布庄的账房,算账是一把好手;另一个在杂货铺干过多年管事,待人接物、打理琐事都很在行。 有他们帮着王夫子,书局的日常运转总算有了雏形,不用林砚秋再事事亲力亲为,跑前跑后了。 林砚秋松了口气,终于能把主要精力放回自己的事上。他每天去书局转一圈看看进度,剩下的时间就窝在家里埋头狂写。 总算,在诗会开始前几天,他把《幽兰奇谭》的整个故事都写完了。 看着厚厚一沓手稿,他琢磨了一下,拿起笔,把封面上的“幽兰奇谭”四个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上了“倩女幽魂”。 还是这个名儿得劲! 他心里念叨,又好记又点题,一听就知道是讲女鬼的,推广起来也方便。 刚把最后一页手稿整理好,就听见院门被“笃笃笃”地敲响了。 这个点,会是谁? 林砚秋有些疑惑地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有点奇怪的人。 个子不高,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灰布男装,头上戴着个宽檐斗笠,脸上还蒙了层轻纱,遮遮掩掩的。 可林砚秋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身形,这走路的姿态,还有那双露在轻纱外、此刻正眨巴着看向他的眼睛——不是崔清婉是谁? “崔姑娘?”林砚秋下意识地叫了出来。 门外的人明显愣住了,隔着轻纱都能感觉到她的惊讶。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斗笠和衣服,好像在说:我打扮成这样,你怎么还能认出来? 林砚秋看她那副自我怀疑的样子,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 这古代人是不是对“女扮男装”有什么误解?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某些电视剧,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真以为把头发一束,套件男装就是另一个人了? 这身材、这气质、这眼睛……哪点像男人了? 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那些编剧没瞎编。 “崔姑娘,快进来吧。” 他侧身让开门,有些好笑地问,“今天怎么……打扮成这样了?” 崔清婉垂头丧气地走进院子,摘掉斗笠和轻纱,露出一张闷闷不乐的小脸:“不好玩……我还以为你肯定认不出来呢。” 她精心准备了半天,结果一秒破功,有点受打击。 林砚秋请她在院里石凳上坐下,倒了杯水给她。 一聊才知道,原来是苏夫人今天出门访友了,她在家待得无聊,又心痒上次没看完的话本,一时胆大,乔装打扮一番,偷偷溜出来在街上闲逛。 逛到林砚秋家附近时,想着来都来了,就顺道敲门看看他在不在。 “林公子,”崔清婉喝了口水,眼睛立刻转向他,带着期盼,“上次那个《幽兰奇谭》……你答应帮我问问后续的,有消息了吗?你那朋友的书局,到底什么时候开业呀?我都等急了!” 她这几天把那前五回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林砚秋心里哭笑不得。 得,还以为她是特意来找我的,原来是奔着话本来的。 得亏他还暗自窃喜了一下,结果是个催更的书迷。 “你啊,”他无奈地摇摇头,笑道,“巧了,我刚从我那朋友那儿磨来后续的手稿,你等着,我去拿给你。” 他起身回屋,把刚写完、墨迹才干透不久的《倩女幽魂》全本手稿拿了出来,厚厚的一摞。 “喏,全在这儿了。可别弄丢了,我好不容易借来的。” 林砚秋递给她,叮嘱道。 崔清婉接过那沉甸甸的手稿,眼睛都放光了连连点头:“谢谢林公子!我一定小心!看完就还你!” 眼看快到饭点了,林砚秋索性留她下来吃饭。 一个姑娘家,又是偷跑出来的,让她一个人在外头吃也不放心。 “你先坐着看会儿稿子,我去准备点吃的。” 林砚秋说着,出了院门,直接敲开了隔壁徐长年家的门。 开门的是徐长年,听林砚秋说崔姑娘来了,留她吃饭,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想请钟氏过去帮忙陪陪,徐长年立刻爽快地答应了。 钟氏很快带着孩子过来,陪着崔清婉在院里说话。 林砚秋则拉着徐长年出了门。 “林兄,买菜就买菜,你拉我出来神神秘秘的干啥?” 徐长年不解。 “今天咱们不吃寻常炒菜了,搞点新鲜的。” 林砚秋兴致勃勃。 他来这儿这么久,发现这里的饮食虽然也不错,但花样不多,除了炒菜就没别的了。 他早就馋火锅了,今天人多,正好试试。 “新鲜的?啥新鲜的?”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保你没吃过。” 林砚秋卖了个关子。 两人先去肉铺,买了些新鲜切得薄薄的羊肉片、一些鱼片。 又去杂货铺,买了些豆腐、菘菜、萝卜、蘑菇等时蔬。 最关键的是,林砚秋找了好久,才在一家香料铺子凑齐了花椒、茱萸、姜、蒜,还有芝麻酱、醋、酱油等调料。 回到小院,林砚秋让徐长年帮忙在院子角落用砖头搭了个简易的小灶台,架上一个小铁锅。 他自己则忙着在厨房里用买来的骨头熬了一锅浓汤作为汤底,又把各种调料调配成几碗蘸料,香喷喷的。 崔清婉和钟氏看着林砚秋和徐长年忙进忙出,摆弄着那些生的肉片菜蔬,还有一个冒着热气的小锅,都很好奇。 “林公子,这是要做什么呀?”崔清婉忍不住问。 “这叫‘火锅’。”林砚秋把熬好的骨头汤倒进小铁锅,放在小灶上煮沸,热气腾腾,“等汤滚了,想吃什么,就把什么放进去涮一涮,熟了捞出来,蘸着这些调料吃。” 他示范了一下,夹起一片薄羊肉,在翻滚的汤里涮了几下,肉片变色卷曲就捞出来,在芝麻酱里一蘸,送入口中。 “嗯!就是这个味儿!”林砚秋满足地眯起眼。 虽然调料不如现代齐全,茱萸的辣味也稍显不同,但热汤鲜肉配上蘸料,久违的火锅感觉回来了大半。 徐长年学着他的样子,也涮了一片肉,蘸料吃下,眼睛顿时瞪圆了:“嚯!好吃!又热乎又香!自己涮着吃,还有趣!” 钟氏和崔清婉也试着尝了尝,纷纷点头。 尤其是崔清婉,觉得这种吃法新奇又好玩,自己动手,想吃什么涮什么,热热闹闹的,比规规矩矩坐在饭桌前吃饭有趣多了。 虽然说好像看着不太雅观,并且好像也不太斯文,不过几人性子都算是随意的,没人在乎这个。 几个人围着小火炉,涮着肉和菜,蘸着调料,吃得鼻尖冒汗,气氛格外热闹融洽。 徐长年直呼过瘾,说下次还要这么吃。 崔清婉也暂时忘了矜持,小脸红扑扑的,吃得津津有味。 林砚秋看着大家满足的样子,心里也挺高兴。 看来火锅在这古代,也有市场嘛。 第84章 给媳妇擦嘴不是很正常吗 几人围着咕嘟冒泡的小铁锅,吃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徐长年一边往嘴里塞着烫嘴的羊肉,一边含糊不清地问:“林兄,你这吃法……叫什么名堂?我长这么大,还真头一回见!” 林砚秋哈哈一笑,随口扯道:“这啊,是我以前在一本杂书古籍上看到的,叫火锅。顾名思义,下边生着火,上头架着锅,锅里调好汤底,想吃什么就涮什么,热乎又自在。” “哦——古籍上看的啊!”徐长年恍然大悟,顿时觉得合理了,“怪不得我没见过呢!这吃法好,热闹!滋味也足!要是开家店专做这个,保准生意兴隆!” 他咂吧着嘴,但随即又摇摇头,“就是这开销怕是不小,你看这些香料、芝麻酱,还有这新鲜的肉片,都不是便宜货。” 他说的是实情,这年头,好些调味品普通人家确实用不起。 普通老百姓家,能吃上粗盐就不错了,哪还敢指望用上香料啊。 林砚秋调侃道:“徐兄,你就放心大胆地吃!今天管够,不收你钱!” “啊?”徐长年一愣,他压根没想过付钱这茬,“我……我也没说要给钱啊……” 旁边的钟氏“噗嗤”笑出声,轻轻拍了他一下:“呆子!林公子跟你开玩笑呢!快吃你的吧,有好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气氛更热闹了。 崔清婉起初还有点放不开,小口小口地尝,但几片鲜嫩的羊肉下肚,蘸着那香浓的酱料,眼睛都眯了起来,渐渐也忘了什么淑女仪态,跟着涮得不亦乐乎,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林砚秋看她吃得开心,嘴角沾了点油亮的酱汁自己都没察觉,便很自然地拿过一张干净的布巾,轻声说了句:“等等。” 崔清婉不明所以地停下筷子,抬眼看他。 林砚秋很自然地伸手,用布巾轻轻帮她擦掉了嘴角的油渍。 “呀!”崔清婉像是被烫了一下,整个人瞬间僵住,随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根。 她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娘亲,哪有人对她做过这么亲昵的动作? 何况还是个年轻男子! 她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头都不敢抬了。 徐长年和钟氏在一旁看着,也是面面相觑,想笑又觉得不合适。 徐长年心里直嘀咕:林兄这胆子也太肥了! 还没成亲呢,就当着我俩的面做这种亲昵动作了。 自己这已经成过亲的人,都没在其他人面前如此亲密。 钟氏也觉得新奇又有点好笑,心想这林公子行事果然与众不同,和自家相公一样,不太在乎那些死板的规矩。 林砚秋却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给自己未来媳妇擦个嘴,多大点事儿? 他看崔清婉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个小鹌鹑,还有点奇怪:“怎么了?赶紧吃呀,再不动筷子,肉可都要被徐兄捞光了!” 徐长年立刻喊冤:“哎哎!林兄你可别冤枉我!我才吃了多少?明明是你自己光顾着看……咳咳,光顾着说话了!” 钟氏掩嘴轻笑,看看自家相公,又看看林砚秋,觉得这两人能成为朋友,还真不是没道理的。 崔清婉被林砚秋这一打岔,害羞劲儿稍微退了些,但还是不敢看他,只是小幅度地点点头,继续默默涮菜,只是动作明显斯文拘谨了许多,心里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林砚秋心里倒是美滋滋的:小姑娘害羞了,挺可爱。 这顿火锅吃得宾主尽欢,到最后连汤底都差点被徐长年用炊饼蘸着吃光了。 吃完后,林砚秋习惯性地想收拾碗筷,却被崔清婉和钟氏联手拦下了。 “林公子,这可不行!”钟氏忙道,“饭都是你做的,哪有再让你动手收拾的道理?我们女人家来就好。” 崔清婉也小声附和,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是啊林公子,你歇着吧。” 林砚秋看她们态度坚决,只好作罢。 崔清婉在家是娇养的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这会儿却认认真真地跟着钟氏学怎么收拾、怎么洗碗,虽然动作生疏,但很是努力。 林砚秋在一旁看着,心里琢磨:以后成了亲,家里还是得请个帮忙的人,不然这双漂亮小手就该粗糙了。 徐长年满足地打了个悠长的饱嗝,拉着林砚秋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摸着肚子,一脸惬意。 “林兄啊,过两天那诗会,你准备得咋样了?”徐长年问道。 “还能咋样?随便看看呗。”林砚秋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惦记着那一千两银子呢。 “你可别糊弄我,”徐长年凑近点,“我看你刚才那架势,对那彩头挺上心。说真的,要是能拿个头名,哪怕不是头名,只要能露个脸,对你以后也有好处。至少,像张轩文那种人,以后见了你也得掂量掂量。” 林砚秋笑了笑:“徐兄说得对。不过,诗才这东西,有时候也看灵感和运气。倒是徐兄你,县试第三,底子扎实,到时候也可以试试。” 徐长年连忙摆手:“我可不行!我那点墨水,应付考试还行,当场作诗?还是算了吧,别去丢人了。我就跟着你去开开眼,顺便……嘿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茶点。” 他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 林砚秋也不强求,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诗会可能的情况,直到钟氏和崔清婉收拾妥当出来。 天色不早,崔清婉该回去了。 她抱着那厚厚的话本手稿,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散去,小声跟林砚秋道了谢,又跟钟氏道别,这才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走了,背影都透着点害羞。 林砚秋看着她走远,笑了笑,转身对徐长年夫妇道:“今天多谢徐大嫂帮忙。改天书局那边安顿好了,再请你们过去坐坐。” 送走徐长年一家,小院安静下来。 整个小院里现在就他一人,母亲张氏昨天就回去了,说是家里那边她不放心,要回去看看,顺便看看林春娥。 第85章 赌坊开盘诗会魁首 第85章 听涛诗会夺魁盘口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诗会那天。这几日,徽县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总能听到三五个读书人凑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即将到来的盛事。 “听说了吗?这次诗会的彩头,可是实打实的一千两!听说那位先生一高兴,还可能再加!乖乖,够在城里置办一处不错的宅院了!” “那还用猜?魁首肯定是咱们县的李莫羽李公子啊!人家可是正经的县试案首,家学渊源,听说三岁就能背诗了!” “我看未必,张轩文张公子也不差。他虽然县试屈居第二,但那是策论稍逊,论起诗才,在咱们县年轻一辈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十岁就有诗作流传了。这次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旁边有人插嘴:“对了,不是还有徐长年徐公子吗?他县试可是第三呢!” 先前说话的人摆摆手,一副“你不懂”的表情:“徐公子啊,学问是扎实,经义文章没得说。可作诗这回事,讲究天赋灵性,他……嘿嘿,不太擅长。跟李公子、张公子比,还是差了些意思。” 提问的人这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又有人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哎,你们听说了没?前些天城外踏青,张公子好像跟徐公子,还有那个什么……袁州县的案首,叫林砚秋的,闹得挺不愉快?张公子当时脸都气白了!” “哦?还有这事?快细说说!”周围几人立刻竖起耳朵。 一个摇着折扇、自诩消息灵通的学子得意地清了清嗓子:“这你们就问对人了!我虽未亲见,但我一同窗当时恰好在场,看了个全程!” 他添油加醋,把当时的情景演绎得活灵活现,末了总结道,“……所以说啊,这次诗会,这几人怕是都要到场。徐公子和那位林案首是一边的,张公子肯定憋着口气呢。李公子嘛,向来眼高于顶,不知对这外来的林案首如何看待。嘿嘿,这回诗会,可不光是吟诗作对,怕是还有好戏看咯!” 这番话勾得众人心痒难耐,对诗会的期待更添了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不光读书人之间议论纷纷,就连一些见不得光的行当也悄悄活动起来。 城西一家位置隐蔽、门脸不起眼的赌坊里,这几日格外热闹。 这赌坊背后据说有些来头,在府城都有靠山,分号开得到处都是,行事也比本地小赌档胆大不少。 赌坊里间,烟气缭绕。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眯着眼睛,看着墙上刚挂出来的一块木牌。 木牌上赫然写着“听涛诗会夺魁盘口”,下面列着几个名字和赔率: 李莫羽(徽县案首)——一赔二 张轩文(徽县第二)——一赔三 徐长年(徽县第三)——一赔十 林砚秋(袁州案首)——一赔十五 其他(诸才子)——一赔二十 “掌柜的,这赔率……李公子和张公子倒是合理,这徐长年和那个姓林的,赔率是不是太高了点儿?万一爆个冷门……”旁边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小声问。 掌柜的嘬了口烟袋,慢悠悠道:“高?我还嫌低呢!徐长年?谁不知道他诗作平平?那林砚秋,一个外乡人,在咱们徽县毫无根基,除了个案首名头,谁知道他会不会写诗?说不定就是个死读书的。押他们?那不是给咱们送钱么!把他们的赔率调高点儿,正好吸引那些想搏一把大的愣头青来下注。” 果然,木牌一挂出来,赌客们就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嘿!李公子果然最低!稳!” “我押二两银子张公子!他诗才我见过,灵气!” “徐长年一赔十?这也太瞧不起人了吧?县试第三呢!我……我押一钱银子玩玩。” “这个林砚秋是谁啊?一赔十五?外地的?押他岂不是打水漂?” 大多数人还是把注押在了李莫羽和张轩文身上,小部分人抱着投机心理,在徐长年那儿下了点小注。 至于林砚秋的名字下面,只有寥寥几个铜板的赌注,还是几个纯粹想撞大运的闲汉随手扔的。 张三这几天在赌坊里跑前跑后,腿都快累细了。 自从开了那诗会的盘口,生意真是好得不得了,进进出出全是人。 这天他好不容易得了空,溜达到常去的路边摊,要了碗热馄饨,刚坐下扒拉两口,就听见有人喊他。 “三儿!这儿呢!” 张三抬头一看,是邻居王大,正咧着嘴朝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对面,也招呼摊主来碗馄饨。 “三儿,跟哥透个底儿,”王大压低声音,挤眉弄眼,“你们那儿……有没有啥内幕消息?那诗会,到底谁能赢?哥也想跟着赚点小钱花花。” 张三嘴里含着馄饨,含糊不清地苦笑:“王大哥,你可真瞧得起我。我就一跑腿打杂的,能有啥内幕?再说了,这可是那位王爷身边红人办的诗会,谁敢在里面捣鬼?不要命啦?” 王大想了想,也是这个理,赌坊再横,也伸不到那种场合去。 他挠挠头:“那你总知道点风声吧?听说好多人押李公子?” 张三点点头,咽下馄饨:“李公子确实最被看好,赔率最低,一赔二。我们掌柜的也说,李公子家学厉害,从小就有诗名,好像还得过前任知府大人的夸赞呢。” 两人正聊着,旁边忽然有人拉开条凳,大喇喇地坐了下来。 “两位兄台,拼个桌,不介意吧?” 来人正是林砚秋。他刚从书局出来,想着随便找点吃的,路过这馄饨摊,恰好听见“诗会”、“赔率”几个字,耳朵就竖起来了,立刻凑了过来。 张三和王大一看这人穿着长衫,虽然料子普通,但干干净净,举止也斯文,就知道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愿意跟他们拼桌,他们哪敢说个“不”字? “不介意不介意!公子请坐!”两人连忙说道。 张三更是有眼色,试探着问:“公子……是读书人?” 林砚秋点点头,笑得很随和:“读过几年书,勉强认得几个字。” 张三立刻拱手,嘴里的话像抹了蜜:“哎哟!原来是秀才公!失礼失礼!您能坐这儿,是咱们的福气!” 他这种在市面上混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好话又不要钱。 第86章 有钱不挣王八蛋 林砚秋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然后很自然地切入正题:“刚才听二位提起诗会,还有什么……盘口?我初来乍到,对此地风物不甚了解,听着有趣,能否给我讲讲?” 他说着,招手叫来摊主,“老板,给这两位兄台再加两碗馄饨,切一斤酱牛肉,烫一壶好酒,都算我的。” 张三和王大一听,眼睛都亮了! 这秀才公大方啊! 一碗馄饨才几个钱,酱牛肉和酒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两人连忙道谢,态度更加热情。 “公子您算是问对人了!”张三抹了抹嘴,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起来,“就是城西那家‘如意坊’开的盘口,押这次听涛诗会的魁首是谁。赔率都挂出来了,最被看好的是咱们本县的李莫羽李公子,赔率一赔二;其次是张轩文张公子,一赔三;再就是徐长年徐公子,一赔十……” 林砚秋听得津津有味,脸上没什么异样,反而催促:“哦?还有呢?听说还有位外地的?” “对对对!”张三赶紧接着说,“还有个叫林砚秋的,说是袁州县的案首,赔率一赔十五!最高!再就是押其他的,一赔二十。” 林砚秋有些莫名其妙,自己这袁州县案首的的身份,在这这么不管用吗? 再怎么说,自己也是案首啊,怎么排在这么靠后的位置? 赔率还开的如此之高,这赌坊莫非是做慈善来了? 他好奇的开口询问:“为何这林公子也是案首,赔率却如此之高?再怎么说,也不应该排的如此靠后吧?” 张三笑了笑,这才开口:“公子有所不知了,听说这诗会啊,不光有王爷的那位清客,还有咱们县衙的钱县令和县学的孙教谕,这诗会嘛,在咱们县举办,有他们二位在,怎么着这魁首也落不到外人身上。这事儿,只有有心的一打听就知道了,所以说赔率才这么高。” 王大也在一边开口:“这位公子,莫非不是我们徽县人?” 林砚秋一听张三的解释,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哦,原来不是看不起我这个案首头衔,是看不起我这个外地人啊! 还搬出了县令和教谕,这意思很明显了,诗会在徽县办,评委又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那这魁首十有八九得是本地有根基的才子才行,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有点哭笑不得,又觉得挺现实。这跟后世某些比赛、评奖搞“平衡”、“照顾”有什么区别? 看来不管哪个时代,人情世故都差不多。 不过他倒也不生气,反而觉得这赔率还不够高。 哎,这赌坊还是保守了。 不过林砚秋也不贪心,一比十五也不错了。 有钱不挣王八蛋! 旁边王大问起他是不是本地人,林砚秋心思一转,也没隐瞒,大大方方地说:“本家原不是徽县人,不过丈人家在徽县,家道中落,这才前来投靠。” 他说得坦然,没有任何扭捏。 张三和王大对视一眼,心里都“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么回事! 敢情还是个倒插门的。 不过俩人也没在意,管他是不是倒插门呢,人家请客吃肉喝酒就是仗义! 再说了,能这么坦然说出来,这胸襟确实不一般。 几口肉下肚,几杯酒润喉,气氛更热络了。 张三看忍不住问道:“公子,您对这下注……也有兴趣?” 林砚秋咽下嘴里香喷喷的牛肉:“哈哈,其实我也就一问,无聊解解闷,朝廷可规定了,读书人可不能进赌场。我就是有兴趣,也没这个胆子呀。” 他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也就随口一问。 他其实心里确实有想法,但是碍于自己的身份,他可不能暴露出来。 科举不仅考才学,更重德行。 朝廷和地方学政会对考生的品行进行核查,赌博属于明令禁止的恶习,被视为“游手好闲、品行不端”的表现。 张三一听,赶紧放下筷子,点了点头:“公子说的是。要是因为这点小事,而耽误了公子的前途,可就因小失大了。” 旁边的王大插嘴道:“公子也是读书人,可了解那几位?可否给我一点建议?” 林砚秋哈哈一笑,摆摆手:“哈哈,其实我也不太了解那几位,不过我听说过,这林砚秋林公子的诗才好像挺不错的,要不你试试下注这位?” 他笑嘻嘻的开口,听着有些像玩笑话。 张三倒是没有多嘴,因为他本身就没有下注的打算,他作为赌坊的人,本就不被允许参与。 但是王大却陷入了纠结,这位公子看着不像是那种信口开河之人,要不听他的? 不过他又想到刚才张三说的那话,有县令和教谕在,怎么可能让个外乡人拿了魁首的头衔呢? 几人吃饱喝足,林砚秋付了账,跟张三和王大告辞,慢悠悠地走了。 看着林砚秋走远的背影,王大用手肘碰了碰张三:“三儿,你说这读书人说的那个林公子,真有诗才?” 张三皱着眉头:“我也不甚了解,不过这位公子应该不至于耍咱们玩。” “那你呢?你觉得押谁赢面大?给我透个底呗,我明天也去玩两把,不多押,就二钱银子!” 王大兴致勃勃,搓着手,仿佛已经看到银子翻倍的情景。 张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王大哥,这我可真不敢说!赌坊里待久了,我算看明白了,这就没有稳赢的赌局!我劝你啊,最好也别碰。不赌,就是赢!” 他是真心劝,在赌坊见多了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的惨剧,自己是从不沾这些的。 王大却不以为然:“嗨!就二钱银子,输了也就当少喝两顿酒!赢了还能给家里添点肉呢!这诗会难得碰上,我虽是个粗人,也想参与参与嘛!” 他拍着张三的肩膀,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张三看他这样,知道再劝也没用,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第二天下午,“如意坊”赌坊里人头攒动,比往常更热闹几分。 第87章 下注 赌坊里间,烟气比外头更浓些。掌柜的眯着眼,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旁边一个账房先生正麻利地清点着桌上堆成小山的银钱和银票。 “李莫羽,八百二十两七钱……张轩文,五百八十两四钱……”账房一边点一边报。 掌柜的嘴角咧着,显然心情极好。 这些白花花的银子,大部分都押在了前两名上,尤其是李莫羽名下最多。 这正合他意,稳妥! “……徐长年,十一两……林砚秋,二钱银子……其他(诸才子),六十五两……” 听到徐长年和林砚秋那两个寒酸的数目,掌柜的嗤笑一声:“瞧见没?这就叫明眼人都知道怎么选。徐长年?老实人一个,自己都承认不会作诗,谁押他?那个林砚秋?外乡的案首顶个屁用!在咱们徽县的地盘上,还想翻天?二钱?怕不是哪个想撞大运的穷酸随手扔的。” “其他”项下注的倒不少,大多是抱着“万一有黑马”的侥幸心理,想用少钱博个大彩头。 “稳了,稳了!”掌柜的敲了敲桌子,“不管他们怎么押,这赔率咱们早算得明明白白,怎么着都是咱们赚!这种好买卖,要是年年有该多好!” “掌柜的,今天的赔率,您看怎么调?”一个伙计凑过来问。 掌柜的略一沉吟,像掌握生杀大权一样发话:“李莫羽,降到一赔一点五;张轩文,降到一赔二点五;徐长年嘛……提到一赔十二;那个林砚秋,给他涨到一赔十八!其他那些,提到一赔十五!” “好嘞!”伙计应声,麻利地写了新木牌挂出去。 外头等着下注的人一看新赔率,顿时炸开了锅。 “嘿!李公子又降了!昨天还是一赔二呢!” “亏了亏了!早知道昨天多押点了!” “得了吧你,昨天你押张公子还说稳妥呢!” “我看张公子赢面也不小,赔率降得少点。” “那个林砚秋……一赔十八了?啧啧,这得多不看好他啊!” 众人正议论纷纷,赌坊正式开盘。 张三忙得脚不沾地,收钱、开票、解释赔率。 这时,一个穿着半旧粗布短打、看着像大户人家跑腿仆役的年轻人挤到前面,二话不说,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清晰: “押林砚秋,夺魁。一百两。” 这一百两银票虽说不少,但是在这赌坊里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但是他下注之人,却是那位林砚秋。这一下子,引来了众多人的嘲讽。 赌坊里瞬间安静了一瞬,然后“轰”地一下议论声更响了! “一百两?!押那个林砚秋?!” “这人谁啊?疯了吧?” “我认得他!好像是崔府外院跑腿的伙计!” “崔府?哪个崔府?……哦!前头崔县令家?” “对!就是他家!听说他们家那个没嫁出去的小姐,定亲的就是这个林砚秋!” “啊?上门女婿啊?难怪……” “嘿嘿,这是崔府给未来姑爷撑场面呢?一百两,打水漂听响儿?”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低了的、带着嘲弄和酸气的窃窃私语。 有人躲在人堆后头,捏着嗓子怪腔怪调: “哎哟,这崔府主事的可是位夫人,女人当家就是不行啊,这钱扔得……” “谁说不是呢,好好一个案首,给人当倒插门,啧啧……” 那下注的崔府伙计听着这些闲言碎语,脸色不太好看,冷冷地扫了一眼声音最大的几个方向。 他虽只是个伙计,但毕竟是崔府的人,这一眼还是让那几个嚼舌根的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大声。 崔府在徽县这么个小县城来说,也算得上高门大户了,他们也只敢躲在人群里偷偷取笑。 虽说这崔府也不敢当街对他们怎么样,但是他们也怕让崔府的人记恨上。 张三也吃了一惊,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仔细验看了银票真伪,确认无误后,按规矩开出押票凭证,递给那伙计。 伙计接过,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留下赌坊里一片嗡嗡的议论。 “这崔府还真是大手笔,一百俩说丢就丢,就为了给那位林公子壮壮声势?” “这崔府的主母也真是糊涂了,就说女人不能当家吧,这好好的高门大户,竟然也掺和到赌坊里来了。” “哈哈哈,我觉得正是如此,那位崔府的苏夫人才有心证明自己对这个上门女婿的看重吧。” “这算什么看重,纯粹丢人现眼,他要是真有那本事,拿下诗会魁首还差不多,不然就是还不是个笑话。” “你们说那林公子是怎么想的?好好一个读书人,还是县试案首,竟然给人当上门女婿。” 众人议论声越来越大。 不过大多数人也都是跟风罢了,他们才不管这林公子是不是上门女婿呢,他们只是想通过贬低别人来获得成就感罢了。 可能这就是人性吧。 平日里,那些读书人可都是眼高于顶的,没几人能真心瞧得起他们这些粗人,让他们抓住了机会,可不得好好贬低一番,发泄发泄自己心里的不平衡。 林砚秋在自家小院里等得有点心急,来回踱着步子。 这一百两可是他目前能动用的大部分流动资金了,虽然钱是苏夫人之前给的,但意义不同,他可不想真打了水漂。 上次书局的柜面租金是一百两,押一付三就花了他四百两了,再加上后续的装潢,进书,请伙计,哪一项不要钱? 所以说他现在全身上下的家当也不过就剩下了一百多两了。 这次拿出一百两出来,已经是下了血本了,就等着回回血呢。 终于,院门被推开,那个崔府伙计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恭敬地把赌坊的押票凭证递给林砚秋。 “林公子,事办妥了。只是……”伙计犹豫了一下,“赌坊里……有些人对您颇多非议,说话不太中听。有几个嘴特别碎的,小的已经记下了他们的样貌。您看,需不需要小的找个机会,给他们点教训?” 他说着,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 林砚秋正接过押票仔细看,听到这话,吓了一跳,手里的票子差点掉了,瞪大了眼睛:“啊?教训?这……这光天化日的,杀人灭口不太好吧?!” 那伙计也被林砚秋这反应给整懵了,赶紧摆手,哭笑不得地解释:“林公子您误会了!小的哪敢啊!小的意思是,找个由头,私下里警告他们一番,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可没说要取人性命啊!” 他心里直嘀咕:这位林公子也太狠了吧,动不动就要杀人。 给自己十个胆子自己也不敢杀人啊! 眼前这位林公子看着和善,原来是个狠角色。 怪不得听人说读书人的心肠最狠毒了。 第88章 哪个少女不怀春 他赶紧在心里过了一遍,确定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的罪过这位林公子,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林砚秋这才松了口气,不是就好,不是就好。吓我一跳。 他赶紧把押票收好,然后打听起书局的进度来了:“不用了,你赶紧回书局看着点吧,书局那边最近进度怎么样了?” 伙计见林砚秋没追究,也松了口气,连忙汇报:“回林公子,铺面装潢已经基本完工了,王掌柜正在联系相熟的书商,洽谈进货事宜。等书籍一到,规整上架,再挑个黄道吉日,就能开业了。” 这王掌柜是苏夫人派来管理书局具体经营的,算是二掌柜,这大掌柜嘛,自然是王夫子了。 他负责把控书局的整体大局,算是掌舵的。 “好,辛苦了。”林砚秋点点头,心里踏实不少。 然后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粒碎银子给他递了过去,“拿着,这是赏你的,这几天辛苦了,和书局的伙计们说一声,大家这段时间吃点苦,到时候书局开业的时候,我给大家包红包。” 他小心的收下林砚秋递来的碎银子,十分感激的开口:“给林公子办事,我们应该的。” 虽然了这林公子好像对外人凶狠,但是对自己人好像还不错? 最起码挺大方。 转眼就到了诗会这天。 崔府里,崔清婉一大早就被明月从被窝里挖起来梳妆打扮。 明月一边给小姐盘发簪花,一边羡慕得直咂嘴:“小姐,我真不能跟着去瞧瞧吗?听说可热闹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铜镜里小姐越来越精致的脸。 崔清婉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安慰道:“好明月,这次我也是沾了林公子的光才能去。要是能带丫鬟,我肯定带上你。” 她其实也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这算是……嗯,不算正式的约会吧? 明月也知道这不太可能,只好退而求其次:“那小姐回来可得好好给我讲讲!听说咱们县有名的才子都会去呢!” 她脸上写满了向往。 崔清婉从镜子里看到她那表情,忍不住打趣:“哟,我们家明月是不是也想嫁人了?这是思春了呀?” 明月今年也快十七了,听到这话脸“唰”地红了,手一抖差点把簪子插歪:“小姐!你……你胡说什么呢!我才没有!” 她嘴上否认,心里却有点乱。 要是小姐真嫁了,我是跟着去做陪嫁丫鬟,还是留在府里呢? “好好好,没有没有。”崔清婉抿嘴笑,“你手上可别停呀,再磨蹭,让林公子等急了可不好。” 明月这下可逮着机会“报复”了,一边麻利地固定发髻,一边笑嘻嘻地说:“我看呀,是小姐自己想快点见到林公子吧?小姐这些日子变化可真大,三句话不离林公子。我看您的魂儿啊,早被那位林公子勾走喽!” “好你个死丫头!现在都敢打趣我了!”崔清婉被说中心事,又羞又臊,转身就去挠明月的痒痒。 明月一边躲一边笑:“哎哟!小姐这是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吧?他们读书人是不是管这个叫‘恼羞成怒’?” “你还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主仆俩笑闹了好一阵,才总算收拾妥当。 崔清婉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另一边,林砚秋也早早收拾妥当,一身清爽的青色长衫,看着挺精神。他刚打开院门,就看见徐长年站在外头。 “林兄!准备好了没?时辰差不多,咱们出发吧?”徐长年嗓门挺大。 林砚秋往外看了看,疑惑道:“徐兄,你的马车呢?” “马车?”徐长年一愣,“走着去呗!又不远,十几里地,活动活动筋骨挺好,还省钱了!”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林砚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走着去?开什么玩笑! 他正想说话,就听见“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两辆看着挺结实的青幔马车一前一后,稳稳地停在了小院门口。 徐长年眼睛一亮,立刻“恍然大悟”,拍着林砚秋的肩膀乐道:“哎呀!林兄!太客气了!还专门备了马车!还是两辆!这多破费啊!其实咱们哥俩挤一辆就成!” 他以为这是林砚秋特意安排的。 林砚秋无奈地叹了口气:“徐兄,你想多了。这是崔府苏夫人给准备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本来就没算你的位置。” 这话倒是真的。 林砚秋原本想着,反正崔清婉也去,一辆马车足够,他和崔清婉坐一起,路上还能说说话。 可他这小心思,哪里瞒得过精明的苏夫人? 苏夫人听完他的安排,只是用略有意味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直接吩咐:“备两辆马车。” 末了还淡淡问了一句:“砚秋,可还有疑问?” 林砚秋哪还敢有疑问? 在未来的丈母娘面前,他这点小算盘只能乖乖收起来。 唉,万恶的封建思想! 都定亲了,还防我跟防贼似的! 正说着,前面那辆马车的帘子被掀开,崔清婉扶着丫鬟的手走了下来。 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衣裙首饰恰到好处,脸上薄施脂粉,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娇艳。 她先是对林砚秋和徐长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林公子,徐公子。” 徐长年一看这架势,总算彻底明白了。 好嘛,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 崔清婉见徐长年独自一人,便问道:“徐公子,钟姐姐不一同去吗?” 徐长年摆摆手:“她啊,家里有点事,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其实主要是他觉得那种场合,娘子还是不去为好,万一被那些风流才子晃花了眼可咋整? 崔清婉眼中掠过一丝小小的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 她和这位钟姐姐可还算聊得来,这下少了个女伴,总是少了些方便与乐趣。 林砚秋便带着徐长年上了后面那辆马车。车轮刚滚动,徐长年就挤眉弄眼地揶揄道:“砚秋,你可不够意思啊!之前可没提崔姑娘也去!” 林砚秋没好气地说:“怎么?你有意见?现在掉头回去接你娘子也来得及。” “别别别!”徐长年赶紧投降,“她不爱去那种地方。” 马车走了大概一半路程,林砚秋忽然叫停了马车,捂着肚子对徐长年说:“徐兄,我好像有点不太舒服,得下车透透气,休息一下。” 前面崔清婉坐的马车也停了下来。 林砚秋下车,在路边溜达了一会儿,趁车夫不注意,一猫腰,飞快地钻进了前面那辆马车。 车厢里,正靠着窗边看风景的崔清婉被突然钻进个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林砚秋,脸腾地就红了:“林、林公子?你……你上错车了吧?” 林砚秋面不改色,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说:“唉,后面那辆车好像有点问题,载重不太行,我怕把它压坏了,只能来这边挤一挤了。” 崔清婉信以为真,担心地问:“啊?问题大吗?那徐公子怎么办?” “他没事,他一个人轻,车子还能承受。”林砚秋说得跟真的一样,随即又探出头,对后面的车夫喊了句什么。 第89章 倒不是我好色 很快,两辆马车重新启动。 崔清婉就算再单纯,这会儿也琢磨过味儿来了。 哪是马车有问题,分明就是林公子找借口蹭车! 她脸上发烧,低着头,手指绞着衣带,小声说:“林公子,这……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林砚秋看她这副害羞的模样,心里好笑,故意苦着脸说:“崔姑娘,你总不会忍心让我一个人在后面那辆‘有问题’的马车上担惊受怕,或者……让我跟着车走路去吧?” 崔清婉被他这么一说,更不好意思了,头埋得更低,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车厢里空间不大,两人相对而坐。 林砚秋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崔清婉。她今天显然是用了心的,淡淡的胭脂让脸颊看起来像初熟的蜜桃,嘴唇也点了口脂,娇嫩欲滴。 虽然一直低着头,但她能感觉到林砚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偶尔飞快地抬眼偷看一下,总是撞进对方含笑的眼眸里,顿时又像受惊的小鹿般躲开,心脏跳得更乱了。 林砚秋看得坦然。 倒也不是他好色。 只是花开的正艳,他不看,倒显得不解风情。 他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 而后面马车里的徐长年,左等右等不见林砚秋回来,车子却重新走了起来。 他纳闷地探出头问车夫:“怎么走了?林公子还没上来呢!” 车夫嘿嘿一笑,意味深长地说:“徐公子,林公子啊,他不坐咱们这辆车喽!” 徐长年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笑骂出声:“好小子!真有你的!” 他哪还能不明白? 林砚秋这肯定是溜到前面马车,跟崔姑娘同车共游去了! 他摇摇头,坐回车里,心里倒是乐呵呵的。 这林兄弟,为了跟未婚妻多待会儿,连这种招都想出来了,有意思! 他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就该这样。 他自己当年为了多见钟氏几面,不也使过不少小心机么?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挪动,总算到了。 林砚秋跳下车,转身很自然地伸手去扶崔清婉。崔清婉脸又红了红,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提着裙子小心下了车。 脚一沾地,她立刻就把手缩了回去,低着头假装整理衣裳。 林砚秋心里直乐,这姑娘脸皮也太薄了。 他抬眼打量四周,嗬,还真热闹。 听涛别院气派的大门敞着,进进出出都是穿长衫的读书人,个个抬头挺胸,手里多半摇着把扇子,也不管这天气用不用得上。 大门外头更热闹,沿路两排摊子,卖笔墨纸砚的,卖扇子香囊的,卖零嘴点心的,还有替人写字的,简直像个庙会。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见面寒暄声,混在一起嗡嗡响。 不少读书人还带着女眷,姑娘小姐们戴着帷帽,走走停停,瞧见新奇玩意儿就挪不动步。 衙役们挎着刀在人群里走动,眼睛扫来扫去,生怕出乱子。 “徐兄,你看这次可真是热闹啊。”林砚秋开口道。 “是啊,咱们县里,可是好长时间没这么热闹过了。”徐长年感慨道,左右看看,有点遗憾,“早知道这么热闹,就把夫人带来了。” 他夫人就爱逛这种集市。 崔清婉眼睛亮晶晶的,她也欢喜得很。 那些小摊上亮晶晶的珠花、香喷喷的糕点,还有各色小玩意儿,都勾得她心痒痒。 但她不好意思说,只是脚步不自觉就慢了下来,眼神偷偷往摊子上飘。 林砚秋哪能看不出她那点小心思? 他今天心情好,兜里虽然没几个钱,但只要拿下今天诗会的魁首,那就是一千两银子。 外加他下注的一百两,按照一赔十八的赔率,那可是整整一千八百两。 啧啧啧,咱也彻底农民翻身了。 现在花点小钱,哄未来媳妇开心,值! “老板,这梅花糕来两份。”“这糖人捏得不错,要那个小兔子的。”“哎,那绢花怎么卖?” 林砚秋出手挺大方,没一会儿手里就提了好几个小纸包。 崔清婉急了,跟在他旁边小声劝:“林公子,真不用了……我不饿,也戴不了这许多……” “没事,吃不完拿着玩。”林砚秋笑眯眯的,又停在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 崔清婉刚才偷瞄了好几眼那根雕着玉兰花的木簪子,他早注意到了。 “老板,这簪子怎么卖?” 崔清婉赶紧拉他袖子:“林公子,真不用了!我就瞧上一眼,不用破费的!” 她就是因为知道他会买,才只敢远远看看,连摸都不敢上前摸一下。 这还没过门呢,总花他的钱,像什么话。 林砚秋没理她,掏出一钱银子递给老板,拿过簪子,顺手就轻轻插在了崔清婉的发髻边。 “戴着吧,好看。” 崔清婉脸腾地红了,手抬到一半,想取下又不好意思,僵在那里,只觉得簪子插着的地方微微发烫。 她飞快地瞟了林砚秋一眼,见他笑得坦荡,心里那点羞赧里,又偷偷冒出一丝甜。 徐长年在旁边看着直笑,自己也掏钱买了好几样小巧的钗环,准备带回去给夫人。 他心想,林兄弟这架势,还挺会疼人。 崔清婉见劝不住,趁徐长年去看别的摊子,赶紧把林砚秋拉到人稍少点的墙边,从袖子里摸出个小荷包,飞快地塞进他手里,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林公子,这……这是我攒的,你先拿着用。我知道你手头不宽裕……” 林砚秋一愣,打开荷包一看,里面是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一百两银票。 他顿时有点哭笑不得,心里却暖烘烘的。 这傻姑娘,自己省吃俭用存点私房钱,这就全掏出来了? 还没过门呢,就开始倒贴了? 林砚秋知道,她存这些钱可不容易,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估计没多少零花钱。 吃喝用度都有崔家照顾着,她自己能经手的钱估摸着少的可怜。 这些钱她还不知道得攒多久呢。 他赶紧把荷包塞回她手里,语气认真了些:“胡闹。你的钱自己好好收着,买点喜欢的东西,或是以后应急。我怎么能用你的钱?放心,你未来夫君可不缺这点钱,到时候给你买更好的。” 第90章 你爹死了? 他冲她眨眨眼。 崔清婉捏着荷包,心里又暖又急,还想说什么,林砚秋已经转身招呼徐长年了。 眼看诗会快开始了,几人提着买的一堆东西往回走,打算先放回马车。 真是冤家路窄,刚走到停车那片空地,就撞见了张轩文和他那两个跟班。 张轩文今天打扮得格外骚包,一身簇新绸衫,手里折扇摇得哗哗响。 他一眼看见林砚秋,脸色就沉了下来,再看见林砚秋旁边低着头的崔清婉,还有他们手里那些明显是买给女人的零碎东西,眼神里的鄙夷和恨意都快藏不住了。 “啧啧啧,我当是谁呢。”张轩文摇着扇子走过来,语气酸得能拧出水来,“林案首好雅兴啊,这是来逛集市,还是来参加诗会?还带……哼,也不怕唐突了佳人,丢了我们读书人的脸面。” 林砚秋一听就乐了,这人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开场白还是这么没水平。 他把东西往徐长年手里一塞,往前站了半步,正好把崔清婉挡在身后,笑嘻嘻地说:“哟,我当是谁,原来是差点当了案首的张公子。失敬失敬。怎么,张公子是觉得诗会只能苦大仇深地来,不能顺路买点东西?还是说……张公子羡慕我有人可陪?” “你!”张轩文被气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身边两个跟班想帮腔,被徐长年瞪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张轩文知道耍嘴皮子自己不是对手,再说下去更丢人,他用扇子指着林砚秋,狠狠道:“林砚秋!你也就现在能逞口舌之利!咱们诗会上见真章!我倒要看看,你这案首,肚子里到底有多少墨水!” 说完,重重“哼”了一声,甩着袖子,带着跟班气冲冲地往别院大门走了。 徐长年看着他的背影,有点不好意思地对林砚秋说:“林兄,上次的事,终究是因我而起,连累你了。” 林砚秋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把东西放进马车,轻松道:“徐兄你想多了,跟你没关系。我就是单纯看他不顺眼。” 听涛别院里头,已经聚了不少人。 三三两两的读书人凑在一块儿,有的摇着扇子高谈阔论,有的低声交流着什么。 徐长年在本县人头熟,边走边给林砚秋指认:“瞧见没,那边几个,围着的那位就是咱们徽县这次的案首,李莫羽。旁边都是他同窗,也都过了县试。” 林砚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李莫羽穿着一身淡青色长衫,个子挺高,长相嘛……确实挺端正,算是符合一般人对才子的想象。 林砚秋心里撇撇嘴:还行吧,但跟小爷我比,那还是差了点意思。 徐长年又介绍了几个人,名字稀奇古怪的,林砚秋听完就忘了。 在他眼里,这些基本都属于路人甲,不值得浪费脑细胞。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跟在旁边的崔清婉忽然轻轻“呀”了一声,很小声地嘀咕:“堂哥?” 林砚秋耳朵尖,听到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嘿,还真是个“熟人”——崔清婉那个堂哥,崔乐安。 上次在袁州县客栈,这厮就在背后说他坏话,林砚秋差点和他吵起来。 不过方子瑜刚好出现,想和他呛了起来。 想到方子瑜,这小子在袁州县名气不小,这种出风头的场合,按说不该缺席啊。 你说巧不巧,他这念头刚闪过,一抬眼,正好看见方子瑜从大门那边走进来,脸上带着点赶路的疲惫。 “子瑜兄!”林砚秋抬手招呼了一声。 方子瑜闻声抬头,看到林砚秋,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砚秋兄!真巧,你也来了!” 他乡遇故知,脸上笑容真心实意。 两人寒暄了几句,林砚秋把徐长年和崔清婉介绍给他。 介绍到崔清婉时,林砚秋很自然地就说:“这位是崔姑娘,我未过门的妻子。” 崔清婉脸皮薄,一听“妻子”两个字,耳朵尖就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方子瑜恍然大悟,笑着点点头。 怪不得林砚秋出现在徽县,原来是这么回事。 几人正聊着方子瑜怎么才到,是不是路上耽搁了,旁边突然插进来一个挺不客气的声音: “清婉?你怎么在这儿?” 几人转头,只见崔乐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皱着眉,一脸不高兴地看着崔清婉,语气带着责备:“谁带你出来的?一个姑娘家,不在闺房里好好待着,跑到这种地方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林砚秋一听,心里的火苗“噌”一下就冒起来了。 好家伙,上次的账还没算,这次又跑来对我媳妇指手画脚?你谁啊? 他压着火气,往前挪了半步,刚好挡在崔清婉斜前方,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崔乐安听清,话里带着明显的刺:“你算老几?” 崔乐安一愣,显然没料到有人这么不客气地顶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你是谁?” 他上下打量着林砚秋,觉得这人面目陌生,说话却粗鲁。 林砚秋懒得跟他废话,故意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风,语气嫌弃:“我是谁你别管。麻烦你离远点,味儿太大,熏着人了。” “你……!”崔乐安被他这动作和话语气得脸一涨,刚想发火,目光扫到林砚秋身旁的方子瑜,顿时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上次在袁州县客栈,跟这小子一起的同伴吗? 他自以为明白了,冷哼一声:“哼,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啊。怎么,这次又叫了帮手来?” 他看向方子瑜,又把矛头转回崔清婉,“我管教自家堂妹,轮得到你们这些外人插嘴?” 方子瑜抱着胳膊,没吭声,脸上表情淡淡的,一副“我看戏”的样子。 林砚秋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了点,只是眼神没什么温度:“管教?不好意思,这位崔姑娘,是我林砚秋未过门的妻子。她的事,自然有我操心,不劳你这个堂哥费心。麻烦您,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说着,又做了个驱赶的手势。 崔乐安被他这接连的讽刺弄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尤其是那“味儿大”和驱赶的动作,明显是在嘲讽他县试考场上的那件丑事。 这事在徽县读书人里都快传遍了,是他的奇耻大辱。 他盯着林砚秋,忽然脑子一转,猜到了对方的身份,脸上顿时露出一丝鄙夷的冷笑:“哦——我当是谁这么嚣张。你就是那个林砚秋吧?呵呵,不过是我们崔家招的上门女婿罢了,也敢跟我这么说话?” “上门女婿”四个字,他刻意加重了音量,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周围一些注意这边动静的人,闻言也都露出了各异的神色,悄悄看了过来。 方子瑜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徐长年先不乐意了。 他往前一步,刚好挡在崔乐安和林砚秋之间,脸上还带着点笑,语气却不怎么客气:“崔公子,你这话就不对了。林兄是崔府未来的姑爷,何来上门女婿一说,怎么到你嘴里,就变了味儿?再说了,这诗会是论才学的地方,与身份何干?” 崔清婉更是急得脸都白了,她顾不得害羞,抬头看着崔乐安,声音虽轻却很坚定:“堂哥,你…你不要胡说。林公子是我崔家未来的夫婿,不是什么上门女婿。” 林砚秋心里原本有点火,但看到崔清婉这急着维护自己的小模样,还有徐长年二话不说就站出来的架势,那点火气倒散了不少,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他伸手,轻轻把崔清婉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示意她别急。 然后,他看向崔乐安,脸上挂上了点笑,只是那笑怎么看都有点懒洋洋的。“哟,堂兄是吧?” 林砚秋特意把“堂兄”两个字咬得有点怪,“原来崔府是你说了算啊?令尊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你已经当家了?” 林砚秋原本想直接说是不是你爹死了? 但是一想咱们可是读书人,可不能这么粗俗。 第91章 唐朝若是有网友,唐诗何止三百首。 林砚秋这话一出口,崔乐安身边的几个人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徐长年更是肩膀直抖,方子瑜也偏过头去咳嗽了一声。 崔乐安脑子还卡着壳,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嘴:“我爹身体好着呢,你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一脸莫名其妙,觉得林砚秋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突然关心起他爹来了? 林砚秋翻了个白眼,心里直叹气。 得,对牛弹琴。 他想起不知哪儿听来的一句话,千万别和傻子争论,因为他会先把你的智商拉到和他一样低,然后用他丰富的经验打败你。 看来还是闭嘴为妙。 “崔公子,他好像……在骂你呢?”崔乐安身边一个稍微机灵点的跟班,实在看不下去了,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 “啊?骂我?”崔乐安这才回过味儿,猛地转头瞪向林砚秋,脸涨得更红了,“林砚秋!你这乡下来的泥腿子,怎地如此粗俗!竟敢拐着弯骂人!” 林砚秋看他这后知后觉的蠢样,反而起了点逗弄的心思,故意装傻:“骂人?我骂什么了?我只是关心令尊身体啊。崔公子,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他一脸无辜。 “你……你你你……”崔乐安指着林砚秋,气得手指哆嗦,可又说不清楚对方到底骂了啥,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憋得发紫。 躲在人群边缘看热闹的张轩文,失望地摇了摇头。 他还指望崔乐能给林砚秋找点麻烦呢,结果就这? 这才几句话,就被噎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周围等着继续看好戏的人,也觉得有点没劲。 这崔乐安战斗力也太差了。 就在这当口,人群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随即迅速安静下来。 只见三个人从前厅那边缓步走到了院子正中的主位前。 前面两位大家都认识,左边是本县县令,穿着常服,但官威在那儿摆着。 右边是本县教谕,管着一县学政,也是读书人见惯了的。 但中间那位,却是个面生的中年文士,穿着打扮看起来并不华丽,但气度沉稳。 县令和教谕对他态度很是客气,甚至隐约有点陪衬的意思。 众人心里立刻明白了:这位恐怕就是那位王爷身边的清客,今日诗会的真正主持者了。 果然,等三人站定,一位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人走到前方,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才俊,请静一静。”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读书人都挺直了腰板,目光灼灼地看向主位。 林砚秋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看向那边。 那管事退到一旁,那位站在中间的文士,微笑着往前一步,目光温和地扫过院中众学子,开口道: “今日咱们以诗会友,大家尽兴就好。相信有些人听说过老夫的名号,当然,更多的人可能没听过。老夫平日里就爱些诗词歌赋,因独爱以‘清风’入诗,朋友们便送了个别号‘清风居士’。此番路过贵宝地,见此地风景秀雅,便想着,如此良辰美景,若能与诸位青年才俊一同吟诗作对,岂不快哉?也算是一桩雅事。” 他话音刚落,院子里果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看向他的眼神更加恭敬了。 看来这“清风居士”的名头,在文人圈子里确实有点分量。 林砚秋是压根没听过。 方子瑜悄悄侧过头,压低声音给他科普:“这位先生姓李名怀公,字稼轩,在八王爷身边做清客好些年了,听说这次是衣锦还乡,路过咱们徽县。他生平最爱写诗,尤其喜欢写带‘清风’的诗,所以得了这么个别号。” 林砚秋点点头,懂了。 别号嘛,文人雅士就好这口,显得自己有格调。 历史上有些名气的诗人或者才子都爱给自己取号。 比如陶渊明号五柳先生,就是因为他家门前有五棵柳树。 诗仙李白青少年时代居住于青莲镇,故称“青莲居士”。 居士这个词,其实来自于佛教,很多信奉佛教的诗人,都以居士自居。 苏轼号东坡居士,东坡其实是他在被贬黄州期间种的一块地。 要是这些你都不熟悉,没关系,有个人你肯定听说过。 浪子丁修,江湖人称“加钱居士”,原因则是因为一位公公找到他,让他帮忙杀个人,北镇抚司小旗官靳一川。 旁边的徐长年也听得一脸向往,小声感叹:“要是我以后也能像清风先生这样,跟在王爷身边做个清客,吟诗作画,那该多逍遥。” 林砚秋扭头看他,有点好笑:“徐兄,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一门心思想考功名当官吗?” 徐长年摆摆手,嘿嘿一笑:“当官有什么意思?整天案牍劳形,处理不完的公务。哪有当个清客自在?” 只不过他还有句话没说:当官了哪还有现在这么多时间陪我家娘子? 这时,李怀公又开口了,语气带着点闲聊的味道:“其实前些日子,老夫与友人同游赣江,他随口提了两句诗,让我接着往下续。老夫苦思多日,虽也续了几版,但总觉得不甚满意,少了点味道。今日借此机会,也想看看诸位才俊的文思,权当为诗会开个头,活跃活跃气氛。” 他这么一说,院子里顿时嗡嗡声大了起来。 能让王爷身边的清客都犯难、需要向众人求教的诗句? 大家的好奇心都被勾起来了。 李怀公也不卖关子,转身走到主位的书案后,提起笔,在一张铺开的宣纸上写下两行字。 写完后,他示意旁边的仆人将纸举起来,展示给众人看。 白纸黑字,笔力遒劲,写的是: 吾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 这两句诗一亮相,院子里先是一静,随即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点头品味,有人皱眉思索,也有人觉得这句子看似简单,但要接得好,接出意境,却不容易。 林砚秋一看那两句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他熟悉啊,唐代诗人韦应物在《简卢陟》也写过这么一句: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 虽然个别字有变动,但是大意没区别。 后世的网友们更是用这个开头,在网上玩出了花来,各种诗句接龙数不胜数,里头不乏有些不错的诗句,网友们还是很有才华的。 有句话说得好,唐朝若是有网友,唐诗何止三百首。 第92章 吾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 李怀公接着解释道:“当时我和那位好友在江面上喝酒,身前刚好有个酒壶,他便出了第一句,我思索许久,接上了第二句,不过这后边两句,却怎么接也不太满意,今日也算是抛砖引玉了。” 林砚秋听了他这么说,这才放下心来。 看来只是巧合罢了,这种类似的诗句相近,也属正常。 李怀公笑了笑,似乎很满意自己引起的关注。 他接着说道:“听了诸位夸赞,老夫也先献个丑,说说自己续的一版,算是抛砖引玉。”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吟道:“吾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愿与君把盏,共看白云深。” 他话音刚落,院子里立刻响起一片捧场的声音。 “好!清风先生果然诗才不凡!” “意境超然,洒脱飘逸,妙极!” “愿与君把盏,共看白云深……真乃佳句!” 拍马屁的声音此起彼伏,李怀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微微颔首,显然心里很受用。 他等大家声音稍歇,才摆摆手,做出一副谦逊的样子:“诸位过誉了。说实话,老夫自己对此并不十分满意,总觉得少了些筋骨,或是缺了点新意。所以今日,才真想听听诸位年轻人的奇思妙想,大家不必拘束,畅所欲言即可。” 他这话一说,刚才那些马屁拍得最响的人,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没声了。 让他们夸还行,真要自己往上接?还得接得比清风先生自己想的更好? 这难度可就大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和纸张摩擦的声音。 大多数人都在皱眉苦思,有的盯着地面,有的抬头望天,有的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或笔杆。 张轩文也收起了折扇,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时不时还摇摇头,显然进展不顺利。 他心里着急,很想第一个站出来一鸣惊人,但脑子里乱糟糟的,接出来的句子自己都觉得俗气。 崔乐安就更别提了。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才思敏捷的人,这会儿憋得脸都红了,抓耳挠腮,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他偷偷瞄了一眼李怀公,又赶紧低下头,心里又急又臊,生怕被人注意到自己的窘态。 那位徽县案首李莫羽,倒是比旁人沉静得多。 他站在自己那圈人中间,微微闭着眼,手指在身侧轻轻敲打着节拍,似乎正在心中反复推敲。 时间一点点过去,香炉里的线香已经烧掉了一小截。 有些心急的人已经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但大多写了几笔又涂掉,不甚满意。 这种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连主位上的县令和教谕都有些面面相觑,觉得气氛有点僵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清风先生,学生偶得两句,不知可否献丑?” 众人齐刷刷地循声望去,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李莫羽。 他不知何时已睁开眼,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朝着主位躬身一礼。 李怀公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抬手道:“李案首请讲。” 李莫羽直起身,先自报了家门:“学生徽县李莫羽。” 然后,他略一沉吟,朗声吟道: “吾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几分自信,缓缓接上后两句: “三杯论天下,五盏定乾坤!” 这两句一出,整个听涛别院先是猛地一静,仿佛连风吹竹叶的声音都停了。 紧接着,“嗡”的一声,议论声轰然炸开! “好气魄!” “三杯论天下,五盏定乾坤!这格局……了不得!” “不愧是案首!此句接得,豪气干云!” 许多学子看向李莫羽的眼神都带上了钦佩和羡慕。 就连县令和教谕都连连点头,交头接耳,显然很是赞赏。 张轩文脸色变了变,有些不甘,却又不得不承认,李莫羽这句确实接不错,格局很大。 他咬了咬牙,更用力地去想自己的句子。 站在林砚秋身边的徐长年也忍不住低声赞道:“这李莫羽,确实有几分才学。” 方子瑜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林砚秋挑了挑眉,心里也评价了一句:嗯,接得还行,有点意思,气势是足了。 乍听上去好像不错,但是经不起细品。 意境太空,经不起回味。 这不就是纯纯酒后吹牛逼嘛。 林砚秋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方子瑜,压低声音道:“子瑜兄,咱们袁州县来的拢共就这几个人,现在可全靠你撑场子了。不能让他们徽县人把风头全占了啊。” 他这话倒也不假,院子里乌泱泱的,徽县本地的学子占了大多数,从袁州县过来的,加上他和方子瑜,满打满算两只手也数得过来。 方子瑜听了,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也小声道:“砚秋兄,你莫要给我压力。我虽自小读书,但诗才一道,讲究灵光一现。这前两句定死了,要在须臾之间续出佳句,比寻常作诗还难几分。” 他说的是实话,这种“命题续写”,有时候比全新创作更考验急智和底蕴。 “容我再想想。” 林砚秋点点头,不再催他,心里却稳得很。 他早就打好了腹稿,一堆选择,根本不慌。 现在嘛,先看看别人表演。 “砚秋,你呢?不赶紧琢磨琢磨?”徐长年凑过来,有点替林砚秋着急。 他看林砚秋一副气定神闲看热闹的样子,心里直打鼓,觉得林砚秋肯定是还没想出来,又不想在崔姑娘面前露怯,所以才这么端着。 林砚秋冲他咧嘴一笑,语气轻松:“徐兄放心,我已经有了。不过嘛,好戏不怕晚,现在还没轮到我出场的时候。” 徐长年将信将疑,觉得他是在强撑面子,但也不好再问,只能自己继续抓耳挠腮地苦思。 站在林砚秋侧后方的崔清婉,却把他们的对话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看着林砚秋挺拔的背影和从容的侧脸,心里没有半点怀疑,只有满满的崇拜和一点点好奇。 林公子这么快就想好了?真厉害! 不过,他说还没轮到他出场的时候……是什么意思呢?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带着点刻意拿捏的腔调:“清风先生,学生也有一续,请先生品鉴。” 众人看去,原来是张轩文。 第93章 方子瑜出风头 他似乎终于构思好了,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努力做出潇洒的样子,朝着主位方向朗声道: “吾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庐山叹碣石,风雪千帐灯!” 吟罢,他微微昂起头,等着周围的反应。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些捧场的附和声,多是来自他那两个跟班和几个相熟的人。 “张兄好文采!” “意境苍茫,不错不错!” 但也有不少人微微蹙眉,没有立刻叫好。 林砚秋挑了挑眉,心里评价道:啧,这小子倒也不是完全的草包,肚子里多少有点墨水。 不过这两句……“庐山叹碣石,风雪千帐灯”? 听着好像挺有画面感,气势也挺足,但细品之下,总觉得有点硬凑。 “庐山”和“碣石”扯一起,“风雪”和“千帐灯”放一块,意象是堆砌上了,但内在的联系和更深的情致嘛……就有点勉强了。 属于乍听能唬人,细琢磨就露怯的那种。 他偷眼瞥了一下主位上的李怀公,见那位清风先生脸上虽然还带着笑,但眼神里并没有听到李莫羽那句时的明显亮色,只是微微颔首,客气地说了句:“张公子有心了。” 张轩文等了等,没等到更热烈的赞誉,尤其看到李怀公反应平淡,心里不免有些失望,但面上还是维持着风度,拱手退回了原位。 只是眼神不自觉地又瞟向了林砚秋这边,带着点挑衅。 林砚秋倒是没什么反应。 有张轩文的这两句做对比,显得刚才李莫羽的诗句更加出彩了。 这话音刚落,院子里不少人的目光就若有若无地飘向了林砚秋他们这几个站的方向。 林砚秋抬眼扫了一圈,没找着刚才是谁开的口,声音像是从人堆后面飘出来的。 他心下了然,这明显是拱火呢,想把矛头引到他们这些袁州县学子身上。 场上跟自己不对付的,除了那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崔乐安,就剩张轩文了。 崔乐安估计没这弯弯绕绕的心眼,那八成就是张轩文撺掇别人起哄了。 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方子瑜,递过去一个眼神。 意思很明显:该你上了,别给咱们丢脸。 方子瑜接收到了信号,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林砚秋,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自己倒躲得清闲。 他可是知道林砚秋的水平的,上次在袁州县县令大人举办的的晚宴上,他那首诗可是一鸣惊人。 不过话说到这份上,他作为袁州县学子中有些名气的,也确实不好再沉默。 其实他也是起了一较高低的心思,上次输给林砚秋,他还是有些不甘心的。 他略一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襟,从林砚秋身边向前迈出一步,朝着主位方向拱手,声音清晰平稳:“在下袁州县方子瑜,偶得几句,在此献丑,请清风先生及诸位指正。” “方子瑜?” “他就是那个方子瑜?” “听说他幼年便有诗名……” 他这一报名号,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不少人都露出恍然或好奇的神色。 看来他“八岁作诗”的名声,确实传得挺远,连徽县都有人听说过。 林砚秋有点意外地挑了挑眉,没想到方子瑜的知名度还挺高,徽县都有不少人听过他的名声。 方子瑜没理会周围的私语,微微闭目,仿佛在最后斟酌字句,片刻后睁开眼,缓缓吟道: “吾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 前两句念完,他语调微转,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酒醒清宵半,枕月思何人。” 诗句落地,院子里先是为之一静。 这接续,和之前李莫羽的豪迈、张轩文的苍茫都截然不同。 没有放眼天下的气魄,也没有壮阔的景观,只将镜头拉回饮酒之人自身,聚焦在酒醒后夜半时分的清冷与孤寂。 那“枕月思何人”轻轻一问,余韵袅袅,勾得人心里也莫名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和赞叹声才次第响起。 “好!别出心裁!” “酒醒清宵半……此句甚妙,情致宛然。” “枕月思何人……问得好啊,引人遐思。” 不少人都在咂摸着其中的味道,觉得越品越有滋味。 林砚秋也不由得高看了方子瑜一眼。 行啊小子,不愧是有点名气的,这角度抓得刁钻,情感拿捏得也细腻,比前面那两个纯堆砌意象的强多了。 这时,坐在主位上的徽县教谕孙大人,脸上露出了笑容,主动开口道:“这位方公子果真有才。此诗另辟蹊径,于细微处见情致,令我辈也开了眼界。袁州才俊,名不虚传啊。” 连一直含笑旁观的李怀公也微微颔首,点评道:“方公子此续,从自身感触出发,将酒后的微醺与醒来的清寂对比,尤其‘枕月思何人’一句,含蓄蕴藉,颇有些名人雅士的风流余韵,接得确实好。” 两位重量级人物都出言夸赞,这下子,院子里的气氛更热了,掌声比刚才给李莫羽和张轩文时还要响亮热烈几分。 许多徽县学子看向方子瑜的眼神也少了些之前的审视,多了些真正的佩服。 张轩文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他本来想挤兑林砚秋出丑,没想到反而让这方子瑜大大露了脸。 他暗暗握紧了袖子里的拳头。 眼见方子瑜得了彩头,张轩文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眼珠一转,自己不方便再出头,免得显得气量狭小,便悄悄给身边一个平日溜须拍马的跟班使了个眼色。 那跟班心领神会,立刻清了清嗓子,故意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清的声音说道:“哎,诸位,光是徽县、袁州县的才子们展露诗才,未免不够热闹。我听说,今日咱们袁州县那位正牌的案首林砚秋林公子也在场呢!怎么一直不见林公子出来,让大家也见识见识案首的风采啊?”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林砚秋和崔清婉站的位置。 “林砚秋?袁州县案首?没怎么听说过啊……” “喏,瞧见没?站在崔姑娘身边那位,看着挺精神的,就是他。” “哦……原来是崔府那位新姑爷啊。”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不少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 刚回味完方子瑜诗句的李莫羽,此时也下意识地看向林砚秋。 作为徽县案首,他自然对邻县的案首有些关注和比较的心思。 方才方子瑜的诗才已让他暗自佩服,觉得人各有所长,诗才在科举中毕竟只是锦上添花。 此刻听说袁州县案首也在,他倒是真想听听这位同是案首的林砚秋能有何表现。 第94章 退后,我要开始装逼了 主位上的钱县令闻言,捋须笑了笑,开口道:“哦?原来今日袁州县的案首也赏光前来,这倒真是巧了。” 他目光看向林砚秋这边,自然也看到了崔清婉。 崔清婉他是认得的,前任崔县令的独女。 他上任后依礼去崔府拜谒过,当时还感慨崔家失了顶梁柱,只剩孤儿寡母,日后怕要艰难。 没成想崔府那位苏夫人眼光倒准,竟给女儿招了个县试案首的女婿,这倒是一步好棋。 就在这时,一直憋着口气的崔乐安,见众人的注意力又引到了林砚秋身上,觉得机会来了,又忍不住跳出来刷存在感。 他斜着眼,用不高但附近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对崔清婉说:“清婉,不是堂哥说你,你这未来夫婿要真是肚里没货,趁早别在这儿硬撑,省得一会儿下不来台,平白丢了咱们崔家的脸面。”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好几个人都皱起了眉头,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 刚才大人们没来时,自家亲戚斗嘴也就罢了,现在这种场合,县令、教谕、清风先生都在,哪有自家人跳出来拆台、还扯什么家族脸面的?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你家不和吗? 真是蠢得没边了。 崔清婉听得又急又气,脸都白了。 她不是不相信林砚秋,只是怕堂哥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会让林砚秋难堪。她悄悄拉了拉林砚秋的袖子,声音带着担忧:“林公子,要不……咱们先走吧?别理会他们。” 林砚秋感觉到她的不安,回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道:“没事,放心。瞧好了。” 他在心里悄悄补上一句:退后,我要开始装逼了。 说罢,他整了整衣衫,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向前一步,朝着主位方向拱手,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小生林砚秋,侥幸在袁州县试中得了个案首,今日得见诸位前辈与才俊,实乃荣幸。既然大家抬爱,那林某也献丑续上两句,权当抛砖引玉,博诸位一笑。” 他态度坦然,语气轻松,倒让一些原本存着看热闹心思的人,多了几分期待。 院子里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有了李莫羽的豪迈、方子瑜的婉转在前,后面想要出彩确实不易。 大家都想看看,这位名声不显的袁州县案首,能拿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方子瑜也带着些好奇的意味打量他,今天这首诗,他自己是极为满意的。 他很好奇,林砚秋能做出什么诗作,能不能压过自己。 只见林砚秋略一沉吟,目光扫过院中青竹,又仿佛越过院墙,望向了更远处,然后缓缓吟道: “吾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 前两句念罢,他语调未变,却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尽倾江海里,赠饮天下人。” 短短十个字。 院子里,第三次陷入了那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但这寂静,与前两次都不同。 没有惊愕后的议论,没有品味时的低语,而是一种被某种宏大而温暖的意象瞬间击中后,短暂的失语。 “尽倾江海里,赠饮天下人”…… 没有拘泥于个人悲欢,没有困于眼前景物,而是将那一壶慰藉风尘的私酒,豁然倾入无尽江海,化作了可以赠与天下所有人的浩荡胸怀! 如果说李莫羽的诗句是少年意气的“狂”,方子瑜的诗句是才子情怀的“伤”,那么林砚秋这两句,便是超越了个人情绪,抵达了一种更为开阔、更为光明的“仁”与“达”。 格局,瞬间被拉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好——!” 主位上,李怀公猛地站起身,竟是忍不住喝了一声彩,脸上的欣赏之色再无丝毫掩饰。 “好一个尽倾江海里,赠饮天下人!林公子,此句气魄胸襟,当真令老夫刮目相看!深得吾心,深得吾心啊!” 他激动得甚至抚掌赞叹:“老夫苦思多日,总觉续句难以超脱小我之囿,今日闻林公子此句,方知何为推己及人,何为与天下共此清凉!妙极!妙极!” 钱县令也抚掌笑道:“果然英雄出少年!林案首不但文章做得好,诗才亦是不凡,胸襟气度,更是令人赞叹!” 他看向林砚秋的眼神也彻底不同了,先前只是知道崔府招了个案首女婿,现在却是真正起了爱才之心。 这等人才,怎么会是袁州县人。 要是在他治下,那该有多好? 钟教谕连连点头,看向林砚秋的目光充满欣赏:“立意高远,化小我为大我,虽只续两句,境界全出!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三位主审如此盛赞,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点燃了全场! “我的天……” “这……这接的,绝了!” “尽倾江海里,赠饮天下人……这胸襟……” “不愧是案首!难怪能被崔府看中!” “这比前面几首都……” 惊叹声、佩服声、议论声轰然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持久。 许多人看向林砚秋的目光充满了震撼,原本众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却没想到这位林公子如此有诗才。 这是真正让人心折的才情与气度! 方子瑜长长舒了口气,看着林砚秋,摇头笑道:“砚秋兄啊砚秋兄,你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惊倒一片。” 他是由衷地佩服,原本还有些轻视的心思,顿时也收起了。 看来这诗才,自己是比不得林砚秋了。 莫名间,他有些心酸。 怎么袁州县突然冒出这么个怪物来。 前些年一直名声不显,难道真是一朝顿悟? 他竟生出些许既生瑜何生秋的的感慨。 徐长年乐得合不拢嘴,使劲拍林砚秋的肩膀:“好兄弟!给你徐兄长脸了!哈哈!” 崔清婉站在后面,听着震耳的赞誉,看着被众人瞩目的林砚秋,只觉得心跳得好快,脸颊滚烫,心里像是塞满了蜜糖,又像是开满了花儿。 她偷偷望着林砚秋的背影,眼睛亮得像是落进了星辰。 林公子……真的太厉害了! 这就是自己以后的夫君吗? 她忍不住偷偷打量着林砚秋的侧脸,感觉愈发俊俏了。 张轩文此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简直是惨白中透着铁青,又由青转黑。 他身体微微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他处心积虑想让林砚秋出丑,结果却成了对方一飞冲天的垫脚石! 这种级别的赞誉,连李莫羽都没有! 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耳光反复抽打,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林砚秋的诗才真是极好。 和他做得诗一比,他们几遍几首都黯然失色。 而崔乐安,已经完全呆滞了,张大的嘴巴半天合不拢,像个木偶一样戳在那里。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句话在回荡: 完了……丢人丢大了…… 他怎么会作诗的? 还作的如此之好。 林砚秋在一片沸腾的赞誉声中,依旧保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谦逊,再次拱手: “清风先生、两位大人谬赞了,学生只是偶有所感,信口胡诌,实在愧不敢当。” 他越是谦逊,越是显得气度不凡。 李怀公捋着胡须,看着林砚秋,越看越满意,笑道:“林公子不必过谦。此句深合我意,今日这开场,有此一句,已然圆满!” 他心情极好,环视众人,“诸位可还有佳句?若无,我们便稍作休息,准备第一轮正题了。” 林砚秋倒是对这种场面早有预料。 既然决定要装逼了,那就必须装的完美。 这首诗一出,这暖场自然算是结束了。 不管在场的众人还有没有灵感,这时候恐怕都没人敢再自讨没趣了。 你写的再好,能好得过这首? 当然,如果这首诗出的太早,缺少了对比,也便没有这种震撼的效果了。 第95章 以风为题 林砚秋这两句诗,就像往热油锅里泼了瓢凉水,瞬间让整个听涛别院炸开了花。 赞誉声还没完全平息,不少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刚才还只是好奇观望的那些袁州县学子,此刻都像是忽然找到了主心骨,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光,纷纷往林砚秋身边凑。 “林兄!哎呀,方才竟没认出是林兄在此!失敬失敬!” “林案首果然名不虚传,今日可算为我们袁州学子大大争光了!” “在下李宫迁,久仰林兄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这些面孔大多陌生,除了方子瑜和另外一个在县学宴会上见过的,其余人林砚秋压根没印象。 想来也是,能来这诗会的袁州学子,要么是像方子瑜这样早有才名的,要么就是些屡试不第、年纪偏大的“老书生”,真正和林砚秋同期参加县试又过了的,本就没几个。 他们之前或许听过林砚秋案首的名头,但对其诗才并无概念,直到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两句出来,才真正被镇住。 林砚秋心里门清,脸上却挂着恰到好处的客套笑容,一一拱手回礼,说着“过奖”、“侥幸”、“同乡理应互相照应”之类的场面话。 这人就是这样,当你成功了,你会发现身边的都是好人。 刚才他们可没有这么热络。 就在这时,徽县案首李莫羽也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朝着林砚秋拱手道:“林公子大才,李某今日算是见识了。方才那两句,胸襟气度,李某自愧不如,佩服!” 李莫羽态度坦荡,眼神清明,看得出是真心赞赏,并非虚情假意的客套。 林砚秋对这位气度不错的同案首也多了几分好感,连忙回礼,语气也真诚了几分:“李公子言重了。李公子‘三杯论天下’的豪情,亦是令人心折。林某不过是侥幸,顺着前人的思路多想了半步罢了,实在当不起如此赞誉。” 他顺便也捧了对方一句,花花轿子人抬人嘛。 人文就是这样,名气都是靠互相吹捧起来的。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林砚秋顺势把身边的徐长年、方子瑜介绍给李莫羽。 徐长年本就是徽县县学的人,和李莫羽虽不算熟稔,但也互相认得,寒暄了几句。 方子瑜也和李莫羽互相见礼,彼此眼中都有欣赏之意,颇有几分惺惺相惜的味道。 这几位案首、才子聚在一处,自然又吸引了不少目光。 人群中,张轩文看着那边谈笑风生的几人,尤其是被围在中间、风头无两的林砚秋,只觉得胸口憋闷,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过是个暖场而已,出点风头算什么?正题还没开始呢! 他为了这次诗会,可是提前下了大功夫打听清风先生的喜好,准备了许久,志在必得!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李莫羽趁着和方子瑜说话的空隙,稍稍靠近林砚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林公子,方才躲在人后起哄的那位,与张轩文交情匪浅。” 他朝张轩文的方向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此人……心胸不算宽广,睚眦必报。林公子今日让他难堪,恐怕他后面不会轻易罢休,还需留神。” 林砚秋听了,心里微微一暖。这李莫羽倒是个厚道人,还会特意来提醒自己。 他笑着点点头,同样低声道:“多谢李兄提醒。一点小过节而已,无妨。诗会之上,终究是以诗才论高低,别的,想来也无甚大用。” 他心里其实不怎么在意,文人相轻,顶多就是使点阴招下绊子,或者在诗词上较劲。 只要不是动刀动枪的狠人,他都不太怵。 这要是个武将世家出身的狠角色,他恐怕早就琢磨着怎么开溜了。 毕竟封建时代,安全第一啊。 李莫羽见他心中有数,也不再多言,笑了笑,又聊起了别的话题。 众人又休息闲谈了一阵,待到仆役重新换好香炉,添上新茶,主位上的李怀公轻轻咳嗽一声,院子里的喧闹便渐渐平息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主位。 李怀公面带微笑,目光扫过下方众学子,尤其在林砚秋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道:“方才诸位才思泉涌,佳作频出,甚好。暖场既毕,现在,便开始今日诗会第一轮正题。” 他顿了顿,继续道:“题目,方才钱县令已宣布过,便是这听涛别院之风韵,单取一个‘风’字。题材不限,诗词歌赋皆可,但需紧扣‘风’意。时限,一炷香。”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名仆役将一根细细的线香插入香炉,“嗤”一声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方才还轻松谈笑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学子们纷纷回到各自的书案后,或凝眉苦思,或提笔蘸墨,或铺纸镇纸,院子里只余下窸窸窣窣的纸笔摩擦声和轻微的呼吸声。 真正的较量,此刻才算正式开始。 林砚秋也坐回自己的位置,看了一眼旁边紧张得捏着衣角的崔清婉,冲她笑了笑,然后不慌不忙地铺开纸张,拿起笔,在砚台里慢慢舔着墨尖。 林砚秋拿着笔,慢悠悠地磨着墨,眼睛却滴溜溜地往四周看。 他注意到,刚才宣布正题时那股紧绷的气氛好像散了不少,不少人虽然还皱着眉,但似乎没那么慌了。 他转念一想,哦,估计是刚才暖场把大家的思路都打开了,或者……有些人根本就是有备而来? 他猜得还真没错。 张轩文表面上一脸严肃地盯着面前的纸,心里其实已经乐开了花。 果然!果然是“风”! 他花大价钱打听来的消息没错,清风先生最爱咏风! 为了今天,他不但自己憋了好几天写出几首,还特地从一个落魄老秀才那里,高价“买”了一首他觉得相当不错的咏风诗。 这下子,他信心十足。 场上像张轩文这样“押题”的,其实不在少数。 这种诗会,题目范围说大不大,提前揣摩主持者的喜好准备几首,是很多人的常规操作。 真正像林砚秋、方子瑜他们这样,几乎完全“裸考”的,反而才是少数。 徐长年他是真没准备,纯粹是来陪林砚秋的。 方子瑜倒是沉静,微微闭目,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显然在调动自己的才思。 他诗才不错,对自己有自信,压根不屑做这种准备。 至于林砚秋嘛……他更不需要准备了。 他只需要做选择就行。 很快,就有人似乎胸有成竹,写完了。一个小厮打扮的仆人立刻上前,小心地将那学子的诗稿用托盘托起,快步送到主位旁的条案上。 第96章 装,接着装! 那里站着一位声音洪亮、专门负责唱诗的管事。 那管事接过诗稿,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徽县学子,王明远所作——‘《咏风》:来去本无踪,春秋各不同。能催千树绿,可卷万山红。’” 诗一念完,院子里响起几声捧场的“好”,但大多反应平淡。这诗四平八稳,挑不出大毛病,但也毫无惊艳之处,属于典型的应试中庸之作。 没过多久,又一篇诗稿被送了上去。 管事再次念道:“徽县学子,赵文斌所作——‘《听风》:竹梢声细细,疑是故人语。推窗不见君,空庭月如洗。’” 这首比刚才那首要好一些,至少有了点情境和情感,比单纯咏物强。 不少人听了微微点头,觉得还算清雅。 接下来,陆陆续续又有七八篇诗作被念了出来。 质量参差不齐,有的勉强通顺,有的刻意雕琢却失了自然,还有的干脆直接套用前人成句,惹来几声低低的嗤笑。 香炉里的线香,已经烧掉了快三分之一。 这时,徐长年似乎终于有了灵感,他胖胖的脸上露出喜色,提笔“唰唰”写了起来。 写完后看了看,自己似乎还挺满意,点点头,示意小厮过来取走。 很快,管事的唱诗声再次响起:“徽州学子,徐长年所作——‘《院中偶得》:避暑入深庭,忽闻穿竹声。非关丝与管,自有一腔清。’” 这首诗念出来,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不少真心实意的赞叹。 “即景生情,自然流畅,比刚才那些生搬硬套的强多了!” “没想到徐长年除了文章,诗也做得这般清新!” “之前没见过徐公子作诗,没想到他还有这诗才。” 连主位上的钟教谕也微微颔首,对身边的钱县令低声道:“徐长年此子,学问扎实,诗虽非其长项,但贵在真切,难得。” 徐长年听到周围的夸赞,胖脸笑得像朵花,朝着林砚秋这边得意地挤了挤眼。 林砚秋也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老徐可以啊,临场发挥能写成这样,相当不错了。 徐长年交了卷,压力似乎就来到了方子瑜这边。 不少人的目光投向了他。 方子瑜依旧不慌不忙,直到香烧过一半,他才睁开眼,提笔蘸墨,从容写下。 他的诗稿被呈上去后,管事的声音明显提高了几分,带着欣赏的意味念道:“袁州县学子,方子瑜所作——‘《问风》:君自何方来,萧萧过羌台?可曾见质子,戈壁展雄才?’” 此诗一出,不少人都“咦”了一声。 好巧妙的构思! 不直接描写风,而是以问句形式,将眼前的微风与历史典故、千古风流人物联系起来。 一句“可曾见质子,戈壁展雄才?”,顿时让这掠过听涛别院的风,带上了历史的厚重与文人的遐思,意境一下子就深远开阔起来。 “好!方公子果然才思敏捷!” “以问入诗,联想巧妙,佩服!” “此诗格调不凡,当属目前上佳之作!” 李怀公也听得眼睛微亮,笑着对左右道:“这位方子瑜,年纪轻轻,诗思却如此灵动飘逸,善用典故而不显滞涩,难得。” 钱县令和钟教谕也点头称是。 方子瑜这首诗,无疑将第一轮诗作的质量拔高了一个层次。 这羌台,指的是大景王朝的边境,有一处称羌台的地方。 曾经大景王朝势弱之时,曾经派出去过一名质子,这位质子在敌对国虽说几十载,但是始终没有忘记的自己的出身,趁着敌国内乱之时,悄悄拉起一批人马,与羌台戈壁处接应我朝人马,最终勇立战功。 张轩文听到对方子瑜的赞誉,心里哼了一声,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方子瑜确实有才。 不过,他对自己“买”来的那首诗更有信心。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酝酿得差不多了,是时候拿出杀手锏,一举扭转局面,压下这袁州二子的风头了。 他提起笔,脸上露出自信的神色,开始将自己早已烂熟于胸的那首诗,工工整整地誊写到纸上。 张轩文将自己精心准备的诗句工工整整地誊写完毕,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一旁的小厮来取。 诗稿被取走,他心里那块石头算是暂时落了地,不由得暗暗舒了口气。 他偷偷抬眼,瞄向李莫羽和林砚秋的方向。 这一看,他心里又泛起了嘀咕。 李莫羽倒是已经铺开了纸,手里拿着笔,但眉头微蹙,盯着空白的纸面,似乎还在斟酌,并没有立刻下笔。 这倒也能理解,以李莫羽的才名和心气,肯定不愿意随意写一首平庸之作交差,必然是要反复推敲,力求精品的。 可那林砚秋呢? 张轩文看见林砚秋居然还在慢条斯理地……磨墨? 不对,他墨好像早就磨好了,现在正拿着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点着砚台边缘,眼神有点放空,不知道在看院子里的竹子,还是在看袅袅升起的香雾。 他面前的纸,也还是一片空白。 香炉里的线香,已经无声无息地烧掉了一大半! 剩下那小半截,眼看着就要坚持不住了。 “这林砚秋……搞什么鬼?”张轩文心里忍不住犯嘀咕,“刚才暖场不是挺能的吗?‘现在一个‘风’字就把他难住了?不应该啊……” 他转念一想,又有点窃喜。 难不成,刚才那两句真是他超常发挥,或者干脆是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佳句,正好撞上了? 现在轮到正经作诗,肚子里没货了,所以卡壳了? 这个念头让张轩文精神一振。 对啊,很有可能!一个乡下地方出来的小子,就算走了狗屎运考了案首,肚子里能有多少墨水? 诗词一道,最讲天赋和积累,他林砚秋难道还能样样都行? 眼看李莫羽似乎终于有了思路,开始落笔书写,而林砚秋……他居然端起旁边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张轩文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装,接着装!肯定是写不出来,在这儿硬撑场面呢! 他仿佛已经看到,等会儿香烧完了,林砚秋交不上诗,或者交上一首狗屁不通的东西时,那尴尬丢人的场面了。 第97章 登科后 想到这儿,张轩文心情大好,连带着对自己那首“买来”的诗更加有信心了。 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气定神闲,好整以暇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准备欣赏林砚秋的丑态。 香,越来越短。 院子里,已经完成诗作的学子们,或忐忑,或自信地等待着最终评判。 尚未完成的,则更加抓耳挠腮,笔走龙蛇。 林砚秋放下茶盏,终于拿起了笔。他瞥了一眼那所剩无几的线香,又看了看旁边正紧张得攥紧小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崔清婉,忽然冲她眨了眨眼。 然后,他提笔蘸墨,手腕悬空,对着洁白的宣纸,似乎只是稍稍停顿了那么一瞬,便“唰唰唰”地写了起来。 笔走如飞,竟没有半分犹豫! 那边,李莫羽也刚刚落下最后一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诗稿交给了等候的小厮。他算是赶在最后一批交卷的。 而林砚秋,几乎是踩着那线香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的瞬间,才放下了笔。小厮几乎是跑着过来,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诗稿收走。这下子,他成了名副其实的“压轴”。 所有人的诗稿都被收拢到了主位旁的条案上。那位管事按照收卷的大致顺序,开始逐一唱诗品评。 很快就轮到了张轩文。管事拿起他的诗稿,朗声念道:“徽县学子,张轩文所作——《咏清风》:‘拂面不觉寒,穿林送微澜。能解俗子闷,可涤君子冠。来去本无迹,动静皆自然。愿化膏泽雨,洒落满人间。’” 这首诗一念完,院子里立刻响起了一阵叫好声。 “张兄此诗,格律工整,意境也不错!” “是啊,‘能解俗子闷,可涤君子冠’,这句颇有寓意!” “比方才暖场时那首强多了,张兄看来是渐入佳境!” 众人的夸赞让张轩文心里颇为受用,他矜持地挺直了腰板,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偷偷看向主位,见李怀公也微微颔首,虽然没有特别激动,但显然是认可的。 他心中大定,觉得这次稳了。 接着,又念了几首其他人的诗作,质量大多平平。 然后,便轮到了李莫羽。 管事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徽县案首,李莫羽所作——《听涛别院闻风有感》:‘别院深秋意未穷,竹声飒飒入帘栊。非关冷暖催时换,自有乾坤鼓荡中。欲借扶摇九万里,恐惊鸦鹊两三丛。沉吟且把清樽满,笑看云涛过远峰。’” 此诗一出,赞誉之声更盛。 “好!李案首果然出手不凡!” “即景抒怀,气象宏大,尤其是‘欲借扶摇九万里,恐惊鸦鹊两三丛’,豪情之中又见细腻,妙!” “格局意境,皆属上乘!” 李莫羽这首诗,确实展现了他作为案首的扎实功底和开阔胸襟,既扣住了“风”和“听涛别院”的景,又抒发了个人情志,堪称本轮目前为止的标杆之作。 钱县令和孙教谕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与有荣焉的满意笑容,微微颔首。 连李怀公也抚须微笑,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张轩文听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李莫羽这首诗明显比他的更胜一筹。 不过他很快又安慰自己:没关系,还有那个可能交白卷或者胡乱应付的林砚秋垫底呢! 只要比林砚秋强,今天这脸面就算挣回来了不少。 众人夸赞完李莫羽,都不约而同地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最后那叠诗稿。 大家都想知道,刚才在暖场环节一鸣惊人的林砚秋,在这次正题中,又能拿出什么样的作品。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李怀公,听着这一首首被唱出的诗,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诗,都是好诗。张轩文的工整有意,李莫羽的宏大精妙,前面方子瑜的灵动巧妙,徐长年的清新自然……单独拿出来看,都算不错。 但问题是……这些诗,好的有点标准,有点套路。 咏风的,无非是描写风的形态、作用,或者借风抒怀。 虽然遣词造句各有不同,但内核和常见的咏物诗差别不大。 更重要的是,李怀公敏锐地感觉到,这些诗里所描绘的“风”,所寄托的“情”,似乎和眼前这听涛别院的景,和此刻诗会的气氛,和他这个出题人独坐于此的心境……有种微妙的隔阂。 不像是即席创作,灵光一现的产物。 倒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他忽然想明白了。 是了,自己偏爱咏风,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今日诗会的命题,怕是有心人早就猜到了七八分。 在场这些学子,恐怕不少人都提前打磨甚至准备好了咏风的诗稿,就等着此刻拿出来! 想到这里,李怀公心里不禁泛起一丝失望。 他举办诗会,是想看到年轻学子们临场的才思碰撞,感受那种灵感迸发的鲜活气。 若是都拿提前备好的诗来充数,那这诗会还有什么意思? 岂不是成了另一种形式的考试? 他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心中的期待值不由得降低了几分。 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了那叠诗稿的最上方。 那是林砚秋压轴交上来的。 这个年轻人,刚才给了他一个惊喜。 这次呢? 是同样进行了充足的准备,还是真的才思敏捷,能给他带来点不一样的诗作? 林砚秋的诗作虽然放在最上边,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唱诗的管事特意为之,林砚秋的文稿却被他放在一边,显然是打算放在最后了。 后边的几首诗当中,诗的质量还算不错,但是也仅仅只是不错,完全达不到让众人称赞的地步。 随后,前边的诗都已经念完了,众人都在期待着林砚秋的诗作。 管事会意,拿起了最上面那张墨迹似乎才干透不久的诗稿,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 “袁州县案首,林砚秋所作——”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看清楚字迹,然后声音洪亮地继续: “《登科后》……” 这题目一念出来,不少人又愣了一下。 登科后?这跟“风”有什么关系? 而且,这林砚秋不过是个县试案首,离真正的登科还远着呢,怎么就写起“登科后”了? 只有进士及第以后,才能称得上登科。 他是不是有点……太狂了? 但管事已经接着念了下去: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这第一联出来,院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这口气……真是够直白,也够张扬的! 第98章 并列魁首? 直接把过去的困顿窘迫说成龌龊,把今日的畅快说成放荡,虽然用词有点俗,但那股子扬眉吐气、意气风发的劲儿,倒是扑面而来。 然后,便是那脍炙人口、传诵千古的第二联: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当这十四个字被清晰有力地念出时,整个听涛别院,第三次陷入了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又与暖场时被宏大胸怀击中的寂静不同,也与被生命哲思震撼的寂静不同。 这是一种被某种极度张扬、极度快意、近乎酣畅淋漓的喜悦和自信,瞬间席卷全身的怔忡! 春风得意!马蹄疾驰!一日看尽长安繁华! 这是何等的畅快!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少年得志,睥睨一切! 没有含蓄,没有隐晦,没有故作深沉。就是将金榜题名后那种按捺不住的狂喜、那种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的得意、那种对未来无限憧憬的豪情,用最生动、最鲜活的画面,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而最关键的是,这极致的得意与疾驰,是由春风托起的! “春风得意马蹄疾”——这风,不再是无形无迹的自然之物,而是承载了人生最大喜悦和最快速度的得意之风! 它化作了马蹄下的力量,化作了眼中的万里坦途和满城繁花! 紧扣“风”题,却将“风”完全人格化、情绪化,变成了个人命运腾飞的最佳注脚和最强助力! 长安,是大景王朝的都城。 只有通过了乡试,成为了举人的,才能参加乡试。 而会试通常在次年春天举行,也被称为春闱。 李怀公手中的茶盏,不知何时已经放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很是欣喜。 好一个“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他刚才还在想着,今天的诗会太过于刻意了,好像都有在提前准备,没想到林砚秋给了个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首诗的整体风格,倒是和林砚秋先前所续的那首差不太多,可以看出,林砚秋的个人情绪和胸襟。 这诗,或许不符合传统对含蓄蕴藉的要求,但它贵在真,贵在畅,贵在将读书人心中最隐秘、最渴望的那种巅峰快感,描绘得如此淋漓尽致,如此具有感染力! 而且,它巧妙地用春风串联起了这所有的情绪和画面,让风有了温度,有了速度,有了色彩! 比起那些或许提前准备、工整却缺乏灵魂的咏风诗,这一首《登科后》,如同一阵最率真、最热烈的青春之风,瞬间吹散了李怀公心头那点失望的阴霾。 他甚至能想象出,眼前这个叫林砚秋的年轻人,若是真有金榜题名的那一天,该是何等意气风发的模样! 全场的学子,也在为这首诗惊叹。 林砚秋写出的不光是自己的张狂,更是全天下所有学子的目标。 这诗,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无数涟漪。 它直白,甚至有些“俗”,但它描绘的那种金榜题名后扬眉吐气、恨不得一日之间享尽天下风光的极致畅快,却精准地击中了在场每一个寒窗苦读学子的内心最渴望的角落! 谁不梦想着那一天? 谁不想体验那种春风得意的感觉? 主位上,李怀公在听到“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时,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抚掌就欲赞叹。 这首诗的才情、气韵,尤其是将个人际遇的狂喜与“春风”如此生动、有力地结合,简直妙到毫巅!他太喜欢这种鲜活淋漓的表达了! 然而,他身边的钱县令却轻轻咳嗽了一声,侧身低语道:“清风先生,此诗……才情固然是有的,这‘春风得意’一句,也确是巧思。不过……” 他斟酌着词句,“这昔日龌龊、今朝放荡之语,是否过于直白外露,失了几分读书人应有的含蓄谦逊?一日看尽长安花,志得意满之态跃然纸上,是否……略嫌轻狂了些?科举之道,漫长艰辛,即便侥幸得中,也当持重守礼,心怀敬畏才是。” 孙教谕也适时开口,语气持重:“钱大人所言有理。林砚秋此诗,情绪奔放,扣题也巧,但格调……似可再商榷。 相比之下,我县李莫羽所作《听涛别院闻风有感》,即景生情,气象宏阔,既有欲借扶摇九万里的凌云之志,又有恐惊鸦鹊的仁厚之心,更兼笑看云涛的淡泊之怀,起承转合,章法严谨,情志表达中正平和,不失分寸,似乎……更契合诗会雅集之氛围,也更能体现我辈读书人的修养与器量。” 钱县令点头附和:“孙教谕点评中肯。李莫羽此诗,立足眼前之景,抒发胸中之志,情与景谐,志与境合,功底扎实,气度雍容,实为难得之佳作。” 这话里的意思,李怀公如何听不出来? 钱县令和孙教谕,既是认为林砚秋的诗过于张扬外露,不符合他们心中对“君子风度”的期待,同时也存了维护本县学子颜面、希望本地案首不至于被外来者完全压倒的心思。 毕竟,若是在徽县的地盘上,让一个外县来的学子在诗会上独领风骚,他们这两位父母官和学政官,面上也不太好看。 李怀公沉吟片刻。他内心极其欣赏林砚秋这首《登科后》的灵气与真率,但钱、孙二人的意见,从传统诗教和官场情理的角度,也并非全无道理。 他今日是客,总要给主人家几分面子。 况且,李莫羽那首诗,也确实是上乘之作,无可指摘。 他捋了捋胡须,心中已有计较,脸上恢复了平和的笑容,开口道:“二位大人所言,亦有理。诗词之道,固然贵真情,亦需讲分寸。林公子之诗,才情横溢,真情动人,令人印象深刻。 李公子之诗,功底深厚,气度端方,亦是难得佳作。今日第一轮,佳作纷呈,实难简单判定高下。老夫看,不若……” 他目光扫过台下翘首以盼的众人,朗声宣布:“第一轮‘风’题,林砚秋公子之《登科后》,李莫羽公子之《听涛别院闻风有感》,各有所长,难分伯仲。经我等三人合议,此二诗,并列为本轮魁首!” 这个结果宣布出来,院子里顿时一片哗然。 并列魁首? 第99章 并列魁首?(二)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各异。 许多年轻学子,尤其是那些家境普通、渴望凭借科举改换门庭的,内心其实更偏向林砚秋那首《登科后》。 那诗里的情绪太有共鸣了! 什么含蓄谦逊,什么持重守礼,真到了金榜题名那天,谁不想“春风得意马蹄疾”? 谁不想“一日看尽长安花”? 只怕到时候,他们比诗里写的还要“狂”呢! 这诗写出了他们心底最深、最真的渴望。 因此,听到是并列,不少人心里反而为林砚秋感到些许不平,觉得是县令和教谕偏袒本县学子。 而另一部分较为持重、或出身较好的学子,则觉得这个结果很妥当。 李莫羽的诗确实好,四平八稳,无可挑剔。林砚秋的诗虽然惊艳,但确实有点“过”了,并列第一,既认可了他的才华,也维持了体面。 张轩文在听到“并列魁首”时,脸上的血色“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他原本还指望李莫羽能力压林砚秋,帮他挽回点面子,没想到竟然是并列! 不,甚至在很多人心里,林砚秋那首更受欢迎! 这个结果,比李莫羽独得魁首更让他难受,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又吐不出。 李莫羽本人倒是微微有些意外,但随即坦然,朝着林砚秋的方向拱手致意,态度依旧谦和。 他对自己的诗有信心,对林砚秋的诗也真心佩服。 不过他也自认为,如果不考虑其他,明显是林砚秋的诗更得在场学子共鸣。 林砚秋对这个结果……稍微有点意外,但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难怪赌坊给出的赔率这么高,原来真是有些内情在里头的。 看来这赌坊,和官面上也有牵扯啊。 崔清婉反倒是为林砚秋鸣不平。 什么并列魁首,分明是弄虚作假。 看在场众人的反应,林公子的诗,可比其他人要强上许多。 不可否认,李公子写的也不错,但是比起自家相公来,那可就差远了。 崔清婉气鼓鼓的,她觉得这也太不公平了。 徐长年撇撇嘴,低声对林砚秋道:“要我说,还是林兄你的诗更好。不过……算了,并列就并列吧,反正没输。” 方子瑜也低声道:“砚秋兄,你这诗……着实厉害。并列第一,实至名归。” 方子瑜知道,林砚秋在诗才一道上,已经远远超过自己了。 并且风格也没变,还是一如既往的狂。 上次他写的那两句诗——“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可比这狂多了。 李怀公将台下众生相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不再多言,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第一轮已毕,请两位并列魁首稍作准备。接下来,便是由老夫亲自出题的第二轮,也是决定今日诗会最终魁首的一轮!题目稍后公布。” 香炉被撤下,换上新的。 仆役们穿梭往来,添茶倒水。 院子里的议论声却久久未息。 李怀公看着台下这些即将各奔前程、或已结识新朋的年轻学子,心中忽有所感。 聚散离合,本是人生常事,但少年人面对离别,当有何种气度? 他清了清嗓子,待全场安静,目光特意在方才交流甚欢的林砚秋、李莫羽、方子瑜等人身上掠过,方才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 “方才见诸位才思,或见性情,或见功力,皆是未来栋梁之材。今日一会,终有尽时,他日诸位或科场鏖战,或游学四方,难免有别离之时。”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这第二轮,老夫便以‘离别’为引,但并非寻常惜别。题目定为——《赠别》。” 《赠别》也是常见诗题,众人并不意外。 李怀公接下来的要求,却让这个寻常题目变得极不寻常:“需为七言绝句。” 绝句短小精悍,利于抒情,但写好不易。 他看着台下,缓缓说出核心要求:“然,老夫对此《赠别》,有三点严苛期盼。”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目光灼灼:“其一,诗中情感基调,绝不可陷于小儿女临歧沾巾之悲切,亦不可作颓丧无奈之态。须以豪迈语出之,以慷慨情贯之。” 这个要求,让不少习惯写离别伤感诗句的学子一愣。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深沉:“其二,此别虽是离别,但落笔重点,当在赠字,在励字。须是对远行者的深切勉励,是对其未来前程的坚定信心。要让人读之,顿生豪迈壮怀,感到前路虽遥,希望更大。” 张轩文已经开始头疼了,离别不写伤心写鼓励?还要豪迈? 李怀公伸出第三根手指,神色严肃:“其三,亦是关键。此勉励与信心,需建立在真挚情谊与对友人品格才华深刻了解的基础上,不可流于空泛客套。 诗中或可暗含对当下境遇的坦然,但最终必须归结到对友人的强烈信念与祝福上。换言之,要于困顿中见希望,于离别中见真情,于勉励中见识人之明。” 三条要求说完,院子里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这题目太难了! 七绝本就字字珠玑,还要在短短四句里,完成层层递进的情感表达! 既要豪迈大气,又要真挚深刻,既要关注现实,又要展望未来! 这简直是为那种经历过困顿、见识过人海沉浮却又胸怀磊落、善于识人励人之士准备的题目! 哪里像一个寻常少年学子能轻易驾驭的? 张轩文彻底绝望了,这题目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和能力范围。 李莫羽也深深皱起了眉头。这个题目要求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豁达、见识和气魄,他自问难以在短时间内构思出完全符合要求的佳作。 方子瑜苦笑着摇头,这题目的深度,让他感觉自己的阅历和笔力都还不够。 徐长年咂咂嘴:“这哪是考诗,这是考宰相气度啊!” 崔清婉也担忧起来,这样的题目,林公子能应对吗? 林砚秋在听到题目和要求时,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契合感涌上心头。 离别不悲,豪迈勉励,困顿中见希望,坚信友人必将名扬天下、知己遍四海…… 这……这简直是为那首他早已熟记于心、被誉为“千古赠别第一绝句”的诗,量身定做的考题啊! 高适的《别董大》其一!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开篇以苍凉壮阔的塞外风光暗喻离别环境与人生境遇的艰辛,情景交融,毫无小儿女态。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后两句直接点题,以磅礴的气势、无比的自信,对失意远行的友人发出最豪迈、最温暖的激励与祝福! 完美符合“困顿中见希望”、“离别中见真情”、“勉励中见识人之明”、“坚信其必将扬名天下知己遍四海”的所有要求! 而且,全诗豪迈慷慨,气贯长虹,将离别的伤感完全转化为积极向上的力量,格调极高! 七绝的形式更是严丝合缝! 林砚秋几乎要拍案叫绝! 他心中再无半点疑虑,只有满满的期待。 第100章 并列魁首?(三) 线香燃起。 这一次,院子里绝大多数人都对着白纸发呆,面露难色,迟迟无法落笔。 这个题目需要的不仅仅是诗才,更是一种阅历和气度,对这群大多未经历多少世事挫折的少年来说,实在太难了。 张轩文勉强写了“送君南浦”四字,就再也写不下去。 李莫羽沉吟许久,写下“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但感觉还是不够贴切,尤其难以在四句中完成所有要求的递进。 方子瑜尝试从“知音”角度入手,但写了几句,总觉得力道不足。 林砚秋则已沉浸在那首诗的意境中。 他仿佛看到了北地苍茫的风雪,听到了诗人对友人那掷地有声的鼓励。 他提笔,写下诗题:《徽县别子瑜》。 然后,那首穿越时空、激励了无数远行者的千古绝唱,便跃然纸上: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写罢,他轻轻搁笔。 香才燃了不到三分之一。 他环顾四周,只见满座学子,十之八九仍在对纸苦思,面露焦灼。 张轩文已放弃般趴在案上。 李莫羽还在反复修改他那两句。 方子瑜写完了四句,但自己看了又看,显然不甚满意。 林砚秋这次没打算再玩“压轴”那套。 一个套路用多了就没意思了,大家也都知道他喜欢最后才动笔,这次偏要反着来。 当然,他也没急着第一个就交,不然就显得太刻意了。 他耐着性子,等那炷香稳稳当当地烧到一半,估摸着该构思的也构思得差不多了,该头疼的也正头疼呢,这才不紧不慢地拿起自己写好的诗稿,吹了吹上面其实早就干透的墨迹,示意旁边的小厮过来取。 小厮恭敬地接过,快步送到了主位旁的条案上。 这一下,可把不少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 “咦?林案首这次交得挺早啊?” “香才烧了一半呢!他写完了?” “该不会是……写不出来,随便应付了一首吧?”有人小声嘀咕,不太相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那么刁钻的题目。 “难说,看他那样子,挺从容的。” “也许是故意第一个交,显得有自信?” “也可能是觉得题目太难,放弃了?” 众人窃窃私语,神色各异。 张轩文抬起头,看着林砚秋已经空了的桌案,又看看自己纸上才勉强憋出来的两句不成气候的东西,心里又酸又疑:这家伙,搞什么鬼?难道真写出了符合要求的?不可能!肯定是破罐子破摔了! 李莫羽也停笔看了一眼,心中微凛。 他自认才思不算慢,此刻也才刚理顺腹稿,正要落笔完善,林砚秋竟然已经交卷了? 这速度…… 方子瑜苦笑了一下,他还在斟酌第三句呢。 砚秋兄啊砚秋兄,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崔清婉倒是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林公子这么快就写好了,真厉害! 她紧张又期待地望着主位方向。 主位上,钱县令和孙教谕见林砚秋第一个交卷,眉头都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 李怀公却颇有兴趣地示意管事将林砚秋的诗稿先呈上来。 管事小心地捧着那张纸,送到李怀公面前。 李怀公接过,低头细看。 这一看,他的眼睛就猛地睁大了! 只见纸上字迹遒劲有力,诗题《徽县别子瑜》。 再看内容…… 他的目光在“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这两句上停留了足足好几息,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好! 好一个“莫愁前路无知己”! 好一个“天下谁人不识君”! 豪迈!慷慨!自信!真挚! 勉励之情溢于言表,对友人的期许与信任力透纸背!前面两句“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勾勒苍凉背景,更反衬出后两句勉励的力度与温暖! 完全、彻底、精准地契合了他提出的所有严苛要求! 甚至,比他预想中的最佳答案还要出色,还要震撼人心! 这已经不仅仅是符合题目了,这简直是……开创了一种赠别诗的崭新境界! 将离别的伤感彻底化为积极向上的磅礴力量! 李怀公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激动得手指都有些发颤。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台下安坐的林砚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激赏! 钱县令和孙教谕就坐在旁边,自然也看到了李怀公的反应。 两人心里同时暗道不妙,赶紧也凑过去看那诗稿。 这一看,两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无比。 钱县令嘴角抽了抽,孙教谕眼皮直跳。 这诗……这诗写得也太好了吧?! 好到让他们挑不出半点毛病! 好到让他们之前心里那点侥幸,瞬间粉碎! 暖场诗一鸣惊人,第一轮并列魁首,这第二轮,居然在如此刁钻的题目下,这么快就写出了这等堪称绝唱的作品?!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苦涩和无奈。 完了,他们来之前商量好的,要借着这次诗会把本县案首李莫羽的名气再往上推一把,最好能入清风先生的眼……这下全被这个横空出世的林砚秋给打乱了! 这诗一出,李莫羽还怎么比? 就算李莫羽超常发挥,写出一首不错的,恐怕也要黯然失色! 不过俩人对视过后,还是在心里默默祈祷,李莫羽的诗可千万要争气,就算不敌林砚秋,他们俩也打算厚着脸皮帮上一把了。 李怀公可不管他俩心里的小九九,他实在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了。 他“啪”地一声,将那诗稿拍在面前的桌案上,中气十足地大喝了一声: “好——!!” 这一声“好”,如同惊雷,炸得满院子人都是一愣,纷纷从自己的苦思或观望中惊醒,齐刷刷地看向主位。 只见李怀公满脸红光,眼神发亮,哪还有半分之前那温和持重的模样? 李怀公也不管众人惊诧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稍微平静了一点,但声音依然洪亮: “咳!老夫见诸位似乎仍在苦思,想必此题确有难度。恰巧林砚秋林公子已然完卷,其作……颇有意思。不如,先请诸位听听林公子之作,或可激发一二灵感?” 第101章 送别诗 说完,他也不等众人反应,更没让旁边的管事来唱诗,竟是亲自拿起了那张诗稿,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然后一字一句,声情并茂地朗诵起来: “《徽县别子瑜》,林砚秋所作——” 他顿了顿,酝酿情绪,然后朗声吟道: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前两句意境苍凉开阔,众人听得微微点头,画面感很强。 紧接着,李怀公提高了声调,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与无比的豪情,念出了后两句: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天下谁人不识君”! 当这最后七个字,如同金铁交鸣、又如同春雷滚过天际般,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耳边时…… 整个听涛别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惊叹或品味的寂静。 而是一种……被彻底震懵了、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呼吸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坐在那里,或站着,或保持着提笔的姿势,仿佛变成了一尊尊泥塑木雕。 前路无知己?不,不用担心! 天下之大,何处没有你的知己? 谁人会不认得你这位英才?! 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自信!何等的勉励!何等的……霸道! 将离别的愁绪一扫而空,将前程的迷茫彻底照亮,直接赋予了远行者顶天立地的气魄和行走天下的底气! 这哪里是诗? 这简直就是给所有即将远行之人的、最昂贵也最鼓舞人心的饯行礼! 李莫羽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纸上,墨迹污了一团,他却浑然不觉。他怔怔地望着主位方向,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天下谁人不识君……”,心中只剩下无尽的佩服和一丝……无力。 这样的诗,他写不出。 不是才华不够,而是那种气魄和境界,他自问此刻难以企及。 方子瑜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干脆把笔放下了。 听了这首,他觉得自己刚才琢磨的那几句,简直味同嚼蜡,不堪入目。 还写什么?没法写了。 不过这诗名《徽县别子瑜》,难道是写给自己的? 他抬头看了眼林砚秋,见他冲自己一笑,方子瑜确定了。 真是写给自己自己的。 他内心狂喜。 徐长年张大了嘴,半天才合上,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低声吼道:“绝了!真他娘的绝了!林兄,你真是……真是让我老徐开眼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崔清婉只觉得心潮澎湃,眼睛亮得惊人。 她不太懂诗的好坏,但她能听懂诗里的意思。 林公子这是在鼓励朋友呢,说得多么大气,多么有信心! 她望着林砚秋,只觉得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格外挺拔耀眼。 而更多的学子,在短暂的震撼失神后,脸上纷纷露出了苦笑、颓然、甚至绝望的神色。 “这还写什么啊……” “听了这首,我感觉我脑子里刚才想的那些,都是垃圾……” “天下谁人不识君……我这辈子要是能写出这么一句,死也值了!” “算了,不写了,写了也是丢人……” “林案首……这是不给我们活路啊……” 不少人直接放下了笔,彻底失去了继续创作的欲望和勇气。 跟这样的诗同场竞技?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张轩文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他连最后一点比较的心思都没有了,只剩下深深的挫败感和……一丝恐惧。 这林砚秋,到底是什么来路?! 这寂静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李怀公带着笑意的声音再次响起:“林公子此诗,豪情干云,勉励之意拳拳,可谓深得‘赠别’之精髓。诸君可还有佳作?”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只见大部分学子要么眼神放空,要么苦笑着摇头,要么干脆把笔搁在了砚台上。 还写? 听了这样的“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自己琢磨的那点东西,怎么好意思再拿出来? 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就连李莫羽,虽然重新拿起了笔,但对着纸上未完成的诗句,只觉得每个字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最终也只是默默地补全了后两句,然后轻轻放下笔,没有再示意交卷的意思。 他知道,自己这首就算完成,与林砚秋那首相比,也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徒增笑柄罢了。 方子瑜此刻心里却是暖烘烘、晕乎乎的。 《徽县别子瑜》! 林砚秋竟然以他方子瑜为赠别对象,写了这么一首注定要流传开来的绝妙好诗! 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日后人们提起这首诗,都会说“这是林砚秋赠别好友方子瑜所作”,他方子瑜的名字,也要跟着这首诗一起被人记住了! 这比他自己写出好诗还要让人激动! 徐长年凑到林砚秋耳边,语气有些酸意:“林兄,你这徽县别子瑜是什么意思?你就不能徽县别长年吗?” 林砚秋无奈一笑:“子瑜兄参加完诗会后,就要回袁州县了,这首诗就当为他送行了,你本就是徽县人,你又不走。” 徐长年赶紧开口:“别啊,我可以走。” 见林砚秋没反应,他又添上一句:“我突然想起来,我有个亲戚在首府洪州,他家狗这两天就要添小狗了,喊我过去庆贺呢。” 林砚秋白了他一眼,意思很明显。 你这理由还能再扯淡一点吗? 崔清婉也听明白了,原来林公子是写给方公子的。 她心里有些羡慕,什么时候林公子能为自己写一首诗呢? 主位上,钱县令和孙教谕的脸色就有点精彩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一丝尴尬 。这林砚秋,不仅诗写得好,连题目都取得这么恰当,直接点名赠别袁州县同乡方子瑜,显得情真意切,更加无可指摘。 他们之前那点想抬举李莫羽的小心思,显得那么可笑和苍白。 李怀公可不管他们怎么想,他心情大好,直接宣布:“看来林公子此诗,确实令诸君文思暂歇。也罢,香尚未尽,但佳作难再觅。此轮便到此为止吧。请诸位已完稿者呈上诗作。” 稀稀拉拉只有几份诗稿被交了上去,除了林砚秋的,还有李莫羽最终还是交上来的那首,以及另外两三个脸皮比较厚或者实在不甘心、勉强凑完的学子的作品。 管事将这几份诗稿收齐,放在李怀公面前。 李怀公先拿起林砚秋的,又细细品读了一遍,越看越是喜欢。然后他才去看其他几份。 李莫羽的诗还算工整,也有勉励之意,但放在《别子瑜》旁边,立刻显得格局小了,气弱了,像是一杯温吞水对比烈酒,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另外那几首就更不用提了,有的勉强扣题但毫无亮点,有的连基本要求都没达到。 第102章 赏金到手 李怀公甚至没怎么犹豫,直接转头对钱县令和孙教谕道:“二位大人,依老夫看,此轮高下,已然分明。林公子这首《徽县别子瑜》,无论立意、气魄、格律、切题,皆远胜同侪。当为此轮唯一魁首,二位意下如何?” 他的语气虽然带着商量的意思,但眼神却是不容置疑。 钱县令和孙教谕还能说什么? 事实摆在眼前,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就算脸皮再厚,也没法把黑的说成白的。 更何况,清风先生明显对林砚秋青睐有加,他们也不敢过分拂逆。 钱县令干笑两声:“清风先生所言极是。林公子此诗,确实……冠绝全场,无有可比者。当为魁首。” 孙教谕也只好点头附和:“确……确实如此。林案首诗才,令人叹服。” 这话说得,多少有点言不由衷,但场面算是勉强圆过去了。 李怀公满意地点点头,朗声宣布:“第二轮赠别之题,经我等三人评议,袁州县林砚秋公子所作《徽县别子瑜》,独步全场,当为此轮唯一魁首!” 这一次,没有并列。 院子里响起了一阵并不算特别热烈、但足够清晰的掌声和叹息声。 掌声是给林砚秋那无可争议的诗才,叹息则是为自己和其他人的黯然失色。 张轩文死死低着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连李莫羽都被彻底比下去了!他现在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李莫羽倒是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朝着林砚秋再次拱手,这次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方子瑜则与有荣焉,比自己得了魁首还高兴。 林砚秋起身,拱手谢过,脸上依旧是那副谦逊中带着点从容的表情。 心里却在盘算:两轮下来,一并列第一,一个唯一魁首,这总成绩,应该稳拿诗会总魁首了吧? 那一千两赏银,还有赌坊的一千八百两……嘿嘿,快到手了! 李怀公看着林砚秋,越看越是欣赏,他捋着胡须,笑道:“两轮比试已毕,综合看来,林公子才情卓绝,表现尤为突出。” 李怀公捻着胡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他看向钱县令和孙教谕,语气笃定:“两轮比试,结果已明。林公子先有暖场诗《赠天下》,后有第一轮《登科后》之少年意气,更兼第二轮《别子瑜》之豪迈赠言,才思之敏捷,诗情之真切,意境之开阔,实为今日之冠。老夫以为,此次诗会魁首,非林砚秋林公子莫属。二位大人以为如何?” 钱县令和孙教谕心里跟明镜似的。 就算他们再想偏袒本县学子,可在林砚秋这接连三首几乎首首都能传开的佳作面前,任何偏袒都会变成笑话,还会得罪明显起了爱才之心的清风先生。 钱县令率先挤出笑容,拱手道:“清风先生慧眼识珠。林公子之才,确有目共睹,两轮表现皆极为出众,夺得魁首,实至名归,本官并无异议。” 孙教谕也赶紧跟上:“林公子诗才卓绝,令人心折。这魁首之位,应该由林公子所得。” 话是这么说,两人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好好一个在本县举办的、能扬本县文名的诗会,风头全让一个外县小子给抢了去。 可又有什么办法?谁让人家诗写得就是好呢? 好到让你连鸡蛋里挑骨头都挑不出来。 “好!”李怀公一拍扶手,朗声宣布,“经老夫与钱大人、孙大人共同议定,此次听涛别院诗会,魁首为——袁州县学子,林砚秋!” 声音洪亮,传遍院子每一个角落。 短暂的安静后,掌声和道贺声如同潮水般响起。 “恭喜林案首!” “林兄大才,佩服佩服!” “实至名归啊!” “今日之后,林兄大名必当远扬!” 许多人,尤其是袁州县来的那些学子,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祝贺得真心实意。 其他徽县学子,虽然有点酸,但也不得不服气,纷纷拱手道贺。 崔清婉站在林砚秋身后,激动得小脸通红,手指紧紧绞着衣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砚秋的背影,心里满是骄傲和欢喜。 她的林公子,是最厉害的! 李莫羽也走了过来,态度磊落,拱手道:“林兄才华横溢,李某输得心服口服。恭喜林兄夺得魁首。” 他是真服气了,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林砚秋连忙还礼:“李兄客气了。李兄诗作亦是不凡,林某侥幸而已。” 该谦虚的时候还是要谦虚一下。 张轩文此刻却悄悄退到了人群边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被众人簇拥祝贺的林砚秋,只觉得那笑声和掌声格外刺耳。 他咬了咬牙,趁着没人注意,低着头,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朝着院门溜去。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失态。 崔乐安也早就缩到了角落,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他现在只希望没人记得他刚才嘲讽林砚秋的话。 李怀公笑呵呵地看着被围住的林砚秋,等祝贺声稍歇,才招手道:“林公子,请上前来。” 林砚秋排开众人,走到主位前,躬身行礼:“学生林砚秋,多谢清风先生、县令大人、教谕大人抬爱。” “不必多礼。”李怀公越看越觉得这年轻人顺眼,有才却不张扬,懂得分寸。“林公子今日连出佳作,才华横溢,更难得是诗中有真情,有胸怀。这一千两魁首赏银,是你应得的。” 说着,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管事。 管事立刻命人抬出一箱银钱,看着挺沉的。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羡慕的惊叹声。一千两啊! 对于大多数家境普通的学子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了! 林砚秋眼睛也亮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平静,再次道谢:“多谢先生厚赐。” 他心里想的是:一千两到手!再加上赌坊那边的一千八百两……两千八百两! 哈哈,这下真的发财了! 买房置地,改善生活,迎娶清婉……啊,想远了想远了,稳住! 李怀公看着林砚秋那沉稳的模样,更是满意,捻须笑道:“些许银两,聊表心意。林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诗才,未来科举之路,想必也是一片坦途。老夫甚为期待。这钱待会儿我会安排人帮你抬上车,你就不必操心了。” 这话里的欣赏和期许,谁都听得出来。 这清风先生虽然并没有入朝为官,但是在王爷身边算是红人了。 能得到他的赞赏,也算是一桩美事。 第103章 崔清婉的心思 林砚秋自然也听懂了,心中暗喜,这算是额外收获了。 他连忙躬身:“先生谬赞,学生定当勤勉向学,不负先生期望。” “好,好。”李怀公点点头,又勉励了在场学子几句,便宣布此次诗会圆满结束。 众人开始陆续散去,但许多人都围到林砚秋身边,想要再多结识一下这位新鲜出炉的诗会魁首。 林砚秋一边应付着,一边小心护着那一托盘银子,心里琢磨着得赶紧去赌坊兑了那一千八百两,免得夜长梦多。 方子瑜和徐长年帮他挡着些过于热情的人,崔清婉则乖巧地跟在他身边,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林砚秋。 而此刻,听涛别院外,张轩文正铁青着脸,对着自己的马车车夫低吼:“快走!”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 林砚秋好不容易从那些热情的人群里“突围”出来,林砚秋一手紧紧抱着装银子的托盘,一手几乎算是拽着崔清婉,在徐长年和方子瑜的掩护下,埋头快步冲出了听涛别院的大门。 “快!上车!赶紧走!” 徐长年气喘吁吁地爬上车,笑道:“好家伙,林兄,你现在可是香饽饽了!我看那几个老秀才,眼睛都快黏在你身上了,恨不得当场收你当学生。” 方子瑜也上了车,摇头失笑:“今日之后,砚秋兄的大名怕是要传遍附近几县了。想低调都难。” “低调啥啊,再不走,我今天怕是连家都回不去了。” 他这话把几人都逗笑了。 崔清婉也抿着嘴浅笑,坐在林砚秋对面,一双美眸时不时地就悄悄往他脸上瞟。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依旧热闹的别院门口。 车厢里稍微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辘辘的声音。 林砚秋和几人打了声招呼,便钻进了马车内。 林砚秋注意到崔清婉的目光,觉得有点好笑,故意侧过脸,挑眉看她:“清婉,我脸上有花吗?你总看我?” 他语气带着明显的打趣。 崔清婉正偷看得专心,被这么一点破,就像受惊的小兔子,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赶紧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声如蚊蚋:“没……没有……” 看她害羞成这个样子,林砚秋也不好意思再继续调侃了。 小姑娘脸皮薄,再逗怕是要钻到车座底下去了。 他轻咳一声,主动换了个话题:“对了,上次给你的那本话本,你看完了吗?觉得故事怎么样?” 提到话本,崔清婉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一些,她抬起头,脸上红晕稍褪,但眼神还有些不好意思和林砚秋对视,小声说:“还没看完呢……最近这些日子,我娘抓着我学礼仪规矩,每天都有功课,没什么空闲看书了。” 她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无奈和遗憾。 “学礼仪?”林砚秋有点意外。 “嗯。”崔清婉点点头,“我娘说……虽然林公子你不介意我出去走动,但该学的礼仪女红,一样都不能落下。学好了,出门在外才不会失礼,才不会落人口舌。” 她复述着母亲的话,声音越来越小,头又低了下去。 林砚秋听了,心里倒是明白了。 苏夫人这是既开明又谨慎。 开明在于不像一般迂腐人家那样把女儿关死,允许崔清婉跟着他出来见世面。 谨慎在于该教的规矩一点不放松,免得落人口实,也真是用心良苦。 他笑了笑,语气温和:“苏夫人考虑得周到。不过你也别太累着,慢慢学就是。话本嘛,有空了再看,打发时间而已。” 崔清婉听他这么说,心里一甜,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在崔府门前停下。 林砚秋先跳下车,然后很自然地转身,伸手去扶崔清婉。 崔清婉搭着他的手下了车,站定后,却有些舍不得松开,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了一下,才慢慢收回去。 “进去吧,今天也累了,好好休息。”林砚秋看着她,语气比平时更温和了些。 “嗯。”崔清婉点点头,脚下却没动,眼睛望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又没发出声音。 林砚秋以为她还有事,耐心等着。 结果崔清婉只是又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转过身,慢慢朝府门走去。 走到门槛边,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砚秋还站在马车旁,见她回头,便朝她笑了笑,挥了挥手。 崔清婉脸一热,赶紧扭回头,快步进了门。 门房恭敬地行礼:“小姐回来了。” 崔清婉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穿过前院,心里还在懊恼:怎么就忘了问一句,林公子下次什么时候再来呢? 他得了魁首,还有那么多赏银,肯定有很多事要忙吧? 会不会……好长时间不来? 她正胡思乱想着,一抬头,却见自己娘亲苏夫人正坐在正厅外的廊下,手里拿着一件未做完的针线,似乎是在等她。 “娘?”崔清婉有些意外,连忙走过去,“您怎么坐在这儿?” 苏夫人放下手里的活计,抬眼打量女儿。 见崔清婉脸颊微红,眼神明亮,虽然极力掩饰,但眉梢眼角还是带着藏不住的喜色。 “等你回来。”苏夫人语气平静,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下,跟娘说说,今日诗会如何?可还顺利?” 崔清婉乖乖坐下,一提起诗会,眼睛顿时更亮了,那点小惆怅暂时被抛到脑后。 她用力点点头,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顺利!娘,您不知道,林公子他……他可厉害了!” “哦?怎么个厉害法?”苏夫人端起旁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貌似随意地问道。 “今日诗会来了好多人,还有王爷身边的清风先生呢!” 崔清婉开始比划着讲述,“一开始暖场,清风先生出了两句诗让大家接着写,好多人都写了,徽县的李案首写得很有气势,张公子也写了,方公子写得特别有意境……可最后林公子写的,连清风先生都站起来夸呢!” 苏夫人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清风先生站起来夸?” “是啊!”崔清婉用力点头,“林公子写的是‘尽倾江海里,赠饮天下人’,清风先生说这胸怀气度,远超他所想,深得他心!” 第104章 砚秋,别灰心,你也不错 苏夫人慢慢放下茶盏,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后来呢?” “后来是第一轮正题,题目是‘风’。”崔清婉回忆着,“好多人好像提前准备了,写得都不错。林公子写的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钱县令和孙教谕觉得这诗有点太……太张扬了,但清风先生特别喜欢,最后林公子和李案首并列第一。” 苏夫人听得仔细,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敲。 并列第一?看来县令和教谕还是偏向本县学子,不过能并列,说明林砚秋的诗确实极好。 “第二轮呢?”苏夫人追问。 提到第二轮,崔清婉更激动了,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些:“第二轮题目是‘赠别’,要求可多了,要豪迈勉励,还要有见识气度。好多人都写不出来,愁得不行。林公子他……他第一个交卷的!” “哦?”苏夫人挑眉,这么快? “清风先生亲自念的诗!”崔清婉眼睛发亮,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诗名叫《徽县别子瑜》,是写给方公子的。前面两句是‘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后面两句……”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李怀公当时那种豪迈的语气,一字一句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天下谁人不识君……”苏夫人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对!就是这句!”崔清婉激动地说,“诗一念完,全场都安静了,好多人笔都掉了,根本写不下去了!连李案首都佩服得不得了。清风先生当场就说,这轮林公子是唯一魁首!毫无争议!” 苏夫人心中一震。 “最后总评,清风先生说林公子才情卓绝,表现尤为突出,综合两轮,诗会总魁首就是林公子!”崔清婉脸蛋兴奋得红扑扑的,“清风先生还亲自给林公子发了一千两银子的赏银呢!整整十锭,这么大!”她用手比划着,眼睛里仿佛有星星在闪。 苏夫人已经听得怔住了。 她知道林砚秋有才,不然也考不上案首。 但她没想到,他的才情竟然高到这种地步! 能在王爷清客主持、本地县令教谕明显有所倾向的诗会上,力压本县才子,连夺两轮头名,最终拿下总魁首! 那两句诗,连她这个不怎么懂诗的人听了,都觉得心胸为之一阔。 “春风得意马蹄疾”,“天下谁人不识君”……这是何等自信,何等气魄!难怪连那位见多识广的清风先生都如此激赏! 更别提那一千两赏银……这不仅仅是钱,更是实实在在的名气和认可! 苏夫人之前招林砚秋为婿,更多是想给女儿找个可靠的归宿,给崔家找个未来的依靠。 她对林砚秋本人,其实并没有太深入的了解。 当时她其实想法不多,崔府没了男丁,她一个妇道人家,想要撑起这个家,实在是过于艰难,所以才主动上门,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后来林砚秋通过了县试,拿下了县试案首,这已经很出乎她的意料了。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可能远远低估了这个准女婿。 这哪里只是一个有潜力的穷书生? 今日之后,林砚秋之名,必定随着那几首诗传扬开来,再加上清风先生的赏识。 他的前程,恐怕比她原先预想的,还要光明得多! 苏夫人心情复杂,有震惊,有欣喜,还有一丝庆幸。 她稳了稳心神,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好。林公子有如此大才,是清婉你的福气,也是我们崔家的福气。今日你也累了,快去歇着吧。改日……改日请林公子来家里吃饭,娘亲自下厨。” 崔清婉没想到娘亲会这么说,而且态度如此温和肯定,心里更是甜得像喝了蜜,用力点点头:“嗯!谢谢娘!” 林砚秋抱着沉甸甸的银子回了自己租住的小院,小心地把白银藏在了床底下的一个旧木箱里,还用几件旧衣服盖好。 原本想立刻去钱庄换成银票,但看看外面天色已经擦黑,钱庄估计也关门了,只好按捺住心思,等第二天再说。 这一晚上,他睡得格外踏实,梦里都是银票在飞。 第二天一早,林砚秋就揣着银子出了门,直奔徽县最大的汇通钱庄。 把十锭雪花银换成薄薄的银票时,他心里才算彻底踏实下来。 把银票贴身藏好,他脚步轻快地走向了书局。 书局里,王夫子正拿着鸡毛掸子,一丝不苟地掸着书架上的灰尘。 见林砚秋进来,他放下掸子,笑道:“砚秋来了?昨日诗会可还热闹?” “热闹,热闹得很。”林砚秋笑着走过去, 王夫子叹了口气:“唉,说起来,昨日那诗会,老夫真该去瞧瞧的。清风先生主持,必定才俊云集,盛况可观。可惜这书局正是关键时候,一时半刻离不得人,错过了,真是遗憾呐。” 林砚秋连忙道:“夫子说的哪里话,这事儿怪我,没考虑周全,该早些请个人来替您半日的。” 王夫子摆摆手,浑不在意:“说说而已,老夫既然应了你主持这书局,自然要以书局为重。对了,” 他想起正事,关切地问道,“昨日诗会结果如何?是哪位才俊夺了魁首?是徽县的李莫羽,还是你们袁州县的方子瑜?这二人老夫都有些耳闻,诗才都是极好的,尤其是那方子瑜,幼有诗名。” 他顿了顿,见林砚秋只是笑着没立刻回答,以为年轻人面皮薄,不好意思说没取得好名次,便语重心长地安慰道: “砚秋啊,你县试能得案首,文章功底自是扎实的。但这诗才一道,与科举制艺略有不同,更讲天赋灵性。李、方二人于此道钻研日久,名声在外,你此次未能争先,实属正常,不必因此挂怀,更不可颓废。此番前去,能开阔眼界,结交些同道,已是极好的收获了。” 林砚秋听了,心里有点好笑,眉毛不自觉地挑了挑。 好嘛,王夫子这话里话外,是笃定他跟魁首无缘,甚至可能名次靠后,这是提前给他做心理建设呢。 王夫子见林砚秋表情有点古怪,还以为自己说中了,年轻人要强,面子上过不去。 他赶紧又想了想,补充道:“不过话说回来,砚秋你的诗才也是不差的。老夫还记得你县试前说的那两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听听,这是何等的气魄与志向!虽未见全诗,但仅此两句,已可见功力非凡!昨日你若能将此等佳句拿出,纵是李、方二人,这魁首之位,也未尝不能争上一争!可惜,可惜了。” 他连连摇头,一副替林砚秋惋惜的模样。 林砚秋看着王夫子那真心实意替他感到遗憾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王夫子被他笑愣了:“砚秋,你……笑什么?” 林砚秋好不容易止住笑,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点促狭,慢悠悠地开口: “夫子,您猜的……嗯,李莫羽李公子和方子瑜方兄,诗才确实极好,昨日表现也都很出色。” 王夫子点头:“那是自然。所以魁首是他二人中的一个?是李莫羽吧?他毕竟是本地案首,可能更占些优势。” 林砚秋摇摇头,依旧笑眯眯的:“也不是。” “也不是?”王夫子有点懵了,“那……难不成是那个张轩文?此人老夫也略有耳闻,家境富裕,常结交文人,诗才似乎……也还可以?” 他语气有点不确定。 第105章 魁首是你? “也不是张公子。”林砚秋继续卖关子。 “这……”王夫子彻底糊涂了,掰着手指头数,“李莫羽不是,方子瑜不是,张轩文也不是……徽县、袁州县还有哪位名声在外的才子?总不会是那些皓首穷经的老童生拔了头筹吧?” 他觉得这可能性太小了。 林砚秋见王夫子猜来猜去,就是没往自己身上想,觉得也逗得差不多了,这才不再绕圈子,微微挺直腰板,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道:“夫子,昨日的诗会魁首……是在下。” “哦,是你啊……啊?!!”王夫子下意识地接了一句,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八度,“你说什么?!是你?!林砚秋,你得了魁首?!”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或者是林砚秋在开玩笑。 “正是学生。”林砚秋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李怀公当时赏银时附上的一张盖了私印的、类似奖状一样的帖子,上面清楚写着“听涛别院诗会魁首林砚秋”等字样。 王夫子一把抢过帖子,凑到眼前,仔仔细细、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尤其是那个清风居士李怀公的私印和钱县令、孙教谕的副署。 这玩意儿,做不了假! 他抬起头,看着林砚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真得了魁首?还是力压李莫羽、方子瑜他们得的?” “侥幸,侥幸。”林砚秋谦虚道,但眼里那点小得意还是藏不住。 “侥幸个屁!”王夫子激动得都爆了粗口,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小子!你可真行啊!闷声不响干大事!连清风先生都认可了!还赏了银子吧?赏了多少?” “不多,就一千两。” “一千两?!还不多?!” 王夫子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是重重一拍大腿,“好!好!太好了!哈哈哈!老夫就说嘛!能写出‘长风破浪’这种诗句的人,诗才怎么可能差!原来你小子藏着掖着,在这儿等着呢!害得老夫白白替你担心,还安慰你半天!” 王夫子现在是又惊又喜又有点哭笑不得。 惊的是林砚秋居然不声不响拿了魁首;喜的是自己看好的年轻人如此争气,连带着他这个老师也与有荣焉。 哭笑不得的是自己刚才那番安慰,简直成了自作多情的笑话。 他看着林砚秋那想笑又努力憋着的样子,没好气地虚点了他几下:“好你个林砚秋,故意看老夫笑话是吧?快,跟老夫仔细说说,昨天到底怎么回事?你都写了什么诗?怎么就把他们都比下去了?” 林砚秋见王夫子是真高兴,也不再逗他,便把昨天诗会的过程,尤其是自己那三首诗,简单地复述了一遍。 当然,他略过了赌坊下注那段。 王夫子听得是两眼放光,尤其是听到“尽倾江海里,赠饮天下人”、“春风得意马蹄疾”、“天下谁人不识君”这几句时,更是忍不住击节赞叹:“妙!妙啊!难怪!难怪清风先生如此激赏!这等胸怀,这等气魄,这等才情……哈哈哈!咱们袁州县怕是真要出一位了不得的人物了!” 林砚秋笑笑:“学生再优秀,也离不了夫子的教导。” 林砚秋顺势拍起了马屁。 王夫子被夸得老怀大慰,捋着胡须,眼角的皱纹都笑深了几分,嘴上却还是道:“你这小子,少给老夫戴高帽。你能有今日,靠的是你自己的天分和努力,老夫不过是稍加点拨罢了。” 话虽这么说,那眼里的得意却是藏不住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书局的筹备情况。 王夫子说起正事,神色认真了些:“地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书也在陆续进货,一些常见的经史子集和话本传奇都备了些。匠人正在赶制牌匾,估摸着这个月内就能正式开张。只是……” 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这前期铺货、雇人、日常开销,处处都要用钱。之前你给的启动银子,加上老夫自己凑的一些,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林砚秋听了,二话没说,直接从怀里掏出刚换好的那银票,递到王夫子面前:“夫子,这些您先拿着,用于书局开支。若是不够,您再跟我说。” 王夫子一看那银票的面额,吓了一跳,连忙推拒:“使不得使不得!这太多了!你刚得了赏银,自己也要用度,还要为以后科考准备,哪能全投在书局里?我再想想办法,挤一挤总能过去。” 林砚秋却态度坚决,直接把银票塞进王夫子手里:“夫子,您就别跟我客气了。这书局是咱们俩的心血,也是我往后的一份产业,投钱进去是应当的。再说,” 他压低声音,眨了眨眼,“学生我不是还有嘛。您放心用,务必把书局开得像模像样。” 王夫子推辞不过,看着手里实实在在的银票,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感慨。这孩子,不仅有大才,更有大魄力和信义!他不再矫情,小心收好银票,郑重道:“好!既然你如此信任老夫,老夫必定把这书局经营得红红火火,不辜负你这番心意!” 俩人聊完,林砚秋找到了上次帮他下注的那个机灵伙计。 那伙计正蹲在墙根晒太阳,一看见林砚秋,立刻像兔子一样蹦了起来,眼睛放光:“林公子!您可来了!小的听说您得了诗会魁首,就知道您一定会来找我!” 林砚秋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那张下注的凭证:“喏,该去收账了。” 伙计接过凭证,激动得手都有点抖:“一赔十八!一百两变一千八百两!我的乖乖……林公子,您真是神了!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第106章 这书局你是东家? 他揣好凭证,一溜烟就往赌坊的方向跑去。 林砚秋没跟着去,他一个读书人,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他相信那伙计不敢耍花样,毕竟以后还想在徽县混呢。 他悠哉地往自己的小院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一千八百两到手后该怎么花了。 除了留一部分改善生活、准备科考,或许……可以再投一部分到书局? 或者,在县城里买个不错的小院子? 总住在崔家给的院子里,总归是有点吃软饭的嫌疑。 而此刻的赌坊,已经炸开了锅。 诗会的结果早就传开了,林砚秋爆冷夺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大街小巷,自然也飞进了赌坊。 那些买了李莫羽、方子瑜甚至张轩文的人,大多捶胸顿足,唉声叹气。 但也有少数几个,抱着侥幸心理买了林砚秋的,此刻正兴奋得满脸通红,挤在柜台前兑奖。 “让让!都让让!”林砚秋派去的那个伙计,仗着身子灵活,硬是挤到了最前面,把那张凭证“啪”地拍在柜台上,嗓门洪亮:“兑奖!买袁州县林砚秋林公子夺魁,一百两,一赔十八!”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多少?一百两?一赔十八?那就是……一千八百两?!” “我的天!谁这么有眼光?” “好像是替人跑的腿……不会是那位林案首自己买的吧?” “有可能!我的老天爷,诗会赏银一千两,赌坊赢一千八百两……这林砚秋今天是财神爷附体了吗?!” 柜台后的掌柜,拿着那张凭证,脸都绿了。 他们开赌盘的,最怕的就是这种冷门大爆。 掌柜的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那可真是像吃了苦瓜一样,有苦说不出啊。 虽然诗会的最后几天,押李莫羽等人的银钱暴增了不少,赌坊未必亏,但这一笔单独赔付额实在太大,像从他心口割肉一样疼。 掌柜的算了算总账,虽然说最后没亏,甚至小赚一点,但是这怎么不能算亏呢。 原本能挣一千两,现在算总账就挣了几十两,这不就是相当于亏了一千两吗? 但是这盘口既然开出去了,他们也没办法反悔。 毕竟这赌坊,信誉比什么都重要,钱没了可以再挣,要是信誉没了,这赌坊也就到头了。 掌柜的心里忍不住咒骂,那钱县令也太不靠谱了点。 当时说好的,这次诗会的魁首,很大概率会给李莫羽或者张轩文,没想到最终还是失了算。 虽然说他只是个做工的,这赌坊背后的老板并不是他,但是那位爷要是知道了,他还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众目睽睽之下,凭证无误,他们赌坊还得讲个信誉,不然以后就别想开了。 掌柜的咬着牙,脸色变幻了好一阵,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兑!给他兑!” 伙计拿着厚厚一沓的银票,在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出了赌坊,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 这赌坊一时之间也拿不出千两大票,只能凑了些不同的面值出来。 他一路小跑回到和林砚秋约定好的偏僻茶摊,把银票如数交给林砚秋,自己只拿了林砚秋额外赏给他的十两跑腿钱,就已经乐得见牙不见眼了。 不过就这十两银钱,都已经是他从没见过的大额了。 他跑腿一年也赚不到这么多! 连忙千恩万谢地接过,赌咒发誓以后林公子有事尽管吩咐。 虽然在崔府当差,但是他一个月的工钱也不过几钱银子罢了。 揣着刚到手的银票,林砚秋心情舒畅,正盘算着是先去吃碗馄饨庆祝一下,还是直接回小院数钱玩,一抬头,却看见一个人,正站在书局不远处,背着手,似乎也在打量这即将开张的新店面。 正是崔清婉的大伯,文渊阁书局的幕后东家之一,崔观海。 崔观海也瞧见了林砚秋,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又带着点虚伪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哎哟!砚秋贤侄!这可真是太巧了,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林砚秋心里翻了个白眼,巧? 怕是听说这书局要开张,特意来探风的吧? 面上却也是立刻挂上晚辈该有的客气笑容,拱手道:“崔世伯,真巧啊。您这是……出来遛弯,顺道看看街景?” “哈哈,贤侄说笑了。”崔观海打着哈哈,目光却忍不住又瞟了一眼书局的门脸,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贤侄啊,我看你跟这新开的书局……好像挺熟?认识这儿的老板?” “嗯……算是认识吧。崔世伯问这个,是有什么事吗?” 崔观海压低了些声音:“贤侄啊,你既然认识,可得帮我劝劝这位老板。他这书局开哪儿不好,偏偏开在这条街上,还正对着我们文渊阁!这不摆明了是要打擂台,跟我们文渊阁过不去嘛! 这条街的客流就这么多,两家书局挤在一块儿,对谁都没好处啊!你既然认识,赶紧帮忙说说,让他趁早换个地方,租金什么的都好商量,我们文渊阁甚至可以补贴他一些搬迁费用。和气生财嘛!” 他脸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搓着手道:“这个……崔世伯,恐怕不太好办啊。我听那老板说,这地方是他精心挑选的,门面都租好了,定金也交了,里里外外也收拾得差不多了,这时候再换地方,损失可不小。再说,这开门做生意,各凭本事,他选这儿,想必也是有他的考量……” 崔观海一听这话,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了,正想再说点什么施加点压力。 就在这时,书局里跑出来一个年轻的伙计,正是刚才在里面帮忙收拾的。 那伙计一眼看见林砚秋站在门外,也没注意旁边还有人,径直跑过来,冲着林砚秋就喊:“林公子!可找着您了!王夫子让我问问您,咱们书局开业的日子,您看定在哪个黄道吉日比较合适?是初八好,还是十二好?他老人家说让您拿主意!” 这伙计嗓门不小,话也说得清清楚楚。 这伙计,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没看见旁边站着人吗?还问得这么直接! 他赶紧给那伙计使眼色,含糊道:“这事儿……让王夫子自己定就行了,他老人家经验丰富,挑的日子准没错。” 伙计有点懵,挠挠头:“哦……王夫子说您才是东家,得您拍板……”话说一半,看到林砚秋猛使眼色,这才意识到什么走开了。 可惜,该听的,不该听的,崔观海已经全听见了。 “林公子……东家……王夫子……”崔观海嘴里咀嚼着这几个词,脸上的假笑早就僵住了,眼神一点点变得阴沉,死死盯着林砚秋,声音也冷了下来,“林砚秋……这书局……是你开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装傻就没意思了。 林砚秋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去了,索性坦然承认。 他整了整衣袖,脸上的客气笑容也淡了些。 “其实也不算,这是苏夫人的产业,这以前的书局没了,苏夫人就打算重振旗鼓,我只不过是来帮帮忙而已。” 崔观海得到了确切的答案,脸色顿时变得铁青,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他指着林砚秋,手指都有点抖:“好……好你个林砚秋!你这是拿我当什么?当初你把书局卖给了我,然后用这笔钱故意在我文渊阁旁边,再开一家书局,来挤兑我?!” “也不用这么说嘛,咱们做生意,凡事以和为贵。这大景律法可没有规定,同一条街面不允许开两家书局啊。”林砚秋无辜的眨眨眼。 第107章 崔观海的对策 崔观海听了林砚秋那轻飘飘的话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冷笑一声,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和威胁: “林砚秋,你少给我来这套!我在徽县经营文渊阁几十年,这条街上的书局,从来只有我一家!你以为开个书局,摆几本书就能赚钱?”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更显阴狠:“我告诉你,徽县各大书院、那些有名望的氏族,他们采买书籍笔墨,从来只认我文渊阁的招牌!没有我点头,你以为谁会来你这新开的小店买书?谁会卖书给你?” 他顿了顿,冷笑道:“实话告诉你,这间铺面在装修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之所以一直没动,就是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不长眼,敢在我崔观海眼皮子底下抢饭吃。现在好了,原来是你,还有苏氏在后面撑腰。” 他眯起眼睛,语气越发笃定而冷酷:“既然知道了是谁,那就好办了。从明天起,不,从今天起!我会亲自去拜访各家书院的山长,还有那些相熟的进货商。我保证,你这家书局,一本书也进不来!一本书也卖不出去!你就等着它门可罗雀,最后灰溜溜地关门大吉吧!” 崔观海说完,自觉这番威胁分量十足,料定林砚秋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听了必定惊慌失措。 他挺直腰板,等着看林砚秋变脸。 然而,林砚秋听完,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露出一种……嗯,怎么说呢,有点像看小孩子耍脾气那种,带着点无奈又觉得好笑的表情。 他甚至还很轻松地笑了笑,语气平淡地反问道:“老崔,你说完了?” 听到这声称呼,崔观海脸色变了变。 林砚秋却毫不在意。 我给你面子,喊你声崔世伯,既然是你自己不要的,那么我也只能喊你老崔了。 崔观海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后续说辞都卡住了,只能硬邦邦地“哼”了一声。 林砚秋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袖子,抬眼看向崔观海,眼神平静:“你经营文渊阁多年,有些经验,不过这世道已经变了。” “哦?你还有什么高见?”崔观海嗤笑一声。 林砚秋摇摇头,“高见没有,不过你那一套已经行不通了。” 崔观海听了林砚秋那副的口吻,只觉得这小子是在虚张声势,心里更是鄙夷。 一个刚从乡下考出来的毛头小子,就真以为自己能指点江山、经营书局了? 简直是笑话! 他毫不掩饰脸上的讥笑,哼道:“林砚秋,话别说太满,小心闪了舌头。你懂怎么经营书局吗?知道怎么盘账、怎么跟书商打交道、怎么应付衙门里那些关节吗?就凭你读的那几本圣贤书?别在这儿说大话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语气也越发刻薄:“我劝你趁早收手,还能少亏点。你这些钱,怕不是苏氏看在清婉的面子上,勉强拿出来给你折腾的吧?苏氏那点家底,经得起你这么挥霍? 你真以为在袁州县考了个案首,就真是文曲星下凡,什么都行了?我告诉你,论做生意的道行,你还差得远呢!更何况,这里是徽县,不是你们袁州!在这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林砚秋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跟崔观海这种自以为是的老古板争论经营理念毫无意义,反而会暴露自己的具体想法。 他索性闭口不言,只是用那种满不在乎的眼神看着崔观海。 崔观海见他不接话,以为是被自己说中了痛处,心里更得意,又撂下几句狠话,这才愤愤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开,背影都带着怒气。 林砚秋看着他走远,轻轻摇了摇头。 老顽固,迟早要被时代甩在后面。 他不再多想,转身进了书局,找王夫子商量具体事宜去了。 那边,崔观海憋着一肚子火,回到家立刻就把二弟崔观涛叫了过来。 两人在书房里一合计,都觉得不能任由林砚秋和苏氏把书局开起来,必须立刻施加压力。 “大哥,咱们在徽县经营这么多年,人脉还是有的。先去跟几家关系好的书院打声招呼,让他们别去那书局买书。”崔观涛提议道。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崔观海一拍桌子,“明天,不,今天下午咱俩就去!还有那些跟我们长期往来的氏族,也得打个招呼。断了他们的客源和进货渠道,我看他们那书局拿什么开!” 说干就干,兄弟俩下午就马不停蹄地出门了。 他们先去了徽县最有名的两家书院云松书院和崇文馆。 这两家书院的院长都是崔观海的旧识,平日里文渊阁给他们的采买价格也算公道,逢年过节还有些孝敬,关系一直维护得不错。 崔观海和崔观涛把情况一说,着重强调了林砚秋这个“外乡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故意在文渊阁对面开书局挑衅,还隐隐点出这背后可能有苏氏不服气、想争家产的意思。 两位山长听了,脸上都露出理解和支持的神色。 云松书院的周山长捋着胡须道:“崔老爷放心,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一直很愉快。我们书院所需的书籍笔墨,自然还是优先从文渊阁采买。那新开的什么书局,我们不去便是。” 崇文馆的吴馆长也点头:“是啊,崔老爷的为人信誉,我们都是知道的。那林砚秋虽说有些学问,但毕竟是外乡人,做生意岂是那么简单?我们崇文馆的生意,肯定还是关照老熟人。” 崔观海兄弟俩听了,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连连道谢。 不过,这两位山长话也没说死,临了都提了一句:“不过崔老爷啊,如今书价行情也常有波动,若是别家……咳,若是行情有变,咱们这老交情的价钱,是不是也能再商量商量?” 崔观海心里明白,这是趁机要好处呢。 虽然有点肉疼,但为了彻底掐死书局,他也只能咬牙答应,许诺后续一部分书籍会给些优惠。 双方这才算是愉快地达成了共识。 从书院出来,崔家兄弟又接连拜访了几家与文渊阁有长期来往的本地大族,比如经营绸缎庄的赵家、开粮行的孙家等等。 这些家族虽然不像书院那样大量采买,但族中子弟读书、平日用度,也时常会到文渊阁买些书籍纸墨,算是稳定客源。 这些家主看在多年交情和崔家在本地的一些影响力上,也都爽快地表示会继续支持文渊阁,不去光顾那新开的书局。 一圈跑下来,崔观海虽然赔了些笑脸,许出去一些优惠,但感觉收获颇丰。 他仿佛已经看到林砚秋的书局门庭冷落、无人问津的凄惨模样了。 “哼,林砚秋,苏氏,我看你们还能得意几天!”回到家里,崔观海灌下一杯茶,对崔观涛冷笑道,“断了他们的客源,我看他们那书局,靠什么撑下去!等他们撑不住了,说不定还得求着我们把铺面盘下来!” 崔观涛也笑着附和:“大哥英明。那小子以为有点小聪明就能翻天,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第108章 新华书肆 第二日。 王夫子正在店里整理书架,见林砚秋进来,便迎了上去。 林砚秋也没绕弯子,直接把昨天和对面文渊阁崔观海的冲突简单说了,提醒王夫子留意,对方可能会来找麻烦。 王夫子听了,花白的眉毛一挑,不但没慌,反而挺了挺背,语气里带着点读书人的傲气:“砚秋放心,有老夫坐镇这里,他们不敢乱来。再怎么说,我也是有秀才功名在身的,他们难道还敢把我怎么样?真要闹起来,咱们也是占理的。” 林砚秋知道大景朝对秀才确有优待,王夫子这话也不算全无底气,便点点头:“有夫子坐镇,我自然放心。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小心些总没错。” “晓得了。”王夫子应下,随即想起一桩事,“对了,砚秋,咱们这书局,得起个响亮点的名字。老夫想了几个,你听听看,‘墨香斋’、‘文华堂’、‘集贤书铺’……如何?” 林砚秋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总觉得这几个名字虽然不错,但似乎缺了点什么,不够特别,也显不出他们这书局想做的不同来。 他想了想,转头对王夫子道:“夫子,你看叫‘新华书肆’如何?” “新华书肆?”王夫子重复了一遍,咂摸着味道,“这名字……听着倒是新鲜,有何讲究?” 林砚秋解释道:“新,是新人新学,不拘一格。咱们这书肆,无论贫富贵贱,只要想读书,皆可进来翻阅。华,是风华文采,人人可及。我希望天下读书人,尤其是寒门子弟,都能凭自己的笔墨文采出人头地。咱们的宗旨,就是不藏私、不囤奇,让想读书的人都能读得起书,买得到书。” 王夫子眼睛亮了亮,抚掌道:“好!这个寓意好!‘新华书肆’,听着就敞亮,不像‘文渊阁’那般,名字大气是大气,总觉着有点高高在上,清冷得紧。成,就定这个了!” 名字定了,两人又商量了一下开业要准备的事项,请哪些人,弄什么仪式。 末了,林砚秋问起店里现有的书籍存量,又特意嘱咐:“夫子,咱们还得再多备些空白的纸张,普通的就行,用量可能不小。” 王夫子有点纳闷:“备那么多空白纸做什么?这玩意儿要是囤多了,一时半会儿卖不出去,放着还容易招虫蛀,坏了可就亏了。” 林砚秋笑了笑,这才压低声音道:“不瞒夫子,我近来闲时写了本话本子。想请夫子帮忙,招揽几位家境清贫、字迹端正、真心向学的学子,来帮我们抄写这话本。工钱可以给得优厚些,但人一定要可靠。” “话本?”王夫子吃了一惊,上下打量林砚秋,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似的,“你还会写这个?” 他心里顿时有些担忧,犹豫了一下,劝道,“砚秋啊,不是老夫多嘴,你如今最重要的事是温书备考,来年乡试才是正经前程。写话本……终究不是正道,恐怕会分散精力,也于清誉有碍啊。” 林砚秋知道王夫子是为他好,点头道:“夫子放心,学业我绝不会耽搁,每日必有定课。这话本不过是闲时戏笔,也是想为书肆聚拢些人气,打开局面。我心里有数。” 王夫子见他态度坚决,话也说得明白,不好再劝,只得道:“你心里有杆秤就好。招人的事包在我身上,这类勤工俭学的寒门学子,我倒认识几个踏实可靠的。” “那就有劳夫子了。”林砚秋拱手道。 他跟王夫子定下“新华书肆”的名号后,就一头扎进了后面整理出来的小隔间里。 王夫子看他真不是开玩笑,摇摇头,倒也尽心尽力地帮他张罗起来。 找抄书学子这事儿,王夫子门儿清。 他当年也是苦读出身,认识不少家境贫寒、靠给人抄书贴补生活的读书人。 消息一放出去,第二天就来了七八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年轻人,个个眼神里透着对机会的珍惜。 王夫子简单考校了一下字迹和品行,留下了五个踏实认真的。 林砚秋看过之后,也没二话,给的工钱比市价高了足足三成,只有一个要求:字迹务必工整清晰,不许错漏。 这几个学子一听工钱这么丰厚,个个感激涕零,保证一定好好抄写。 林砚秋把自己写好的《情女幽魂》拿出来时,王夫子忍不住凑过去先睹为快。 这一看,就有点放不下了。 “砚秋,你这……”王夫子抬起头,眼神有点复杂,“这故事倒是新奇有趣,只是……” 他心里还是觉得,科举正途才是根本,写话本终究是“旁门左道”。 林砚秋知道他想什么,笑道:“夫子放心,学业我不会耽搁。这话本嘛,不过是抛砖引玉,先把咱们书肆的名头打出去。您想,若是人人都来买这话本,顺带着会不会也看看咱们店里的其他书?顺便再买点纸墨?” 王夫子捋着胡须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再看那五个学子已经开始专心抄写,笔下沙沙作响,书局后院竟有了点学堂的生气,他心里那点顾虑也消了些。 “也罢,你心里有数就行。这儿我看着,你忙你的去。” 就在新华书肆后院抄书抄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崔观海派去盯梢的伙计跑回来了。 “老爷,二老爷,”伙计气喘吁吁,“对面……对面那书局,后院里坐了好几个穷书生,正埋头写字呢!看着像是在抄什么东西,人手一本,写得可认真了。” 崔观海和崔观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抄书?”崔观涛皱起眉,“他们抄什么书?现成的书不去进,自己抄?那得抄到猴年马月去?” 崔观海冷笑:“怕是知道进不到货,病急乱投医了吧!自己抄书来卖?成本高不说,那点量够干什么?简直是笑话!” 他心情大好,觉得这更印证了林砚秋已经走投无路。 “看来他们真是没什么招了。继续盯着,看他们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伙计应声又去了。 崔观海得意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弟弟说:“看到没?这就是年轻人,想一出是一出。抄书?哼,我看他有多少家底够这么耗!等他那点钱耗光了,自然就消停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林砚秋赔光本钱、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那口恶气总算出了大半。 第109章 用说书宣传造势 林砚秋真没闲着。 从书肆出来,他脚步一转,就奔着城西的茶馆去了。 他得找老李头。 到茶馆的时候,里头正热闹。 老李头站在前面那块小台子上,唾沫横飞地讲着一段江湖侠客的故事,说到激动处,还比划了两下拳脚。底下喝茶的客人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叫个好。 台子边上,那个叫小铃铛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地坐着,怀里抱着把旧琵琶,手指头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眼睛却一会儿看看师傅,一会儿好奇地瞟瞟门口的客人。 老李头眼尖,林砚秋一进来他就瞅见了。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紧接着就是一阵狂喜。 林公子来了!准是那话本子的事儿有信儿了! 他精神头立马更足了,原本七分的卖力瞬间涨到了十二分,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动作幅度也更大了,恨不得把压箱底的功夫都使出来,好好在林公子面前显摆显摆自己的说书能耐。 林砚秋看他那劲儿,心里觉得有点好笑,也没打扰,自顾自找了个靠边的空位坐下,要了壶最普通的茶。 等老李头这一段讲到扣人心弦的地方戛然而止,醒木“啪”地一拍,赢得满堂喝彩和零星铜板叮当响时,林砚秋也摸出几个铜钱,让伙计给递了过去。 老李头接过钱,朝林砚秋这边拱拱手,脸上笑开了花。等散了场,他赶紧拉着小铃铛过来。 “林公子,您来啦!”老李头搓着手,脸上带着期待。 “李师傅,还没用饭吧?走,找个地方边吃边说。”林砚秋起身。 “哎呦,这怎么好意思……”老李头嘴上推辞,脚却已经跟着动了。 小铃铛更是眼睛一亮,偷偷咽了口口水。 林砚秋领着他们去了附近一家还算体面的酒楼,要了个安静的雅间。 老李头看着那雕花的门窗,光亮的桌椅,有点手足无措。 小铃铛则是紧紧挨着师傅,大眼睛怯生生地四处打量。 “坐,别客气。”林砚秋拿起菜单,也没问他们,直接点了几个硬菜,红烧肉、清蒸鱼、烧鸡,外加两个时蔬。 伙计下去备菜,小铃铛的眼睛就忍不住往门口飘,小鼻子悄悄吸了吸,好像已经闻到香味了。 菜上得很快,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小铃铛看着那油光发亮的红烧肉,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手指头绞着衣角。 “吃吧,别看着,今儿我请客,放开了吃。”林砚秋笑着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箸青菜。 小铃铛没动,眼巴巴地看着老李头。 老李头这才点点头:“吃吧,谢谢林公子。” 得了师傅准许,小铃铛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筷子,夹了块最小的肉,放进嘴里,幸福地眯起了眼。 老李头心里记挂着正事,也没怎么动筷子,试探着问:“林公子,您今天来找小老儿,是上次那话本的事?您……您把全本都写出来了?” 他心里有点打鼓,又满怀希望。 林砚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几页写满字的纸,递过去:“嗯,差不多了。书局也准备得七七八八,你这边可以开始预热了。不过,我之前写的前面部分,又稍微改了改,你拿着先熟悉熟悉。” 老李头双手接过,如获至宝,也顾不上吃饭了,赶紧展开看。 只见首页上,题目赫然写着《倩女幽魂》四个字,再往下看,主角名字也变了,叫什么宁采程、聂小倩。 “林公子,这名字……”老李头抬起头。 “觉得怎么样?《倩女幽魂》,比之前那个《幽兰奇谭》是不是更抓人?宁采程、聂小倩,叫着也顺口,没那么文绉绉,听书的百姓更容易记住。”林砚秋解释。 他心里想,经典名字就是好用,接地气才有市场。 不过区别也不大,之前的男主名字叫宁生,听着总觉得有点文绉绉的,有点不太接地气。 老李头琢磨了一下,连连点头:“是是是,林公子改得好!这名字一听就有故事!小老儿就照着这个说!” 他哪会有什么意见,之前看的那几回剧情就把他勾得不行,现在能说全本,高兴还来不及。 更何况,林公子分文不取,简直是天大的好人。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林砚秋放下筷子,正色道,“这每一回的内容,你最少要说上三天,才能换下一回。比如这第一回,你说足了三天,不管听客们多着急、多想知道后面的事,也得吊着,不能提前揭晓。” “三天?”老李头愣了一下,有点不明白。 往常说书,为了留住客人,也是每天卡在紧要关头,但一本好书,客人催得紧,有时候一天讲两段也是有的。 这硬性规定三天……是什么道理? 林砚秋看出他的疑惑,简单解释:“就是要让人心痒难耐,让这故事的口碑慢慢传开。听得不过瘾,他们才会更惦记,才会去打听哪里能买到全本,或者催着你赶紧讲。” 这是最基本的饥饿营销,放现代烂大街,在这儿应该还挺好使。 老李头似懂非懂,但他认准了林公子是高人,这么做肯定有道理,便拍着胸脯保证:“成!林公子怎么说,小老儿就怎么做!保证每回都说足三天,多一天不少,少一天不多!” “好。”林砚秋满意地点头,“这是第一回的稿子,你先拿着。等这第一回说完,你就来书局取第二回,地址就是文渊阁斜对门,新开的新华书肆。” “文渊阁对门?新华书肆?”老李头记下了,心里却嘀咕,敢在文渊阁对面开书局,林公子胆子可真不小。 “另外,”林砚秋又想起一事,“李师傅,你跑江湖说书,认识的人多。除了徽县,其他州县,有没有相熟的说书先生?最好是靠谱的。” 老李头一听,立刻答道:“有啊!袁州府下边几个县,像临县、固县的茶馆里,我都有老朋友在说书,功夫都不差!” 林砚秋沉吟一下:“那好。麻烦你给他们去封信,问问他们愿不愿意也说这段《倩女幽魂》。稿子我可以提供,要求也一样,每回说三天,而且……” 他加重语气,“每次说书结束,必须提一句咱们新华书肆。这话,能带到吗?” 老李头眼睛一亮,这是给老伙计们送生意啊! 现在老段子大家都听腻了,收入都少了,有新本子还是这么好的本子,谁不愿意? 至于顺嘴提一句书局,那算个什么事? “能!太能了!林公子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保管让他们都替咱们书肆宣传宣传!”老李头拍着胸脯,答应得干脆利落。 林砚秋心里盘算着,这年头没什么版权保护,好故事一出,跟风翻印抄卖肯定少不了。 既然防不住,不如抢先手,利用说书先生这最接地气的宣传渠道,先把“新华书肆出品”这个名头打出去。 第110章 遗憾的结局更让人难以忘怀 只要大家都知道好故事是从这儿来的,就算别人后来也卖,至少第一波名声和关注是自己的。 正事谈妥,气氛更松快了。 老李头这才放心动筷子,小铃铛早就吃得小嘴油光光的。 不过她人小胃也小,每样尝了几口就饱了,此刻正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眼睛还恋恋不舍地盯着桌上没吃完的烧鸡和红烧肉,那小模样可怜又可爱。 老李头有点不好意思:“林公子见笑,小孩子没吃过什么好的,不懂规矩。” 林砚秋笑了笑,没说什么。等吃得差不多了,他叫来伙计,指着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烧鸭和几样荤菜:“把这些,打包。” 他将打包好的油纸包递给老李头:“带回去,晚上热热也能吃。” 老李头接过那沉甸甸、香喷喷的油纸包,手都有些抖了,连声道谢。 小铃铛看着那包好吃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看着师徒俩千恩万谢地离开,林砚秋结了账,走出酒楼。 刚林砚秋从酒楼出来,心里盘算着老李头那边大概什么时候能开始,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刚到书肆门口,就瞧见路边停着一辆挺眼熟的青篷马车,车帘上还有个小小的崔字标记。 他心里一动,这是崔府的马车? 苏夫人来了? 还是……崔清婉? 走进书局,王夫子正在柜台后头理账,见他进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砚秋,回来啦?有个姑娘在后院等你呢,应该是崔府的,是你那未婚妻吧?” 林砚秋笑了笑:“夫子,我人都没见着,哪能确定是谁。” 不过心里大概有数了。 王夫子朝他摆摆手:“快去吧,人家等了一会儿了。你师母陪着说话呢。” 林砚秋点点头,往后院走去。 绕过书架,就看见院子里的石桌旁坐着两个人。 师母正陪着崔清婉说话,崔清婉身边还站着她的贴身丫鬟明月。 崔清婉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简单挽着,侧着脸听师母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比诗会那日更显娴静。 师母眼尖,先看见林砚秋,立刻站起来,笑容满面:“砚秋,你可算回来了!快来快来,崔姑娘等你有些时候了。你们年轻人说说话,我后厨还炖着汤呢,得去看看火候。” 她一边说,一边冲林砚秋使了个眼色,然后利索地转身回屋了,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林砚秋走到石桌旁,对着崔清婉拱了拱手,语气温和但透着点客气:“崔姑娘,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他原本想顺着之前马车里的气氛,直接叫“清婉”的,但瞥见她身边站着的丫鬟,又改了口。 当着丫鬟的面,还是规矩些好,免得到时候苏夫人知道了,觉得他孟浪。 可他这声“崔姑娘”一出口,崔清婉脸上那浅浅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淡了一点。 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之前在马车上,他不还叫自己“清婉”吗? 怎么过了几天,又变回生疏的崔姑娘了? 而且从诗会回来这些天,他一次也没来找过自己,虽然知道他要忙书局开业,但……心里总归是有点空落落的。 她按下那点小情绪,从袖中取出那几页仔细包好的稿纸,正是林砚秋之前给她的《倩女幽魂》前半部分。 “林公子,”她也用上了客气的称呼,“你给我的这话本,我看完了。” 她顿了顿,眼睛看向林砚秋,里面有些疑惑,还有些不满,“写的是真好,情节曲折,人物也鲜活,我……我一口气就看完了,夜里还忍不住回想。就是这结局……” 她微微蹙起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和打抱不平:“为何非要让小倩姑娘魂飞魄散,去投胎转世呢?那宁采臣历尽千辛万苦,燕赤霞也帮了那么大忙,就不能有个圆满些的结局吗?两人就不能在一起吗?这结局……一点儿也不好。” 林砚秋给她的版本,采用了电影版的改编结局。 人鬼殊途,黎明将至,聂小倩在爱人怀中消散于晨光,去往轮回,留下宁采臣无限的怅惘。 这比起蒲松龄原著里聂小倩还魂成人、生儿育女、宁采臣后来还纳妾的圆满结局,冲击力和遗憾感确实强得多。 林砚秋听她这么说,心里反而有点高兴。 能让她对结局如此耿耿于怀,甚至跑来质问,说明这故事真的打动她了,而且这种意难平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在石凳上坐下,笑了笑,问道:“崔姑娘是觉得,遗憾了?心里放不下这个故事,对吗?” 崔清婉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点了点头。 可不是么,看完之后,脑子里总想着宁采臣最后策马离去时那个背影,想着小倩消散前那一眼,心里闷闷的。 “这就对了。”林砚秋端起师母刚才留下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圆满的结局,大家看完了,高兴一会儿,也就放下了。可留有遗憾的故事,才会让人心里老是惦记着” 他看向崔清婉,解释道:“其实第一版的故事里,倒是个大团圆的结局。但我觉得,有时候,得不到的、遗憾的,反而更让人记得久。世事难全,书中人物历经磨难,最终得到一个超越世俗厮守的结局。小倩得以解脱轮回,宁采臣继续他的人生道路,或许也是一种特别的圆满。至少,看故事的人,会为他们这份感情叹息,也会记住他们。”” 崔清婉听着,若有所思。 她毕竟是读了许多书的,能理解林砚秋话里的意思。 只是情感上,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她轻轻叹了口气:“林公子说的也有道理。只是我私心里,总盼着他们能有个好结果……这故事看得人心里又喜欢,又难受。” 第111章 林砚秋的法子 “第一版?”她微微偏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你说第一版的故事是圆满结局?这第一版……在哪?你是从哪儿买来的?” 她记得这话本是他给她的,但具体来历,之前他没细说。 林砚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从头到尾都没跟她说过这话本就是自己写的。 之前给稿子时,只说是新得的话本让她看看,她大概一直以为是哪里买来或淘换来的。 这也没什么好瞒的,尤其是对她。 林砚秋笑了笑,直接挑明了:“其实,这不是我买的,也不是从哪儿抄来的。这话本……是我自己写的。” “自……自己写的?”崔清婉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连旁边站着的丫鬟明月都忍不住飞快地抬头瞥了林砚秋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林公子还会写话本?”崔清婉追问了一句,感觉自己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遍。 在她印象里,读书人,尤其是像林砚秋这样有案首功名、前途大好的读书人,应该是终日与经史子集为伴,偶有闲暇也是吟诗作对,写话本……这实在和她知道的书生模样不太一样。 “嗯,”林砚秋点点头,语气很平常,好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一样,“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我平时自己就喜欢看些杂书话本,看得多了,有时候觉得有些故事这里没写好,那里可以更精彩,就自己试着动笔写写看。你是第一个看到全稿的读者。” 崔清婉听到这话,顿时有些惊喜。 原来这是他亲手写的,自己还是第一个看到的! “真的?”她声音轻快了不少,脸上也重新绽开笑容,“写得真是太好了!我……我敢说,这话本要是能印成册子,一定卖得很好!” 她是由衷这么觉得,她自己就看得欲罢不能,想来喜欢看故事的人都会喜欢。 林砚秋顺着她的话点头:“我就是有这个打算。这不书局快开业了吗?我让人抄录了一些,准备在开业的时候摆出来卖卖看,试试水,看大家喜不喜欢。” “一定喜欢的!”崔清婉语气肯定,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维护,“我相信林公子的话本,一定能卖得很好。” 她现在心里想的,不仅仅是故事本身,还带着对林砚秋才华的佩服。 诗写得好,话本也写得这么精彩…… 她原本觉得诗词高深,自己懂得不多,但话本故事好不好看,她可是打小就门儿清。 这话本对她的吸引力,可比那些诗词要直接多了。 兴奋感让她暂时忘了矜持,她又往前凑近了一点,眼巴巴地望着林砚秋,声音里带着期待和好奇:“林公子,那……那你除了这本《倩女幽魂》,还写了别的什么话本吗?能不能……也给我看看?” 崔清婉现在眼巴巴的看着他,脸上都是期待。 “目前就专心写了这一本,”他实话实说,“想先看看大家反应。不过……”他顿了顿,见崔清婉眼神微微暗淡下去一点,才笑着补充道:“若是这本能卖得好,以后自然还会写新的。到时候,说不定还得请崔姑娘……嗯,请清婉你,再做我的第一个读者,帮我看看写得如何。” 他自然地改了口,称呼从“崔姑娘”变回了更亲近的“清婉”。 崔清婉听到这声“清婉”,耳根微微一热,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瞬间被填满了,还涌上点甜意。 她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那……那我等着。” 崔清婉又陪着说了会儿书局筹备的闲话。 不过说着说着,她心里那点担忧还是忍不住冒了出来。 她当然知道林砚秋开这个书局,明面上是为了营生,暗里也有给她家三房、给母亲苏氏争口气的意思,对抗的就是大伯二伯那边。 可正因为清楚,她才更担心。 “砚秋,”她声音压得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清,“我知道你开书局是想……想做出一番样子来。可我大伯那人,经营文渊阁这么多年,门道熟得很。二伯也是整天帮着张罗。他们……他们恐怕不会轻易让你顺当开起来的。我是担心你……” 她抬眼看了看林砚秋,见他神色平静,才把后半句说了出来:“要是实在艰难,斗不过他们,咱们……咱们能不能先缓缓,或者换个别的营生?我不想你太为难,或者吃了亏。” 崔清婉不自觉的变了称呼,也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她知道现在的崔家,虽然名义上没分家,实际上各房早就各过各的了,钱财产业也都分得清楚。 大伯二伯那边把持着祖产和文渊阁的生意,向来强势。 她对家里的这些明争暗斗心里有数,只是自己一个姑娘家,又能说什么、做什么呢? 除了担心,好像也帮不上别的忙。 林砚秋听出她话里的关切和不安,心里挺受用,笑了笑,语气轻松:“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再说了,你刚才不还夸我的话本写得好,肯定能卖出去吗?怎么,对我这点信心都没了?” “不是没信心!”崔清婉连忙摇头,话本她当然是真觉得好,“就是……就是怕他们使坏。你这今天卖了,万一他们明天就弄个差不多的摆出来卖,还故意卖得比你便宜,那……那咱们不就吃亏了吗?” 她虽然不懂太多生意经,但人性趋利、跟风模仿的道理还是明白的。 她担心文渊阁财大气粗,会用这种法子挤垮刚起步的新华书肆。 林砚秋心想,清婉倒是看得明白,这确实是常见的商战手段,放哪儿都一样。 不过,他早有准备。 人性就是如此。 你今天这话本卖得好,估计第二天的时候,其他家书局的铺子上,就出现相同的话本了。 并且他们还可以和你打价格战,恶意竞争,把你这小书铺挤垮,然后在独占市场。 现代社会的商战本质就是如此。 大资本们凭着雄厚的资金,可以轻易的展开价格战,用资金直接拖垮你。 要不就是直接抄袭你,逼你谈收购,要是你不卖,那他们还有无数方法可以让你破产。 不过林砚秋可不怕。 这话本只是第一步,他还有很多手段都还没使出来呢。 “不怕,”他语气笃定,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我自有办法应付。这些话本怎么卖,什么时候卖,卖给谁,我心里都有盘算。你啊,就别为这个操心了,等着看热闹就行。” 崔清婉见他这么有把握,虽然还是有点将信将疑,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轻声嘱咐:“那……那你千万小心些。” 又略坐了一会儿,崔清婉便起身告辞了。 林砚秋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了崔府的马车离开,这才转身回书局,心里琢磨着老李头那边也该有动静了。 第112章 县城头条新闻 几天时间一晃就过。 城西茶馆里,说书人老李头刚讲完一段听了八百遍的侠客故事,端起旧茶碗润嗓子。 底下喝茶的客人开始有点坐不住了。 一个穿着普通短褂、嗓门挺大的汉子率先嚷开了:“老李头!你这翻来覆去就是‘剑客夜闯黑风寨’、‘义士雨夜救孤女’,耳朵都快听出茧子啦!能不能来点新鲜的?咱这赏钱又不是给不起!” 这话算是说到大家心坎里了,茶馆里顿时一片附和声。 “就是就是,没点新意!” “老李头,你是不是江郎才尽,没新故事啦?” “再讲这些旧的,明儿可不来了啊!” 老李头苦着脸,朝台下作揖:“各位爷,各位爷!不是小老儿不肯讲新的,实在是……哎!” 他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 那带头嚷嚷的汉子不依不饶:“‘实在是’什么呀?有话直说!莫非是嫌咱们这地儿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得了好本子要留着去府城卖高价?” 老李头赶紧摆手,脸上做出又惶恐又有点舍不得的表情:“这位爷可千万别这么说!折煞小老儿了!实在是……实在是前些日子,我托了好大关系,花了足足……哎,反正是花了不少积蓄,才从一个行商手里买到个新话本。那故事,啧,真是绝了!我本来是想着,等背得再熟些,去袁州府那边试试水,好歹……好歹把本钱捞回来些不是?” 他搓着手,一脸的精打细算和为难。 底下人一听,好奇心都被勾起来了。 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新话本? 还想着去府城捞本钱?那得多精彩? 刚才那汉子眉毛一挑,声音更大了:“嘿!老李头,你这可就不地道了!咱们徽县的老少爷们儿亏待过你吗?有了好故事不先紧着乡亲们听,倒想着往外跑?怎么,觉得咱们听不懂好故事,还是给不起赏钱?” “不敢不敢!绝对没有这个意思!”老李头连忙鞠躬,演技十分到位。 那汉子哼了一声,显然不信老李头这番说辞,他双臂抱胸,下巴一抬:“少来这套!谁知道你是不是编瞎话糊弄我们?这样,咱们打个赌!” 他声音洪亮,确保茶馆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老李头!三天后,还是这儿,你就讲你这花‘大价钱’买来的新话本!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绝,让大伙儿听得服气,过瘾,” 他顿了顿,伸手比划了一个手势,“老子当场赏你一百两纹银!绝不赖账!” “一百两?!” 这三个字像炸雷一样在茶馆里滚过,原本嘈杂的环境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一百两! 好些人一辈子手里经过的铜钱加起来,都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数! 够在县城边上买个小院了,够普通人家舒舒服服过好些年!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看看那汉子,又看看台上的老李头,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事可太稀罕了! 老李头也像是被这数目惊到了,张了张嘴,随即把心一横,脖子一梗,显出几分被激将出来的硬气:“好!这位爷痛快!赌就赌!小老儿也把话撂这儿,三天后,午时初刻,就在这儿!小老儿开讲新话本《倩女幽魂》!要是讲得不好,不能叫各位爷满意,不用爷动手,我自己把这说书的醒木撅了,招牌砸了!从此不在徽县地界露面!”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配上那副豁出去的表情,可信度顿时高了不少。 “好!” “有胆色!” “三天后是吧?爷一定来!” “一百两啊……我的天,我得把我家那口子也叫来看看热闹!” 茶馆里彻底沸腾了,起哄的、叫好的、议论的,说什么的都有。 这可不止是听说书了,这是看一场百两银子的大热闹啊! 一辈子能碰见几回? 老李头见气氛炒得差不多了,赶紧拱拱手:“那各位爷,咱们三天后见分晓!小老儿这就回去好生准备,务必不让各位爷失望!” 说完,他麻溜地收拾了东西,趁着众人还沉浸在百两赌约的兴奋中没反应过来,一溜烟从侧门走了。 有些好事的还想找那带头打赌的汉子攀谈几句,可转头一瞧,人群里哪还有那汉子的身影? 只有几个眼尖的,恍惚记得刚才人堆里是有那么个穿短褂的大汉,但面貌生得很,以前从没在茶馆见过。 不过这会儿大家的心思都在赌约和新话本上,也没人深究。 溜走的老李头,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赶紧躲回了自己的小住处。 刚才那场面,要不是提前得了林公子的嘱咐,知道那大汉是自己人,他可真撑不住。 一百两啊,听得他自己肝儿都颤。 那大汉,自然是林砚秋安排的。 那天林砚秋跟老李头商量时,就把这计划说了。 老李头一听就明白了,这不就是街头卖艺、商铺开业常用的“撬边”法子嘛! 只不过林公子这手笔更大,更敢想。 直接砸出一百两的噱头! 按林公子的说法,好像是说什么流量为王,只要这流量够大,就是一坨狗屎都能产生额外的价值。 ...... 林砚秋想得清楚,光靠话本本身好,传播起来还是慢。 要想最快速度吸引全城注意,就得搞点大新闻。 一百两银子的赌约,足够劲爆,足够让所有听说的人瞪大眼睛,竖起耳朵。 他要的就是在书局开业前,先把这件事,炒得满城风雨。 这法子果然奏效了。 接下来的两三天,徽县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人们嘴边挂着的,十句里有八句都离不开这件事。 “听说了吗?城西茶馆,有人要赌一百两听说书!” “一百两?真的假的?就为听个故事?” “千真万确!我表舅当时就在场!说是叫什么《倩女幽魂》!” “我的老天爷,一百两……这得是多好的故事?神仙写的吧?” “管他谁写的,三天后一起去看看啊!这种热闹,错过了得后悔一辈子!” “同去同去!我倒要看看,什么话本值一百两!” 传言这东西,总是越传越走样。 到了后来,出现了好几种离谱的版本:有的说那打赌的汉子是过路的豪商,有的说是隐姓埋名的江湖大侠,还有的甚至猜是不是哪位微服私访的官老爷。 至于话本内容,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什么“天上仙女的恋情”、“地府阎罗的秘闻”,怎么离奇怎么来。 总之,这件事成功取代了东家丢鸡、西家拌嘴,成了徽县几年来最轰动的头条新闻。 很多平日里根本不进茶馆、对话本毫无兴趣的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相约着到时候一定要去见识见识。 而这场风暴的幕后策划者林砚秋,这几天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书局后头的小隔间里,要么温书,要么看那五个学子抄写的进度,偶尔出来和王夫子核对一下开业要准备的物事清单,气定神闲。 他甚至暗中又安排了几个人,混在街头巷尾的议论人群里,时不时补充点细节,或者质疑一下老李头是不是真有那本事,巧妙地让这把火越烧越旺。 看着满城热议的景象,林砚秋心里挺满意。 火候,差不多了。 现在是万事俱备,只差东风了。 第113章 崔家两兄弟的反应 就在林砚秋稳坐钓鱼台时候,这阵风自然也刮到了崔观海和崔观涛的耳朵里。 没办法,这几天徽县城里,上至酒楼雅间,下至街头巷尾,茶余饭后聊的都是这事儿,想不听都难。 崔家兄弟这天在文渊阁后头的小厅里对账,外头街面上走过两个挑担的小贩,嘴里还兴奋地嘀咕着“一百两”、“倩女幽魂”什么的。 崔观涛支着耳朵听了两句,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点不屑的笑: “大哥,你听说了吧?城西茶馆那事儿。我看啊,这指定是那茶馆老板和老李头合伙想出来的法子!什么百两赌约,哪来的冤大头真会为听个故事掏一百两?骗傻子呢!还不就是为了拉客,生意不好想了这么个噱头。” 崔观海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嗤笑一声:“还用你说?这点小把戏,咱们见的还少吗?街头卖狗皮膏药的,开场不也得找俩托儿嚷嚷几声?看来这茶馆生意是真不行了,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招数都用上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觉得自己一眼就看穿了本质,心里不免有些得意。 经商这么多年,这点门道还能瞒过他们的眼睛? “不过,”崔观海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这倒是个热闹。三天后,咱们也去瞧瞧?一来看看这被他们吹上天的话本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二来嘛……” 他脸上露出算计的笑容:“那么多人都去凑热闹,咱们正好在现场,跟那些熟面孔打打招呼,聊几句,顺带提一提咱们文渊阁最近新到的几批好纸好墨,还有给老主顾的优惠。这不比平时上门推销强?” 崔观涛眼睛一亮:“大哥说得对!这可是现成的人场,不用白不用!” 崔观海越想越觉得可行,又补充道: “对了,到时候带上两个机灵点的伙计,让他们也仔细听听那话本。要真是故事不错,有点意思,就让伙计尽量记下来,回头咱们找个笔头快的,润色润色,直接装订成册,摆在咱们文渊阁里卖。反正这种市井话本,也没个主家,谁先制作出来就是谁的。” “高!实在是高!”崔观涛竖起大拇指,“还是大哥想得周到!既能看热闹,又能做生意,还能白捡个话本子!一举三得啊!” 崔观海被弟弟一捧,心里更是舒坦,捋了捋下巴上不多的几根胡须,语气带着几分自得:“那是自然。这文渊阁虽说名义上是崔家的产业,可这么多年,要不是我苦心经营,能有今日?苏氏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经营之道?哼。” 崔观涛赶紧附和:“就是!要不是大哥撑着,这书局早不知道什么样了。苏氏也是昏了头,竟然把希望全压在一个外姓的毛头小子身上,简直是笑话!” 兄弟俩一唱一和,越说越觉得己方胜券在握。 聊着聊着,话题不免又扯到了林砚秋身上。 这几天,除了“百两赌约”这件轰动全城的大事,在读书人的小圈子里,还流传着另一件不算小的事。 诗会魁首,被一个叫林砚秋的袁州案首夺了去。 只不过在普通百姓看来,诗词哪有百两银子刺激? 所以这事儿远不如赌约传得广。 但崔家兄弟还是知道了,是崔乐安回家后,悻悻地跟他们提起的。 他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看着林砚秋出了风头。 崔观涛想起这茬,心里有点打鼓,犹豫着开口:“大哥,我听说……那林砚秋在诗会上,好像真有点才学,拿了魁首。这要是以后他科举顺畅,真考出个功名来……会不会记恨咱们,回头找麻烦?” 崔观海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不满地瞪了弟弟一眼:“怎么,这就怕了?咱们和他的梁子已经结下了,你现在想退缩? 行啊,那你现在就去对面那还没开张的书局,给那小子低头认个错,赔个不是,说不定人家看你态度好,以后真发达了还能大人不记小人过呢。” “大哥!你这不是寒碜我吗!”崔观涛脸一红,梗着脖子道,“我给他服软?那我以后在徽县还怎么抬头做人?生意还做不做了?” “这不就结了!”崔观海一拍桌子,“既然知道退不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自己吓唬自己!再说了,” 他放缓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笃定,“你真当科举是那么好考的?咱们徽县,历年出的县试案首也不少吧?可最后能中举人的,有几个?凤毛麟角!” 他掰着手指头,像是给弟弟算账,也像是给自己打气:“就算,我说就算他运气好,真中了举人,那又怎样?想当官?那得去京城考进士!多少人考到头发白了都考不上一个?就算考上了,想补个实缺,那也得有钱、有关系,在京城苦熬! 你想想,咱们一个徽县出去的穷书生,就算中了进士,没个十年八年的经营,能有什么能量?到时候,咱们文渊阁说不定早就是府城都有分号的大书局了,还怕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官?” 崔观涛听着大哥这一番分析,觉得很有道理,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散了。 是啊,科举之路漫长着呢,变数多着呢,哪那么容易就飞黄腾达来报复? 自己真是想多了。 “大哥说得对!是我想岔了。”崔观涛重新挺直腰板,“那咱们就按计划,三天后去看热闹,顺便……给他那还没开张的书局,再添点堵!” 这边林砚秋正清点着抄好的话本册子,院门就被敲响了。开门一看,是徐长年。 徐长年一脸兴致勃勃,还没进门就嚷开了:“砚秋!听说了没?城西茶馆,老李头跟人赌一百两银子说书!我的天,一百两!就为听个故事!这事靠谱吗?” 林砚秋把他让进来,笑了笑:“这事儿现在徽县还有谁不知道?街头巷尾都传遍了吧。” “也是,”徐长年挠挠头,随即眼睛放光,“怎么样,三天后,一起去凑个热闹?这种百年不遇的稀奇事,不去看看简直亏大了!” 他本来就是爱凑热闹的性子,这种场面怎么能少得了他。 林砚秋点点头:“行啊,一起去。” 他本来就打算去的,自己一手策划的大戏,哪有不在现场验收成果的道理? 顺便看看听众的真实反应。 “对了,”林砚秋给徐长年倒了杯水,“这几天都没见你人影,忙什么呢?” 第114章 爆满的现场 徐长年接过水,一屁股坐下,撇撇嘴:“还能忙什么?被你刺激的呗!诗会魁首都让你拿了,我还能整天瞎晃悠? 诗才这方面我是拍马也赶不上你了,总得在文章经义上下点功夫吧?不然下次见面,你都是举人老爷了,我还是个白身,多没面子。” 他说得半真半假,但林砚秋听得出里头有几分认真的意思。 徐长年这人看似散漫,其实心里也有股劲。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约好三天后午时前在茶馆附近碰头。 徐长年自然是要带上他娘子一起看热闹,林砚秋想了想,也觉得可以问问崔清婉要不要去。 她对话本感兴趣,又是第一个读者,这种场合应该会喜欢。 转眼三天就过去了。 这天上午,徽县城西那条本来不算太热闹的街,简直像开了庙会。 离午时还有大半个时辰呢,茶馆门口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有搬着自家板凳早早来占位置的,有踮着脚伸着脖子往里看的,还有不少挎着篮子卖瓜子花生芝麻糖的小贩在人群里灵活地钻来钻去,吆喝得格外起劲。 茶馆里头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平时空着的过道、墙角,但凡能落脚的地方都站满了人。 长条凳上挤得跟沙丁鱼似的,后来的人想找个缝插进去都难。窗户外面也扒着不少脑袋,都是没挤进来的。 空气里混杂着茶味、汗味、炒瓜子的香味,嗡嗡的议论声简直要把屋顶掀翻。 “我的娘哎,这人也太多了!” “一百两呢!能不多吗?” “老李头呢?怎么还没出来?别是吓跑了吧?” “那打赌的汉子来了没?谁啊?指给我看看?” “不知道啊,没见着生面孔……” 林砚秋和徐长年夫妇,还有崔清婉带着丫鬟明月,算是来得早的,勉强在靠墙边找到一张小桌。 崔清婉带着丫鬟明月一起来了,这么热闹的场景,平时可不多,赶得上大集了。 徐长年的娘子倒是镇定,还掏出手帕给徐长年擦了擦额头的汗。 林砚秋坐在那儿,表面平静,心里其实也在观察。 这人数,这热情,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目光扫过拥挤的人群,他果然在斜对面靠窗的位置,看到了崔观海和崔观涛兄弟俩。他们也带了两个伙计模样的人,正皱着眉头看着这满屋子的人,大概在嫌挤。 崔观海也看到了林砚秋,隔着人群,眼神碰了一下,崔观海立刻露出一个略带讥诮的笑容。 林砚秋只当没看见,端起粗瓷茶碗喝了口已经没什么味道的茶。 就在人群越来越躁动,快要等不及的时候,茶馆掌柜的挤到前面小台子边,扯着嗓子喊:“诸位!诸位贵客!静一静!午时已到,有请李先生说书——” 喧闹声稍歇,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小小的台子。 门帘一挑,老李头走了出来。 他今天换了身半新的青色长衫,头发也梳得整齐,手里握着那方光亮的醒木,表情严肃,甚至带着点“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烈感。 他走到台子正中,目光缓缓扫过黑压压的人群,然后深吸一口气,醒木高高举起—— “啪!” 一声脆响,压住了最后一点嘈杂。 “上回书说到,”老李头的声音带着说书人特有的韵味,清晰有力地传开,“那落魄书生宁采程,为避暴雨,孤身投宿荒山破庙——兰若寺!这一去,便踏入了那阴阳交界、鬼魅横生之地,引出今夜这段,骇人听闻、凄婉缠绵的奇情——‘倩女幽魂’!” 开场白一气呵成,悬念瞬间拉满。 整个茶馆,霎时鸦雀无声。只有老李头抑扬顿挫的嗓音,和几百人不由自主屏住的呼吸声。 老李头醒木拍下,茶馆里瞬间落针可闻。他清了清嗓子,那带着几分沧桑又极富感染力的声音,便将众人引入了那个雨夜荒寺的世界。 “……只见那兰若寺,断壁残垣,蛛网横结,夜风吹过破窗棂,呜咽如鬼哭。宁采程心下害怕,却也无处可去,只得寻了间稍完整的厢房,点燃随身携带的半截蜡烛。烛光摇曳,映得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正自忐忑,忽闻一阵幽幽琴声,如泣如诉,自那后院深处传来……” 老李头讲得绘声绘色,将宁采程的惶恐、寺院的阴森、琴声的诡异描绘得淋漓尽致。 说到宁采程循着琴声,撞见月下沐浴的聂小倩时,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将那女鬼的绝美与凄清,以及书生一瞬间的惊艳与恍惚,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女子回首,容颜在月光下宛如白玉雕成,眼眸却似含着无尽哀愁。她轻启朱唇,道:‘公子何人,为何深夜至此?’宁采程魂儿都去了半边,呆立当场……” 茶馆里的众人,无论是识字的还是不识字的,是做苦力的还是小有家资的,此刻全都伸长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老李头,生怕漏掉一个字。 嗑瓜子的忘了嗑,端茶碗的忘了喝,一个个听得入了神。 听到紧张处,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听到小倩出场,又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叹。 崔清婉也听得十分专注,虽然她知道大致情节,但听老李头用说书的方式讲出来,配上语气神态,感觉又格外不同。 她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林砚秋,见他只是含笑听着,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心里那点因故事而起的紧张感,莫名就安定了些。 徐长年更是听得抓耳挠腮,小声对林砚秋嘀咕:“这老李头,还真有两把刷子!这故事被他这么一讲,绝了!” 而在斜对面靠窗的位置,崔观海和崔观涛兄弟俩,最初的漫不经心早已消失不见。 两人起初还带着点挑刺和看笑话的心态,可听着听着,神色就变了。 崔观涛凑到大哥耳边,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大哥,这话本……有点东西啊!你看这些人,听得眼都不眨!” 崔观海没说话,但紧绷的下颌和闪烁的眼神出卖了他的想法。 他经商多年,对什么东西能卖钱有种本能的嗅觉。 这故事,题材就新颖,人物鲜明,情节又新奇,还带着香艳和悬疑,简直是市面上那些老套才子佳人、侠客恩仇故事的升级版! 这要是印成册子…… 他立刻对旁边一个带着纸笔的伙计使了个眼色,用气音急促吩咐:“快,仔细听,关键的情节、人物对话,尽量记下来!回去就找人整理出来!” 那伙计赶紧点头,埋首在纸上唰唰地写,虽然记得磕磕绊绊,但总比光靠脑子强。 第115章 新华书肆? 崔观海心里飞快盘算着。 光是这第一回,就足够吊人胃口。 等今天这场说书结束,消息传开,肯定有更多人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如果文渊阁能抢先一步,把这话本的前几回甚至全本印出来卖…… 他仿佛已经看到银子哗哗流进口袋的场景。 崔观涛也没闲着,他想的更远一些,又凑过来低语:“大哥,这话本写得是真精彩。等这场说书完了,咱们得想办法找到这老李头,私下问问,这话本他到底是从哪个行商手里买的? 原稿在谁那儿?后续的故事还有没有?要是能抢先一步把全本或者后续的稿子拿到手,那咱们可就占了大便宜了!” 崔观海点点头,眼中精光一闪:“没错!不仅要问出处,我看……” 他环视了一圈听得如痴如醉的听众,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这老李头,也是个现成的宣传喇叭啊。你想想,他这话本说得这么好,以后肯定常有人来听。要是每次他说完书,结尾的时候,能顺嘴提一句‘欲知后事如何,可至文渊阁购买《倩女幽魂》全本’……那效果,不比咱们自己吆喝强百倍?” 崔观涛眼睛瞪大,随即兴奋地一拍大腿:“妙啊!大哥!这主意太妙了!这不就等于他白白替咱们招揽客人吗?咱们大不了给他点辛苦钱,他一个说书的,还能跟钱过不去?” 兄弟俩越说越觉得这事可行,仿佛已经看到了文渊阁凭借这话本名声大噪、客似云来的美好前景。 至于对面那个还没开张的新华书肆?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林砚秋? 那不是任他们拿捏吗? 就林砚秋那傻小子,他还能想到这种方法? 虽然这论经学文章,他们不行,但是在这经商一道上,一个初出茅庐的傻小子懂个啥? 他们只顾着算计,却没注意到,台上口若悬河的老李头,在某个不经意的停顿间,眼风似乎极快地扫过林砚秋所在的方向,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沉浸在他的故事里。 “……那聂小倩忽地脸色一变,望向寺外漆黑处,颤声道:‘公子快走!他……他要来了!’宁采程还未反应过来,便觉一阵刺骨阴风席卷而入,烛火噗地熄灭!” 老李头猛地提高音量,醒木再次重重拍下! “啪!” “预知那来者是人是鬼,宁采程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回,就在这最吊人胃口的关头,戛然而止。 茶馆里静了一刹那,随即“轰”的一声,爆发出巨大的喧哗、抱怨和叫好声。 “这就完了?!” “别啊!老李头,接着讲啊!” “谁要来了?姥姥吗?” “哎呀急死我了!明天!明天接着讲!” 这断章断的,真叫一个干脆利落,正卡在人心痒难耐的节骨眼上。 连林砚秋这个原作者,都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这一停,效果拉满。 可看客们不干了啊! 正听到兴头上,魂儿都被勾到兰若寺那阴风里了,结果“噗”一下,烛火灭了,故事也没了? “老李头!你这不厚道啊!” “就是!怎么讲到最关键的地方就停了?” “接着讲!我们加钱还不行吗?” “对啊,我们凑钱!你把第二回讲完!” 茶馆里顿时吵翻了天,有抱怨的,有哀求的,还有真掏铜板往台上扔的,乱哄哄一片。 老李头站在台上,苦着脸连连作揖: “各位爷!各位贵客!不是小老儿故意吊大家胃口,实在是……实在是这话本,人家就只给了我前两回!第二回我倒是拿到了,可还没来得及好好揣摩准备啊! 我总不能就照着稿子干巴巴地念吧?那不成学堂里念书的蒙童了?既对不起写书人的心血,更对不起各位爷的耳朵啊!那不是砸我自己饭碗吗?” 众人一听,好像也有道理。 说书讲究个声情并茂,起承转合,照着念确实没意思。 有人脑子转得快,立刻抓住了重点:对啊!既然有写好的话本,那我们自己买来看不就行了?总比在这儿干着急强! 立刻就有人高声问:“老李!那这话本到底在哪儿能买到?你给指条明路!我们自己去买来看!” 这话一出,好多等不及的听众都跟着附和:“对!在哪儿卖?”“快说快说!” 老李头脸上显出恰到好处的犹豫,眼神似乎不经意地往林砚秋那边瞟了一下。 林砚秋此刻正端着茶碗,一脸淡定,给他回了个无辜的眼神。 这可不是我安排的托啊。 没想到这观众还真给面子,竟然主动开始询问了。 而另一边,崔观海听到有人问购买渠道,心里一喜,机会来了!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正准备高声宣布“欲购此精彩话本,请至本县老字号文渊阁,即日起接受预定”之类的。 就在他刚站直身体,话还没出口的当口,台上老李头的醒木又是“啪”地一声脆响! 这一下把崔观海吓了一跳,准备好的词儿全噎在了喉咙里,张着嘴,样子有点滑稽。 只见老李头面向众人,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地说道:“承蒙各位厚爱,问起这话本的出处。小老儿不敢隐瞒,这话本《倩女幽魂》,乃是出自文渊阁斜对面,即将开业的新华书肆!预知聂小倩与宁采程后续如何,各位不妨去那新华书肆,一看便知!” 成了! 林砚秋心里暗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悄悄朝台上的老李头竖了下大拇指。 这广告插得,时机正好。 “新华书肆?” “这是哪家?没听说过啊?” “新开的吧?在哪儿呢?” 底下听众议论纷纷,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一脸茫然。 这时候,人群里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一个声音: “我知道!就在文渊阁对门!昨儿个路过,看见招牌刚挂上去,好像叫新华书肆,还没开张呢!” “对对,我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新铺面!” “文渊阁对面?那地段不错啊!” 第116章 崔观海堵人 老李头也适时补充确认:“没错,就是文渊阁对面的那家新书肆。” 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被新华书肆吸引,至于文渊阁? 哦,那只是个地标参考物。 崔观海还保持着半站不站的姿势,脸色已经从刚才的兴奋涨红,瞬间变成了铁青。 他脑子里嗡嗡的,怎么回事? 怎么转眼间,风头全被那新华书肆抢走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崔观涛也懵了,凑过来扯了扯大哥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问: “大哥,这……这怎么回事?怎么扯到对面那家去了?他们不是还没开张吗?” 崔观海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压着怒火低吼:“你问我?我问谁去!” 他胸口堵得慌,感觉像是自己精心挖了个坑,结果一扭头发现别人已经在坑里种上摇钱树了。 不过,崔观海毕竟是在商场混了多年的老油条,最初的震惊和愤怒过后,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他盯着台上收拾东西的老李头,又瞥了一眼远处气定神闲的林砚秋,心里渐渐有了猜测。 妈的!肯定是林砚秋那小子! 他肯定提前找了这个老李头,不知道许了什么好处,让他在这儿帮着宣传那个什么破书肆! 不然这老李头怎么会无缘无故提到他们? 想通这一点,崔观海稍微定了定神。 如果是这样,那事情还不算太糟。 无非是花钱嘛! 你林砚秋能花钱请人说一句,我崔观海难道出不起更高的价钱? 等会儿就去找这老李头,多塞点银子,让他下次说书的时候,把“新华书肆”改成“文渊阁”不就行了? 他现在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这话本《倩女幽魂》本身,到底跟新华书肆是什么关系? 如果林砚秋也只是像自己一样,临时找人抄录了老李头讲的内容,打算抢先印出来卖,那大家还算站在同一起跑线上,拼的就是速度和财力。 怕就怕……这话本就是那新华书肆自己弄出来的! 如果真是那样,他们手里有全本原稿,后续还能源源不断地出……那麻烦就大了! 崔观海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很快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他越想越觉得不可能。 一个还没正式开业、名不见经传的小书肆,哪来的门路搞到这么好的话本? 八成是那林砚秋也和他存了一样的心思,派人混在听众里,偷偷记下了老李头讲的内容,回去整理成册,想抢先一步印出来卖钱。 这么一想,崔观海顿时又有了底气。 哼,大家起步都一样,那拼的就是谁动作快,谁的本钱厚,谁的关系硬了! 在这方面,他崔观海经营文渊阁几十年,还能输给一个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子? “大不了我们也印,卖得比他还便宜!”崔观海压低声音对弟弟说,“看那些买书的人是图新鲜去他那小破店,还是来咱们这老字号!他要是敢跟着降价,那就拼价格!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多久!” 兄弟俩正盘算着,台上老李头又开口了,宣布接下来的安排:“承蒙各位捧场!这《倩女幽魂》的第一回,小老儿接下来两天,还会在此细细分说。三天后,还是这个时辰,这个地方,小老儿开讲第二回!敬请期待!” 众人一听,虽然等第二回心焦,但能再听两遍第一回过过瘾,也不错,纷纷叫好。 这时,才有人从故事里回过神,想起那桩轰动全城的百两赌约。 “哎!那个打赌的汉子呢?说好的一百两呢?” “对啊!人呢?出来兑现赌约啊!” “老李头讲得这么好,该给钱了吧?” 大家开始在拥挤的人群里东张西望,高声呼喊,想找出那位一掷百金的豪客。 可喊了半天,也没见有人答应。 就算有几个当时有点印象的,这会儿也早找不见人了。 “该不会是看李师傅讲得好,怕输钱,跑了吧?” “肯定是!吹牛的时候挺响,真到掏钱就怂了!” “什么人啊这是,说话不算话!” 听众们议论纷纷,都觉得那汉子是临阵脱逃了。 站在人群里的林砚秋,努力绷着脸,才没笑出来。 那汉子本就是他安排的人,从外地找的生面孔,今天这场合,怎么可能再出现? 真要是捧着一百两银子出来,那才叫惹人怀疑,容易留下把柄。 台上的老李头也适时露出一副失望又气愤的表情,捶胸顿足:“唉!小老儿本以为遇上了真豪杰,没想到……竟是如此言而无信之辈!罢了罢了,只当是遇人不淑,也算给各位爷添个笑话了!” 林砚秋看着老李头那“痛心疾首”的表演,心里暗赞:这老李头,演技真是越来越纯熟了,情绪到位。 人群见没热闹可看,又知道第二回还得等三天,这才慢慢开始散去。 不过还有不少人舍不得走,留在茶馆里,三五一堆,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故事,猜测着后续发展,顺便也对那个新华书肆充满了好奇。 林砚秋也带着崔清婉、徐长年夫妇,随着人流往外走。 经过崔观海兄弟身边时,他能感觉到两道阴沉沉的目光钉在自己背上,但他只当不知,步履轻松。 等林砚秋一行人走远,崔观海立刻给崔观涛使了个眼色,兄弟俩带着两个伙计,快步朝着老李头离开的后门方向追去。 老李头刚回到茶馆后院自己临时歇脚的小屋,还没喘匀气,门就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崔观海兄弟,后头还跟着俩人,一看就来者不善。 “崔……崔老爷?”老李头脸上适时露出惊讶和一点惶恐,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来了来了,林公子料得真准。 崔观海挤出一丝还算客气的笑容,进了屋,也没废话,直接开门见山:“李师傅,刚才讲得精彩!我们兄弟听了,也是佩服得很。” “不敢当,不敢当,混口饭吃罢了。”老李头陪着笑,心里却在嘀咕:黄鼠狼给鸡拜年。 “明人不说暗话,”崔观海从袖子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我们文渊阁,想跟李老爷子合作。” 老李头眼睛瞟了瞟那银子,没动,只问:“崔老爷想怎么合作?” “很简单。”崔观海道,“第一,我们想知道,你这《倩女幽魂》的话本,到底是从哪儿得来的?原稿在谁手里?还有没有后续?” 第117章 将计就计 老李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崔老爷,这个……小老儿也是托了好几层关系,从一个过路的行商手里重金求购的,人家早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去哪儿找啊。至于后续……行商说他就得了这么多,后面的,写书的人还没写完呢。” 他把林砚秋教的说辞,原封不动搬了出来。 崔观海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分辨真假,但老李头演得太像,他也看不出破绽。 他姑且信了,反正重点在第二件事。 “行,就算你不知道出处。” 崔观海又掏出一锭更大的银子,估计有十两,和刚才那锭放在一起,“那第二件事,李先生务必帮忙。从下次开始,不,从明天你重讲第一回开始,每次说完书,不要提什么‘新华书肆’,改成‘欲知后事,可至文渊阁询问购买’。这话,不难说吧?”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压迫:“只要你答应,这十五两银子,就是定金。以后每提一次文渊阁,我们再另给你辛苦钱。比你那不知道在哪儿的新华书肆,靠谱多了吧?他们能给你多少?” 老李头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咽了口唾沫,脸上显出挣扎和贪婪,但最终还是苦着脸摇头:“崔老爷,不是小老儿不识抬举……实在是……唉,我也是有苦衷啊。那新华书肆的东家,对我有恩,我答应人家的事……这要是反悔,我在这行里还怎么混?人家不得说我见利忘义?” 崔观涛在一旁忍不住插嘴:“什么恩能比真金白银实在?他给你多少?我们加倍!” 老李头只是摇头,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这不是钱的事,是信义……” 崔观海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老李头还挺难啃。 他想了想,换了个方式:“李先生,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也不让你为难。下次说书,你两边都别提,就光说故事,成不成?这钱,照样给你。” 老李头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有些心动,但又很犹豫:“这……崔老爷,您这不是让我得罪两边吗?再说了,听众问起来,我总得给个交代……” “你就说还没印好,正在加紧刊印,让他们等着!”崔观海不耐烦地摆手,“总之,别给那新华书肆做嫁衣就行!这事你办成了,好处少不了你的!” 老李头搓着手,显得十分为难,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崔老爷,您容我……容我再想想?这事太大了,我得琢磨琢磨。三天后讲第二回之前,我一准给您答复,行不?” 崔观海见他松口,也不想逼得太紧,免得适得其反,便点了点头:“行!那我们就等李先生的好消息。这定金,你先收着。”他把银子往前推了推。 老李头却连忙摆手:“别别别!崔老爷,事还没办,这钱我不能收!等我想清楚了,定下了,再拿不迟!不然我这心里不踏实!” 崔观海见他坚持,心想这老家伙倒是谨慎,便也不再勉强:“好!那就三天后,我等你的准信儿!” 说完,兄弟俩这才带着人离开。 等他们走远了,老李头关上门,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看着桌上那两锭银子,嘿嘿一笑,低声自语:“林公子说得没错,这鱼啊,还真就自己咬钩了。不过嘛,这饵再香,也得看钓鱼的人让不让吃啊。” 看着崔观海兄弟带着人悻悻离开茶馆后院的方向,早就混在散场人群里、并未走远的林砚秋,嘴角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鱼,开始试探着咬钩了。 他刚才故意放慢脚步,留意着崔家兄弟的动向。 以他对崔观海那性子以及方才在茶馆里那番算计神情的了解,这兄弟俩肯定会第一时间去找老李头。 而老李头那边,他早就交代好了应对的说辞。 “砚秋,看什么呢?”徐长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熙攘的人群。 “没什么,看看热闹。”林砚秋收回视线,对崔清婉和徐长年夫妇笑道,“故事也听了,热闹也看了,咱们也回吧?清婉,我送你回去。” 崔清婉点点头,她心里还惦记着故事后续,又有些担心林砚秋书局的事,但见林砚秋神色轻松,便也按下不问。 送完崔清婉,林砚秋没有直接回书局,而是绕了个弯,去了老李头在城西租住的那个小院附近,找了个僻静的茶摊坐下。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果然看见老李头揣着手,晃晃悠悠地回来了。 林砚秋起身,付了茶钱,看似随意地跟了上去。两人前一后,拐进一条没什么人的小巷。 “李先生。”林砚秋出声叫住他。 老李头回头,见是林砚秋,立刻笑了,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林公子!您料事如神!崔家那两位爷,刚才真把我堵住了!” “哦?他们说什么了?”林砚秋问,虽然心里大致有数。 老李头把崔观海兄弟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包括打听话本来历、要求改口宣传文渊阁、以及掏出银子利诱的细节,末了嘿嘿笑道: “按您的吩咐,我装作为难,只说考虑考虑,吊着他们,也没收那银子……呃,不过他们走得急,银子落桌上了,我就暂时保管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林砚秋听罢,点点头:“你应对得很好。银子你拿着就是,他们自愿留下的,不要白不要。” 老李头松了口气,又问:“那公子,接下来我该怎么做?三天后第二回开场前,他们肯定还会来找我讨准信儿。” “要的就是他们来找。”林砚秋目光微闪,笑着开口,“李先生,三天后他们若再来,你便答应他们。” “答应?”老李头一愣,“真答应他们改口?那咱们的书肆……” “只是口头答应。”林砚秋解释道,“你就跟他们说,你思前想后,觉得崔老爷说得对,还是文渊阁靠得住,你愿意帮他们宣传。但是呢,你得提点小要求。” “什么要求?” 第118章 营销炒作 “第一,你说你虽然答应了,但毕竟先答应了我们这边,突然改口,面子上不好看,也怕听众起疑。所以,三天后第二回说书,你还是按原计划提新华书肆。但从下下次,也就是三天后讲完第二回,开始重讲第二回的时候,再正式改口提文渊阁。这样有个缓冲,显得自然。” 老李头琢磨着:“这……他们能同意吗?” “他们着急抢生意,巴不得你立刻改口。但你提出这个过渡,合情合理,他们为了长远,多半会答应,至少不会强行逼你立刻改。” 林砚秋分析道,“第二,你可以悄悄告诉他们,新华书肆这边,其实手里也只有前两回的稿子,而且刊印速度很慢,因为没什么经验,刻板、纸张都成问题,估计要等好些天才能有少量书册上市。” 老李头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似乎有点明白林砚秋的打算了:“公子的意思是……让他们觉得,我们这边不足为虑,而且他们有机会抢先?” “对。”林砚秋点头,“让他们觉得,新华书肆不过如此,动作慢,底子薄。而你弃暗投明,投靠了他们文渊阁。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把全部心思,都放在怎么利用你这张嘴,以及怎么抢先刊印这话本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清晰的算计:“等他们真信了你的话,投入人力物力,急匆匆地去刻版、备纸、准备大量刊印这话本前两回,甚至开始预售的时候……” 老李头接话,脸上也露出了促狭的笑:“咱们的新华书肆,就可以意外地提前开业,并且把制作精良、价格公道的《倩女幽魂》前两回,摆满货架?” “不止。”林砚秋笑了笑,“到时候,你依然在台上讲着精彩的故事,吸引着全城的人。但结尾该提哪家书肆……提不提,或者怎么提,主动权,可就不完全在他们手里了。” 老李头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高!林公子,您这招真是……兵不血刃啊!让他们自己挖坑,自己往里跳,还得搭上工本钱!” 林砚秋摆摆手:“只是顺势而为。他们若不起贪念,不想着欺压别人,这坑也埋不住他们。李先生,这三天,就辛苦你继续把第一回讲好,把大家的胃口吊足。崔家兄弟若再找你,你就按刚才说的应付。” “明白!小老儿晓得怎么演!”老李头拍着胸脯,信心十足。 演了半辈子戏,这点角色揣摩不在话下。 “另外,”林砚秋又交代,“你这几天说书时,可以无意间透露出一点,就说听说新华书肆为了赶工,用的纸张好像不太行,刻版也找的新手,估计印出来的书质量堪忧……总之,让他们更放心地去抢先。” “妙!”老李头连连点头。 交代完毕,林砚秋便离开了小巷,朝书局走去。夕阳给他的背影拉出长长的影子,步履从容。 回到书局后院,那五个学子还在埋头抄写,已经摞起了不少整齐的册子。 回到书局后院,林砚秋看着那摞得整整齐齐的手抄册子,心里那盘棋的脉络越发清晰。 他招呼王夫子过来,两人在油灯下,对着桌上的纸笔,低声商量起来。 “夫子,前两回的话本,咱们就正常卖,价格定得实惠些,让大多数人都能买得起。”林砚秋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但关键是从第三回开始。” 王夫子捋着胡子:“第三回怎么个说法?” “第三回开讲那天,咱们新华书肆,不卖第三回。”林砚秋眼中闪着光,“咱们直接开始卖第四回!” “比如,老李头三天后讲第二回,大家听得正上瘾,对吧?咱们在当天就可以花钱买第四回的话本!这样一来,有多少人忍得住不买?” “这会好吗?那咱们都卖第四回了,第三回还有人去听吗?” “会的,会买书的,只是占听书的一部分,并且和自己看和听人说,感官可完全不一样。” 林砚秋笑了笑,“更重要的是,打乱别人的步调。您想,如果有人想跟风,他们听到老李头讲了第二回,肯定会赶紧去印第二回、甚至猜测着去准备第三回。可等他们印好了,咱们却不卖当回的故事,反而开始卖下一回的。他们印好的那些,不就成了一堆废纸?” 王夫子眼睛睁大了些,这招……有点损,但好像挺管用。 “可是,大家愿意提前花钱买还没听到的故事吗?” “所以咱们要给好处。”林砚秋早有打算,“首先,咱们每次预售,都只在老李头当天讲完最新一回的那个下午和晚上进行。那时候大家刚听完,心痒难耐,对下一回期待最高,冲动之下最容易掏钱。其次,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以旧换新折扣。” 他详细解释道:“凡是在咱们书肆买了前一回话本的客人,只要拿着旧书的扉页或者咱们盖的特定印戳,来购买下一回新书,就能享受折扣,比如便宜两成。 这样一来,只要他在咱们这儿买了第一回,为了省钱,第二回、第三回很可能还会来咱们这儿买。形成了习惯,就算别家卖得稍微便宜点,算上咱们的折扣,可能还是咱们划算。客人为了那点折扣,也懒得换地方了。” 王夫子听得连连点头:“这法子好!拴住老客!” 林砚秋继续道,“咱们可以放出话去:凡是集齐了咱们书肆发售的所有分回《倩女幽魂》单册的客人,等到整个故事完结后,可以凭着这些单册,来书肆免费兑换一本完整的《倩女幽魂》全本!当然,这全本就是咱们用回收来的旧单册,重新整理装订一下,成本不高,但对客人来说,是个念想。” 王夫子抚掌笑道:“妙啊!既让客人觉得占了便宜,咱们还能回收些纸张,不浪费!” “不止于此。”林砚秋的构想更大,“我打算再做两种特别的版本。一种,是精藏版。用最好的纸张,请画工绘制更精美的插图,装帧也格外讲究,让人一看就觉得是值得收藏的好东西。这种精藏版,限量,只做一百本。” “一百本?会不会太少?要是很多人想要呢?”王夫子问。 第119章 开业前的准备 “就是要少。”林砚秋道,“物以稀为贵。这一百本精藏版,不只是用来读的,更是用来藏的,是身份的象征,是话题。买不到的人才会更惦记,才会觉得咱们书肆出的东西有档次。” 他顿了顿,接着说:“这精藏版里,我打算每本都附赠一样话本彩头。” “话本彩头?”王夫子又听到了新词。 “就是故事里出现过的小物件。比如,聂小倩画像的小幅仿作、宁采程题诗的扇面复制品、甚至仿制故事里提到的某种玉佩、香囊的样式做成的小饰品。” 林砚秋解释,“这些东西,我打算拜托崔府苏夫人帮忙。” “苏夫人?”王夫子恍然。 “对。崔府名下不是有首饰铺和绸缎庄吗?这些彩头正好可以请她的工匠帮忙制作,一来样式精致,二来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帮她铺子也带点生意和名气。” 林砚秋道,“而且,这些彩头每一样都只做孤品,只配在特定的精藏版里。买书的人,可能还会为了收集不同的彩头而多买几本,或者互相交换,这话题不就又起来了?” 王夫子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咂咂嘴:“砚秋啊,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些弯弯绕绕,老夫听都听得头晕,你竟想得这般周全!这哪里是卖书,这简直是……是摆弄人心啊!” 林砚秋谦虚地笑笑:“夫子过奖了,不过是一些取巧的法子。说到底,根基还是故事要好。故事不好,这些花样都是空中楼阁。” “那倒是。”王夫子点头,随即又担心,“不过,你这些打算,苏夫人能支持吗?又是限量,又是彩头,还要她铺子配合,怕是有些麻烦。” “所以,我正打算去拜访她,详细说说。” 林砚秋道,“这事光靠咱们书肆办不成,需要苏夫人那边出人出力出材料。而且,夫人经商多年,有些细节,比如这彩头怎么做才又好看成本又不高,怎么管理那限量一百本才不出纰漏,可能还得听听她的建议。” 说干就干。 第二天,林砚秋便备了份简单的礼物,去了崔府三房拜见苏夫人。 苏夫人听林砚秋把这些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的打算娓娓道来,一开始是惊讶,然后是沉思,最后脸上露出了欣赏甚至有些兴奋的神色。 她经商多年,自然能看出这些点子背后的潜力。 这已经不单单是卖一本书了,这是在经营一个“局”。 “砚秋,你这些想法,很大胆,也很……” 苏夫人斟酌着用词,“很精巧。我没想到,你于读书之外,竟有这般商略。” “苏夫人过誉了,不过是些取巧的心思,还需要苏夫人把关提点。” 林砚秋态度恭谨,“尤其是这精藏版的彩头和限量管理,我毫无经验,全凭苏夫人做主。至于请工匠、用料的花费,自然从书肆的利钱里出,绝不能让您亏了。” 苏夫人摆摆手,眼中闪着光:“钱的事好说。你能想到用我铺子里的匠人做这些东西,是看得起他们的手艺,也是给铺子添个新名目。这事,我支持你。不过,这限量标识一定要做得独特,防伪也要想想办法,不然容易被人仿冒,坏了名声。” “夫人说的是。”林砚秋虚心请教,“我想过,可以在每本书的特定位置,用特制的油墨加盖一个唯一的编号印鉴,印鉴的图案复杂些,难以模仿。再配苏夫人铺子里出的彩头,两相印证。另外,购买者的信息,咱们也暗中登记一份,以备查验。” 苏夫人点点头:“这法子还算稳妥。那彩头的样式,我让铺子里的老师傅好好设计几款,既要精巧别致,成本也不能太高。至于绸缎庄那边,做些香囊、书套之类的配饰也容易。” 两人又仔细商议了许多细节,越谈苏夫人越是觉得,自己这个准女婿,绝非池中之物。 文才惊艳,商略竟也如此不凡。 看来,把宝押在他身上,这步棋或许真是走对了。 苏夫人虽然对林砚秋的谋划深感赞同,但出于长辈的关切,还是多叮嘱了一句:“砚秋,你有这些想法是好的。不过,开书局这事,你须得多加小心。 你大伯、二伯那边,绝不会坐视不理,他们在这行当里经营多年,门道多,手段也……未必都光明正大。你年轻,莫要吃了暗亏。” 林砚秋点头,语气沉稳:“夫人提醒的是。小婿心里有数,也预备了些应对之策。他们若按规矩来,咱们公平竞争;若有别的打算……咱们也不至于毫无准备。” 见他说得笃定,苏夫人便不再多言。 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才华出众、心思缜密的准女婿,心里不免又浮现出另一层担忧。 她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更为语重心长:“砚秋啊,你终究是读书人,案首功名在身,前途可期。这经商之事,偶一为之、贴补家用尚可,切不可沉迷其中,荒废了学业根本。 待书局走上正轨,该交给旁人打理的便交出去,你的心思,还得放回圣贤书上才是。来年乡试,才是头等大事。” 这话说得在理,林砚秋自然明白。 不过这苏夫人变脸有点快啊。 之前她还想着让林砚秋过来帮着打理家业呢,不过看林砚秋在科举一道上有所建树,马上又改了主意了。 他正色应道:“夫人教诲,小婿谨记。办这书局,一则为家中略尽绵力,二则也是想试试自己的一些想法。待局面稳定,必当以学业为重。” 他心里清楚得很,在这时代,科举功名才是真正的立身之基、进身之阶。 “士农工商”的排序并非虚言,商人再富,若无功名或官身庇护,终究少了底气。 书局要做,但科举之路,绝不能放松。 见林砚秋听进去了,苏夫人这才放心,又说了几句闲话,林砚秋便起身告辞。 第120章 优越感 从苏夫人那儿回来,林砚秋也没闲着,一头扎进书局后头的忙碌里。 一边得盯着开业前最后那点琐碎事,一边还得抽空完善《倩女幽魂》后头的章节,看看稿子有没有啥疏漏。 书局后院,抄书的学子又添了两位,总共七八个人,整天埋着头,笔尖沙沙响,跟春蚕啃桑叶似的。 效率嘛,比之前是快了些,可手抄到底比不上印刷,还得保证字迹工整不出错,想快也快不到天上去。 王夫子时不时溜达一圈,看看进度,捋着胡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点头是觉得孩子们认真,摇头是觉得这速度还是赶不上他预料中开业后可能涌来的人潮。 至于活字印刷那茬,林砚秋脑子里过了一下,就暂且按下了。 这东西好是好,真要拿出来,动静太大,绝对不是他现在一个小小书肆东家能兜得住的。 弄不好,连京城都得惊动。 还是先老老实实手抄着吧,稳当。 老李头那边,进展也很顺利。 隔三差五给崔观海兄弟递点独家消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哄得崔家兄弟深信不疑,觉得老李头这颗棋子是稳了,新华书肆注定要被他们拿捏。 崔观海更是催着手底下人日夜赶工,就想着等老李头一改口,立刻把他们拼凑出来的《倩女幽魂》前两回铺满货架,狠赚一笔,顺便把对面那还没开张的破店给压死。 这段时间,《倩女幽魂》的名头在徽县是越来越响。 茶馆里老李头讲得精彩,茶客们听得入迷,回去就跟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念叨。 街面上,时不时就能听见有人讨论宁采程会不会被害,聂小倩到底有啥苦衷。 连带着,好多人也记住了“新华书肆”这个名字,就等着它开张,好去买书来看。 更让林砚秋有点意外的是,老李头那几个在其他州县说书的老伙计,也陆续捎信来了。 信里都说,这《倩女幽魂》在他们那儿讲,也是一讲一个火,底下听客追着问后续,听说源头在徽县的新华书肆,都好奇得不得了,可惜离得太远,只能干听着。 林砚秋看了信,笑了笑,也没太在意。 开分店?现在还远不是时候。 眼下能把徽县这块招牌立稳,把新华书肆这个名头打出去,就算成功。 至于别人跟风抄……拦是拦不住的,但至少这名声先打响。 日子就在这忙忙叨叨、暗流涌动中,一天天过去。 转眼,就到了书肆开业的正日子。 这天一大早,文渊阁斜对面就传来“咚咚锵、咚咚锵”热闹的锣鼓声,间或还有鞭炮噼里啪啦炸响。 两只精神抖擞的舞狮,随着鼓点上蹿下跳,引得不少早起的行人驻足围观。 对面文渊阁二楼,崔观海正喝着早茶,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吓了一跳,一口茶差点呛着。 “怎么回事?外头吵什么?”他皱着眉问伙计。 伙计支棱着耳朵听了听,不确定地说:“老爷,好像……好像是舞狮?是不是谁家铺子开业?” “开业?”崔观海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往外一看。 只见对面那家装修了有些时日的铺子,不知何时已经卸下了门板,露出了簇新的店面。 黑底金字的“新华书肆”招牌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招牌下,舞狮正耍得欢,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指指点点,说说笑笑。 崔观海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不对啊!”他失声叫道,“那老李头不是说……不是说他们后天才开业吗?!” 崔观涛这时候也慌慌张张地从楼下跑上来,脸都白了:“大哥!大哥!对面……对面怎么今天就开了?!这跟老李头说的不一样啊!” 兄弟俩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一丝慌乱。 这跟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紧赶慢赶,就是为了在老李头“改口”、新华书肆“正式”开业前,把书准备好,抢占先机。 可现在……人家不声不响,提前开张了! “走!下去看看!”崔观海铁青着脸,一把推开还在发愣的崔观涛,噔噔噔下楼,直奔对面。 挤过看热闹的人群,来到新华书肆门口。 舞狮队刚好表演完一段,暂时歇息。崔观海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立着的那块木牌,上面白底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新店开业,惠及书友。 《倩女幽魂》第一、二回,今日有售。 最新第三回,同步上架。 持旧回书页,购新回享折。 集齐全套,可换精装。 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崔观海心口上。 第一、二回有售? 他们不是应该只有第一回,还印得很慢吗? 最新第三回?同步上架?! 老李头才讲到第二回,他们连第三回都有了?! 还有那什么折扣、换精装…… 崔观海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耳朵里嗡嗡作响。 “林……砚……秋!”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目光猛地射向书肆里面。 只见铺子里,王夫子正带着几个伙计,笑呵呵地招呼着已经迫不及待涌进去的客人。 书架显眼的位置,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新书,封面上“倩女幽魂”几个字格外刺眼。 而林砚秋本人,正站在柜台旁,和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人说着什么,侧脸平静,嘴角似乎还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落在崔观海眼里,无疑成了最大的嘲讽。 崔观涛也挤了过来,看着那木牌和店里热闹的景象,嘴唇哆嗦着:“大哥,这……这怎么回事?老李头他……” “我们被耍了!”崔观海低吼一声,胸口剧烈起伏,“那老东西,还有林砚秋这小子,合起伙来耍我们!” 他想起老李头那些话,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和憋屈猛地窜了上来,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这时候哪还不知道,自己是上了当了。 没想到自己这老猎户,竟然被鹰啄了眼了。 崔观海那边气得肝儿颤,林砚秋这边可是忙得脚打后脑勺,压根没空理会对面那两道快喷出火来的目光。 书肆里,挤满了闻讯赶来的人。 有听了故事心痒难耐的茶客,有好奇想看个究竟的街坊,还有不少穿着长衫、明显是读书人模样的。 王夫子和几个伙计被围在中间,一遍又一遍地解释着门口木牌上的规则。 “对,没错!买了第一回,凭书页买第二回就能便宜两成!” “集齐所有分回的单册,等故事讲完了,确实可以来换一本装订好的全本!” “第三回?有有有!就在那边架子上!货真价实,就是李师傅明天要讲的那一回!” “啥?这就有了?李师傅不是明天才开讲吗?”有人惊呼。 “嘿嘿,咱们东家有门路,稿子来得快!”伙计骄傲地一挺胸。 “快!给我来一套!第一、二、三回都要!”立刻有人掏钱。 “我也要!先来本第三回看看!” “给我也拿一本!” 确认了第三回的真实性,购买的热情瞬间又拔高了一截。 这年头,娱乐活动少,一个好故事大家都追着看。 更重要的是,当别人还只能等着明天去茶馆听第三回的时候,自己现在就能捧着书先睹为快,这种优越感,对不少人来说,吸引力太大了。 优越感是什么? 不就是人无我有的独特性吗? 第121章 上联 王夫子一边收钱拿书,一边不忘提醒:“各位,书印得不易,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啊!” 这话更刺激了购买欲,生怕动作慢了就没了。 一时间,书肆里人声鼎沸,铜钱叮当响,新书的油墨味混合着人群的热气,显得生机勃勃。 林砚秋站在稍靠里的位置,看着这火热的场面,心里挺满意。 开局不错。 等第一波抢购高峰稍微过去些,买到书的人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还在犹豫的人围着书架翻看时,林砚秋觉得时机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门口那块木牌旁边,提高声音道: “各位乡亲,各位书友!今日小店开业,承蒙大家捧场!除了购书优惠,咱们书肆还有一项活动,以文会友,聊作助兴!” 热闹还没看够的人群立刻又安静下来,好奇地望向他。 林砚秋示意伙计搬出来一块事先准备好的大木板,立在门口显眼处。 木板上已经用浓墨写好了几行大字。 他指着第一行字,朗声道:“这第一项,是个对子。上联是——‘一岁二春双八月,人间两度春秋’。” 他稍微停顿,让众人看清、听清,然后解释道:“今年阴历的正月和十二月都逢立春,闰八月,又是刚好两个中秋节,这第四个字和第十二个字都是春字。现求下联。” 底下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不少读书人已经皱起眉头,默默思索起来。 这上联确实应景又巧妙,要对得工整贴切,还不那么容易。 林砚秋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咱们设个彩头。这活动共有三个对子,难度依次增加。对出第一个,赏银十两!对出前两个,赏银五十两!若能三个对子全部对出,赏银——一百两!” “一百两?!”人群再次轰动。 又是百两! 虽然比起之前茶馆那个虚无缥缈的赌约,这个可是实打实摆在眼前,由书肆东家亲口承诺的! 不仅如此,林砚秋笑着抛出了更诱人的条件,“夺得头名,也就是对出全部三个对子的才俊,除了一百两赏银,还将获赠我们新华书肆的‘终身影印凭信’!凭此信,日后凡我书肆刊印之书籍,皆可无偿借阅,每次限三本,期限不限!只要书肆还在,此诺永续!” 哗——! 这下连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普通百姓都激动了。 一百两银子已经够吓人了,这“终身影印权”更是闻所未闻! 等于以后这家书肆出了什么新书好话本,都能免费先看! 这对爱书之人、尤其是家境不那么宽裕的读书人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林公子,此话当真?”有书生忍不住高声问。 “白纸黑字,众目睽睽,岂敢儿戏?”林砚秋正色道,“稍后便会立下字据,请在场诸位共同见证!” “好!” “林公子大气!” “快想想,这下联该怎么对?” 人群彻底沸腾了。 买书的暂时也不急了,都聚拢过来,盯着那块木板上的上联,抓耳挠腮,议论纷纷。 有独自冥思苦想的,有互相低声讨论的,还有急忙掏出随身纸笔试图草拟的。 “‘一岁二春双八月’……这时间对得真绝!” “还得兼顾‘春秋’的双关之意……” “难,确实有难度……” 热烈的讨论声几乎淹没了整条街。 这对联,并不是林砚秋的原创,而是在宋神宗年间,宰相王安石由于和苏东坡政见不合,被流放黄州。 在被流放前,王安石就给苏东坡出了这么一副对联,并且答应他,只要他对出下联,就可以免于流放,留在京城。 纵使苏东坡被称为千古奇才,但是他一辈子也没对上这副对联,这个对子也成了千古奇对。 一直到清朝的对联专家梁章钜,在一位百岁老人的生日宴上灵感爆发,这才对出了下联: 六旬花甲再周天,世上重逢甲子。 这个对子还是很有难度的,林砚秋估摸着,在这个封建王朝,能对上的人大概率寥寥无几。 只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所以林砚秋采取了这幅对联为第一题。 后面两道题,更是一道比一道难。 对面的文渊阁门口,原本还有些零星的客人,此刻也被这热闹吸引,忍不住探头张望,甚至有人直接走了过来。 崔观涛和崔观海哥俩站在自家气派的文渊阁门口,看着对面那人声鼎沸、热议不休的场面,听着那喊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脑子里一片懵。 还能这么干? 这林砚秋是开书局还是散财童子啊? 对几个对子就敢扔出去一百两? 还有那什么“终身影印”,这不等于白送书给人看吗? 这生意还能赚钱?怕不是读书读傻了吧! 崔观海心里又惊又疑,还有股说不出的憋闷。 他做生意讲究的是稳扎稳打,算计分明,何曾见过这种近乎胡来的揽客法子? 可偏偏,对面那热闹是实打实的,人群里不少熟悉的面孔,甚至有几个原本该是他们文渊阁老主顾的读书人,此刻也挤在那边伸着脖子看对子呢! 林砚秋抛出上联和彩头后,就没再多说,只是气定神闲地站在一旁,含笑看着议论纷纷的人群,偶尔和身边的王夫子低声说句什么。 他一点都不急。这才哪到哪? 消息刚放出去,真正的好戏还没开场呢。 让子弹在飞一会儿...... 他早就安排了几个机灵的伙计,掐着开业和公布对联活动的时间点,分头去了县城里几个最热闹的地方——茶馆酒楼集中的街市、县学附近、还有其他几家私塾书院外头。 这些伙计也不刻意推销,就混在人群里,装作闲聊的样子,把消息不经意地散出去。 “听说了吗?文渊阁对面新开那家书肆,东家出了几个极难的对子,扬言能对上的,赏银一百两呢!” “真的假的?一百两?就为几个对子?” “千真万确!好些人都跑去看了!那东家还放话,说什么以文会友,我看呐,分明是觉得咱们徽县读书人没本事,故意挑衅呢!” “嗬!好大的口气!一个外乡来的读书人,得了诗会魁首就这般目中无人?走,瞧瞧去!” 这样的对话,在好几个地方同时上演。 话里话外,半真半假,既点明了彩头的诱人,又悄悄激起了本地读书人的好胜心。 效果立竿见影。 县学里,原本正在温书或闲聊的学子们很快听到了风声。 “诸位同窗!那林砚秋在新华书肆门口设下对联擂台,口出狂言,视我徽县文才如无物!我等岂能坐视?”有性子急的学子已经拍案而起。 “正是!诗会让他侥幸得了魁首,便如此张狂?对联一道,可未必是他强项!” “同去同去!灭灭他的威风!” 学子们群情激奋,都觉得这是关乎徽县文脉颜面的大事,纷纷呼朋引伴,就要出门。 第122章 惊动县学 张轩文更是积极,凑到李羽莫身边,煽风点火:“李兄,你看这林砚秋,也太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不过是出了几本歪门邪道的话本,弄些哗众取宠的伎俩,就敢摆这等擂台?咱们若不去,倒显得怕了他!” 李羽莫倒是比旁人冷静些,但也被勾起了兴趣和好胜心。 他沉吟片刻,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诸位同窗,稍等。此事我等自行前去,恐有不妥。不如禀明夫子,由夫子带领,方显郑重,也免得被人说咱们县学生员意气用事。”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赞同。 于是,一群学子簇拥着去找了县学里一位素以才学著称、又较为开明的周夫子。 周夫子听了学子们的禀报,捋着胡须,眼中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林砚秋……便是那位诗会夺魁的袁州案首?竟在书肆开业时设下对联擂台,还有百两彩头?倒是别开生面。也好,老夫便随你们去瞧瞧,这位林案首,到底出了何等妙对,又能引来何等才思。” 有了夫子首肯和带领,县学这群学子更是有了底气,当即浩浩荡荡出了门,直奔新华书肆。 其他私塾、书院得到消息慢些,但也有不少学子或独自、或结伴,怀着好奇或不服的心情,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而就在这各方人马被对联擂台吸引、纷纷赶来的当口,文渊阁门口的崔观海,看着对面越来越旺的人气,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来。 他心念电转,忽然想起一事,眼前一亮。 他朝身边一个心腹小厮招了招手,待小厮凑近,便附耳过去,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吩咐道:“你,现在立刻去找乐安少爷,让他别管这边,马上出城,去旗山脚下一处院落,就说……”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后面几句几乎微不可闻,只见那小厮边听边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神色。 “……记住,要快!悄悄的去,别让人瞧见!”崔观海最后叮嘱一句,眼神阴鸷地扫过对面热闹的书肆。 小厮重重点头,转身飞快地溜进文渊阁后门,消失了。 崔观海这才重新把目光投向对面,看着被越来越多读书人围住的新华书肆,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林砚秋,你以为弄些花里胡哨的对联,撒点银子,就能站稳脚跟? 生意场上的水,深着呢!咱们走着瞧! “大哥,你这是?”崔观涛不明所以,有些好奇的问道。 “别管了,你就等着看好戏吧。”崔观海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 新华书肆门口,关于那第一个上联“一岁二春双八月,人间两度春秋”的讨论已经持续了好一阵。有几个自诩敏捷的读书人试着抛出了自己的下联。 又有人道:“那……‘三尺青锋寒九秋,江湖几度恩仇’如何?” 这下连普通百姓都听出不对劲了,有人笑道:“这位兄台,您这对得……是挺有江湖气,可跟人家上联说的时令节气,半点不沾边啊!” “就是,不光意境不对,就连对账都不工整,这怎么能算呢。” 几个尝试的下联都被挑出毛病,要么对仗不够工整,要么意境全然不符。 众人这才更深刻地体会到这上联的刁钻巧妙,不仅字面要对应,还得扣住“双春闰八月”这个罕见的年份特点,以及“春秋”的双关意味。 一时间,议论声虽大,却再无人轻易开口献丑了。 就在大家抓耳挠腮、苦思冥想之际,街口方向传来一阵明显的喧哗。 只见一群穿着统一样式襕衫的年轻学子,簇拥着一位气度沉稳、年约四旬的夫子,正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两人,正是县试案首李羽莫和素来活跃的张轩文。 他们身后,还跟着不少其他私塾书院的学子,浩浩荡荡,怕是有二三十人。 “是县学的李案首!” “李公子来了!还有周夫子!” “这下好了,李案首学问好,定能对出这下联!” “快让让,快让让!” 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目光都聚焦在这群学子身上,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李羽莫。 期待、好奇、看好戏的神色,不一而足。 刚才还觉得这对子难如登天的一些人,此刻又燃起了希望。 本县的案首出马,总该有点不一样吧? 李羽莫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那块木板前,先是对着木板上的上联凝神看了一会儿,又扫了一眼周围还在低声讨论的众人,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蹙了下眉。 张轩文跟在他身边,低声道:“李兄,你看这上联,不过是取巧于今年的特殊时令,看似巧妙,实则格局不大。以李兄之才,对出下联定然不难。” 李羽莫没接话,他心中正在飞快盘算。 这上联确实巧妙,抓住了今年“双春兼闰八月”的罕见特征,“春秋”一词又暗含双关。 要对得工整贴切,不仅需要字面对仗,最好也能在内容或意境上有所呼应,甚至超越。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但都觉得不够完美,不是略显生硬,就是意境稍逊。 他并不急于开口。 一来是谨慎,不想仓促应对反而落了下乘; 二来,他也想看看这林砚秋设此擂台,到底还有什么后续。 周夫子也踱步上前,仔细看了看上联,捻须沉吟:“嗯……‘一岁二春双八月,人间两度春秋’……应时应景,巧思天成。林案首出此上联,倒是有趣。” 他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林砚秋,带着审视和探究。 林砚秋见县学的夫子和学子到来,尤其是李羽莫亲至,心里并不意外,反而觉得时机正好。 他上前几步,对着周夫子和李羽莫等人拱手为礼,态度不卑不亢:“晚生林砚秋,见过周夫子,见过诸位同窗。开业助兴,出此拙联,聊博一哂,还请勿怪。” 周夫子打量着他,淡淡道:“林案首过谦了。此联颇为刁钻,可见用心。却不知这第二联、第三联,又是何等题目?”他直接问起了后续,显然对这擂台的完整设置更感兴趣。 林砚秋笑了笑:“夫子莫急,按规矩,需有人对出第一联,或至今日酉时末仍无人能对,方会揭晓第二联。至于第三联,条件亦然。如若今天第一联尚无人对出,那么晚些时候,晚辈将统一公布第二联和第三联,此项活动,永久有效。” 第123章 吴道子?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又刷地一下集中到了李羽莫身上。 意思很明白了:李案首,您要是有把握,就请出手吧!大家都等着呢! 李羽莫感受到那一道道灼热的目光,心里那点好胜心也被挑了起来。 他再次看向那上联,摒除杂念,专注思考。 现场渐渐安静下来,都在等着这位县案首的妙对。 连对面文渊阁门口阴着脸的崔观海兄弟,也暂时忘了自己的算计,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李羽莫沉吟良久,周围安静得几乎能听见不远处茶馆里隐隐传来的说书声。 他几次嘴唇微动,似乎有了腹稿,却又缓缓摇头,最终,还是轻叹一声,对着林砚秋和周夫子拱了拱手,坦然道:“此联确实巧妙,晚生一时尚无十分妥帖之下联,还需再思。” 哗——! 期待已久的众人没想到等来这么一句,顿时发出一片低低的惋惜和议论声。 连李案首都没能立刻对出来? 这对子真有这么难? 张轩文脸上有些挂不住,想说什么,却被李羽莫用眼神止住。 林砚秋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反而点头道:“李兄坦诚。此联本就难对,一时无对也是常事。时辰尚早,各位不妨再想想,或可有灵光乍现。”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无形中更衬托出这对联的难度。 连县案首都承认一时尚无,其他人就更不敢轻易尝试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众人的热情似乎被浇了盆冷水。 但好奇心却被吊得更高了——第一联就难倒了李案首,那后面两联,该有多难? 那一百两银子和终身借阅的彩头,真的有人能拿到吗? 现场气氛微妙地冷却了片刻。 众人目光逡巡,大多落在其他几位县学佼佼者身上,其中自然包括张轩文。 张轩文心里正憋着股气呢。 他盯着那上联,眉头拧成了疙瘩,脑子里各种词句翻来覆去,却总觉得不是这里差了点意思,就是那里对不上茬。 他原本还指望李羽莫能一举拿下,杀杀林砚秋的威风,没想到连李羽莫都卡住了。 这林砚秋,怎么每次都能弄出点让人头疼的玩意儿? 诗会是这样,现在开个书局也是这样! 张轩文不由得又想起诗会上自己那首花了大价钱买的诗,本以为能露脸,结果在林砚秋那首面前,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要是没有林砚秋……他越想越不是滋味。 眼看着一众学子要么低头沉思,要么摇头叹息,竟无一人能站出来解围,周夫子轻咳一声,适时开口了。 他目光扫过自己带来的这群学生,语气带着惯常的训导意味:“瞧瞧,平日你们一个个自诩才学,眼高于顶。如今一道小小对联,便将你们难住了?可见学问之道,永无止境,人外有人。此番回去,更当时时自省,勤勉向学才是。” 学子们被说得面皮微热,纷纷低头称是。 这话虽是在教训他们,但也间接承认了对联之难,算是稍稍挽回了点颜面。 林砚秋何等机灵,见周夫子出面圆场,立刻顺杆往上爬,笑着拱手道:“周夫子言重了。晚生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开业助兴,博大家一笑的玩闹罢了,哪里上得了台面?正经科举取士,考的是经国文章、济世方略,那才是真学问、大本事。这对对子嘛,闲暇时消遣而已,做不得数,做不得数。”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科举正途,又给在场学子们找了个体面的台阶下。 不是你们学问不行,是这对联本就是消遣,难不难的无所谓嘛! 学子们听了,脸色果然好看了不少,纷纷点头,觉得林砚秋这人还挺会说话,没那么讨厌了。 周夫子岂能听不出林砚秋话里的周全之意? 他捋须一笑,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此子不仅文采好,难得的是处事圆融,懂得给人留余地,并非恃才傲物之辈。 他不再多言,只对林砚秋微微颔首。 这时,王夫子也笑呵呵地凑到周夫子身边,两人低声交谈起来,看那熟稔的样子,竟是旧识。 “砚秋兄!有这等热闹,怎地不叫上我?”人未至,声先到。 只见徐长年拉着自家娘子钟氏,兴冲冲地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林砚秋迎上去笑道:“长年兄,我这不是怕扰了你用功苦读嘛!” “苦读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徐长年摆摆手,径直走到那木牌前,摸着下巴端详起那上联来,嘴里念念有词,“一岁二春双八月……人间两度春秋……啧,应景是应景,巧也是真巧……” 他拧眉思索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苦笑着摇头,“不成不成,脑仁疼,对不上。” 周围人见又一位县学里有名的才子也铩羽而归,对这对联的难度又有了新认识,议论声里多了几分叹服。 就在众人以为这第一联恐怕真要等到时辰截止,或者最终无人能对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让让,麻烦让让”的声音,伴随着些许骚动。 围观的人群好奇地扭头望去,只见崔乐安陪着一位老者,正分开人群,缓步朝前走来。 那老者看年纪约莫六旬上下,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 身上穿的是一袭半旧不新的灰色道袍,浆洗得十分干净,脚下踏着寻常布鞋。面容清癯,目光平和,但行走间自有一股不同于常人的从容气度。 学子们看着眼生,互相低声询问这是哪位。 普通百姓更是好奇,只觉得这老先生不像寻常人。 崔乐安引着老者走到近前,先是向周夫子行了一礼,然后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容我引荐。这位是隐居在城外旗山的吴先生,自号吴道子。” “吴道子?”这名字一出,人群中不少年纪稍长、或是见识广博的读书人便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林砚秋也微微挑眉,他没听过这名号,但看众人反应,似乎来头不小。 王夫子见状,连忙凑到林砚秋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解释了几句。 第124章 竟是状元郎? 原来这位吴道子,本名吴清远,乃是二十多年前的状元郎! 当年也是名动京华的才子,文章锦绣,为人刚直。 可惜宦海沉浮,因多次直言进谏,触怒权贵,接连被贬,最后心灰意冷,索性辞官归隐。 辞官后醉心老庄之学,便自取了这么个道号,在旗山结庐而居,平日极少见客,更少过问世事。 林砚秋心中了然,原来是位辞官的状元公,还是个性情中人。 他目光扫过面露得色的崔乐安,又瞥了一眼对面文渊阁门口,恰好看见崔观海正朝这边望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林砚秋顿时明白了。 这恐怕是崔观海见对联擂台难住了众人,特意请来镇场子的高人。 目的嘛,无非是想借这位老状元的手,压下自己的风头,最好能让那百两彩头兑现,让自己狠狠出点血,顺便当众丢个面子。 想通了这一层,林砚秋反而笑了。 他整了整衣襟,不慌不忙地上前几步,对着那位吴老先生,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晚生林砚秋,不知老先生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态度恭谨,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至于心里怎么想,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吴道子目光平静地落在林砚秋身上,又看了看那块木牌上的上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他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了那副对联上。 林砚秋在心里吐槽:这状元郎都这么高冷的吗? 吴道子盯着那上联看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上联,倒是有几分巧思。不知是哪位出的?” 林砚秋上前一步,再次拱手:“回老先生,是晚生信手所拟,粗陋之处,让老先生见笑了。” 吴道子这才将目光完全转向林砚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表情,点了点头,只吐出两个字:“不错。” 就这? 崔乐安在一旁听得有点傻眼。 不对劲啊! 他爹让他千方百计把人请来,是为了挫林砚秋锐气、让他出丑出血的,怎么这吴老爷子一上来先夸上了? 虽然就两个字,但那也是夸啊! 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刚想开口提醒或者暗示点什么:“吴……” 才刚吐出一个字,吴道子便微微侧头,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语气平平,却不容置疑:“别吵。” 崔乐安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都憋红了。 他可不敢对着眼前这位发脾气,只能硬生生把话咽回去,心里那股邪火更是“噌噌”往上冒,全算在了林砚秋头上。 说起来,崔观海和这位吴老爷子,其实真没啥深交情。 就是前些日子,吴道子派仆人下山到文渊阁买书,那仆人大概是得了主人真传,有点书呆气,买书时闲聊,不小心说漏了嘴,提到自家老爷隐居在旗山,喜好收集些古籍孤本。 这话恰巧被崔观海听去了。 崔观海这人,旁的本事不说,钻营的心思是有的,立刻抓住机会,精心挑选了几本压箱底的珍本,亲自上门拜访求教。 一来二去,算是混了个脸熟。 吴道子隐居多年,性情淡泊,其实不太喜欢崔观海这种满身商人气的访客。 但架不住崔观海送去的书确实是他想找的,也就没有把人直接轰出去,维持着一种客气但疏远的关系。这次崔乐安上门,把新华书肆门口对联擂台、百两彩头的事添油加醋一说,着重强调了出联者如何狂妄,倒是勾起了吴道子的兴趣。 老人家闲居山中,本就有些无聊,听说有这么个刁钻的对联,这才决定下山来看看热闹。 至于帮崔家出头打压谁? 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崔乐安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憋屈,又不敢对吴道子发作,只能把矛头对准林砚秋。 他故意抬高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冲着林砚秋道:“林砚秋,吴老先生在此,你那些小把戏、小心思,还是收起来吧。在真正的学问大家面前,你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贻笑大方罢了。”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直接把林砚秋的举动定性为小把戏,还暗指他上不了台面。 周围不少学子听了,都微微皱眉。 虽然他们刚才也对不出,但崔乐安这话,连带着把他们也扫进去了,听着刺耳。 周夫子更是眉头微蹙,看了崔乐安一眼,觉得此子言辞过于刻薄。 林砚秋却好像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似的,反而顺着他的话,对着吴道子再次拱手,语气诚恳:“崔兄说得是。晚生这点浅薄文字游戏,在吴老先生这般学问大家眼中,自然是孩童嬉戏,不值一哂。今日老先生驾临,能得您一观,已是晚生与书肆的荣幸了。” 他这话,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把自己摆在学生的位置上,既回应了崔乐安的贬低,又捧高了吴道子,还显得自己谦虚知礼。 跟崔乐安那咄咄逼人、目无尊长的样子一比,高下立判。 果然,吴道子听了,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看向林砚秋的眼神,似乎缓和了一点点。 他摆摆手,没接话,注意力又回到了那上联上。 他从随行的老仆手中接过一本空白的册子和一支笔,旁若无人地就在那儿写写画画起来,时而蹙眉,时而微微颔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把周围的人都当成了空气。 崔乐安见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林砚秋不但没恼,反而借势又捧了那老头一把,自己倒显得像个小丑,更是气闷,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狠狠瞪着林砚秋。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吴道子忽然停下笔,对老仆低声说了句什么。 老仆连忙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张裁好的上等宣纸,铺在旁边伙计搬来的小几上,又研好墨。 吴道子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在宣纸上挥毫书写起来。 他动作不快,但笔力遒劲,自有风骨。片刻,两行字便已写好。 老仆小心地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转向众人,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下联:两仪四象生五行,太极阴阳万象。” 第125章 老登,让你装? 声音落下,现场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和惊叹! “妙啊!两仪四象生五行对一岁二春双八月,数字、玄理对时令,严丝合缝!” “太极阴阳万象……对人间两度春秋!以天地宇宙之万象,对人间岁月之春秋,意境开阔,格局宏大!” “工整!贴切!更难得的是意境拔高了一层!从人间时令,一下子提到了天地造化!” “不愧是吴老!不愧是状元之才!这对得……绝了!” 就连李羽莫、周夫子等人,也忍不住连连点头,面露叹服之色。 这对联不仅字面、平仄、对仗无可挑剔,更重要的是,下联的意境和格局,稳稳接住了上联的巧妙,并且更上一层楼,从具体的年份特征,升华到了阴阳五行的天地至理,对得可谓精妙绝伦! 林砚秋听着众人的赞叹,看着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迹,心中也是由衷佩服。 他原本以为这上联足够刁钻,短时间内难有佳对,没想到这位辞官归隐的老状元,竟然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出如此工整又意蕴超拔的下联。 看来这世上,藏龙卧虎,能人异士果然不少。 这吴道子还真是有点水平,难怪一心向道,这对个下联都和道有关。 他收敛心神,上前一步,对着吴道子真心实意地深施一礼:“老先生大才!晚生佩服!此下联意境高远,对仗精妙,远超晚生上联。这第一联,是老先生对出了。” 吴道子这才放下笔,抬眼看了看林砚秋,又看了看自己写的下联,脸上似乎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满意神色。 他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林砚秋的认输和称赞,依旧惜字如金:“尚可。” 林砚秋不动声色的翻了个白眼:这老登,挺能装啊。 刚还夸你呢,你还真敢接啊? 崔乐安在一旁,看着吴道子对出了下联,本该高兴,可听着众人对吴道子的赞扬,看着林砚秋那毫无沮丧、反而真心佩服的样子,心里那股别扭劲更重了。 这怎么……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呢? 风头好像还是没按照他爹的剧本走啊! 崔观涛踮着脚,伸长脖子看着对面吴道子对出下联后众人赞叹、林砚秋恭维的场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扯了扯旁边崔观海的袖子,压低声音疑惑道: “大哥,这……这吴老爷子,怎么瞧着不像是来给咱们助阵的,倒像是……来给对面撑场面的?” 崔观海脸色早已铁青,闻言狠狠剜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他自己心里也正堵得慌呢。 请吴道子来,本意是想借他的才学压林砚秋一头,最好能逼得林砚秋兑现百两彩头,当众出个大血,名声也受损。 可眼下这情形……吴道子是对出了下联,得了赞誉不假,可林砚秋那小子,非但没露怯,反而一副虚心受教、与有荣焉的模样,倒显得他尊师重道、心胸开阔了! 这风头,怎么转来转去,好像还是没完全按自己想的来? 兄弟俩心里憋闷,却又不敢上前打扰,只能缩在人群后边,继续阴着脸观察。 这时,吴道子捻了捻花白的胡须,目光重新投向林砚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这位小友,第一联既已对出,那后续的题目,可否继续了?” 这话一出,立刻勾起了所有人的兴趣。 对啊,第一联就引出了隐居的状元公,还对得如此精彩,那后面两联,该有多难? 又能引出怎样的佳对?众人纷纷将期待的目光投向林砚秋,连周夫子、李羽莫等人也不例外。 林砚秋点了点头,示意伙计将写有第一联的木板翻转过去,露出早已准备好的第二块板面。 上面用同样浓墨写着一行字: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此联一出,现场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比刚才更甚的“嗡嗡”议论声。 “望江楼,望江流……这……这怎么对?”有人茫然。 “妙啊!”李羽莫眼睛一亮,忍不住低声赞道,“叠字复沓,环环往复,既有地点,又有动作,意境空远,难,果然更难了!” 徐长年也摸着下巴,啧啧称奇:“砚秋兄,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种上联也想得出来?光是念着就有种江水滔滔、楼阁伫立的感觉,这对下联的要求可就高了去了!” 张轩文则是死死盯着那上联,牙齿咬得咯吱响。 又是这种刁钻古怪的玩意儿! 这林砚秋从哪里搜罗来这么多绝顶的上联? 他自己难道就能对出来?他不信! 张轩文潜意识里不想接受,这是林砚秋自己想出来的。 就连一直神色淡然的吴道子,在看到这上联时,花白的眉毛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微微蹙起,目光凝在那一行字上,陷入了沉思。 显然,这第二联的难度,即便是他,也不敢说有十足把握。 林砚秋趁着众人品味上联的功夫,余光瞥见人群外,崔清婉带着丫鬟明月,正有些焦急地朝这边张望,似乎刚到。 他悄悄朝她招了招手。崔清婉会意,脸颊微红,低着头,从人群边缘小心地绕了过来,站到了林砚秋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轻声问道:“砚秋,没事吧?我听说这边热闹,还有位老先生……” “没事,挺顺利的。”林砚秋对她笑了笑,低声安抚了一句。 两人的小动作没逃过一些人的眼睛,但此刻大家的注意力更多还是在那个令人头疼的上联上。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看起来有些书生气的年轻人忽然“咦”了一声,开口道:“望江楼?学生好像记得,川府锦官城外,临江确有一座古楼,似乎就叫‘望江楼’?林公子这上联,莫不是灵感来源于此?” 第126章 烟锁池塘柳 林砚秋心中暗赞:这还有主动帮忙捧哏的? 虽然不是我安排的托,但这捧哏来得及时啊! 这小伙子不错,是个说相声的好材料。 他面上不动声色,清了清嗓子,顺着那人的话,正色解释道:“这位兄台说得不错。前些时日,我偶遇一位从川府行商归来的朋友,听他谈起蜀地风光,特意提到了这座临江而立的望江楼,景致开阔,令人神往。我一时有感,便拟了这上联。至于下联……” 他顿了顿,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遗憾和期待,“我自己虽也有些粗浅想法,但总觉得差了些韵味,不够完美。故而今日借此机会,出此题求教于方家,看看是否有人能对出浑然天成的下联来。” 他这话说得谦虚,既点明了上联的出处和意境,又表明了自己也尚未满意,把寻找完美下联的期待值拉得更高,也显得擂台更加公允。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觉得这上联果然有来历,意境也更丰满了。 同时,连出题者自己都觉得不够完美的下联,那得有多难对? 期待和挑战的情绪在人群中弥漫。 吴道子依旧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目光深邃,盯着那“望江楼,望江流”,仿佛要透过字面看到那川府的江水楼台。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却没有像对第一联时那样很快动笔,反而眉头越皱越紧。 李羽莫、徐长年,以及其他自诩才思敏捷的学子,也都各自苦思,有人低声念叨,有人以指画掌,但无一例外,都是摇头叹息,显然毫无头绪。 张轩文急得额头冒汗,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观雨亭”、“听松阁”之类的词冒出来,可跟“望江流”一比,立刻显得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说不出口。 现场渐渐从热烈的议论,变成了一种焦灼的安静。只有远处依稀的市井声,和近处一些人紧张的呼吸声。 崔观海兄弟在人群后看着吴道子久久不语,有些着急。 这要是没人对出来,那可是真让林砚秋出了大风头了。 不过他们可没想到,不管有没有人能对出来,今天的林砚秋和新华书肆,都已经出了大风头了。 就在这种沉闷又带着点诡异期待的气氛中,时间悄然流逝。 吴道子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对着林砚秋道:“此联……巧思天成,意境空濯。老夫一时……亦难觅佳对。” 这结果让现场气氛既震撼又有些凝滞。震撼的是连状元公都被难住,凝滞的是大家都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咋办了。 吴道子自己似乎也不太甘心,他略作停顿,又开口问道:“林公子,此题……可有作答的时限?” 林砚秋摇了摇头,语气坦然:“这三道题目,我会一直挂在书肆门外。不论何时,只要有人能对出其中任何一联,我今日承诺的彩头——无论是十两、五十两,还是一百两,连同那‘终身影印凭信’,永久有效。” “永久有效?!” 这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叫好和掌声。 “好!林公子大气!” “言出必践,这才是读书人的气度!” “如此一来,倒是不急于一时了,可以回去慢慢琢磨!” 这承诺无疑给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也彻底展现了林砚秋的诚意和底气。 我不怕你们对出来,就怕你们对不出来! 这书局,是要长久开下去的,这擂台,也是长久摆下去的! 站在林砚秋侧后方的崔清婉,看着他站在人群中央,从容应对,许下如此郑重的诺言,引来众人由衷的赞叹,让她看得有些出神,脸颊微微发烫。 又过了一阵子,现场依旧无人能对第二联提出让大多数人信服的下联。 眼看日头渐高,气氛也从最初的狂热渐渐转向一种意犹未尽的沉思。 林砚秋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正打算说几句场面话,宣布今日擂台暂歇,大家可以继续进店选购《倩女幽魂》时—— “林公子。”吴道子再次开口,叫住了他。这位老状元此刻脸上少了几分最初的淡漠,多了些明显的探究和急切,“这第二题,暂且表过不提。不知那第三题……可否先行告知?老夫……实在心痒难耐,若能得知题目,回去后也好细细揣摩思量。” 他连自称都从老夫变成了更显亲近的我,已经是把自己的姿态放低了。 林砚秋心里差点乐出声:哟呵,老登,憋不住了吧? 刚才还端着架子惜字如金呢,现在倒是一口一个林公子了。 周围众人一听,也立刻来了精神,纷纷附和: “对啊林公子,第二题都这么难了,第三题该是何等模样?” “让我们也开开眼吧!” “就是就是,吴老都这么说了,林公子就别藏着了!” 眼看气氛又被吴道子一句话重新点燃,烘托得恰到好处,林砚秋也就不再卖关子。 他示意伙计将第二联的木板也翻过去,露出了最后一块板面。 上面只有五个字: “烟锁池塘柳。” 这五个字一露出来,现场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片……愕然和不解的议论。 “烟锁池塘柳?就……就这?” “这……这好像比第二联简单多了啊?” “是啊,字面意思很直白,就是烟雾笼罩着池塘边的柳树嘛。” “意境倒是有些朦胧美,可要对下联……似乎不难?” 别说普通百姓和大多数学子了,就连徐长年和李羽莫看了,第一反应也是微微皱眉,觉得这第三联似乎过于简单直白,与前面两联的刁钻巧妙相比,有点“虎头蛇尾”的感觉。 倒是周夫子在看到这五个字时,眼神猛地一凝,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他仔细看了看那几个字,又抬头看了看林砚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捋着胡须,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并未点破。 吴道子却并未像其他人那样轻视。 他既没参与议论,也没露出轻松的神色,反而在看清这五个字的瞬间,眉头就紧紧锁了起来,目光死死盯住木板,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反复咀嚼这五个字,陷入了更深沉的思索。 很快,就有自认为看出了简单门道的学子按捺不住了。 一个穿着蓝衫的年轻学子抢先站了出来,朝着林砚秋拱拱手,朗声道:“林公子,我有一试对。下联:‘云绕涧底松’!如何?” 第127章 原来还有这种意境? 他对得倒快,意境上也勉强算是山水相对,云雾对烟锁,涧底松对池塘柳。 不少还没看出奥妙的人听了,觉得还行,纷纷点头。 林砚秋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连评价都懒得给。 那学子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了,有点下不来台。 另一个学子见状,觉得自己可能对得更好,也站出来道:“那我这对雨打芭蕉叶如何?烟雨相对,池塘芭蕉皆是景致!” 林砚秋依旧摇头。 这下众人有些哗然了。 “怎么会不对呢?” “意境挺搭的啊,烟对雨,锁对打,池塘对芭蕉,柳对叶……工整啊!” “林公子,你这摇头摇得我们糊涂了,到底哪里不对?” 质疑声渐渐大了起来,连吴道子也从沉思中暂时抽离,抬头看了林砚秋一眼。 吴道子那老登,分明是看出了上联的奥妙,但是却没点破。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甚至开始怀疑林砚秋是不是在故意刁难时,一直沉默的周夫子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这声咳嗽带着明显的不满和训斥意味,顿时让嘈杂的现场安静了不少。 所有学子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县学夫子身上。 周夫子扫视了一圈满脸不服或不解的学生们,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恨铁不成钢,他指着那木板上的五个字,声音提高了些: “你们这些人啊!平日里让你们沉心静气,多钻研学问的根本,莫要只学些皮毛就沾沾自喜,整日做些浮华无根的诗文,一个个还不服气!如今可好,真金摆在眼前,你们却只当是寻常瓦砾!” 他走到木板前,手指点着那五个字,一字一顿地道:“都睁大眼睛,好生看看!‘烟、锁、池、塘、柳’——这五个字的偏旁部首,是什么?” 周夫子指着木板,将那“烟、锁、池、塘、柳”五个字的偏旁部首一一点破,又点明这暗合五行之妙后,现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火金水土木这五个字。 原来如此! 原来玄机在这里! 难怪林公子只是摇头不说话! 跟这暗藏的五行机关比起来,刚才那几个下联,确实是驴唇不对马嘴,连边都没摸到! 那几个抢先开口的学子,此刻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头埋得低低的,再也不敢抬起来。 其他人也是一脸后知后觉的震撼和羞愧。 刚才还觉得林砚秋刁难,现在才知道,是自己太浅薄,根本没看懂人家出的题! 寂静过后,便是轰的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更由衷的惊叹和议论。 “我的天!五行偏旁!这……这谁能想得到!” “绝了!真是绝了!看似简单五个字,里面竟有这么大一个坑!” “不仅要字面意境对仗,还得暗含五行……这难度……简直是地狱级别啊!” “服了!这回是真服了!林公子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就在众人沉浸在五行机关带来的冲击中时,一直沉默的吴道子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终于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和学识的厚重感,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周夫子所言甚是。”吴道子先是肯定了周夫子的点破,然后目光重新落回那五个字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此联之妙,远不止于五行偏旁机巧。诸位请看——” 他微微踱步,仿佛在课堂上讲解经典:“‘烟锁池塘柳’,五字皆含氤氲水汽。烟是水汽凝成,锁亦需水汽锈蚀方见岁月,池、塘自不必说,柳亦喜水滨。五字连读,一幅江南烟雨、池塘生春的朦胧画卷便跃然眼前,意境浑然一体,清新婉约。 更难得的是,将这五行偏旁巧妙地、不露痕迹地融于如此自然生动的画面之中,毫无斧凿拼凑之感。此等巧思,已非寻常机巧二字可以概括,近乎于道了。” 他顿了顿,看向林砚秋,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叹息: “老夫浸淫此道数十载,自诩也有些心得。今日见此三联,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林公子年轻若此,于对联一道之匠心巧思,意境胸怀,老夫……自叹弗如。” 自叹不如! 这四个字从一位曾经的状元公、公认的学问大家口中说出来,不啻于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如果说之前众人的惊叹还带着对难题的震撼和对林砚秋刁钻的佩服,那么此刻,吴道子这番深入肌理的分析和坦率的认输,则是将林砚秋的才学,拔高到了一个令人仰视的境界! 能让吴道子这样的老状元公开承认自叹不如,这林砚秋,究竟是何方神圣?! 众学子看向林砚秋的眼神,已经从复杂变成了纯粹的敬畏和不可思议。 徐长年更是激动地直搓手,与有荣焉。 崔清婉站在林砚秋身后,听着吴道子那极高的评价,看着身前挺拔的背影,只觉得心尖都跟着颤了颤,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和欢喜悄悄蔓延开来。 林砚秋本人倒是依旧淡定,对着吴道子再次拱手,语气诚恳:“老先生过誉了。晚生不过偶得巧思,焉敢与老先生数十年修为相提并论。老先生胸襟气度,更令晚生敬佩。” 他这番谦逊,落在众人眼中,更显出其气度不凡。 胜而不骄,谦而有礼。 就在这气氛被吴道子一番话推向最高潮,众人心潮澎湃之际,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不太和谐的喧哗和推搡。 “让让!都让让!别挤!” 只见一名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粗豪大汉,颇为蛮横地分开人群,硬生生挤开一条路。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穿着锦缎儒衫、头戴方巾的年轻公子。 这公子生得着实俊俏,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一双眼睛尤其灵动,顾盼间竟有几分女子般的明媚。 只是身材略显单薄,脖颈纤细,喉结也不甚明显。 他摇着一柄折扇,步履悠闲地跟在大汉身后,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被围在中央的林砚秋身上。 大汉护着他走到近前,那公子合起折扇,用扇骨遥遥一点林砚秋,下巴微扬,开口问道,声音清亮,却故意压得有些低:“你,就是林砚秋?” 第128章 浮夸的胸大肌 这做派,这语气,再加上那过于精致的容貌,立刻引得众人侧目。 这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 林砚秋抬眼望去,心中微微一怔。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这位公子年纪不大,且……分明是女扮男装。 那过于柔和的五官轮廓,没有喉结的脖颈,以及眼神中偶尔闪过的一丝属于少女的娇俏,都瞒不过他。 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他面上不动声色,不卑不亢地回道:“在下正是林砚秋。不知这位公子找林某,有何见教?” 那人上下打量了林砚秋几眼,撇了撇嘴,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听说你诗写的不错,闹出好大动静。不过嘛……这人长得,倒是挺一般。” 林砚秋:“……” 他额头上仿佛瞬间落下三道黑线。 这哪来的奇葩? 一上来不说正事,先点评起长相来了? 再说了,自己怎么就一般了? 哪里一般了? 谁知盘中餐,谁都不一般好吧! 周围众人也是一愣,随即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画风转得有点快啊! 刚才还是高山仰止的学问探讨,怎么突然就变成品评相貌了? 而且……林公子这相貌,虽说不上星眉剑目,但也算得上清俊端正,气质尤佳,怎么到这位公子嘴里就成一般了? 徐长年在一旁差点笑出声,赶紧用袖子捂住嘴。 崔清婉则是微微蹙眉,有些不悦地看向那个口无遮拦的俊俏小相公。 林砚秋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头那点无语,依旧保持着风度,微微笑道:“在下才疏学浅,相貌更是父母所赐,平平无奇,让公子见笑了。不知公子远道而来,究竟所为何事?” 他特意加重了远道而来四个字,暗示自己已经看出对方并非本地人。 不过林砚秋刚才偷摸观察了一下众人,好像大家都没看出她的真实身份。 喂喂喂,你们眼睛不要可以捐了...... 她的胸大肌都如此浮夸了,你们真看不出来啊? 他现在才知道,为什么那些影视剧里的女装男装都把观众当傻子,原来这些人的眼神是真不好使啊! 不过林砚秋没有直接点破,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样子,怕不是那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万一惹急了她,自己怕不是要被销户了。 她对林砚秋相貌的点评让现场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林砚秋心里无语,面上还得维持风度,问对方来意。 她刷地一下展开折扇,动作间带着几分刻意的潇洒,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本公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洪州柳氏,柳白元。” “洪州柳氏?柳白元?” 这个名字一报出来,现场不少学子,尤其是那些见识稍广、消息灵通的,脸色都变了变,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洪州柳氏?可是那个……世代书香、出过好几位翰林的洪州柳家?” “柳白元……好像听说过,是柳家这一代极有名的才子……” “对对,我也听说过!诗才敏捷,性格……颇为不羁。没想到他竟游历到我们徽县来了!” 窃窃私语声在学子间迅速传播开来。 柳白元的名头,显然在一定的圈子里颇为响亮。 这不仅是因为她的家世,更因为她本身才子的名声和特立独行的做派。 崔清婉虽然没听过柳白元的名声,但见这公子一上来就如此无礼地评价林砚秋,心中不悦更甚。 她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平日温婉,此刻却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挡在林砚秋侧前方一点点,对着柳白元微微福了一礼,语气却带着明显的维护之意: “柳公子,远来是客,清婉本不当多言。但林公子乃谦谦君子,柳公子甫一见面,便如此随意品评他人相貌,恐怕……有失礼数吧?” 柳白元目光转向崔清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她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轻笑一声:“这位姑娘倒是生得亭亭玉立,明媚如春,让人见之忘俗。只是……” 她话锋一转,带着点玩味,“姑娘与他有何关系,为何如此着急替他辩解?” 崔清婉被她那带着调侃的眼神看得脸颊微红,但听到她似乎还要说什么不着调的话,蹙着眉,声音虽轻却清晰地说道:“登徒子!休得胡言!林公子乃我……乃我未来夫婿,我自然容不得旁人随意置评、轻慢于他!” 这话说得直接,带着女儿家难得的勇气和护短,让周围人都是一愣。 连林砚秋都没想到崔清婉会当众说出未来夫婿这样的话来,心里顿时一暖。 这媳妇没白娶! 他连忙上前半步,轻轻将崔清婉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微微护住她,同时在她耳边飞快地低声说了句什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崔清婉只觉得耳根发烫,颦眉退到他身后,只是依旧警惕地看着柳白元。 林砚秋这才重新看向柳白元,心里那点不耐烦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却直接跳过了对方刚才的挑衅:“原来是洪州柳公子,久仰。却不知柳公子此番前来敝店,除了……点评在下相貌之外,具体还有何事指教?” 他差点顺嘴说出柳姑娘,好在及时刹住,改成了柳公子。 她顺着林砚秋的话,用折扇指了指旁边木板上的对联,终于道明了来意:“本公子游历途经此地,恰巧听说此处有位诗会魁首开了家书肆,还在门口摆下什么对联擂台,口气不小。一时好奇,便过来瞧瞧。没成想……” 她拖长了调子,目光在林砚秋脸上转了转,“这对联嘛……不过如此。” 这话依旧是半褒半贬,带着明显的挑衅。 这姑娘,家世好,有才名,大概是被人捧惯了,行事说话都带着股高高在上的劲儿。 要不是看她是个姑娘家,林砚秋真想怼她几句。 好吧,其实主要还是她身边那护卫看着不太好惹。 站姿笔挺,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更像是军中出来的军伍。 第129章 才女柳清照 林砚秋见这柳白元口气不小,便顺着她的话道:“既然柳公子觉得这对联不过如此,想必胸有成竹。还请答题。” 他心里其实不太信这姑娘能对出第二联,更别说第三联了。 这些题目都是经过时间检验的绝对,哪有那么容易? 不过看她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林砚秋也有点拿不准了——万一这真是个千年一遇的才女呢? 柳白元闻言,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她刷地合上折扇,指向第二联的木板,朗声道:“方才等候之时,我心中已有一联,请诸位品评——” 她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期待的脸,缓缓吟出: “赏月台,赏月色,赏月台上赏月色,月台依旧,月色依旧。” 下联一出,现场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吸气声和低呼。 “‘赏月台’对‘望江楼’!妙!” “‘赏月色’对‘望江流’!还能这样?确实巧妙,一个江景,一个夜景,意境也有了。” “赏月台上赏月色……对望江楼上望江流!结构完全对应,意境也从临江远眺转为登台赏月,有些意思。” “工整!意境契合!难得,实在难得!” 众人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明显的惊讶和赞叹。 这对联不仅字面对仗工整,意境上也另辟蹊径,确实堪称佳作。 连李羽莫和徐长年都忍不住点头称赞。 周夫子捻须微笑,吴道子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微微颔首。 林砚秋也愣了一下,心中暗赞:还真让她对出来了! 而且对的相当不错,虽然未必是传世绝对,但在这么短时间内,能对得如此工整且有新意,这姑娘肚子里是真有墨水啊! 看来这时代,女子之中也不乏才学出众之辈,只是多数被世俗规矩束缚了。 他压下心中那点意外,坦然拱手道:“柳公子大才。对仗工整,意境开阔,确是佳对。是林某先前小觑了天下英雄。这第二联,柳公子对得极好。” 林砚秋没啥难为情的,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看来这天下英雄,真如过江之鲫。 林砚秋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这女子果然有些水平。 要知道,这个朝代,女子多以刺绣女红为主,虽说大户人家的女子也会读书识字,但是能有如此水平的可不多见。 众人见他如此气度,更是好感倍增。 吴道子也抚掌叹道:“老夫早就听闻洪州柳氏子弟才学不凡,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柳公子少年英才,思维敏捷,老夫佩服。” 他这话是真心实意,能让他接连说出佩服的年轻人,可不多。 柳白元听到两人称赞,脸上得色更浓,却故作矜持地摆了摆手:“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这时,柳白元摇着折扇,目光灼灼地看着林砚秋,脸上带着那抹略带挑衅的笑意:“林公子,我这联勉强算是交卷了。不过,我倒更想先听听你这位出题人自己的答案。 尤其是这第一联,‘一岁二春双八月,人间两度春秋’,你心中可有佳对?总不能只管出题难为人,自己却藏着掖着吧?” 她这话又把众人的好奇心勾了起来。 是啊,出题人自己的答案往往最能体现题目精髓。 大家纷纷看向林砚秋,连吴道子也投来期待的目光。 林砚秋正待开口,忽闻街口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唢呐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支颇为气派的队伍正缓缓行来。 前头有人举着“寿”字牌,后面跟着挑着各色寿礼的挑夫,还有吹吹打打的乐手,看这架势,是哪家大户在办寿宴巡游。 队伍走近,恰好从书肆门前经过。林砚秋目光落在那些“寿”字牌和挑着的寿礼上,又看了看队伍中一些头发花白的老人,心中忽然一动。 他抬手示意众人稍待,等到那支祝寿的队伍大部分过去,喧闹声稍减,他才转身面向众人,指着那远去的队伍尾巴,缓缓开口道: “方才见这祝寿队伍,倒是让我想起一下联,或可对上这第一题。” 他顿了顿,清晰念道: “六旬花甲再周天,世上重逢甲子。” 下联一出,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在心中默念比对。 “六旬”对“一岁”,“花甲”对“二春”,“再周天”对“双八月”! “世上重逢甲子”对“人间两度春秋”! 同样是应对特殊的时间节点——六十甲子轮回! 同样是数字与纪年的巧妙结合! 不仅对仗工整,意境上也从“一年两度春秋”的时令之巧,升华到了“人生轮回重逢”的岁月之感,格局陡然开阔,且与眼前祝寿的场景隐隐呼应,仿佛信手拈来,却又浑然天成! “妙啊!”吴道子第一个击掌赞叹,眼中异彩连连,“‘花甲’、‘周天’、‘甲子’,紧扣六十轮回,‘重逢’二字更是点睛,道尽岁月沧桑与喜庆之意!此联不仅工整,更兼应景与升华,比起老夫那‘两仪四象’之对,于人情世故上更显圆融贴切!林公子果然才思敏捷,老夫佩服!” 第130章 桃燃锦江堤 他这回是真心实意地称赞,林砚秋这下联确实出人意料,又合情合理。 周围众人也回过神来,纷纷叫好。 “绝了!用甲子轮回对双春闰月,都是时间上的巧事!” “‘世上重逢甲子’,这意境一下子就有了人生感慨!” “林公子这灵感来得真是时候!看来这对联之道,果然源于生活啊!” 柳白元也愣住了。 她没想到林砚秋竟然能借着路过的祝寿队伍,瞬间对出如此工整又富有深意的下联,而且看起来毫不费力,仿佛随口吟来。 这份急智和底蕴,让她心中那点因连对两联而生的得意,瞬间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的惊讶和……一丝不服气。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中异样,折扇一转,又指向那第二联“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些: “林公子这第一联对得精彩。那这第二联呢?你那望江楼千古风流,不知林公子又以何相对?” 她倒要看看,这林砚秋是不是每一联都能如此“信手拈来”。 林砚秋见她紧追不舍,心中好笑,这姑娘胜负心还挺强。 他也不慌,笑了笑,目光扫过自家书肆,然后转向众人,语气平和地解释道:“这第二联的下联,倒也非凭空而来。实不相瞒,我这书肆后院之中,恰好有一口古井。前几日晚间,我在院中散步,见明月高悬,井中月影清晰如画,一时有感,便给那口井取了个名字,叫‘印月井’。这第二联的下联,便是由此而来。”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被“印月井”这个名字和背后的意境吸引,才不紧不慢地吟出下联: “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下联一出,现场再次陷入一片奇异的安静,只余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印月井”对“望江楼”! “印月影”对“望江流”! “印月井中印月影”对“望江楼上望江流”! “月井万年,月影万年”对“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字字相对,结构完全相同! 意境上,“望江”之开阔浩荡,与“印月”之幽静深邃,形成鲜明对比又奇妙和谐。 江楼江流,关乎空间与时间的千古流逝;月井月影,则关乎倒影与真实的永恒印照。 一个向外追寻,一个向内观照;一个千古风流,一个万年静谧。 对得不仅是工整,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好……好一个印月井,印月影!” 吴道子长叹一声,脸上已不仅是赞叹,更有一种遇到知音般的激动,“望江与印月,一动一静,一实一虚,一古一今,却又同归于千古、万年之永恒!此联之妙,已入化境!林公子,仅凭此联,你于对联一道之造诣,便足以开宗立派矣!” 他这评价,简直高到了天际。 周围众人早已被震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柳白元彻底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木板上那两行遥遥相对的对联,又看了看神情平静、仿佛只是说了件平常事的林砚秋,心中翻江倒海。 其实她本名为柳清照,虽也是洪州柳氏,但却是女子之身,纵有千古才情,也只能假借堂兄柳白元的身份出游。 并且她自幼被誉为才女,心高气傲,总觉得同龄男子中少有能入眼者。 族中常有人说,要是她为男子之身,柳白元恐怕都得屈居在她之下。 今日游历至此,听闻林砚秋诗会夺魁、开店摆擂,本是存了三分好奇、七分较量之心而来。 可眼下……对方这信手拈来的两副下联,无论是第一联的应景升华,还是第二联的意境对仗,都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甚至让她生出一种难以企及之感。 没想到在这种小地方,还能遇见这种男子? 她顿时对这个林砚秋起了兴趣,有了些暗暗较劲的心思。 林砚秋则是开口:“诸位可对我这下联有如何评判?” 虽然林砚秋这么说,但是众人可没真以为他是来求意见的。 他这两联对的极好,特别是第二联,意境和对仗远超柳白元给出的下联。 不过这第一联嘛,和吴道子给出的下联倒是难分伯仲。 没等众人开口,林砚秋又继续说道:“柳公子对我这下联如何看?” 她能有什么看法,这第二联明显他对的比较好。 不过她拱了拱手开口道:“这第二联,我不如公子。” 林砚秋见她服软,便开口:“这第三联柳公子可有下联?” 柳清照刚才已经思考挺长时间了,但是还是没想出下联来,这第三联实在太难。 她摇了摇折扇,眼珠一转,看向了林砚秋,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我倒是更想先听听林公子你自己的下联。你既然出了题目考校大家,总得自己先抛砖引玉,不然,岂不是有故弄玄虚的嫌疑?” 柳清照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沾沾自喜。 这第三联实在是太难,她笃定林砚秋肯定也没有下联。 众人也都是一副看好戏的姿态,纷纷呼喊着让林砚秋先给个下联。 这话说得俏皮,却也有理。 对啊,出题人自己有没有答案? 他的答案又如何? 众人被柳白元一提醒,顿时好奇心大起,纷纷附和: “柳公子说得有理!林公子,你自己的下联是什么?” “对啊,让我们也开开眼!” “林公子,快说说吧!” 连吴道子也抚须点头,眼中充满期待:“老夫也甚是好奇,能想出如此上联,林公子心中可有相匹配的妙对?” 林砚秋看着瞬间倒戈、一脸期待的众人,又看了看那边笑得像只小狐狸的柳白元,心里无奈一笑。 这姑娘,不仅才学好,还挺会带节奏,转眼就把压力抛回给自己了。 不过,他既然敢出这题,自然早有准备。 他略一沉吟,便开口道:“既然诸位想听,那林某便献丑了。对于这‘烟锁池塘柳’,我自己琢磨的下联是——” 他顿了顿,清晰地念出:“桃燃锦江堤。” “桃燃锦江堤?”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有人反应过来,开始拆解偏旁。 桃——木字旁(木)。 燃——火字旁(火)。 锦——金字旁(金)。 江——三点水(水)。 堤——提土旁(土)。 木、火、金、水、土! 又是五行偏旁!而且顺序是木火金水土,与上联的“火金水土木”顺序不同,但五行俱全! 不仅如此,“桃燃”对“烟锁”,桃花灼灼似火燃,对烟雾笼罩,一动一静,一明艳一朦胧; “锦江堤”对“池塘柳”,锦江堤岸繁华,对池塘柳色清幽,意境一阔大一幽深。 “桃燃锦江堤……”吴道子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好!‘燃’字极妙,既合火旁,又将桃花盛开之态写得淋漓尽致,生机勃勃!锦江堤对池塘柳,由小景转为大观,气象顿开!五行偏旁暗藏,顺序错落有致,意境相辅相成,却又别开生面!好对!绝妙好对!” 连吴道子都如此盛赞,众人更是叹服不已。 原来林公子自己就有如此佳对! 这对联擂台,果然不是无的放矢! 第131章 缠上我了? 林砚秋吟出“桃燃锦江堤”后,现场已是叹服声一片。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柳清照身上,含笑问道:“柳公子对我这下联,如何看?” 这话问得平和,却让柳清照一时语塞。 她能有什么看法? 这第三联她自己苦思良久,尚未有满意之对,而林砚秋这“桃燃锦江堤”,五行偏旁工整巧妙,意境由幽静池塘转为灼灼江堤,生机盎然,对仗之妙,连吴道子都赞不绝口。 她就算再心高气傲,也得承认,这一联,自己目前确实对不出更好的。 她来之前正是听清风先生说过,徽县出了个不得了的读书人,先不论文章经略如何,单是在诗词一道上,惊为天人。 话里话外,都在说她这个才女不如他矣。 这柳清照能忍? 家中族老都说,她的才华,若非为女子之身,都足以在青史留下姓名了。 没想到今日见面,林砚秋的第一印象和她想象中出入甚大。 能写出那种诗句的人,她还以为肯定是桀骜自负,豪迈狂放之人,没想到却和普通读书人没什么区别,彬彬有礼,进退有据。 要说不好?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就是让她有些失望罢了。 柳清照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较劲和失望交织着,化作一声轻叹。 终究是自己期望太高了。 她少时便立下誓言,将来要嫁的夫君,定是才华横溢、光芒万丈、有睥睨天下之气概的人物。 可眼前这林砚秋,除了那确实惊才绝艳的才学,待人接物却温和得像最寻常的读书人,一点也没有想象中恃才傲物的狂生模样。 柳清照被自己这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脸上微微发热,连忙甩开这莫名其妙的想法。 这时,周夫子也捋着胡须,再次开口盛赞:“林公子这‘桃燃锦江堤’,意境与机巧并重,怕是难有超越者了。今日这场对联,让老夫也受益匪浅啊。” 他又转头,板起脸对着身后那群县学学子,“你们瞧瞧!林公子不光经义文章是案首,于诗词对联一道也有如此造诣!再看看你们,平日读了几本书就觉得自己了不得了?从今往后,都给我收心,老老实实钻研功课去!别整天眼高手低!” 学子们被训得低头不语,心里虽然有点不服气,但也不得不承认林砚秋这对联确实对得漂亮。 不过转念一想,林公子不是说了嘛,这题目永久有效! 万一自己哪天灵光一闪,也对出来了呢?那可是一百两和终身免费借阅啊! 跟什么过不去,也不能跟银子过不去不是? 这么一想,心里又热乎起来,暗暗决定回去后一定多翻书,多琢磨。 林砚秋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便适时地将话题引回正事。他朝着四周拱了拱手,朗声道: “多谢诸位今日捧场,这对联擂台,只为以文会友,博君一笑。咱们书肆今日开业,除了这文字游戏,主要还是想为大家提供些可读之书。 比如这新到的《倩女幽魂》话本,情节曲折,文笔尚可,感兴趣的朋友不妨进店一观,前两回有售,最新第四回也已上架。” 他这话一说,顿时提醒了很多人。对啊,热闹看完了,该干正事了!那《倩女幽魂》的故事正讲到紧要关头呢!刚才被对联吸引了注意力,这会儿才又想起心痒的感觉。不少人立刻转身涌进书肆,围着王夫子和伙计询问购买。 柳清照站在一旁,看着林砚秋从容地将众人注意力从对联引向卖书,心里那点复杂情绪更浓了。 这人,才学是真的好,可怎么……就这么像个精明的商人呢? 一点都没有她向往的那种狂士风骨。 她越想越有点气恼,也不知道是气林砚秋不符合她的想象,还是气自己那点隐秘的期待落了空。 这股气恼让她忍不住又想做点什么。 她眼珠一转,再次上前,对着林砚秋开口道:“林公子大才,今日这三联,白元佩服。不过,我忽然想起一事。前些时日,我在一本古籍残卷上,见过一副上联,颇为玄妙。可惜那古籍残破,下联失落,我苦思数月,始终不得其法。今日见林公子于对联一道造诣非凡,不知……可否为我解惑?” 林砚秋闻言,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这姑娘怎么跟牛皮糖似的,粘上了? 他面上还得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叹了口气。 行吧,既然你非要凑上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哦?竟有连柳公子都苦思不得的上联?”林砚秋做出好奇状,“那不妨念出来,让大家一同参详参详?集思广益,或许能有收获。” 他先把范围扩大,显得自己不是独扛。 柳清照正要开口,林砚秋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不过,柳公子,咱们读书人讲究个彩头。若是在下侥幸,恰巧能答出这下联……柳公子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他笑呵呵地看着柳清照。 柳清照一愣,没想到林砚秋会主动提彩头。 她略一思索,觉得以那上联的难度,林砚秋就算再有才,仓促之间也未必能对出完美的下联。 于是很是爽快地一挥手:“依公子所言便是。林公子想要什么彩头?但说无妨。” 林砚秋心里乐了,这大户人家出来的,就是爽快。 他飞快地扫了柳清照一眼,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不太正经的念头,要是让她给自己暖床,是不是也行? 呸呸呸,想什么呢! 清婉还在后面看着呢!自己怎么能有这么龌龊的想法! 他正了正神色:“柳公子客气了。不如这样,若是今日林某侥幸答出,柳公子就在我们这小书肆里,随意选购一本话本,算是照顾生意,如何?这个彩头,不为难吧?” 他这是以退为进。 一本话本才几个钱?显得自己大度又务实。 柳清照听了,又是一怔。 她还以为林砚秋会趁机提出些与学问相关的彩头,或者至少也要些银子,没想到只是买一本书? 这要求……也太简单了吧? 简单得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小看了。 她心里那点好胜和不服又被勾了起来,豪气顿生,折扇一挥:“林公子说笑了。一本如何够?若你真能对出那古籍残联的下联,我柳白元今日便在你书肆采购一百本《倩女幽魂》!不,各种书籍,凑足一百本!” 第132章 寂寞寒窗空守寡 一百本!周围还没散去的人听了,顿时发出低低的惊呼。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生意了! 这柳公子果然豪气! 林砚秋心里简直乐开了花,面上却还得绷着,连忙拱手:“柳公子大气!既如此,林某便献丑了。还请柳公子出上联。” 众人见状,知道又有好戏看了,刚刚散开一点的注意力立刻又集中回来,一个个瞪大眼睛,竖起耳朵。 柳清照清了清嗓子,压下心中那点因为林砚秋“轻视”彩头而生出的微妙情绪,缓缓念出了那个困扰她许久的的上联: “寂寞寒窗空守寡。” 七个字,清冷孤寂的意境瞬间扑面而来。 更妙的是,这七个字,竟全是宝盖头(宀)!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连吴道子和周夫子都皱起了眉头,开始思索。 宝盖头……而且意境如此统一,字字透着孤寂悲凉……这下联,不仅要字字对应偏旁,意境还得契合……难,果然又是刁钻至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砚秋身上。 林砚秋看着那“寂寞寒窗空守寡”七个字,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这上联他自然知道,难点就在全是宝盖头和那凄清意境。 下联嘛……他心中立刻有了答案,不过嘛…… 他抬起头,没急着开口,反而笑眯眯地看向周围那些还在苦思冥想的学子,尤其是徐长年,开口道:“诸位兄台,可有思路?这上联着实精妙,看来柳公子是有备而来啊。” 他说着,还特意朝徐长年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很明显:徐兄,机会啊!怼回去!扬名立万! 徐长年正看热闹看得起劲呢,接收到林砚秋的眼神,立马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意思很明显:与我无关。 开什么玩笑,他对对子本就不是强项,这种刁钻题目更是想都别想。 徐长年别说短时间想不出对策,就算是对出了下联,他也肯定不会出头。 他还等着看热闹呢。这柳公子明显是冲着林砚秋来的。 真不知道他们俩是不是以前就结下过梁子,不知道这柳公子为何针对他。 不过看着柳公子,倒是长相清秀,和这砚秋兄倒是挺般配的。 他莫非是有龙阳之好? 这会儿知道了林砚秋已经婚配,因爱生恨? 徐长年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啧啧啧,这可比话本有趣多了。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脑补了八百个章节的才子佳人的话本了。 林砚秋看他那副憋着坏笑、眼神乱飘的模样,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也猜到这厮肯定没想好事,心里暗啐一口。 其他学子皱眉的皱眉,摇头的摇头,显然都没什么头绪。 张轩文见状,觉得机会来了。 他本来就看林砚秋不顺眼,刚才对联擂台又让林砚秋出尽了风头,此刻见林砚秋好像也被难住了,立刻阴阳怪气地开口:“林公子,人家柳公子是专程向你请教,你总问我们作甚?莫非……你自己也对不上来?若真是才思枯竭,直接认输便是,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崔乐安更是直接,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立刻跳出来大声道:“就是!林砚秋,你是不是答不上来了?答不上来就直说!我看你这书局也别开了,连人家柳公子出的对子都对不上,还开什么书局卖什么书?趁早关门算了!丢人现眼!” 他这话说得又冲又难听,连他爹崔观海在后面听了都直皱眉头,暗骂这儿子沉不住气,赶紧示意身边小厮去把他拉回来。 有些事背后做做就行了,哪能这样明目张胆当出头鸟? 平白让人看笑话。 吴道子此时也抚须摇头,沉吟道:“此联……字字同旁,意境孤绝,仓促之间,确实难觅佳对。柳公子,此题甚难,不如……就此作罢?” 他这话既是实话实说,也存了给林砚秋台阶下的意思。 毕竟在他想来,林砚秋就算再有捷才,面对这种明显需要时间研磨的绝对,短时间内对不上来也正常,没必要硬扛着丢了颜面。 柳清照听了吴道子的话,只是对他略一拱手,表示感谢,但目光却依旧紧紧锁在林砚秋身上,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考较和期待。 她就是想看林砚秋的反应,是顺着吴道子给的台阶下来认输,还是…… 林砚秋仿佛没听到张轩文和崔乐安的嘲讽,也没接吴道子递来的台阶。 他目光平静地回视柳清照,嘴角忽然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然后,在所有人或质疑、或期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 “俊俏佳人伴伶仃。” 七个字,掷地有声。 现场再次陷入死寂。 “俊俏佳人伴伶仃……” 有人下意识地重复,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 “俊、俏、佳、人、伴、伶、仃……全是单人旁!” “我的天!宝盖头对单人旁!字字偏旁对应!” “‘寂寞寒窗’对‘俊俏佳人’!‘空守寡’对‘伴伶仃’!意境上,一个孤苦无依,一个伶仃相伴,同样透着凄清孤寂,甚至更深一层!” “绝!太绝了!这……这简直像是早就配好的一对!” 短暂的寂静后,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的惊呼和赞叹! 这对联不仅在偏旁部首上完美对应,意境更是丝丝入扣,甚至下联的“伶仃”比上联的“守寡”更添了一份无依无靠的漂泊感,堪称神来之笔! 吴道子猛地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林砚秋,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 他刚才还说“仓促之间难觅佳对”,结果林砚秋转瞬之间就给出了如此工整又意蕴深远的答案! 这份急智,这份对于文字和意境的掌控力,简直匪夷所思! “好!好一个‘俊俏佳人伴伶仃’!”吴道子忍不住击节赞叹,脸上满是激动,“偏旁巧对,意境相承,更添孤寂漂泊之感!林公子,你……真乃天纵奇才!老夫今日,算是彻底服了!”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再无半点保留。 周夫子也是连连点头,看着林砚秋的眼神充满了激赏,转头对学子们叹道:“看见没有?这便是真正的才思敏捷,厚积薄发!你们啊,差得远呢!” 徐长年冲着林砚秋挤眉弄眼。 他怎么看这两人都有故事。 张轩文和崔乐安则像被掐住了脖子,张着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尤其是崔乐安,刚才还叫嚣着让林砚秋关门,现在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133章 这就对出来了? 柳清照彻底呆立当场。 她怔怔地看着林砚秋,又反复默念着那“俊俏佳人伴伶仃”,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本以为这上联足以难住林砚秋至少一时三刻,甚至可能让他认输……没想到,对方几乎是不假思索,就对出了如此完美的下联!不仅对上了,而且对得如此精妙,如此……无情地击碎了她最后一点想要难为一下对方的念头。 她心中那点气恼、不服、期待、失望……种种复杂情绪,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七个字冲刷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种深深的震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这个上联,不光是她,他们洪州柳氏无数读书人都曾经为它绞尽心机,也有人对出过下联,但是不是意境差距过大,就是对仗不太工整,没想到在这这么简单就对出来了? 他才用了多长时间? 一炷香? 还是两炷香? 如果说之前的题目,可以归结为他是出题人,所有心中早已有答案,但是这个题目,他可没有提前知晓。 她苦笑着问道:“林公子,你是否也以前就听说过或在哪里见过这幅古联?” 她还是有些不太相信,因为这下联和上联,实在是太匹配了。 简直就像出自一人之手。 她宁愿相信这下联就是原作手笔,也难以相信这是临时构思的。 林砚秋笑着摇了摇头。 紧接着,他微微一笑,对着柳清照拱了拱手:“柳公子,不知林某这‘俊俏佳人伴伶仃’,可还入得了眼?是否算答出了你那古籍残联?” 柳清照回过神来,对上林砚秋那含着笑意的清澈目光,脸莫名地一热。 她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林公子大才,白元……心服口服。此联对仗工整,意境深远,远胜白元所想。这一局,是我输了。” 她顿了顿,想起之前的赌约,转向身边那个高大的护卫,吩咐道:“忠叔,麻烦你去与书肆掌柜结算,按方才所言,选购各类书籍,凑足一百本。” 语气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那被称为忠叔的护卫沉声应道:“是,公子。” 随即走向柜台去找王夫子。 一百本书! 这手笔,再次让周围人惊叹柳公子的豪气,同时也对林砚秋的才华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可是凭真才实学赚来的大生意! 林砚秋心里乐开了花,表面却还得矜持一下:“柳公子太破费了。其实一本足矣……” “愿赌服输。”柳清照打断他,目光重新变得清亮,带着一种棋逢对手后的奇异光芒,“林公子不必推辞。今日这三联一会,让白元受益匪浅。他日若有缘再会,或许……还要向林公子请教。” 柳清照吩咐完护卫忠叔去购书,心中那点不甘和震撼仍未完全平复。 她看着林砚秋,只见对方似乎没太在意她这边,反而招手叫来了那位一直在柜台忙碌的王夫子。 林砚秋凑到王夫子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说:“夫子,劳您驾。带着那位忠叔,给柳公子挑书的时候,捡咱们书肆里……最贵的那几样拿,最好是那些装帧精美、内容高深、平时不太好卖出去的。 嗯……经史子集的精装套册、名家字帖拓本、还有那几套价钱不菲的舆图志,都算上。凑足一百本之数便可。” 王夫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连忙用袖子掩住,看向林砚秋的眼神里满是笑意。 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便朝着等候的忠叔走去,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热情周到的笑容:“这位仁兄,请随老夫来,我们书肆各类书籍齐全,定让柳公子满意。” 这边,林砚秋清了清嗓子,面向还未完全散去、仍在兴奋议论的人群,朗声道: “诸位,今日多谢大家捧场!这对联之乐,只是咱们新华书肆与各位书友结缘的由头。书肆之本,终究在于一个书字。我们这新华书肆,不敢说藏书万卷,但也尽力搜罗了不少可读之书。 除了方才提到的《倩女幽魂》新话本,经史子集、名家诗文、各地风物志、乃至一些有趣的杂谈笔记,也都备了一些。诸位若有闲暇,不妨进店逛逛,翻看一番。即便不买,进来看看书,歇歇脚,咱们也欢迎!” 他这话说得实在又亲切,既给自己的书肆打了广告,又显得不那么急功近利。 不少人听了,觉得在理,反正热闹看完了,进去看看书也好,便三三两两地跟着进了书肆。 柳清照站在门口,看着林砚秋前一秒还意气风发,后一秒就站在那言辞恳切地招揽客人,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第134章 柳清照的好奇 这人……怎么能在才气纵横和市侩精明之间切换得如此自如?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她愈发觉得看不透,心底那份好奇却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林砚秋可没空琢磨柳姑娘复杂的心思。 他目光一转,就盯上了还站在一旁的几位熟人。 李羽莫见他看过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主动上前道:“林公子今日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李某近日正想寻几本前人诗集和策论范文研读,既然来了,正好在林公子这书肆里选购一番,也算沾沾文气。” 瞧瞧!什么叫会说话!什么叫上道! 林砚秋心里给李羽莫点了一百个赞,脸上笑容更盛,连忙招呼旁边的伙计:“快,好好招呼李公子!李公子需要什么,务必仔细寻来!” 伙计应声上前,恭敬地引着李羽莫进店。 林砚秋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又平移到了旁边的徐长年身上。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李兄都表示过了,徐兄,你呢?该你了。 徐长年接收到林砚秋殷切的目光,脖子一缩,脸上立刻堆起无辜又可怜的表情,双手一摊。 意思很明显:砚秋兄,别看我啊!你知道的,我可没钱。 林砚秋嘴角抽了抽,心里暗骂:好你个徐长年!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 要是眼神能杀人,徐长年这会儿估计已经被林砚秋的目光戳成筛子了。 徐长年被盯得后背发毛,赶紧往旁边挪了挪,假装去看门口的木牌对联,嘴里还小声嘀咕:“哎呀,这对联真是越看越妙,我得再好好琢磨琢磨……” 林砚秋拿这滚刀肉没法子,只好收回目光。 这徐长年,哪有一点像读书人了? 简直是个无赖嘛。 这时,吴道子缓步走了过来。 这位老状元此刻脸上已没有了最初的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阅尽千帆后的平和与欣赏。 他拍了拍林砚秋的肩膀,语气带着感慨:“林公子,后生可畏,此言不虚。老夫这状元之名,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今日见你才思泉涌,应对从容,方知江山代有才人出。 你这书局,开得好。不仅有生意经,更有文气。以后若得了闲,老夫说不定还要常来坐坐,看看书,也看看你这年轻人,又能弄出什么新花样来。” 这话说得朴实,却分量极重。 等于是吴道子公开认可了新华书肆的格调,甚至隐隐有将其视为一个可常来的文雅之地的意思。 这对于一个新开业的书肆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口碑。 林砚秋连忙正色,恭恭敬敬地拱手回礼:“吴老过誉了,折煞晚生。您老能来,是书肆的荣幸,晚生随时扫榻以待。” 吴道子点点头,不再多言,也负手走进了书肆,似乎真的打算看看有什么合眼缘的书。 看着吴道子的背影,再看看书肆里逐渐多起来的人影,听着里面传来的翻阅书页和低声询问的声音,林砚秋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开业这一关,算是闯过去了,而且效果远超预期。 对联擂台成功吸引了全城目光,展现了实力,引来了吴道子这等重量级人物的认可,还顺带卖出了不少书,更意外收获了一笔百本大单。 接下来,《倩女幽魂》的话本能不能持续热卖,就要看老李头在茶馆里的宣传攻势,以及读者们口口相传的效果了。 不过,有了今天这么热闹的开局,林砚秋对后续充满了信心。 而对面的文渊阁,崔观海站在阴影里,看着新华书肆门庭若市的热闹景象,脸色阴沉如水。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林砚秋这边忙着招呼客人,另一边的文渊阁里,气氛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崔观海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文渊阁后院。 崔观涛和垂头丧气的崔乐安赶紧跟了进去,小心地关上了门。 “爹,二伯,”崔乐安还惦记着那些印好的话本,“咱们……咱们那《倩女幽魂》的话本,什么时候开始卖啊?我看对面人那么多……” “卖?还卖什么卖!”崔观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他指着崔乐安的鼻子,气得声音都在抖,“你眼睛长哪儿去了?没看见对面连最新第四回都摆出来了吗?连吴道子、柳白元都去捧场了!咱们这拼拼凑凑、不知道对错的前两回,现在拿出来卖,是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他看着自己儿子那副懵懂又带着点不服气的样子,再看看对面书肆里林砚秋那游刃有余、大出风头的模样,心头那股邪火更是烧得旺。 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怎么人家林砚秋不光才气纵横,对于经商一道也颇有研究。 第135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感谢礼物加更) 自家这个呢? 除了吃喝玩乐、跟人争风吃醋,还会什么? 早知如此……要是当初…… 他想了半天,最终只能憋屈的叹了口气。 崔观涛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大哥,消消气,乐安也是年轻不懂事。” 他顿了顿,看着堆在墙角那些已经装订好、却仿佛成了烫手山芋的话本,叹气道,“可事已至此,咱们印都印了,这么多本,压着也不是办法。要不……咱们还是拿出来卖吧,能卖一点是一点,总比全砸在手里强,好歹挽回些本钱。” 崔观海胸膛起伏,好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颓然坐下,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哑着嗓子吩咐旁边的掌柜:“去,今天就挂出去,摆到最显眼的地方。价钱……就按成本价卖,不,再低半成!我就不信,便宜还抢不来几个贪便宜的客人!” “成本价?还再低半成?”旁边的掌柜有些迟疑,“老爷,那咱们可就是亏着本在卖了,人工、纸张……” “现在还管什么赚不赚钱!”崔观海烦躁地挥手打断,“先顾着别亏太狠,别让对面把客人全抢光了!快去!” “是,老爷。”掌柜不敢再多言,赶紧退下去安排。 崔乐安站在一旁,小声嘟囔了一句:“按成本价卖都赚不到钱,那咱们忙活这么久图啥……” “图啥?你说图啥?!”崔观海刚压下去的火又噌地冒了上来,指着崔乐安骂道,“还不是因为你不争气!你能干什么?就会跟在老子后面问图啥?我看你肩膀上扛的不是脑袋,是个木瓜!滚出去!” 崔乐安被骂得面红耳赤,心里也憋着火,不敢顶撞父亲,只能悻悻地退了出去。 不过他内心可不服气:你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还经商多年呢,连个毛头小子都斗不过,受了他的气,发泄到我头上? 等我接管了崔家大权,你看你还神气什么? 到时候我就...... 不同于文渊阁那边的低气压,林砚秋这边可算是春风得意。 开业这一仗打得漂亮至极,远超预期。 对联擂台不仅展示了实力,吊足了胃口,更引来了吴道子和柳白元这两位意想不到的贵客。 有他们两位的名气加持,新华书肆的格调和名声简直是坐着火箭往上窜,比他自己请一百个托儿到处吹嘘都管用。 柳清照那边,王夫子随是读书人,但是进入角色那是相当的快。 领着忠叔在书肆里转了一圈,笑容满面地推荐,果然精心挑选了一百本价格最贵、最显档次、平时也最难卖的书。 成套的精装典籍、孤本影印、名家字画册、价格不菲的地理图志……算下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书太多太重,柳清照便先付了订金,让书肆伙计晚些时候直接送到他们落脚的客栈。 事情办妥,柳清照似乎也没理由再待下去,便带着忠叔告辞离开,两人沿着街慢慢踱步,似乎真是闲逛。 走到一处人少些的巷口,一直沉默护卫的忠叔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提醒道:“小姐,咱们这次出来时日不短了,眼看离约定返程的日子越来越近,是不是该准备动身了?” 柳清照脚步不停,侧头瞪了他一眼,声音也压得很低:“忠叔!都说了在外边要喊公子,你又忘了!当心暴露身份。” 忠叔连忙点头:“是,公子。” 柳清照这才放缓语气,目光投向熙攘的街市,若有所思:“不急,我觉得这徽县……挺有意思的。咱们再多留两日,逛逛再说。” 忠叔皱了皱眉,心里估算了一下行程,勉强道:“最多两日,公子,真的不能再耽搁了。否则老爷夫人那边……” “知道啦,忠叔,就两日。”柳清照打断他,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 两人信步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一间茶馆外。 里头人声鼎沸,叫好声、催促声不绝于耳,比寻常茶馆热闹许多。 柳清照被这热闹吸引,停下脚步:“忠叔,咱们进去歇歇脚,听听这儿为什么这么热闹。” 两人进了茶馆,在二楼寻了个相对清净的雅座坐下,点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 楼下正中搭着的小台子上,说书人老李头正说得唾沫横飞,旁边坐着弹琵琶的小铃铛。 【谢谢大家的为爱发电,今天加更一章。爱你们哟~】 第136章 我给他暖床都愿意 只听老李头醒木一拍:“……上回书说到,那燕赤霞剑指树妖,宁采程护着小倩魂魄,正是千钧一发之际!今日咱们便开讲这《倩女幽魂》第三回——‘古寺斗法,险象环生’!” 话音刚落,底下就有茶客不耐烦地嚷开了:“老李头!人家新华书肆都卖到第四回了!你还在这儿磨磨唧唧讲第三回?能不能讲点新鲜的?我们要听第四回!” “就是!第三回我们都听你讲两遍了!快讲第四回!” 老李头苦着脸朝台下作揖:“各位爷,不是小老儿不肯讲,是咱们这规矩早就定下了,每回故事讲足三天,让新来的朋友也能听到,也让大伙儿细细品味。 这是咱们说书行当的讲究,也是对写书人的尊重不是?您要想知道第四回啊,明天,明天请早儿,小老儿一准开讲!” 见他这么说,茶客们虽然还是抱怨,却也无可奈何,毕竟人家有规矩。 来都来了,那就听吧。 楼上的柳清照却听得心中一动。 《倩女幽魂》? 这不就是刚才在新华书肆门口,林砚秋大力推荐的那个新话本吗? 原来这里竟然有说书的在讲。 看底下茶客这反应,竟是追着听,还嫌讲得慢? 这故事……真有这么吸引人? 她自幼博览群书,诗词歌赋、传奇话本看了不知多少,眼光自然挑剔。 寻常才子佳人、侠客恩仇的故事早已难入她眼。 此刻见这市井茶馆中,一个说书先生竟能引得众人如此追捧,不由得也生出了几分好奇。 她凝神细听下去。老李头不愧是老江湖,将第三回燕赤霞与树妖姥姥斗法的场景讲得跌宕起伏、精彩纷呈,法器往来、咒语频出,紧张处让人大气不敢喘,小铃铛适时拨弄的琵琶声更添几分肃杀诡谲。 讲到宁采程带着小倩骨灰坛逃离兰若寺,却遭遇黑山老妖麾下鬼将拦截时,又是一个扣人心弦的悬念戛然而止。 “预知宁采程与聂小倩能否脱身,那黑山老妖又是何等凶物,且听——明日分解!”老李头醒木一拍,结束了今日的演出。 茶馆里顿时响起一片意犹未尽的叹息和议论声。 柳清照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故事……确实不俗。 并非简单的书生遇艳鬼,其中竟融入了道术斗法、正邪对抗、人鬼情缘,情节紧凑,人物也鲜明。 更难得的是,这说书人讲得极好,引人入胜。 “忠叔,”她放下茶杯,低声对身旁的护卫道,“你觉着,这故事如何?” 忠叔是个武人,对文墨之事不太上心,但听了半晌,回答道:“公子,我听着挺热闹的,打斗讲得不错,听得人心里跟着紧。这书生倒是个胆大的,竟然见了鬼也不怕?还真是头一次见这种故事。不过嘛,要是换了我,管那那劳什子黑山老妖,我就不信他能接下我的刀。” 柳清照闻言,不由莞尔。 忠叔关注点果然不同。 她一拍脑门,无奈道:“人家是妖,你武功再好,能打得过妖?” 忠叔拍了拍胸膛,豪气的开口: “就算我一个人不行,我还身后还有这么多兄弟,还怕不能砍翻他? 给我八百人,我将它劈了当柴烧。” 柳清照就知道,和忠叔肯定讲不通。 俩人关注的点完全不一样。 她沉吟道:“这故事构架新颖,文笔透过说书人之口听着也流畅。更难得的是,雅俗共赏。读书人能看出其中文采情节,寻常百姓也能听个热闹刺激。难怪那林砚秋以此作为书局开业的主打……他倒是会选。” 她倒是对这第四回的故事更加感兴趣了。 想着现在话本应该已经送到客栈去了,她便打算回客栈看看这话本的第四回儿。 丢下一钱银子作为打赏后,她便带着忠叔离开了茶馆。 “师傅,那个公子长相真俊俏,出手也大方。”小铃铛扯了扯老李头的袖子,悄默声说道。 “别看了,人都走远了。那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哥,你再看啊,小心他把你抓了给做丫鬟去。”老李头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 她小声嘟囔着嘴道:“丫鬟就丫鬟,要是能给那位公子做丫鬟,我给他暖床都愿意。” 她说的小声,但是还是被老李头听见了。 啧啧啧,这小丫头,真不害臊。 老李头有些宠溺的看着她,谁让这小丫头是自己养大的呢。 说是说她父母送来老李头学艺混口饭吃的,其实就和卖女儿没什么区别。 这么些年过去了,她的父母也没来寻过她一次。 老李头膝下无子,他是把这个丫头当自个儿亲闺女养的,自然是颇为宠溺。 他想着自己再说上十年书,给闺女攒一些嫁妆,到时候寻个安生人家,让她好好过日子去。 到了那时候,他也说不动了,寻个远些的地方落脚,也差不多该死了。 他打心底里是不乐意闺女去给大户人家当丫鬟的,本就是个可怜的丫头,哪能再让她去受那种苦呢。 她现在年龄还小,哪晓得里头的门道。 第137章 开业挣大发了 第二天一大早,新华书肆的账房先生就把开业当天的进项给统计出来了。 林砚秋接过账本,扫了一眼。 上头写着:售出《倩女幽魂》第一至四回话本共计一百八十三册,杂书以及典籍若干,笔墨纸砚也有卖出。 总计进项一百三十五两七钱银子。 他点点头,挺满意。 这书局生意,本来就不是一锤子买卖,讲究的是细水长流。 开业第一天能有这个数,已经算不错了。 毕竟话本定价不高,薄利多销。况且,这才只是开始。 并且这里头,那位柳小姐占了大部分,她那一百本书籍可都不便宜。 还有那吴道子,也捧了不少场。 这还是书局现在,便宜的书籍占了大部分,等以后做大了,有了其他渠道,还得搞些典藏书籍,这才能卖大价格。 他放下账本,走到门口往外瞧。 嘿,门口还是围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对着昨天出的那几副上联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上联真是绝了,我琢磨一宿了,也没想出个合适的下联来。” “谁说不是呢,我昨晚上梦里都在对对联,醒来全忘了!” “我看啊,这书局东家是真有才学,这联出得刁钻。” 书局门口,按照林砚秋事先的安排,摆了一张长条桌子,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笔墨纸砚。 桌旁立了个牌子,写明了这规矩。 这会儿,已经有好几个自认有几分才学的读书人站在桌边,拧着眉头苦思冥想,手里拿着笔,蘸了墨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就是落不下去。 那模样,看得林砚秋心里直乐。 这就对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有争议,有关注,才有话题。 更妙的是,许是看准了这儿人多,书局门口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支起了两个茶摊。 摊主都是机灵的,闻着风就来了,摆上几张简陋的桌椅,大铜壶咕嘟咕嘟烧着热水,一文钱一碗的粗茶,生意居然还挺红火。 好些看热闹、等对对联结果的人,就干脆坐在那儿,边喝茶边讨论,时不时朝书局这边张望几眼。 热闹,有人气,书局的名声才能传出去。 林砚秋心里正美滋滋地盘算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道对面。 文渊阁的门口,冷冷清清,和这边形成了鲜明对比。 透过敞开的门,能看见崔观海和崔观涛两兄弟正坐在里头,面前摊着账本,两张脸拉得老长,跟苦瓜似的。 文渊阁里头,崔观海“啪”地一声合上账本,声音闷闷的。 “大哥,算清楚了,昨天……咱们的话本就卖出去了七本。还都是几个老主顾,看在往日情面上,勉强拿走的。” 崔观涛叹了口气,只觉得嘴里发苦,“这回印了那么多,工钱、纸钱、……怕是要亏到姥姥家去了。” “知道了!”崔观海烦躁地打断他,眼神阴鸷地盯着对面新华书肆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林砚秋,下手真够黑的。我原先还以为他就是个有点运气的穷书生,没想到心肠这么毒。” 崔观涛也跟着骂:“我看他八成是故意的!特意把书局开在咱们对面,就是想挤垮咱们。大哥,你想想,他买书局的本钱哪儿来的?还不是当初从咱们这儿骗去的!” 他说到这儿,心口都疼。 当初谈买卖的时候,觉得占了大便宜,现在回头一想,简直是被这姓林的小子当猴耍了。 崔观海没接话,但握着茶杯的手指都攥紧了不少。 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一层。 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光生气没用。”崔观海深吸一口气,压住火,“这几天,你我再跑跑,县城里那几家书院的山长、夫子,关系得巩固好。以往咱们的文渊阁能站稳,靠的就是这些人带来的学子生意。 只要他们把学生往咱们这儿引,光卖笔墨纸张和经史子集,也够吃。我看他新华书肆,靠几本破话本和一副对不出来的对联,能拉走多少正经读书人!” “大哥说得对!”崔观涛觉得有理,“那些学子,买话本也就是图个新鲜,正经功课还得用咱们的书。单靠这些散客,他能掀起多大的浪?” “还有,”崔观海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掌柜吩咐,“你去联系一下平时给咱们供货的那几家纸商和书商,私下说道说道。就说,若是他们敢给对面那家新书局供货,以后文渊阁的生意,他们就别做了。咱们在这行当这么多年,这点面子,他们总得给。” 第138章 娘被人欺负了(感谢大家的礼物加更) 掌柜的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去办了。 崔观海心里这才稍微顺了点气。 断了他的货源,看你能撑多久! 话本卖得好有什么用? 没纸印,没书源,迟早关门! 就在这时候,门口光线一暗,走进来一个人。看打扮是个年轻学子,脚步匆匆的。 崔观海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迎了上去:“这位公子,可是要买书?咱们文渊阁是老字号了,各类书籍齐全,尤其是学子用的经义典籍,版本最是精良,价格也公道……” 那学子摆摆手,直接问道:“掌柜的,请问你们这儿是卖《倩女幽魂》话本的地方吗?第一回到第四回,我都要。” 崔观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骂了一句,怎么又是来问这话本的! 但他反应快,立刻点头:“是是是,公子好眼光!这话本如今可是紧俏。不过嘛……” 他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表情,“真是不凑巧,您来得晚了一步,这第四回的话本,今儿个刚刚售罄了!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先把前三回拿着,第四回我给您留着,明儿个一早,准给您备好!” 他心想,先把人稳住,卖出去三回也是钱。 至于第四回? 明天再说吧。 那学子听了,却皱起眉头,满脸疑惑:“售罄了?不能吧?我今天才听同窗说,你们这儿有卖第四回话本的,特意赶过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退后两步,抬头去看门口的招牌。 这一看,愣住了。 “文渊阁?”他念出声,又探头往外看了看街对面那家热闹的铺子,以及门口醒目的新华书肆招牌,顿时明白了。 “嗨!走错了!”他一拍脑袋,有些懊恼,“人家说的是对面那家新开的。” 他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想起刚才掌柜的说的话,觉得有点被糊弄了,忍不住回头,丢下一句: “连最新的话本都没有,还开什么书局啊。” 说完,头也不回地穿过街道,直奔新华书肆去了。 文渊阁里,一片死寂。 崔观海和崔观涛站在原地,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胸口剧烈起伏。 “徐兄,在家吗?”林砚秋敲了敲隔壁小院的木门。 没过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徐长年探出头来,见是他,脸上露出揶揄的笑:“哟,稀客呀!这不是咱们日进斗金的新华书肆林大掌柜吗?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寒舍来了?不在你那书局坐镇数钱,怎么还有空找我来了?” 林砚秋知道他这张嘴,也不恼,故意叹了口气:“行吧,既然徐兄不欢迎,那我走了便是。” 说是这么说,他脚下一动,却不是往外走,而是直接侧身从徐长年旁边挤进了院子。 徐长年一点没觉得意外,反而乐了,顺手关上门。 要不这么做,那才不像他认识的林砚秋呢。 这人啊,表面上看着斯文,其实熟了就发现,有时候也挺无赖的。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俩人就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的石桌旁坐下。 刚坐下,徐长年的妻子钟氏,手里端着个木托盘从屋里走出来,上面放着两杯粗茶。 “嫂子。”林砚秋赶紧起身,笑着打了声招呼。 钟氏是个温婉的妇人,腼腆地笑了笑:“林公子来了。咱们家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就这点粗茶,你可别嫌弃。” 林砚秋正要说话,旁边的徐长年已经抢先开口了:“娘子,你这就想岔了。你把咱们林兄想成什么人了?人家现在可是掌柜,能嫌弃咱这个?你看他来都拎着东西呢,哪会在乎茶水好坏。” 说着,眼睛就瞟向林砚秋手里那个小布包裹,手也伸了过来。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赶紧拿来瞧瞧。 林砚秋心里直摇头,这哪像个读书人啊,活脱脱一个无赖土匪。 不过他也习惯了,无奈地把包裹放在石桌上,自己动手打开。 里头是几本崭新的书,还有一个小油纸包,用细绳系着,闻着有股淡淡的甜香。 “喏,给你带的。”林砚秋把书推过去,“这是昨天的话本,你没事可以翻翻解闷,还有一本是经义注解,对科举有帮助。这包是点心,嫂子也尝尝。” 徐长年一点不客气,接过来先拿起书翻了翻,眼睛亮了亮,显然很对胃口。 然后他拿起那包点心,直接递给旁边的钟氏:“娘子,拿回屋去收着,晚上再吃。” 钟氏笑着接过点心,对林砚秋道了声谢,便转身回屋了。 林砚秋看得目瞪口呆,指着徐长年:“徐兄,你这……你也太不讲究了吧?我拿来的点心,你好歹打开,咱们就在这儿尝尝啊?你就这么全收走了?” 徐长年端起粗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得了吧,林兄,你还缺我这口点心?你现在是开书局的人了,想吃啥买不着?” 林砚秋真是被他噎得没话说。 心里不由得想起刚认识那会儿,徐长年自己也不宽裕,却能把手里最后一个馒头分他一半。 那时候多实在一人啊! 当时自己还以为,他是个实在人呐,哪成想这才多久,就露出本来面目了? “唉,”林砚秋长长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地感慨,“真是人生若只如初见啊!” 徐长年一听,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啧啧啧,林兄果然诗才斐然,随口一句便是佳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妙,实在是妙!佩服佩服!” 他赶紧打住,懒得再跟徐长年斗嘴:“行了行了,少来这套。东西送到了,我也该回去了。书局还有事儿呢。” “这就走?茶都不喝完?”徐长年嘴上挽留,屁股却坐得稳稳的。 “不喝了,再喝下去,怕你连茶叶沫子都跟我算钱。”林砚秋站起身,拍拍衣服,笑着告辞出了院子。 走在回家的短巷里,林砚秋心里倒是挺轻松。 这徐长年算是他来到这徽县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虽然认识时间不算太长,但脾气性格挺合得来。 这种朋友,相处起来不累。 想着想着,就到了自家小院门口。 他推门进去,嘴里还哼着小调,可一抬头,就愣住了。 只见他娘亲张氏正坐在院中的小凳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湿布,似乎在敷脸。 “娘?您回来了?”林砚秋有些惊喜,娘之前回袁州县的乡下老家看看,原以为还要过两天才回。 张听到声音,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秋儿回来啦……” 张氏的脸上,左眼眶下边有一块明显的青紫,嘴角也有些红肿破皮,虽然已经清理过,但看着还是很扎眼。 这一看,就像是被人打的。 “娘!您这脸是怎么回事?” 林砚秋几步跨过去,蹲下身,声音不由得提高,又急又怒,“您不是回袁州县去了吗?怎么搞成这样?谁打的?是不是村里有人欺负您了?还是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不过是回袁州县老家一趟,怎么搞成这样子? 第139章 事情的原委 “秋儿,你先别急,听娘慢慢说。”她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疲惫,“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事儿,就是,就是你姐夫家那边,出了点问题。” “姐夫?”林砚秋眉头皱得更紧了,“姐夫怎么了?他出事了?您这伤到底怎么弄的?您别瞒我!” “这伤……这伤真没事儿。”张氏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淤青,苦笑一下,“是我自己不小心。你姐那时候差点摔了,我急着去扶她,她自己手忙脚乱的,胳膊肘子一下子磕到我脸上,就成了这样。不疼,真的。” 她看儿子还是一脸不信和焦急,拍了拍他的手背:“本来啊,你姐死活不让我把这事儿告诉你,怕你担心,也怕给你添麻烦。可娘想了想,你现在也大了,能顶门立户了,是个能担事儿的男子汉了。家里的事,也该让你知道。” 林砚秋听娘这么说,心里那股火气稍微压下去一点,但疑惑更重了: “到底怎么回事?姐夫家出什么问题了?怎么会闹到要动手的地步?” 张氏这才慢慢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原来,根子竟然出在林砚秋自己身上。 当初他离开袁州县来徽县之前,知道姐姐林春娥和姐夫李汉生日子过得紧巴,特意偷偷塞了五两银子给姐姐,让她贴补家用,应急用。 这事儿连娘张氏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前些天,姐夫李汉生在李家肉铺干活的时候,扛猪肉时脚下打滑,摔了一跤,把脚给崴了,肿得老高,干不了活。 姐姐林春娥心疼丈夫,就想拿这五两银子出来,去找个好点的大夫看看,再抓点好药,让丈夫快点好。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拿银子的事儿,就被李家大房和二房的人知道了。 李汉生在李家排行老三。 他们三房命苦,爹娘走得早,家里就剩他一个。 他又是个老实巴交、只会闷头干活的主儿,嘴笨,不会来事儿。 所以在李家的肉铺里,他虽然干活最多最累,但工钱拿得最少,在家里的地位也最低。 大房和二房,其实都没怎么把他当亲兄弟看,更像是当个便宜伙计。 这下子,冷不丁看见三房媳妇能拿出五两银子这么一大笔钱,大房和二房立刻就眼红了,心里也犯嘀咕。 他们第一个念头就觉得这肯定是老三手脚不干净。 于是,话就传开了,说三房手脚不干净,肯定是在肉铺里偷摸藏了私房钱,甚至可能偷了铺子里的钱! 林春娥性子虽然温顺,但也不是泥捏的。 她心疼丈夫在李家受气这么多年,如今丈夫伤了,他们不说帮忙,还倒打一耙污蔑人,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去? 当场就和大房、二房的媳妇吵了起来。 李汉生知道了,自己受气就算了,哪能眼睁睁看着媳妇因为自己受这种委屈?拖着伤脚也出来跟大哥二哥理论。 这一来二去,矛盾就彻底激化了。几家人吵得不可开交,差点动手。 李汉生有伤在身,行动不便,林春娥护着他,推搡之间自己也受了不少磕碰,身上好几处青紫。 正好这个时候,张氏从徽县回袁州县老家看看,听说了这事儿,哪能坐视不管? 赶紧去了李家想劝和。 没想到一去,正赶上几房人又吵嚷起来,场面混乱得很。 不知道谁在背后推了林春娥一把,林春娥往前一踉跄,站在她旁边的张氏赶紧伸手去拉,结果林春娥慌乱中胳膊肘往后一抬,正好重重磕在张氏脸上……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林砚秋听完,半晌没说话,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气。 他没想到,自己当初一片好心给姐姐留点钱应急,竟然给姐姐姐夫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这叫什么破事儿? 更让他气愤的是李家的态度。 姐夫李汉生怎么说也是李家的儿子,就算爹娘不在了,亲兄弟之间就能这么欺负人? 就因为老实,不会说话,就活该被踩在脚底下? 还污蔑偷钱?简直欺人太甚! 他们老林家是没什么势力,林秀才走得早,家里只剩孤儿寡母。 可他林砚秋现在不是小孩了! 书肆开起来了,也算在县城立住了脚,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在婆家受这种欺负? 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李家?不过就是袁州县城里一个开肉铺的杀猪户,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 真当自己是土皇帝了? 就算真是土皇帝,那镇关西那么狂,不也被人收拾了吗? 他们凭什么? 自己虽然比不上鲁提辖,但是收拾个卖肉的杀猪户也不是什么问题吧? “娘,这事儿您别管了,也别跟着上火。”林砚秋压下心里的怒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您好好在家歇着,养养伤。我回袁州县一趟,去看看姐姐和姐夫。” 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回去不只是理论,更要彻底解决。 这种乌烟瘴气、只知道欺负自己人的所谓家族,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不如趁这个机会,劝姐夫干脆分家单过! 自己开个小肉摊,或者干点别的,总好过在李家受窝囊气。 他林砚秋当初收到姐夫和姐姐照顾多,现在也算是有了点能力了,也该帮帮他们了。 张氏看着儿子瞬间变得沉稳坚定的眼神,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担忧:“秋儿,你可别冲动,去了好好说,毕竟那是你姐的婆家……” “娘,您放心,我有分寸。”林砚秋安抚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第二天一早,林砚秋先去请了位相熟的大夫到家里,给娘亲仔细看了看脸上的伤。大夫说没什么大碍,就是皮外伤,开了几副活血化瘀的膏药和外敷的草药,叮嘱好好休息,别沾水,过些天就能消。 送走大夫,林砚秋把药和银子都交给娘,嘱咐她按时敷药。 接着,他就去了新华书肆。 王夫子正在柜台后头整理账目,见他来了,点头示意。 林砚秋把事情简单跟王夫子说了一下,当然,略去了具体细节,只说自己家里有点急事,需要回袁州县几天。 王夫子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家里出事了?严重吗?要不要老夫跟你一起回去?我在袁州县待的年头不短,好歹认识几个有头有脸的人,说不定能帮上忙。” 第140章 县衙找我? 林砚秋心里一暖,知道夫子是真心关心自己。 但他摇了摇头,拱手道:“学生多谢夫子好意。不过只是些家务琐事,学生自己能处理妥当。就是这书局的事,要劳烦夫子多费心照看几天了。” 王夫子仔细看了看林砚秋的神情,见他眼神清明,态度坚决,不像是冲动行事的样子,便点了点头: “那好吧。你既然这么说,想必心里有数。书局这边你放心,有老夫在,出不了岔子。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谢夫子。”林砚秋再次道谢。他知道,夫子是明白人,自己不说,他也不会多问。这种信任和放手,反而让他更觉得要尽快把事情处理好。 离开书局,林砚秋又去了崔府。 他先拜见了苏夫人,说明自己因家中有些私事,需要回袁州县一趟,可能得耽搁些时日。 他没说得太具体,毕竟这是自己的家事,崔府对他已经帮助良多,他不想再因为这些琐事麻烦人家。 苏夫人坐在上首,端着茶盏,听完后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既是家事,回去处理便是。出门在外,多有不易。若是在那边遇到什么难处,需要帮忙,不必客气,差个人回来递个话就行。” 这话说得平淡,但里面的关照之意,林砚秋听得分明。他深深一揖:“砚秋谨记夫人教诲,多谢夫人。” 从苏夫人那儿出来,他又去见了崔清婉,同样告了辞。 崔清婉倒是想和他一起去,但是苏夫人那关肯定过不去,也就只能作罢。 于是也只能叮嘱他一番,林砚秋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徽县和袁州县离得不算远,马车走得稳当些,当天擦黑的时候,也就到了袁州县的地界。 不过林砚秋没急着直接去县城里找李家,而是让车夫先绕道,回了水口村的老家。 他想先看看家里情况,也琢磨一下该怎么行事。 马车刚进村口,还没到家门口呢,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边张望。林砚秋撩开车厢的帘子往外瞧,嘿,巧了,是隔壁的李大婶。 李大婶也正盯着这辆看起来挺干净齐整的马车,心里啧啧称奇。 这又是哪家有钱人路过咱们这穷村子? 这马车可真不赖。 正想着,就见马车帘子掀开,露出一张带笑的脸:“李婶,站这儿看啥呢?等我啊?” 李大婶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嚯!这不是秋娃子吗? 再仔细一瞧,这小子穿着一身素净的细布白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马车里,还真有那么点……人模狗样的架势了! 她顿时乐了,凑近两步,嗓门敞亮:“哎哟喂!我当是谁呢!秋娃子,是你啊!这才多久没见,都坐上马车了!啧啧啧,了不得了不得!” 她挤挤眼,带着几分善意的调侃,“快跟婶子说说,是不是真成了那崔府的乘龙快婿了?这成了大户人家的女婿,就是不一样哈,气派!” 林砚秋一听这话,顿时有点哭笑不得,从马车上跳下来:“婶子,您可别瞎说!我林砚秋能有今天,那都是靠我自己努力读书、辛苦挣来的!跟当不当谁的女婿没关系!” 软饭嘛,我或许可以吃,但你们不能瞎说! 瞎说那就是你们不对了! 李大婶看他那急着撇清的样子,笑得更欢了:“对对对,你自己努力,你自己努力!婶子知道!哎,我听村里人说,你上次去考县试,还考了个头名?是真的不?” 林砚秋心里有点小得意,但面上还是摆摆手,故作谦虚:“哎呀,县试第一而已,小场面,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李大婶还能不知道这小子什么德行? 看他那眼睛都亮了几分,,那尾巴怕是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这哪是谦虚啊,分明就是显摆呢! 她还想着多问几句城里和崔府的事,林砚秋却先开口了:“婶子,咱们改天再聊,叫上二丫妹子,好好叙叙旧。今儿个我赶路回来,还有点事儿呢。” 一提这个,李大婶立刻警惕起来,眼睛一瞪,手一挥:“去去去!赶紧忙你的去!我警告你啊秋娃子,你可不许打你二丫妹子的主意!别说你现在就是个县试第一,你以后就是当了举人老爷,婶子我也不同意!你可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了,别瞎惦记!” 林砚秋被她这护犊子的样子逗笑了:“得嘞!那您老一边凉快去吧!” 说完,赶紧爬回马车,让车夫继续往前走。 李大婶站在原地,看着马车嘚嘚嘚地远去,摇了摇头,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啊,印象里这秋娃子还是那个拖着鼻涕,整天调皮捣蛋,有时候还会趴在她家墙头偷看二丫洗澡的小皮猴呢。 怎么一转眼,就成了翩翩公子,还能考头名,坐马车了? 好像……确实和村里这些泥腿子娃娃,不太一样了。 林砚秋回到家,老屋许久没人住,有点冷清。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歇了一晚。 坐了一天马车,也确实累了。 第二天早上,他还没睡醒呢,就听见外头“砰砰砰”的敲门声,还挺急。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披上衣服去开门,门一开,又是李大婶。 “婶子?您这……”林砚秋揉了揉眼睛,“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打算把二丫妹子许配给我了?” “去你的!没个正形!”李大婶没好气地拍了他肩膀一下,她手劲大,林砚秋没防备,被拍得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李大婶翻了个白眼:“谁跟你扯这个!我是昨儿个见了你,光顾着高兴和扯闲篇了,忘了件正经事!特意过来告诉你一声。” “啥事啊?”林砚秋看她表情有点严肃,也认真起来。 “就是你当时走了没多久,大概……十来天前吧,有县衙的差役来村里找过你!骑着马,穿着公服,看着挺唬人的。他们到你家没找着人,就来问我。我说你去徽县了,他们问了你去徽县干嘛,住哪儿,我照实说了。他们记下了就走了。” 李大婶说着,脸上露出担忧,“秋娃子,你……你没在县里犯什么事吧?不然县衙的差役老爷找你干嘛?” 县衙差役找我? 林砚秋愣了一下,睡意彻底没了。 他仔细想了想,自己在袁州县的时候,除了读书考试,好像也没干啥出格的事啊? 更别说犯事了。 他有点莫名其妙。 忽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等等……县衙……该不会是王县令,或者那位周教谕找自己吧? 自己离开袁州县之前,那天的晚宴上,这两位大人可是为了蹭自己的诗名,争的面红耳赤的。 后来因为急着来徽县,林砚秋也没具体打听。 而且这诗都这么长时间了,按理说怎么也得流传出来了啊。 怎么自己在徽县,还没听过这回事儿呢? 除了这事,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这个小小的童生,有什么值得县衙特意派人来寻的。 想到这儿,他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脸上又露出那副带点调侃的笑容:“嗨!我当什么事呢!吓我一跳。估计是王县令想我了,找我回去喝酒呢!毕竟我诗写得好,人又风趣,县令老爷惦记我也正常。” 李大婶被他这没边儿的话气笑了,又白了他一眼:“你就吹吧你!还县令老爷找你喝酒?你当你是什么大人物啊?人家县令老爷一天多少正事要忙,还能记得你个小娃娃?净瞎说!” 她虽然嘴上不信,但看林砚秋神态轻松,不像真惹了麻烦的样子,心里也放心不少。 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回家做饭去了。 送走李大婶,林砚秋关上门,摸了摸下巴。 县衙的差役来找过自己……这倒是意外之喜。 不管是因为王县令还是周教谕,这说明自己在县衙那边,至少是混了个脸熟吧。 他原本打算直接去李家理论的,但现在改了主意。 不如……先去县衙一趟? 看看那边找自己到底什么事。 如果真是王县令或者周教谕有请,那正好。 自己接下来想找李家的麻烦,替姐姐姐夫出头,要是能有县衙的人帮衬一下,或者说,哪怕只是借一点势,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李家再横,也不过是个开肉铺的而已。 在袁州县这一亩三分地,说这县太爷就是土皇帝也不为过。 第141章 王同知截胡? 第二天一早,林砚秋就坐着马车直奔县衙而去。 这马车是崔府的,苏夫人说了,他在袁州县这几天,可以随便用。 车夫昨晚就歇在林家老屋的侧房里,倒也方便。 林砚秋心里感慨,这年头,没个交通工具还真不行,去哪儿都靠腿走,那得走到猴年马月去。 马车轱辘轱辘,没多长时间就到了县衙门口。青砖灰瓦,门口两个石狮子,看着挺气派,也透着股威严。 林砚秋整了整衣冠,下车走到门口。 门房是个中年汉子,正靠在门边打哈欠,一抬眼看见林砚秋,觉得有点眼熟。 “这位公子,您找谁?”门房客气地问。 “烦请通传一声,县试考生林砚秋,求见县令大人。”林砚秋拱了拱手。 门房一听这名字,再仔细一瞧,哎哟!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前阵子考了县试案首的那个年轻书生吗?王县令和周教谕都挺看重的那个! 他顿时不敢怠慢,脸上堆起笑:“原来是林公子!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通传!”说完,一溜小跑就进去了。 没过多久,门房又跑回来,态度更恭敬了:“林公子,大人正在后衙书房,请您过去呢。您随我来。” 林砚秋点点头,跟着门房穿过前堂,进了后院。县衙后院比前头清静多了,种着些花草,几间屋子看起来是县令办公和偶尔歇息的地方。 门房把他引到一间屋子前,敲了敲门,里头传来王县令的声音:“进来。” 林砚秋推门进去,只见王县令正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见他进来,王县令竟然放下文书,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迎了过来。 “砚秋回来了?一路辛苦,快坐快坐。”王县令显得很是热情,还亲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这让林砚秋心里有点犯嘀咕。 虽说自己是县试案首,可毕竟只是个童生,王县令是一县父母官,这态度……是不是有点过于客气了? 难道真有什么大事? 两人寒暄了几句,林砚秋道:“学生前几日才从村里李大婶处得知,前些时日有衙门的差役去寻过学生。不知大人召学生前来,有何吩咐?” 王县令捋了捋胡子,叹了口气,这才把事情原委说了出来。 原来,根子还是出在那首诗上。 就是林砚秋在县试结束晚宴上写的那首“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当时林砚秋答应了王县令和周教谕的提议,同意在诗名里带上了他们二人的名字。 王县令和周教谕得了这么好的诗,自然高兴得不得了,两人一合计,这么好的诗,必须得好好宣扬出去啊! 只要诗流传开了,他们俩的名字不也就跟着名传千古了吗? 这主意打得啪啪响。 可没想到,这首诗刚被他们送到府城,还没来得及大力推广呢,就让袁州府的同知张大人知道了。 这位王同知看了诗以后,那是拍案叫绝,喜爱得不行。 转头就派人来找王县令协商,说想见一见这位才子林砚秋,一起坐下来把酒言欢,谈诗论道。 还特意叮嘱了一句:这首诗先别急着往外传,我看这诗名嘛……或许还有些可以商榷、改进的地方。 王县令说到这儿,脸上的笑容有点发苦。 他能不同意吗?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这大了不止一级! 同知是知府的副手,分管钱粮、水利、治安这些实权事务,可以直接督查、交办县令的工作,知府不在的时候,他就是代理知府! 这妥妥的顶头上司,还是能直接管着他的那种。 王县令没办法,只好一边答应下来,一边赶紧派人去水口村找林砚秋。 可偏偏那时候林砚秋已经去了徽县。 而那位王同知呢,刚巧又接了上面的差事,外出公干去了。 这事就这么搁置下来了,只能等王同知回来再说。 林砚秋听完,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那首诗写了那么久,自己在徽县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原来是被这位张大人给截胡压下来了。 “王大人,这位王同知找学生,真的就只是为了……喝酒谈诗?”林砚秋试探着问,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王县令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砚秋啊,你是个聪明人,这哪能只是为了喝酒啊?他呀,这是为了诗名呢。” 他压低了一点声音:“要不然,王大人为何特意让把诗先压着,还说诗名不妥?他这意思,还不明白吗?” 林砚秋仔细一想,顿时明白了。 哦!这位王同知是想当榜一大哥啊! 这是要截王县令的胡? 但直接改诗名,有点太露骨,师出无名。 所以他先按着不让发,想等见了林砚秋这个原作者,大家坐下来聊聊,气氛融洽了,再顺理成章地提出来。 这王同知,还真贼。 林砚秋真是有点哭笑不得。这诗仙李白的诗,魅力也太大了吧? 连府城的同知大人都来蹭流量了? 这诗名还挺抢手。 他脑子甚至想着,以后我是不是可以直接卖诗名了? 谁给的好处多,这诗名就带谁? 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无本买卖啊!要是这样,还开什么书局、做什么生意? 光靠卖诗名就能发财了! 不过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诗虽然多,但物以稀为贵,名字挂多了,就不值钱了。 得细水长流,保持神秘感和稀缺性。 王县令又问起他在徽县的近况。 以王县令在官场和文人圈子里的人脉,林砚秋在徽县诗会上连作三首诗的事,他恐怕早就知道了。 果然,王县令话锋一转,带着点酸意说道:“砚秋啊,你这可是有点厚此薄彼了。在咱们袁州县,你就作了那么一首。可到了徽县,在那诗会上一口气就是三首!精彩绝伦啊!你可别忘了,袁州县才是你的家乡,是你的根啊!” 林砚秋心里暗笑,这位县令大人是吃醋了? 他赶紧连连摆手,一脸“诚恳”地解释:“大人明鉴!学生绝非有意!在徽县那纯粹是赶鸭子上架,被形势所逼,一时有感而发罢了。在咱们袁州县,有大人和周教谕的教诲提携,学生心境平和,反而难有那般激越之作。这正说明家乡水土养人,大人治下有方啊!” 一番话说得王县令脸色好看了不少,又笑着和他聊了些读书、科举的闲话。 这时,外头有衙役来报,说前面有公务需要县令大人处理。 王县令便让林砚秋先回去,说等王同知那边有消息了,再通知他。 第142章 一拍即合 林砚秋起身告辞。 走出书房,他心里琢磨着李家的事。 这事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是家庭纠纷。 他总不能拿这种鸡毛蒜皮的家里长短,去跟一县之尊诉苦求助吧? 那也太丢份儿了,简直是杀鸡用牛刀,平白让人看轻。 看来,还得想别的办法。 他一边想着,一边低头往外走。 刚走出县衙后院,来到前头院子里,旁边忽然闪出一个人,拦在了他面前。 这人穿着一身公服,腰挎腰刀,身材高大,看起来三十多岁,面皮微黑,眼神挺精干。 看打扮,像是个捕头。 “这位可是林砚秋林公子?”那人抱了抱拳,脸上带着笑,态度挺客气。 林砚秋停下脚步,有些疑惑:“正是在下。不知这位差爷是……?” “不敢当,小的姓赵,是衙门里的捕头。”赵捕头笑容更盛了,“早就听闻林公子才高八斗,是咱们县试的案首,连县令大人都时常夸赞,说林公子日后必定前途无量。今日总算见着真人了!” 林砚秋心里更奇怪了,一个捕头,拦下自己就为了说几句恭维话? 他客气地回礼:“赵捕头过奖了,学生愧不敢当。不知赵捕头找学生,有何指教?” 赵捕头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又带着点期盼:“是这样,林公子。小的家里前些天刚添了个大胖小子,这是头一个儿子,全家都高兴得不得了。就是这取名……着实犯了难。 咱们这种粗人,识不了几个字,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这不,听说林公子您回来了,就想着……能不能请您这个读书人,有学问的,帮着给小子取个名?沾沾您的文气!” 林砚秋一听,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下意识就想推辞,取名这事说小不小,他可不想随便揽事。 可话还没出口,他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捕头?县衙的捕头? 这职位不高,但在县城这一亩三分地,对普通百姓、尤其是商贾人家来说,那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处理民间纠纷、治安缉捕,都归他们管。 用来吓唬一下一个开肉铺的李家,那不是刚刚好吗? 自己正愁没个合适的刀呢,这刀不就送上门来了? 他心里顿时有了计较,脸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叹了口气:“赵捕头抬爱,本不该推辞。只是……实不相瞒,学生家中近日也遇到些麻烦琐事,急需处理,恐怕无心他顾,万一取得不好,反倒辜负了赵捕头一片心意。” 赵捕头一听麻烦琐事,眼睛微微一亮。 他拦住林砚秋,可不单单是为了取名。 他经常跟在王县令身边办事,耳朵里没少听王县令和周教谕夸赞这林砚秋,说此子才华横溢,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他就寻思着,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得。 要是能在这林公子还没彻底发迹前,攀上点交情,卖个人情,那以后说不定就是一份大人情。 就算攀不上深交,等以后林公子真当了大官,自己也能跟人说一句:我家小子的名字,可是当年林老爷亲自取的!那得多有面子? 走到哪儿别人都得高看一眼,以为自家和林老爷关系多深呢! 此刻听林砚秋说家里有麻烦,他立刻觉得机会来了! “林公子家中遇到了麻烦?”赵捕头立刻挺直腰板,一脸义气,“不知是何事?若是小的能帮上忙的,您尽管开口!在这袁州县城里,小的好歹也认识些人,办些小事还是使得上力的!” 林砚秋要的就是他这句话!但他面上还是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把姐姐姐夫在李家受欺负、自己想去理论的事,简单说了说。 当然,重点强调李家如何不讲道理、污蔑偷钱、欺负老实人。 赵捕头听完,一拍大腿:“我当是什么大事!不就是西街李记肉铺那家子吗?那李家老大、老二,我认得!平日里看着挺横,其实就是欺软怕硬的主儿!林公子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保管让他们老老实实,不敢再欺负令姐和姐夫!” “在县城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说话还是有点用的。” 林砚秋心里乐了,面上却还是带着几分感激和推辞:“这……这怎么好意思劳烦赵捕头?学生自家的事……” “哎!林公子这话就见外了!”赵捕头大手一挥,“您帮我儿子取名,这是文事上的大忙!我帮您处理点家宅小事,这是理所应当!咱们这也算是……互帮互助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林砚秋需要赵捕头的势去压李家。 赵捕头需要林砚秋的名和未来的潜力。 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既然如此……”林砚秋终于勉为其难地点点头,“那学生就先谢过赵捕头了。至于令郎的名字,学生定当仔细斟酌,取个寓意好、又响亮的名儿!” 于是二人商量着,过几日就去赵捕头家,这几天他先琢磨琢磨这名字。 赵捕头点点头答应下来,然后又问这李家铺子如何敲打,是直接让他们关停还是如何? 林砚秋却说不急,这事儿他还得考虑一下。 赵捕头自然是同意下来。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林砚秋这才告辞离开。 走出县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威严的大门,嘴角微微勾起。 林砚秋回到马车上,来到集市上,买了些糕点和梁肉,然后这才往姐夫家赶去。 在马车上,林砚秋想了很久,大概的计划也已经成形了。 第143章 你怎么回来了? 这是一个紧挨着李家肉铺后巷的小院子,地方不大,院墙有些斑驳,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院门虚掩着,林砚秋推门进去,就见姐姐林春娥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择菜,姐夫李汉生则拄着一根粗糙的拐杖,靠在门框边,左脚踝处缠着布,肿得老高,脸上带着点愁容。 两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到是林砚秋,都愣住了。 “秋哥儿?”林春娥一下子站起来,手里的菜掉在地上,脸上又是惊讶又是担忧。 “你……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娘跟你说了什么?哎呀,我就说了让她别告诉你!你现在正是要安心读书、准备府试的时候,怎么能为这点小事跑回来?” 她快步走过来,嘴里念叨个不停,眼圈却悄悄红了。 林砚秋没接话,目光先落在姐姐身上。 林春娥比记忆中瘦了些,眼角多了几条细纹,但眼神还是那股熟悉的倔强劲儿。 他又看向姐夫李汉生,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此刻拄着拐站在那里,脸上除了疼痛,更多的是窘迫和无奈。 林砚秋心里顿时涌上一股酸涩。 记忆里,姐姐没出嫁前,也是个爱说爱笑的姑娘。 姐夫虽然话不多,但干活是一把好手,人也实在。可现在…… “姐,我回来了。”林砚秋开口,声音很轻。 就这么简简单单五个字,林春娥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像是被戳破了一个口子,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自从父亲林秀才去世后,弟弟年纪还小,娘身体也不好,她虽然嫁了人,却一直把自己当成林家的顶梁柱,总觉得要护着弟弟和娘。 这些年,在婆家受气,她咬牙忍着;日子过得紧巴,她精打细算,心里有再多委屈,也极少回娘家诉苦,怕娘和弟弟担心。 没想到这才多久不见,秋哥儿就比之前成熟了不少,人也看着黝黑了些,但是有那么点一家之主的气质了。 秋哥儿真的长大了。 读书读得好,有出息了,也……能当家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春娥哽咽着,一边抹泪一边又想笑,表情复杂得很。 “砚秋来了,快,快进屋坐!”李汉生也连忙招呼,想挪动身子,却因为脚疼咧了咧嘴,“你姐这几天还老念叨你呢,说你有出息了,以后林家就靠你撑着了。站门口干啥,进屋,进屋说话。” 三人进了屋里。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整洁。 林砚秋把带来的糕点和猪肉放在桌上。 “姐,姐夫,这些年,你们辛苦了。”林砚秋坐下,看着两人,认真地说道。 林春娥擦了擦眼角,给弟弟倒了碗水:“说这些干啥。你在外头好好读书,比啥都强。”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秋哥儿,你这次回来……是专门为这事儿?” 林砚秋点点头,直接切入正题:“姐,姐夫,这事你们怎么打算的?要我说,你们干脆收拾收拾,跟我一起去徽县吧。现在崔家的书局刚开起来,忙是忙点,但也算站稳脚跟了。娘一个人在那,我也不放心,你们过去,一家人住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这是他来的路上就想好的主意之一。 把姐姐姐夫接走,远离这个是非地,一劳永逸。 没想到,林春娥想都没想就摇头:“不行不行!这哪行!” 她态度很坚决:“秋哥儿,你能有今天,多亏了崔府的帮衬,这我们都知道。可你是个读书人,终究得靠自己立起来。崔府供你读书,让你帮着打理书局,那是人家仁义,看重你。 可咱们一大家子人要是都跟着你过去,吃你的住你的,那像什么话?外人看了,不得说咱们林家是吸血的蚂蟥,专门去占崔府便宜的?你以后还怎么在崔府抬头?还怎么在徽县做人?” 林春娥考虑得很实际。 林家现在虽然落魄,但骨气还在,他们也能自己养活自己。 日子虽然苦了点,但是他们也不想成为林砚秋的负担。 弟弟寄人篱下,他们再拖家带口跟过去,那不是给弟弟添乱,让人看不起吗? 李汉生也嗫嚅着开口:“砚秋,你姐说得对。这事儿……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就是个误会。 等大哥二哥他们气消了,我再去解释清楚就好了。他们毕竟是我兄长,血脉连着筋呢。我在这铺子里干活,虽然累点,工钱也不多,但养活你姐,也勉强够。辛苦点没啥,习惯了。” 林砚秋看着姐夫那老实甚至有些懦弱的表情,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姐夫就是这性子,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想撕破脸,总想着息事宁人,总觉得毕竟是一家人。 可偏偏就是这种性子,才让大房二房的人觉得他好欺负,变本加厉。 大姐则是更多地为弟弟考虑,怕给他添麻烦,影响他的前程和名声。 两人各有各的顾虑,但都不是为自己。 林砚秋正想着该怎么说服他们,院门外忽然传来了“砰砰”的敲门声,力道不小,透着不耐烦。 紧接着,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传了进来:“汉生!李汉生!在家没?开门!” 李汉生一听这声音,表情变得很难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拐杖。 林砚秋眉头一挑:“这是?” 林春娥咬咬牙,低声道:“是大哥,李汉良。” 她脸上露出厌恶和愤怒,“肯定又是来找茬的!没完没了了还!” 李汉生挣扎着要站起来去开门,林春娥一把按住他:“你脚都这样了,还动什么动!我去!我看他能怎么样!” “春娥,你别……”李汉生想拦,林春娥已经风风火火地转身出了屋子。 林砚秋扶着姐夫,沉声道:“姐夫,你先坐好,别动。我去看看。” 他听得出来,外面那语气可不善。 他把李汉生扶回椅子上坐稳,自己也朝屋外走去。 刚走到房门口,就听见院子里已经吵开了。 “大哥!你又来干什么?汉生脚伤还没好,需要静养!有什么话,你跟我说!” 林春娥的声音又急又冲,像只护崽的母鸡。 “跟你有什么好说的?我们李家男人说话,你一个外姓的妇人插什么嘴?让开!让李汉生出来!铺子里一堆活儿等着呢,他倒好,躲在家里装死?” 李汉良的声音更高,蛮横不讲理。 第144章 李家的内情 “外姓妇人?李汉良,你说这话亏心不亏心?我嫁到你们李家,操持家务,哪点对不起你们李家了?汉生是在铺子里干活受的伤!你们不给请大夫不出药钱就算了,还倒打一耙污蔑我们偷钱!现在他脚肿成这样,路都走不了,你还想让他去铺子里扛猪肉?你是想让他这条腿废了吗?” 林春娥气得声音发颤。 “少在这儿胡搅蛮缠!受伤?谁看见了?说不定就是他自己偷懒不想干活编的呢!我告诉你林春娥,赶紧让李汉生滚出来!再躲着,这个月的工钱,还有你们住的这房子,都别想了!真当我们李家是开善堂的?” “你……你混蛋!” 听到这里,林砚秋心里的火噌地就冒上来了。 这哪是兄长?这分明是仇人! 欺负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还这么理直气壮! 他不再犹豫,一把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他个子比李汉良高些,虽然看着文弱,但此刻挺直了脊背,眼神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横肉,眼神不善的中年汉子。 “这位就是李家大哥吧?”林砚秋开口,语气不卑不亢,“我是林砚秋,李汉生是我姐夫。” 李汉良刚才只顾着和林春娥吵吵,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多了个人。 他上下打量了林砚秋几眼,见他穿着体面的细布长衫,面容清秀,确实像个读书人,心里先嘀咕了一下。 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嗤笑一声: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林家那个文曲星回来了啊?怎么,在徽县攀上了高枝,如今衣锦还乡,跑来给你姐姐撑腰来了?” 他特意把文曲星和攀高枝几个字咬得很重,满是嘲讽。 林砚秋没理会他的讥讽,直接说道:“李家大哥,我姐夫在铺子里干活受伤,于情于理,你们作为兄长和东家,都该负责医治,让他好好养伤。可我听我姐说,你们不但不给治伤,还反咬一口,污蔑他们偷钱。这是什么道理?” “道理?”李汉良眼睛一瞪,“跟你们讲什么道理?他李汉生自己不小心摔了,关我们什么事?铺子里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钱,偏巧他受伤了,家里就能拿出好几两银子?这钱不是偷的铺子里的,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们林家能有什么钱?”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告诉你林砚秋,别以为你读了两天书,考了个什么县试第一,就了不起了!这是我们李家的家务事,轮不到你一个外姓的小舅子来指手画脚!赶紧让开,让李汉生出来说话!不然……” “不然怎样?”林砚秋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冷了下来。 “李家大哥,我姐夫姓李,是你们李家的三儿子,这肉铺是李老爷子留下的,按理也有他一份。你们克扣他工钱多年,如今他受伤,你们不闻不问,还恶言相向,这就是你们李家的家风?这就是你们对待亲兄弟的方式?” 李汉良被他几句话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其实心里有点发虚。 要是以前,他才不怕这林家的穷小子。 可如今不一样了,这小子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考上了县试案首! 这以后说不定就是秀才公,甚至举人老爷! 读书人最难缠,要是真结了仇…… 可事到如今,话已经说出口,周围说不定还有邻居听着,他也不能怂。 “少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一份不一份的!铺子是我爹传给我们兄弟的,他李汉生一个庶出的,有什么资格分?这些年让他在铺子里干活,给他口饭吃,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李汉良色厉内荏地喊道,“我懒得跟你们废话!李汉生,你听着!明天要是再不来铺子里干活,以后就别来了!你们住的这房子,也赶紧给我腾出来!” 说完,他像是怕林砚秋再说出什么让他下不来台的话,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还把院门摔得哐当一声响。 林春娥气得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听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庶出?爹娘走得早,就成了庶出了?他们这是铁了心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林砚秋拍了拍姐姐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看得明白,这李汉良最后看似放狠话,其实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看来自己这个县试案首的名头,还是有点用的。 不过,这事显然没完。 李汉良憋着一肚子火气,快步走回自己家。 一进门,就看见二弟李汉强正翘着二郎腿,在堂屋里喝酒吃花生米。 “大哥,咋样?那怂包答应明天来干活了不?”李汉强满不在乎地问。 “干个屁!”李汉良一屁股坐下,拿起李汉强的酒碗灌了一大口,没好气地说,“林砚秋那小子回来了!正给他姐和那怂包撑腰呢!” “林砚秋?林家那个书呆子?”李汉强一愣,随即不屑地撇撇嘴,“他回来能咋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书生,怕他作甚?” “你知道个屁!”李汉良烦躁地说,“他现在可不是普通的书呆子了!今年县试,他考了头名!是案首!以后说不定就是秀才公,那是见了县太爷都不用下跪的人物!能一样吗?” 李汉强不以为然,嚼着花生米:“案首又咋了?不是还没考上秀才吗?就算考上了,一个穷秀才,还能翻天不成?大哥你就是想太多! 要我说,他要是敢强出头,我找个机会,给他套上麻袋狠狠揍一顿,打到他怕为止!看他还敢不敢多管闲事!” 李汉良看着自己这个只会用拳头思考问题的二弟,一阵头疼。 跟这种人,简直没法沟通! 揍一个县试案首? 事情闹大了,县衙追究起来,是你扛还是我扛? 第145章 分家吧! “行了行了,这事再看看。”李汉良敷衍了一句,心里却开始盘算。 其实排挤老三,是他们兄弟俩早就商量好的。 老三小时候还好,在铺子里算帮工,随便给点工钱就打发了。 可这几年老三成了家,开销大了,街坊邻里也有些闲话,说这肉铺是老爷子留下的,三房也该有一份。 他和老二把持着肉铺的进项,钱到了自己口袋里,哪还舍得吐出来分给老三? 可又怕别人说他们欺负死了爹娘的兄弟,名声不好听。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老三自己受不了,主动提出分家,或者干脆滚蛋。 所以这两年,他们对李汉生是越来越苛刻,工钱压得低,活儿派得多,动不动就挑刺骂人。 这次受伤和偷钱的污蔑,不过是个导火索,一个把老三彻底赶走的借口罢了。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林砚秋。 李汉良心里有点不安,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另一边,林砚秋安抚好姐姐,两人回到屋里。 李汉生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唉声叹气。 “姐夫,”林砚秋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看着李汉生,“事到如今,你也看到了。你这大哥二哥,根本没把你当亲兄弟看。他们就是欺负你老实,想把你从肉铺挤走,独吞家产。” 李汉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沙哑:“我……我知道。可是砚秋,那毕竟是我大哥二哥……而且,分了家,我们一家子吃什么?住哪儿?我除了杀猪卖肉,也不会干别的……” “姐夫!”林春娥忍不住道,“你还想着他们是你大哥二哥?他们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吗?他们说你是庶出的!爹娘要是泉下有知,得多寒心!” 林砚秋点点头:“姐说得对。姐夫,你这性子,就是太软了,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你越忍,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这李家,你们还有什么可留恋的?不如趁这个机会,分家单过!” 他顿了顿,继续劝道:“至于生计,你有一身屠宰的手艺,还怕没饭吃?就算不在他们李记肉铺干,自己去集市上摆个肉摊,或者找别的酒楼肉铺帮工,难道还能饿死?总好过在这里受气受累,工钱还被克扣!住的地方也不用担心,总有办法。” 他看着姐夫犹豫不决的样子,又加了把火: “姐夫,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我姐。你们现在还没有孩子,到时候生了孩子,这一家人的吃穿用度都是个问题。再说了,到时候孩子大了,总得启蒙吧?找个好夫子也得不少钱,到时候还得读书,这都是开销。” 李汉生叹了口气,看了看一旁委屈的林春娥,心里也难免松动。 这爹娘走了,分家也不是不行,但是这大哥二哥能同意吗? 他心里没个底。 林砚秋看出姐夫心里松动,但顾虑重重,知道光靠劝不行。 他眼珠一转,不再提分家的事,反而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姐,姐夫,你们猜我这次在徽县,除了开书局,还干了件啥事?”他脸上露出一点得意的笑。 “啥事?你能有啥事?不就读书吗?”林春娥擦了擦眼角,顺着弟弟的话问。 “嘿嘿,”林砚秋坐直了身子,“我啊,参加了徽县的诗会,一不小心,拿了个魁首。” “诗会魁首?”林春娥眨眨眼,她对读书人的事知道得不多,但听着就很厉害的样子。 “嗯,魁首。不光有名声,还有实实在在的好处呢!”林砚秋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光是奖银,就有一千两!” “多……多少?!”林春娥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眼睛瞪得溜圆,怀疑自己听错了。 旁边的李汉生也猛地抬起头,嘴巴微微张开,一脸不敢置信。 他在肉铺起早贪黑,一个月累死累活,工钱也就几钱银子。 这一千两……他得干多少年? 不,恐怕一辈子都挣不到! “一千两,白花花的银子。”林砚秋肯定地点点头,“所以啊,姐,姐夫,你们真不用为以后的生计发愁。别说姐夫还能干活,就算你们什么都不干,我也能养活你们,而且还能让你们过得舒舒服服的。你们就放心吧!” 他拍了拍胸脯,一副暴发户的架势。 林春娥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弟弟那得意的样子,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心疼,但立刻板起脸: “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你的钱是你的钱!那是你凭本事挣的,是你的前程!我和你姐夫有手有脚,哪能要你养?那成什么样子了?” 她语重心长地说: “你是读书人,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笔墨纸砚,哪样不要钱?以后去府城、省城赶考,路上的盘缠,住店吃饭,哪样不是开销?你这钱啊,好好收着,留给自己用,该花的花,不该花的别乱花,听到没?” 李汉生也连忙点头,老实巴交的脸上满是诚恳:“是啊砚秋,你姐说得对。我们自己能养活自己。” 林春娥又开口:“你好好读书,争取考上举人,当个官老爷。到时候咱们林家就真的光耀门楣了,爹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闭眼了。那比给我们多少钱都强!” 林砚秋看着姐姐姐夫一唱一和,坚决不肯占自己便宜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无奈。 这俩人,真是实心眼。 不过,他的目的也算达到了一半。 至少让姐姐姐夫知道,他现在有能力,有底气,他们林家也算是支棱起来了。 中午,林春娥说什么也要给弟弟好好补补。 她狠了狠心,把家里唯一那只还在下蛋的母鸡给宰了。 林砚秋看着那只被拎出来的芦花鸡,心里为它默哀三秒。 他本来想拦一下,但看看姐夫那肿着的脚,又想到姐姐一片心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补补也好。 坤兄啊坤兄,这次我可再救不了你了,你也悠闲了两年半了,也该到你奉献的时候了。 午饭是香喷喷的鸡汤,还有林春娥特意蒸的白米饭,就着简单的青菜,一家人吃得格外香。 李汉生大概是心里放下了些包袱,也多吃了半碗饭。 这白米饭,还是林春娥特意去集市上买的细粮,平常他们家一年也吃不上一回。 吃完饭,林砚秋就说自己还有事要办,先告辞了。 出了姐夫家的小院,他脸上的轻松神色收了起来,对等在门口的车夫老王招招手。 第146章 给我切十斤精肉臊子,不能见一点肥肉 “老王,过来,有件事要你帮忙。” 老王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相老实,在崔府赶了几年车,还算忠心。他凑过来:“林公子,您吩咐。” 林砚秋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 老王听完,眼睛瞪得老大,脸上露出为难和害怕的神色:“这……这能行吗?林公子,这……这有点……危险吧?” 他越说声音越小,心里直打鼓。 林公子这主意,听起来怎么像是去找茬打架的? 他一个赶车的,哪干过这个? “你放心,保管你没事。”林砚秋拍拍他的肩膀,试图给他打气,“你就照我说的做,我保证你一根汗毛都不会少。” 老王苦着脸,还是不敢:“林公子,不是小的推脱,实在是……胆子小啊。您看我这身板,也不经打啊……” 他心想,林公子您自己是读书人,脑子灵光,可我这大老粗,,或者被人揍了,可咋整? 林砚秋看他那畏畏缩缩的样子,有点恨铁不成钢:“老王啊老王!你怕什么?咱们背后是谁?是崔府!有苏夫人在后面顶着呢!崔老爷以前也是当过县太爷的人,在官场上能没点面子?你慌什么?” 老王还是苦笑:“林公子,话是这么说……可这远水解不了近渴啊。咱们现在是在袁州县,不是徽县。在徽县,报崔府的名号可能好使。 在这儿……人家认不认还两说呢。再说了,万一真动起手来,等徽县那边知道消息,小的怕是早就……” “哎呀!”林砚秋打断他,换了个说法,“这样,我和你一起去!你总放心了吧?有我在旁边呢!再说了,我在袁州县的街面上也混了这么多年,难道就没结识几个人脉?你就放一百个心!” 老王一听林砚秋要一起去,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让他一个人去,他腿肚子都转筋。 但有林公子在场,那就不一样了,主心骨在呢! “那……那行吧。有林公子您一起,小的就敢去了。”老王点点头。 不过,他心里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林公子不是读书人吗?读书人不都是温文尔雅、讲道理的吗? 怎么林公子这说话的语气和做派,听起来倒有点像混街面上的痞子? 一点也不像读书人的样子…… 林砚秋可不管老王心里怎么嘀咕,见他答应了,立刻行动。 两人赶着马车,来到离李记肉铺不远的一条街上。 林砚秋让老王把马车停在一个僻静角落,两人下车。 “走吧,按计划来。”林砚秋示意老王走在前面。 老王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朝着李记肉铺走去。 有林公子跟在后面,他感觉胆气壮了不少。 可是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怎么身后的脚步声……好像越来越远了? 他忍不住悄悄回头瞄了一眼。 这一瞄,差点没把他魂吓掉——林公子人呢? 刚才还跟在后面,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老王心里顿时慌了,站在街中间,左看右看,像只没头苍蝇。 就在这时,他听到不远处一棵老槐树后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还有林砚秋压低的声音:“看什么呢?往前走啊!我在这儿呢!” 老王这才看到,林砚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躲到了那棵大树后面,只露出半边身子,正冲他使眼色呢。 老王一下子明白了!好嘛!林公子这是要让他一个人去冲锋陷阵,自己在后面看戏啊!说好的一起呢? 他心里叫苦不迭,但事到如今,人都到肉铺门口了,还能退回去不成? 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心里把林砚秋念叨了无数遍。 来到李记肉铺门前,老王看着案板上挂着的猪肉,还有里面忙活的伙计,心跳得像打鼓。 他想起林砚秋的交代,把心一横,运足了气,扯开嗓子,冲着里面洪亮地喊了一嗓子: “掌柜的!麻烦给我称十斤精肉!要细细地剁成臊子,不能见一丁点儿肥肉在上面!”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肉铺里外的人都惊了一下。 一个伙计赶紧跑出来,满脸堆笑:“这位客官,要十斤精肉臊子?好嘞,您稍等!” 伙计手脚麻利地就要去切肉,老王却把手一抬,拦住他。 然后,他按照林砚秋教的,从怀里掏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足足有十两重,“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油腻的案板上。 “等等!”老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豪横些,“我这肉,要你们掌柜的亲自给我切!亲自给我剁!切得好,剁得细,让老子满意了……” 他指了指那锭银子,故意拉长了声音: “这锭银子,就都是你的了!” 在里屋算账的李汉良听到外头客人的要求,有些不解。 这客人……听着怎么有点怪? 哪有买肉还非要掌柜的亲自切亲自剁的? 他心里犯嘀咕,刚想放下账本出去看看,没想到老二李汉强动作更快。 “外头嚷嚷啥呢?”李汉强嘟囔着,撩开帘子就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刚忙活完,上身只围了块油腻的粗布,露出两条筋肉结实的胳膊,胸口一片黑毛,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铁塔似的,确实挺唬人。 “我就是掌柜的!什么事?”李汉强嗓门也不小,眼睛往案板上一扫,立刻就看到了那锭白花花的银子,眼神顿时就直了。 乖乖,这么大一锭! 够买多少头猪了! 躲在树后的林砚秋眯了眯眼。 正主儿出来了,还是个看着就不好惹的莽汉。 老王啊老王,考验你演技和心理素质的时候到了! 站在肉铺门口的老王,看见李汉强这副尊容和块头,腿肚子真的有点转筋了。 我的娘嘞!这哪是卖肉的掌柜? 这分明是庙里的护法金刚下凡了吧? 这一巴掌下来,自己这小身板怕是要散架! 他下意识就想往后缩,可眼角余光瞟到那棵老槐树,仿佛能感觉到林公子在树后盯着他。 没办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只好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努力把腰板挺直些,清了清嗓子,按照林砚秋教的词儿说道: “这位掌柜的,我家老爷过几日要宴请贵客,听人说你们李记肉铺掌柜的刀功了得,选的肉也最新鲜,特意派我过来采买。这生意,你们接是不接?” 第147章 再来十斤肥肉臊子和肉皮臊子 李汉强一听这是大客户啊,再看那亮闪闪的银子,脑子里那点疑惑早被贪心挤没了,脸上笑开了花,连连点头: “接!接!肯定接啊!客官您算是找对地方了!我们李记的肉,那是出了名的新鲜,我李汉强的刀工,在这西街也是数得着的!您就放心吧!” 他说着,伸手就想去拿那锭银子。 老王眼疾手快,一把又将银子攥回手里,紧紧握着:“掌柜的,别急。活儿还没开始干呢。我家老爷说了,这肉必须得掌柜的你亲自操刀,切得匀,剁得细,不能有半点马虎。只要活儿让我满意了……” 他故意顿了顿,晃了晃手里的银子:“这锭银子,自然都是你的。” 李汉强看着那银子在老王手里晃,心也跟着晃,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十两啊! 平时得卖多少肉才能赚回来? “成!没问题!包您满意!”李汉强拍着胸脯保证,转身就从挂钩上取下一大块上好的后腿肉,估摸着有十几斤重。 他捞起一把厚重的切肉刀,熟练地去掉皮,剔掉肥油,开始专注地片起纯瘦肉来。 刀光闪闪,肉片飞落,别说,这李汉强杀猪宰羊是一把好手,刀工确实有点样子,片出来的瘦肉厚薄均匀。 李汉良站在后门口,隔着帘子缝看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哪有人买肉这么买的?还非要掌柜的亲自操刀? 这派头,这要求……有点邪性。 尤其是那掏银子的做派,不像普通大户人家的管事,倒有点……故意显摆找事的感觉。 不过,看着二弟已经热火朝天地干上了,银子也确实诱人,他想了想,又缩回了脚。 算了,既然二弟已经出头了,就先让他折腾去。 万一真有什么事,也有这傻大个顶在前面。 自己乐得在后面看热闹,还能省点力气。 李汉强吭哧吭哧干了小半个时辰,额头冒汗,总算把十斤纯瘦肉都片好,又换了一把厚背剁骨刀,开始“咚咚咚”地剁肉臊子。 声音响亮,肉沫飞溅,他干得格外卖力,想着那十两银子,浑身都是劲儿。 好不容易,十斤瘦肉都剁成了细细的臊子,装了满满一大盆。 李汉强抹了把汗,喘着气,把盆往老王面前一推,脸上堆满笑:“客官,您瞅瞅!十斤纯瘦肉臊子,一点肥的没有,剁得够细吧?保准您家老爷满意!” 老王伸脖子看了看,点点头:“嗯,掌柜的确实有点手艺。这瘦肉臊子……还行。” 李汉强一听“还行”,心里一乐,觉得银子稳了,伸手就又要去拿案板上的银子。 嗯?银子呢? 哦,还在那客人手里紧紧攥着呢。 他搓搓手,眼巴巴地看着老王:“客官,您看这……” 老王却像没看见他期待的眼神,不紧不慢地又开口了:“瘦肉臊子算是齐了。不过呢,我家老爷交代的宴席,花样得多。这样吧,你再给我切十斤肥肉,也要剁成臊子。记住啊,要纯肥肉,不能带一丁点儿瘦肉!还得是你亲自切,亲自剁!” “啊?”李汉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还……还要十斤纯肥肉臊子?” “对啊。”老王一本正经地点头,“怎么,做不了?” “做……做得!做得!”李汉强看着老王手里那锭银子,咬了咬牙。 十两银子呢!切点肥肉算什么? 累点就累点! 他转身又从挂钩上卸下一大块肥腻的猪板油和肥膘肉。 切肥肉可比切瘦肉费劲多了,油腻滑手,不好下刀。 李汉强刚才剁瘦肉已经耗了不少力气,这会儿再切这滑不溜秋的肥肉,更是汗如雨下,围裙都湿了一片。 刀刃在肥肉上打滑,好几次差点切到手。 李汉良在后面看得直摇头,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这客人……分明是在故意折腾人!哪有人这样买肉的? 他越发觉得这是个套,可看着二弟那累得通红的脸和不肯放弃的眼神,他又不好现在出去阻拦。 万一真是大主顾,自己岂不是得罪了生意? 李汉强可没想那么多,他脑子里只有那锭银子。 他憋着一股劲,好不容易又把十斤纯肥肉切好,开始“砰砰”地剁起来。 肥肉比瘦肉更难剁,黏刀,声音也闷,震得他胳膊发麻。 老王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替这大汉觉得累得慌,但想起林公子的交代,只能硬起心肠,脸上还得装出挑剔的样子。 不过他悄悄后撤了一小步。 没法子,这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啊。 这人一看就是个莽汉子,万一惹急了眼,他一刀给咱剁成臊子咋办? 这林公子的事要办,但是咱也得保证自己的安全不是? 林砚秋躲在树后,满意的点点头。 嗯,这老王办事还是蛮靠谱的。 林砚秋躲在树后,看着老王那边进展顺利,心里琢磨着下一步。 光这样折腾李汉强一顿,虽然解气,但还不够,得把动静闹大点。 他眼睛往旁边一扫,正好看见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在街边空地上撅着屁股弹石子玩,身上脏兮兮的,一看就是附近人家的皮猴子。 林砚秋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他悄悄挪过去,蹲下身,冲那两个孩子招招手,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小孩哥,过来,帮哥哥办件事。” 两个小孩警惕地看了看他,没动。 林砚秋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摸出一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铜钱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孩的眼睛立刻亮了,盯着那文钱。 “看见没?”林砚秋压低声音,“帮哥哥跑个腿,去县衙,找一个姓赵的捕头。就跟他说,林砚秋林公子找他,就在西街李家肉铺这儿等着。事办成了……” 他又慢悠悠地摸出五个铜板,在另一只手里排开:“这五个,也是你们的。怎么样,干不干?” 两个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那总共六文钱——这对他们来说可是笔巨款了! 能买好多糖块或者小玩意儿! 两人立刻使劲点头,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伸出手:“钱先给我们!” “嘿,小鬼头还挺精。”林砚秋笑了,把那一文钱先放到他手里,“这是定钱。剩下那五个,等你们把话带到,赵捕头来了,自然给你们。放心,哥哥说话算话,就在这儿等着。” 两个小孩攥着那一文钱,互相推搡了一下,然后撒开腿就往县衙方向跑去,生怕跑慢了钱就没了。 林砚秋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满意地点点头。 嗯,小孩子跑腿,不容易惹人注意。 他这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肉铺那边。 第148章 你狗日的耍我? 肉铺前,李汉强终于把那十斤滑腻腻的肥肉也剁成了臊子,装了另一大盆。 他累得气喘如牛,汗水把衣服都浸透了,粘在身上。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感觉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但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看向老王: “这……这位客官,您看……这肥肉臊子,可还……还行?” 老王背着手,装模作样地凑近看了看,又用鼻子闻了闻,这才慢悠悠地点点头:“嗯,肥肉臊子也还行。掌柜的辛苦了。” 李汉强心里一松,觉得这回总该成了吧? 他眼巴巴地看着老王,等着他掏银子。 没想到,老王清了清嗓子,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么理所当然:“这瘦肉、肥肉都有了。我家老爷还说,宴席上得有道拿手菜,需要上好的肉皮冻。这样吧,掌柜的,你再给我弄十斤肉皮,也要细细地剁成臊子。记住啊,要纯肉皮,不能带一丁点儿精肉,也不能有一丝肥肉!” “十斤……纯肉皮臊子?”李汉强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胸口一起一伏。 肉皮?还要十斤? 还要剁成臊子?还不能带一点肉? 这他娘的是人干的活儿吗?! 肉皮又硬又韧,最难处理! 一股邪火“噌”地就冲上了李汉强的脑门。 他就算再贪那十两银子,此刻也品出味儿来了。 这哪是来买肉的?这分明是来找茬耍人玩的! 他把手里的剁骨刀往案板上重重一剁,“哐当”一声巨响,吓得旁边看热闹的街坊都一哆嗦。 “客官!”李汉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脸色阴沉下来,“我看您……这不是诚心做买卖,是特意来消遣我李汉强的吧?!” 老王被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和剁刀的声音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就想往后躲。 他本来就心虚,这会儿腿都有点软了。 但想起林砚秋的交代,他只能硬着头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掌柜的这话说的……这怎么是消遣呢?这都是我家老爷的吩咐!你要是觉得麻烦,做不了,直说便是。县城里又不是只有你一家肉铺,我上别家买去就是了!” 说着,老王作势就要转身离开,嘴里还嘀咕着:“可惜了,本来还想着,要是掌柜的活儿做得漂亮,这十两银子,就不用找了……” “不用找”三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又把李汉强快要爆发的火气给压下去了一点。 他死死盯着老王的背影,又看看案板上那两盆已经剁好的肉臊子——瘦肉和肥肉! 这可都是钱啊! 要是让这人走了,这肉不就白瞎了? 谁家会单买十斤瘦肉臊子或者十斤肥肉臊子? 不行!不能让他走! 至少……至少得让他把肉皮的钱也付了! 李汉强心里天人交战,最后还是贪念占了上风。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等等!谁……谁说做不了?我做!” 他狠狠瞪了老王一眼,意味很明显:你给我等着!要是最后敢耍花样,老子饶不了你! 他憋着一肚子火气,转身去处理那些更难弄的猪皮。刮毛、去脂、清洗……每一步都比之前更费力,更耗神。他一边吭哧吭哧地干着,一边不时用阴恻恻的眼神瞟向老王,手里的刀挥得呼呼作响,像是在剁仇人一样。 老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悄悄又往后挪了两步,离那危险的案板和更危险的李汉强远了些。 心里默默祈祷:林公子啊,您安排的后手可千万要来得及啊! 这莽汉看起来真要杀人了! 就在李汉强跟那堆顽固的肉皮较劲,累得快要吐血的时候,赵捕头跟着那两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小孩,来到了西街附近。 他一眼就看到了躲在树后,正探头探脑朝肉铺张望的林砚秋。 “林公子!”赵捕头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您找我?出什么事了?” 林砚秋回头看见他,脸上露出笑容,先掏出五个铜板,打发了那两个眼巴巴等着的小孩。 小孩们欢天喜地地跑了。 “赵捕头,你来得正好。”林砚秋把赵捕头拉到树后,指着肉铺那边,简单快速地说了几句。 赵捕头一边听,一边点头。 他看着肉铺前那大汗淋漓、一脸暴躁的李汉强,又看看那两盆明显是故意折腾人剁出来的肉臊子,心里明镜似的。 这林公子,整治人的法子还挺……别致。 两人正说着,就听肉铺那边猛地传来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好你个狗东西!你他娘的竟敢耍我?!” 原来,李汉强好不容易把那十斤肉皮也清理干净,开始“邦邦”地剁了起来。 肉皮质地坚韧,剁起来格外费劲,声音沉闷,震得他虎口发麻。 等他终于剁完,感觉自己半条命都快没了,他把那一盆黏糊糊的肉皮臊子往老王面前一推,呼哧带喘地说:“给……给你!齐了!拿钱!” 老王按照林砚秋最后的指示,上前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番,然后皱着眉,摇摇头:“掌柜的,你这活儿……做得不行啊。你看这肉皮,剁得不够碎,还有小颗粒。这拿回去,我家老爷肯定不满意。这银子……我不能给。” “什么?!”李汉强脑袋直接炸了。 他辛辛苦苦、累死累活折腾了快一个时辰,切了十斤瘦肉,剁了十斤肥肉,又清理剁碎了十斤该死的肉皮! 结果这王八蛋想赖账? 他就是脑袋再不灵光,也知道自己这是被人耍了。 “我艹你祖宗!”李汉强彻底暴怒,眼睛赤红,一把抄起案板上那把寒光闪闪的切肉刀,指着老王,“你个狗娘养的!老子今天不剁了你,老子跟你姓!” 第149章 捡起来,我让你把刀捡起来! 老王一看这架势,魂都快吓飞了!哪还敢停留?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跑,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朝着林砚秋和赵捕头藏身的大概方向冲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公子救我狗命! “站住!狗东西别跑!”李汉强怒吼着,拎着刀就在后面追。 他身材魁梧,暴怒之下速度也不慢,手里的杀猪刀在阳光下闪着骇人的光。 街面上顿时炸开了锅。行人惊呼躲闪,摊贩慌忙收摊,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幸好老王一开始就悄悄往后挪了位置,离林砚秋他们这边不算太远。 他拼命跑着,感觉身后的脚步声和怒骂声越来越近,腿都软了。 就在李汉强快要追上,手里的刀几乎要碰到老王后背的时候—— “住手!” 一声威严的断喝响起。 只见赵捕头一个箭步从树后闪身出来,挡在了路中间,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面色沉肃,官服醒目。 “何人在此行凶?光天化日,持刀追砍,眼里还有王法吗?!”赵捕头声如洪钟,官威十足。 老王如同见了亲娘,连滚爬爬地躲到赵捕头身后,指着追来的李汉强,声音都带了哭腔: “大人!大人救命啊!这人……这人要杀我!他当街行凶啊!” 李汉强刚追得火冒三丈,眼看就要抓住那耍人的混蛋,突然被人拦住,还听到一声官威十足的喝问,顿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定睛一看,拦路的人穿着一身公服,腰挎官刀,面色严肃,一看就是县衙的官差。 李汉强心里咯噔一下,刚才那股子杀人的狠劲儿瞬间就泄了大半。 别看他平时横,那是对付像李汉生那样的老实人,或者普通街坊。 真对上衙门里的官差,他哪还敢造次? 欺软他擅长,怕硬更是本能。 他赶紧把手里的杀猪刀往身后地上一丢,发出“哐啷”一声,然后摊开双手,努力让自己显得无辜又委屈: “大人!大人明鉴啊!小的没有行凶!是……是这人!” 他指着躲在赵捕头身后、惊魂未定的老王,“是他故意来找茬,消遣小人!小人是气不过,才追出来想跟他理论理论,绝没有行凶的意思啊!” 赵捕头看着他丢刀那样,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 他把刀往地上一丢,就觉得自己没行凶了? 这是把自己当三岁小孩,还是当瞎子糊弄? 赵捕头眉头一皱,眼睛一瞪,故意沉下脸,喝道:“你把刀丢了,就当没这回事了?本捕头亲眼看见你手持利刃,当街追砍他人!你莫非当本捕头是瞎子不成?还是觉得本捕头好糊弄?!” 他上前一步,指着地上那把寒光闪闪的杀猪刀:“捡起来,我让你把刀捡起来!” 李汉强被他瞪得心里发毛。 他不敢违抗,只好弯下腰,乖乖地把那把沉甸甸的杀猪刀又捡了起来,握在手里,不知所措地看着赵捕头。 没想到,他刚把刀拿稳,赵捕头动作极快,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就牢牢抓住了他握刀的手腕! “好哇!”赵捕头大喝一声,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人赃并获!你手里拿着凶器,还想抵赖?这下看你还怎么说!” 李汉强:????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他这样,我这样,然后怎么就这样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好像有点反应过来了,急的大喊:“大人!冤枉啊!是您让我捡起来的啊!” “少废话!本捕头平日里让你们与人为善,相亲相爱,你听了吗?这会儿听话了?” 赵捕头装出一副严肃的面孔,继续开口道:“本捕头让你捡起来,是让你把凶器交出来!谁让你又拿在手里的?你这分明是意图反抗,罪加一等!” 老王躲在赵捕头身后,看着李汉强那副百口莫辩的样子,心里那点害怕顿时变成了暗爽。 他连忙探出头,添油加醋地说起来: “大人!您可要为小人做主啊!小人本是奉我家老爷之命,来他这肉铺采买些食材。谁知他家肉品相不好,小人挑剔了几句,想换一家看看。没想到这掌柜的竟然不依不饶,非要强买强卖! 小人不从,他……他竟提起刀就要砍杀小人!若不是小人跑得快,又有大人您及时赶到,小人这条命怕是就交代在这儿了!大人,您看看,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没有王法了!” 老王说得声情并茂,把自己塑造成了纯粹的受害者,把李汉强说成了蛮横无理、持刀行凶的恶霸。 赵捕头自然心知肚明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面上却是一副铁面无私、依法办事的样子。 他根本不听李汉强在旁边鬼哭狼嚎般的解释和喊冤,大手一挥: “行了!都别吵了!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你们两个,都跟我回衙门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说着,他就押着垂头丧气、还想辩解的李汉强,带着“惊魂未定”的老王,往县衙方向走去。 几人路过那棵老槐树时,老王偷偷朝树后瞥了一眼,正好对上林砚秋赞许的眼神。 林砚秋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老王心里顿时踏实了,腰杆也挺直了些。 等到赵捕头押着人走远,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林砚秋才慢悠悠地从树后溜达出来。 看着李汉强一脸委屈的模样,他心里多提有多爽了。 果然,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有多冤枉。 为了避嫌,他当然不能跟着去衙门。 他伸了个懒腰,感觉肚子有点饿了,于是信步走到县衙不远处的一个小馄饨摊前。 “老板,来碗馄饨,多放点香菜。”林砚秋找了个空位坐下,心情愉快地等着。 嗯,事情进展顺利,该吃点东西庆祝一下。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林砚秋吃得美滋滋的,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 第150章 这事儿,不对劲! 另一边,李汉良一直悄悄跟在二弟后面不远处。 从李汉强追出肉铺,到被赵捕头拦下、抓走,他躲在人群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那点不安,此刻变成了浓浓的怀疑。 怎么会这么巧? 二弟刚追出去没多远,还没跑出这条街呢,那位赵捕头就像早就在那儿等着一样,突然就冒出来了? 而且看那赵捕头和那客人之间……虽然不明显,但总感觉有点微妙的默契。 尤其是那客人躲到赵捕头身后告状的样子,太顺理成章了。 这事儿,不对劲! 很不对劲! 李汉良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套。 但他可不敢这时候去触霉头。 这不是自己送上门吗? 说不定连自己一起抓进去。 他趁着没人注意,低着头,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肉铺。 铺子前那两盆和一盆肉皮还摆在那儿,显得格外扎眼。 回到铺子后屋,他媳妇见他一个人回来,脸色难看,忙问怎么了。 李汉良简单说了,他媳妇也吓得不轻。 没过多久,李汉强的媳妇李氏也听到风声,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这李氏平常仗着丈夫膀大腰圆,没少对林春娥冷嘲热讽、使绊子,也算是个泼辣角色。 可如今听说自己男人因为持刀行凶被官差抓走了,顿时就慌了神,六神无主,只知道拉着李汉良的袖子哭求: “大哥!大哥你可不能不管啊!汉强他性子直,肯定是被人给坑了!你得想想办法,把他弄出来啊!这要是定了罪,可怎么得了!” 李汉良被她哭得心烦意乱,但又不能不管。 二弟要是真进去了,家里少个壮劳力不说,这肉铺的生意和名声也要受影响。 “行了行了,别哭了!哭有什么用?”李汉良烦躁地摆摆手,“这事……有点蹊跷。我先打听打听情况再说。” 当天他是没什么办法了。 只能等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李汉良就提着两包点心,割了二斤好肉,出门去托关系了。 在小县城里混,谁还没几个拐弯抹角认识的人? 他转了好几层关系,总算是找到了一位在县衙里当差的捕快。 这关系绕得有点远,是他三舅姥爷的侄子的邻居的堂兄的二大爷。 小地方嘛,人情网盘根错节,多绕几个弯,总能搭上线。 管不管用另说,最起码能找着人递句话,打听打听消息。 李汉良见了那位捕快,先把点心和肉奉上,说了不少好话,然后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塞了一块小碎银子过去。 “一点心意,给您打点酒喝。麻烦您帮着问问,我家那不成器的二弟李汉强,昨天被抓进去,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严不严重?” 那捕快掂了掂手里的碎银子,又看了看礼物,脸色缓和了些。 帮忙问问情况,不违反规矩,还能落个人情和实惠,何乐而不为? 但要是让他帮忙捞人,或者干涉办案,那他可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权力。 “成,李掌柜你也别太着急。我帮你问问看。不过咱话得说在前头,我就是个跑腿的,打听消息行,别的忙可帮不上。” 捕快先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那是那是,能帮忙问问,我就感激不尽了!”李汉良连忙点头。 过了小半天,那捕快给李汉良回了信。 “李掌柜,我问了。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捕快压低了声音,“是你家二弟运气不好,撞到赵捕头手里了。赵捕头亲自抓的人,报的是当街持刀行凶。” 李汉良心里一沉。 捕快看他脸色变了,又接着说:“不过呢,你也别太慌。人现在只是关在牢房里,还没过堂,也没具体定罪。这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这当街行凶的罪名,可大可小。关键看有没有造成后果,也看苦主追不追究,还看上头怎么认定。 说是普通买卖纠纷、口角争执也行,说是持刀威胁、意图行凶也行。这里头的学问,可就大了去了……” 李汉良听明白了。 这话里的意思就是:事情还没定死,想把人弄出来,不是完全没可能,但得花钱、托人、走门路,关键还得看苦主和赵捕头那边松不松口。 李汉良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肉铺,弟媳李氏早就等得心急火燎,一见他回来,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期盼。 “大哥,怎么样了?打听到什么消息没?汉强他……他不会有事吧?” 李汉良看着她那煞白的脸色,心里更烦了,没好气地挥了挥手:“能有什么好消息?人还关在牢里呢!赵捕头亲自抓的,报的是当街行凶!这事麻烦大了!” “啊?!”李氏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声音都带了哭腔,“那……那可怎么办啊?大哥,你得想想办法啊!汉强可不能出事啊!” “想办法?我当然知道想办法!”李汉良烦躁地在屋里踱步,“可现在连具体情况都摸不清楚,能想什么办法?当务之急,是先弄点钱,上下打点打点,至少得让我进牢里见见他,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再给他送点吃的穿的。牢里那地方,没点打点,日子可不好过。” 他说着,眼睛看向李氏:“你赶紧回家,看看有什么能变卖的细软,或者能拿出来的现钱,先凑一些出来。这事急,耽误不得。” 李氏一听要钱,脸上期盼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躲闪。 她本以为大哥会主动出这笔钱,毕竟是为了救他亲弟弟,而且大哥家底比他们厚实多了。 并且这事,还是为肉铺出头,说到底也算李家的事了。 没想到,大哥张口就让自己去凑钱。 她心里有些不情愿,但看着李汉良那不容置疑的脸色,又想想自家男人还在牢里受苦,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低下头,小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凑。” 李氏回到自己家,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一对银镯子、几件还算值点的首饰,还有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都拿了出来,心疼得直抽抽。可为了救丈夫,也顾不得许多了。她把东西拿去典当行换了钱,又回来交给了李汉良。 第151章 心照不宣。 李汉良掂量着那点钱,皱了皱眉,显然觉得不够,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再次托了那个捕快的关系,塞了些钱,这才得以进入县衙那阴森森的牢房。 牢房里光线昏暗,气味难闻。 李汉强被单独关在一间小牢房里,头发散乱,神情萎靡,身上的衣服也脏了,完全没了平时那横劲儿。 他看到大哥来了,像是见到了救星,猛地扑到栅栏前,激动地喊道:“大哥!大哥你来了!快救我出去!我是冤枉的!都是那个狗东西故意坑我!” 李汉良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气又是无奈。 他让带路的狱卒行个方便,稍微走远些,这才压低声音问道:“别嚷嚷!到底怎么回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跟我说一遍!一点细节都别漏!” 李汉强赶紧把昨天那客人如何买肉、如何挑剔、最后如何赖账、自己如何追出去、赵捕头如何出现的过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自己多么无辜,对方多么可恶,赵捕头出现得多么巧合。 李汉良越听,脸色越沉。 他基本可以断定,这就是个套! 而且,十有八九和林砚秋那小子脱不了干系! 哪有这么巧的事? “大哥,现在怎么办?你得救我啊!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李汉强抓着栅栏,眼巴巴地看着大哥。 “现在知道急了?早干嘛去了?”李汉良训了一句,但毕竟是亲兄弟,他叹了口气,“我会想办法。你在里面老实点,别惹事,该吃吃,该喝喝,我会让人照应你。 记住,不管谁问,你就说是一时气愤,拿了刀想吓唬吓唬他,绝没有真砍人的意思!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李汉强连连点头。 李汉良又叮嘱了几句,留下些吃食和一点碎银子让狱卒行方便,这才地离开了牢房。 看现在这个情况,怕是有人针对他们李家下的套。 是其他商家?又或者是谁? 他也没想通。 与此同时,林砚秋正提着几包上好的茶叶、点心和一方不错的砚台,敲响了赵捕头家的门。 虽然他和赵捕头算是各取所需,互相帮忙,但人家毕竟出了力,帮自己解决了麻烦,该有的人情世故不能少。 这点道理,林砚秋还是懂的。 赵捕头开门见是他,有些意外,但很快笑着把他迎了进去:“林公子,您怎么还亲自上门了?太客气了!” “赵捕头帮了我大忙,这点心意,不成敬意。”林砚秋笑着把礼品放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个做工精致的银质长命锁。 “听说府上喜得麟儿,这是我给小公子的一点见面礼,图个吉利,赵捕头千万别推辞。” 赵捕头一看那亮闪闪的银锁,还有那些一看就不便宜的礼品,心里既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 “林公子,这……这怎么好意思?您帮我儿取名,已是天大的情分了,怎么还能收您这么重的礼?” “诶,赵捕头这么说就见外了。”林砚秋摆摆手,很坚持,“取名是文事,帮忙是情分,这贺礼是礼数,不能混为一谈。赵捕头若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了。” 赵捕头见他态度坚决,话也说得漂亮,只好笑着收下: “那……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替我家那小子谢谢林公子!” 两人坐下喝茶闲聊,林砚秋又引经据典,给赵捕头家的大胖小子正式取了个响亮又吉利的名字,叫“赵承安”,寓意承继家业,平安顺遂。 赵捕头听得眉开眼笑,连连说好。 聊了一会儿,赵捕头话锋一转,提到了正事:“林公子,关于李家肉铺那事……您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斟酌着语气说道:“按说呢,这当街持刀,罪名不小。不过好在没真伤着人,那李汉强看着凶,其实也就是个莽夫。我的意思是,咱们主要是敲打敲打他们,让他们知道厉害,别真把事情闹得太大。 毕竟这种案子,往上报的话,对咱们县里的名声也不太好听,上头查问起来也麻烦。不如……吓唬得差不多了,就找个由头,罚点钱,关几天,让他长个记性,也就放了。您觉得呢?” 林砚秋听了,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明白赵捕头的意思,他不过是想卖自己个好,把事情控制在帮忙出气的范围内,不想真弄出个需要层层上报的大案,那样对他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而这,正合林砚秋的心意。 他本来就没想把李家怎么样,更没想搞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替姐姐姐夫出头,让他们不敢再欺负人,最好能逼他们同意分家,让姐夫一家脱离李家就行了。 如今李汉强被抓,李家肯定慌了神,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大半。 “赵捕头考虑得周到。”林砚秋放下茶杯,点点头,“学生也是这个意思。说到底,不过是些市井纠纷,吓唬吓唬,让他们知道王法厉害,以后行事收敛些,也就罢了。没必要真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一切,就按赵捕头的意思办,学生没有异议。” 赵捕头听他这么说,心里彻底踏实了,脸上笑容也更真诚了些:“林公子通情达理!那就这么定了!关他几天,杀杀他的气焰,再让他家出点血,赔些银钱给……呃,给那位受惊的客人,这事就算了结。保管让他们以后见了林公子您和令亲,都绕着走!”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这事,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敲打为主,惩戒为辅,达到目的就好。 第152章 真砍上几刀又何妨? 李汉良从牢房出来,心里沉甸甸的,但走着走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让他脚步顿了一下。 这事儿……仔细想想,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老二这回是栽了,明显是被人下了套。 是谁干的? 是其他眼红李家肉铺生意的对头? 还是……林砚秋那小子在背后捣鬼? 他一时想不通。 但不管是谁,现在倒霉的是老二李汉强,肉铺的生意和名声可能会受点影响,可毕竟没直接牵连到自己头上。 老二脾气暴,脑子直,平时在铺子里也没少跟自己顶撞,有时候还嫌分钱分得少。 要是他这次真进去了,关上几年……那这李记肉铺,不就彻底成了自己一个人的了? 再也没人分钱,没人指手画脚了? 李汉良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但随即又觉得,这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反正老二自己惹的祸,自己扛着,天经地义。 大不了,以后多照顾一下他媳妇孩子,也算对得起兄弟情分了。 这么一想,他心里的烦闷竟然消散了不少,甚至隐隐有点……别的期待。 他甩甩头,把这个有点阴暗的念头暂时压下去,先回家再说。 回到家,弟媳李氏立刻又围了上来,眼巴巴地问:“大哥,见到汉强了?他怎么样?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才能救他出来?” 李汉良叹了口气,坐下来,语气沉重:“见到了,人还好,就是受了点惊吓。这事……麻烦啊。赵捕头亲自抓的,报的是当街行凶。按咱们大景的律法,当街持械行凶,就算没伤着人,最少也得判个一年,多的三年也说不定。 判了徒刑,就得发配去驿站或者官家的工地上服徭役,那地方……唉,吃不好睡不好,活儿又重,几年下来,人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可就难说了。” 李氏一听,脸“唰”地又白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那……那可怎么办啊大哥!你不能不管啊!你得想想办法啊!” “想办法?我当然在想!”李汉良皱眉,“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苦主别追究,愿意和解。这样官府那边才能从轻发落,最多罚点钱,关几天,也就放了。可要让苦主松口……不得上下打点,托人求情?这哪一样不要钱?” 他看向李氏,语气“无奈”:“你也知道,铺子里看着生意不错,可开销也大,现钱周转一直紧巴巴的。这几天为了打听消息、进牢房看他,已经花了不少。 这后续打点的钱……恐怕还得你们二房自己多想想办法了。毕竟,汉强是在铺子外头出的事,说起来,也算是他自己的行为,跟铺子关系不大……” 李氏一听这话,心就凉了半截。 这是要把责任撇清,不想出钱啊! 她立刻不干了,抹了把眼泪,声音也高了起来:“大哥!你这话说的!汉强怎么就不是为铺子出事了?那客人是来铺子里买肉的,起了冲突也是在铺子前头! 怎么就跟铺子没关系了?再说了,这些年铺子里的进项,可都是大哥你管着,我们二房能分到几个钱?如今出了事,大哥你就想撒手不管了?这……这说得过去吗?” 李汉良脸色一沉:“你怎么说话呢?铺子的账目清清楚楚!哪年少给你们分红了?现在是汉强自己冲动,持刀追人,犯了王法! 我能托关系打听消息,照应他在牢里不受苦,已经尽了做大哥的本分了!难不成还要我把整个铺子赔进去?” 两人话不投机,吵了几句。 李氏看出来了,大哥这是铁了心不想多出钱,至少不想出大钱。 她心里又气又恨,但也没办法。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人弄出来,跟大哥置气没用。 她咬了咬牙,丢下一句:“行!大哥既然这么说,那我自己想办法!” 说完,转身就走。 回到自己家,李氏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一狠心,开始翻箱倒柜。 她把家里稍微值点钱的东西——几件半新的家具、一些铜器、甚至自己压箱底的两块好布料,全都搬了出来。 最后,她颤抖着手,打开了梳妆匣最底层,那里放着她的嫁妆。 一对分量不轻的银镯子,一根银簪,还有几件银饰。 这是她出嫁时娘家给的体己,这么多年再难也没舍得动。 现在,顾不上了。 她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儿拿到典当行,好说歹说,换回了一些银钱。 捧着这些沉甸甸又轻飘飘的钱,她心里空落落的,但总算有了点底。 她按照之前打听来的消息,壮着胆子找到了赵捕头家。 见了赵捕头,她“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哭着把家里变卖东西凑钱的事说了,求赵捕头指点一条明路。 赵捕头看着这个哭得凄惨的妇人,心里也有些不忍。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让她起来: “李家娘子,你别这样。律法无情,但人总有恻隐之心。你丈夫这事呢,说大是大,说小也小。关键啊,还在那苦主身上。 要是人家愿意不追究,出具个和解文书,证明只是寻常纠纷,你丈夫是一时气愤,并非真想伤人,那这事就好办了。官府这边,自然也就从轻发落。” 李氏一听,眼睛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那苦主在哪里?民妇这就去求他!给他赔钱,磕头赔罪都行!” “那人……听说住在东街的悦来客栈。姓王。你去找找看吧。好好跟人家说,态度诚恳点。毕竟,是你丈夫拿着刀追了人家半条街,把人家吓得不轻。” “谢谢赵捕头!谢谢赵捕头指点!”李氏千恩万谢,连忙揣着钱,直奔悦来客栈。 悦来客栈里,林砚秋正和老王悠哉悠哉地喝着茶。 老王这两天可算是过了把瘾,吃的是上等席面,住的是客栈雅间,他哪像受过这种待遇啊。 早知道这样,就让他真砍上几刀又何妨? 真要那样,林公子还不得安排几个姑娘给自己唱唱小曲儿? 没过多久,客栈伙计就来通报,说有位姓李的妇人求见王客官。 林砚秋对老王使了个眼色,自己则起身避到了里间。 老王整了整衣服,摆出一副惊魂未定、余怒未消的样子,走了出去。 李氏见到老王,又是一通道歉赔罪,哭着说家里如何艰难,如何变卖家产,只求王客官高抬贵手,放她丈夫一马,她愿意赔偿所有损失。 老王按照林砚秋事先的吩咐,先是义愤填膺地数落了李汉强一番,说自己如何被惊吓,如何夜不能寐。 等李氏把凑来的银子几乎全部奉上,又说了无数好话后,他才勉强松口,叹气道: “唉,看你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容易。罢了,罢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就不追究了。不过,你丈夫那暴脾气,以后可得好好管管!这次是遇到我心善,下次再这样,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 李氏喜出望外,连连保证。 第二天,老王便跟着李氏去了县衙,出具了和解文书,表示不再追究。 赵捕头那边流程走得飞快,很快,关了整整五天的李汉强,就被放了出来。 走出县衙大门的李汉强,胡子拉碴,神情憔悴,但眼神里憋着一股火。 他跟着媳妇回到家,一进门,就感觉不对劲。 家里空了许多,平时那些熟悉的家具摆设不见了,显得冷冷清清。 他媳妇李氏的头上、手上,常戴的那点银饰也没了。 第153章 二哥叛变了? “这……家里怎么回事?”李汉强心里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把这几天的事情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 怎么求大哥,大哥怎么推脱不管,自己怎么变卖所有家当,怎么去求赵捕头和苦主…… “大哥他……他真就这么说?说是我自己的事,跟铺子没关系?”李汉强听得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睛都红了。 他为了那铺子起早贪黑,卖了十几年力气,出了事,大哥就这么对他? “可不是吗!”李氏抽泣着,“我看大哥的心思,深着呢!他连老三都想赶走,独霸铺子,更何况是你?这次的事,谁知道是不是……” 她没把话说透,但李汉强听懂了。 他之前觉得蹊跷的地方,此刻全都串联起来了! 那找茬的客人出现得古怪,赵捕头出现得更巧! 自己刚跟老三一家闹翻,老三的小舅子林砚秋就回来了,然后自己就出了事……大哥又袖手旁观,甚至有点乐见其成? 这一切,难道都是大哥在背后搞鬼? 为了独吞肉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李汉强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里的怒火和恨意熊熊燃烧。 他当即就要冲出去找大哥算账。 真是好算计啊。 这大哥还真是心狠手辣,为了那些家业,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 “当家的!你别冲动!”李氏赶紧拦住他,“你现在刚出来,身上还背着事呢!就这么去找他,他能认吗?咱们现在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拿什么跟他斗?” 李汉强喘着粗气,慢慢冷静下来。 媳妇说得对,硬来不行。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闷头想了几天。 终于,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靠他自己,斗不过大哥那个精于算计的。 想要分家,想要拿到自己该得的那份,他得找帮手。 找谁?街坊邻居? 不行,那是李家自己的事。 官府? 赵捕头明显不会管这种家务事。 想来想去,只剩下一个人——三弟,李汉生。 以前他看不起这个闷头干活的老三,甚至跟着大哥一起排挤他。 可现在,他们有了共同的敌人,大哥李汉良! 大哥能想办法把老三赶走,自然也能把自己踢开。 他们俩才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想通了这一点,李汉强不再犹豫。 他让媳妇准备了点简单的礼物,拖着还有些虚浮的脚步,第一次主动来到了三弟李汉生住的那个小院。 李汉生和林春娥见到他,都很意外,尤其是看到他这副落魄样子,更是惊讶。 李汉强没了往日的横劲,他坐下,叹了口气,开门见山:“三弟,弟妹,以前……是二哥不对,跟着大哥,对你们多有得罪。二哥在这里,给你们赔个不是。” 李汉生和林春娥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汉强接着把自己这几天的遭遇说了,重点强调了大哥如何冷漠,如何想独吞家产,以及自己的怀疑。 最后,他看着李汉生,诚恳地说: “三弟,我算是看明白了。这李家,有大哥在,就没咱们兄弟的好日子过。他那心,太贪,也太狠了。我想好了,这家,必须分!再不分,咱们两家,都得被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可是,光我一个人提分家,大哥肯定不答应,族老那边也说不过去。但要是咱们俩一起提,两个儿子都要分家,他就没话说了! 三弟,我知道你老实,不想争。可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弟妹,为以后的孩子想想啊!难道你想一辈子被他当牛马使唤,工钱想给多少给多少,受了伤都不管不问?” 李汉生听着二哥的话,又想起前几日林砚秋的劝说,心里最后那点犹豫和亲情牵绊,终于动摇了。 他看了看旁边眼圈发红的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二哥……你说得对。这家,该分了。” 两兄弟就此达成一致。 他们没有直接去找李汉良,而是先一同去拜访了李家在族里最有威望的几位族老,正式提出了分家的请求。 族老们起初还很惊讶,劝他们兄弟和睦,不要冲动。 但李汉强这次是铁了心,把大哥如何苛待兄弟、自己如何蒙冤入狱、家中如何被逼变卖家产的事,一桩桩说出来。 李汉生也在一旁沉默地点头,证明二哥所言非虚。 族老们听着,脸色都变得不好看起来。 兄长不仁,欺压幼弟,甚至闹到官府,这在哪家都是丑闻。 眼看兄弟阋墙已无法挽回,再强行捏合在一起,只怕会闹出更大祸事。 几位族老商量了一番,最终,一位最年长的族老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树大分枝,人大分家,也是常理。既然你们兄弟二人执意如此,我们这些老骨头,也不好强行阻拦。只是这分家的章程,须得公平公正,莫要再伤了和气。你们回去,把李汉良也叫来,咱们一起,把这事说道清楚吧。” 李汉良接到族老派人传来的口信时,心里正盘算着肉铺这两天因为老二出事而下滑的生意该怎么挽回。 听说几位族老请他过去一趟,他有点纳闷,不知道是什么事。 但族老相召,不敢怠慢,他赶紧换了身干净衣服,提着两包点心就去了。 到了族老们平日议事的祠堂偏厅,一进门,他就感觉气氛不对。 厅里坐着三位族里最德高望重的长辈,个个面色严肃。 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二弟李汉强和三弟李汉生,居然也站在一旁! 李汉强脸上还带着伤后的憔悴,但眼神里却有种他看不懂的讥诮和恨意。 李汉生则低着头,拄着拐,看不清表情。 “汉良来了。”坐在上首的大族老,也是李汉良的堂叔公,抬了抬眼皮,声音平淡。 李汉良赶紧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好:“叔公,二叔公,三叔公,您几位找我?” 他行完礼,转头看向两个弟弟,努力挤出点笑容,装作关心地问道:“二弟,你出来了?没事了吧?三弟,你的脚怎么样了?可有好转?” 李汉强听了,嘴角一扯,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阴阳怪气地说:“大哥,我怎么出来的,你难道不知道吗?托您的福,还没死在里面。” 李汉生则是抬起头,看了大哥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又低下了头,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李汉良心里一沉,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他隐约猜到今天怕不是什么好事。 第154章 这口锅怎么就让我背了 果然,大族老放下手里的茶杯,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汉良啊,坐吧。今天叫你和你两个弟弟来,是有些事,要当着我们几个老骨头和祖宗牌位的面,说道说道。” 另一位族老,脾气比较直,接过话头:“汉良,你是长子,爹娘走得早,按理说,长兄如父,你该照顾好两个弟弟才是。 可我们听说,你这些年,非但没有尽到兄长的责任,反而苛待幼弟,甚至闹出些不体面的事情来,险些酿成大祸!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李家的规矩?还有没有我们这些长辈?” “是啊,”第三位族老也叹气摇头,“汉良,这事儿,你做得确实不地道。兄弟之间,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非要闹到官府,闹到街坊邻居都看笑话?” 几位族老你一言我一语,虽然没有明着骂,但话里话外都是批评和失望。 他们显然是听李汉强和李汉生说了不少,大概知道了肉铺克扣工钱、李汉生受伤不管、污蔑偷钱、以及李汉强被坑入狱、李汉良袖手旁观甚至有点推波助澜的事。 李汉良越听脸色越白,心里又急又气。 他是有私心,是想把两个弟弟排挤出去,独占肉铺,可这次李汉强入狱的事,真不是他策划的啊! 这口黑锅扣得也太结实了! “冤枉啊!叔公,二叔公,三叔公!” 李汉良“腾”地站起来,也顾不得礼节了,急赤白脸地喊冤,“您几位可千万别听一面之词!我是对两个弟弟有管教不严的地方,可这次二弟的事,真不是我干的!我哪来的本事去设计官府的人?我也是受害者啊!铺子生意都受影响!” 他指着李汉强:“二弟他自己脾气暴,得罪了人,被人下了套,怎么能怪到我头上?我为了捞他出来,也托了关系,花了钱的!” 又指着李汉生:“三弟受伤,我是没及时去看望,可铺子里忙,一时疏忽也是有的。至于工钱,那都是按规矩给的,街坊邻居都可以作证!” 他一番辩解,听起来也有几分道理。 几位族老互相看了看,脸色稍缓。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里头的是非曲直,他们年纪大了,也确实很难完全弄清楚。 大族老沉吟片刻,摆摆手,示意李汉良先坐下:“罢了,你们兄弟之间这些糊涂账,一时半会儿也扯不清。今天叫你们来,主要不是论对错。” 他看向李汉强和李汉生:“你两个弟弟,今天找到我们,正式提出了分家的请求。” 李汉良心里“咯噔”一下,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他急忙看向两个弟弟,只见李汉强一脸坚决,李汉生虽然没说话,但也默默点了点头。 大族老继续道:“按照咱们李家的老规矩,爹娘不在了,兄弟成年,若有人提出分家,需得兄弟几人协商,族老见证。如今,你两个弟弟都要求分家,汉良,你是大哥,你的意思呢?” 李汉良脑子里飞快转着。 他当然不想分! 这要是经过族老主持分家,那肉铺、房子、家里的积蓄,都得按照规矩,分成三份。 他作为长子,或许能多分一点点,但绝对占不到大头! 那他这些年处心积虑排挤弟弟,岂不是白忙活了? “叔公,这……这家不能分啊!” 李汉良急了,“爹娘在天之灵,肯定希望我们兄弟和睦,守住家业!二弟三弟只是一时糊涂,被人挑唆了!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矛盾,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就好,何必闹到分家这一步,让外人看笑话?” 他又转向两个弟弟,试图打感情牌:“二弟,三弟,咱们是亲兄弟,血浓于水啊!以前是大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大哥给你们赔不是!以后咱们好好过,大哥肯定改,行不行?” 李汉强冷哼一声,根本不接话。 李汉生则是抬起头,看了大哥一眼,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大哥,我的心,已经凉了。” 李汉良心里一堵。 族老们见状,知道这两人是铁了心了。 大族老叹了口气,问李汉强和李汉生:“你们二人,可是想清楚了?一旦分家,各自立户,以后就是两家人了。” 李汉强斩钉截铁:“想清楚了!必须分!” 李汉生也低声但坚定地说:“分吧。” 几位族老交换了一下眼神。 李家的族规写得明白,爹娘亡故后,若多数兄弟坚决要求分家,族老有权主持,长子不得强行阻拦。 现在三兄弟里两个都要分,这已经是多数了。 大族老看向李汉良,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汉良,既然你两个弟弟心意已决,按照族规,这家,今日就分了吧。你是大哥,要有大哥的气度。莫要再争执,伤了最后一点兄弟情分,也让祖宗蒙羞。” 李汉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族老们严肃的面孔,再看看两个弟弟决绝的眼神,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再闹下去,得罪了族老,以后在族里更不好混。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然地低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他真是憋屈得要吐血! 这口莫名其妙的黑锅,怎么就死死扣在自己身上了? 他是有独占家产的心思,可这次真不是他干的啊! 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林砚秋?还是别的对头? 他现在脑子乱成一团,但不管怎样,分家已成定局,他无力回天了。 接下来,就是具体分家的过程。 几位族老显然早有准备,让人拿来了纸笔,开始主持。 李家的财产其实不算复杂。 主要就是三样:位于西街的“李记肉铺”铺面,乡下老家的几亩薄田,以及家里现有的现银、浮财。 第155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祠堂偏厅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能拧出水。 三位族老坐在上首,李汉良、李汉强、李汉生三兄弟分坐两侧,中间一张旧木桌上摊着纸笔。 大族老,那位堂叔公,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既然都同意分,那咱们就按规矩,一样样来。先说最大的,西街的肉铺,连带后头你们住的那个院子。 汉良,你是长子,按老例,祖产由你承继经营,但需折价补偿你两个弟弟。你们可有异议?” 李汉良心里一紧,肉铺是他最看重的,连忙点头:“叔公明鉴,理应如此。” 他盘算着,补偿越少越好。 李汉强哼了一声,没说话。 李汉生低声应了句:“听族老安排。” “好,”二族老接口,“那就估个价。汉良,你说说,这铺面连同后院住屋,值多少?” 李汉良早就想好了,立刻苦着脸道:“二叔公,您也知道,那铺子年头久了,位置也就那样。这几年生意看着还行,其实利薄,赚不了几个钱。我看……连房子带铺面,顶多值个三四十两银子。” “七八十两?”李汉强抬起头,眼睛瞪圆了,“大哥,你糊弄鬼呢?西街那么好的地段,一个独门独院的铺面,就值三四十两?你去打听打听,隔壁王寡妇家那破裁缝铺,去年典出去都换了六十两!咱们那肉铺带院子,少说也得一百三四十两!” “二弟!你懂什么!”李汉良急了,“那是典当,是急用钱压低了价!咱们这是分家折产,能一样吗?那后院房子都旧了,说不定哪天还得修葺,都是钱!” 三族老皱皱眉,敲了敲桌子:“行了,都别吵。汉良,你报的价确实低了。那铺子我晓得,你爹当年置办时就不便宜。这些年西街越发兴旺,地价也涨了。” 他看向大族老,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大族公沉吟道:“这样吧,我们几个老家伙合计一下,取个中。那肉铺连带房产,就作价一百二十两。 汉良,你拿铺子,补偿汉强和汉生每人四十两,总共八十两。剩下的差价,算是你作为长子打理家业这些年的辛苦,也是你该承继的部分。你们三人,觉得公允否?” 李汉良心里飞快地算账:一百二十两,自己出八十两,相当于四十两得了铺子……虽然比白拿差远了,但比市价还是划算。 他肉疼那八十两,可族老定了调,他不敢硬顶,只好勉强点头:“……叔公定下的,自然公允。” 李汉强对这个价还算满意,四十两,加上之前媳妇变卖东西和赔偿后剩下的一点,够他做点小本生意了。 他瓮声瓮气道:“我没意见。” 李汉生也点点头:“听叔公的。” “好,肉铺就这么定了。”大族老在纸上记下,“接下来是乡下那几亩田。地不多,出息也有限,就兄弟三人平分了吧,每人拿一份田契,省得计较零头。” 这个大家都没意见,很快就定了。 “然后是现银和家里的物件。”二族老接着说,“刚才让账房和你们媳妇大致对了对,公中现银还有二十七两八钱。三人平分,每人九两二钱多点,零头就不细分了,每人九两吧。剩下的八钱,留着置办今日这文书和后续琐碎开销。” 李汉良又想开口,九两二钱变九两,他觉得自己又亏了点儿,但看着族老脸色,没敢吱声。 “家里的家具物什,还有那头拉货的驴,”三族老接过话头,“都摆出来估个总价,再按需分配。汉强家这次遭了难,东西典当了不少,分的时候,可适当多分些实用的家什。汉良,你得了铺子,是大头,在这些零碎上就让着点弟弟。汉生,你看呢?” 李汉生老实道:“我听安排,有口锅,有张床,能过日子就行。” 李汉强这回没反对,他确实需要东西。 李汉良心里憋屈,但也只能点头:“……应当的。” 接下来的细节商量就快了些。 桌椅箱柜、锅碗瓢盆、被褥衣裳,甚至存的一点粮食油盐,都在族老主持下一一清点,大致作价,然后搭配着分成了三份。 李汉强果然多分了几件像样的家具和那床还算厚实的被褥;李汉生要了些厨房用具和基本农具;李汉良得了剩下的和那头驴。 驴子算在总价里,也抵了他一部分补偿款。 最后,所有条款汇总,大族老亲自执笔,写下了分家文书。写完后,他念了一遍: “……立分书人李汉良、李汉强、李汉生兄弟三人,今遵族老主持,自愿析产分家,各立门户。西街李记肉铺并后院房产,估值一百二十两,归长子汉良营业管业,汉良需于三个月内,给付二弟汉强、三弟汉生各补偿银四十两,总计八十两。 乡下祖田三份均分。公中现存银钱二十七两八钱,兄弟三人各得九两,余作公用。其余家具杂物牲畜,已当面估值分讫,各自管业,永无争议。自分之后,兄弟各爨,盈亏自负,互不干涉。恐后无凭,立此分书,一样三纸,各执一纸,永远存照。” 念完,他放下笔,看向三人:“都听明白了?可有补充或反悔?” 李汉良觉得心口堵得慌,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无力的叹息:“……明白了。” 李汉强干脆道:“没意见!” 李汉生也缓缓点头:“明白了。” “那就按手印吧。”大族老示意。 印泥端了上来。 三人分别按了手印。 三位族老也作为见证人,依次签名按印。 这分家的全部流程,就这么结束了。 李汉良真是欲哭无泪,怎么这事儿就搞成这样了呢?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是有这么个心思,但是这事真不是他搞出来的啊。 要是被他查到是谁把这口锅扣在他头上,他非得和那人拼命不可。 原本只要老二进去了,这家业还不是他一个人分了? 老三那三棍子憋不出个屁的人,他能有什么办法? 第156章 寻个活计 林砚秋在姐夫家那个简陋的小院里,背着手来回踱步。 林春娥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针线,却一针也没缝下去,眼睛不时地往院门方向瞟,脸上写满了焦急。 “秋哥儿,你说……这都去大半天了,怎么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林春娥忍不住又开口,“祠堂那种地方,咱们妇道人家又不能去,干等着真是急死个人!” 林砚秋停下脚步,转身安慰她:“姐,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有族老在场主持,那是他们李家的长辈,再偏心也得讲究个脸面,不可能明着让姐夫吃亏。这事儿闹到这一步,族老们比谁都怕再出乱子,丢了李家的脸。肯定会秉公处理的。” 林春娥叹了口气,手里的针线活彻底放下了:“理是这么个理……可我这不是担心嘛。你姐夫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老实过头了。万一他那大哥二哥联合起来挤兑他,或者吵起来动了手,他肯定是要吃亏的!” 林砚秋听了,有点哭笑不得。 这姐姐,真是关心则乱。 他走过去,也在门槛边坐下:“姐,你想哪儿去了?那是祠堂,是分家讲理的地方,又不是街头混混抢地盘,还能打起来?族老们在那儿坐着呢,谁敢动手?你就别自己吓自己了。” 他顿了顿,看着姐姐依旧愁眉不展的样子,换了个话题,也是他早就想说的:“姐,等这事儿了了,你和姐夫,干脆收拾收拾,跟我回徽县吧。娘一个人在那边,我也不放心。我那书局刚开起来,正缺可靠的人手帮忙呢。 现在管事的是王夫子,你也见过。姐夫腿脚不方便,在书局里帮忙照看照看,收收钱,,或者打理下杂物,总比干重体力活强。你也好就近照顾娘。” 林春娥听了,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决:“秋哥儿,你的心意姐明白。可这事儿不行。我和你姐夫,大字不识几个,去书局能帮上什么忙?净给你添乱。 再说,你现在是靠着崔府帮衬才有了今天,我们一大家子再跟过去,吃你的住你的,像什么话?外人看了,不得说咱们林家是吸血虫,专门去占崔家便宜?你以后还怎么做人?我们俩有手有脚,总能找到活路,养活自己没问题,绝不能拖累你。” 她说得在情在理,眼里满是坚持。 林砚秋知道姐姐性子倔,认定的事很难改变,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无奈。 两人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李汉生拄着拐,慢慢地挪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还有一点点茫然。 “汉生!回来了?”林春娥立刻站起来迎上去,扶住他,上下打量,“怎么样?没吃亏吧?族老们怎么说?分了多少?” 李汉生在凳子上坐下,喘了口气,这才把祠堂里分家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肉铺作价一百二十两,大哥得铺子但要出八十两补偿,他和二哥各得四十两;田地平分;现银各得九两;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家什……末了,他拿出那份墨迹未干的分家文书,小心地递给林春娥。 林春娥不识字,但摸着那盖着红手印的纸,听着丈夫的叙述,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长长舒了口气: “还好,还好……族老们还算公道。四十两……加上之前的九两,也有快五十两了。这笔钱,咱们好好规划规划,做点小买卖,或者租个稳当的铺面,日子总能过下去。” 她最怕的是丈夫被欺负,一分钱拿不到还被赶出来,现在这个结果,比她预想的要好。 林砚秋也点点头:“族老们要脸面,不想这事闹得人尽皆知,让人笑话李家门风,所以处理得还算公平。姐夫,姐,这下你们总算能松口气了。” 他又问起两人以后的打算:“姐夫,姐,现在家也分了,你们有什么想法?我刚才还跟姐说,要不就去徽县……” 李汉生看了看妻子,摇摇头,憨厚但坚定地说:“砚秋,你的好意,姐夫心领了。可我们俩啥也不懂,去书局真是帮不上忙,反而给你添乱。我们……我们还是想留在袁州县,这里熟门熟路的。等我脚好了,看看是继续做点肉摊生意,还是干点别的。总能有口饭吃。” 林春娥也在一旁点头。 林砚秋见他们态度一致,知道再劝也没用。 他想了想,姐夫腿伤确实是个问题,得先解决。 于是他对两人说:“那行,既然你们决定了,我就不勉强了。不过姐夫这腿伤,不能马虎。这样,我出去一趟。” 他离开小院,在袁州县城里转了转,找到一家口碑不错的大医馆。 走进去,他直接找到坐堂的老大夫,说明了情况,然后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啪”地放在诊台上。 “大夫,这十两银子是定金。劳烦您出诊,去西街后巷的李汉生家,仔细给他看看腿伤。药用最好的,需要定期换药复查您也费心安排,务必让他恢复得好,别留下病根。银子若是不够,您随时到水口村找我,或者去徽县新华书肆留话,我自会补上。” 那老大夫看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又看看林砚秋衣着谈吐不凡,立刻笑容满面,拍着胸脯保证:“公子放心!医者父母心,老夫定当尽心竭力!保管让李相公的腿恢复如初!出诊看药,一切包在老夫身上!” 安排好医馆的事,林砚秋心里踏实了些。但他走在回姐夫家的路上,脑子却没停。 光治好腿伤还不够,得给姐姐姐夫找个长久靠谱的营生。 给钱他们肯定不要,得帮寻个稳定的活计才是。 开肉摊?太辛苦,竞争也大,姐夫那老实性子,未必做得过别人。 开杂货铺?本钱要求高,还要识货会算,不太适合。 那做什么好呢? 林砚秋边走边琢磨。 要不就在县城开家小餐馆? 这老话说得好,民以食为天。 况且这衣食住行,食排第二,就足以看出它的重要性了。 第157章 大夫说我胃不好,就得吃软饭 不过这事儿还得在合计合计。 因为干一件事,毕竟也不是这么简单的。 林砚秋今晚是在家住的。 毕竟这大姐家可没有多余的房间,更何况还带着个车夫呢,只能回家住一宿了。 第二天,林砚秋起了个大早,心里盘算着,在回徽县前,得给姐姐姐夫多置办点吃的用的。 姐夫养伤需要营养,姐姐照顾人也辛苦。 他带着车夫老王直奔县城集市。 集市里人头攒动,吆喝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烟火气。 林砚秋先来到肉摊前。 这家肉摊离着李家肉铺还有些距离,看着生意不错的样子。 摊子上挂着几条猪肉,分得清清楚楚。 最显眼、油光最亮的那一大块肥膘肉,价格也最扎眼——每斤要二十五文钱。 旁边稍瘦些的二刀肉、坐墩肉,大概是肥瘦相间的,每斤二十文。 而肋条上的排骨,因为骨多肉少,最便宜,只要十五文一斤。 至于几乎全是瘦肉的里脊、弹子肉,反而买的人不多,价格也就十八文左右。 这年头,普通百姓肚子里缺油水,肥肉能炼油,油渣能炒菜,剩下的猪油更是能存着慢慢吃,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精瘦肉看着好看,但不顶饿,还费柴火,自然不如肥肉受欢迎。 这物价,很现实。 他没多犹豫,直接让摊主割了两斤肥瘦相间的二刀肉,又砍了三斤排骨。 想了想,又单独要了一小块纯里脊肉,准备给姐夫单独做点清淡的。 买完肉,他又转到卖活禽的地方,挑了两只精神头足、看着能下蛋的母鸡,让摊主捆好。 这年月,普通人家最稳定优质的蛋白质来源,确实就是鸡蛋了。 能经常吃上鸡蛋的人家,日子就算过得去了。 难怪当初他参加县试前,姐姐想杀鸡给他补身子,他死活不肯。 那时候家里多难啊,一只下蛋的鸡多宝贵啊,哪能轻易动。 东西买齐了,林砚秋又去了一趟昨天那家医馆。 老大夫早就准备好了药箱,见林砚秋如约来接,脸上笑容更盛,心里觉得这位年轻公子做事真是周到又守信。 两人坐上马车,往姐姐家去。 路上,林砚秋又叮嘱了一句:“大夫,待会儿您仔细瞧瞧,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不必考虑价钱。务必求个稳妥,让我姐夫恢复得好,不留后患。” “公子放心,老夫省得,定当竭尽全力。”老大夫连连点头。 到了姐姐家,老大夫仔细检查了李汉生肿着的脚踝,这里按按,那里问问,又让他试着动动脚趾头。 折腾了好一会儿,老大夫才洗洗手,对一旁紧张的林砚秋和林春娥说道: “公子,娘子,不必过于忧虑。李相公这伤,看着肿得吓人,实则骨头并未完全断开,应当只是骨裂,加上筋络扭伤。万幸没有错位。 只需用夹板固定妥当,按时敷上老夫特制的活血散瘀、续筋接骨的膏药,再内服几剂汤药,安心静养两三个月,饮食跟上,莫要下地承重,自然能愈合。只要养护得当,日后走路跑跳,都不会有妨碍的。” 林砚秋听完,心里一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他虽知道一些基础的卫生常识,但这种具体的外伤处置和古代医学诊断,他完全是个门外汉。 他脑子里那点现代急救知识,什么心肺复苏、人工呼吸,在这年头要是敢对陌生人用出来,怕不是立刻要被当成轻薄狂徒或者妖孽,扭送官府都是轻的,浸猪笼都有可能。 送走了千恩万谢、保证会定期上门换药复查的老大夫,李汉生这才有些局促地开口:“砚秋,你看……我就说没多大事吧。还劳烦你又是请大夫,又是花钱抓药,这……这太破费了。” “姐夫,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林砚秋摆摆手,“钱财是身外之物,花了还能再挣。你的身体要是落了毛病,那可是一辈子的事。你就安心养着,别想那么多。” 林春娥这次也完全站在弟弟这边,对丈夫说:“汉生,秋哥儿是为你好。你就听他的,好好养着。你要是真瘸了,以后这个家可怎么办?我还指望你呢。” 说着,眼圈又有点红。 李汉生看着妻子担忧的样子,又看看小舅子真诚关切的眼神,心里那点因为花钱而产生的不安,渐渐被一股暖流取代。 当初林家艰难,春娥嫁给他,他没少帮衬岳母和小舅子,但从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如今砚秋出息了,还能这样记挂着他这个没什么本事的姐夫,事事想得周到,他只觉得,以前那些付出都值了,心里满满的。 “对了,大姐,姐夫,”林砚秋又开口道,“我这趟回来,事情办得差不多了,也得赶回徽县去。书局刚开张,离不开人。我已经跟大夫说好,他会定期来给你看诊换药。 你们就按照大夫嘱咐的来,该吃药吃药,该休息休息,千万别急着干活。等过段时间,姐夫腿好利索了,我再回来看你们。” 林春娥一听弟弟要走,虽然不舍,但更知道轻重,连忙说:“秋哥儿,你忙你的正事要紧!功名是大事!你姐夫这儿有我呢,你放心。 你现在和崔府定了亲,更得做出点样子来,好好读书,争取早日考取功名。就算崔府人家厚道不说什么,咱们自己也得争气,不能让人在背后说闲话。咱们林家的风骨,可不能丢。” 林砚秋听着姐姐这番语重心长的叮嘱,心里有点哭笑不得,又觉得暖暖的。 这封建社会的思想,还真是根深蒂固啊。 吃软饭怎么了? 吃软饭那也是本事!多少人想吃还吃不上呢! 那些个嚼舌根的说明白了就是嫉妒,吃不上葡萄说葡萄酸,呸! 再说了,大夫说我胃不好,就适合吃软饭。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当着姐姐的面说,不然肯定要被揪着耳朵一通教育。 他把买来的肉、排骨、母鸡,还有另外准备的一些米面粮油,都给姐姐归置好,又留下一些零用钱,这才带着车夫老王,离开了袁州县。 马车轱辘轱辘,一路往徽县赶。 第158章 这么快周边产品都出来了? 离家几日,林砚秋心里还惦记着书局的生意和王夫子那边是否顺利。 没想到,马车刚进徽县县城,还没到书局那条街呢,林砚秋就察觉出一点不寻常来。 街道上,来往的学子似乎比往常多了些。 这倒不稀奇,徽县文风较盛,读书人多。 可稀奇的是,这些学子们的打扮…… 他们几乎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个样式奇特的竹制背篓! 那背篓编得挺细致,口窄底宽,侧面看有点像个竖起来的扁葫芦。 背带是麻绳或布条做的,斜挎在肩上。 背篓上面还有个可以开合的竹编盖子,严丝合缝。 不少背篓的边角,还特意打磨光滑,有些甚至系着一小块青布作为装饰。 林砚秋越看越觉得眼熟,随即乐了。 嘿! 这不就是《倩女幽魂》里宁采臣背的那款书箱吗? 竹编的,口窄底宽,还带个盖儿! 好家伙!这话本的影响力,已经传到现实生活里了? 连读书人的行头都开始模仿了? 林砚秋心里顿时美滋滋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这故事深入人心啊! 连带着里头人物的穿戴用具都成了潮流。 这简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免费的形象宣传! 他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找几个手巧的篾匠,专门定制一批宁采臣同款书箱,在书局里搭着话本一起卖? 或者再开发点燕赤霞同款木剑、小倩同款丝帕? 放在后世来说,这妥妥的属于IP版权开发,周边衍生产品了。 他按下心里的得意,让车夫先送自己回家。 出门几天,得先跟娘报个平安。 一进家门,张氏就迎了上来,脸上满是关切:“秋儿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利?你姐夫那边……怎么样了?” 林砚秋扶着娘坐下,把情况仔细说了一遍:“娘,您放心。姐夫就是骨裂,没伤到筋骨。我请了县城最好的大夫给他看了,开了药,嘱咐好好静养就行,不会留后遗症的。分家的事也办妥了,姐夫分到了该得的一份,以后不用在李家受气了。” 张氏听了,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这就好,这就好……你姐和姐夫都是好人,以前咱们家最难的时候,他们没少帮衬。 这份情,你得记一辈子,可不能学那些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不然,你爹在九泉之下,都不能安心。” 林砚秋听了,有点哭笑不得:“娘,瞧您说的!我在您心里,就是那种人啊?那我这圣贤书,岂不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张氏也被他逗笑了,轻轻拍了他一下:“娘这不是怕你年纪轻,乍一得势,忘了根本嘛!记住就好,记住就好。” 林砚秋又跟娘说了自己的打算:“娘,我想着,等姐夫腿脚好利索了,就在徽县给他们寻个稳当的营生,让他们也搬过来。这样你们离得近,相互有个照应,我也能放心些。您看怎么样?” 张氏自然是满口答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敢情好!你姐性子要强,你姐夫又太老实,在李家那个泥潭里,确实难熬。 能搬出来,过自己的安生日子,最好不过了。这事儿啊,你看着办,娘支持你。” 在家稍坐了一会儿,林砚秋又起身去了崔府。 出门归来,于情于理都该去向苏夫人报个平安,这也是礼数。 到了崔府,见了苏夫人,林砚秋恭敬地行礼问安,简单说了说家中琐事已处理妥当。 苏夫人依旧是一副雍容平和的姿态,听他说完,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林砚秋眼神不自觉地往旁边溜了溜,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苏夫人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才悠悠开口道: “砚秋啊,你是个聪明孩子,如今家中事既已了结,便该收收心。眼下最要紧的,是静心读书,好好预备接下来的府试。其余诸事,皆可暂且放一放。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小子,别光想着见我闺女,你的功名才是正事! 可别整天惦记着儿女情长,耽搁正事! 他能说什么呢? 还不是只能乖乖应承下来。 连忙躬身应道:“夫人教诲的是,学生谨记在心。定当专心课业,不负期望。” 从崔府出来,林砚秋抬头看看天,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这有了未婚妻的日子,怎么比光棍的时候还憋屈? 要放在现代社会,俩人早就一块儿滚被窝了。 这封建思想害人不浅啊! 原本他还想着顺路去书局看看,但抬头一看,日头已经西斜,天色不早了。 这个时辰,书局估计已经关门歇业了。 算了,也不急在这一时,明天一早再去吧。 离开崔府时,车夫老王拉着林砚秋的手,那叫一个依依不舍,眼圈都有点泛红了:“林公子,您下次要是再出远门办什么事,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尽管吩咐!小人一定随叫随到,鞍前马后,绝无二话!” 他这趟跟着林公子去袁州县,一路好吃好喝不说,林公子还额外塞给他几两银子作为辛苦钱,都快顶他大半年的工钱了! 这样的好差事,谁不乐意干? 这叫什么? 简直是带薪度假啊! 林砚秋看他那热切的样子,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拍拍他的手: “成,老王,你的心意我领了。下次有事,一定叫你。” “哎!好嘞!公子您慢走!”老王这才眉开眼笑地松开手。 第二天一早,林砚秋神清气爽地出了门,朝着新华书肆走去。马车已经还回崔府了,他这会儿只能靠两条腿。 幸好书局离他住的地方不算太远,溜溜达达,没一会儿也就到了。 远远望去,书局门口依旧有些人气。 几个茶摊还在老位置支着,三三两两的学子坐在那儿,端着粗茶碗,正高谈阔论着什么。 第159章 要是有打赏那就更好了!!! 时不时有人指着书局门楣上的对联,争论几句下联该怎么对。 不过,比起开业头两天那种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的热闹场面,眼下确实显得冷清了不少。 这也是正常现象,新鲜劲儿过去一些,留下的才是真正感兴趣的顾客和稳定的客流。 林砚秋对此并不意外,也不担心。 细水长流才是正经。 他刚走近,眼尖的学子们就发现了他,纷纷站起身来,笑着朝他拱手打招呼: “林案首,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林公子,几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招呼声此起彼伏,态度都挺热情。 林砚秋则是一一笑着回礼。 要说这有多么熟,那倒不至于,只不过这种谦虚客套,好像刻印在骨子里了。 可能这就是独属于文人的浪漫吧。 林砚秋笑着和门口的学子们寒暄了几句后,这才转身走进了自家书局。 书局里头比外头清静不少,阳光从门窗外照进来,能看见细微的尘土在光柱里慢慢飘。 王夫子正坐在柜台后头的一把圈椅里,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聚精会神,连林砚秋进来都没立刻发觉。 “王夫子,我回来了。”林砚秋走到近前,笑着招呼了一声。 王夫子这才抬起头,见是林砚秋,脸上露出笑容,放下书卷: “砚秋回来了?路上辛苦。你姐姐家的事,可还顺利?” 林砚秋在旁边凳子上坐下,接过王夫子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把袁州县那边的情况简单说了说,重点说了姐夫伤势无碍,分家也尘埃落定。 王夫子听完,捋了捋胡子,点点头:“人没事就好,家分了也好,清净。你处理得妥当。” 聊完家事,林砚秋自然要问问书局的生意:“夫子,这几日书局情况如何?可还顺当?” 王夫子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满意和些许无奈的表情,说道:“书局这边,一切都好,生意挺平稳。就是……有点过于好了。” “哦?怎么说?”林砚秋有点好奇。 “你是不知道,”王夫子苦笑道,“自从你那《倩女幽魂》的话本卖出去,尤其是第四回、第五回出来以后,来书局的人,除了买书的,倒有一大半是来打听事的。” “打听事?打听什么事?” “还能什么事?催更呗!” 王夫子摇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场景,“好些个客人,买了书回去,连夜看完,第二天一早就跑来,堵在柜台前头,扯着我问得那叫一个详细。还有那等心急的,直接问:写书的先生住在哪儿?我能不能去拜访拜访,催他快些写。” 王夫子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是好说歹说,告诉他们,写书需要时间,得精益求精,急不得。可架不住他们三天两头来问,热情得很呐!我这一把老骨头,都快被他们问得散架了。” 林砚秋听着,也乐了。 读者催更? 看来这不管在哪,只要话本写得好,读者催更少不了。 这催更能代表读者们的热情,不过要是能有点打赏,那就更好了!!!!! 他心里美滋滋的,有种被认可的满足感。 “夫子辛苦了。”林砚秋笑着道,“读者喜欢,是咱们的福气。不过这话本,我当初就计划好了,总共就六回。如今第六回的稿子我也交给你了,这《倩女幽魂》的故事,到此就算完本了。” “是啊,完本是完本了,”王夫子点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可你这结局……留的念想也太大了点!宁采程助聂小倩魂魄入了轮回,自己则继续漂泊,只留下缘起缘灭,或许来生再续这么个话头。 好些客人看了,心里头跟猫抓似的,非得想知道这小倩姑娘投胎去了哪户人家,长大了是什么模样,以后还能不能和宁采程重逢。这不,这几日来问后续的人,可太多了。!” 林砚秋听了,只是笑笑。 这个结局是他刻意为之的,带点遗憾,留点想象空间,有时候比大团圆更让人印象深刻,也更有讨论度。 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这话本《倩女幽魂》,总共也不过就六个章节而已,到这次也算是彻底完结了。 “续写嘛……暂时没这个打算。” 林砚秋摇摇头,“这故事到这里,味道刚刚好。再往下写,除非有特别好的构思,否则容易画蛇添足。就算真要写别的,也没那么快,总得琢磨琢磨。” 王夫子表示理解:“这倒也是。匠气之作,不如灵光一现。不过,你这双木先生的名头,如今在咱们徽县读书人里,可是响当当的了。” 原来,这段时间不光读者热情,来打听作者的人也络绎不绝。 有纯粹仰慕文采想结交的学子,也有嗅觉灵敏、想挖墙角或者探听虚实的外地书局掌柜,都拐弯抹角地来问,这话本究竟是哪位高人所作。 王夫子遵照林砚秋事先的交代,一律以“作者先生喜静,不欲扬名”为由,客气地挡了回去。 林砚秋当初取“双木”这个笔名,就是拆了“林”字,图个简单好记,也没打算真走到台前。 闷声发财,低调做事,这才是他的风格。 聊完了书局的近况,林砚秋心里琢磨起另一件要紧事。 他端起已经凉了些的茶,喝了一口,开口道:“夫子,书局这边有您照看着,学生是放一百个心。不过……眼看着府试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王夫子神色一肃,点头道:“是啊,县试在二月,府试定在四月,中间就隔了两个月。你前些日子忙于家事,已经耽搁了一些温书的功夫。如今诸事已了,是该收收心,全力备考了。府试不比县试,竞争更烈,考校也更严,万万马虎不得。” 林砚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功名是立身之本,更是他实现许多想法的基础。 府试这一关,必须得过去。 “学生晓得轻重。”林砚秋认真道,“接下来这段日子,恐怕要多劳夫子费心,书局里外,都得仰仗您了。” “分内之事,何谈劳烦。”王夫子摆摆手,“你只管安心备考。需要什么书籍资料,或者有什么疑难,随时来问我便是。” 林砚秋点点头,心里却还惦记着另一件事,眉头微微蹙起:“书局和学生自己的功课,我倒不很担心。 只是……我大姐一家那边,虽然眼下分了家,姐夫也在养伤,可我总觉得,就这么放着,还是不太稳妥。姐姐性子要强,不肯来徽县,姐夫又太实诚……唉。” 王夫子看他样子,知道他是真心牵挂亲人,宽慰道:“你已为他们考虑周详,请医问药,安排生计。剩下的路,终归要他们自己走。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府试。 考出个好成绩,有了功名傍身,将来才能真正成为他们的倚靠,想帮衬也更有底气。切莫因小失大,本末倒置啊。” 林砚秋点点头,确实如此。 这府试合格以后,便可参加院试。 这院试合格,就算是取得了秀才资格了。 这才算是真正的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了。 “夫子教诲的是。学生明白了。” 第160章 咱可不是川渝来的! 最近几天,林砚秋除了在书局露个面,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家里收拾行李,温习功课,为去袁州府参加府试做准备。 东西还没收拾利索呢,崔府就派人来了,说是苏夫人请他过去一趟。 林砚秋心里琢磨,估计是问备考的事,或者还有什么交代,便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来人去了崔府。 到了崔府,苏夫人已经在花厅等着了。 见他进来,苏夫人放下手里的茶盏,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 “砚秋,这几日书温得如何了?眼看着离府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也该早些动身去袁州府了。路上总要耽搁些时日,到了地方还得寻住处、适应水土,宜早不宜迟。” 林砚秋恭敬地回答:“回夫人,学生这几日一直在准备,行李也在收拾。功课上不敢松懈,自觉还算有些把握。正打算这两日就启程。” “有把握就好,但切莫轻忽。” 苏夫人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那个书局的事,不必挂心。你既托付于我,我自会叫人时常照看着,出不了大岔子。 对了,你之前提的,要做一批印刷更精良、用纸更好、附带些雅致小礼品的精品书册,我这边已经让人打出样子了,随书附赠的笔搁、书签之类的小物件,也都备齐了。先做了一百册,你看看可还满意?” 说着,她让身边的丫鬟取来一个锦盒。 林砚秋打开一看,里面正是新印的《倩女幽魂》合集,纸张厚实光洁,墨色均匀,装订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放着几样小巧的竹制笔搁和绘着兰草的书签,看着挺别致。 林砚秋心里一喜,连忙道:“夫人办事,学生自然是一万个放心。这精品书册做得极好,多谢夫人费心!” 他是真佩服苏夫人这行动力。 这要放在后世,苏夫人绝对是雷厉风行的女强人类型,可惜生在这年头,女子的才干大多被拘在后宅一方天地里,能像她这样管着家业、还能伸手帮衬未来女婿做生意的,已经算是极有魄力和手段的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不知不觉到了午饭时辰。 苏夫人便留林砚秋在府里用饭。 饭菜摆上桌,没一会儿,崔清婉也从后院出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衬得皮肤格外白皙,眉眼似乎比前些日子更显清丽灵动。 她走到饭桌旁,微微低头向母亲和林砚秋见礼,然后才在苏夫人下首坐下。 林砚秋抬眼一看,眼神有点挪不开了。 都说一白遮百丑,可崔清婉的五官本就生得极好,眉眼清澈,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 这白皙的肤色一衬,效果简直是翻倍的好看。 怎么说呢,她身上既有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仙气,眉眼间又偶尔流露出一丝天然的娇憨灵动。 怎么说呢,她就像是刘亦菲版小龙女+王祖贤版聂小倩的合体。 这能不好看吗? 林砚秋脑子里胡乱想着:这要是放在自己原来那个时代,妥妥也是能靠脸吃饭的绝世美女级别了。 唉,可惜现在只能看,碰不着,还得苦哈哈地去考试。 这顿饭,林砚秋吃得有点心不在焉,美味的菜肴进了嘴里,滋味都淡了几分,眼神总忍不住往对面飘。 崔清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脸颊微微泛红,低头小口吃着饭,偶尔抬眼飞快地瞥他一下,又立刻垂下眼帘。 苏夫人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觉得好笑,又有些无奈。 等饭吃得差不多了,她便对女儿道:“清婉,你回房去吧,我还有些话要同砚秋说。” 崔清婉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看着母亲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好乖乖起身,又悄悄看了林砚秋一眼,这才带着丫鬟离开了。 等她走了,苏夫人才对林砚秋正色道: “砚秋,袁州府离咱们徽县,少说也有六百里路,不算近。路上车马劳顿,总要花上好几日工夫。 我看,你不如就今天下午动身。马车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还是让老王给你赶车。他路熟,人也可靠。你这就回去最后收拾一下,坐马车出发吧。” 林砚秋连忙点头:“夫人考虑得周全,学生正有此意。” 他本来也想开口借崔府的马车,毕竟这么远的路,靠腿走是不现实的,在外头租车既贵又不一定稳妥。 用自家的车,车夫又是相熟的老王,自然方便安心得多。 苏夫人想了想,又说:“按理说,出门赶考的学子,家境好些的都会带个书童,路上帮忙打理行李、磨墨铺纸。要不,我也给你安排一个?” 林砚秋赶紧摆手拒绝:“多谢夫人好意,不必了。学生习惯了自己动手,不惯有人伺候。再说,路上清静些,也更方便温书。” 他说的是真心话,让人伺候他觉得别扭。 再说了,要是带的不是书童,是崔清婉……那他倒是一万个乐意。 可这念头也就想想罢了,根本不可能。 这年头读书人赶考,带家仆奴婢尤其是女眷,可是大忌。 会被其他学子看成是贪图美色不务正业,风评坏了,搞不好连考官都会对你印象不佳,甚至影响考试资格。 当然,也有些胆子大、家世特别硬的权贵子弟,会让贴身丫鬟扮成书童跟着,但那是极少数,而且风险不小。 也正因为长途赶考枯燥寂寞,有些带着书童的年轻学子,朝夕相处,日久生情,甚至染上些分桃断袖的癖好,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这也正是很多学子挑选书童,都要求为桃红齿白的小相公类型。 不过林砚秋对这可没兴趣,他又不是川渝来的。 第161章 她也被人穿越了? 苏夫人见他拒绝得干脆,也不勉强,只叹了口气: “罢了,你既明日动身,今日……便去和清婉那丫头道个别吧。免得她心里记挂,胡思乱想。” 林砚秋一听,心中大喜,脸上努力绷着才没笑出来,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夫人体谅!学生这就去。” 苏夫人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和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真是哭笑不得,挥挥手让他去了。 林砚秋得了准许,脚下生风,赶紧朝着后院崔清婉住处走去。 林砚秋脚步轻快地来到崔清婉的房门外,稍稍定了定神,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里头传来崔清婉的声音,细细的,听着比平时好像低了一些。 林砚秋推门进去。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香气,崔清婉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里拿着一根针,却没在绣,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垂下眼帘,假装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针线。 丫鬟明月在一旁站着,见到林砚秋,抿嘴笑了笑,识趣地退开了两步。 “清婉。”林砚秋走到近前,开口唤了一声。 “林公子。”崔清婉这才抬起头,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他,眼里满是关切,“娘说……你明日就要动身去袁州府了?” “嗯,”林砚秋点点头,在她旁边的圆凳上坐下,“路途不近,得早点出发。到了那边,还得找地方安顿,熟悉熟悉环境。” 崔清婉咬了咬下唇,犹豫了一下,忽然小声说:“那……要不,我陪你去吧?” “啊?”林砚秋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陪你去袁州府。”崔清婉声音大了点,但脸上泛起红晕,“路上我……我可以照顾你。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林砚秋这回听明白了,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赶紧摇头: “这怎么行?万万不可。你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能跟着我长途跋涉去赶考?这要是传出去,于你的名声,于崔府的脸面,都是大大的不妥。” 崔清婉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眼睛转了转,凑近些,压低声音道:“那……那我乔装打扮一下,扮成你的书童,不就行了?别人又认不出来。” 林砚秋看着她一脸的期待,真是哭笑不得。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也压低声音:“我的大小姐,您可别出这馊主意了。先不说你这模样,再怎么乔装也不像个小子。就算真能蒙混过去,你觉得……夫人能答应?怕是还没走出徽县地界,就得被拦回来。” 崔清婉听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不太靠谱。 娘亲那边肯定是过不了关的。 她有些泄气地嘟了嘟嘴,那点小小的、冒险的念头只好作罢。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崔清婉看了看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明月,忽然开口:“明月,我忽然有点想吃厨房今早做的桂花糕了,你去帮我拿一些来,再沏壶新茶。” “是,小姐。”明月乖巧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还顺手把房门虚掩上。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林砚秋正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安静,忽然,身边的崔清婉飞快地站起身,靠近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 温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林砚秋整个人僵住了,脑子有点懵。 他没想到,这平日里看起来温婉守礼的姑娘,胆子竟然这么大! 自己这还是在封建社会吗? 她也被人穿越了? ...... 偷袭成功的崔清婉自己也愣住了,随即,巨大的羞意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她飞快地退后两步,低下头,根本不敢看林砚秋,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一样轻颤着,脸颊连同白皙的耳垂,瞬间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绯红。 林砚秋看着她这副模样,顿时有些好笑。 感情这丫头还知道害羞啊? 这可是你主动的,我要没点表示,我还是人吗? 林砚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崔清婉似乎察觉到他靠近,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林砚秋伸出手,轻轻捧起她的脸。她的脸颊滚烫,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瓷。 崔清婉被迫抬起头,眼神慌乱地躲闪着,水汪汪的,像是蒙了一层雾气。 林砚秋不再犹豫,低下头,温柔地吻住了她那微微张开的、嫣红的唇瓣。 “唔……”崔清婉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身体瞬间绷紧,手下意识地抵在他胸前,推了推。 但林砚秋的吻很轻柔,带着珍视和抚慰的意味。 那触碰的感觉,比想象中还要柔软,带着点清甜的气息。 慢慢的,崔清婉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抵在他胸前的手,力道也松了,最后缓缓垂下。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生涩而被动地承受着这个陌生又令人心悸的亲吻,脸颊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两人都没注意到,房门外,去而复返的明月,手里端着个小托盘,刚走到门口,从虚掩的门缝里瞥见了屋内的情景,顿时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明月年纪也不大,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她先是愣住,随即整张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手里托盘差点没端稳。 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傻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圆圆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或许是听到了门外极轻微的动静,崔清婉猛地睁开眼,恰好对上了明月从门缝里看进来的、不知所措的眼神。 “呀!”崔清婉轻呼一声,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用力推开了林砚秋,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砚秋被她推得后退一步,也瞬间清醒过来,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崔清婉又羞又急,也顾不得许多,赶紧朝着门外的明月,红着脸挥了挥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快走开!别杵在那儿! 明月这才反应过来,像是做贼一样,慌忙端着托盘,踮着脚尖,飞快地挪到房门侧边的墙壁后,把自己藏了起来,心还在“怦怦”狂跳。 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脸颊滚烫,脑子里乱糟糟的。 小姐也真是的……干这种事,怎么……怎么都不关好门呀! 这要是万一被夫人,或者被其他嬷嬷丫鬟撞见了,那可怎么得了! 不过……她悄悄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 原来……成了亲的男女,是要做这些事的吗? 那到底是什么滋味? 看小姐刚才的样子,好像……很舒服? 第162章 出发府试 片刻过后,林砚秋才从崔清婉房里出来,脚步有些飘,嘴角带着抹压不下去的笑意。 明月等他走远了,才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蹭进房里。 她抬眼一看,自家小姐已经端端正正坐在桌前,手里捧了本话本,垂着眼帘,看得那叫一个专心致志。 只是那张脸,从脸颊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泛着浅浅的粉色。 明月忍着笑,把桂花糕放下,刚要开口:“小姐……” “明月。”崔清婉没抬头,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咬牙切齿的羞意,“你要敢出去瞎说,我就撕烂你的嘴。” 明月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嗤嗤”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把茶壶搁好,乖巧地退后两步,眨眨眼:“小姐放心,奴婢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崔清婉这才抬起眼,瞪了她一下,可那眼神软绵绵的,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她自己也绷不住了,把话本往桌上一丢,捂着脸趴在了桌上。 明月悄悄把那盘桂花糕往小姐手边推了推。 另一边,林砚秋心满意足地出了崔府,坐上马车。 老王已经在车辕上坐好了,回头问:“公子,咱们现在去哪儿?” 林砚秋大手一挥,意气风发:“老王,GOGOGO!出发!” 老王一脸茫然,四下张望了一圈,又抬头看看天,困惑道:“公子……哪有狗啊?” 林砚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得意忘形,说漏了嘴了。 他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没事,我说走吧。” “好嘞。”老王虽然纳闷,也没多问,一甩鞭子,马车嘚嘚嘚地往林砚秋住处去了。 回到家,林砚秋开始翻箱倒柜收拾行李。 衣裳、鞋袜、几本常翻的旧书、笔墨纸砚,还有那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县试案首名册。 去府城报到时要验明正身的。 正忙着,院门忽然“噔噔噔”被人敲响了。 林砚秋打开门,门外站的是徐长年,笑眯眯地看着他。 “哟,徐兄?”林砚秋有点意外,“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徐长年往里探了探头,看见摊了一桌子的行李,脸上笑容更深: “我来找你一块儿出发啊。府试四月就开考了,从咱们这儿去袁州府,路上不得走个七八天?你这要是再不走,怕是要赶不上场了。” 林砚秋这才想起来,徐长年也是要参加这次府试的。 他一边把徐长年往里让,一边随口道:“我还以为你早就动身了呢。” “本来是打算前几天走的。”徐长年也不客气,在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这不是等你嘛。说好结伴的,我先跑了,那成什么话。” 林砚秋听了,心里微微一暖。 他把手里的衣裳叠好,转头道:“那正好,你也别自己另雇车了。咱们一块儿坐我的马车去,路上还能说说话。” 徐长年一拍脑门,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哎呀,我差点忘了!你现在可是崔府的乘龙快婿,出门哪有自己苦哈哈赶路的道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林砚秋看着他那一脸的假模假样,忍不住笑了:“行了,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想搭我车占便宜就直说,咱们之间整这套虚的干什么?” 徐长年立马换上一副正经面孔,摇头晃脑道:“读书人的事,怎么能说的这么难听?这叫同舟共济,这叫结伴而行,这叫——” “这叫脸皮厚。”林砚秋接话。 徐长年也不恼,嘿嘿一笑。 林砚秋算是彻底看透徐长年了。 这家伙,看着是个读书人,其实压根没什么所谓的文人风骨。 不过话说回来,林砚秋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在这方面,他俩算是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关键是徐长年人实在,讲义气,相处起来不累。 这点就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心里全是算计的人强多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早出发。”林砚秋把最后几本书塞进包袱里。 “成!”徐长年痛快地应了一声,又顺嘴问道,“对了,你雇这马车,一天多少银子?回头我把车资分你一半。” “不用。”林砚秋摆摆手,“崔府的车,不花钱。” 徐长年眼睛一亮,立刻把那句话收了回去,换上一副理当如此的表情。 林砚秋懒得理他,继续收拾行李。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老王就赶着马车等在巷口了。 林砚秋背着包袱出门,发现徐长年已经蹲在车边了,脚边放着一个半旧的书箱,比他包袱还小。 “你就带这么点东西?”林砚秋问。 “够了。”徐长年拍拍书箱,“衣裳两件,书几本,银子贴身揣着。” 他招呼徐长年上车,两人坐进车厢,老王一抖缰绳,马车嘚嘚嘚地往城外驶去。 车轮辚辚,出了徽县县城,上了官道。 林砚秋撩开帘子往外看。 官道是土路,但修得还算平整,能并行两辆马车。 路面上铺了碎石和沙子,夯得实实的,走起来虽然有些颠,但不算太厉害。 道旁每隔几里就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荫底下偶尔能看见歇脚的挑夫和卖茶水的摊子。 老王是熟手,赶车稳当,不快不慢。 徐长年靠着车厢壁,伸了个懒腰,开始给林砚秋讲起这条路的情况。 “从咱们徽县到袁州府城,正好六百里出头。”他掰着指头算,“马车走官道,一天正常能赶个七八十里。路好的时候能多走些,下雨天就得慢。咱们这趟不赶急,稳稳当当走,估摸着得七八天。” 第163章 怎么都挤庙里了? 林砚秋点点头。 这个速度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这官道是府里修的?”林砚秋问。 “嗯,官路嘛,官府出钱修的。”徐长年道,“宽的地方能跑马车,窄的地方只能走人挑担。咱们徽县这边还算平坦,进了袁州府地界,有一段山路,会慢些。” 他说着,叹了口气:“你是头一回出远门赶考,我比你多一回。前年我去府城参加科考,就是走这条路。那时候没钱雇车,跟着几个同窗搭驴车,那驴走得还没我快。半道上车轱辘还陷进泥坑里,我们几个下去推,溅了一身泥水,到府城时跟泥猴似的。” 林砚秋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笑?”徐长年白他一眼,“你是坐着马车舒坦,哪体会过我们寒门学子的苦。” “行,那你去体验吧,我不拦着你。”林砚秋作势就要把他赶下车。 “嘿,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呢?”徐长年缩了缩脖子,窝在角落里。 马车晃晃悠悠,继续往前走。窗外是连绵的田野,偶尔路过几个村子,能看见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林砚秋靠在车厢上,心里盘算着:六百里路,七八天行程。 到府城之后还得找住处,安顿下来,距离府试开考还有十几天,时间倒是充裕。 就是不知道,崔清婉这会儿在做什么。 昨晚那轻轻一啄的触感,好像还留在脸颊上,温温软软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又忍不住翘了起来。 徐长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往车厢另一边挪了挪。 这人,一看就是在想姑娘。 啧啧。 马车晃着晃着,两人都有些犯困。 林砚秋靠着车厢壁,半睡半醒之间,正梦到崔清婉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忽然被外头一阵喧闹吵醒了。 “这位兄台,此处庙宇已经挤满了,还是请往他处吧。” “我看还能再挤挤嘛,出门在外,人多了有个照应。” 林砚秋揉揉眼睛,撩开帘子往外瞧。 马车正走在半山腰上,官道旁边挨着一座小庙,灰墙青瓦,看着有些年头了。 庙门口乌泱泱围了好几十号人,有站着的,有蹲着的,还有几个正把铺盖卷往里搬,堵得水泄不通。 徐长年也探出头来,打了个哈欠:“哟,这什么情况?庙会?” “不像。”林砚秋看着那些人,好些都是读书人打扮,有的穿着细布长衫,看着家境不算差,却都挤在这破庙门口,跟抢地盘似的。 他有点纳闷,扭头问徐长年:“这附近没有县城吗?怎么大家都挤庙里?” 徐长年往外瞅了瞅,一脸见怪不怪:“有啊,往前二十里就是平安县,客栈多的是。” 他顿了顿,“但住客栈要钱啊,能省则省。又不是个个都像你,有崔府马车坐着,有未婚妻惦记着,出门不带愁的。” “你怎么又扯这个。”林砚秋无奈。 “我说的是事实嘛。” 徐长年摊手,“我当年赶考,媳妇给足了盘缠,我也舍不得住店。能找庙就找庙,能蹭农户柴房就蹭柴房。 你想想,住一宿客栈少说二三十文,省下来够家里买好几斤白面了。我把钱都花了,媳妇孩子在家喝西北风啊?” 林砚秋听他这么说,倒也没反驳。 徐长年这人,嘴上是抠,心里记挂的全是老婆孩子。 马车停了这一会儿,林砚秋也觉得坐久了浑身僵,便说:“下去透透气。” 两人跳下车,活动活动腿脚。 庙门口那些人看见有马车停靠,又下来两个年轻书生,眼神立刻警惕起来,像护食的猫似的,齐刷刷盯着他们。 林砚秋被盯得莫名其妙。 他往庙里瞅了一眼,里头也挤满了人,连神像脚下都铺了草席。 这破庙总共巴掌大点地方,塞这么多人,也不嫌闷得慌。 “这两位兄台……”一个胆大的学子走过来,拱拱手,话里带着试探,“可是也要在此处借宿?” 林砚秋摆手:“不借宿,就是歇歇脚,透透气。” 那学子明显松了口气,回头朝人群喊了句:“没事,人家不住!” 顿时,庙门口那些警惕的目光收回了一大半,气氛松弛下来。 林砚秋更纳闷了。 他忍不住问:“这位兄台,我瞧你们好些人也不像缺盘缠的,为何不去县城住客栈,非要挤在这庙里?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图什么?” 那学子一听这话,脸上露出一种神秘的表情,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兄台有所不知。我等可不是为了省钱。” “那是为何?” 那学子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本书,封面朝外,往林砚秋眼前一晃。 林砚秋一看,愣住了。 那封面上赫然印着四个字:《倩女幽魂》。 “兄台看过这个话本没有?” 那学子眼睛发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宁采程夜宿兰若寺,偶遇聂小倩,成就一段人鬼奇缘!我等此番赶考,特意绕道来此,便是想效仿先贤,万一……万一也能在这荒野古庙里,得遇一位知书达理、温柔可人的……” 他话没说完,旁边另一个学子凑过来,接话道:“小倩姑娘那样的佳人!” “对!哪怕不是鬼,是狐仙也成啊!” “或者花妖!我不挑的!” “我不贪心,长得有小倩一半好看就行!” 周围几个听见的学子纷纷点头,一脸向往。 林砚秋站在原地,彻底无语了。 大哥,你们是读书人啊,读的是圣贤书,考的是功名,将来是要为官做宰、治国平天下的。 怎么一个个搞起封建迷信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群满脸憧憬的同龄人,再看看那座挤得快要溢出来的小破庙,忽然有种悲哀感。 原来我就是在和这些人抢科举名额? 徐长年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颇为遗憾:“唉,可惜我家中已有娘子。不然,倒是也可以试试。” 林砚秋更是无语了。 啧啧啧,这些人就没一个靠谱的。 大哥,你们能不能相信科学啊? 哦,不好意思,忘了这年头还没有科学。 第164章 你见过鬼吗?你就写?想当然! 林砚秋懒得跟他掰扯。 他再看向那座庙,看着门口挤挤挨挨、翘首以盼的学子们,扭头转身离去。 大哥们,你们这么多人挤在一起,阳气这么旺,就算真有鬼,她敢来吗? 就是姥姥来了,都得捂着屁股跑! 马车又晃了几天。 徐长年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手里那本翻得快散架的《倩女幽魂》往膝盖上一拍,扭过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林砚秋: “砚秋,你老实跟我说,那个双木先生,到底是谁?” 林砚秋正靠在车厢壁上打盹,被他这一嗓子吵醒了,揉揉眼睛:“怎么又问这个?” “我能不问吗?” 徐长年把书举起来晃了晃,“这话本写得多精彩你是不知道?兰若寺斗法、聂小倩投胎、宁采程那痴情种……我媳妇看了第四回哭半宿。这么厉害的人物,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们书局到底从哪儿挖来的高人?” 林砚秋看着他那一脸求知若渴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 他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云淡风轻,慢悠悠吐出几个字: “不才,正是本人。”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徐长年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把书往旁边一丢,扭过头去看窗外风景,一个字都没说。 林砚秋等半天没等到下文,忍不住了:“喂喂喂,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不叫喂。” “你叫楚雨荨?” “什么乱七八糟的?”徐长年白他一眼,满脸嫌弃。 林砚秋把玩笑收起来,认真道:“我说真的,我就是双木先生。你怎么没点反应?” 徐长年扭回头,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你逗我? “咱们住隔壁多少日子了?你每天几点起几点睡我能不知道?你哪有功夫写话本?” 徐长年掰着手指头数,“白天跑书局,晚上温功课,隔三差五还往崔府跑。就你这样的,还能挤出工夫写六回话本?就算真是你写的,你能写出兰若寺、黑山老妖、燕赤霞那些场面? 你见过鬼吗?你就说你写的?想当然!” 林砚秋有些无语。 那照你这么说,蒲松龄老先生肯定睡过鬼呗? 写《白蛇传》的冯梦龙老先生就必须日过蛇? 那南派三叔就得下墓倒过斗? 那天蚕土豆就肯定被退过婚? 你还别说,还真有这可能...... 林砚秋撇撇嘴,不说话了。 他娘的,这年头说真话都没人信了。 徐长年见他不吭声,以为他认输了,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翻他那本话本。 林砚秋靠在车厢壁上,望着晃动的车帘,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又颠了两天,马车终于进了袁州府城。 林砚秋撩着帘子往外看,城门口车马络绎不绝,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还有不少像他们这样背着书箱的读书人,三三两两往里走。 老王回头问了句:“公子,咱们直接找客栈?” “找吧,先安顿下来再说。” 马车顺着大街往里走。 林砚秋这趟差点被马车颠散架了。 官道还好,虽说是土路,好歹夯得平整些。 可一进了周边的县道,那坑坑洼洼简直要命。 车轮每碾过一个土坑,整个车厢就跟被人踹一脚似的,林砚秋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排队蹦迪。 他娘的,等府试考完,非得想办法把这破马车改装一下。 到时候找几块韧性好的竹片,叠起来弯成弧形,固定在车轴和车厢之间,这不就是最原始的钢板弹簧避震吗? 材料简陋是简陋点,好歹比现在这样硬碰硬强。 反正这年头也不抓非法改装,随便折腾。 “公子,前面有家客栈。”老王喊了一声。 林砚秋探头看,街边一溜挂着招幌的铺子,其中一家门面敞亮,匾额上书“同福客栈”三个字,门口进进出出的,大半都是读书人打扮。 “就这儿吧。” 马车停下,林砚秋和徐长年跳下车,老王去后面拴马。 进了客栈大堂,一股混杂着饭菜香、茶香和人气儿的暖烘烘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后头站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圆脸,蓄着两撇小胡子,正埋头拨弄算盘珠子。 “掌柜的,住店。”林砚秋走过去。 掌柜抬起头,打量两人一眼。年轻书生,衣冠齐整,后面还跟个赶车的。 脸上立刻堆起笑:“二位客官来得巧,还有几间空房。不知要什么档次的?小店有上房、中房、下房。” “价格怎么说?” “上房八钱银子一天,带里外套间,洗漱用具备齐;中房五钱,单间,有床有桌;下房三钱,通铺,和人合住。” 掌柜嘴皮子利索,“这不府试临近,府城各家客栈都涨了两成,小店这价已经算公道了。” 林砚秋扭头看徐长年,徐长年飞快地摇头,小声说:“别看我,我住下房就行,当年搭驴车那会儿,破庙都睡过。” 林砚秋没理他,对掌柜说:“要中房。” “好嘞!两间中房——” 掌柜刚要落笔,林砚秋又道:“三间。” 掌柜顿住,抬眼看他。 “还有个车夫。”林砚秋指了指门口正在拴马车的老王,“给他也开一间中房。” 老王刚拴好马,一只脚迈进门槛,听见这话,整个人愣在那儿,脸上表情跟被雷劈了似的。 “公……公子,这可使不得!”老王赶紧摆手,“小的睡马车就成,真的,铺盖卷一卷,车上凑合几天,不碍事的!” “马车是睡觉的地方吗?”林砚秋瞥他一眼,“这四月天,白天还好,夜里凉不说,你蜷在车辕上,明早起来腰都直不起来。后面还得赶路回去呢。” 老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林砚秋已经掏银子了。 掌柜的笑眯眯收了钱,麻利地开了三间中房的牌子,招呼伙计领人上楼。 老王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念叨,什么“公子太破费了”“小的不值当”之类的话。 林砚秋权当没听见。 第165章 你们掌柜的姓佟吗? 老王这回跟着自己跑六百里路,一路上鞍前马后,赶车喂马,半点没含糊。 人家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差事顺当,东家厚道么。 这就像后世机关单位的小车班,你跟着领导出趟远门,油水捞不着,好吃好喝没安排,半夜还得窝车里挨冻。 下次再有这活儿,谁还肯跟你去? 人家敬你一分,你总得还人一厘。 这是人情,也是规矩。 三间中房都在二楼,挨着。 林砚秋那间临街,推开窗能看见府城主街的人来人往。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方书桌、一个脸盆架,收拾得还算干净。 徐长年在隔壁安顿好,溜达过来串门,探头看了眼窗外:“嚯,这位置不错。” “你那间呢?” “靠后院的,窗外是马棚。”徐长年面不改色,“挺好,闻着味儿亲切。” 林砚秋懒得理他。 他这人就是贱,林砚秋给他开了间中房,他非不要,把房退了,钱也还给了林砚秋。 自己出钱又开了间下房,说是什么君子不受嗟来之食。 他蹭车的时候,脸皮可没这么薄。 不过林砚秋也没说什么。 徐长年这人就是这样,不太拘小节,但是真占人便宜的事,他也做不出来。 —— 收拾停当,日头已经偏西。 三人下楼,在堂里找了个靠窗的桌坐下,点了几个小菜:一碟酱牛肉、一盘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外加两屉包子。 掌柜的亲自端茶上来,顺嘴搭话:“几位客官也是来赶府试的吧?” “正是。”徐长年接过茶碗,“掌柜的,今年府城考生多不多?” 掌柜把茶壶放下,叹了口气:“别提了。往年这时候,小店早半个月就订满了,走廊都得加铺。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空房还剩好几间。” 他摇摇头,一脸困惑,“我托人到城南城北几家同行那儿打听,都说今年考生比往年少了不少。怪了,府试又没停考,人都哪儿去了?” 林砚秋和徐长年对视一眼。 林砚秋低头夹菜,没吭声。 徐长年默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掌柜还在念叨:“府尊大人出了名的清正,考场规矩也好。这年头,这么好的主考可不多见了。偏偏今年人少,真是……” 林砚秋把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得很认真。 那帮子人,现在估计漫山遍野的跑呢,那些荒山古庙,怕是都被他们占领了,跟抢地盘似的。 都在等着和聂小倩来一段人鬼恋呢。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秋和徐长年都没再出客栈。 府试的日子一天天近了,要紧的事一大堆。 首先是报名。 府试报名和县试类似,但手续更严。 考生须亲自到府衙礼房办理,当堂填写亲供。 就是那份详细记录个人信息的大表:姓名、籍贯、年岁、面貌特征,以及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三代的名讳、存殁、是否出仕,一笔一划都得写清楚。 林砚秋握着笔,把自己三代履历从头默了一遍。 父亲林秀才的名字写下去时,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墨点。 然后是互结。 他和徐长年,再加上路上结识的三个徽县同乡,凑足了五人。 五人当场签了一份连保文书,内容是:我等五人,考试期间如有夹带、传递、冒名顶替等舞弊情事,一经查实,五人连坐,甘愿同罪。 林砚秋签字的时候瞥了徐长年一眼。 徐长年笔走龙蛇,签得飞快,末了还盖了个私章。 “你倒是不怕。”林砚秋小声说。 “怕什么?”徐长年也小声回,“怕你作弊?你都县试案首了还作弊,图啥?” 林砚秋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最难的一关是廪保。 府试规定,考生须请一位廪生。 就是已经在学的、成绩优等的秀才出具保结,证明该考生不冒籍、不匿丧、不替身、不假名,出身清白,三代无贱业。 而且县试时的原保廪生不得随意更换,府试时必须到场识认。 林砚秋的廪保是王夫子帮忙找的,府城的一位廩膳生,姓周,四十多岁,为人方正。 周廩生就是府城人,在府衙礼房当面画押,盯着林砚秋填完亲供,确认是本人才点头。 林砚秋向他道谢,周廩生摆摆手,只说了一句:“好好考,莫辱没了你的案首之名。” 手续办完那天,林砚秋走出府衙,感觉比赶了八百里路还累。 徐长年在一旁揉着手腕,苦笑道:“县试时还觉得这些流程繁琐,到了府试才知道,什么叫道高一尺。” 林砚秋没接话,抬头看了眼府衙高悬的匾额。 府试考场就设在府衙东侧的贡院考棚。 这几日考棚大门紧闭,只有衙役进出,门口站着两个腰悬佩刀的兵丁。 再过几天,他们就要从这里进去,在那一间间狭小的号舍里,完成这府试的考验。 “走吧。”林砚秋收回目光。 两人穿过府城最热闹的长街,回到同福客栈。 老王正坐在客栈门口晒太阳,见他们回来,起身问了句:“公子,办妥了?” “妥了。” 恰巧遇上客栈跑堂的,林砚秋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伙计,你是不是姓白?” 小二一脸懵逼:“公子,您怎么知道?” 林砚秋也是一愣,不会这么巧吧? “那你们厨子姓什么?姓李吗?是不是还有个姓佟的女掌柜?” 姓白的小二挠了挠头:“我们店里厨子姓张,我们掌柜的也不姓佟,是个男的。您昨个儿不是见过吗?” 林砚秋抱歉的笑笑,“哦哦,我随便问的,没事了。” 站在一边的徐长年也是有点莫名其妙,他怀疑林砚秋是不是最近温书温傻了,怎么总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砚秋,你没事吧?” 林砚秋一脸嫌弃的开口:“我能有什么事?我好着呢。” 徐长年这才放下心来,松了口气。 老王今天没跟着,正在客栈楼下等着,见他们回来,起身问了句:“公子,办妥了?” “妥了。” 林砚秋上楼,推开自己那间房的窗户。 窗外府城暮色四合,炊烟四起,远处隐约能望见贡院考棚的灰瓦屋顶。 晚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四月特有的凉意。 这才到府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叹了口气,继续捧起桌上的书。 隔壁房间,徐长年趴在桌上写家书。 他写完最后一行,搁下笔,伸了个懒腰,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念叨: “媳妇儿,府城物价是真贵,下房三钱一天。我蹭了砚秋的马车,省了一笔车资。你放心,不该花的钱我一文都不花。” 第166章 府试开始:头场! 日子过得快极了。 林砚秋感觉才刚把行李归置利索,刚把府城几条街摸熟,刚和徐长年拌过几回嘴,转眼就到了开考的日子。 四月十六,府试头场。 天还没亮,林砚秋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 隔壁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徐长年在摸黑收拾。 楼下大堂里,已经有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都是今儿要进场的考生,赶着吃那顿进场饭。 林砚秋摸着黑起了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把昨夜就备好的考篮又检查了一遍:笔墨纸砚、干粮、水葫芦、一件薄衣裳,还有那份贴身揣着的考引,也就相当于这年头的准考证。 来府城报到时办的,上面写着姓名、籍贯、年岁、体貌特征,还有廪保周廩生的签字画押。 他推门出去,正好碰见徐长年也从屋里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点了点头,一起下楼。 老王已经在堂里等着了,桌上摆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上头卧着荷包蛋,还冒着油星子。 “公子,徐公子,趁热吃。”老王搓着手,“我特意让后厨多搁了点油水,扛时候。” 林砚秋坐下,拿起筷子。面条烫嘴,但他还是低头吃得飞快。 心里头有股说不清的感觉。 有点紧张,有点兴奋,不过更多的还是期待。 徐长年没吭声,埋头扒面,嘴角沾着油光,脸上一副悲壮。 吃完,两人站起身。 老王送到门口,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公子,徐公子,好好考。” 林砚秋点点头,和徐长年一起,往府衙方向走去。 府衙东侧,贡院大门外,天还蒙蒙亮,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 林砚秋粗略一扫,少说也有上千号。 都是来赶府试的童生,从府城下辖的各州各县汇聚而来。 人群里各种口音都有,有的三两成群低声交谈,有的独自站在角落闭目养神,还有的攥着本书,借着那点微光争分夺秒地看最后几眼。 贡院门前,两排腰悬佩刀的兵丁站得笔直。 门楼上挂着灯笼,火光摇曳,照出贡院两个大字。 卯时一到,里头传来一声锣响。 “开门!” 贡院那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像潮水般往前涌。 门口的兵丁齐刷刷把长枪一横,拦出一道口子,为首的差役扯着嗓子喊: “都别挤!排好队!按考引上的号头,依次入场!乱挤的直接拉出去,今年就别考了!” 林砚秋和徐长年被人流裹着,挤到门边。 两个兵丁守在入口,一个个核对考引,对照相貌。 轮到林砚秋时,那兵丁盯着考引上的相貌特征,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确认无误,才一扬下巴:“进去吧。” 林砚秋跨过那道门槛。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高的围墙,把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甬道尽头又是一道门,门口站着几个穿青衣的差役,还有两个年纪大些的,像是考场里的执事。 “站好站好!搜身!” 一个差役走过来,示意林砚秋张开手臂。 他上下摸了一遍,连发髻都捏了捏,考篮里的东西也倒出来一件件检查。 笔墨纸砚得是素白无字的,干粮得掰开看有没有夹带。 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放行。 “进去找自己的号舍!别乱走!” 林砚秋顺着甬道往里走,眼前豁然开朗。 贡院里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被分隔成一排排低矮的号舍。 每间号舍只有三尺见方,三面是墙,一面敞着。 敞的那面没门,只用一块油布帘子挡着风。 号舍里极其简陋:一张木板搭的桌,勉强能铺开试卷; 一条窄凳,坐上去硌得慌; 角落里放着个瓦罐,是给考生夜里方便的。 林砚秋按着考引上的号头,在第三排中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六十三号。 他把考篮放下,先在凳子上坐了坐。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这间逼仄的号舍,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府试了。 卯时三刻,天色渐亮。 贡院里响起一阵脚步声,几个差役抬着大木牌进来,分别插在甬道和各排号舍前。 木牌上贴着一排排黄纸,上头是考题。 考生们纷纷从号舍里探出头,涌过去看题。 林砚秋也站起身,挤到木牌前。 府试共考五场,头场是最要紧的,也称为正场。 这一场考得好,后面的压力就小些,这一场要是考砸了,后面的四场再努力也难翻身。 他凝神看向黄纸上的考题: 四书文题两道: 其一,“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其二,“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以“古镜”为题。 古镜? 林砚秋看到这个题目,立刻心里有底了。 这个题目,应该是源自《西京杂记》里的“秦宫方镜”典故。 这大景王朝,往前数几个朝代,也有秦朝,并且始皇帝也是嬴政,只不过是这个世界的始皇帝,并不沉迷仙术长生,权利交接平稳,扶苏公子顺利登基,所以导致后世的历史和林砚秋以前所在的世界,有了些许变化。 不过整体而言,区别不算特别大,因为这所学书籍知识,都一脉相承。 “古镜”这个题目,曾经在唐代科举河南府府试中出现过,并且当时的中唐诗人李益,写过一首出彩的五言六韵试帖诗。 诗名就叫《府试古镜》。 不过后世也有过争议,一些人认为此诗为戴叔伦所作,不过最后主流思想还是认定此诗作者为李益。 第167章 《府试古镜》 试诗贴有答案了,剩下的就是两道四书文题了。 第一道“学而时习之”,太基础了。 基础到几乎所有考生都能写出一篇像样的文章来。 但也正因为太基础,想出彩反而难。 大家都写的东西,考官看了几百篇,早就审美疲劳了。 第二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这道题比第一道有发挥空间。 “义利之辨”是儒家的大题目,可深可浅。 写浅了,就是“君子讲道义,小人才讲利益”那一套。 写深了,可以从孟子“何必曰利”,到董仲舒“正其谊不谋其利”,再到后世对义利的各种阐发。 林砚秋心里有了谱。 这第一题就采用稳扎稳打就行,写的符合规则,不用出彩,但是也不能让人挑出错来。 这第二题,才是他发挥的时候。 得用心些,争取让考官眼前一亮。 他回到号舍,先把墨研上,一边研一边在心里打腹稿。 研墨的时候不能急躁,正好让心思定下来。 墨研好,腹稿也有了七八分。 他提起笔,先在第一张草稿纸上写下题目: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然后开始破题。 “学贵有恒,而悦生于不倦。夫学而时习,非徒记诵之谓也,其悦之存于心者,深矣……” 他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每个字都在心里掂量过。 破题要精炼,不能啰嗦,承题要自然,不能生硬。 这些都是曾经前人们总结出来的经验。 写完第一道题,他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号舍里闷得很,四月的天,太阳一出来就热了。 他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继续写第二道题。 第二道题,他斟酌的时间更长。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这篇文,他想往深里写。 义利并非截然对立,君子亦需食粟衣帛,小人亦知是非曲直。 关键在于,以何者为先,以何者为重...... 他把这个意思一层层铺开,引了几句《孟子》,又带了几句《论语》,最后收尾时,点了一句: “故君子之喻于义也,非绝利也,而义以为质,利行于其中,斯可矣。小人之喻于利也,非绝义也,而利为之蔽,义失于其外,亦可哀矣。” 花了不少精力,洋洋洒洒终于写完。 写完后,他读了一遍,觉得还算通透。 两篇四书文写完,已经过了午时。 有差役挑着担子进来,挨排号舍分发饭食。 每人两个杂粮馒头,一碗稀粥,一碟咸菜。 林砚秋接过来,就着咸菜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半碗粥。 剩下的他包好,留着晚上。 府试头场要考到黄昏,得扛一整天。 吃过饭后,他休息了片刻。 下午的时间,他只需要写一首试帖诗就行。 相比于其他人的抓耳挠腮,林砚秋就显得惬意多了。 他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以后,这才开始提笔写。 《府试古镜》 旧是秦时镜,今来古匣中。 龙盘初挂月,凤舞欲生风。 石黛曾留殿,朱光适在宫。 应祥知道泰,监物觉神通。 肝胆诚难隐,妍媸信易穷。 幸居君子室,长愿免尘蒙。 写完诗,他把草稿看了一遍,觉得有几句不太满意,涂改了几处,然后才开始往正式的卷子上誊写。 誊写是最不能出错的。 一字写错,涂改是不可能的,不然卷面不工整,考官可以用这个理由直接淘汰你。 他蘸饱了墨,屏住呼吸,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地抄。 抄完两篇文一首诗,日头已经偏西了。 贡院里渐渐有人开始交卷。 “当当”的铃声时时不时响起,那是考生拉动号舍里的小铃,差役听见铃声就会过来,糊名、收卷、收走号舍里的杂物,然后放人离开。 林砚秋没急着交。 他把卷子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没有漏字,没有错字,没有犯讳,涂改的地方也处理得干净。 确认无误后,他伸手拉了拉铃。 片刻后,一个差役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木匣。他先看了看林砚秋的考引,确认号头没错,然后从考篮里拿出浆糊,把卷子上考生的姓名处糊上一张白纸。 这叫糊名,防止考官认出熟人。 糊好名,他把卷子卷起来,放进木匣,又用封条封好。 “走吧。”差役指了指出口的方向。 林砚秋收拾好考篮,站起身,走出了那间待了一整天的号舍。 贡院里已经空了大半,稀稀拉拉还有几个考生在埋头苦写。 夕阳从院墙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林砚秋顺着甬道往外走。 出了二门,又出了大门,一脚跨出贡院门槛时,他才发现外头已经聚了不少人。 都是来接人的家属、朋友、车夫。 他一眼就看见了老王,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 旁边还站着徐长年,这家伙比他出来得还早。 徐长年看见他,招了招手。 林砚秋走过去。 “怎么样?”徐长年问。 “还行吧。”林砚秋把考篮递给老王,“你呢?” “凑合。”徐长年叹了口气,“第二道题我写偏了,收尾时拉回来的,不知道考官买不买账。” 林砚秋拍拍他肩膀:“能写完就好。” 两人跟着老王,顺着府城的长街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砚秋忽然想起崔清婉。 这会儿她在做什么呢? 应该也在惦记着他吧。 还有三场。 等考完,就能回去了。 后面几场,过得比想象中快。 头场考完,林砚秋回去睡了个踏实觉。 第二天起来,浑身酸软,像被人揍了一顿。 在号舍里蜷了一天,骨头都僵了。 徐长年比他惨,第二场还没开考,就开始念叨:“我昨晚做梦都在写八股,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一片,也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林砚秋懒得理他。 第168章 送分题来了。 府试一共考五场,头场叫正场,就是林砚秋刚考完的那场。 两篇四书文加一首诗。 头场考完,并不是就结束了,还得接着考后面四场。 这后面四场,按顺序叫:初复、再复、连复。 第四场和第五场都叫连复。 简单来说,头场考的是基本功,后面几场是加试,考的是广度和深度。 越是往后,越能看出一个考生肚子里到底有多少货。 考试的题目其实大差不差,都是从四书和各类经文中出题,初复考的是一篇四书文加孝经论,再复也一样,不过额外加了一篇律赋。 第四场和第五场,都称连复,这两场就是考的杂七杂八了,像是诗赋,经纶,骈文,策论都有可能,总之主打的就是不拘一格,想考什么就考什么。 这些可都是记忆点,要是记住了,以后穿越了也能用的上。 林砚秋以前研究的课题中,就有这方面的知识点,所以他倒是很熟悉。 答得也是中规中矩,虽然不算出彩,但是也不差。 转眼到了最后一场了。 林砚秋走进贡院时,心里莫名有点感慨。 熬了这么多天,终于要结束了。 他找到自己的号舍,坐下,等着发题。 卯时三刻,差役抬着木牌进来。 林砚秋挤过去看题,一眼扫过去,愣住了。 策论题,只有一道:“江南水田,岁收不增,而民力已疲。或言农器不利,或言耕作无法。汝试论之:何以改良农器、精进农法,以利民生、足仓廪?” 林砚秋盯着那行字,足足愣了三息。 旁边已经开始有人叹气了。 这也正常,封建王朝的读书人,大部分都是脱产学习的,他们连犁有几根木头都搞不清,也没下过田种地,碰到这种题自然是抓瞎。 正常来说,科举是很少考这些题目的,也不知道今年怎么会出个这种题目。 不过出在连复当中,也能理解。 可能上边有官员碰到了这方面的难题? 又或者出题的主官,对于农业方面比较关心? 但是这对林砚秋来说,简直是送分题了。 啧啧啧,看来这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农器不利?这倒是事实。 现在用的犁,多半还是直辕犁,笨重,转向难,耕得浅。 江南水田泥泞,直辕犁进去就陷,牛拉着费劲,人跟着更累。 他在后世见过曲辕犁的图,轻便,深浅可调,转弯灵活。 这东西在唐代就出现了,但当时普及不广,很多地方还在用老式犁。 在大景王朝倒是没见过,要是能推广开来…… 还有灌溉。 江南水田靠水车,但人力踏车太累,效率也低。 他在一些古书上见过筒车,利用水流自动提水的那种,但需要河流有落差。 还有一种牛转翻车,用牛力代替人力,效率高得多。 至于农法……他可以提深耕、提施肥、提轮作。 这对于一个封建王朝来说,都是切实可行的方法,并且能很快看到成果的。 林砚秋越想越顺,笔都握不住了。 他开始打腹稿: 先破题:农为天下之本,器为农之手足。器不利,则民力竭而地不尽利。 然后一层层展开。 第一,论犁。 写下“一农之事,必有一耜一铫一镰一耨”,然后说如今犁具之弊,可曲辕犁之制,轻便灵活,深浅可调,深耕易耨。若官府能铸造铁犁,平价贷与农户,教以用法,则事半功倍。 第二,论灌溉。 提笔“毕岚作翻车”,说明翻车,也就是龙骨水车之利。再提“筒车”牛转翻车之法,因地制宜。水急处设筒车,水缓处用牛转,人力少而灌田广。 第三,论农法。 从“凡农之道,候之为宝”,到讲深耕、施肥、轮作、选种之道。强调土化之法,就是根据不同土壤施不同肥料。还有区田法,也就是汉代氾胜之的法子,精耕细作,抗旱保收。 最后收尾:若农器利、农法精,则田不加广而粟倍增,民不加劳而仓廪实。此养民之政,富国之本也。 腹稿打好,墨也研好了。 林砚秋提笔,开始往草稿纸上写。 他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每一条建议都实实在在,可操作性强。 写到“牛转翻车”时,他还顺手画了个简图,当然只是示意,不是精确图纸,但足够说明原理。 旁边号舍的考生还在抓耳挠腮,时不时传来唉声叹气。 林砚秋充耳不闻,一门心思往下写。 当然,里头很多方法在这个世界是没有出现的,林砚秋并没有引经据典,而是直接书写出来。 要不然笔误了,考官查不到典籍就麻烦了。 写完后,他读了一遍,很满意。 这策论,引经据典不虚浮,每一条都是能落地的东西。 考官若是务实之人,看了必定眼前一亮。 他想起后世那些穿越里,主角用现代知识碾压古人。 但林砚秋清楚,他不能把超越时代的东西写出来,那太超前,说出来也没人信,搞不好被当成妖言惑众。 但他可以写那些这个时代已经可以实现,并且还没有发明出来的东西,再加一点后世总结的农业经验。 这些东西,在古人看来,就是“博闻强识”“通晓实务”,是真正的才学。 他把草稿誊到正式卷子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誊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拉响号舍里的小铃。 差役过来糊名、收卷。 林砚秋收拾好考篮,站起身,最后一次走出这间号舍。 贡院里夕阳正好,金灿灿的,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他出了贡院大门,老王和徐长年已经在等着了。 徐长年有些担忧的开口:“你的策论写的如何?” 林砚秋笑笑:“还好,应该算是不错” 徐长年一愣:“你还懂农业?” “懂一点。”林砚秋把考篮递给老王,“别忘了,我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又不是不种地。” 徐长年这才松了口气,“我还怕你写不出来呢。” “你呢?”林砚秋问道。 “我也没问题。当初我尚未成亲的时候,可是跟着我娘天天下田的,对于农业还算有些见解,我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公子。” 林砚秋想想也是。 徐长年这人,没有那些迂腐文人的臭毛病,别说种田了,就连下厨也是把好手,压根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第169章 府试阅卷 他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穿越过来这么久,读了那么多书,做了那么多事,今天这场策论,算是他第一次真正把自己知道的东西,用到这个时代的正事上。 能不能中榜,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写的那些话,如果被哪个务实的地方官看见,说不定真能让几户农家少受点累,多打几袋粮。 这就够了。 自己这也是为这个时代做了些实事吧?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等。 府试的规矩是这样的: 每场考完,都会出一张圆案,也叫团榜。 这圆案没有排名,只有名字。 名字在圆案上的,才有资格进下一场。 名字不在上面的,直接卷铺盖回家,明年再来。 至于为啥叫圆案? 写法是一圈一圈往里写,围成一个圆团团,跟摊煎饼似的。 圆案上不标名次,所以到底谁是第一,谁吊车尾,得等到最后的长案才揭晓。 长案就不一样了。 长案是一长排横着写,从第一名排到最后一名,清清楚楚。 第一名是府案首,风光无限。 最后一名会画个红钩,钩到哪儿,哪儿就是录取线。 钩子底下的,明年再战。 长案出榜的时间看人数。 人少的话,最后一场考完一两天就出,人多的话,拖个三五天也正常。 林砚秋和徐长年现在要等的,就是这长案。 至于那些圆案都没上的人……这会儿早该到家了。 考完第二天,林砚秋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亮晃晃的白线。 他翻了个身,不想动。 外头隐约传来徐长年的声音,在跟老王说什么。 林砚秋竖起耳朵听了听,没听清,干脆又眯了一会儿。 等他终于爬起来下楼,徐长年已经坐在堂里喝茶了。 “醒了?”徐长年瞥他一眼,“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下午。” 林砚秋在他对面坐下,招呼伙计上了碗粥,几碟小菜。 他边吃边问:“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徐长年叹了口气:“睡不着。心里有事。” “怕落榜?” “怕个屁。”徐长年白他一眼,“我是在算日子。长案到底什么时候出?” 林砚秋咬了口馒头:“急什么。该出的时候自然就出了。” 徐长年盯着他看了半天,幽幽道:“你这心态,是真好。” 林砚秋没说话。他心里其实也有点悬,但不至于睡不着觉。考都考完了,急有什么用? 两人吃完早饭,出门溜达。 府城的街还是那条街,铺子还是那些铺子,但走在大街上的读书人,明显少了。 前几天出门,三步一个书生,五步一群学子,走哪儿都能听见有人在讨论题目、对答案、吹牛或者唉声叹气。 今天再走,路上冷清了一大半。 路过府衙门口时,林砚秋特意看了一眼。 榜还没贴,门口只有几个差役在洒水扫地,还有三三两两的考生站在那儿,眼巴巴地往墙上瞅。 徐长年感叹:“那些圆案没上的,这会儿估计都在路上了。” 林砚秋点点头。 府试就是这么残酷。 一场淘汰一批,五场下来,能站到最后的,十不存一。 他想起头场开考那天,贡院门口黑压压上千号人。 现在呢? 能坐等长案的,估计也就百来号人。 剩下的那些人,这会儿正背着书箱,走在回家的路上。 有人明年还会再来,有人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贡院的门了。 林砚秋忽然有点感慨。 这场景,和后世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也没区别了。 但是这高考,也就那么一哆嗦决定生死。 而这科举,那真是个体力活,从县试到府试,接着还有院试,这三步也称为童试,能过院试的,就可以成为秀才了。 这后边还有三步,分别是乡试,会试和殿试,对应的分别是举人,贡士和进士。 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这古代的科举考试还不算单纯的脑力活,也得拼体力。 要是碰上身体不好的,还没熬到科举考试结束,就和这个世界Say gOOdbye了。 ----------------- 府试的阅卷,在贡院最深处的内帘进行。 五场考完,三千多份墨卷被送进弥封所。 糊名的糊名,编号的编号,然后一箱箱抬进誊录所。 几十个誊录手坐在长案前,蘸着朱砂,一笔一划把墨卷上的字原封不动地抄成朱卷,连错字、涂改的痕迹都得照抄不误。 誊好的朱卷送进对读所,对读生们拿着墨卷和朱卷,一个字一个字地对。 对完了,盖上印章,这才算能进内帘。 内帘里,坐着五个人。 正主考是袁州知府钱文通,五十出头,进士出身,为官清正,阅卷最重实务。 两位副主考分别是府学教授孟繁盛和同知王翰。 剩下的两个位置,是同考官,府学训导周明远,和隔壁县请来的教谕刘文秀。 此刻是第五天夜里。 桌上的蜡烛烧得只剩半截,五个人面前各摆着一摞朱卷。 钱知府揉了揉眉心,端起茶喝了一口,对身边的孟繁盛说:“孟教授,你那边可有佳卷?” 孟繁盛是府学老人,教了二十多年书,最重八股规矩。 他捋着胡子,指了指手边的一份卷子:“这一份,四书文做得扎实,破题精当,起承转合滴水不漏。府案首若是从他,没人能挑出毛病。” 钱知府接过来扫了几眼,点点头:“确实工整。不过……”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 旁边,周明远忽然“咦”了一声。 周明远四十出头,岁贡出身,在府学做了十年训导,和孟繁盛共事多年。 他性格比孟繁盛活泛,对实务感兴趣,常跟学生们讲些农桑水利的事。 “钱大人,这份卷子……您看看。”周明远把一份朱卷递过来。 钱知府接过去,低头看题。 “江南水田,岁收不增,而民力已疲。或言农器不利,或言耕作无法。汝试论之:何以改良农器、精进农法,以利民生、足仓廪?” 他眼睛亮了。 往下看,越看越坐直了身子。 第170章 分歧和争论 “农为天下之本,器为农之手足。器不利,则民力竭而地不尽利……” 说犁具之弊,然后话锋一转,提出“仿江东犁之制,轻便灵活,深浅可调”。 钱知府看完这一段,抬起头,问周明远:“这江东犁……是什么?” 周明远凑过来,指着卷子上的字:“这考生说,如今通用的直辕犁,笨重难转,江南水田泥泞,牛拉着费劲。古法有一种曲辕犁,犁辕弯曲,犁铧可调深浅,转头灵活,深耕易耨。 他说……若官府能铸造铁犁,平价贷与农户,教以用法,事半功倍。” 孟繁盛在旁边听着,皱起眉头:“古法之犁?老夫听都没听说过。谁知道好不好使?这考生信口开河,未免轻狂。” 周明远却摇头:“孟教授,他后面还有灌溉之法。毕岚作翻车,说翻车之利。又提筒车,牛转翻车,说水急处设筒车,水缓处用牛转,人力少而灌田广。这些……都不是空话。” 孟繁盛把卷子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中间,他“哼”了一声:“引经据典倒是不少,可八股文讲的是代圣人立言,他这写的是什么?犁啊耙啊,水车牛车,这成何体统?” 周明远忍不住顶了一句:“孟教授,策论题问的就是‘何以改良农器、精进农法’,考生不答农具,难道答八股?” 孟繁盛脸色一沉:“周训导,你这是什么话?老夫的意思是,农具固然该谈,但须有章法。他这写得倒像是农家把式,哪里有半点读书人的雅驯?” “雅驯?” 周明远声音也高了些,“农户种田要的是好用,不是雅驯!您看看他写的——‘深耕易耨,以土化之法辨其土壤,粪其田畴,则瘠者可肥,薄者可厚’。 这哪里粗俗?《周礼》里就有土化之法,《吕氏春秋》里就有耕道!他这是有根有据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渐渐紧张起来。 刘教谕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倒是觉得,这考生见识不凡。你们看这一段——‘若农器利、农法精,则田不加广而粟倍增,民不加劳而仓廪实’。这话说得实在,不虚浮。” 钱知府没吭声,低着头又把卷子看了一遍。 看完,他抬起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副主考王同知。 王同知是分管水利农桑的,对实务最熟。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这个考生说的江东犁……我在一本旧书里见过。据说在前朝时江南一带用过,后来不知怎么失传了。至于翻车、筒车,都是古法,只是各地用得参差不齐。” 他顿了顿,看着那份卷子,眼神里露出欣赏: “难得的是,他不光引经据典,还把这些东西串起来了。犁怎么改,水车怎么用,深耕怎么深,施肥怎么施。一条一条,都落在实处。这不是那种只会掉书袋的酸儒能写出来的。” 孟繁盛还想说什么,钱知府摆了摆手。 “孟教授,你的意思我明白。八股是门面,考的是根基。可策论考的是什么?是见识,是实务,是真本事。” 他把卷子往桌上一放,指着最后几行字: “你们看这一段收尾——‘使田夫野老,得器之利而忘其劳;使仓廪府库,因法之精而日渐实。此养民之政,富国之本也。岂独农人之幸,实社稷之福。’” 钱知府念完,抬头看着众人:“这话,诸位觉得如何?” 屋里安静了片刻。 周明远先开口:“大气,且实在。” 刘教谕跟着点头:“是,不浮夸,有分量。” 王同知笑了笑:“这人要是做了官,想必是个肯办实事的主儿。” 孟繁盛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把那卷子又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下,语气缓和了些: “……罢了。论八股,他那两篇四书文虽不算顶尖,但也工整稳当,挑不出大错。论策论,这份见识……” 他顿了顿,看向钱知府:“钱大人,您说吧。” 钱知府笑了笑,提起笔,在那份朱卷上,端端正正批了一个字: “中。” 批完,他把卷子递给孟繁盛:“孟教授,你写批语。” 孟繁盛接过笔,沉吟片刻,在卷末写下: “通经致用,晓畅实务。引古证今,皆有本源。非止词章之才,实有经世之志。” 写完,他搁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忽然笑了笑,低声说了一句: “这人……若真入了官场,怕是能办几件实事。” 周明远听见了,也笑起来:“孟教授,您这是认了?” 孟繁盛瞪他一眼:“认什么认?老夫只是就事论事。他这策论……确实写得好。” 窗外夜色沉沉,蜡烛又短了一截。 钱知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晚风吹进来,带着四月特有的温吞凉意。 他回头看着桌上那份批了“中”字的朱卷,忽然想知道,这个考生是谁。 但还得等放榜那天才能拆封。 他轻轻笑了笑,关上窗,走回案前。 “继续阅卷吧。还有几百份没看完呢。” 放榜那天,天刚蒙蒙亮,府衙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内帘里,五个人围坐在长案前,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密封好的朱卷。 负责拆封的小吏正在一张张拆开糊名,露出考生的本名。 钱知府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不紧不慢地喝着。 旁边孟繁盛伸着脖子往拆封的地方瞅,眼睛都快贴上去了。 “周训导,那份策论的卷号是多少来着?”孟繁盛问。 周明远翻着手里的记录:“乙字第七十三号。” 孟繁盛“哦”了一声,继续盯着拆封的小吏。 小吏一张张拆,念着名字: “李承业。” “张明德。” “王守义。” 孟繁盛听得心不在焉,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小吏又拆开一张,看了一眼,念道:“乙字七十三号——林砚秋。” 孟繁盛眼睛一下子亮了:“就是他!” 他凑过去,把小吏手里的卷子拿过来,翻到第一页,先看籍贯:“袁州县人氏。” 第171章 王同知的小心思 然后又翻到后面那首试帖诗——《府试古镜》。 他低声念起来:“旧是秦时镜,今来古匣中。龙盘初挂月,凤舞欲生风……” 念完,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笑:“这诗写得是真好啊。老夫阅卷这么多年,这样的试帖诗,在老夫心中也是魁首。” 周明远在旁边打趣:“孟教授,您上次不是还说人家策论写得像农家把式吗?这会儿又夸上了?” 孟繁盛瞪他一眼:“一码归一码!策论归策论,诗归诗。这诗写得好,老夫还不能夸了?” 钱知府在一旁笑道:“孟教授这是爱才心切,见着好诗文就走不动道。” 孟繁盛捋着胡子,也笑了:“大人说的是。这考生的诗,确实难得。对仗工整,意境开阔,关键是不落俗套。你们看看这最后两句,‘幸居君子室,长愿免尘蒙’。这是有风骨的。” 王同知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确实不错。” 他忽然想起什么,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份卷子,嘴里轻轻念叨:“林砚秋……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钱知府问:“王大人认识?” 王同知摇摇头:“不是认识,是听说过。好像是……袁州县的县试案首?” 旁边小吏翻出一张纸递过来:“大人,这是各县申送的考生名册。袁州县林砚秋,县试案首,廪保是府城的周廩生。” 钱知府接过名册看了一眼,点点头:“原来是他。县试案首,府试案首,这个年轻人,倒是一路都走在前头。” 王同知在一旁没说话,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林砚秋——这不就是那位写了“大鹏一日同风起”的读书人吗? 他想起几个月前,王县令把那首诗送到府城,自己看了以后,爱不释手,特意让王县令先别外传,说诗名或有不妥,其实就是想等见了本人,商量着把自己的名字也加上去。 这朝廷规定,科举考试前,主考官是严禁私底下见应考学子的,违者算科场舞弊,要丢官的。 如果不是这一点,王同知早就想见见这位林砚秋了。 现在科举已经结束,长案放榜以后,就没有这些避讳了。 王同知看了看周围几个人,孟繁盛还在翻林砚秋的卷子,周明远和刘教谕在低声讨论什么,钱知府正盯着长榜排名。 这事得抓紧办。 万一被别人捷足先登,自己这一番心思可就白费了。 钱知府敲了敲桌子:“诸位,长榜排名,议一议吧。” 这份争议其实不大。 五场的卷子翻来覆去比了几遍,林砚秋的策论和诗太过亮眼,八股虽不算顶尖,但也挑不出大毛病。 排第一,没人能说什么。 一个时辰后,长榜拟好,盖上知府大印,送到外头张贴。 府衙门口,人山人海。 林砚秋和徐长年被挤在人堆里,前头是密密麻麻的后脑勺。 徐长年踮着脚往里头瞅,什么也看不见,急得直搓手。 “砚秋,你说这次咱们能上榜吗?” 林砚秋瞥他一眼:“这话你今天问了八遍了。” “我紧张嘛!”徐长年理直气壮,“这可是府试!考过了就是童生,能参加院试了!考不过……”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林砚秋拍拍他肩膀:“放心吧。谁都可能落榜,但是你徐长年肯定能上榜。” 徐长年一愣:“真的假的?” “真的。”林砚秋一本正经,“说不定还是这次的府案首呢。” 徐长年本来还挺高兴,听完后半句,顿时泄了气:“得了吧你。案首?我要是能考案首,母猪都能上树。” 林砚秋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那当然。”徐长年叹了口气,“我倒是觉得,你可能性更大些。” 林砚秋摇摇头:“我?能上榜就不错了。案首?不敢想。” 虽然考完感觉不错,但府试三千多人,藏龙卧虎,谁知道有没有人写得比他更好? 林砚秋也只能保证,自己应该不至于落榜,至于这排名嘛,其实很大概率还是得按照阅卷官的喜好来。 谁知道他喜欢什么风格和类型呢。 两人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老弟!” 林砚秋回头一看,愣住了。 姜浩然正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笑,满头是汗。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背着一个磨得发亮的书箱,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第172章 放榜遇故人 “姜兄?”林砚秋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没来呢?” 姜浩然挤到跟前,拍拍林砚秋的肩膀:“怎么可能不来,我可是过了县试的!我前几场就瞅见你了,但人太多,喊你也听不见。” 他咧嘴一笑,“我是从袁州县出发的,没跟你们一道。前头几场愣是没碰着。” 林砚秋点点头,想起来之前王夫子提过,姜浩然也来参加府试了。 这位老兄考了五年,屡败屡战,今年又来了。 “考得如何?”林砚秋问。 姜浩然挠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凑合吧。反正写完了,能不能中看命。” 他顿了顿,看向徐长年,“这位是?” “徐长年,我邻居,也是徽县的。”林砚秋介绍。 两人互相拱了拱手。徐长年打量着姜浩然,见他虽衣着简朴,但神态放松,忍不住问:“姜兄不紧张?” 姜浩然哈哈一笑:“紧张啥?我考了五年,要是场场紧张,早就把自己紧张死了。” 他拍拍肚子,“我就想着,考完出来吃顿好的。府城有家羊肉馆子,味儿正宗,待会儿咱们一块儿去?” 徐长年被他这心态逗乐了:“姜兄豁达。” 姜浩然摆摆手:“豁达啥呀,是习惯了。” 他看了看榜的方向,“不过今年要是再不中,我媳妇儿该急了。临来时她跟我说,这回要是还不行,就回去老实种地,别折腾了。” 林砚秋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拍拍姜浩然的胳膊:“姜兄别这么说,这回肯定能中。” 姜浩然笑笑,没接话,只是抬头往榜的方向望了望。 这时,人群里又挤过来两个人。 方子瑜走在前面,脸上带着惯常的从容浅笑。 李莫羽跟在他身侧,比姜浩然高出半个头,气度沉稳。 林砚秋眼睛一亮:“方兄,李兄?你们俩这算是结伴了?” 俩人默契的点点头。 林砚秋想着,这俩人倒是奇怪,分明一个在袁州县,一个在徽县,竟然还结上伴了。 不过想想也正常,应该是诗会的时候相熟的。 李莫羽拱拱手:“林兄,徐兄。” 他看了一眼姜浩然,点点头,“这位是?” 姜浩然主动自我介绍:“姜浩然,徽县的。跟林老弟是同窗。” 他点点头,没多问。 方子瑜倒是认识,不过不太相熟,也只是微微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了。 方子瑜看向林砚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林兄,自徽县一别,许久未见。今日能在府城重逢,也是缘分。” 当初诗会上,方子瑜虽与自己竞争,但输了之后也坦然认了,自己还写了首诗给他。 也算是关系不错。 “方兄考得如何?”林砚秋问。 方子瑜淡淡一笑:“尽力而为罢了。倒是林兄……”他顿了顿,“听说林兄县试是案首,这回府试,想必也有把握。” 林砚秋摇头:“方兄抬举了。府试三千多人,谁能说有把握?况且这府试,县案首不少,李兄不也是案首吗?” 李莫羽在一旁接话:“林兄不必过谦。以你的诗才,若连你都没把握,我们这些人岂不更悬?我不过是四书经略好些,论诗才,我可差你远矣。” 他说话时神色坦然,眼神真诚,没有半点阴阳怪气。 林砚秋想起当初诗会上,李莫羽主动提醒自己防备张轩文的事,心里对这人一直存着好感。 “李兄这是捧杀我。”林砚秋笑笑。 李莫羽也笑了,没再说话。 几个人正聊着,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冷笑。 “哟,这不是林案首吗?” 林砚秋转头,看见张轩文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旁边,正抱着胳膊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徽县来的考生,看着像是跟班。 徐长年眉头一皱,低声骂了句:“这货怎么也在?” 张轩文没理会徐长年,只盯着林砚秋,慢悠悠道:“诸位可都在啊?这诗会一别,许久不见了。没想到林案首也在?” 他的语气有些怪,明眼人都能听出有些不善。 林砚秋没吭声,只是看着他。 姜浩然在旁边小声问徐长年:“这谁啊?” 徐长年压低声音:“徽县的,跟砚秋有过节。” 姜浩然“哦”了一声,上下打量张轩文几眼,没说话。 方子瑜微微皱眉,看了张轩文一眼,但也没开口。 他不喜欢这人,但也不愿在放榜前起冲突。 李莫羽却没那么客气。 第173章 我中了!(除夕加更,祝大家除夕快乐!) 他看着张轩文,语气淡淡的:“张兄这话,是说府试不看诗才?那倒奇怪了,试帖诗可是每场必考。张兄想必是胸有成竹,才敢这么说?” 张轩文脸色微微一变。 他诗才本就平庸,诗会上那首还是提前备好的,李莫羽这话,正戳在他痛处。 但他很快又挤出笑来:“李兄说笑了。我的意思是,府试考的是真才实学,不是光靠几首诗就能……” “那正好。”李莫羽打断他,“张兄既然这么有把握,待会儿放榜,咱们看看便是。” 张轩文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哼了一声,扭头带着两个跟班挤到别处去了。 徐长年忍不住笑出声:“李兄厉害,一句话就把他怼跑了。” 李莫羽摇摇头,神色淡然:“不是我想怼他,是他自己找不痛快。” 姜浩然在旁边听得直乐,小声对林砚秋说:“林老弟,你这朋友行啊,嘴皮子利索。” 林砚秋笑笑,没说话。 方子瑜忽然开口,语气有些感慨:“这位张兄,在徽县时便对林兄多有不服。没想到到了府城,还是这般……”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李莫羽看了林砚秋一眼,说:“林兄不必理会他。这等人,越是理会,他越来劲。” 林砚秋点点头:“李兄说得是。” 几个人站在人群里,继续等着放榜。 姜浩然东张西望,徐长年时不时踮脚往里瞅,方子瑜负手而立,神色从容。 李莫羽则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榜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林砚秋看着身边这几个人,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些人,既是同窗,也是竞争者,这会儿正在一起等着放榜,缘分还真是奇妙。 不过除开张轩文外,其余几人不管是人品还是性格,都算得上不错,要不也不能玩在一块儿。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有人喊:“出来了!榜出来了!” 前头的人开始往前挤,后头的人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看。林砚秋几个人被裹挟着往前涌,身不由己。 府衙大门里,先是一阵锣响。两排红衣衙役敲锣打鼓地走出来,在照壁前站成两列。 接着,几个穿青衫的书吏抬着一张长案。 足有丈余长的红纸,小心翼翼地从门里出来。 “让开让开!别挡着!”有差役挥着手,驱赶往前涌的人群。 长案被抬到照壁前,几个书吏开始往墙上刷浆糊。一张巨大的红纸,从左边慢慢铺开,一点点贴在墙上。 那红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横排,一行行,从左边排到右边。 林砚秋眯着眼睛想看清最顶头的字,但人太多,前面全是后脑勺和后脖颈子。 徐长年还在跳:“砚秋!你看得见吗?我看不见啊!” 姜浩然在一旁搓着手,嘴里念叨着:“中不中就看这一哆嗦了……”他嘴上说着豁达,但脸上明显绷着。 方子瑜依旧负手而立,神色从容,但林砚秋注意到,他握扇子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李莫羽则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榜的方向,神色平静得像在等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结果。 唯有张轩文,带着那两个跟班挤到了最前头,一边挤一边喊:“让让!让我看看!” 榜贴好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又像潮水一样往后退,来来回回,各种声音嘈杂成一团。 忽然,有人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我中了!我中了!” 林砚秋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年轻书生从人群里蹦出来,脸上又哭又笑,跟疯了一样。 旁边有人拍他肩膀,有人道恭喜,还有人在叹气,那多半是没中的。 林砚秋顿时想到范进中举的故事。 此时不过是府试放榜,就让人情绪如此激动,难怪当时范进中举以后,会有那样的举动。 说是鲤鱼跃龙门也不为过。 徐长年更急了:“到底什么情况啊!砚秋你看见我没?” 林砚秋没急着往前挤,他深吸一口气,从榜尾开始看。 这是他的习惯。县试时他就是这么看的,先看最后一名,再看中间,最后才看榜首。 榜尾,用朱笔画着一个鲜红的钩。 钩子往上,是录取线。钩子底下,是明年再来的人。 钩子上面,最后一个名字: 姜浩然 林砚秋心里猛地一跳,回头喊:“姜兄!你中了!最后一名!” 姜浩然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清:“什么?” “你中了!最后一名!录取线内!”林砚秋指着榜尾,“就在那儿!钩子上面!” 姜浩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他一步一步往榜前走,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道。他站在榜前,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蹲下去了。 徐长年吓了一跳:“姜兄?姜兄你怎么了?” 姜浩然没吭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徐长年慌了:“砚秋,他这是……” 林砚秋走过去,蹲下来,拍拍姜浩然的肩膀。 姜浩然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但他在笑。 “林老弟,”他抹了把脸,声音都变了,“我考了五年……五年啊……头一回进榜……” 林砚秋心里酸酸的,扶他起来:“姜兄,这是好事,大喜事。” 姜浩然站起来,用力吸了吸鼻子,咧嘴一笑:“对,大喜事!我中了!” 他恨不得立刻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中的娘子和孩子。 PS: 岁序更替,乙巳辞岁,丙午迎春。 此间故事,幸得诸君相伴,方能落笔生花。 马年新岁,遥祝诸位:胸有丘壑,立马振山河;心藏柔情,走马揽星河。 愿新岁剧情跌宕皆有回甘,追读不倦,情谊长存。马年大吉,福暖四季,万事胜意。 第174章 这就是科举,也是人生。 继续往榜上看。 从最后一名往上,一行行数。 到第十三排时,他看见了方子瑜的名字。 第十三名:方子瑜 林砚秋扭头看向方子瑜:“方兄,你中了,十三名。” 方子瑜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但那份从容依旧没破。 他拱拱手:“侥幸,侥幸。” 林砚秋继续往上。 第八排—— 第八名:徐长年 林砚秋喊:“徐兄!你第八!” 徐长年正扶着姜浩然呢,听见这话,整个人一激灵:“多少?第八?” “第八!” 徐长年“嗷”一嗓子,松开姜浩然就往榜前挤:“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他挤到榜前,盯着自己的名字,然后扭头对林砚秋喊:“砚秋!真是第八!我第八!” 林砚秋笑着点头,继续往上。 第四排—— 第四名:李莫羽 林砚秋看向李莫羽:“李兄,第四。” 李莫羽神色依旧淡然,但嘴角微微扬起了一点:“还行。” 徐长年从榜前挤回来,听见这话,忍不住说:“李兄,第四叫还行?那我们这些人叫什么?” 李莫羽看他一眼:“叫也还行。” 几个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林砚秋抬起头,看向榜的最顶端。 那里只有一个名字。 府案首:林砚秋 旁边的徐长年发现他没说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整个人也愣住了。 “砚、砚秋……”徐长年声音都变了,“那是你吗?” 林砚秋没吭声,眼睛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莫羽走过来,看了一眼,神色难得地露出一点惊讶:“林兄,案首。” 方子瑜也看见了,他怔了怔,然后深深吸了口气,拱手道:“林兄,恭喜了。府案首,实至名归。” 姜浩然这会儿也回过神了,凑过来一看,眼睛瞪得溜圆:“我滴个乖乖!林老弟你是案首!” 他一把搂住林砚秋的脖子,开心的好像他自己得了案首似得。 林砚秋被他搂得喘不过气,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运气,都是运气。” 身边的学子听见他们的对话,也一同恭喜起来。 林砚秋也只能忙着回礼,一边回礼一边谦虚着。 这些主动打招呼的,想来也是榜上有名的,那些榜上无名的学子,此刻还在努力寻找自己的名字,生怕哪里漏看了。 徐长年拍拍林砚秋肩膀,“你就别谦虚了,请客!必须请客!” 姜浩然也喊:“对!请客!你是案首,得请大的!” 方子瑜微微笑着,拱手道:“林兄,同喜同贺。待回徽县,定要向林兄讨杯酒喝。” 李莫羽也拱了拱手。 “走!”林砚秋一挥手,“喝酒去!我请!” 几个人笑着往外走。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再找找看,不可能没有我的名字。” 林砚秋扭头一看,是张轩文。 他站在榜前,脸色青白,嘴唇紧紧抿着。他的两个跟班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张轩文把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 他的名字,不在上面。 林砚秋倒是有些奇怪,这张轩文也不知是运气不好,还是运气太好,能在县试时拿下第二,但是府试却直接落榜了。 不过这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很多人终究不过是路人而已。 张轩文路过林砚秋几个人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在林砚秋脸上停了一瞬。 那眼神里,有恨,有妒,有不甘。 但他什么也没说,低着头挤进人群,很快不见了。 徐长年看着他的背影,咂咂嘴:“这人,落榜了连句狠话都不放?不像他风格啊。” 李莫羽淡淡道:“放狠话有什么用?榜在这儿摆着,他放一百句狠话,名字也不会上去。” 方子瑜微微摇头,没说话。 姜浩然倒是看得开,拍拍手:“行了,不管他。咱们喝酒去!林老弟请客!” 林砚秋失笑:“你不是说要你请吗?” 姜浩然理直气壮:“你是案首!案首不请客,天理难容!” 几个人笑着往外走。 身后,府衙门口的照壁上,那张长案被阳光照着,红得耀眼。 从下往上看—— 最后一名:姜浩然。 第十三名:方子瑜。 第八名:徐长年。 第四名:李莫羽。 最顶头一行字,端端正正写着: 府案首:林砚秋 有人欢喜,有人失落,有人哭,有人笑。 这就是科举,也是人生。 第175章 这入学礼规矩真多啊!(祝大家新年快乐) 几人找了家酒楼,点了些菜,便坐下来喝起酒来。 酒楼叫聚贤居,在府城也算老字号了。 掌柜的是个圆脸中年人,见进来几个年轻书生,衣着齐整,气度不凡,亲自迎上来招呼。 徐长年一坐下就喊:“掌柜的,拿好酒来!今儿个我们这儿有位贵客,得好好庆祝!” 掌柜笑着应了,又问:“不知几位公子是?” 徐长年一拍林砚秋肩膀:“这位,本届府试案首!林砚秋林公子!” 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连声道:“哎呀呀!失敬失敬!原来是案首公爷!” 他回头朝后厨喊了一嗓子,“老张,把那坛十年的竹叶青开了!” 菜上来时,掌柜亲自端着一盘酱牛肉、一盘花生米、一盘凉拌藕片,笑呵呵地摆在桌上:“这几碟小店送的,不成敬意。林公子高中案首,是我们聚贤居的福气!回头结账,给公子打个八折!” 林砚秋连忙起身道谢:“掌柜的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掌柜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公子以后若是路过,常来坐坐便是。” 等掌柜走了,徐长年拿起筷子夹了块牛肉,啧啧道:“看见没?案首就是不一样。我上回来府城考试,住半个月都没这待遇。” 姜浩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来,林老弟,这杯敬你!案首!我姜浩然这辈子能跟案首称兄道弟,值了!” 林砚秋也举杯:“姜兄别这么说,你是最后一名,我是第一名,咱们俩把榜两头都占了,这叫缘分。” 几个人都笑了,碰了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方子瑜放下筷子,看向林砚秋,神色认真了些:“林兄,接下来这几日,可有得忙了。” 林砚秋一怔:“忙什么?” 方子瑜笑了笑:“入学礼。府试录取的童生,要行送学礼,这是规矩。” 徐长年在一旁接话:“对,我上回来府城考试时听人说过。新进的童生要拜知府、拜孔子、拜老师,一套流程走下来,比考试还累。” 姜浩然挠挠头:“我考了五年,头一回进榜,这送学礼到底是怎么回事?” 送学礼的流程还是挺复杂的,大概流程是这样的。 府试发榜后,府学会同知府衙门,要为新录取的童生举行正式的入学典礼,称为“送学礼”。 这标志着考生正式成为童生,具备了参加院试、考取秀才的资格。 简单来说,这第一步是择吉日传集。 府学学正向知府禀请,择一个黄道吉日举行典礼。 日子定下来后,府衙会张贴告示,通知所有新进童生届时到场。 童生们也需要提前准备:一是准备一套干净整洁的衣裳,最好是新做的长衫;二是准备好拜师的“束脩”,也就是见面礼。 这束脩是有讲究的。 按规矩,要准备六样:芹菜、莲子、红豆、枣子、桂圆,还有一条干瘦肉条,算是孝敬老师的。 这第二步,则是簪花庭参。 典礼当天,所有新进童生先到府衙大堂集合。 知府大人身穿公服升堂,童生们从东角门进入,在堂下站好,行庭参礼,也就是向知府行礼。 行礼完毕,有专门的“门斗”过来,为每个童生“簪花”。 簪花就是把一朵用绸缎扎的红花插在帽子上,又叫“挂花红”,寓意荣登金榜、前程似锦。 簪完花,还会斟酒三巡。 童生们接过酒杯,面向北面行三揖礼。然后鼓乐齐鸣,由中门出府衙。 第三步则是谒文庙。 出了府衙,知府大人亲自率领众童生,在鼓乐仪仗的引导下,前往文庙。 到了大成殿前,众人站定,知府率众向孔子圣像行三跪九叩头的大礼。 这是最隆重的礼节,表示对至圣先师的尊崇。 这第四步,则为明伦堂拜师。 谒完文庙,队伍转往府学的明伦堂,这是学宫的正殿,也是讲学之所。 到了明伦堂,知府与府学教官,教授,训导等先互相行礼。 然后轮到新生拜师。童生们依次向教官行四拜礼,教官站着受两拜,再回揖两拜,礼成。 拜完师,还要向知府谢恩,行两拜礼。 最后为入座宴饮。 所有礼节行完,明伦堂里会摆下酒宴,知府、教官与新生们入座,饮酒数巡。 这既是庆祝,也是官学师生第一次正式见面。酒宴结束后,童生们肃揖而退,整个送学礼就算完成了。 从这一天起,他们就是正式的童生,可以参加下一级的院试了。 第176章 王同知宴请(新年快乐,加更一章!求打赏和追读!) 林砚秋听完头都大了,这一套流程下来,没点体力还真是不行。 方子瑜说完,姜浩然挠挠头:“这么多礼数,记都记不住。” 徐长年拍拍他:“没事,到时候有人领着走,你跟着就行。” 林砚秋却想起一件事:“那束脩的六样礼,得提前准备吧?” 方子瑜点点头:“是,最好提前两天备齐。府城里有卖这些的铺子,到时候去买现成的就行。”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酒足饭饱,起身结账。 掌柜果然只收了八成的钱,还送到门口,连声道:“几位公子慢走,下次再来!” 第二天,林砚秋正在客栈里琢磨送学礼要准备的东西,忽然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老王,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整齐,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 “公子,”老王侧身让进来人,“这位是王同知大人府上的管家,说是来找您的。” 那管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林公子,小人姓周,是王同知大人府上的管事。大人听闻公子高中府案首,特命小人来邀请公子过府一叙,今晚设宴为公子贺喜。” 林砚秋心里一动,知道王同知这是等不及了。 怕是到时候捂不住了,避免夜长梦多吧? 他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周管家客气了。王大人盛情,小生岂敢推辞?烦请回禀大人,今晚一定登门拜谢。” 周管家笑着点头:“那好,小人这就回去复命。公子若是不认得路,小人可以留个人带您过去。” 林砚秋摆摆手:“不必了,府衙的路我认得,到地方一问便知。” 周管家走后,徐长年不知什么时候溜达过来,探头问:“王同知?找你干嘛?” 林砚秋笑笑:“可能是看我长得好看。” 徐长年翻个白眼,没再问。 傍晚时分,林砚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按着周管家说的地址,找到了王同知的宅邸。 是个三进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 门口早有仆人候着,见他来了,赶紧往里通报。 王同知亲自迎到二门。 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中透着精明,见了林砚秋,满面笑容地拱手:“林案首,久仰久仰!快请进!” 林砚秋行礼:“王大人抬爱,小生愧不敢当。” 两人进了花厅,分宾主落座。 茶过三巡,王同知也不绕弯子,笑道:“林案首,实不相瞒,本官可是早就想见你了。” 林砚秋故作不知:“大人此话怎讲?” 王同知捋了捋胡子:“数月前,本官在王县令那里,读到一首诗。那诗写得好啊。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本官一问,才知道是林案首的大作。”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秋,眼神里带着欣赏,“本官当时就想,能写出这等诗句的人,日后必非凡品。” 林砚秋心里有数了。 他谦虚道:“大人过奖。那时年少轻狂,信口胡诌,登不得大雅之堂。” 王同知摆摆手:“哎,林案首不必自谦。本官今日请你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来了。 林砚秋心里想。 王同知端起茶杯,又放下,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那首诗,本官实在喜欢。只是……当时王县令说,诗名里带了他和周教谕的名字。本官想着,若是这诗能流传下去,只他们二人留名,未免有些……”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砚秋心里好笑。这位王大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想把自己的名字加进诗名里。 但话说得还算得体,没有仗着官威压人。 看来这文人对于青史留名一事,那是相当的看重啊。 林砚秋想了想,开口道:“王大人对小生如此厚爱,小生感激不尽。那首诗,本就是为答谢提携之恩所作。大人若是不嫌弃,可将诗名略作调整,添上大人的名讳也无妨。” 王同知眼睛一亮,脸上笑容更深了:“林案首果然通情达理!本官就却之不恭了!” 他站起身,亲自给林砚秋斟了一杯酒,“来,本官敬你一杯!” 林砚秋连忙起身,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宾主尽欢,酒过三巡,王同知又问了些林砚秋的家世、学业,言语间多有勉励之意。 林砚秋一一作答,态度恭敬,不卑不亢。 第177章 嘴里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而后,王同知放下酒杯,话锋一转,聊起了那首诗。 “林案首,你那首《县试宴集感怀呈王明府周教谕以明志》,本官可是反复研究了好几遍。” 他捋着胡子,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吟完,他拍案赞叹:“好!真好!尤其是最后两句——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咱们大景的学子,就该有这样的志向!” 林砚秋连忙谦虚:“大人过誉了。小生当时年轻气盛,写出来也不怕人笑话。” 王同知摆摆手:“哎,年轻气盛是好事。没有这股气,哪来日后的出息?”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似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只是这诗名……《县试宴集感怀呈王明府周教谕以明志》,未免太长了些,念着拗口。” 来了。 林砚秋心里门儿清。 之前王县令就提过,王同知把诗压下来,说诗名或有商榷之处。 如今府试结束,自己也中了案首,这位大人果然按捺不住了。 他立刻顺着话头道:“大人说得是。这诗名确实冗长,小生当时也是仓促为之,后来想想,多有不当之处。大人见识广博,若蒙赐名,小生荣幸之至。” 王同知眼睛一亮,脸上笑意更深,但嘴上还是客气: “这……恐怕不妥吧?毕竟是你的诗作,本官怎好越俎代庖?” 林砚秋心想着,您就别装了,心里不早就想好了吗? 但面上仍是一副诚恳模样:“大人此言差矣。诗成之后,本就需方家指点。大人肯赐名,是小生的福气。” 王同知捋着胡子沉吟片刻,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既然林案首如此说,那本官就斗胆了。”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提起,“府试刚结束,你高中案首,正是人生得意之时。依本官看,不如就用《府试感怀呈王同知以明志》为名,既贴合时宜,又简洁明了。你看如何?” 林砚秋一听,心里顿时明白了。 这哪是想加上自己的名字? 这是想把王县令和周教谕直接踢出去,自己独占诗名啊! 他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位王大人,心思可真够深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官大,他说了算。 王县令和周教谕就算知道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难不成还敢跟同知大人抢? 这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林砚秋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大人高见!小生也觉得,这名字比原来那个好多了。不如就叫……《府试感怀呈王同知以明志》!” 王同知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容满面,但嘴上还是客气:“这好吗?会不会太……” 林砚秋立刻接上:“自当如此!若非大人点拨,小生哪能想到这般妙名?” 王同知这才“勉强”点头:“也罢,既然林案首坚持,本官就却之不恭了。” 他端起酒杯,林砚秋连忙也端起来,两人又碰了一杯。 林砚秋心里好笑。 这套三辞三请的把戏,文人真是玩得炉火纯青。 嘴里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不过无所谓,他乐得做这个人情。 反正诗名加谁不是加? 王县令和周教谕那边,就算知道了,估计也不敢说什么。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这大了不止一级。 王同知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看向林砚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亲近。 “林案首,”他开口道,语气比之前随意了些,“本官在府城也待了有些年头了。日后你若是在府城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本官。找管家递个话就行,能帮的,本官一定帮。” 林砚秋一听,心里顿时踏实了。 这一趟没白来。 同知是什么官? 那是知府的副手,分管钱粮、水利、治安,实打实的府城二把手。 知府在时,他是同知;知府不在时,他就是知府。 用后世的话说,放在现代,就相当于一个地级市的常务副市长,甚至在某些方面权力比副市长还大。 因为他是知府最得力的助手,可以直接督查、交办各县的事务。 这种人的承诺,含金量有多高,林砚秋心里门儿清。 他立刻起身,郑重行礼:“大人厚爱,小生铭记在心。日后若有叨扰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王同知笑着摆手:“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坐,坐。” 又聊了几句闲话,林砚秋看看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王同知亲自送到二门,握着林砚秋的手,殷殷叮嘱:“回去好好准备院试。以你的才学,秀才不在话下。日后中了举人、进士,可别忘了本官今日这杯酒。” 林砚秋郑重应道:“大人教诲,小生不敢忘。” 出了张府,走在回客栈的路上,林砚秋脚步轻快。 今晚这顿饭,吃得值。 一首诗换个同知的人情,这买卖,不亏。 他想起王同知最后那句勉励,心里琢磨着:院试过了就是秀才,秀才之后是举人,举人之后是进士…… 路还长着呢。 但有了王同知这条线,以后在府城,也算是有了靠山了吧? 不过这话,也就能帮忙解决一些小事而已,林砚秋心里很清楚。 你要是杀人防火,他保证第一个和你撇清关系,不过你要是遇上了些小麻烦,人家也乐的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 人性便是如此。 回到客栈,徐长年还没睡,正和姜浩然在堂里喝茶嗑瓜子,见他回来,探头问:“怎么样?王大人找你啥事?” 林砚秋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道:“没什么,就是聊了聊诗。” “诗?”徐长年一脸狐疑,“聊诗能聊这么久?” 林砚秋笑笑,没解释。 再过两天,就是送学礼了。 林砚秋看向窗外,月光泼洒在床沿,微风徐徐,心情舒畅。 今夜月色很美,风也温柔...... 第178章 动作真够快的! 这才到第二天,林砚秋的那首诗,就传得满城皆知了。 早上他下楼吃早饭,都能听见楼下有人在讨论他的那首诗。 林砚秋:“……” 这才一晚上,怎么就传成这样了? 他端着馄饨,心里琢磨着:王同知这动作,可真够快的。 吃完早饭,他出门溜达了一圈。 走到府城主街时,看见几个书生围在一个铺子门口,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他凑过去一看,是个书铺,门口贴着张纸,上头工工整整抄着一首诗。 正是他昨夜那首诗。 旁边还有个伙计在吆喝:“新出的诗集!收录了府案首林砚秋林公子的佳作!还有他在徽县诗会上的三首绝句!只要二十文!二十文您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林砚秋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伙计唾沫横飞地吆喝,心里一阵无语。 这效率,也太高了。 他转身往回走,一路上又看见好几家书铺在抄他的诗,有的还配了小字注解,一个比一个夸张。 回到客栈,徐长年正和姜浩然在堂里坐着,见他回来,徐长年“噗嗤”一声笑了。 “砚秋,你现在可是名人了。”他晃了晃手里的几张纸,“你看,这是我从隔壁书铺买的,你的诗,还有你的生平简介。上面说你‘自幼聪颖,八岁能诗’,你八岁会写诗吗?” 林砚秋一把抢过来,看了一眼,脸都黑了。 那上头不光有他的诗,还把他家三代都写出来了,连他爹是秀才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帮人……”他哭笑不得,不过想想也正常。 王同知是什么人?府城二把手。 他想办的事,还能办不成? 就是他昨晚做了个梦,第二天都能有人帮他圆上。 权力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秋彻底体会了一把名人的滋味。 走在街上,有人指指点点:“那个就是林案首!” 去书铺买束脩的六样礼,掌柜的一听是他,死活不肯收钱,非要送。 林砚秋好说歹说,最后只收了成本价。 就连去茶楼喝茶,跑堂的都要多看他两眼,还特意多上了一碟点心,说是“送林公子的”。 徐长年在一旁酸溜溜的:“早知道当案首这么风光,我当年就好好读书了。” 姜浩然拆台:“你当年读书也没用,你又考不上案首。” 徐长年想反驳,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几天时间,不光那首诗传开了,林砚秋在徽县诗会上的事迹也被人翻了出来。 府城最大的书肆文汇堂,专门出了一本《大景新诗名录》,收录了近些年有点名气的诗作。 林砚秋那首《府试感怀呈王同知以明志》被收了进去,还有他在徽县诗会上写的三首诗,也一并收录。 姜浩然特意去买了一本,翻给林砚秋看:“林老弟,你看,你的名字在这儿呢。啧啧啧,这可是《大景新诗名录》啊。能被收进这本书的,都算是在诗词一道上崭露头角了。你现在是有诗名的人了。” 林砚秋接过来翻了翻,果然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纸上,旁边还配了一段小传,夸他“诗才横溢,意气风发,实为后起之秀”。 他合上书,心里有点复杂。 穿越过来这么久,读了这么多书,做了这么多事,没想到最先出名的,居然是抄诗。 不过转念一想,出名总比没名气好。 有了诗名,以后做事也方便些。 他把书还给姜浩然,问:“送学礼是明天吧?” 徐长年点头:“对,明天一早,府衙集合。” 林砚秋看了看窗外。 天色渐晚,府城的灯火陆续亮起来。 明天过后,就是正式的童生了。 第二日,黄道吉日。 天刚蒙蒙亮,林砚秋就起了床。 他换上那套新做的长衫,月白色的细布,是苏夫人临走时特意找人做的,说是要是考上了,必须穿的体面正式些。 对着铜镜照了照,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又检查了一遍那六样束脩:芹菜、莲子、红豆、枣子、桂圆、干瘦肉条,一样不少,用红纸包得整整齐齐。 推门出去,徐长年和姜浩然已经等在走廊里了。 徐长年穿着件深蓝色的长衫,比平时精神不少,姜浩然还是那身半旧的青衫,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齐整。 “走?”林砚秋问。 “走。”两人点头。 三人下楼,老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特意把马车擦得锃亮,连车帘都换了一副新的。 “公子,上车吧。今儿个大日子,咱得风风光光的。” 马车嘚嘚地往府衙方向驶去。 街上已经有不少人在走动了,大多是往府衙去的考生,有的坐车,有的步行,都穿着簇新的衣裳,脸上带着既紧张又兴奋的神色。 到了府衙门口,已经聚了几十号人。 林砚秋一眼就看见了方子瑜和李莫羽。 方子瑜一身青衫,负手而立,依旧那副从容模样,李莫羽则穿着件竹青色的长袍,站在人群里,神色淡然。 几人互相点头招呼。 卯时三刻,府衙大门洞开。 一个穿青袍的官员走出来,正是府学学正。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新进童生,入府衙行庭参礼......” 人群按名次排好队。 林砚秋是案首,自然站在最前面。 其余诸人也按照安排好的位置各自站好。 进了府衙大门,穿过甬道,来到大堂前。 知府钱文通身穿公服,端坐堂上。两旁站着府学的教授、训导,还有几个穿青袍的属官。 “行礼——”学正高喊。 林砚秋带着众童生,向知府行“庭参礼”,就是作揖、跪拜那一套。 礼毕,两个门斗走过来,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放着一朵朵用红绸扎的花。 簪花。 门斗把红花插在林砚秋的帽子上,又斟了杯酒递给他。 林砚秋接过酒杯,面向北面,行三揖礼,然后把酒洒在地上。 至于这北方的方位,则是代表着朝廷的方向,也是历来的传统了。 第179章 礼毕 然后是斟酒三巡,鼓乐齐鸣。众童生由中门鱼贯而出,出府衙。 出了府衙,队伍往文庙方向去。知府大人亲自带队,后面跟着府学的教官,再后面就是这群新进童生。 沿街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的,议论纷纷。 “那个最前头的就是府案首?长得还挺俊。” “听说还会写诗,最近各大书局都在抄录他写的诗,听说写得极好!” “了不得,了不得……” 林砚秋听着这些议论,脸上绷着,心里其实有点美滋滋的。 这场景,比自己当初考上北大时的场面还宏大。 这传统礼仪,还得在这种时代体验才行啊。 到了文庙,大成殿前,众人站定。 知府率众向孔子圣像行三跪九叩头的大礼 林砚秋跪在蒲团上,跟着前面的人一起叩首。 心想着,老孔啊,您可千万得保佑咱。 谒完文庙,队伍又往府学走。 明伦堂前,知府和教官们先互相行礼,然后轮到新生拜师。 林砚秋第一个上前,向府学教授孟繁盛行四拜礼。 孟繁盛站着受了前两拜,又回揖后两拜,脸上带着笑,语气温和:“林案首,好好读书,来日方长。” “谢老师教诲。” 然后是向训导周明远行礼。 周明远的态度比孟繁盛更热情些,拍拍林砚秋的肩膀:“你那篇策论,写得好。日后若是有空,多来府学走动,咱们聊聊。” 林砚秋心里一动,知道这位周训导是真欣赏自己。 拜完师,还要向知府谢恩,行两拜礼。 钱知府笑着点点头,只说了一句:“后生可畏,望你再接再厉。” 所有礼节行完,明伦堂里摆下酒宴。知府、教官、新生依次入座,饮酒数巡。 林砚秋坐在案首的位置,对面就是知府大人,旁边坐着孟繁盛和周明远。 酒过三巡,孟繁盛忽然开口:“林案首,你那首试帖诗,老夫很喜欢。旧是秦时镜,今来古匣中——这起句就有味道。” 林砚秋连忙起身:“孟教授过奖。” 周明远在一旁笑道:“孟教授,您这是见着好诗就走不动道。” 孟繁盛瞪他一眼,但眼里带着笑。 宴席还在继续,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周明远放下酒杯,忽然笑眯眯地看向林砚秋:“林案首,前儿个王同知府上的宴席,吃得可还顺心?” 林砚秋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孟繁盛就接话了:“这事我也听说了,王大人可做的不地道。” 钱知府也笑了,捋着胡子看向王同知:“王大人,你那点心思,可瞒不过咱们几个老家伙。” 王同知脸不红心不跳,慢悠悠道:“孟教授这话说的,本官有什么心思?不过是爱才心切,请林案首过府一叙罢了。” “爱才心切?那诗名怎么说?《府试感怀呈王同知以明志》——这‘呈王同知’三个字,怕是王大人您自己加上去的吧?” 王同知面上仍是一副淡定的模样,摆摆手:“本官只是觉得那诗名太长,替林案首精简了一下。至于呈谁……那不是林案首自己定的吗?” 他说着,看向林砚秋,眨了眨眼。 林砚秋心里好笑,但面上还是配合地点点头:“是是是,是学生自己定的。王大人只是建议,学生觉得好,就用了。” 钱知府听了,哈哈一笑,指着王同知:“老王啊老王,你这点小心思,当我们看不出来?行了行了,这诗确实写得好,你王同知能留名,是你的福气。” 王同知这才松了口气,端起酒杯:“多谢钱大人体谅。” 周明远和孟繁盛对视一眼,也笑着举起杯。 几人的关系其实一直不错,这会儿也不过是互相打趣,开个玩笑罢了。 林砚秋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感慨:这几个大人,表面上一本正经,私下里原来也这么能闹。 不过他们关系应该是真好,不然也不会这么开玩笑。 坐得远一些的童生们,看着林砚秋和几位大人谈笑风生,眼神里满是羡慕。 “林案首真是好福气,连王同知都亲自请他吃饭。” “听说他那首诗,现在满城都在传。咱们什么时候能有这待遇?” “得了吧,你先考个案首再说。” 窃窃私语声隐隐传来,林砚秋权当没听见。 宴席散去时,已经是下午。 林砚秋和徐长年走出明伦堂,姜浩然正站在院子里等他们。见两人出来,他迎上来,咧嘴一笑:“林老弟,徐兄,我先走了。得去趟隔壁县城探个亲,就不跟你们一道了。” 林砚秋一愣:“姜兄不一起走?马车还能挤挤,三个人没问题的。” 姜浩然摆摆手:“不了不了,我这边有个远房亲戚,得去拜访一下。你们先回,咱们院试再见。” 徐长年拍拍他肩膀:“行,那你自己路上小心。” 姜浩然点点头,背起那个磨得发亮的旧书箱,大步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们挥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林砚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感慨。 这个考了五年的老兄,终于也是童生了。 “走吧,”徐长年搭上他肩膀,“砚秋兄,又剩下咱们俩个相依为命了。” 林砚秋一脸嫌弃地拍掉他的猪蹄:“你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徐长年嘿嘿一笑:“怎么不是?咱们俩从徽县来,又一起回去,这不是相依为命是什么?” 要不是知道这家伙已经成婚,而且和他娘子感情好得不得了,林砚秋真怀疑他是不是有龙阳之好。 林砚秋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其实也觉得,有徐长年这么个伴儿,路上确实热闹不少。 接下来两天,两人没急着走。 好不容易来一趟府城,总得带点东西回去。 徐长年买的全是实用的,几刀好纸,两锭徽墨,还有给媳妇扯的几尺布料。 他一边挑一边念叨:“这纸比咱们县的好,墨也便宜,多买点能用一年。” 林砚秋则逛了胭脂铺、首饰铺,挑了几盒时兴的胭脂,一对银耳坠,还有一块绣着兰花的帕子。 掌柜的见他挑得仔细,笑着问:“公子这是给心上人买的吧?” 林砚秋没否认,只是笑笑,付了钱。 徐长年在一旁看着,酸溜溜地说:“啧啧,还是没成亲的好,能买这些花里胡哨的。我要是买这些回去,我媳妇得骂我败家。” 林砚秋瞥他一眼:“那是因为你媳妇持家有方。” 徐长年想了想:“这倒也是。” 第180章 回家报喜 两天后,两人启程回徽县。 回去的路比来时悠闲多了。 不用赶时间,走走停停,每到一处县城,就找家客栈住下,好好歇一晚。 林砚秋每次进城,都会找个茶馆或者人多的地方坐坐,听听当地的消息。 这一听,还真听出点门道来。 在第一个县城,茶馆里有人说书,讲的正是《倩女幽魂》。 林砚秋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发现说书先生讲的和他写的版本一模一样,连细节都对得上。 他问旁边的茶客:“这故事是从哪儿来的?” 茶客看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书肆里买的话本啊。好几家都有卖的,便宜,三文钱一本。” 林砚秋愣了一下,又问:“那书肆卖的话本,是谁写的?” 茶客摇摇头:“这谁知道?双木先生呗,听说是个隐士高人。” 林砚秋:“……” 到了第二个县城,他又去书肆转了一圈。 果然,架子上摆着《倩女幽魂》的话本,封面印得粗糙,纸张也差,但内容确实是他写的。 掌柜的见他翻看,凑过来介绍:“客官要买?这可是眼下最火的话本,好多人来问。咱们这儿的说书先生也讲这个,场场爆满。” 林砚秋问:“这书是从哪儿进的?” 掌柜的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这您就不懂了。这书啊,没地儿进。都是咱们自己手抄的,价格公道,公子要不要买一本?” 林砚秋点点头,没再问。 出了书肆,他心里有点复杂。 这年头,压根没有版权保护这回事。 在大景,只有朝廷官方刊印的书籍,比如经史子集、圣人经典,还有那些大儒的著作,才算是有版权的。 谁敢私自翻印这些书,官府是要抓的。 因为这涉及官府的税收和朝廷的脸面。 至于话本、杂书、野史之类的,根本没人管。 谁想抄就抄,谁想卖就卖,只要不犯禁,官府才懒得理会。 所以他的《倩女幽魂》,从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被手抄得到处都是。 林砚秋想了想,倒也没什么可生气的。 这年头就这样,他改变不了。 再说,翻抄得越多,看的人越多,他的名声传得也越广。 至于银子……书局那头的正版还能卖,毕竟印刷精良,喜欢收藏的人还是会买。 他又想起另一个县城听到的议论,有人在茶馆里讨论他的诗。 “你们听说了吗?徽县的林公子,在清风先生组织的诗会上,写出了几首好诗。” “听说了听说了,我表哥在那边做生意,特意抄了一份回来。来来来,我念给你们听听……” “吾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尽倾江海里,赠饮天下人。” 林砚秋站在茶馆外头,听着里头抑扬顿挫的吟诵声,心里有点哭笑不得。 这消息传得,可真够慢的。 这诗会都结束多长时间了? 现在才传到这儿? 不过想想也正常,这年头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 一个消息从县城传到另一个县城,少说也得一周时间。 要是偏远点的地方,十天半个月都是常事。 徐长年走过来,见他站在茶馆门口发呆,拍了拍他肩膀:“想什么呢?” 林砚秋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走吧。” 两人继续上路。 马车晃晃悠悠,往徽县的方向走。 在路上晃晃悠悠了几天,林砚秋终于回了徽县。 马车进城门的那一刻,他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铺子,连路边卖馄饨的老伯都还是那个姿势。 林砚秋忽然觉得有点亲切。 这才离开没多久时间,还有些想念起来了。 马车先往家走。 到了巷口,林砚秋让老王把车停稳,跳下来,拎着包袱往家里走。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张氏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听见动静,她回头一看,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绽开笑容:“秋哥儿回来了?” “娘,我回来了。”林砚秋走过去,把包袱放下,先给娘行了个礼。 张氏上下打量他,见他气色不错,这才松了口气:“瘦了点,路上累坏了吧?考得怎么样?” 林砚秋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份府试的捷报。 是一张发榜后府衙发给各人的凭证,上头盖着知府大印,写明“林砚秋中府试案首”。 他把捷报递给张氏:“娘,您看看。” 张氏不识字,但认得那大红官印。 她捧着那张纸,手都在抖:“这是……中了?” “中了。”林砚秋点点头,“府试案首。” 张氏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圈就红了。 她伸手摸摸林砚秋的脸,嘴里念叨着:“好,好……你爹要是还在,不知道得多高兴……” 林砚秋心里也酸酸的,但还是笑着说:“娘,这是喜事,您哭什么?” 张氏擦擦眼角,也笑了:“对,喜事,不哭。娘给你做饭去,你想吃啥?” “都行,娘做的我都爱吃。” 在家里待了一会儿,林砚秋换了身干净衣裳,又拎着包袱往崔府去。 到了崔府,门房见是他,立刻笑着往里通报。 没过多久,苏夫人身边的丫鬟就出来领他进去。 花厅里,苏夫人正坐着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脸上露出笑意:“砚秋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林砚秋行礼:“多谢夫人挂念,一路顺利。” 苏夫人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温和但带着期待:“府试如何?” 林砚秋从怀里再次掏出那张捷报,双手递上:“学生侥幸,中了案首。” 苏夫人接过捷报,低头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随即笑意更深。 第181章 鼓捣避震装置 她把捷报还给林砚秋,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满意:“好,好。府试案首,不容易。你没辜负这些日子的苦读。” 林砚秋谦虚道:“全赖夫人教诲和崔府的关照。” 苏夫人摆摆手:“是你自己有本事。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又认真起来,“府试过了,还有院试。院试过了,才是秀才。你不可松懈。” 林砚秋郑重点头:“学生明白。” 正说着,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林砚秋回头一看,是崔清婉。 她今日穿着件淡青色的衣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见林砚秋看她,她微微低下头,但还是走过来,向苏夫人行了个礼:“娘。” 苏夫人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笑意,嘴上却说:“来了就坐吧。” 崔清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睛却忍不住往林砚秋那边瞟。 林砚秋正好也看向她,两人目光一碰,又各自移开。 苏夫人假装没看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对林砚秋说:“你们聊,我去看看厨房备的菜。” 说着,起身走了。 花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砚秋从包袱里拿出那几个小盒子,递给崔清婉:“给你带的。” 崔清婉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盒胭脂、一对银耳坠,还有一块绣着兰花的帕子。 她的脸更红了,小声说:“怎么买这些……” 林砚秋挠挠头:“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挑了些姑娘家常用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崔清婉低着头,把那对耳坠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轻轻“嗯”了一声。 林砚秋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心里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甜。 他压低声音问:“那……你喜欢吗?” 崔清婉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喜欢。” 林砚秋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没过几天,林砚秋高中府案首的消息,就在徽县传开了。 最先传开的自然是读书人的圈子。 茶馆里、书肆里、街头的茶摊上,到处都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林砚秋林公子,府试案首!” “哪个林砚秋?” “就是县试案首那个!新华书肆的东家!写诗的!” “哎哟,那可了不得!县试案首,府试案首,这是连中两元啊!” “可不是嘛。听说这次府试,光咱们袁州府下辖的七个县,就有三千多考生!三千多人里考第一,这是什么概念?” “三千多?那案首可真是一等一的了!” “那可不!府试案首,那是整个府里的头名!比县试案首含金量高多了。往后院试,考官都得高看他一眼。” “啧啧,真是后生可畏……” 林砚秋走在街上,时不时就能听见这样的议论。 他面上绷着,心里其实有点美滋滋的。 三千多人的头名,确实不容易。 不过林砚秋的籍贯可还是袁州县的,他只是暂住在徽县而已。 到时候要是院试中了,这喜报是按照籍贯地址送的,可不会管你本人在哪。 所以这到时候院试考完了,林砚秋还是得回袁州县等着,要不然这官差送喜报,家中没人可就麻烦了。 过了几天,林砚秋去了一趟书局。 王夫子正在柜台后头打算盘,见他进来,立刻放下算盘,笑着迎上来:“砚秋回来了!听说你中了府案首,老夫还没来得及恭喜呢!” 林砚秋笑着行礼:“夫子辛苦,书局这边多亏您照应。” 王夫子摆摆手:“分内之事。来来来,看看账本。” 他把账本递给林砚秋,嘴里念叨着:“你走的这一个月,书局生意好得不得了。《倩女幽魂》的话本,光咱们这儿就卖出去了四百多册!” 林砚秋接过账本翻了翻,确实,进项不少。 王夫子继续说:“还有你临走前说的精品书册,苏夫人那边做好以后,咱们摆出来卖,定价三两银子一套。本来以为买的人不多,结果你猜怎么着?一上架就抢光了!” “抢光了?”林砚秋有点惊讶。 “可不是嘛!”王夫子捋着胡子,脸上带着笑,“那些家境好的读书人,不差这点钱。买回去摆在书架上,既有面子,又能细细品读。听说只有一百套,三天就卖完了。后边咱们什么时候再上一套?” 林砚秋想了想:“不上了,这精品书籍,咱们就限量一百套,这是惯例,下次再有人问起,就直接这样会回答就行。” 王夫子点点头:“行,那就按你说得来。” 虽然他在不知道为什么林砚秋会这样安排,但是他也没问。 这学问的事,他自认还能说的上话,但是这经商一事,还是交给林砚秋决断吧。 他对这个曾经的学生,也是同窗好友之子,现在可很是赞赏。 头一回进府试,就拿下了府试案首,这可是了不得的水平,他当年考府试,也不过是中下游水平,院试更是差点落榜。 这小子,显然是一朝顿悟,以后怕是前途无量了。 过了会儿,他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对了,还有件事。这段时间,有不少外地书局的掌柜来打听,想从咱们这儿进货。 他们说,他们那边的话本,都是粗制滥造的,质量差,卖不上价。咱们的正版制作比较精品,还有正版的防伪标志,他们想问问能不能放点货给他们。” 林砚秋沉吟了一下:“可以卖给他们,但价钱要谈好。另外,告诉他们,只有咱们这儿有正版,他们从咱们这儿拿货,独家。” 啧啧啧,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没良心嘛,还是有人支持正版的。 不过他们是究竟是出于利益还是其他原因,那林砚秋也不管了,只要有人帮忙宣传正版就行。 王夫子笑了:“你小子,脑袋转得就是快。” 书局的事理顺之后,林砚秋开始琢磨另一件事,那就是马车避震。 这念头在去府试的路上就有了。 那破马车,颠得他肠子都快打结了。 回来后坐了几次,还是一样颠。 他想起了后世的汽车悬挂,虽然做不出来那么精密的,但弄个简易的弹簧减震,应该可行。 于是他去找老王,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老王听完,眼睛瞪得溜圆:“公子,您说的这个……弹簧?用铁条弯成那个形状?能行吗?” 林砚秋拍拍他肩膀:“试试嘛。不行再改。” 第182章 我知道了,我就是不改! 接下来几天,林砚秋和老王就泡在崔府的马棚里。林砚秋负责画图、讲原理,老王负责动手。 找铁匠铺打了几根粗铁条,弯成弧形,固定在车轴和车厢之间。 又找了几块厚牛皮,垫在关键位置减少摩擦。 第一次试车,弹簧太硬,颠得更厉害了。 第二次试车,弹簧太软,车厢晃得像摇篮。 第三次,第四次…… 折腾了五六天,终于调到一个合适的程度。 虽然受制于这年头的工业水平,制作的很粗糙,质量堪忧,但是能搞出来就已经不错了,能撑多久是多久吧。 林砚秋坐上马车,让老王赶着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确实,颠簸感小了很多,过沟坎的时候,车厢只是轻轻晃一下,不像以前那样整个人都要弹起来。 老王也坐上去试了试,一脸惊叹:“公子,这玩意儿真神了!比原来舒服多了!” 林砚秋笑笑:“走,去崔府,让夫人试试。” 到了崔府,苏夫人听说他们改装了马车,好奇地出来看。 林砚秋请她上车,老王赶着在府里转了一圈。 苏夫人坐完,下车时脸上带着惊讶:“这……确实平稳许多。砚秋,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林砚秋谦虚道:“就是路上太颠,琢磨着能不能改改。找老王一起试了几天,总算弄出来了。” 苏夫人点点头,看了看那改装过的马车,又看了看林砚秋,忽然压低声音说:“砚秋,这事儿,不要往外传。” 林砚秋一愣:“夫人是说……” 苏夫人正色道:“这种手艺,若能传下去,足够一个家族吃几辈子。咱们崔府不缺这点钱,但别人知道了,难免会打主意。你以后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自己用便是,别到处说。” 林砚秋这才反应过来,点点头:“学生明白。” 苏夫人又看向老王:“老王,你也记着。” 老王连忙点头:“小的明白,明白。” 等苏夫人走了,林砚秋和老王对视一眼,都笑了。 老王小声说:“公子,您说这玩意儿,要是拿去卖,能值多少钱?” 林砚秋想了想:“估计能值不少。不过夫人说得对,这手艺,留着自家用就行。传出去,反倒麻烦。” 老王点点头,又摸了摸那根弹簧,眼神里带着点不舍,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林砚秋抬头看了看天。 府试过了,书局稳了,避震也改好了。 接下来,就是好好准备院试了。 不过在这之前,他得先去崔府多蹭几顿饭,顺便多看几眼崔清婉。 后边的这段时间,林砚秋没事就爱往崔府跑。 今天送几本新到的话本,明天借两本书,后天又说路过顺便看看。 借口五花八门,花样层出不穷。 苏夫人哪还能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 头两回她还客气地招待,第三回就开始隐晦提醒:“砚秋啊,你与清婉虽有婚约,但毕竟还未成婚。这男女之防,还是要讲究些。” 林砚秋点头如捣蒜:“夫人教诲的是,学生记住了。” 然后第二天又来了,我行我素。 明显一副我知道了,但我就是不改的样子。 苏夫人:“……” 她也不好说什么太硬的话。 毕竟这小子现在可是府案首,前途无量,又是自己亲自上门定下的女婿,总不能往外推吧? 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 林砚秋心里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怎么,自己上未婚妻家,有错吗?没毛病啊! 其实苏夫人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 当初她破例亲自上门提亲,实属无奈之举。 崔家老爷走了一年多了,家里孤儿寡母的,崔家那两兄弟虎视眈眈,盯着这份家业,恨不得把她们娘俩吃了绝户。 她急需找个男人撑门立户,堵住那帮人的嘴。 不然按照礼数,哪有女方上门提亲的? 这不是落人口舌吗? 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那时候她看中的是林砚秋这个人。 踏实、靠谱,念过书,能识字,穷是穷了点,但胜在家世清白,人品应该不差。 至于科举? 她压根没抱太大希望。 哪成想,她前脚刚上门定亲,后脚这小子就一路开挂:县试案首,府试案首,连中两元! 这哪是找个女婿,这是捡了个宝啊! 苏夫人有时候夜深人静时琢磨,莫非是我家清婉旺夫?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要不然怎么刚定亲,这小子就考上了? 这种乘龙快婿,她是一百个满意。 要不是相公走得早,清婉还在孝期,按礼数不能成婚,她巴不得赶紧把婚事办了,免得夜长梦多。 要知道,这科举可是一年比一年往上走。 等这小子中了秀才、举人、进士,到时候盯着他的名门望族多的是。 万一哪天府试时被哪个高官看中,来个榜下捉婿,她哭都没地方哭去。 所以现在林砚秋往崔府跑得勤,她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只要不耽搁学业,不闹出什么出格的事,就由他去吧。 过了几天,林砚秋带着娘又回了一趟袁州县。 这回是去看大姐和姐夫。 到了大姐家,林春娥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他来了,赶紧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秋哥儿瘦了?是不是读书累的?” 林砚秋笑着摆摆手:“姐,我好着呢。姐夫呢?” “屋里歇着呢。”林春娥朝屋里努努嘴。 李汉生正坐在床沿上,腿上还缠着布,但脸色比上次好看多了。 见林砚秋进来,他忙要起身,被林砚秋按住了。 “姐夫别动,躺着就行。”林砚秋坐下,问了问情况。 李汉生憨厚地笑笑:“好多了,多亏你请的那大夫,隔几天就来换药,开的药也好。现在能下地慢慢走几步了。” 第183章 白蛇传!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我老想着早点上工,你姐不让。” 林春娥在一旁接话:“上什么工?大夫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多久?你要是落下病根,以后咱家怎么办?” 李汉生被怼得没话说,只能挠挠头。 林砚秋看着姐姐这泼辣劲儿,心里好笑。 这姐夫人老实,被大姐吃的死死的。 只不过大姐心还的好的,这是心疼丈夫,就是这性子有些强势,说话比较急。 他又把自己高中府案首的消息告诉了两人。 林春娥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圈就红了。 “好……好……”她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咱家总算出人头地了……爹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 李汉生在一旁也高兴得直搓手。 林砚秋本想留下来帮姐姐干几天农活,毕竟地里的活儿都是她一个人干。 但林春娥死活不让。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府案首!全县城都盯着你呢!干农活?让外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林春娥说得斩钉截铁,“你就安心读书,考上秀才,这才是正事。” 李汉生也在一旁帮腔:“你姐说得对。家里有我呢,等我这腿好了,地里的活儿我干。” 林砚秋劝不动,只好作罢。 他想了想,又叮嘱道:“姐,姐夫,我现在得准备院试,时间紧,顾不上你们这边。等我考完了,再过来好好帮你们张罗。” 林春娥点点头:“你放心去考,家里没事。院试要紧。” 在袁州县待了一天,林砚秋就回了徽县。 路上他算了算时间,心里有了数。 这院试和府试的间隔,其实是有讲究的。 府试结束到院试,中间一般隔上一到三个月。 这不是随便定的,是有讲究的。 首先,学政要跑遍全省。院试不是府里自己组织的,而是由各省学政主持。 学政是朝廷直接派下来的官,管着一省的科举事务,权力大得很。 他要按顺序巡考全省各府、直隶州,这叫做案临。 考完一府,再去下一府。 所以有的府排在前面,六月份就考,有的府排在后面,等到九月份才轮到。 其次,府试之后有一堆事要办。 知府要把录取的童生名册造好,盖上大印,派人送到省里学政衙门备案。 新进的童生要行送学礼、谒文庙、拜老师、办各种手续。 等到这些都弄完,再把名册报上去,学政那边才能安排具体的考试时间。 所以最稳妥的安排是:府试四月考完,院试放在六、七、八月。 最晚不会拖到年底,同一年内必须考完。 林砚秋算了算,他们徽县在袁州府,往年学政案临的时间大概在七月。 这么一算,还有差不多两个月。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接下来这一个月,林砚秋把自己关在家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每天早起背书,上午写八股,下午看策论,晚上默试帖诗。 张氏看着儿子这么用功,既欣慰又心疼,隔三差五炖只鸡给他补身子。 但实际上,林砚秋每天晚上还有一个秘密项目,写话本。 白天读书读得头昏脑涨,晚上点盏油灯,铺开纸笔,偷偷摸摸地写。 他不敢让娘知道,更不敢让王夫子知道。 要是让夫子知道他在备考期间写话本,非得念叨死他不可。 这王夫子现在还不知道,其实双木先生就是林砚秋。 而林砚秋的一贯说法是,双木先生是自己认识的一位隐士,不喜欢抛头露面,所以写了话本,都是那给自己负责发行和售卖,自己只需要付一笔买断费用就好了。 最近温书温的头昏脑涨的,所以林砚秋没忍住就开始动笔了。 想当初,自己虽然是北大的历史学硕士,但是毕业后他的愿望却是当一位作家。 没想到这目标,穿越以后实现了? 写话本这事儿,一旦开了头,就有点收不住。 并且《倩女幽魂》卖得太好了,读者催更的热情虽然被压下去了,但书局的柜台上隔三差五还是有人问双木先生有没有新作。 林砚秋琢磨着,趁着院试前的空档,再写一本。等到院试结束,正好能接上。 写什么呢? 他想了想,挑了一个在后世家喻户晓的故事,《白蛇传》。 故事的大概剧情,其实在林砚秋心里已经滚瓜烂熟了。 很久以前,有一条修炼千年的白蛇,名叫白素贞。 她在山中修行时,被一个捕蛇人追赶,差点丧命。 幸好有一个路过的年轻书生救了她。 白素贞感激在心,暗暗发誓要报恩。 千年之后,白素贞修成人形,带着她的侍女小青,一条修炼五百年的青蛇来到人间,寻找当年救她的那个书生的转世。 那个书生转世成了杭州的一个年轻后生,叫许仙。 他父母早亡,跟着姐姐姐夫过日子,在药铺里当伙计,为人老实本分。 白素贞找到许仙后,设计了一场雨中借伞的相遇。 许仙被她的美貌和温柔打动,两人很快成亲,过上了恩爱的日子。 白素贞用妖术帮许仙开了一家药铺,生意红火,日子越过越好。 但好景不长。 金山寺有个和尚叫法海,法力高强,专门捉妖。 他看出许仙身上有妖气,一路追踪,发现许仙的妻子是蛇妖。 法海找到许仙,告诉他真相。许仙半信半疑,按法海说的,在端午节那天让白素贞喝下雄黄酒。 白素贞喝了雄黄酒,现出原形,一条巨大的白蛇。许仙当场被吓死。 白素贞醒来后,发现丈夫死了,悲痛欲绝。 她不顾自己已有身孕,拼死到昆仑山盗取仙草,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救活了许仙。 许仙醒来后,知道了真相。 他虽然害怕,但想起妻子平日里的温柔体贴,想起她对自己的好,最终还是接受了白素贞。 法海不肯罢休。 他把许仙骗到金山寺软禁起来,逼白素贞离开。 白素贞和小青到金山寺要人,法海不放。 白素贞一怒之下,和小青一起作法,引来四海之水,水漫金山。 这一战惊天地泣鬼神,但也害死了无数无辜的百姓。 白素贞因为动了胎气,法力大减,最终被法海用金钵收服,镇压在雷峰塔下。 小青侥幸逃脱,发誓要修炼更高强的法力,回来救姐姐。 多年后,白素贞的儿子许仕林长大成人,考中状元,衣锦还乡。 他到雷峰塔前祭母,孝心感动天地,雷峰塔轰然倒塌,白素贞终于重见天日。 母子团圆,白素贞和许仙也得以再续前缘。 第184章 《有关于金山寺主持法海严重违纪违法的处理决定》 林砚秋把这个故事分成了六个回目: 第一回:游湖借伞结良缘 第二回:开铺行医露妖踪 第三回:端阳惊变现原形 第四回:盗草昆仑救夫郎 第五回:水漫金山斗法海 第六回:状元祭塔终团圆 他写得很顺手。 这故事有爱情,有法术,有打斗,有生离死别,最后还来个圆满结局,比《倩女幽魂》更温情一些,也更能让读者接受。 写到第五回水漫金山时,他自己都有点热血沸腾。 那些打斗场面,怎么写得精彩又不失章法,怎么让读者觉得紧张又过瘾,他琢磨了好几个晚上。 写到第六回“状元祭塔”时,林砚秋也不免得有些情绪激动。 许仙之子许仕林,未高中状元时,苦苦哀求法海: “求求你了,你要放我娘出来,让我们母子好团圆呐。” 法海撂下狠话:“除非雷峰塔倒,西湖水干,否则此事绝不可能。” 许仕林大怒:“好狠毒的疯僧,你的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何德何能?” 法海:“何德何能,岂是无知草木可以污蔑,生生死死,又怎么可以证明天道无情呢?” 许仕林:“什么天道地道,都是你们这些疯僧颠倒黑白,蛊惑人心的手段罢了。” 法海无动于衷。 临走前,许仕林立下誓言:“终会有一天,我放让你乖乖的打开塔门,亲手放我娘亲出来!法海,你就等着那一天吧!” 法海轻蔑一笑:“徒子狂言,懒得与你计较,阿弥陀佛!” 此后,许仕林寒窗苦读十余载,一路赶考,参加科举,终获状元。 当宣旨人喊出:“新科状元许仕林,进宫领旨”的那一刻,他意气风发,目空一切! 当朝天子得知了许仕林的遭遇后,单独起旨: “刻日为白素贞起建节义牌坊,永昭大典,赦封其为当地山神,受香火供奉!” 许仕林领旨后,第一件事就是捧着圣旨来兑现当时诺言。 一行人浩浩荡荡,好不威风! 手捧圣旨的许仕林走在最前头,州府一众父母官也只能望其项背。 观音菩萨也降下法旨,命令法海立刻释放白素贞。 法海看着手捧圣旨的许仕林,莫敢不从! “天将,开启塔门,放白素贞出塔!” ...... 章节完! 他把最后一笔落下,搁下笔,看着那厚厚一摞稿纸,长长地舒了口气。 写完了。 这次的故事章节还是六回,笔名还是用双木先生。 他把稿纸收好,锁进柜子里,吹灭油灯,躺回床上。 后世影视剧中的这一片段,也被当代人称为最强考公宣传片! 从而引申出很多网络梗: “政法也是法!” “喂,我是中央许仕林,给我接西湖街道办事处,立刻、马上!” “《有关于金山寺主持法海严重违纪违法的处理决定》” ----------------- 几天后,林砚秋又把稿子翻出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字,润了润色,这才揣着去了书局。 王夫子正在柜台后头理账,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是说要专心温书吗?” 林砚秋笑笑,从怀里掏出那摞稿纸,放在柜台上:“夫子,这是双木先生的新话本。” 王夫子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账本,拿起稿纸翻了翻。 “这个好。”王夫子抬起头,“比《倩女幽魂》还好看。那个结局有点悲,这个团圆,读着舒坦。” 林砚秋心里得意,面上却平静:“那就按之前的模式发行就行。对了,夫子,劳烦您到时候找一下茶馆那个老李头,就是之前说《倩女幽魂》的那个。跟他约个时间,等话本上市,让他那边也同步开讲。” 王夫子点点头:“行,老夫去办。” 从书局出来,林砚秋又去了崔府。 见了苏夫人,他把新话本的事说了说,请她帮忙照看着点书局。 苏夫人点点头,转而问起他的功课:“砚秋,最近温书怎么样了?院试可没几个月了。” 林砚秋挺直腰板:“夫人放心,学生心里有数。院试的话,大概率是能中的。” 苏夫人听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勉励了几句。 林砚秋一一应下,然后眼神就往里头瞟了瞟。 苏夫人哪能不知道他那点心思? 刚想抬手喊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说什么来报备书局的事,其实就是顺便,主要还是想见清婉那丫头吧? 她心里想着,倒也没生气,反而有点宽慰。 砚秋能惦记着清婉,说明两人感情好。 这是好事。 她摆摆手:“去吧去吧,清婉在后院。” 林砚秋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往后院走。 崔清婉正在房里绣花,见他进来,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针线:“你怎么来了?” 林砚秋在她对面坐下,故意卖了个关子:“有个好消息,要不要听?” 崔清婉眨眨眼:“什么好消息?” “我又写了个新话本。” 崔清婉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脱口而出:“是《倩女幽魂》的后传吗?宁采臣和小倩后来怎么样了?” 林砚秋愣了一下,然后有点尴尬地挠挠头:“不是……是新话本,叫《白蛇传》。” 崔清婉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就调整过来,笑着说:“新的也好,总比没有好。” 林砚秋看着她那失落又强装没事的样子,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他暗暗想着,等以后有空了,一定把《倩女幽魂》的后传也写出来。 崔清婉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你温书怎么样了?要是让我娘知道你不温书写话本,她肯定要说你不务正业了。” 林砚秋也压低声音:“目前我只告诉了你,其他人不知道话本是我写的。你可别暴露了啊。” 崔清婉听他这么说,心里顿时甜滋滋的。 他连这种事都只告诉我一个人,说明我在他心里是特别的。 他果然对我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她红着脸点点头:“我不会说的。不过你温书也别松懈,早点考个秀才回来。” 林砚秋看着她的模样,心里也软软的,点点头:“放心,我晓得。” 第185章 出发院试 从后院出来,林砚秋心情正好,哼着小调往外走。 刚到门口,迎面撞上两个人。 崔观海和崔观涛。 林砚秋脚步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两位怎么来了? 他还没开口,崔观海就先说话了,语气阴阳怪气的:“哟,这不是林案首吗?这都还没过门呢,天天往崔府跑,脸皮可真厚啊。” 崔观涛在一旁帮腔:“就是。这门亲事都还没定呢,真是没点廉耻之心。” 林砚秋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 他刚想开口反驳,身后传来苏夫人的声音。 “两位叔叔这话说的,倒是新鲜。” 苏夫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淡淡的,“砚秋与清婉的亲事是我亲自上门定的,三媒六聘一样不少,怎么到两位叔叔嘴里就成了没定?莫非两位叔叔比我还清楚?” 崔观海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你说笑了,我们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苏夫人打断他,“随口一说就能污人清誉?两位叔叔好歹也是读过书的人,说话还是过过脑子的好。” 崔观涛脸色涨红,想反驳又不敢,只能干瞪眼。 苏夫人不再看他们,转头对林砚秋说:“砚秋,你先回去吧。院试在即,别让这些闲言碎语分了心。” 林砚秋明白苏夫人的意思,不想让他卷进这些烂事里。 他拱拱手:“学生告退。” 临走前,他瞥了崔观海和崔观涛一眼,笑了笑:“两位叔父慢聊。对了,听说最近文渊阁生意不太好?有空多读读书,少操心别人家的事,说不定生意能好些。”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身后,崔观海和崔观涛的脸色难看。 不过他们这次来是有正事,犯不着为了这个小辈生气。 要真把这事办成了,这小子还能翻天不成? 回到家,林砚秋把那些烂事丢到脑后,开始专心温书。 县试、府试都过了,院试是下一关。 考过了就是秀才,考不过……他没想过考不过。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四书章句》,准备从头到尾再过一遍。 翻开书的一瞬间,他忽然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好像越来越好了。 林砚秋眨了眨眼,又试了试。 他想起小学时背过的各类古诗和课本,异常的清晰。 想起中学时学过的历史年表,从夏商周到唐宋元明清,清清楚楚。 想起大学时读过的那些书、看过的那些论文,只要他想回忆,那些知识点就像电脑读档一样,立刻就能回忆起来。 林砚秋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嚯”地笑出声来。 难不成这就是穿越附带的好处? 过目不忘? 不过好像在医学上,这叫做超忆症,是有很多副作用的。 很容易影响一个人的情绪,因为很多创伤性的回忆和负面记忆无法淡化,但是林砚秋好像没有被影响。 他试着回忆了一下古代科举可能考的策论题目,脑子里瞬间蹦出几十篇相关的范文、论点、论据。 他又想了想试帖诗的格律要求,那些平仄对仗的规则,也印象深刻。 林砚秋乐了。 有这能力,还怕考不上秀才? 他抓起笔,开始疯狂整理。 把可能考的策论题目一个个列出来,配上相关的论据和例证。 把试帖诗的常见题材和套路总结出来,配上自己以前背过的名篇,把八股文的破题、承题、起讲各种格式,一条条写清楚。 纸张用了一张又一张,笔墨费了不少,但他一点都不心疼。 反正自己开着书局呢,这些管够。 温书的日子过得飞快。 但这期间,书局那边出了点问题。 王夫子来找过他两回,说是进货的渠道被卡住了。 徽县本地的几个货商,不知道为什么,对书局特别冷淡。 笔墨纸砚这些要紧的东西,以前都是直接从本地进货,现在人家要么说没货,要么报的价比平时贵了一大截。 王夫子只好从其他县城调货。 运费加上中间商的差价,成本蹭蹭往上涨。 “再这样下去,书局要开始亏了。” 王夫子叹着气说,“可又不能随便提价。价格一涨,那些老主顾肯定有意见。口碑坏了,想挽回可不容易。” 林砚秋听完,心里有数了。 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谁?还用说吗? 崔观海崔观涛那两兄弟,文渊阁就在对面,眼红他们的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 之前那个书局开业时,他们就使过绊子,现在又来了。 林砚秋压着火气,对王夫子说:“夫子,这事先压一压。等我院试回来,再想办法。” 王夫子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你安心考试,书局这边老夫撑着。” 林砚秋谢过夫子,心里暗暗记下这笔账。 等考完试,再跟他们算。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院试开考的前夕。 林砚秋照例收拾好行李,坐着马车去接徐长年。 徐长年早就等在巷口了,见他来,麻利地爬上马车。 车帘一放下,马车嘚嘚地往前走。 走了没一会儿,徐长年忽然“咦”了一声。 “砚秋,你说这官府是不是把路给修缮了?”他一脸疑惑,“怎么这一路走来,好像一点都不颠了?” 他掀开车帘,探出头往外看了看。 路面还是那个路面,坑坑洼洼的,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他又缩回来,挠挠头:“没变啊,那怎么不颠了?” 林砚秋靠在车厢上,慢悠悠地说:“可能你适应了吧,坐多了就感觉不出来了。” 徐长年狐疑地看着他:“是吗?” “那还能是什么?” 徐长年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就没再问了。 林砚秋偷偷笑了笑。 他不知道,不是路变平了,是这马车被他改了。 不过这事儿还是先不告诉他了,等以后再说。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点点掠过。 第186章 钱知府相邀 由于这次去得比较早,距离院试开考还有些日子,所以马车走得也不快。 再加上这乘坐舒适度上来了,俩人也就不急着赶路,一边走一边看风景,悠哉得很。 晃悠了几天,又路过上次那处山头上的野庙。 林砚秋撩开车帘往外瞅了一眼。 嚯,这次冷清多了。 庙门口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徐长年也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忽然来了兴致:“砚秋,要不咱们也在这野庙住一宿吧?上次人太多,我都没体验上呢。” 林砚秋瞥他一眼:“你可是有家室的人,莫非还想遇上什么聂小倩不成?” 徐长年讪讪一笑,赶紧摆手:“哪有哪有!这话可不敢让你嫂子听见。我就是想体验个新奇嘛。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女鬼长什么样呢。” 林砚秋懒得理他,直接吩咐老王:“老王,往前走,去最近的县城。” 徐长年急了:“哎,别啊!就住一晚!” 林砚秋靠在车厢上,慢悠悠地说:“你想住,我不拦你。不过我可提醒你,这荒山野岭的,女鬼不一定有,山贼强盗倒是不缺。你要真想体验,我现在就放你下去。” 徐长年想了想,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林砚秋心里琢磨着:这野庙冷清成这样,八成是来参加院试的学子少了。 院试是各省学政主持的考试,三年之内考两次。 参加的人是从府试录取的童生,加起来人数本来就不多。 上次的府试结束后,总共也就百人过了府试。 这么一想,人少也正常。 又晃悠了几天,终于到了府城。 马车到城门口,照例有差役查验身份。 林砚秋把府试发的凭证递过去,那差役接过来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原来是林案首!”他双手把凭证递回来,态度恭敬得很,“失敬失敬,林案首请进。” 林砚秋也客气地拱拱手,心里美滋滋的。 这案首的名头,还真是有点用处。 进了城,几人直奔上次住的那家客栈。 掌柜的还记得他们,见是府案首来了,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亲自安排房间,还额外送了两碟点心。 徐长年在一旁酸溜溜地说:“啧啧,案首就是不一样。我上次来住店,掌柜的可没送过我点心。” 林砚秋笑笑:“要不你也考个案首?” 徐长年翻个白眼:“我倒是想,也得考得上啊。” 几人刚安顿下来,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有人上门了。 这回的来头更大,府城知府钱大人派来的。 来的是个穿青衫的管事,态度很是恭敬:“林案首,我家大人听闻您到了府城,特命小人来请,今晚过府一叙。” 林砚秋愣了一下,随即拱手道:“多谢钱大人抬爱,小生这就准备。” 等那管事走了,徐长年凑过来,一脸震惊:“砚秋,钱知府找你?这是什么情况?” 林砚秋想了想,心里大概有数了。 八成是为了那篇策论。 他之前在策论里写的那些农具改良的东西,钱知府应该是上心了。 林砚秋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那管事去了知府宅邸。 是个三进的院子,比王同知家气派些,但也算不上奢华。钱知府是个务实的人,从这宅子就能看出来。 进了花厅,钱知府正坐在上首,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王同知,另一个是府学训导周明远。 见林砚秋进来,钱知府笑着站起身:“林案首来了,快坐快坐。” 林砚秋行礼问安,然后在客位坐下。 茶过三巡,钱知府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林案首,实不相瞒,本官今日请你来,是为了你那篇策论。” 林砚秋心道果然如此,面上却恭敬道:“大人请讲。” 钱知府摆摆手,旁边一个仆人拿着一些物件上来,放在桌上。 一把犁,一个水车的模型,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农具部件。 林砚秋眼睛一亮。 钱知府指着那把犁,开口道:“你策论里写的‘江东犁’,本官让人照着你的描述打了一把。你来看看,是不是这个东西?” 林砚秋凑过去,仔细看了看。 这把犁比寻常的直辕犁短一些,犁辕是弯曲的,犁铧可以调节深浅。他试着推了推,确实比直辕犁灵活。 “大人,就是这个。”林砚秋点点头,“不过……” 钱知府眼睛一亮:“不过什么?” 林砚秋指着犁辕的弯曲处:“这个弧度还可以再大一些。弧度大了,转向更灵活。另外,犁铧的调节装置也可以再改进一下,现在这个太紧了,农户用着费劲。” 王同知在一旁听了,捋着胡子点点头:“林案首说得在理。这东西本官也看过,确实有些地方不尽如人意。” 钱知府看向林砚秋:“林案首,你可有改进的法子?” 林砚秋想了想,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草图。 他画的是一种更省力的调节装置,其实就是后世常见的犁箭原理,用一根带孔的金属条,配合插销来调节深浅。 这玩意儿在古代其实也有,但用得不多,他只是在原来的基础上稍微优化了一下。 “大人请看,”林砚秋指着草图,“这里加一根带孔的金属条,用插销固定。想要深犁,就把插销往上挪;想要浅犁,就把插销往下挪。比现在这个用木楔子顶着的法子省事多了。” 钱知府盯着那草图看了半晌,眼睛越来越亮。 周明远在一旁忍不住赞叹:“妙啊!这个法子,比现在用的简便多了!” 王同知也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抬头看向林砚秋,眼神里满是欣赏:“林案首,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些东西,本官在农书里翻来翻去找不到,你随口就能说出来。” 林砚秋谦虚道:“大人过奖。小生不过是从一些杂书里看过,再加上自己琢磨,胡乱说的。” 钱知府摆摆手:“你这可不是胡乱说。本官让人试过,你说的那些东西,桩桩件件都在点子上。” 他顿了顿,看向林砚秋,语气郑重了些:“林案首,本官有个不情之请。” 林砚秋连忙道:“大人请讲。” 第187章 曲辕犁 钱知府指着桌上那堆农具:“这些东西,本官想让人照着你的法子改进,然后推广下去。只是……” 他笑了笑,“本官手下那些人,懂八股的多,懂农具的少。若是林案首方便,能否在府城多留几日,指点指点他们?” 林砚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大人抬爱,小生自当尽力。” 钱知府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端起茶杯:“好!那本官就多谢林案首了。来,喝茶喝茶。” 从知府宅邸出来,天色已经黑了。 王同知亲自送他到门口,握着林砚秋的手,感慨道:“林案首,本官在府城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读书人。有八股写得好的,有诗写得好的,有策论写得漂亮的。但像你这样,既能写文章,又能办实事的人,不多见。” 林砚秋谦虚道:“大人过奖。” 王同知摇摇头:“不是过奖。你那篇策论,本官反复看了好几遍。能写出来的人不少,但能把自己写的东西变成真的,难。你刚才画的那个图,本官看了,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顿了顿,笑了笑:“你这人,日后若是做了官,定是个能办实事的主儿。” 林砚秋心里一动,郑重行礼:“多谢大人抬爱。” 王同知摆摆手,转身回去了。 回去以后,徐长年果然还没睡,正坐在堂里嗑瓜子等他。见林砚秋进门,他立刻站起身,凑过来,一脸八卦:“怎么样怎么样?知府大人找你啥事?” 林砚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没什么,就是之前那篇策论的事,知府有些问题想问我。” “策论?”徐长年眼睛瞪圆了,“就是你在考场写的那篇?关于农具的那个?” 林砚秋点点头。 徐长年愣了三秒,然后“嚯”地一拍桌子:“砚秋,你这是要一飞冲天了!” 林砚秋被他吓了一跳:“何以见得?” 徐长年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神秘的表情:“你想啊,知府大人是什么身份?一府之首!他能专门把你叫过去问策论,说明什么?说明他对你上心了!能得到钱知府的另眼相待,以后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林砚秋笑了笑:“没这么夸张吧?” 徐长年摇摇头,一脸过来人的样子:“你就等着吧。我跟你说,这种事儿,我见多了。但凡能得到上官赏识的,日后飞黄腾达的多了去了。” 林砚秋没再说什么,心里却琢磨着。 赏识不赏识的,先把院试考过再说。 接下来几天,林砚秋没少往府城的工坊跑。 钱知府专门拨了几个老工匠给他,让他指点着改进农具。 林砚秋每天早出晚归,跟那些工匠们泡在一起,把曲辕犁的细节一点一点抠出来。 犁辕的弧度、犁铧的角度、调节装置的卡扣、牵引点的位置……每一处他都反复琢磨,跟工匠们讨论哪种方式最省力、最耐用。 那些老工匠开始还觉得这年轻书生就是纸上谈兵,试了几次之后,态度就变了。 “林公子,您这法子真神了!这犁比以前那个轻便多了,转弯也灵活!” “林公子,您看看这个卡扣,这样改行不行?” 林砚秋也不端架子,蹲下来跟他们一起研究。 折腾了七八天,终于把曲辕犁完善得差不多了。 这天,钱知府亲自来到工坊,看着那几把新打出来的犁,脸上笑开了花。 他拿起一把,掂了掂,又看了看,问身边的工匠:“怎么样?好用吗?” 那工匠连忙点头:“回大人,好用!比原来的直辕犁轻便多了,一个人就能使唤,牛也不累。” 钱知府点点头,转向林砚秋,开口问:“林案首,此物当如何命名?” 林砚秋愣了一下,没说话。 钱知府捋着胡子,继续说:“之前古籍中称它为江东犁,但已经失传许久。况且江东这个地名与咱们袁州府不符,叫起来也不顺口。依本官看,不如改称袁州犁或者大景犁,你看如何?” 林砚秋一听,心里顿时明白了。 钱知府这心思,可真够深的。 袁州犁这名字巧妙,后人一提这犁,还不得想起他这个袁州知府来? 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能写在履历上的那种,而且还能流传千古。 大景犁就更妙了,直接拍圣上的马屁。 这犁要是真有用,皇上听了这名字,龙颜大悦,钱知府还不得升官? 林砚秋心里好笑,但面上还是恭敬地点点头:“大人高见,依大人所言便是。” 钱知府脸上笑容更深,正要说话,林砚秋又开口了: “不过……大人,学生有个想法。” 钱知府:“哦?说来听听。” 林砚秋指着那把犁:“依学生看,这东西不如按它的形状命名,叫曲辕犁。一来形象好记,老百姓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二来也实在,不浮夸。” “曲辕犁?” 钱知府念叨了两遍,眼睛一亮,“曲辕……这名字倒是很形象。犁辕是弯曲的,叫曲辕犁,确实贴切。” 他沉吟了一下,点点头:“这样吧,本官先命人试验一段时间。若是确实好用,就上报朝廷。至于名字……” 他笑了笑,“本官把袁州犁、大景犁、曲辕犁三个名字一并呈上去,让朝廷定夺。既不越权,又能如实禀报。” 林砚秋心里暗暗赞叹:钱知府这官当得,确实有一套。 既不失礼数,又把自己的功劳摆得明明白白。 难怪能做到一府之首。 看来这没点水平,还真当不上这个知府! 能干到知府的,这可都是人精! 不过这自己有能力,也得有背景才行,不然也是白搭, 这官场就是这样的。 首先你自己得行,其次得有人说你行,然后说你行的人得行! 这是初级起步阶段,后期等你上去了,就是另外两个阶段了。 那就是没人敢说你不行,最后则是变成了你说谁行谁就行! 第188章 院试 临走前,钱知府把林砚秋叫到一边,神色认真了些。 “林案首,院试在即,你好好温书。本官看好你。”他顿了顿,笑道,“争取拿下院试案首,给本官长长脸。” 林砚秋连忙行礼:“学生定当努力。” 钱知府摆摆手:“不是努力,是一定要拿下。你是府案首,底子在那儿。只要不发挥失常,院试案首十有八九是你的。” 他又补充道:“等你院试结束,这犁的试验结果也该出来了。若是真有用,本官必然向上呈报,好好给你记上一功。” 林砚秋心里一动,郑重道:“多谢大人抬爱。” 钱知府点点头,又叮嘱道:“水车那边,本官也让人在做了。不过这水车比犁复杂,受地形限制大,一时半会儿出不来结果。先放一放,等犁的事弄完再说。” 林砚秋应下。 出了工坊,走在回客栈的路上,林砚秋心里暖洋洋的。 这趟府城,来得太值了。 不光得了钱知府的赏识,还实实在在干了点实事。 他想起崔清婉,又想起大姐和姐夫。 等考完试,回去把好消息告诉他们。 院试案首?也不是不可能。 他笑了笑,加快脚步往回走。 客栈里,徐长年还在等他,见他回来,立刻凑上来:“怎么样?今天又去工坊了?” 林砚秋点点头。 徐长年啧啧两声:“我看你啊,以后别叫林案首了,叫林工匠算了。” 林砚秋瞥他一眼:“这叫经世致用,懂不懂?” 徐长年翻个白眼:“得,您经世致用,我温书去。” 院试的日子终于到了。 头一天晚上,林砚秋就把该准备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考篮里装着笔墨纸砚,几张草稿纸,两块干粮,一葫芦水,还有那盏必不可少的灯笼。 院试入场在寅时,天还黑着呢。 徐长年过来串门,看他收拾得整整齐齐,啧啧两声:“你这心态,是真稳。我这会儿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林砚秋笑笑:“又不是头一回考了,紧张什么?” 徐长年翻个白眼:“你是案首,你当然不紧张。我这第八名的,可没你那么稳。” 林砚秋拍拍他肩膀:“行了,回去睡觉吧。明儿还得早起。” 徐长年叹口气,回自己屋了。 林砚秋躺下,闭着眼睛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才沉沉睡去。 寅时,天还黑着。 客栈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脚步声、说话声、开门声,混成一片。林砚秋摸着黑起床,点灯,洗漱,换上干净衣裳,把考篮又检查了一遍,这才推门出去。 徐长年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脸色有点发白。 “走吧。”林砚秋说。 两人下楼,老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马车点着灯笼,在夜色里晃晃悠悠往贡院方向走。 街上到处都是赶考的人。 有的坐车,有的步行,手里都提着灯笼,远远看去,像一条流动的火龙。 到了贡院门口,人山人海。 大门前挂着一排大红灯笼,照得亮堂堂的。 门口站着两排兵丁,手里握着长枪,一脸严肃。再往里,是几张长条桌,坐着几个穿青袍的官员,那是学政和随行的考官们。 林砚秋抬头看了一眼贡院的门楼,深吸一口气。 院试,开始了。 寅时三刻,锣声响了。 “点名——开始!” 一个穿青袍的官员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名册,开始唱名。每唱一个名字,旁边就有人跟着喊:“某某某,某县人,廪保某某某——” 考生们按顺序往前挤,到桌前核对身份。 林砚秋排在前面,轮到他的时候,那官员看了他一眼,低头翻名册,然后抬头:“林砚秋?袁州府案首?” 林砚秋点头:“正是学生。” 那官员眼睛亮了一下,语气客气了些:“进去吧。” 旁边一个兵丁过来搜身,上下摸了一遍,又把考篮里的东西倒出来一件件检查——笔墨纸砚要清白无字,干粮要掰开看有没有夹带。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放行。 林砚秋拎着考篮,走进贡院大门。 身后,点名还在继续。 “徐长年——” “有!” 贡院里,一排排号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比府试的号舍宽敞些,但也就那么回事。 三尺见方,三面是墙,一面敞着,里头一张木板搭的桌,一条窄凳。 林砚秋找到自己的号舍,坐进去,把考篮放好。 天还黑着,但号舍前头挂着灯笼,勉强能看见东西。 他摸出墨锭,开始慢慢研墨,不急,等题来了再说。 卯时一到,一阵锣响。 几个差役抬着一块大木牌,从甬道那头走过来。 木牌上糊着白纸,上头写着考题。 他们把木牌插在甬道中央,让两边的考生都能看见。 林砚秋从号舍里探出头,借着灯笼的光看那木牌上的字。 院试正场,考两文一诗。 四书文题目一道:《君子和而不同》 五经文题目一道:《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出自《大学》) 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题目是《秋日赴阙》 林砚秋心里琢磨了一下。 《君子和而不同》,这个题好写,但想出彩难。 《所谓诚其意者》是《大学》里的名句,讲的是诚意——这是修身的根本,可以往深里挖,结合自己一路走来的经历,写点真情实感。 至于诗……“秋日赴阙”正好应景,他们这群人,可不就是秋日赴考么? 他心里有了谱,开始打腹稿。 这院试倒是比县试和府试流程短了不少,院试一共也就考两天,正场1天+复试一天,但是这两天是不休息的,连考两天,直接结束。 只不过这次的试帖诗,倒是个新题目,自己之前好像接触过有关的题材,看来得自己想办法了。 不过林砚秋并没有气馁,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他倒是想看看,自己这后世的高材生,自己原创的试帖诗,究竟能在这大景王朝的院试,排到什么水准? 要知道,这院试可都是从县试和府试中杀出来的考生,他们还是有一定水平的,毕竟这考过了院试,那可就是秀才了,正儿八经有功名在身的,可见官不跪! 第189章 院试结束 天渐渐亮了。 号舍里闷得很,八月的天,太阳一出来就热。 林砚秋用袖子抹了把汗,提笔在草稿纸上写起来。 先写《君子和而不同》。 他起笔破题:“和者,不争而能容;同者,苟合而无异。君子之与人也,和其心而不苟同其迹……” 写完第一道题,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继续写第二道。 第二道题,他斟酌的时间更长。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诚意二字,说易行难。他想起自己一路走来,从县试到府试,从默默无闻到府案首,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没有自欺,才能不欺人;不欺人,才能无愧于心。 他把这个意思一层层铺开,引了几句《孟子》,又带了几句《论语》,最后收尾时,点了一句: “故君子之学,始于毋自欺,终于能自得。毋自欺者,心之所发皆实理;能自得者,身之所行皆天理。诚意之功,其至矣乎!” 写完后,他读了一遍,觉得还算通透。 写完两篇文,已经过了午时。 差役挑着担子进来,分发饭食。每人两个杂粮馒头,一碗稀粥,一碟咸菜。林砚秋接过来,就着咸菜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半碗粥。剩下的包好,留着晚上。 吃完,他靠在号舍墙上,闭眼休息了一会儿。 下午写诗。 先写下题目:《院试秋日赴阙》。 这科举考试的试帖诗有明确的题目,只需要在他给出的诗名前加上考试的前缀就行,如果是县试,那么诗名则为《县试秋日赴阙》。 他想了想,提笔写道: “秋色满长安,征车赴晓寒。 云开天阙近,风动客衣单。 壮志轻千里,高堂念万端。 明年春色好,归路看花鞍。” 写完,他读了一遍,他自觉还挺满意。 “明年春色好,归路看花鞍”,既是盼着高中,也是盼着早日回家。 他把草稿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然后开始往正式的卷子上誊写。 誊写是最不能出错的。 他蘸饱了墨,屏住呼吸,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地抄。 抄完,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贡院里渐渐有人开始交卷。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差役敲着锣喊:“放头牌了——放头牌了——” 第一批交卷的考生从号舍里出来,顺着甬道往外走。 贡院大门开一条缝,放人出去,然后立刻关上。 林砚秋没急着交。 他把卷子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没有漏字,没有错字,没有犯讳,涂改的地方也处理得干净。 确认无误后,他伸手拉了拉号舍里的小铃。 片刻后,一个差役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木匣。 他先看了看林砚秋的考引,确认号头没错,然后从考篮里拿出浆糊,把卷子上考生的姓名处糊上一张白纸。 糊好名,他把卷子卷起来,放进木匣,又用封条封好。 这第一天的正场就算是结束了。 院试和县试、府试不一样。 县试府试每天考完可以回家,第二天再来。 院试是连考两天,正场和复试连着,中间不许出贡院。 他接过差役递来的纸条,上头写着他的号舍编号,还有一个宿字。 “拿着这个,去那边领铺盖。”差役指了指甬道尽头的方向。 林砚秋顺着看过去,那边已经排起了队。 几个差役抬着大筐,筐里是一卷卷薄薄的棉被,说是棉被,其实就是一床旧褥子,灰扑扑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他走过去排队,领了一卷。掂了掂,轻飘飘的,估计也就比麻袋厚点。 “这就是过夜的家当?”林砚秋心里嘀咕着,抱着铺盖往回走。 回到号舍,他把铺盖往木板上一放,这就算床了。 就是白天写卷子那张木板,晚上把东西收拾收拾,直接睡在上头。 林砚秋哭笑不得。 这条件,比后世的学生宿舍差远了。 天已经黑了。 号舍前头挂着一盏小灯笼,昏黄的光勉强能照见方圆三尺。 林砚秋把考篮里的东西收拾好,又把铺盖卷展开,垫在木板上。 他试着躺了躺,木板硬邦邦的,硌得慌。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扭头一看,隔壁号舍的考生也在铺床,正对着那块木板发呆。 这条件艰苦,凑合凑合就这样吧。 也都是为了防止作弊,朝廷才会出这么严苛的科举制度。 林砚秋也躺下,望着头顶的屋檐。八月的夜,还有点闷热,但后半夜可能会凉。他把那床薄被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 不是紧张,是不习惯。 耳边传来各种声音,隔壁翻身的动静,远处有人在小声说话,还有差役巡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石板地上。 他又想起明天的复试。 按规矩,复试考一文一诗,应该问题不大。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砚秋就被冻醒了。 那床薄被果然不顶事,后半夜凉气从木板底下往上钻,他蜷成一团,还是冷。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隔壁那兄台也醒了,正裹着被子发呆,一脸生无可恋。 卯时,锣声又响了。 “起床——准备点名——” 林砚秋爬起来,把铺盖卷好,送回领被子的地方。然后回到号舍,研墨,等着。 天渐渐亮了。 差役抬着木牌过来,插在甬道中央。 复试考题: 四书文一道:《孟子见梁惠王》 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题目是《月是故乡明》 林砚秋看着那首诗题,心里一动。 林砚秋罕见的停了笔,开始思索起来。 过了许久,理清了脑子里的思路,这才开始动笔。 “客里逢秋夜,清光万里同。 天边应有恨,江上却无风。 照处砧声急,圆时旅思空。 遥知故园夜,独坐对孤桐。” 写完,他读了一遍,觉得最后两句有点意思。 “遥知故园夜,独坐对孤桐”,既是写月,也是写思乡,应景。 四书文那道,《孟子见梁惠王》,是经典题。 他破题写道:“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然后顺着往下写,引经据典,中规中矩。 写完,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拉铃交卷。 走出贡院大门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第190章 狗日的恩将仇报是吧? 林砚秋站在门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外头的阳光。徐长年比他先出来,正蹲在墙根儿底下,一脸疲惫。 见他出来,徐长年站起身,走过来:“考完了?” “考完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徐长年叹口气:“这两天真不是人过的。那木板,硌得我一宿没睡着。” 林砚秋拍拍他肩膀:“行了,考完了就是好事。” 老王赶着马车过来,两人上车,晃晃悠悠往客栈走。 林砚秋靠在车厢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院试,真的考完了。 从县试到府试到院试,一路走来,小半年了。 接下来就是回去等着传榜了。 这院试和其他两场有很大的区别,那就是会有传榜的,也就是喜报。 这喜报是会往家里送的,而不是张榜就完事了。 并且这官府只认你的籍贯住址,就算你在府城,喜报也照样往你籍贯地址送。 差役的任务就是,把喜报送到你家,也就是你的籍贯地址,交给你家人,这样才算完成差事,而不管你本人在哪。 不过院试放榜当天,也会在府学和府衙前贴红案,也就是金榜。 除非你本身就是府城本地人,籍贯地址就在府城,才会直接送去府城。 并且这次张榜,并没有多少学子会等在榜下。 因为科举是大事,也是丢脸事,要是考不好,没考上,在榜前被熟人看见,太丢人。 到了院试这一关,守榜的大多数都是这两类人,一是看热闹的闲人,二是富家公子,会派仆役盯着。 正常的学子,一般都会在家等消息,因为差役会送喜帖到家门口,如果学子不在,容易失了礼数。 这院试的出榜天数,大概总周期需要5-7天。 林砚秋考完第二天,刚想动身回家,突然想起来,钱知府那边还有事儿呢。 他正想着,马车已经到了客栈门口。 两人刚下车,就看见一个穿青衫的管事站在门口,正是钱知府府上的人。 那管事见他回来,立刻迎上来,躬身行礼:“林案首,我家大人有请。说是农具那边有些进展,想请您过去指点指点。” 林砚秋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烦请稍等,我换身衣裳就来。” 他上楼换了身干净衣裳,下来时徐长年正在堂里喝茶。 见他下来,徐长年问:“知府找你?” 林砚秋点点头:“农具的事。可能得在府城多待几天。” 徐长年“哦”了一声,继续喝茶。 林砚秋想了想,走到柜台前,对掌柜的说:“掌柜的,劳烦帮我找一下老王。” 老王很快过来了。 林砚秋把他拉到一边,叮嘱道:“老王,我这边有点事,得在府城多待几天。你先赶着马车回去,给我娘和苏夫人带个口信,就说我在府城处理些事情,晚几天回去。” 老王点点头:“公子放心,话一定带到。” 林砚秋又说:“还有,让我娘先回水口村老屋住着。院试放榜,喜报是往籍贯地址送的,别到时候家里没人,差役白跑一趟。” 老王应下,又问:“公子还有别的吩咐不?” 林砚秋想了想:“没了。路上慢点儿,不着急。” 老王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砚秋安排完这些,正要跟那管事走,一扭头,看见徐长年正拎着包袱往外走。 “长年,你干嘛去?”林砚秋喊住他。 徐长年回头:“回客栈啊,收拾收拾,准备回家。” 林砚秋走过去,一把拉住他:“你急什么?留下来,跟我一块儿去。” 徐长年一愣:“跟你一块儿?去哪儿?” 林砚秋指了指那管事:“农具那边。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留下给我打打下手。” 徐长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思虑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忽然郑重其事地朝林砚秋作了个揖,语气认真:“那就多谢林兄了。” 林砚秋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长年,你没事吧?”他一脸警惕地看着徐长年,“你上次这样跟我说话,还是咱俩刚认识的时候。” 徐长年自己也有些不习惯,但他还是坚持道:“我知道你的意思。这农具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你提出来的,跟我没半点关系。你带着我一起,是想让我在知府大人面前露露脸。这人情,我记下了。” 林砚秋听得直翻白眼,挥挥手打断他:“行了行了,你想多了。我单纯是缺人手,让你给我打打杂。你以为带你露脸?做梦呢。” 他说完,转身就走。 徐长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缺人手? 打杂?骗鬼呢。 这种事,别人求都求不来。 能跟着知府大人身边办事,哪怕只是跑跑腿、递递东西,那也是露脸的机会。 以后这事,要真成了,说不定能直达天听,他徐长年也能进入上边的视线。 就算没成,最起码能在知府大人面前混个脸熟,对自己以后可是好处多多。 这种履历,多少人花钱都买不到。 砚秋这是真心想拉他一把。 徐长年心里暖洋洋的,忽然觉得交了这个朋友,真是值了。 他快走几步,跟上去。 走着走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等等,砚秋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他想起之前林砚秋和那位柳白元在书局门口对对子的时候,眼神好像就不太对。 现在想想,怎么有点怪怪的? 徐长年脚步顿了顿,心里七上八下的。 砚秋要是有那方面的癖好,自己该怎么办? 要是他真提出这种要求,是拒绝呢,还是不拒绝呢? 但是他如果非要呢? 自己可是有家室的人,媳妇儿还在家等着呢! 唉,这可真是个难题。 他想着想着,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跟林砚秋拉开了半米的距离。 林砚秋浑然不觉,还在前面走着。 他要是知道徐长年脑子里在转什么念头,非得一脚把这货踹进路边的臭水沟里不可。 狗日的恩将仇报是吧? 第191章 你真行? 老王走后,林砚秋就带着徐长年来到了工坊。 这工坊在府城东边,靠着城墙根儿,一排灰扑扑的矮房子,外头堆着些木头铁料。 门口挂着块旧匾,上头写着“府城工坊”四个字,漆都掉了大半。 林砚秋推门进去,里头一股铁锈味儿混着木屑味儿扑面而来。 几个工匠正围在一张长桌前,桌上摆着那把新制的曲辕犁。 见他们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穿着短褐、袖子卷到手肘的中年汉子迎了上来。 他皮肤黝黑,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 “林公子来了!”那汉子笑着拱手,“在下姓张,是这工坊的管事。您叫我老张就行。” 林砚秋拱拱手:“张管事好。” 老张侧身往里让,指着桌边两个工匠介绍:“这个是老周,打铁的,咱们这儿的手艺最好的铁匠。这个是老李,木匠,这犁的木头活儿都是他做的。” 老周是个瘦高个儿,四十出头,话不多,朝林砚秋点点头。 老李矮胖一些,看着和气,咧嘴笑了笑:“林公子,您这犁的图纸,我们琢磨了好几天,总算打出来了。您看看,有啥不对的尽管说。” 林砚秋走到桌前,拿起那把曲辕犁,仔细端详。 犁辕的弧度,正好。 犁铧的角度,也合适。 调节装置用的是他画的插销式,试了试,松紧刚好。 他蹲下身,把犁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摸了摸犁铧的刃口,点点头。 “做得很好。”他站起身,看向老张,“张管事,咱们什么时候能下田试试?” 老张笑道:“钱大人交代了,今天就能试。专门给您划了块官田,还牵了两头牛。就等您来呢。” 徐长年在一旁插嘴:“官田?在哪儿?” “城东门外,不远。”老张说着,招呼老周老李,“走走走,把犁抬上,咱们这就去。” 一行人出了工坊,往东门走。 老周和老李抬着那把曲辕犁,老张拎着把旧犁,也就是直辕犁,说是等会儿要对比用的。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城东门外的一片农田。 这是官田,专门给府衙用的。 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正是灌浆的时候。 田埂上站着几个人,穿着官服,一看就是衙门里的。 老张凑到林砚秋耳边,压低声音说:“那几个是府衙的,主簿刘大人,还有几个管农桑的吏员。” 林砚秋点点头,朝那边看了一眼。 那主簿刘大人四十来岁,留着一撮山羊胡,正背着手站在田埂上,跟旁边几个人说着什么。 见他们过来,他抬起眼皮,打量了林砚秋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 “哟,这就是林案首吧?久仰久仰。” 林砚秋回礼:“刘大人好。” 刘主簿捋着胡子,上下看他,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听说林案首在策论里写了什么农具改进的法子,钱大人很是看重。 本官在府衙管了十来年农桑,也见过不少读书人写农书,纸上谈兵的多,真懂行的少。林案首年轻有为,想必是真懂?” 这话听着客气,但话里的意思,林砚秋听得明白。 这是不信他。 他笑了笑,没接话。 旁边一个管农桑的吏员也跟着开口,语气就没那么客气了:“刘大人说的是。这农具的事儿,可不是读几本书就能懂的。 咱们这些人,跟田地打了半辈子交道,犁怎么使、牛怎么牵,那都是实打实的经验。林案首年纪轻轻,怕是连犁都没摸过吧?” 另一个吏员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钱大人也是,这种事交给咱们不就行了,何必麻烦林案首。” 老张在一旁听着,脸色有点不好看。 他凑到林砚秋耳边,压低声音说:“林公子,这几个家伙……不太服气。待会儿试田,他们肯定要挑刺。” 林砚秋点点头,没说话。 刘主簿又开口了,这回指着田里的一块地说:“林案首,你看那块地怎么样?咱们今儿就在那儿试。” 林砚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块地靠边,土质看着比别处硬实,还有些坑洼不平,一看就不是好犁的田。 老张脸色一变,刚要开口,林砚秋抬手拦住了他。 “行。”林砚秋笑笑,“就那块。” 刘主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旁边那几个吏员互相看看,脸上露出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牛牵来了。 两头耕牛,一黄一黑,膘肥体壮。 老周和老李把两把犁分别套好,直辕犁套在黑牛上,曲辕犁套在黄牛上。 刘主簿指了指旁边一个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的老农:“老郑头,你来犁。你经验足,使唤牛也使得好。” 那老农抬起头,看了林砚秋一眼,站起身,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里。 “行。”他走过来,先看了看那把直辕犁,就是他们平时用的那种,点点头,没说话。 然后又走到曲辕犁跟前,蹲下来,仔细看了半天。 他伸手摸了摸犁辕的弧度,又捏了捏那个插销式的调节装置,抬起头,看向林砚秋:“公子,这犁……哪儿来的?” 林砚秋笑笑:“新做的,您试试好不好使。” 老郑头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黄牛的背。 “那就试试。” 先试的是直辕犁。 老郑头把直辕犁套好,扶稳,扬鞭一甩。 黑牛往前走了几步,犁铧入土,翻起一道土浪。 但那道土浪,翻得深浅不一。 遇到硬的地方,犁铧往上一跳,翻出来的土只有浅浅一层,遇到软的地方,又陷得太深,牛拉着费劲。 老郑头一边走一边调整,但直辕犁的深浅全靠人压着,根本调不了多少。 走到地头,他回过头,摇了摇头。 “这地不好犁。太硬,犁铧进不去。” 刘主簿在一旁笑道:“老郑头,你使了半辈子犁,还犁不好一块地?” 老郑头看他一眼,没说话,把犁卸了,走到曲辕犁跟前。 “试试这个。” 他把曲辕犁套在黄牛上,扶稳,扬鞭。 黄牛往前走,犁铧入土——稳稳的,没跳。 老郑头眼睛一亮。他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注意手里的感觉。 那犁铧像是能自己找深浅似的,遇到硬的地方,也只是稍微慢一点,但还是稳稳地翻起土来。 第192章 公子,这犁可太好用了! 走到地头,他回过头,看着翻出来的那道土浪——整齐,均匀,深浅一致。 “这……”他蹲下来,用手扒了扒翻起的土,又回头看了看那把犁,眼睛越来越亮。 旁边老张忍不住问:“老郑头,咋样?” 老郑头没答话,站起身,扶着犁把,又走了一趟。 这回他故意在中间拐了个弯,直辕犁拐弯最费劲,得把犁使劲抬起来,牛也得跟着转大圈。 但曲辕犁呢? 他轻轻一带,犁头就跟着转了,牛也轻松地拐了个小弯。 老郑头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林砚秋,脸上带着惊讶。 “公子,这犁……能调深浅?” 林砚秋点点头,走过去,指着那个插销:“这个,拔出来,往上挪,犁就浅;往下挪,犁就深。您试试。” 老郑头蹲下来,照着试了试。 插销拔出来,往上挪了一格,再走几步,果然,翻起的土变浅了。 再往下挪一格,又变深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咧开嘴笑了。 “好使。”他看着林砚秋,语气里带着佩服,“公子,这犁真的好使。比那个直辕的轻便多了,拐弯也灵,深浅还能调。我犁了三十年田,头一回使这么顺手的犁。” 老周和老李在一旁听着,脸上都露出笑容。 老张笑着问:“老郑头,比直辕犁省力多少?” 老郑头想了想:“省多了。最少省三成力气。牛也不累,人也不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种硬地,直辕犁根本犁不好。这个犁,硬地软地都能使。” 那几个管农桑的吏员,脸色开始变了。 刘主簿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他干咳一声,走上前,也蹲下来看了看翻起的土,又看了看那把犁,半天没说话。 林砚秋站在一旁,没吭声。 徐长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砚秋,他们脸都绿了。” 林砚秋瞥他一眼,没理他。 老郑头卸了犁,走到林砚秋跟前,忽然拱了拱手:“公子,老汉多嘴问一句,这犁……以后能用上不?” 林砚秋点点头:“能用上。等试验好了,朝廷推广,大家都能用。” 老郑头听了,咧着嘴笑了,露出几颗豁牙:“那就好,那就好。这犁要是用上,咱老百姓能省多少力气啊。” 他说完,又看了看那把犁,眼里带着不舍,但还是转身走了。 老张看着那几个官员,笑着问:“刘大人,您看这试验结果……还行不?” 刘主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还行吧。” 那几个吏员也讪讪地没再说话。 林砚秋走到那把曲辕犁跟前,蹲下来,又看了看那个调节装置。 老周凑过来问:“公子,还有哪儿要改的吗?” 林砚秋想了想:“暂时没有。等用一段时间,要是发现什么问题,再改。” 老周点点头,把犁扛起来,和老李一起往回走。 老张跟上来,笑着对林砚秋说:“林公子,今儿可真是给咱们工坊长脸了。那几个家伙,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这回让他们见识见识。” 林砚秋笑笑,没说话。 徐长年在一旁插嘴:“何止长脸,简直打脸。你没看那个刘主簿,脸都绿了。” 老张忍不住笑出声。 回去的路上,林砚秋心情不错。 夕阳西斜,秋风吹在脸上,带着田野里稻谷的香气。 他走在田埂上,脚步轻快,嘴角一直翘着。 徐长年跟在后头,看他一颠一颠的样子,忍不住问:“砚秋,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林砚秋回头:“什么意思?” 徐长年快走几步,跟他并排:“你说你,读书比我厉害就算了,现在连农具都比我懂。我小时候也没少下地干活,怎么我就琢磨不出来这犁能改成这样?” 林砚秋笑笑:“你琢磨的是怎么偷懒吧?” 徐长年翻个白眼:“那倒也是。” 两人都笑了。 工坊管事老张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林砚秋说话,脸上笑开了花。 “林公子,今儿这事儿,可真给咱们工坊长脸了!” 他搓着手,“这农具改进成功了,到时候上报朝廷,咱们工坊也能跟着沾光。钱大人要是高兴,赏咱们几两银子,那可就太好了。” 林砚秋笑道:“放心吧,少不了你的。” 老张嘿嘿直乐。 消息传回府衙的时候,钱知府正陪着学政在贡院里看卷子。 院试阅卷是学政的事,知府插不上手,但得陪着,万一学政有什么需要,也好及时照应。 一个差役悄悄进来,凑到钱知府耳边低语了几句。 钱知府听完,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笑容。 他站起身,对学政拱拱手:“大人,外头有点事,学生去去就来。” 学政点点头,继续低头看卷子。 这学政大人是正三品或者从三品的官员,而知府为正四品官员,学政通常比知府高一级或者半级。 知府属于地方官,管一府民政,刑狱,钱粮,而学政属于中央特派官员,全称为“提督学政”,只管一省教育和科举。 这里差距就出来了,所以知府见到学政,必须以下属礼相见。 不过按照职务含权量来看,学政虽说品级高,但是权力却并不如知府。 相当于一个是条条上的官员,管一条线,而一个是块块上的官员,管一块地。 钱知府出了贡院,站在院子里,把那差役叫过来,详细问了一遍。 听完之后,他捋着胡子笑了。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这林砚秋,还真有两下子。” 王同知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问:“大人,什么事这么高兴?” 钱知府把事儿说了,王同知听完也笑了:“这小子,还真不是纸上谈兵的主儿。” 钱知府点点头,想了想,对那差役说:“去,把林砚秋请来。” 第193章 钱知府的看中 林砚秋刚回客栈,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知府的人请走了。 到了府衙,钱知府正在书房等着他。见他进来,笑着招手:“林案首,坐。” 林砚秋坐下,心里琢磨着知府找他什么事。 钱知府开门见山:“林案首,那犁的事儿,本官已经知道了。做得不错。” 林砚秋谦虚道:“大人过奖,都是工匠们手艺好。” 钱知府摆摆手:“你别谦虚。本官找你来,是有另外一件事。” 他顿了顿,接着说:“犁的事儿,本官打算尽快写成奏折,上报朝廷。但还有一样东西,你策论里也写了,那就是水车。本官想着,等水车也做出来,两样一起报上去,分量更重。” 林砚秋点点头:“大人说得是。” 钱知府看着他:“所以本官想请你再留些日子,帮着盯着水车的制造。这活儿你熟,交给别人本官不放心。” 林砚秋愣了一下,心里有点纠结。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大人,学生斗胆问一句……这院试放榜的日子也快到了,学生不在家等着,万一喜报送到家里,学生不在……” 钱知府听完,哈哈大笑。 “林案首啊林案首,”他笑着摇头,“你这是对自己没信心?” 林砚秋也笑了:“学生倒不是没信心,只是……” 钱知府摆摆手打断他:“你放心。你是府案首,底子在那儿,只要不发挥失常,院试肯定不会落榜。 再说了,就算你不在家,喜报照样送。到时候本官会单独命人通传于你。传喜报的差役,本官也会打好招呼,不会误事。” 林砚秋听了,心里踏实了些,起身行礼:“多谢大人。” 钱知府看着他,眼里带着欣赏,忽然问了一句:“林案首,你这是对自己很有信心啊?” 林砚秋这次没再谦虚,抬起头,笑着说:“既然得知府大人赏识,若没有点真本事,岂不是辜负了大人的期望?学生侥幸拿了府案首,要是院试落第,那不是让咱们袁州府脸面无光吗?” 钱知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说:“好!好个读书人!就该有这股气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院子,语气里忽然带了些感慨: “本官年轻时科举,也是奔着状元去的,心气比你还要高。那时候想着,凭我的才学,状元不是手到擒来?结果呢?殿试发挥失常,名次不高,最后也就是个进士出身。” 他回过头,看着林砚秋,笑了笑:“一晃这么多年了,想起来还挺感慨的。” 林砚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听着。 钱知府走回来,坐下,语气认真了些:“本官虽然不是袁州人,但在这府城待了多年,对袁州府也有感情了。咱们袁州府,自大景开朝以来,还从没出过状元。你要是能考上,那就是头一个。” 他看着林砚秋,眼神里带着期待:“好好考,本官等着给你庆功。” 林砚秋心里一热,郑重行礼:“学生定当努力。”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秋一头扎进了工坊。 水车比犁复杂得多。 犁就那几个部件,改起来容易。水车涉及的东西多了——水槽的长度、叶轮的密度、转轴的承重、水流的速度……每一处都得反复琢磨。 林砚秋每天跟老周、老李泡在一起,画图、讨论、试制、修改。 老周负责铁件,老李负责木件,老张负责协调材料和人手。 徐长年也没闲着,被林砚秋使唤得团团转。 今天让他去城外找合适的水源地,明天让他去记录水流速度,后天又让他去测量水槽的倾斜角度。 跑了几趟下来,徐长年累得够呛,忍不住抱怨:“砚秋,我这腿都快跑断了。” 林砚秋头也不抬:“跑断了就歇着,歇好了接着跑。” 徐长年:“……” 不过抱怨归抱怨,徐长年心里清楚,这事儿办成了,他也能跟着沾光。 所以抱怨完了,该跑还是跑。 不过这大景王朝,制铁水平有限,所以这不管是哪个部件,都是木制的,质量问题,是林砚秋最担心的问题。 但是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他这会儿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几天后,水车终于做得差不多了。 林砚秋和老张在城外找了条小河,水流不急不缓,正适合试验水车。 他们让人在河边挖了条引水渠,把水车架好,等着正式试车。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 这天一大早,林砚秋刚到河边,就发现河岸上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附近的农户,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挎着篮子,还有的抱着孩子,站在田埂上往这边张望。 老张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公子,这几天你那犁的事儿传开了,十里八乡的都知道了。听说又有新农具要试,都来看热闹呢。” 林砚秋看了看那些农户,心里有点感慨。 这些人是真的关心。 犁好不好使,水车灵不灵,直接关系到他们的生计。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林砚秋回头一看,是钱知府和王同知,身后还跟着一队差役,还有十几个穿官服的,都是府衙的官员。 那几位管农桑的吏员也混在人群里,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他们这几天老实得很。 上次的事儿之后,他们算是看明白了。 这林公子,不是他们能惹的。 现在连知府大人都亲自来了,他们要是再敢上眼药,那就是嫌自己官儿做得太长了。 钱知府下了马,走到河边,看着那架架好的水车,又看了看河岸上围着的农户,脸上带着笑。 “林案首,开始吧。” 林砚秋点点头,走到水车跟前。 老周和老李已经把水车架好了。这是一架筒车,用竹子做的,一圈圈叶轮绑在水槽上。河水从引水渠流过来,冲击叶轮,叶轮转动,把水带到高处,然后倒进水槽里。 林砚秋蹲下来,检查了一遍各个部件,确认没问题,然后站起身,对老张说:“放水。” 第194章 跪倒一片 老张一挥手,几个工匠撬开引水渠的闸门。 河水涌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架水车。 叶轮动了动,嘎吱响了一声,然后停了。 水还在流,叶轮却不动了。 林砚秋眉头一皱,快步走过去。 老周和老李也赶紧跟上,蹲下来检查。 河岸上,农户们开始小声嘀咕起来。 “咋不动了呢?” “我就说吧,这读书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他们能搞得清楚农具?” “就是,那玩意儿模样看着就怪,能有用?” “听说是府试案首,写文章厉害,可这农具是写文章能写出来的?” “别说了别说了,当官的在那儿呢……” 几个农户缩着脖子,声音压得很低。 虽然不清楚他们说什么,但是也大概从他们轻视的表情能看出来。 徐长年站在旁边,脸色有点不好看。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砚秋,别往心里去。” 林砚秋没吭声,蹲在水车旁边,仔细看那叶轮。 老李在一旁小声说:“公子,这叶轮的密度可能不够,水流带不动。” “都别说了!” 一个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正是上次帮忙试犁的那个老郑头。 他站在河岸上,瞪了那几个嘀咕的农户一眼,压低声音说:“你们几个,嘴上积点德。这公子是读书人,人家图什么?还不是为了咱们老百姓?不管成不成,人家这份心,你们就该念着好。” 那几个农户被他瞪得不敢吭声,讪讪地低下头。 老郑头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被那些当官的听见,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这话一出,那几个农户脸色都变了,赶紧往后缩了缩,再不敢出声。 老郑头走到林砚秋跟前,蹲下来,看了看那水车,问:“公子,哪儿出问题了?” 林砚秋指了指叶轮:“密度不够,水流太缓,带不动。得加几片叶子。” 老郑头点点头,又问:“那能加吗?” 林砚秋想了想,对老周说:“加四片,试试。” 老周应了一声,立刻招呼老李动手。 两人从带来的材料里找出几片备用的竹叶轮,用绳子绑在现有的叶轮上。 河岸上,农户们安静下来,都盯着那水车。 钱知府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没说话。 王同知凑过来,低声问:“大人,要不要……” 钱知府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林砚秋站起身,退后几步,对老张说:“再放水。” 老张一挥手,闸门再次打开。 河水涌入。 叶轮动了动,嘎吱嘎吱响着,慢慢转了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水被带到高处,倒进水槽里,顺着水槽流进旁边的农田。 老郑头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转了!” 河岸上,农户们发出一阵惊呼。 “真转了!” “水真上来了!” “这玩意儿真能行啊!” 林砚秋没吭声,盯着那水车又看了一会儿。 叶轮转得还算稳,但偶尔会卡顿一下。 他皱了皱眉,走过去,蹲下来又看了看。 “老李,那个转轴,是不是有点歪?” 老李凑过去一看,挠挠头:“是有点,我调调。” 他拿起锤子,在转轴上轻轻敲了几下,又试了试。 再放水,这回转得顺溜多了,卡顿也没了。 林砚秋站起身,看着那水车哗啦啦转着,水一桶一桶被带上岸,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成了。 河岸上,农户们已经激动起来了。 “这水车厉害啊!不用人踩,自己就能转!” “那得省多少力气!咱村要是有一架,那片高处的田就不用愁了!” “可不是嘛,我那块地在坡上,每次浇水都得挑半天,累死个人!” 老郑头站在河边,看着那水车,眼睛都亮了。 他转过身,对林砚秋拱了拱手:“公子,这水车一天能浇多少地?” 林砚秋想了想,指着那水流的速度说:“像这样的水流,一天下来,浇个十几亩地不成问题。要是水流再急些,还能更多。” 老郑头吸了口气,脸上带着震惊:“十几亩?那可比人踩的水车快多了!” 旁边几个农户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公子,这水车咱们能用上不?” “得多少钱一架?” “咱们村那条河,水流没这么急,能用不?” 林砚秋正要说话,钱知府走了过来。 农户们见他来了,赶紧让开一条道,噤了声。 钱知府走到水车跟前,看了看那哗啦啦转着的叶轮,又看了看流进田里的水,脸上露出笑容。 他转过身,对林砚秋说:“林案首,干得不错。” 王同知也跟着走过来,捋着胡子笑道:“林案首,你这可真是给咱们袁州府长脸了。” 那几个管农桑的吏员也凑过来,脸上堆着笑,你一言我一语: “林公子果然大才!” “这水车要是推广开,老百姓能省多少力气!” “林公子为民着想,实在是难得!” 林砚秋听着这些话,心里好笑。 这几个人,前几天还阴阳怪气的,现在倒是转得比水车还快。 刘主簿也走过来,干咳一声,讪讪地说:“林公子,之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林砚秋看他一眼,笑了笑:“刘大人言重了。” 刘主簿松了口气,赶紧拱拱手,退到一边。 河岸上,农户们还在议论纷纷。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这水车真神了!” 这一嗓子像是开了个头,人群里顿时热闹起来。 “咱们以后种田可省力了!” “这公子真是个好人啊!” “人家是读书人,还想着咱们老百姓,难得!” 不知是谁带头,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多谢知府大人!多谢工坊的师傅们!” 这一跪,像是连锁反应,河岸上的农户们哗啦啦跪倒一片。 “多谢大人!” “多谢公子!” “这水车要是能用上,咱们老百姓就有活路了!” 林砚秋愣住了。 他站在河边,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农户,有老人,有中年人,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脸上带着感激,眼里带着期盼,那种眼神,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第195章 打道回府 在这个时代,这种地就是农民们活下去唯一的希望。 农具改进的成功,预示着他们农民以后的日子,要好过得多。 说是救命恩人都不为过,这也难怪他们如此激动了。 林砚秋看着跪倒一片的村民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知府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他走上前几步,抬手示意农户们起来。 “都起来,都起来。”他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本官是袁州知府,这些都是本官该做的。你们要谢,就谢这位林公子。” 他侧身指了指林砚秋:“这位是林砚秋林公子,今年府试案首。这犁、这水车,都是他想出来的。你们要谢,谢他。” 农户们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林砚秋。 林砚秋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有点不自在。 他挠挠头,干咳一声,开口说:“那个……大家先起来说话。” 老郑头带头站起来,走到林砚秋跟前,又是拱手又是作揖:“公子,老汉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到这么好的水车。您要是有什么需要老汉帮忙的,尽管开口。” 林砚秋摆摆手:“老郑叔别客气。这水车能帮上大家,我就高兴了。” 他又看向那些农户,想了想,说:“这样吧,大家选出几个代表来,我给你们仔细讲讲这水车的用法和构造。你们回去再传给村里人。” 农户们一听,立刻七嘴八舌地推举起来。 “老郑头!他懂!” “李老三也行,他手巧!” “王麻子,你出来!” 最后选出了五六个人,都是各村手艺好、脑子活的。老郑头自然是第一个。 林砚秋带着他们走到水车跟前,指着各个部件,一个一个讲解。 “这个是叶轮,水流冲击它,它就转。叶轮的密度,要看你那河的水流急不急。水流急,叶子可以稀一点;水流缓,叶子就得密一点。” “这个是转轴,连着叶轮和水槽。转轴要结实,最好用硬木,不然容易断。” “这个是水槽,水被带到高处,就倒进水槽里,顺着流到田里。水槽的长度,看你那田离河有多远。远的可以接长些,但太长了水会漏,得注意。” “这个是支架,固定水车的。支架要稳,不然水车一晃,就不转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尽量让每个人都能听懂。 那几个代表听得认真,时不时还问几句。 “公子,要是河水流太缓,带不动咋办?” “那就用牛转翻车。那个不靠水流,靠牛拉。回头我画个图,你们拿着去找工匠。” “公子,这水车能用几年?” “好好保养,用个七八年不成问题。转轴要经常检查,叶轮坏了要及时换。” 讲了大半个时辰,那几个人总算听明白了。 老郑头抬起头,看着林砚秋,眼里带着佩服:“公子,您懂的真多。比我们这些种了一辈子田的还懂。” 林砚秋笑笑:“我也是书上看的,再加上瞎琢磨。” 老郑头摇摇头,认真地说:“不是瞎琢磨。您这琢磨,琢磨到点子上了。” 旁边那几个代表也纷纷点头。 河岸上,那些还没散的农户们也在议论。 “这公子真行,讲得头头是道。” “人家是读书人,脑子好使。” “读书人还能想着咱们老百姓,难得啊。” 林砚秋听见这些话,心里暖洋洋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忽然想起崔清婉。 等这事儿忙完,就能回去了。 徐长年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压低声音说:“砚秋,你这回可露大脸了。回去得请客。” 林砚秋瞥他一眼:“你不是天天蹭饭吗?” 徐长年嘿嘿一笑:“那不一样,这回是庆功宴。” 这农具的试验也成功了,林砚秋留在这儿也没什么作用了。 他找到钱知府,打了声招呼告辞回乡。 钱知府正在书房里看公文,见他进来,笑着放下笔:“砚秋来了?坐。” 林砚秋坐下,开门见山:“大人,这农具的事儿差不多了,学生想回乡了。出来也有些日子,家里惦记着。” 钱知府点点头,沉吟了一下:“也好。这上报朝廷的事儿,一时半会儿也批不下来。你先回去,等有了消息,本官自会派人通知你。” 林砚秋起身行礼:“多谢大人。” 钱知府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对了,跟你一起的那个,叫徐什么来着?” 林砚秋说:“徐长年,跟学生是同乡。” 钱知府点点头,随口说了两个字:“不错。” 林砚秋愣了一下,也不知道这“不错”是说人不错,还是说名字不错。他也没多问,又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出了书房,徐长年正等在院子里。 见他出来,立刻凑上来问:“咋样?知府大人说啥了?” 林砚秋边走边说:“让咱们回去。” 徐长年跟在后头,追问:“就这?没别的?” 林砚秋想了想:“还问了问你。” 徐长年眼睛一亮:“问我啥?” 林砚秋:“问了你叫啥。” 徐长年:“然后呢?” 林砚秋:“然后说不错。” 徐长年愣了愣,然后嘿嘿笑起来:“不错?知府大人说我不错?” 林砚秋瞥他一眼:“你就美吧。” 徐长年还真美起来了,一边走一边念叨:“知府大人说我不错……啧啧,这话够我回去吹半年了。” 林砚秋懒得理他。 不过说实话,能得到知府一句不错,确实不容易。 那么多参加府试的学子,有几个能跟知府大人面对面说过话?更别说被记住了。 徐长年心里那还不清楚,这人情,是沾了林砚秋的光。 两人收拾了行李,退了房,准备出发。 徐长年忽然问:“砚秋,咱们真这么走了?不等放榜?” 林砚秋算了算日子:“就这两天了。” 徐长年有点犹豫:“那要不等等?” 林砚秋看他一眼:“你要等?那你留下等,我先走一步。” 徐长年想了想,赶紧摇头:“算了算了,不等了。” 他掰着指头算账:“这府城的客栈太贵了,多等一天,就多花一天钱。有这钱,还不如给娘子买盒胭脂呢。” 林砚秋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会算。” 徐长年叹口气:“不是我会算,是日子紧巴啊。这一趟出来,盘缠花了不少,回去总得给娘子带点东西。不然空着手回去,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乐意。”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点思念:“离开这么久,还真有点想她了。” 林砚秋没接话,但心里也想起了崔清婉。 等回去,就能见到她了。 第196章 学政亲自试验 两人坐上马车,嘚嘚地往回走。 钱知府这边却没闲着。 农具试验成功的消息,他压得很紧。 当天就把老张、老周、老李几个工匠叫到跟前,下了封口令。 “这段时间,你们就在工坊待着,哪儿也别去。” 钱知府看着他们,语气严肃,“吃住都在工坊,需要什么让人去买。外头有人问起,就说还在试制,什么都别说。” 老张几个连连点头:“小的明白。” 钱知府又吩咐手下,调了一批人过来,全力支援工坊,尽快多打几把曲辕犁,多造几架水车。 “先在府城周边的几个村子试试。” 他对王同知说,“小范围推广,看看效果。要是真行,再往上报。要是出了问题,咱们也好及时改。” 王同知点点头:“大人考虑得周到。” 钱知府捋着胡子,看着窗外,心里盘算着:这事儿要是成了,不光能给朝廷交差,还能实实在在给老百姓办点实事。 到时候奏折上去,皇上龙颜大悦,自己这仕途…… 他没往下想,但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与此同时,贡院里,学政大人终于把院试的卷子全部理完了。 几百份卷子,从头看到尾,看得他眼睛都快瞎了。 最难定的是案首。 有两份卷子,一直让他拿不定主意。 第一份,四书五经题答得中规中矩,破题精当,承转自然,挑不出毛病。 试帖诗也写得四平八稳,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但也不差。 第二份,四书五经题角度新颖,引经据典,深得他意。 试帖诗更是出彩。 “明年春色好,归路看花鞍。” 他读到这两句时,忍不住拍案叫绝。 这诗写得太好了。 既有对未来的期盼,又有对归家的向往,还有一股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他反复看了几遍,最终把案首的名额,给了第二份卷子。 要是换了其他学政,还真不一定。 毕竟这第二份卷子,明显能读出来有些书生意气,解答角度新颖,不一定受到其他喜欢一板一眼的老学究的喜欢。 揭榜的时候,他特意看了看名字。 第二份卷子的作者,叫林砚秋。 学政愣了一下。 这名字,他好像听过。 他想起来了,这是府试案首。 之前钱知府提过,说这个林砚秋的策论写得极好,有关农具改进和农业,有自己独到的理解。 学政倒是对此很有兴趣,可惜府试卷宗已封存,并且他目前还有公差在身,不然可得好好研究一下她的策论。 毕竟这学政管文风,教化和民生,劝课农桑也是他的分内事。 可惜院试不考策论,他没见识到那策论到底有多好。 至于第一份卷子的作者,叫李莫羽。 学政把名字记在心里,想着以后有机会,也要见见这个学子。 榜贴出去之后,学政总算松了口气。 他本想找钱知府聊聊,问问这袁州府的学子情况。 结果一问才知道,钱知府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压根见不着人。 “钱大人呢?”他问身边的差役。 差役回道:“回大人,钱大人这几天都在工坊那边,说是有什么要紧事。” 学政有点纳闷。 府试刚结束,按理说钱知府应该有空了,怎么还忙成这样? 他问身边的差役:“钱大人在哪儿?” 差役回道:“回大人,钱大人这几天都在城东工坊那边。” 学政想了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看看。 他对那差役说:“带路。” 差役应了一声,领着学政往城东走。 学政姓周,名崇文,字伯雅,今年五十有二。 他是翰林院出身,做过几年编修,又外放做过一任知府,后来调回京城,在礼部待了几年,去年被派出来做学政,巡考各省。 这人是个老翰林,书读得多,人也正直,对于后辈学子,包容较强。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工坊。 钱知府正在院子里跟老张说话,见学政来了,愣了一下,赶紧迎上去:“周大人?您怎么来了?” 周学政摆摆手:“听说你天天泡在工坊,本官好奇,过来看看。”他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看见几个工匠正围着什么东西忙活,“这是做什么呢?” 钱知府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回大人,下官在让人打造一批新农具。” 周学政眉头一皱:“新农具?什么新农具?” 钱知府指了指院子里那几把曲辕犁:“这个,曲辕犁。还有个水车,在城外河边。” 周学政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把犁。 犁辕是弯的,跟平时见的不一样。 他抬头问:“这东西好用吗?” 钱知府点头:“好用。已经试过了,比直辕犁省力多了。” 周学政眉头皱得更紧:“试过了?就试了一两把,你就敢批量打造?这要是推广出去出了问题,劳民伤财,谁来担这个责任?” 他语气严肃,带着点责备的意思。 钱知府赶紧解释:“大人息怒。下官不是批量推广,是想先在府城周边几个村子小范围试试。要是效果好,再往上呈报。要是效果不好,也好及时改正。” 周学政脸色稍缓,但仍旧有些疑虑:“你试过的那一两把,效果确实好?” 钱知府点头:“确实好。下官亲眼看着试的,老农用的,都说好使。” 周学政沉吟了一下,站起身说:“走,带本官去看看。” 钱知府愣了一下:“现在?” 周学政瞥他一眼:“怎么?不方便?” 钱知府赶紧摇头:“方便方便。大人请。” 他让人取了把成品的曲辕犁,一行人往城外官田走去。 到了官田,钱知府让人套上牛,找了个老农过来试犁。 第197章 我要亲自上奏朝廷 那老农正是老郑头。 他见知府大人又来了,还带着个穿官服的老爷,有点紧张,但手上没含糊。 他扶着曲辕犁,扬鞭一甩,黄牛往前走,犁铧入土,翻起一道土浪。 周学政站在田埂上,盯着那犁看。 老郑头走了一趟,到地头回头,又走了一趟,这回特意拐了个弯。 然后他停下,把犁卸了,走过来,对周学政和钱知府拱拱手:“大人,这犁真好使。比原来的省力多了,拐弯也灵,深浅还能调。” 周学政没说话,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那翻起的土。 土浪均匀,深浅一致,确实比直辕犁翻得好。 他站起身,看向钱知府:“这犁是谁想出来的?” 钱知府说:“是今年府试的一个童生,叫林砚秋。他府试策论里写的,下官看了觉得有道理,就让他来指点工匠做的。” 周学政眼睛一亮:“林砚秋?” 钱知府点头:“正是他。” 周学政捋着胡子,点点头:“他这次院试考得不错,本官很喜欢。没想到他还能琢磨这个。” 他顿了顿,又问:“他人呢?还在府城吗?” 钱知府摇头:“前两天刚走,回乡了。” 周学政一愣,随即脸色一沉:“走了?你怎么让他走了?” 钱知府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解释:“大人,他留下来也没什么事了,这农具已经做出来了,下官就让他……” “没什么事?” 周学政打断他,语气带着点痛心疾首,“钱大人,你知不知道这犁的价值?这是能造福万民的东西!他在这儿,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可以随时改。你让他走了,万一以后出了什么问题,找谁去?” 钱知府被他训得有点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学政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又问:“那个水车呢?在哪儿?” 钱知府赶紧说:“在城外河边,离这儿不远。” 周学政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说:“走,去看看。” 钱知府犹豫了一下:“大人,天快黑了,要不明天……” 周学政瞪他一眼:“明天?本官等不了。走。” 钱知府不敢再劝,只好带着他往河边走。 到了河边,天已经暗下来了。 那架水车还在,旁边搭了个草棚,两个衙役守在棚子里。 见知府大人来了,赶紧迎出来。 周学政走到河边,借着火把的光看那水车。 水流冲击叶轮,叶轮转动,把水带上岸,倒进水槽里。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又顺着水槽走到田边,看那水流进田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钱知府,语气里带着震惊:“这水车,也是那个林砚秋做的?” 钱知府点头:“是。他说这叫筒车,不用人力,靠水流带动。” 周学政深吸一口气,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复杂:“钱大人,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钱知府愣了一下:“意味着……老百姓浇水省力?” 周学政摇摇头,语气沉重:“不只是省力。有些地方,田地高,河水低,人挑水上去累死累活,一天浇不了几亩。有了这水车,那片地就能变成良田。你知道这意味着多少粮食吗?”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那犁,犁得深,翻得匀,庄稼就长得好。一亩地多收几十斤,一个县多少亩?一个府多少亩?你知道这能多养活多少人吗?” 钱知府被他说得有点发愣,这些他倒是想过,但没想这么深。 周学政叹了口气:“这种人才,你放走了。” 钱知府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周学政摆摆手:“算了,不说这个。走,回府衙。” 回到府衙,天已经全黑了。 周学政一进门就对钱知府说:“钱大人,命人把林砚秋府试的卷宗调出来,本官要看。” 钱知府愣了一下:“现在?” 周学政瞥他一眼:“现在。” 钱知府不敢耽搁,立刻让人去调卷宗。 周学政又对钱知府说:“让人准备点饭菜,咱们边吃边等。” 钱知府应了一声,吩咐下去。 不一会儿,饭菜端上来,卷宗也送来了。 周学政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就开始翻卷宗。 翻到那篇策论时,他停了下来。 “江南水田,岁收不增,而民力已疲。或言农器不利,或言耕作无法。汝试论之:何以改良农器、精进农法,以利民生、足仓廪?” 他往下看,越看眼睛越亮。 看到“仿古籍中江东犁之制,轻便灵活,深浅可调”时,他抬起头,看向钱知府:“这就是那把曲辕犁的出处?” 钱知府点头:“正是。” 周学政继续往下看。 看到“筒车”“牛转翻车”时,他又抬起头:“这就是那架水车的出处?” 钱知府又点头。 周学政看完最后一页,放下卷宗,长长地吐了口气。 “好。”他说,语气里带着赞叹,“好一篇策论。引经据典,落在实处,既有古法依据,又有独到见解。这个林砚秋,有经国济民之才。” 他看向钱知府,语气带着点责备:“钱大人,这样的策论,你怎么不早点呈上来?” 钱知府心里委屈,忍不住说:“大人,您刚来的时候,下官就跟您说过,有个学子的策论写得极好。您当时也没说要查阅卷宗啊……” 周学政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干咳一声,摆摆手:“罢了罢了,是老夫疏忽了。” 他又看向那篇策论,沉吟了一下,对钱知府说:“钱大人,本官有个想法。” 钱知府赶紧说:“大人请讲。” 周学政指着那篇策论说:“这农具之事,本官打算亲自上奏朝廷。” 钱知府一愣,随即大喜。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要是自己上奏,得一级一级往上递,经过道台、布政使、巡抚,最后才能到朝廷。 这一路上,随便哪个环节压一压,他的功劳就打了折扣。 但学政不一样。 学政是正三品,直接对礼部、皇上和翰林院负责,有专折上奏权,想奏就奏,地方官无权阻拦也无权拆看。 第198章 臣有本要奏 由学政上奏,这功劳,起码不会被分摊太多。 他赶紧起身行礼:“多谢大人!” 周学政摆摆手:“别谢我。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本官份内之事。” 他顿了顿,又说,“这几天,你让人把农具的小规模试验结果整理出来,越详细越好。本官要连同这篇策论,一并呈上去。” 钱知府点头:“下官明白。” 周学政又说:“还有,这几天本官要亲自看着试验。你安排一下。” 钱知府又点头:“下官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几天,周学政和钱知府天天泡在官田里。 老郑头被叫来试犁,从早试到晚。 换不同的地,试不同的深度,记不同的数据。 周学政拿着个小本子,一条一条记下来,比考生答卷还认真。 水车那边也安排了人,记录一天能浇多少地,水流急的时候多少,缓的时候多少,叶轮转得快的时候多少,慢的时候多少。 几天下来,数据攒了一大摞。 周学政看着那些数据,脸上笑容越来越深。 这天晚上,他坐在书案前,开始写奏折。 “督学豫章省臣周崇文谨奏: 臣按临袁州府,考校童生,阅其试卷。有童生林砚秋者,府试所作策论一篇,论及农器改良、农法精进之道。臣观其文,引经据典,皆有本源;所言农器,如曲辕犁、筒车之属,皆可施行,实有经世之才。 臣亲赴实地,验其所述。以曲辕犁与旧犁相较,深耕易耨,转弯灵活,深浅可调,牛力省三成,人力亦减。以筒车与旧法相较,不假人力,水流自引,一日可灌田十余亩,高地皆成沃土。 臣观此二物,若得推广,可利万民,足仓廪,实国家之福。其法皆本于古,而参以新意,非空言可比。 臣谨将林砚秋原策论一篇,并试验数据若干,恭呈御览。伏望圣裁,颁行天下,以惠黎庶。 臣崇文昧死以闻。” 写完奏折,周学政又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第二天,他把奏折交给钱知府,说:“让人誊抄一份存档,原件本官带走。还有,挑几样最好的农具,曲辕犁、筒车各一架,连同这篇策论和试验数据,一并送往京城。本官的奏折会先发出去,这些东西随后跟上。” 叮嘱完这些以后,周崇文就算想再想继续督造也没法子了,这时间来不及了。 本来他就耽搁了一些时间,这下子也不能再拖了。 其他府城还在等着他过去巡考呢呢。 第二天,知府就率属官郊送,也就是到城外送行。 这是朝廷定下的规矩。 钱知府站在城门口,看着周学政的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总算是送走了。”他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自言自语道。 旁边王同知凑过来,笑着说:“大人,学政大人对这事儿这么上心,林砚秋那小子,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钱知府点点头,感慨道:“可不是嘛。能被学政大人亲自写奏折保举,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这小子,运气是真不错。” 王同知笑道:“大人,这可不光是运气。他那篇策论,您我也都看过,确实写得好。学政大人是识货的。” 钱知府捋着胡子,想了想,说:“行了,不说他了。农具推广的事,还得抓紧。学政大人虽然走了,但这事儿不能松懈。” 王同知点头:“下官明白。” 两人说着,转身带着一众率官回了府城。 林砚秋这边,马车晃晃悠悠,终于到了徽县。 进了城门,林砚秋先让车夫把徐长年送回家,然后自己往崔府赶。 他心里惦记着崔清婉,想着这么久没见,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到了崔府门口,他下了车,整了整衣冠,上前敲门。 门房老刘头开的门,见是他,愣了一下:“林公子?您回来了?” 林砚秋点点头,笑着问:“刘伯,苏夫人在家吗?清婉呢?” 老刘头挠挠头,说:“公子,您来得不巧。夫人和小姐昨儿个出门了,说是要在外边住几天。” 林砚秋愣住了:“出门了?去哪儿了?” 老刘头摇摇头:“这小的就不清楚了。夫人没细说,只交代说有事要办。” 林砚秋心里纳闷,又问:“那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老刘头还是摇头:“这也没说。” 林砚秋站在门口,有点懵。 丈母娘把未婚妻拐跑了? 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该不会丈母娘是带着清婉改嫁了吧? 想到这儿,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瞎想什么呢,苏夫人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他摇摇头,对老刘头说:“行,刘伯,那我先回去了。要是夫人和小姐回来,麻烦您让人知会我一声。” 老刘头点头:“公子放心,一定一定。” 林砚秋转身往回走,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 本来想着回来就能见到清婉,结果扑了个空。 回到家,他推门进去,喊了一声:“娘?” 没人应。 院子里静悄悄的,屋里也没动静。 他里里外外找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有。 林砚秋这下真纳闷了。 娘也不在? 他站在院子里想了想,忽然一拍脑门。 对了,娘应该是回水口村了。 之前他让老王带话,让娘回老屋等着,免得院试喜报送不到。 看来娘是听话,提前回去了。 林砚秋也没多耽搁,转身出门,找了辆马车,往水口村赶。 林砚秋开始往水口村去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县城,往水口村方向走。这条路他走过好多回了,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个坑、哪儿有棵树。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一辆驴车。 那驴慢悠悠地走,车上坐着一个老汉,背影看着有点眼熟。 林砚秋让车夫赶上去,凑近一看,乐了。 第199章 考不上不丢人 “老人家!又遇见您了!” 那老汉回过头,正是之前县试送他去考场的那位。 他眯着眼睛看了林砚秋一会儿,也笑了:“哟,公子是你啊!这还真是巧了。” 他勒住驴,招呼道:“公子这是回村里?上车吧,老汉送你。” 林砚秋也不客气,让车夫先回去,自己跳上驴车,跟老汉并排坐着。 驴车继续慢悠悠地走。 林砚秋笑着说:“老人家,咱们还真是有缘分。县试坐您的车去赶考,这回又遇上了。” 老汉也笑:“可不是嘛。老汉在这条路上跑了几十年,拉过不少人,能遇上两次的还真不多。” 他说着,看了林砚秋一眼,张了张嘴,想问问考试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前两天就听说,这次院试的学子都回来了。 这公子现在才往回走,怕不是……没考好? 他又一想:不对啊,要是去赶考,早该回来了。 现在才回,莫非是府试没过,压根没去院试?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里叹了口气,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话题:“公子,村里今年收成不错,你家那几亩地……” 林砚秋正琢磨着到时候喜报来了怎么应对,随口应着,没怎么搭腔。 老汉见他不怎么说话,心里更肯定了:这是心情不好啊。考砸了,谁心情能好? 他也就不再多说,默默地赶着驴。 一路无话,到了水口村村头。 林砚秋跳下车,从兜里摸出几枚铜板,递给老汉:“老人家,车钱。” 老汉摆摆手,没接。 林砚秋一愣:“您这是?” 老汉看着他,认真地说:“公子,你是读书人,老汉是个不识字的老粗。但有句话,老汉想跟你说。” 林砚秋点点头:“您说。” 老汉想了想,开口道:“我们村里有个秀才公,年年考,年年落榜。考了十多年,最后才中了秀才。还有个后生,考了几年没中,就回家种田了,现在日子过得也挺好。” 林砚秋听着,心里明白了。 这是以为自己落榜了,安慰自己呢。 他有点哭笑不得,但还是认真听着。 “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告诉我坚持就有希望?” 老汉继续说:“老汉的意思是……考不上不丢人,种田也能养活自己。你别太往心里去。” 说完,他也不等林砚秋说话,赶着驴车就走了。 林砚秋站在村头,看着那驴车远去,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得,这位老人家,还真是好心。 他把铜板收回兜里,转身往村里走。 走了没几步,他就愣住了。 前面那座院子……是他家吗? 他揉揉眼睛,仔细看了看。 没错,位置是他家老屋的位置。 但那院子,比他记忆里大了好几倍,还多出几间新房子,青砖灰瓦,气派得很。 林砚秋有点懵。 他快步走过去,推开院门。 院子里,他娘张氏正坐在一张新打的木桌旁择菜。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儿子,脸上立刻笑开了花:“秋儿!回来了?” 话音刚落,屋里又走出几个人。 苏夫人端着个果盘,崔清婉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几块帕子。 旁边还有他大姐林春娥,扶着姐夫李汉生。 李汉生的腿脚看着利索多了,虽然还拄着根拐杖,但走路稳当了不少。 林砚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院子人,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这怎么回事?”他走进院子,看着那些新房子,“咱家啥时候变这样了?” 张氏笑着走过来,拉着他的手:“秋儿,这些都是苏夫人帮忙弄的。她说你考完试回来,屋子得体面些,就让人把老屋翻新了。” 林砚秋看向苏夫人。 苏夫人把果盘放在桌上,淡淡道:“你考中府试案首,这屋子迟早要翻新。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不如提前弄好。等喜报来了,差役上门,面子上也好看些。” 林砚秋愣了愣,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他又看向那几间新屋,问:“那几间是?” 张氏说:“苏夫人和清婉住的。她们说要在村里陪你等喜报,就住下了。” 林砚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苏夫人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淡淡的:“怎么?不欢迎?” 林砚秋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学生只是……” 苏夫人摆摆手打断他:“行了,别站着了,坐下说话。” 林砚秋在凳子上坐下,看了看四周,又问:“娘,这屋子翻新,花了多少钱?” 张氏说:“都是苏夫人出的。我本来不同意,这不合礼数。但苏夫人坚持,我也没法子。” 苏夫人接话道:“有什么不合礼数的?你是清婉未来的婆婆,我出点力不是应该的?再说了,这屋子迟早要翻新,早翻晚翻都一样。” 林砚秋听着,心里明白得很。 苏夫人这是认定他了。 从县试案首,再到府试案首,书局也被他搞得有声有色……这一桩桩一件件,让苏夫人越来越看好他。 至于那些礼数,在她眼里,怕是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自从崔县令走后,她们孤儿寡母的,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 还在乎这点闲言碎语? 林砚秋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 住就住吧,身正不怕影子斜。 接下来的几天,一家人过得其乐融融。 张氏每天变着法子做好吃的,苏夫人坐在院子里喝茶看书,崔清婉帮着择菜洗碗,林春娥忙里忙外地收拾屋子,李汉生就坐在门口晒太阳,偶尔站起来走几步,活动活动腿脚。 林砚秋一有空就带着崔清婉在村里转悠。 村东头的老槐树,村西头的小河,村南头的打谷场……他把小时候玩过的地方都带她走了一遍。 崔清婉红着脸跟在他身后,走几步就低头,走几步就偷偷看他。 村里人见了,有的笑着打招呼,有的躲在门后指指点点。 林砚秋全当没看见。 这天傍晚,李婶忽然找上门来。 她把林砚秋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秋娃子,你跟婶子说实话,那崔府的人,怎么住到你家来了?” 林砚秋笑了笑:“她们是来等喜报的。” 李婶一愣:“喜报?什么喜报?” 林砚秋说:“院试的喜报。” 第200章 王县令登门 李婶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考上了?” 林砚秋点点头:“应该没问题。” 李婶还是不信:“你可别骗婶子。你考了好几年都没中,这回怎么突然就能中了?” 林砚秋哭笑不得:“婶子,我这回真的考得不错。” 李婶摆摆手,脸色严肃了些:“秋娃子,婶子不是不相信你。是村里那些人,嘴碎得很。你知不知道他们背地里怎么说?” 林砚秋问:“怎么说?” 李婶压低声音:“他们说,你县试过了是走狗屎运,后边的考试肯定没过。现在崔府的人住到你家,是你给人当上门女婿去了。还说……还说崔府没有男人,就是拿你顶事的。” 林砚秋听了,忍不住笑了。 李婶急了:“你还笑!他们说得可难听了!” 林砚秋摆摆手:“婶子,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吧。我身上又不少块肉。” 李婶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这娃儿,就是心肠太好!你得留个心眼,万一崔府真是拿你顶事,你以后可怎么办?” 林砚秋看着她那着急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李婶是真的关心他。 他笑着说:“婶子,您说得有道理。要不这样,我觉得我还是娶二丫妹妹算了。崔府那边,我就回绝了,您看行不?” 李婶一听,脸都绿了,赶紧摆手:“别别别!这种玩笑可开不得!你现在是有亲事在身的人了,这话传出去像什么话!” 林砚秋看着她那紧张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李婶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是在拿自己打趣。 她一巴掌拍在林砚秋胳膊上,笑骂道:“你这小子!刚才还说你心肠好,老实巴交的,现在倒学会打趣我了?” 她说着,又往老林家那边看了一眼,忽然叹了口气。 “说起来,要是当年我知道你爹能考上秀才,你现在都得叫我娘。” 林砚秋愣了一下,想起以前听娘说过这桩陈年旧事。 当年李婶差点和他爹结亲,后来被王猎户提来的野味给勾走了。 说白了,李婶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馋嘴的丫头。 这书读的再好,也没能比过好吃的野味。 林砚秋看了看李婶现在的身材,圆滚滚的,富态得很。 他心想:这全身上下的肉,没一块是无辜的。 李婶又想起什么,问:“秋娃子,你考试到底考得咋样?跟婶子说实话。” 林砚秋认真道:“婶子,我真没骗您。没问题。” 李婶将信将疑:“那你考完就是秀才公了?” 林砚秋点点头:“应该是。” 李婶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摆摆手:“得,你要是真考上了,那可了不得。”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那崔府的人,是真的对你好?” 林砚秋点点头:“真的。” 李婶这才松了口气,又看了他一眼,说:“行,那婶子就放心了。”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要是真考上了,记得请婶子喝酒!” 林砚秋笑着点头:“一定一定。” 李婶走了。 这院试的喜报还没等来,却等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这天下午,林砚秋正坐在院子里陪崔清婉下棋。说是下棋,其实他那点臭棋篓子水平,连崔清婉都下不过,已经被连赢三局了。 崔清婉抿着嘴笑,落子的动作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林砚秋盯着棋盘,挠了挠头,正琢磨着怎么赖掉这一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 “县令大人?那是县令大人吧?” “没错没错,就是王县令!我在县城见过!” “县令大人来咱们水口村做什么?” 林砚秋抬起头,透过院墙往外看了一眼,只见村口方向走来一群人,为首的穿着官服,正是王县令。 他心里一动,站起身,对崔清婉说:“我去开门。” 崔清婉也站起来,有点紧张地点点头。 林砚秋走到门口,刚打开门,王县令正好走到跟前。 见他出来,王县令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拱了拱手:“林案首,别来无恙啊。” 林砚秋赶紧回礼:“县令大人,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把王县令迎进院子,身后跟着几个衙役,手里还提着些东西。 茶叶、点心、布匹,看着像是礼物。 院子里的人见县令来了,都有些不知所措。 张氏赶紧站起身,擦了擦手,稍微躬身,算是见过了。 林春娥更是紧张得躲到李汉生身后,只敢偷偷往外瞄。 李汉生拄着拐杖,想站起来又有点费劲,急得满脸通红。 苏夫人倒是淡定,站起身,微微福了福。 林砚秋赶紧介绍:“娘,这是王县令。县令大人,这是学生娘亲。” 张氏这才反应过来,连连行礼:“县令大人好,县令大人好……” 王县令摆摆手,笑道:“老人家不必多礼。本官今日是来拜访林案首的,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 他说着,示意身后的衙役把东西放下,对张氏说:“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老人家收下。” 张氏愣了愣,看向林砚秋。林砚秋点点头,她才敢收下,嘴里连连道谢。 王县令又看向苏夫人,拱了拱手:“这位想必是崔夫人吧?久仰久仰。” 苏夫人回礼:“王大人客气了。” 王县令又看了看崔清婉,笑着对林砚秋说:“这位就是崔家千金吧?林案首好福气。” 崔清婉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躲到苏夫人身后。 林砚秋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王县令没再打趣,在院子里坐下,接过张氏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笑道:“林案首,本官今日来,一是想问问你院试考得如何,二是有件事想请教你。” 林砚秋在他旁边坐下,正色道:“大人请问。” 王县令先问考试的事:“院试考得怎么样?有把握吗?” 林砚秋点点头,语气里带着自信:“大人放心,学生觉得没问题。” 王县令眼睛一亮,捋着胡子笑道:“好!本官就知道你行。府试案首,院试再拿案首,那就是连中三元了!” 林砚秋赶紧摆手:“大人过奖,案首不敢说,但中榜应该没问题。” 王县令点点头,又喝了口茶,这才说起正事。 第201章 王县令可真和气 “林案首,你还记得县试时写的策论吗?” 林砚秋愣了一下,想了想,点点头:“记得。是问乡约制度的那篇。” 王县令点头:“正是那篇。你那策论里写的去虚文、找乡老、发奖励,本官一直在琢磨。前段时间,本官让人在县城周边的几个村子小范围试了试。” 林砚秋眼睛一亮:“效果如何?” 王县令叹了口气:“说好也好,说不好也有问题。” 他详细说了说情况。 那些村子按照林砚秋的法子,选了本地德高望重的乡老来宣讲乡约,对遵守乡约的农户减免了些徭役,还公开表彰了几户人家。 效果确实有,村里吵架的少了,互助的多了。 但问题也来了。 有些乡老仗着自己是权威,开始滥用权力,给自己家亲戚多减免徭役,对平时有过节的人家故意刁难。 王县令皱着眉头说:“本官正为这事头疼。林案首,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林砚秋想了想,问:“大人,那些乡老是谁选的?” 王县令说:“是本官让各村自己推举的。” 林砚秋又问:“那他们徇私的事,有人举报吗?” 王县令点头:“有。本官已经处置了两个,但这种事防不胜防。” 林砚秋沉吟了一下,说:“大人,学生有个想法。” 王县令:“说。” 林砚秋道:“乡老的人选,可以让村民推举,但最后要由县衙审核批准。 这样既能保证他们在村里有威信,又能防止有人乱来。另外,可以设立一个乡约监督簿,谁有不满可以直接写在簿子上,每月由县衙派人去收一次。这样乡老们知道有人盯着,就不敢太过分。” 王县令听了,眼睛越来越亮,一拍大腿:“妙!这个法子好!” 他又问了些细节,林砚秋一一作答。 两人聊了一个多时辰,越聊越投机。 张氏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吃惊。 她虽然听不懂那些乡约制度什么的,但她看得出来,这王县令对自家儿子,那态度真不一般。 不是上官对下官的吩咐,倒像是同僚之间在商量事情。 太阳渐渐偏西,王县令看看天色,起身告辞。 林砚秋赶紧留他:“大人,天快黑了,不如在学生家用顿便饭再走?” 王县令想了想,笑着点点头:“也好。本官正好尝尝老人家手艺。” 张氏一听,又惊又喜,赶紧拉着林春娥去厨房忙活。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王县令没什么架子,跟林砚秋聊着科举的事,又夸了几句张氏做的菜好吃。 几个衙役坐在另一桌,开始还有些拘束,后来也放开了,大口吃饭大口喝汤。 吃完饭,王县令又坐了会儿,这才带着衙役离开。 林砚秋送到村口,看着那一行人远去,这才转身回家。 回到家,林春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哎哟我的天,刚才可紧张死我了。”她拍着胸口,“我这辈子头一回跟县令大人一起吃饭,手都在抖。” 李汉生在一旁笑她:“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刚才怎么一句话都不敢说?” 林春娥瞪他一眼:“你懂什么?那可是县令大人!我能说上话吗?” 林春娥点点头:“这县令大人是真和气,一点架子都没有。比县衙里那些官差和气多了。那些官差,鼻孔都翘到天上去了,见着咱们老百姓跟见着蚂蚁似的。” 张氏看了她一眼,正色道:“你没看出来吗?县令大人是对咱们和气。” 林春娥愣了愣,琢磨了一下,好像还真是。 苏夫人在一旁接话,语气淡淡的:“咱们呀,都是沾了砚秋的光了。要不是砚秋,县令大人可能正眼都不会看咱们一眼。” 她顿了顿,看向林砚秋,眼里带着欣赏:“王县令今天这态度,不像是上官对学子,倒像是同僚之间闲聊。这说明他很看重你。” 林砚秋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苏夫人又说:“能让县令亲自登门,还在家里吃饭,这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待遇。砚秋,你这回,是真的出息了。” 林砚秋心里暖洋洋的,但嘴上还是谦虚:“苏夫人过奖了,学生还差得远呢。” 崔清婉在一旁听着,偷偷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 张氏叹了口气,说:“秋儿,你可得好好考,别辜负了人家县令大人的看重。” 林砚秋点点头:“娘,您放心。” 林砚秋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忽然想起钱知府的话。 “咱们袁州府,自大景开朝以来,还从没出过状元。” 他笑了笑,转身回了屋。 这第一,咱也不是不能争上一争! 这天上午,喜报终于来了。 林砚秋正在院子里陪崔清婉下棋。 这几天他棋艺见长,已经从被连赢三局进步到偶尔能赢一局了。 当然,这偶尔的前提是崔清婉让着他。 “你又输了。”崔清婉放下棋子,抿着嘴笑。 林砚秋盯着棋盘,挠了挠头:“你这棋路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崔清婉眨眨眼:“你猜。” 林砚秋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锣响。 “咣——咣——咣——” 锣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吆喝声。林砚秋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往外看。 村口方向,一队人马正往这边来。 前面两个衙役敲着锣,后面跟着几个穿公服的官差,再后面还跟着一串看热闹的村民,越聚越多。 “这是谁家出事了?”有人嘀咕。 “不像出事,你看那旗子,红的,喜事吧?” “喜事?谁家有喜事?” 人群跟着官差往前走,走着走着,方向越来越明确——正是往老林家去的。 “哎哎哎,是往老林家去的!” “老林家?林砚秋那小子?” “不能吧?他考上了?” “考上什么?县试早过了,府试也过了,这回是院试?” “院试?那不就是秀才?” 一群人议论纷纷,脚步却越跟越紧。 第202章 传喜报! 官差走到老林家院门口,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 为首的差役清了清嗓子,朝院子里高声喊道: “请问,林砚秋林公子可是住在此处?” 林砚秋已经走到院门口,看着那些官差,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拱拱手:“正是在下。” 那差役上下打量他一眼,脸上立刻堆起笑,上前两步,躬身行礼:“林公子,恭喜恭喜!小的是府衙的差役,奉知府大人之命,给您送喜报来了!” 他说着,一挥手,后面的差役立刻展开一面红旗,上头写着几个大字——“院试案首”。 旁边另一个差役从背着的包袱里取出一张大红帖子,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上来。 “林公子,这是您的院试捷报。您高中院试案首,从今往后,就是秀才公了!” 林砚秋接过捷报,低头一看,上头果然写着自己的名字,还有知府和学政的大印。 他心里一阵激荡,但面上还算镇定,朝差役们拱拱手:“辛苦各位了,快请进,喝杯茶歇歇脚。” 差役们互相看看,那为首的笑着说:“公子客气了。知府大人特意交代,让我们对您客气些。说您是大才,往后前途不可限量。” 林砚秋心里一动,知道这是钱知府在给自己做脸。 他笑着把差役们往里让,又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娘,来客人了,准备些茶水点心。” 院子外头,已经围了一大圈村民。 他们站在院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脸上表情精彩得很。 “院试案首?那是第一名吧?” “那可不!县试案首,府试案首,院试案首,这是连中三元啊!” “这小子……不是,林公子真有这么厉害?” “你没听官差说吗?知府大人都特意交代要客气!这得多大的面子?” 人群里,有个尖嘴猴腮的婆子小声嘀咕:“不会是假的吧?他以前年年考不上,今年突然就考了第一?” 旁边一个老汉瞪她一眼:“假的?官差亲自送的,能是假的?你以为知府大人跟你一样吃饱了撑的?” 那婆子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地闭上嘴。 又有人小声说:“前两天我还听人说,他是给人当上门女婿去了,考试肯定没中……” “呸!那是你听说的?我明明听你说的!” “你放屁!我什么时候说过?” 两人差点吵起来,被旁边的人劝住。 人群后面,李婶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个没摘完的菜。 她愣愣地看着老林家的院子,看着那些官差进进出出,看着那面“院试案首”的红旗在风里飘,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秋娃子……真中了?还是案首?” 她想起前几天自己还担心他被崔府骗了当上门女婿,还跟他说村里人嚼舌根别往心里去…… 人家哪里需要往心里去? 人家现在可是秀才公了。 李婶又是高兴又是懊恼,高兴的是这孩子真有出息,懊恼的是,早知道他有这天,当初就该…… 她想起二丫,想起林砚秋说要娶二丫的事,心里那个悔啊。 她停下手上的活,嘀咕着:要是现在同意,还来得及吗?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笑了。这孩子出息了,是好事。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跟自己儿子也差不多。 她挤到人群前面,踮着脚尖往里看,脸上带着笑,眼眶却有点湿。 院子里,张氏正手忙脚乱地招呼差役们。 她这辈子哪见过这阵仗?一群官差坐在自家院子里,喝茶吃点心,还一口一个“老太太”叫得亲热。 林春娥比她好不了多少,端茶倒水的时候手都在抖,差点把茶水洒了。 李汉生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憨厚的脸上笑开了花,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好,好,好……” 苏夫人倒是淡定,坐在一旁,端着茶杯慢慢喝,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崔清婉站在她身后,眼睛一直往林砚秋那边瞟,脸微微红着,嘴角抿着笑。 那为首的差役喝完茶,对林砚秋拱拱手,笑着说:“林公子,知府大人说了,您这次院试案首,给咱们袁州府长脸了。学政大人临走前还特意交代,让您好好准备,明年乡试,争取再拿个头名。” 林砚秋笑着点头:“多谢知府大人抬爱,学生定当努力。” 差役又说:“公子,小的多嘴问一句,您那农具改进的事,知府大人和学政大人都极为看重。听说学政大人亲自写了奏折,连同您的策论一并呈上去了。这事儿要是成了,那可是造福万民的大功一件。” 林砚秋谦虚道:“不敢当,都是诸位大人的功劳。” 差役摆摆手:“公子太谦虚了。小的在府衙当差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知府大人对一个学子这么上心。您往后,肯定是要飞黄腾达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差役们起身告辞。 林砚秋送他们到门口,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给那为首的差役:“各位辛苦,一点心意,路上买碗茶喝。” 差役连连推辞:“公子,这可不敢当。知府大人交代过,不能收您的……” 林砚秋笑着把银子塞进他手里:“这是我的心意,跟知府大人无关。各位大老远跑来,总不能白跑一趟。” 差役们互相看看,笑着收下,连声道谢。 出了院门,那几个差役还在议论。 “这林公子,人是真客气,一点架子没有。” “那可不,有本事的人,反而谦虚。那些半桶水的,才到处晃。” “知府大人和学政大人都看重的人,往后前途无量。咱们今天能来这一趟,也是沾了光。” “走走走,回去复命。” 差役们走了,院门口的人群却没散。 他们围在那儿,你推我我推你,都想往前凑,又不好意思。 终于,有个胆子大的老汉开了口:“那个……林公子,恭喜恭喜啊!” 他一开口,后面的人立刻跟上: “林公子,恭喜恭喜!” “秀才公!咱们村也出秀才公了!” “林公子,您真是给咱们水口村长脸了!” 林砚秋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有点复杂。 第203章 这丫头,胆子倒是不小 前几天,这些人还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是给人当上门女婿,说他是考试没中灰溜溜回来的。 现在倒好,一个个笑脸相迎,恭恭敬敬,感觉和换了个人似得。 不过林砚秋早有预料。 鲁迅笔下的农民,是麻木,愚昧,在苦难中失去灵魂的人;路遥笔下的农民,是自尊,倔强,不甘平庸的奋斗者;汪曾祺笔下的农民,则是平和,知足,带有烟火气的温柔善良的。 他们说的有错吗? 其实都没错,他们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身处的环境也不同,所以看见的人也不同。 但是骨子里,这都是人性的一部分。 并不是某一个群体如此。 羡慕和嫉妒,也是人性的一部分,但是两者之间的界限是模糊的。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关系深厚之人尚且如此,更别提只是邻居关系的村里人了。 这些道理,林砚秋早已明白。 人群里,有个婆子挤到前面,满脸堆笑:“林秀才,您还认识我不?我是您隔壁王婶子啊。小时候我还抱过您呢!” 旁边立刻有人拆台:“王婶子,你前几天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人家林秀才……” 王婶子脸色一变,赶紧打断:“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 那人冷笑:“你没说过?那天在村口,你说那小子,考了这么多年都考不上,这回肯定是给人当上门女婿去了,这话不是你说的?” 王婶子脸都白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你听错了!我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另一个人也跳出来:“对对对,是王婶子说的!我还听见她说,林秀才肯定是考试没中,灰溜溜回来的!” 王婶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你们……你们血口喷人!”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揭短,吵得不可开交。 林砚秋站在门口,看着这场闹剧,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悲哀。 人性啊,就是这么现实。 林春娥站在院子里,听着外头的吵闹,气得脸都红了。 她大步走到院门口,叉着腰,朝那群人喊:“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都看着她。 林春娥指着那几个刚才吵得最凶的人,冷笑一声:“你们几个,我认识。前几天在村口,嚼舌根嚼得最欢的就是你们。说什么我弟弟给人当上门女婿,说什么他考试没中灰溜溜回来。这些话,当我不知道?” 那几个人脸色涨红,低着头不敢吭声。 林春娥继续说:“现在倒好,我弟弟中了案首,成了秀才公,你们一个个跑过来恭喜?恭喜什么?恭喜他考上了,好让你们这些白眼狼沾光??” 她越说越气,嗓门也越来越大:“我告诉你们,少在这儿装好人!我弟弟是凭本事考上的,跟你们没关系!用不着你们在这儿假惺惺!你们想沾光,没门!” 张氏听见动静,赶紧出来拉住她:“春娥,别说了……” 林春娥挣开她的手,还想再骂,被林砚秋拦住了。 林砚秋拍拍姐姐的肩膀,笑着说:“姐,算了。让他们走吧。” 林春娥瞪他一眼:“算了?他们那么说你,你就不生气?” 林砚秋摇摇头:“生气有什么用?跟他们计较,掉价。”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村民,语气平和:“各位,都散了吧。今天的事,就到这里。” 那些人如蒙大赦,赶紧作鸟兽散。 只有李婶没走。 她站在人群后面,等人都走了,才慢慢走过来。 林砚秋看见她,笑着打招呼:“李婶。” 李婶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脸上带着笑:“秋娃子,你真出息了。” 林砚秋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李婶过奖了。” 李婶摆摆手:“不是我过奖,是你真出息了。院试案首,秀才公,咱们水口村头一个。”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婶子当初……还劝你考不上就种田,还担心你被崔府骗了。现在想想,真是……真是老糊涂了。” 林砚秋赶紧说:“李婶,您别这么说。您那时候是为我好,我都记着呢。” 李婶听了,眼眶更红了,但脸上笑容更深:“好孩子,好孩子。你爹要是还在,不知道得多高兴。”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院子里,压低声音问:“那崔府的姑娘,对你真好吧?” 林砚秋点点头:“真好。” 李婶这才放心,拍拍他胳膊:“那就好,那就好。婶子回去了,改天婶子让你王叔打点野味来,让你补补身体。” 林砚秋送她几步,看着她慢慢走远,心里暖洋洋的。 这村里,到底还是有真心对他好的人。 回到院子里,苏夫人正在跟张氏说话。 见林砚秋进来,苏夫人站起身,朝他点点头,语气郑重了些:“砚秋,院试案首,秀才公。从今往后,你就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 林砚秋点点头:“多谢夫人这些日子的关照。” 苏夫人摆摆手,难得地露出笑容:“是你自己有本事。我当初……”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当初上门提亲,本是无奈之举。如今看来,倒是显得我有眼光。” 林砚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崔清婉在旁边听着,脸红得像熟透的虾,低着头不敢看人。 苏夫人看了女儿一眼,眼里带着笑意,嘴上却说:“行了,你们聊吧,我去看看厨房。” 她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林砚秋和崔清婉。 林砚秋走到她跟前,轻声说:“我中了。” 崔清婉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知道。” 林砚秋笑着问:“高兴吗?” 崔清婉点点头。 林砚秋又问:“那……有没有奖励?” 崔清婉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一下子明白了。 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咬着嘴唇,半天没吭声。 然后她飞快地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啄了一下,转身就跑。 林砚秋愣在原地,摸了摸脸,嘿嘿笑起来。 张氏正好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假装没看见,转身又回去了。 她一边走一边嘀咕:“这丫头,胆子倒是不小……” 她本来觉得这样不符合礼法,但是想想,人家苏夫人都上门住自家来了,岂不是更不符合礼法? 于是也就不再管了。 不过下次得和砚秋那孩子说说,以后得避着点人...... 第204章 娘家来人了! 虽然送走了官差,但这水口村,却是彻底不平静了。 林砚秋成了秀才公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整个村子。 就连周边的村子都知道,水口村又出了个秀才公。 为什么说又呢。 当年林敬言是第一位,没想到这第二位还是林家。 一门双秀才,了不得呀! 这在那些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看来,这林家已经算是光耀门楣了。 走在村里,再也没人直呼他的名字了。 远远见了,立刻侧身让到路边,等他过去了才敢走。 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甚至还要朝他拱手作揖。 林砚秋一开始还挺不习惯,后来也就随他们去了。 最扬眉吐气的是张氏。 这几天她走到哪儿,都有人迎上来喊“秀才娘”。 去井边打水,有人抢着帮她提; 去地里摘菜,有人非要送她一把新鲜的。 那些年没来往的,这会儿也凑上来套近乎。 张氏面上客客气气的,心里却清楚,这都是沾了儿子的光。 她出嫁早,爹娘没几年就没了。 上头两个哥哥,张福生、张福贵,还有一个小妹张桂香。 说起来也是亲兄妹,可这感情,早就被那些年磨得差不多了。 她男人林敬言考上秀才那会儿,两个哥哥跑得比谁都勤快。 三天两头上门,今天送条鱼,明天提壶酒,嘴里“妹夫”“妹妹”叫得亲热。 张桂香那时候还没出嫁,隔三差五来帮她带孩子。 两个嫂嫂没事业过来串门,姑嫂几个处得跟亲姐妹似的。 可林敬言一过世,风向就变了。 头两年,两个哥哥还偶尔来看看,话里话外是盼着林砚秋能考上。 后来连着考了两三年,连个县试都没过,他们就渐渐不来了。 再后来,张氏实在揭不开锅,厚着脸皮上门借点口粮,被两个嫂子一句“自家也没余粮”给堵了回来。 那会儿最难的时候,是小妹张桂香偷偷送来半袋米,还有一吊钱。 “姐,你别怪我,我也是偷着拿的。”张桂香红着眼眶说,“我家那个你也知道,抠得很,要让他知道了,非得闹翻天不可。” 张氏想起那一幕,眼眶就发热。 这个妹妹也不容易,她丈夫是个势利眼,看林家没落了,就开始阻挠张桂香往林家跑了。 小妹夹在中间,也是为难的很。 但是这种时代,女人也没什么地位,她也是有心无力。 后来张桂香跟着夫家去外地探亲,一去就是两年,到现在也没个消息。 张氏托人打听过几次,都说不知道。这成了她心里一块放不下的石头。 这天上午,张氏正在院子里择菜,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妹妹在家吗?妹妹!” 张氏一听这声音,手里的菜顿了一下。 张福生和张福贵一前一后进了院子,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提着东西。 一块肉,一包点心,还有两瓶酒。 “哎呀妹妹,你可真是享福了!”张福生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嗓门敞亮,“我们家那个听说砚秋中了秀才,高兴得一宿没睡,非要让我来看看!” 张福贵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咱们老张家总算出了个秀才公,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张氏看了他们一眼,面上淡淡的,嘴上客气道:“两位哥哥有心了,坐吧。” 两人坐下,张福生东拉西扯说了一通家常,什么村里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盖新房了,绕了半天,终于把话头转到正题上。 “妹妹,”张福生凑近些,压低声音,“哥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张氏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什么事?” 张福生搓了搓手,嘿嘿笑道:“这不是砚秋中了秀才嘛,听说这秀才能免五十亩田的赋税,不用纳粮。哥想着,咱家的田也不多,就那二十几亩,要是能挂在砚秋名下……” 张福贵在一旁帮腔:“对对对,咱们是一家人,挂在谁名下不都一样?砚秋又不用出什么力,就是挂个名儿。” 张氏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仍淡淡道:“这事啊,我得问问砚秋的意思。” 张福生连忙摆手:“妹妹,你是他娘,这事儿你说了还不算?砚秋那么孝顺,还能不听你的?” 张氏看他一眼,问:“那挂完以后,这田税怎么算?” 张福生愣了一下,打着哈哈道:“这……这税当然就不用交了呗,咱们自己人,还说这些?” 张氏没接话,拿起择好的菜往厨房走,随口道:“我去烧水泡茶,你们坐着。” 她这一走,张福生和张福贵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都有点僵。 张福贵小声嘀咕:“哥,她这是……” 张福生摆摆手,压低声音:“别急,再看看。” 过了一会儿,张氏端着茶出来,给两人各倒了一碗。她坐下,慢悠悠开口道:“两位哥哥,这事儿我琢磨了一下,怕是有些不妥。” 张福生脸色一变:“怎么不妥?” 张氏说:“砚秋刚中秀才,正是要紧的时候。往后还要考举人、考进士,名声最重要。这田产挂名的事儿,虽说别人也做,但万一传出去,总归不好听。要是让考官知道了,对砚秋的仕途有影响,那可不得了。” 张福贵急了:“妹妹,这能有什么影响?又不是他一个人这么干!隔壁王家庄那秀才,名下也挂了亩田呢,不照样考得好好的?” 张氏摇摇头:“那是人家的事,咱们砚秋的路,得走得稳当些。” 张福生脸色沉下来,语气也不那么客气了:“妹妹,你这话说的,是不信我们?咱们可是亲兄妹,你出嫁的时候,爹娘可都是我送出去的!” 张氏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大哥,当年爹娘走得早,我是记得你们送我的。可后来那些年,我上门借粮的事,你大概也忘了吧?” 张福生脸色一僵。 第205章 三弟,大哥对不起你啊! 张福贵连忙打圆场:“妹妹,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当时咱们家也难……” 张氏摆摆手:“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两位哥哥今天来看我,我领情。但这田产挂名的事,还是算了。最近家里事比较多,我不留你们吃饭了。” 说完,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张福生和张福贵面面相觑,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两人这时候心里只剩后悔,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应该这么对待他们母子俩。 但是谁又能知道,当时考了几年连县试都考不过的人,怎么突然之间就开窍了,一口气考中了秀才呢。 两人坐了一会儿,讪讪地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张福生回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妹妹,那……那改天再来看你。” 张氏点点头,送到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这才转身回院子。 林砚秋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轻声问:“娘,他们走了?” 张氏点点头,叹了口气:“走了。” 林砚秋走过去,扶着她在凳子上坐下:“娘,您别往心里去。” 张氏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娘心里有数。你这两个舅舅,当初不顾咱们娘俩死活,现在你考上了秀才,他们又回来巴结了。你安心考试,这些事娘会处理,不会让你为难的。”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些怅惘:“也不知道你小姨现在在哪儿,两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当年要不是她送来那半袋米,咱娘俩怕是熬不过那个冬天。” 林砚秋握住娘的手,轻声道:“娘,小姨的事,我会想办法打听的。” 张氏点点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眼神有些恍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拍拍林砚秋的手:“行了,你去忙你的吧。娘没事。” 林砚秋站起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氏还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洗得发白的帕子,不知在想什么。 官差送走以后没多长时间,苏夫人带着清婉便回去了。 临走前,苏夫人拉着张氏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无非是“往后常走动”“有什么事尽管开口”之类的。 张氏一一应下,送到村口,看着她们的马车走远,这才转身往回走。 院子里一下子空落落的。 林砚秋站在那儿,看着崔清婉坐过的凳子,发了一会儿呆。 张氏瞧见他那样,忍不住笑了:“行了,别看了,过两天再去崔府拜会就是了。” 林砚秋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母子俩又在水口村住了几天。 大姐和姐夫也回去了,说是家里还有些事要料理。 可没过几天,林春娥和李汉生又回来了。 这回不一样,两人大包小包带了一堆行李,连锅碗瓢盆都扛来了,一副要长住的架势。 林砚秋看着堆了一院子的东西,愣了愣:“姐,你们这是……” 林春娥把包袱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长长地出了口气:“别提了,烦死了!” 张氏从屋里出来,看见这阵仗,也愣住了:“这是咋了?” 李汉生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憨厚的脸上带着无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春娥喝了口水,这才把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 原来,自从林砚秋中了秀才的消息传到李家那边,李家就跟炸了锅似的。 头一个上门的是大哥李汉良。 那天林春娥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李汉良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条肉,脸上堆着笑,那叫一个谄媚。 “弟妹,在家呢?”李汉良点头哈腰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八度。 林春娥一看是他,脸就拉下来了,挡在门口没让进:“你来干什么?” 李汉良讪讪地笑:“那个……来看看三弟,听说他腿脚还没好利索,我这个当大哥的,早就该来的……” 林春娥冷笑一声:“早该来?他腿伤了几个月了,你现在才来?” 李汉良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干笑着。 最后还是李汉生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把大哥让了进去。 李汉良一进门,二话不说先给李汉生鞠了一躬,眼眶都红了:“三弟,大哥对不起你啊!” 李汉生愣住了,不知道他这是唱的哪一出。 李汉良开始哭诉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当初分家是鬼迷心窍,是受了二弟李汉强的蛊惑,说他自己其实一直不想分家,是李汉强非要闹。 “三弟,你不知道啊,当初分家的时候,大哥是不同意的!是汉强那个混账东西,非要拉着你一起闹,大哥拦都拦不住啊!” 李汉良抹着眼泪,声音都哽咽了,“咱们爹娘走得早,大哥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拉扯大,我容易吗我?” 李汉生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大哥是啥人,这话里几分真几分假,他心里有数。 但毕竟是自己亲哥,人家都上门哭成这样了,他总不能把人赶出去。 林春娥在旁边听着,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她可没李汉生那么心软,直接开口怼道:“大哥,你这话说的,好像当初克扣工钱、污蔑我们偷钱的人不是你似的。怎么,现在全成二弟的错了?” 李汉良被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他这回是铁了心要把关系拉回来,硬是挤出笑脸,连连点头: “弟妹说得对,说得对,大哥以前是糊涂,是被猪油蒙了心。大哥给你们赔不是,你们要打要骂都行!” 林春娥:“……” 第206章 把锅推到大哥头上试试? 她没想到,这李汉良脸皮能厚到这份上。 李汉良来了好几趟,每次都是提着东西来,好话说尽,软磨硬泡。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一家人重新过日子。 他甚至许诺,可以把肉铺的份子分给李汉生一部分,田产也可以重新分,老屋也有他一份。 还让李汉生带着林春娥住进李家租屋,两家人一起过日子。 不过话里话外,都没提二弟李汉强。 李汉生听得直摇头。 他又不傻,这哪是念什么兄弟情分? 分明是看砚秋中了秀才,想攀上这门亲戚。 但他性子软,说不出太硬的话,只能敷衍着“考虑考虑”。 林春娥可没那么好说话。 她明里暗里讽刺李汉良,什么“大哥这回倒是大方了”,什么“以前怎么没见你分肉铺”,李汉良全当没听见,脸上始终挂着笑。 林春娥骂得自己都没劲了。 没过几天,李家的族老也来了。 那位当初主持分家的堂叔公,拄着拐杖,带着几个族里的长辈,亲自登门。 李汉生一见他们,赶紧起身让座。 堂叔公辈分高,当初分家也算公道,他不能像对大哥那样冷着脸。 堂叔公坐下,叹了口气,开口道:“汉生啊,叔公今天来,是想替你们李家跟你说声对不住。” 李汉生愣了一下:“叔公,您这是……” 堂叔公摆摆手,语气诚恳:“当初分家的事,叔公是看在眼里的。你大哥不地道,委屈你们了。叔公当初没能多护着你们,也有不是。” 李汉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连连摆手。 堂叔公又说:“但你大哥毕竟是你们李家的长子,打断骨头连着筋。他如今知道错了,上门赔罪,你们能原谅就原谅,不能原谅,叔公也不强求。叔公只希望,你们别因为这点事,把整个李家都记恨上。” 李汉生听明白了,这是来求情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叔公,您放心,李家我还认。以后有什么事,能帮的我也帮。但要我搬回去……这个,我和春娥得再想想。” 堂叔公点点头,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林春娥从屋里出来,看着李汉生那副为难的样子,心里一横:“汉生,咱们走。” 李汉生一愣:“去哪儿?” 林春娥说:“回水口村,去我娘那儿住些日子。躲一躲,让他们冷静冷静。” 李汉生想了想,觉得也是。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两人收拾了东西,连夜回了水口村。 他们走后,李家那边彻底炸了锅。 堂叔公第二天又带人上门,想再劝劝李汉生,结果扑了个空。 一问才知道,两口子回娘家去了。 堂叔公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脸都气青了。 他转过身,瞪着身后的李汉良,手里的拐杖狠狠往地上一顿:“你干的好事!” 李汉良缩着脖子,一句话都不敢说。 旁边一个族老忍不住开口:“汉良啊汉良,你说你办的这叫什么事?当初要是你对汉生好点,能有今天?” 另一个族老也叹气:“就是。现在人家小舅子中了秀才,连中三元,府试院试都是案首!这往后要是中了举人,那就是举人老爷!咱们李家能沾多少光?结果倒好,人家被你逼得分了家,连面都不想见了!” 李汉良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心里那个悔啊。 他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谁能想到,那个以前死活考不过县试的书呆子林砚秋,突然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他想起当年林砚秋来他家时的样子,穿着旧衣裳,话也不多,县试考了几年都没过,就是个书呆子,哪有一点读书人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想着,这林秀才走了,生了这个么书呆子,林家算是完了。 结果呢? 人家现在是秀才公,府试案首,院试案首,连中三元! 堂叔公还在骂:“你知不知道,一个秀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家往后见了县太爷都不用跪!意味着人家的田产可以免税!意味着人家可以收学生、开私塾!更别说人家还这么年轻,往后中了举人、中了进士,那是要当官的!” 他越说越气,拐杖在地上咚咚作响:“咱们李家,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好不容易出个能攀上关系的亲戚,结果被你一手推了出去!你……你个混账东西!” 李汉良被骂得抬不起头来,只能连连点头:“是是是,叔公骂得对,是我糊涂,是我混账……” 旁边几个族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叹气。 有个族老小声说:“叔公,要不咱们再去一趟水口村?带些礼物,登门赔罪……” 堂叔公摆摆手,脸色铁青:“你以为我没想过?但人家现在躲着不见,咱们硬凑上去,更让人厌烦。” 他顿了顿,恨声道:“都是这混账东西惹的祸!要是汉生记恨李家,往后人家真当了官,别说沾光了,不报复咱们就算好的!” 李汉良听到这话,腿都软了。 他结结巴巴地问:“叔公,那……那怎么办?” 堂叔公瞪他一眼,没说话,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族老,沉声道:“回去好好想想,万一人家那边不肯原谅,咱们李家该咋办。” 那几个族老面面相觑,心里都明白堂叔公的意思。 要是李汉生那边不松口,为了保住李家和林砚秋的关系,说不定真得把李汉良这个罪魁祸首开革出族籍,以表诚意。 李汉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被考虑开革的边缘,缩着脖子跟在后面,心里还在琢磨着下次去水口村该怎么说话。 消息传到李汉强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自家院子里劈柴。 听完媳妇的话,他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出声来。 “活该。”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插,拍拍手,“让老大去巴结,我看他能巴结出个什么名堂来。” 他媳妇在一旁小声说:“你也别笑人家,当初你不也……现在老三那边发达了,要不咱们也……” 李汉强瞪她一眼:“也什么也?我去巴结?你让我去给老三低头?做梦!”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在嘀咕。 当初分家那会儿,他是跟李汉生站一块儿的,好歹算是盟友。 后来虽然没怎么来往,但也没像老大那样把人家得罪死。 要不……改天去看看老三? 他正琢磨着,媳妇又开口了:“当初要不是你闹着分家,现在也不至于这样。” 李汉强脸一黑,挥挥手:“你个败家娘们,当初你不是也同意?别给老子磨磨唧唧,滚去做饭去。” 老二媳妇见他发火,也不敢说话了,低着头进了厨房。 他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劈着劈着,忽然把斧头一扔,一屁股坐在柴堆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妈的,早知道林砚秋那小子这么有出息,当初就该跟老三把关系搞好点。 现在倒好,老大在那哭爹喊娘地求原谅,自己在这儿干瞪眼。 现在补救还来得及吗? 要不把锅都推到老大头上试试? 不过他不知道,他的想法和他大哥不谋而合。 并且他大哥早就开始行动了。 第207章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 林砚秋没在家待多久,因为他后续的事情还不少。 这天一大早,他就收拾齐整,往县城去了。 到了县衙门口,他整了整衣冠,让门房通报一声。 那门房早就认得他,见他来了,脸上立刻堆起笑:“林公子稍等,小的这就去禀报。” 不一会儿,里头就传来王县令的声音:“快请进来!” 林砚秋进了后衙,王县令已经在书房门口等着了。 见他进来,笑着拱手:“林案首来了,快坐快坐。” 林砚秋坐下,接过差役递来的茶,寒暄了几句,便切入正题。 “大人,学生今日来,是想问问那乡约的事,如今推行得如何了?” 王县令一听这个,眼睛都亮了,捋着胡子笑道:“正想跟你说道说道呢!” 他起身从书案上拿出一叠文书,递给林砚秋:“你看看,这是这几个月各村报上来的情况。” 林砚秋接过来翻了翻。 上头记录着各村推行乡约的成效:吵架的少了,互助的多了,有几个村子还自发组织了修桥补路的事,连县衙的官司都少了好几起。 王县令在一旁道:“本官让人去各村暗访过,那些乡老一开始还有些不敢管事,后来尝到甜头,一个个都积极得很。那个监督簿的法子也好使,有人盯着,他们就不敢太过分。” 林砚秋点点头,心里也挺高兴。 这法子是他借鉴来的,能在大景落地见效,不容易。 王县令忽然放下茶杯,正色道:“林案首,本官有个想法。” 林砚秋:“大人请讲。” 王县令道:“本官打算把这乡约一事,写成禀帖上报上去。”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秋,眼里带着欣赏:“这主意是你出的,推行过程中也是你提了不少建议。本官要给你请功。” 林砚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在大景,县令是没有资格直接上奏折的。 他们写的公文只能叫“禀帖”或者“申文”,要一级一级往上递。 先到府衙,再到道台,再到布政使,最后到巡抚那里,由巡抚大人写成正式奏折,才能送往京城。 王县令这是想往上递禀帖,在巡抚面前露露脸。 林砚秋心里清楚,这不光是为自己请功,王县令也想邀功。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但他想了想,还是开口提醒道:“大人莫急,此事急不得。” 王县令一愣:“哦?为何?” 林砚秋斟酌了一下措辞,慢慢道:“大人,这乡约虽然初见成效,但毕竟推行时间尚短,才几个月而已。乡约这东西,是一项长久的制度,短时间见效果不难,难的是长期维持。” 他看着王县令,认真道:“万一咱们现在报上去,上头知道了,甚至朝廷都知道了,结果过个一年半载,又出了什么问题。 比如乡老又开始徇私,或者村民们新鲜劲儿过了,又回到老样子。那时候朝廷会怎么想?” 王县令脸色微微变了。 林砚秋继续说:“朝廷肯定会怪罪下来,说咱们虚报政绩,欺瞒上官。到那时候,大人您不但邀功不成,怕是还得担责任。” 王县令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长长地吐了口气:“林案首提醒得是。本官……差点办了糊涂事。” 林砚秋拱拱手:“大人言重了。大人一心为民,想尽快让百姓受益,这份心是好的。只是这事确实急不得。” 王县令点点头,又问:“那依你之见,该试行多久,再往上禀报?” 林砚秋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学生以为,一年为期最好。” “一年?”王县令眼睛瞪大了一些,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林砚秋明白他在想什么。 一年太久了。 王县令在任上能干几年还不一定,万一一年后他已经调走了,这功劳就算不到他头上。 但他还是坚持道:“大人,乡约要真正扎根,没有一年时间,看不出是不是真稳了。短了,容易出纰漏。” 王县令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你说的有道理。罢了,一年就一年吧。” 他心里着急,但也知道林砚秋是为他好。 要是好心办了坏事,别说升官了,乌纱帽都保不住。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砚秋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感慨:“林案首,你这份稳重,难得。本官没看错人。” 林砚秋谦虚道:“大人过奖。” 王县令又勉励了他几句,忽然想起什么,叮嘱道:“对了,你现在已经行过拜师礼,入了府学,是正经的生员了。 虽说不用整日待在府学,但每月的月考、每季的季考,可不能懈怠。你是今年的院试案首,多少人盯着,学业要是落下,可不好看。” 林砚秋点头:“学生明白。” 王县令又说:“往后要是这边有什么事,派人来衙门说一声就行。本官能办的,一定帮你办妥。” 林砚秋心里一暖,郑重行礼:“多谢大人。” 他知道,在这县衙的一亩三分地上,王县令就是土皇帝。 他开了这个口,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的事,基本都能罩得住。 就算是杀人放火,只要不闹太大,县令大人想罩,也照样能罩得住。 但林砚秋也明白,这不是什么私人情谊。 王县令看中的,是他林砚秋的前途。 一个前途无亮的秀才,县令大人会多看一眼? 还不是因为他连中三元,府试院试都是案首,往后举人进士可期。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 拜别了王县令,林砚秋刚走出县衙大门,迎面就遇上了赵捕头。 赵捕头带着两个捕快,腰间挎着刀,看样子是要出门办差。 他看见林砚秋,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复杂。 林砚秋还没来得及开口,赵捕头已经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比以往恭敬了十倍不止: “林……林案首!” 林砚秋愣了一下,赶紧扶他:“赵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赵捕头却不敢起,低着头道:“公子折煞小人了。小人怎敢当公子一声大哥。” 第208章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林砚秋知道,这是因为两人身份已经不同了。 当初他们认识的时候,林砚秋虽然是县试案首,但是两人差距不大。 赵捕头虽然是个小捕头,但也算衙门里的人,在他面前还有些底气。 可现在呢? 林砚秋是秀才公,府试院试双案首,连王县令都对他客客气气。 听县令提过一嘴,说知府大人、学政大人都很看重他。 赵捕头哪还敢像以前那样? 但林砚秋不在意这些。 他笑着拉起赵捕头,语气随意道:“赵大哥,咱们谁跟谁啊?当初要不是你帮忙,我姐夫那事哪能那么顺利?” 赵捕头听他提起旧事,神色松动了一些,但还是有些拘谨。 林砚秋拍拍他胳膊,开玩笑道:“对了,当初你不是还说,等孩儿大些,让我当他干爹吗?这话还算不算数?” 赵捕头一听这话,脸都红了,连连摆手:“公子别取笑小人了。小人当初那是……那是口快胡说,怎敢……” 林砚秋打断他:“我可当真了啊。赵大哥莫非是看不上我?” 赵捕头愣了一下,随即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抬起头,看着林砚秋那张笑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这林公子,是真没变。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放松下来,咧嘴笑道:“公子既然这么说,那小人就厚着脸皮认了!” 两人相视而笑。 旁边那两个捕快看得眼睛都直了。 等林砚秋走了,他俩立刻凑上来,一脸崇拜地看着赵捕头。 “头儿,您跟林公子……这么熟?” “头儿,刚才林公子说让您儿子认他当干爹?真的假的?” “头儿,您怎么认识林公子的?给我们讲讲呗?” 赵捕头背着手,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着得意。 “这你们就别打听了。我和林公子的关系,是你们能瞎打听的?” 那两个捕快连连点头,看向赵捕头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头儿就是头儿,连林案首都跟他称兄道弟,这得多大的面子? 他们跟着赵捕头往外走,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往后跟着头儿好好干,准没错! 林砚秋回到水口村,一进院子,就看见大姐林春娥和姐夫李汉生正在收拾东西。 他愣了一下:“姐,你们这是……” 林春娥抬头看他一眼,叹了口气:“秋哥儿,我想好了,跟你去徽县。” 林砚秋眼睛一亮:“真的?” 林春娥点点头,又看了看李汉生:“我想了几天,觉得你说得对。要是还待在这儿,李家那边是不会消停的。” 李汉生在一旁没吭声,但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林春娥继续说:“大哥他们现在天天上门,一进门就哭,说当初对不起咱们,说想补偿。你是没看见,那李汉良现在的样子,跟条狗似的,就差跪下来舔咱们鞋了。” 林砚秋忍不住笑了:“那不正说明他怕了吗?” 林春娥撇撇嘴:“怕有什么用?我又不傻,他那点心思,我看得透透的。不就是看你考上了秀才,想来沾光吗?”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无奈:“可问题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天天来,咱们总不能天天往外赶吧?一次两次还行,多了,村里人该说咱们不近人情了。” 李汉生在一旁小声接话:“而且大哥请了族老来说情,那个堂叔公当初分家还算公道,咱们也不能不给面子。” 林砚秋点点头,明白他们的难处。 李汉生那性子,最是心软。 再磨个三五回,怕是真要松口了。 那他当初费那么大劲,又是设局又是托人,岂不是全白费了? 林春娥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下定了决心:“走,去徽县。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林砚秋笑了:“行,那就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出发。” 第二天一早,林砚秋去找了李婶,跟她说了要回徽县的事。 李婶一听,眼眶就红了,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秋娃子,你这一走,婶子啥时候能再见到你?” 林砚秋笑着安慰她:“婶子,我又不是不回来了。逢年过节肯定回来看您。” 李婶抹了抹眼角,又叮嘱道:“你在外头好好读书,照顾好你娘。有啥难处,就托人带个信回来。” 林砚秋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李婶手里:“婶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收着。” 李婶打开一看,是一小锭银子,足足有二两。她吓了一跳,赶紧往回推:“这可使不得!你一个读书人,哪来的钱?” 林砚秋按住她的手:“婶子,您对我好,我都记着呢。这点钱您拿着,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 李婶推辞不过,只好收下,眼泪又下来了。 林砚秋又去里正家打了声招呼,让他帮忙照看着林家的老宅。 里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听这话,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林公子放心,您家的宅子,我亲自看着,绝对不让任何人靠近!” 林砚秋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了声谢。 他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鞭子,嘚嘚地往村外走。 李婶站在村口,一直看着马车走远,才抹着泪回去。 马车里,林砚秋靠在车厢上,透过帘子看着越来越远的村庄,心里有些感慨。 当初他爹林敬言考上秀才那会儿,也是这么风光吧? 村里人见了都恭敬,里正说话都客气三分。 可他爹待人太谦和了,见谁都笑眯眯的,谁家有难处都帮一把。 结果呢?日子久了,那些人把他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蹬鼻子上脸。 后来他爹一走,那些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升米恩,斗米仇。这话一点不假。 林砚秋可不是他爹。 谁对他好,他记在心里。 谁对他坏,他也记在心里。 以德报怨?那不是他的风格。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马车一路平稳,到了徽县。 林砚秋先把娘和大姐一家安顿在自己那个小院里。院子不大,但收拾收拾,挤一挤,也够住。 第209章 准备去府学 林春娥进了院子,四处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这地方不错,比咱们那破屋子强多了。” 李汉生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干净整齐的小院,憨厚的脸上也露出笑容。 张氏拉着女儿的手,眼眶红红的,但脸上是笑着的。 安顿好家人,林砚秋又去了一趟崔府。 苏夫人正在花厅里喝茶,见他来了,笑着让座。 林砚秋把娘和大姐一家搬来徽县的事说了,又谢过苏夫人这些日子的照应。 苏夫人点点头,淡淡道:“应该的。你如今是秀才了,往后的事,自己拿主意就行。” 她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他好好读书,别懈怠学业。 林砚秋一一应下,又问:“清婉在吗?” 苏夫人看他一眼,眼里带着笑意,嘴上却说:“在后院呢。去吧,别待太久。” 林砚秋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往后院走。 崔清婉正在房里绣花,见他进来,脸微微红了,低下头,轻轻叫了一声:“你来了。” 林砚秋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绣的那朵花,笑道:“绣得真好。” 崔清婉抿着嘴笑,手里的针线却没停。 两人聊了一会儿,林砚秋把家里的事说了说,崔清婉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林砚秋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秋又去了一趟书局。 王夫子正在柜台后头打算盘,见他进来,立刻放下算盘,笑着迎上来:“砚秋来了!正想找你呢!” 林砚秋问:“夫子,新话本发行得怎么样了?” 王夫子捋着胡子,脸上笑开了花:“好!太好了!那《白蛇传》一上市,就卖疯了!” 他从柜台下拿出账本,翻给林砚秋看:“你看看,这才几天,就卖出去三百多册!比《倩女幽魂》头一个月还猛!” 林砚秋接过账本翻了翻,确实,数字漂亮得很。 王夫子又说:“读者们的反应也强烈。都说双木先生这回写的故事比《倩女幽魂》还好看,尤其是那个结局,状元祭塔,母子团圆,看得人又哭又笑。”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已经有好几拨人来找了,问双木先生有没有新作,啥时候出。还有几个书商,想跟咱们谈进货。” 林砚秋点点头:“照老规矩办。正版只能从咱们这儿拿,价格不能低。” 王夫子笑了:“放心吧,老夫心里有数。” 林砚秋又翻了翻账本,心里算了算。 书局这几个月赚了不少,加上之前攒下的,够他几年花销了。 他合上账本,对王夫子说:“夫子,书局这边劳您多费心。过几天我得去府学报到,参加月课。” 这月课,其实就是月考的另一种说法。 王夫子点点头:“去吧,学业要紧。这边有老夫呢。” 而大姐一家,就先安定在林家租住的小院子里。 走的时候,林砚秋怕他们在家闲着瞎想,就给大姐安排了一项任务。 “姐,你帮我物色个合适的院子。”林砚秋把大姐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现在这个院子虽说不差,但毕竟是崔家租的,不是长久之计。再说你们来了,也显得有点挤了。” 林春娥一听,眼睛亮了:“你想买院子?” 林砚秋点点头:“嗯,总得有个自己的窝。你帮我看看,要那种……” 他掰着指头数了数:“院子要大些,以后家里人多。地段不能太偏,出门方便。价钱嘛,适中就行,太贵咱也买不起。” 林春娥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和汉生在这也没事,正好帮你跑跑。” 李汉生在一旁听见了,也憨厚地点点头:“对,砚秋你安心去府学,这事交给我们。” 他心里其实挺过意不去的。 一个大男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媳妇回娘家住,虽说小舅子不计较,但他自己脸上挂不住。 能替砚秋分担点事,他心里能踏实些。 等林砚秋走了,林春娥和李汉生坐在院子里,商量起以后的事。 林春娥叹了口气:“汉生,等帮秋哥儿把院子的事忙完,咱们也得找点活计干。总不能天天待在这儿吃白食。” 李汉生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有手有脚的,哪能一直靠砚秋。” 林春娥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感慨。 这要是换了别的人家,出嫁的女儿带着女婿回娘家住,怕是早被嫌弃死了。 可娘和小弟一句难听的话都没说过,还处处替他们着想。 她心里暖洋洋的,也更坚定了要自己立起来的念头。 第二天一早,林砚秋就去找了老王。 老王正在崔府的马棚里喂马,见林砚秋来了,眼睛一亮,立刻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夸张得跟唱戏似的: “哎呀林公子!我可想死您了!这段时间不见,林公子您怎么瘦了?” 他一边说一边凑过来,嘴里的口水都快喷到林砚秋脸上了。 林砚秋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一步,一脸嫌弃:“老王,你这是从哪学来的?怪肉麻的。赶紧收收你的口水,都快喷我身上了。” 老王讪讪地笑,擦了擦嘴角,有点不好意思。 他这不是怕林公子把自己忘了嘛。 人林公子现在可不得了,三元及第,林案首! 以后保不准就是举人老爷,跟以前的崔老爷一样了。 这种大腿,不赶紧抱紧,什么时候抱? 林砚秋看他那样,心里明白他的小心思,也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行了,别整这些虚的。走吧,送我去府城。” 老王连连点头,赶紧去套车。 马车刚没走多远,林砚秋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车怎么又颠起来了? 他让老王停车,跳下去一看,果然,上次做的那个避震装置,已经断了。 林砚秋蹲在那儿,看着那根断掉的铁条,叹了口气。 这时代的材料,质量是真不行。才用了多久,就废了。 老王凑过来,也蹲下看了看,惋惜道:“公子,这东西坏了?要不要再做一个?” 第210章 这待遇,没的说! 林砚秋摇摇头:“没时间了,先走吧。等到了府城再想办法吧。” 他上了车,心里琢磨着,这材料的事,还真得想办法解决。 不然就算做出好东西,也用不了多久。 马车继续往前走,一路颠簸,肠子都快抖出来了。 到了徐长年家门口,徐长年已经等在巷口了。他拎着包袱上了车,刚坐下就被颠了一下,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哎哟!”他扶着车厢,一脸懵,“砚秋,这车怎么又颠了?” 林砚秋无奈道:“那玩意儿坏了。” 徐长年愣了愣,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就说嘛,上回坐那么稳当,我还以为官道修好了。原来是你搞的鬼。” 他揉了揉被颠疼的屁股,苦着脸说:“这下又得遭罪了。” 两人一路颠簸,晃了几天,终于到了府城。 马车刚到城门口,守城的士兵往车里看了一眼,立刻认出了林砚秋。 “林案首!”那士兵脸上立刻堆起笑,态度那叫一个热情,“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林砚秋愣了一下,还没开口,那士兵已经挥手放行了,连身份牌都没查验。 另一个士兵凑过来,殷勤地说:“林案首,知府大人早就传了命令,给您安排了府学旁边的生员公舍。您直接过去就行!” 林砚秋点点头,客气了两句,马车就进了城。 徐长年在一旁看得眼热,啧啧道:“看见没,这就是秀才的待遇。咱们现在也算是入士的人了。” 林砚秋笑笑,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待遇不是给所有秀才的,是给他的。 马车在府学旁边停下。 两人下了车,林砚秋让老王先等着,自己走过去找接待的人。 接待处是个小院子,里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吏,正低头写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林砚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林砚秋走过去,报上名字:“劳驾,我是林砚秋,来报到的。” 那老吏手里的笔一顿,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林案首?” 他立刻站起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殷勤无比,屁颠屁颠地从柜台后头绕出来,点头哈腰:“林案首您来了!久仰久仰!小的姓周,是这儿的管事。您跟我来,我带您去住的地方!” 林砚秋被他这热情搞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客气地点点头。 徐长年跟在后头,也报上自己的名字:“这位大哥,我也是来报到的,徐长年。” 周管事看了他一眼,态度明显淡了些,但还算客气,点了点头:“徐秀才啊,你往那边走,学舍在后头,里头有人安排。” 他随手指了个方向,连多一句话都没有。 徐长年愣了一下,看了看他指的方向,又看了看周管事,忍不住问:“这位大哥,我和他……不住一块儿?” 周管事淡淡道:“一切按规矩安排,我也是照规矩办事。” 徐长年被噎了一下,又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砚秋看他那委屈样,心里好笑,开口解围道:“周管事,我能问一下,我住的地方和学舍有什么区别吗?” 周管事一听他问,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殷勤地解释道:“林案首,您住的是知府大人特意给您安排的独门独院,就在学舍旁边,清静得很。 里头家具齐全,还给您安排了个老吏伺候,笔墨纸砚、柴米油盐都由府里供给,不用您花一文钱。” 林砚秋愣了愣:“这……专门给我安排的?” 周管事点头:“对对对,知府大人特意交代的。他把原来用作办公编书的小院腾出来了,专门给您住。” 林砚秋咋舌。 这钱知府,还真是下了血本了。 他想了想,又问:“那以往的案首,也是住这种独院?” 周管事摇摇头:“那倒不是。以往的案首,能住学舍里的单间,已经算不错了。这独院,知府大人是头一回拿出来给学子住。” 林砚秋又问:“那其他秀才呢?” 周管事随口道:“学舍条件有限,其他秀才住的是通铺,八个人一间,没人伺候打扫。” 徐长年在一旁听着,脸都苦了。 八个人一间? 通铺? 他看了看林砚秋,又看了看周管事,眼神里带着期待。 林砚秋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笑着对周管事说:“周管事,那独院有几间房?我想让徐兄和我一起住,不知道合不合规矩?” 周管事愣了一下,看了看徐长年,又看了看林砚秋,心里立刻明白了。 这俩人是熟人,而且关系肯定不一般。 他赶紧点头:“有的有的!独院有好几间房,加个人不算什么,也不坏规矩。” 他顿了顿,又转向徐长年,脸上带着歉意,“徐秀才,刚才多有怠慢,您别往心里去。这规矩就是这样,并非我故意刁难。” 徐长年赶紧摆手:“大人言重了,学生孟浪了才对。” 周管事又客气了几句,这才领着两人往里走。 老王赶着马车跟在后头,原本以为要停在远处,现在一看是独门独院,正好把马车赶进院子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正屋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院子里还有一口井,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周管事领着他们转了转,指着正屋说:“林案首,这正屋是您的。东厢房给徐秀才住,西厢房可以放杂物,也可以给下人住。” 他又指着角落里一个正在扫地的老汉说:“这是老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 老吴听见动静,放下扫帚走过来,恭恭敬敬地给林砚秋行了个礼:“林案首好。” 林砚秋点点头,客气道:“吴伯好,往后麻烦您了。” 老吴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应该的。” 周管事又交代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开。 徐长年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清静雅致的小院,感慨道:“砚秋,跟着你真是沾光了。要不是你,我这会儿怕是在通铺里跟七个人挤着呢。” 第211章 孙经历大人 林砚秋笑笑:“行了,别贫了。去收拾收拾,明天还得去府学报到呢。” 徐长年应了一声,拎着包袱进了东厢房。 林砚秋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从县试到府试到院试,从童生到秀才,一路走来,终于有了点“士”的样子。 府学的月考有固定的日期,定在每月中旬。 距离月考还有几天,林砚秋也没闲着。知府大人正忙着农具改革的事,林砚秋和徐长年两人一合计,主动过去帮忙。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去了工坊。 老张正在院子里指挥工匠们忙活,见林砚秋来了,赶紧迎上来:“林公子来了?快请快请!” 林砚秋往里走,钱知府正蹲在一架新打的曲辕犁前,跟老周说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砚秋,脸上露出笑容。 “砚秋来了?” 林砚秋和徐长年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弟子礼:“学生见过知府大人。” 钱知府摆摆手,笑道:“行了,别多礼。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林砚秋直起身,道:“大人,这距离府学月考还有几天,学生想着这边可能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过来看看。” 钱知府点点头,指了指那架曲辕犁:“来得正好。你瞧瞧,这批新打的,比上回的有改进没有?” 林砚秋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犁辕的弧度更流畅了,犁铧的刃口也打磨得更锋利,调节装置比之前顺滑了不少。 他点点头:“大人,这批比上回的好。” 钱知府捋着胡子笑了:“那就好。老周他们琢磨了几天,改了好几处。”他顿了顿,又道,“这批犁,加上那几架筒车,已经发往京城了。学政大人亲自上的奏折,对这两样农具极为推崇,对你也是另眼相待。” 林砚秋心里一动,面上却谦虚道:“学生愧不敢当。这都是在前人的基础上略作改良,实在算不得什么功劳。要说功劳,主要还是学政大人和知府大人体恤民情,关爱属地子民。学生也是受了两位大人的影响,才做了些该做的事。” 钱知府听他这么说,脸上笑意更深,捋着胡子点点头。 这小子,会说话。 不过他还是摆摆手,道:“你也不必如此谦卑。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躲也躲不掉。” 他忽然话锋一转,看着林砚秋,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不过你这性子,转变够快的。” 林砚秋一愣:“大人为何这么说?” 钱知府笑道:“你之前写的那几首诗,可不这样。从你的诗里能看出来,你是少年意气,傲气不小。” 林砚秋这才明白过来,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钱知府继续说:“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这种诗,没点傲气写不出来。我当时还想提醒你,过刚易折。不过现在看来,也没这个必要了。” 他看着林砚秋,眼里带着欣赏:“你小子,该傲的时候傲,该滑头的时候也挺滑头。” 林砚秋无奈地笑笑。 他能说什么呢? 反正你官大,你说的都对。 徐长年跟在后面,听着两人聊天,一句嘴都不插。 他有自知之明。在知府大人心里,他顶多算个不错的秀才,跟林砚秋没法比。他就老老实实跟在后面,静静听着。 钱知府又想起什么,问林砚秋:“对了,你近期可有什么诗作?不妨拿出来,让我开开眼界?” 林砚秋摇摇头:“大人,前段时间忙着备考,最近回家又处理了些家事,实在没空作诗。目前没有。” 钱知府点点头,有些感慨:“想当初,我对诗文一道也颇有研究。自从当了官,每日政务缠身,诗词一道,是有心无力了。” 林砚秋心里明白。 诗词得有灵感,得有时间琢磨。 他们这些当官的,管着这么大一摊子事,哪还有心思搞那些风花雪月? 身份变了,从读书人变成了政客,心思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几人又聊了一阵,眼看天快黑了,这才打道回府。 告别了知府大人,林砚秋和徐长年没有直接回院子,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府城没有宵禁,天黑下来以后,街面上也不算冷清。 两边店铺还开着门,卖吃食的摊子前冒着热气,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 两人正走着,忽然一个人影从旁边巷子里窜出来,低着头跑得飞快,差点撞到林砚秋身上。 林砚秋往旁边一闪,那人也吓了一跳,赶紧停下,连连作揖:“对不住对不住!小的没看路,公子恕罪!” 林砚秋摆摆手:“没事,走路小心些。” 那人又赔了几句不是,然后低着头匆匆走了。 林砚秋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总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一时想不起来,也就没往心里去。 徐长年在一旁嘀咕:“这人走路怎么跟赶着投胎似的……” 两人继续往回走。 那人低着头,一路小跑,拐了几条街,在一处宅子前停下。 他抬头看了看门匾,又左右张望了一下,这才上前,轻轻敲了敲旁边的偏门。 吱呀一声,偏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绸衫,看着像管家。 他看见来人,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崔家老大崔观海派来的,名叫崔福,是崔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在崔府当差。 崔福挤进门里,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声道:“舅公,我有急事。” 这管家姓周,名贵,正是崔福的远房舅公。 当年崔福能进崔府当差,就是托了这层关系。 周贵把他领到院子里,压低声音问:“什么事这么急?” 崔福告诉周贵:“舅公,上次崔老爷说的那事,出了点情况。而且,这次崔老爷又让我带来了一幅新的画像,让孙大人看看。” 他点点头,把卷轴卷好,道:“行,我知道了。你先等着,我去禀报孙大人。” 第212章 谁? 崔福应了一声,站在院子里等着,心里七上八下的。 上次他来送画像,连孙大人的面都没见着,只是把东西交给了舅公。 这回要是能亲眼见到孙大人,给大人留个好印象,说不定以后就能留在府里做事,那就一飞冲天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里头传来脚步声。 周贵走出来,朝他招招手:“进来吧,孙大人要见你。” 崔福心里一喜,赶紧跟着进去。 里头是一间书房,布置得雅致。 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案后,穿着便服,正端着茶盏喝茶。 这人正是孙经历,名绍祖,字继先,乃袁州府经历司的八品经历。 崔福一进门,扑通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小的崔福,给孙大人请安!孙大人万福金安!” 孙绍祖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盏,淡淡道:“起来吧。” 崔福爬起来,垂手站着,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孙绍祖问:“你就是周贵那个远房亲戚?” 崔福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舅公是周贵,小的在徽县崔府当差。” 孙绍祖点点头,拿起案上的卷轴,打开看了一眼,问:“这画上的女子,就是你们崔家那位小姐?” 崔福赶紧道:“正是正是。我家小姐姓崔,名清婉,是已故崔县令的独女。” 孙绍祖看着那画像,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画上这女子,确实生得不错。 但让他更感兴趣的,是她的身份:七品县令的独女。 他孙绍祖考中举人多年,混到现在也就是个八品经历。 平日里见的那些官员家眷,哪个不是高高在上? 如今这崔县令虽然死了,但他女儿毕竟是县令之后,七品官家的千金。 要是能收她做妾,那感觉…… 他想着,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这崔家,如今是谁当家?”孙绍祖问。 崔福道:“回大人,崔家如今是我家老爷主事。” 孙绍祖点点头,又问:“周贵刚才说,这事有些变故?” 崔福一听,脸上立刻露出愤愤的神色:“大人英明!原本这事都能定下了,谁知道半路出了点问题。!” 孙绍祖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崔福赶紧道:“大人有所不知,那崔小姐小时候定过一门娃娃亲,对方是个穷酸秀才的儿子。原本那秀才死了,他家也败落了,这事也就没人提了。可谁知道……” 他顿了顿,看了看孙绍祖的脸色,继续说:“可谁知道那三房的崔夫人见我家老爷替小姐寻了大人这门好亲事,竟然反悔了!说是要遵守当年的婚约,把小姐嫁给那个穷酸秀才的儿子!” 孙绍祖脸色一沉:“秀才的儿子?” 崔福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个穷秀才的儿子,家里穷得叮当响。也不知那崔夫人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看上这么个东西!” 孙绍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屑:“什么狗屁秀才,也敢跟我抢人?” 崔福见他动怒,心里暗喜,嘴上却连连附和:“大人说得是!那穷酸怎么配跟大人比?大人是堂堂八品命官,他算什么东西!” 孙绍祖问:“那人如今在何处?多大年纪?可曾参加科举?” 崔福赶紧道:“回大人,那人今年二十出头,好像是袁州县人。以前连续考了几年,连县试都没过。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看孙绍祖的脸色,才继续说:“不过今年不知怎么回事,他竟然过了县试。” 孙绍祖不在意地笑了笑:“县试而已,算不得什么。能过县试的人,多了去了。” 崔福见他不在意,又补充道:“大人,他还过了府试。” 孙绍祖点点头:“府试过了?也正常,运气好点也能过。” 崔福见孙绍祖脸色还没变,咬了咬牙,道:“大人,听我家老爷说,他……他连院试也过了。” 孙绍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院试过了?”他皱了皱眉,“那就是秀才了。” 崔福连连点头:“是是是,就是秀才。” 孙绍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秀才虽然不算什么大人物,但毕竟是有功名在身的人,想明着打压,有点麻烦。 不过…… 他冷哼一声。 区区一个秀才,也敢跟他抢人? 有的是办法收拾。 他看向崔福,开口道:“不过是一个秀才而已,无关紧要。” 崔福赶紧道:“对对对,大人可是八品官,收拾一个秀才绰绰有余。” 孙绍祖点点头。 崔福见他没有为难之色,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出门前,崔观海交代过,要看孙大人的眼色行事。 要是孙大人表现为难,这事就作罢。 但现在看,孙大人挺自信的。 想来也是,一个八品官要整治一个穷秀才,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他忍不住又拍了几句马屁:“大人英明!那秀才怎么能跟大人比?大人可是堂堂举人出身,朝廷命官!他想跟大人抢人,那是痴心妄想!” 崔福心里美滋滋的,这回不光把事办妥了,还在孙大人面前露了脸。 要是以后孙大人真能把那林砚秋收拾了,说不定还能记自己一份功劳。 然后崔福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画轴:“孙大人,这是我家老爷托我转交的,之前听说大人喜欢赏画,这是前朝画家徐悲怀的骏马图,特此献上。” “哦?快拿来让我看看。”孙绍祖也没其他爱好,就是喜欢名画,他心想着这崔家还挺识趣的。 崔福递上画轴以后,心想着这事应该是稳了。 崔观海和崔观涛那两兄弟,最近这段时间快恨死林砚秋了。 本来他们打得好算盘,想趁着崔县令死了,把崔家三房的产业吞了。 结果林砚秋那小子横插一杠子,不光坏了他们的好事,还让他们吃了不少亏。 更可恨的是,那小子还考上了秀才,他们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才想到借孙大人的手,收拾林砚秋。 “对了,你说的那个秀才,他叫什么名字?”孙绍祖欣赏着画作,然后漫不经心的开口询问。 “林砚秋,袁州籍人士。”崔福老老实实的回答。 “谁?”孙绍祖抬起头来,一脸不敢置信。 第213章 我还想进步啊! “林砚秋,袁州籍的那个。听我家老爷说,他现在就在府学念书。”崔福老老实实地回答,脸上还带着谄媚的笑。 站在一旁的周管家,忽然察觉到老爷的脸色不对。 那张脸,在听到林砚秋三个字的瞬间,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先是僵住,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孙绍祖盯着崔福,沉默了三息,然后朝他招了招手:“你往前来一点。” 崔福没看出他脸色不对,还以为孙大人是要给自己什么赏赐呢。 他心里美滋滋的,赶紧往前凑了两步,弯着腰,把脸凑过去。 “啪!” 一个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他脸上,打得崔福眼冒金星,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巴掌又扇了过来。 “啪!” 这回更狠,崔福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世界好像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耳鸣的尖啸。 随后,火辣辣的疼痛感才从脸上传来。 他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孙绍祖,嘴里嘟囔着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 大人为什么打我? 孙绍祖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妈的,用大了劲! 这狗东西脸皮真厚,手都给我打疼了! 他看了一眼通红的掌心,心里的火气还没消,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崔福胸口。 “滚!” 崔福被踹得往后一倒,撞在门框上,又弹回来,趴在地上起不来。 周管家站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喘,悄悄往后挪了一步。 他也是头一回见老爷发这么大的火。 狗日的崔福,你可把我害惨了! 他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一下。 要是这一脚踹在自己身上,怕是七天以后就是自己的头七了。 可他实在想不通,老爷为什么突然动怒。 在场的,只有孙绍祖心里清楚。 林砚秋? 那个林砚秋?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林砚秋是谁? 今年院试案首,三元及第! 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 连中三元啊!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他现在是知府和学政面前的大红人! 那个农具改良,他亲眼看着钱知府和周学政是怎么重视的。 曲辕犁、筒车,那是要上达天听的东西! 学政大人亲自写的奏折,要向圣上推荐此人! 这种人,他一个八品经历,惹得起? 孙绍祖越想越后怕,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好一招借刀杀人啊! 崔家那两个王八蛋,想借自己的手收拾林砚秋,把自己当傻子耍? 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起不来的崔福,心里的火又上来了。 狗东西,差点害死老子!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两个下人跑进来,垂手站着。 孙绍祖指着崔福,冷声道:“把这狗东西拖下去,关到马棚里,好生看管!” 两个下人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上前,架起崔福往外拖。 崔福这时候才勉强回过神来,嘴里呜呜咽咽地想说什么,却被拖了出去。 孙绍祖又转过头,看向周管家。 周管家腿一软,扑通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老爷饶命!老爷饶命!都是小的糊涂,让这该死的狗东西冲撞了老爷!小的该死!” 孙绍祖盯着他看了半晌,心里的火气还没消。 他本来想把周贵也一并拿下,明天送到林砚秋那儿去请罪。 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这老周,从年轻时候就跟着孙家,快三十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不能一点情面不留。 他瞪了周贵一眼,沉声道:“老周,你去马棚看着那狗东西。要是让他跑了,我唯你是问!” 周管家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小的保证他跑不了!” 他爬起来,弓着腰退出去,一路小跑往马棚去了。 孙绍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抬起手,想给自己来一巴掌,但手落在脸上时,又变成了轻轻一抹。 妈的,老祖宗说得果然没错,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自己怎么就被色心蒙蔽了双眼呢? 他想起林砚秋那张脸,心里一阵后怕。 那个年轻人,他见过。 前些日子跟在钱知府后头办差的时候,他见过这位林案首。 当时他还凑上去搭了几句话,人家也没有因为他官小就轻视他,客气得很。 他还想着,要是能结交上林案首,那自己以后可能好过些。 可现在呢? 差点被崔家那两个王八蛋坑死! 人家林砚秋是什么人? 三元及第,府试院试双案首,这是明摆着以后前途无量。 往后乡试、会试、殿试,以这人的才学,举人进士是板上钉钉的事。 更别说他现在就入了知府和学政的眼。 钱知府对他另眼相待,周学政亲自上奏折保举,这奏折现在说不定已经到京城了。 这种人,过个几年,可能就是他的顶头上司! 他孙绍祖混了这么多年,才混到个八品经历,往后还有多少上升空间? 他自己心里清楚。 得罪林砚秋? 那不是找死吗? 他可是还想进步呢! 孙绍祖越想越气,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狗日的崔家,等这事过去,老子让你们好看!” 骂完,他又想起什么,赶紧补充了一句:“不对,是让大房和二房好看。三房可不能动,那是林案首的家眷,得好好哄着。”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希望明天去请罪,能把自己摘出去! 虽然从目前的身份上来看,他林砚秋不过是个小小秀才,自己可是正儿八经的八品官。 但是这二者之间,并不是这么简单的身份区别。 在学政大人和知府大人眼里,自己这个八品官,怕是还抵不上林案首的一根毫毛。 马棚里,崔福被扔在一堆干草上,整个人还晕晕乎乎的。 他捂着脸,嘴里呜呜咽咽的,半天说不出话。 周管家坐在门口的马扎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崔福那张肿成猪头的脸,心里的火气越来越大。 “你个狗东西!”他站起来,走过去,照着崔福的屁股就是一脚,“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 第214章 身份调换了? 崔福被他踹得往前一趴,嘴里呜呜咽咽地想解释什么。 周管家又是一脚:“我当初就不该把你弄进崔府!你个扫把星,害死老子了!” 崔福缩在干草堆里,不敢躲,也不敢吭声,只能任他打骂。 周管家打累了,一屁股坐回马扎上,喘着粗气。 崔福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舅公的脸色,小声问:“舅公……到……到底怎么了?” 周管家瞪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去?”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不过大概能猜到,那个林砚秋,来头肯定不小。能让老爷发这么大火的,能是普通人?” 崔福愣住了。 林砚秋? 不就是个刚考上秀才的穷酸吗? 可要是真那么普通,孙大人怎么会发这么大的火? 他越想越不对劲,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周管家看着他那副怂样,又骂了一句:“你也是,那崔家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有没有脑子?” 崔福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崔观海那张阴沉的脸,一会儿是孙绍祖那两巴掌,一会儿又是舅公的骂声。 要是……要是那个林砚秋真有什么来头,那他这回…… 他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孙绍祖就带着人,押着崔福和周管家,往府学旁边的生员公舍去了。 他让人备了厚礼:两匹绸缎,四色点心,一坛好酒,还有一幅自己珍藏多年的名画。 路上,他一直在琢磨待会儿该怎么说话。 到了独院门口,他让下人在外头等着,自己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老吴,那个负责伺候林砚秋的老吏。 老吴看见孙绍祖,愣了一下,赶紧行礼:“孙大人?您怎么来了?” 孙绍祖客气道:“林案首在吗?劳烦通禀一声,就说孙绍祖求见。” 老吴点点头,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林砚秋从里头出来,看见孙绍祖,也有些意外。 “孙大人?”他拱拱手,“您这是……” 孙绍祖赶紧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林案首,下官今日是来请罪的!” 林砚秋一愣:“请罪?孙大人何出此言?” 孙绍祖苦着脸,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当然,他把自己摘得很干净。 “林案首,下官真是冤枉啊!”他一脸诚恳地说,“前些日子,那崔家托人送了一幅画像来,说是他们崔家的小姐,想来家中做丫鬟。下官当时也没多想,就应了下来。后来那崔家又派人来,说那女子和人私通,让请我主持公道。然后我觉得事有蹊跷,调查后才知道,这都是崔家那两兄弟胡诌,甚至还涉及到林案首你的头上。” 他顿了顿,指着跪在后面的崔福,一脸痛心疾首:“谁知道,那崔家派来的人,竟然是个满嘴胡言的东西!下官被他蒙蔽,差点误会了林案首!昨夜下官才弄清楚真相,原来是崔家那两个混账东西搞的鬼。” 他说着,又深深鞠了一躬:“林案首,下官有眼无珠,险些被人利用,特来请罪!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林案首大人大量,莫要见怪!” 周管家跪在后头,听见老爷这番话,心里一阵感激。 老爷这是在为自己说话啊! 把自己也说成是被蒙蔽的,这样林案首就不会追究自己了。 他偷偷看了孙绍祖一眼,眼眶都有些发热。 崔福跪在地上,脸肿得跟猪头似的,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他心里那个悔啊! 这崔老爷,不,崔观海那个狗东西! 他骗了自己啊! 还说林砚秋就是个普通秀才。 能让孙大人这么毕恭毕敬的人,能是普通人? 他想起崔观海那张嘴脸,心里涌上一股恨意。 要不是崔观海让他干这差事,他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孙绍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一脸懊悔和无辜的表情。 就差把“无知者无罪”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林砚秋站在那儿,听着他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当丫鬟? 他想起之前苏夫人提过一嘴,说是崔家那两个伯伯不安好心,想把清婉送给什么官老爷做妾。 当时苏夫人只说让他好好准备考试,这事她自会处理。 他追问了几次,苏夫人都没细说。 没想到,今天从这位孙大人口里,倒是听到了些风声。 不过…… 林砚秋看了孙绍祖一眼。 这位孙大人,嘴上说得好听,什么“收丫鬟”,什么“主持公道”,话里话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但林砚秋心里清楚,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一个八品经历,要是没点心思,能对一张画像上心? 但他没有点破。 他笑了笑,语气平和地开口:“您就是孙绍祖孙大人吧?” 孙绍祖愣了一下,没想到林砚秋能认出自己。他赶紧点头:“正是下官,林案首好记性。” 林砚秋点点头,随口道:“之前听知府大人提起过您,说孙大人为人公正廉洁,办差一丝不苟。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孙绍祖听得后背一凉。 知府大人提起过我? 他飞快地琢磨着这句话里的意思。 林砚秋这是在告诉他,自己和知府大人关系亲近,你们这些属官,也不过是我和知府大人的闲谈而已。 另一方面,也是在提醒他,这事要办得公正廉洁,别想糊弄过去。 孙绍祖心里暗暗叫苦,面上却只能堆着笑:“林案首过奖了,下官只是尽本分而已。” 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开口:“林案首,这事……您看该如何处置?” 这话问得卑微。 按常理,一个八品官怎么可能对一个秀才如此恭敬? 但孙绍祖心里清楚,这位林案首不是普通秀才。 人家是三元及第,是知府和学政面前的红人,是农具改良的大功臣,是学政大人亲自上奏折保举的人物。 正常来说,这事不可能发生,但这林砚秋,他就不正常! 第215章 情节特别恶劣? 林砚秋这种秀才,他孙绍祖还惹不起。 林砚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孙大人,按照咱们大景律例,污人名节、挟仇报复、侮辱士类,该如何处理?” 孙绍祖一愣,想了想,开口道:“按律,诬告反坐,加等论处。” 林砚秋点点头,又问:“那要是情节特别恶劣的呢?” 孙绍祖额头上的汗又下来了。 他斟酌着说:“情节特别恶劣的……按大景律,最高可杖一百,流三千里。” 林砚秋听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拍了拍衣裳,淡淡道:“此事孙大人按律公正处理便是。学生只是个小小秀才,这大景例律,我无权干涉。知府大人那边还有事等着,学生已经耽误了不少功夫了。” 他说完,朝孙绍祖拱拱手,转身就往里走。 孙绍祖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长长地吐了口气。 林案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几个问题,已经把态度摆得明明白白了。 污人名节、挟仇报复、侮辱士类。 这是给崔福定的罪名。 杖一百,流三千里。 这是给他的惩罚。 至于那句无权干涉……呵呵,要真按律,那王八蛋至少也得脱层皮。 孙绍祖心里清楚,林砚秋这是让他从严从重处理。 虽然,但要真按轻了办,自己在知府大人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崔福,又看了一眼缩在后头的周管家,叹了口气。 老周啊老周,不是我不保你,事已至此,我也没办法了。 孙绍祖带着人,直接去了府衙。 这事既然要公正处理,就得走官面上的程序。 他一个八品经历,还没资格直接判案,得找刑房的人来办。 到了府衙,他先去找了刑房的刘典吏。 刘典吏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在府衙干了三十年,什么事都见过。 孙绍祖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当然,还是把自己摘得很干净。 刘典吏听完,捋着胡子琢磨了一会儿,问:“孙大人,您打算怎么办?” 孙绍祖压低声音道:“按律办。那个崔福,是直接经办人,得重判。至于崔家那两个……”他顿了顿,“虽然没直接参与,但这事是他们挑起来的,也得让他们长长记性。” 刘典吏点点头,又问:“那个周管家呢?” 孙绍祖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他是我府上的老人了,跟了我三十年。这回也是被那崔福蒙蔽,并非有意。您看……能不能从轻发落?” 刘典吏捋着胡子想了想,道:“失察之罪,按律当杖四十。不过既然是孙大人开口,可以改成徭役。去驿站干几年苦力,算是给他条活路。” 孙绍祖听了,心里松了口气,拱拱手:“多谢刘典吏。” 刘典吏摆摆手,开始写文书。 崔福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到现在都没完全搞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林砚秋,不就是个秀才吗? 怎么连八品的大人都对他毕恭毕敬? 还有那个崔家,崔观海那个王八蛋,不是说这是个好差事吗? 不是说攀上孙大人就能飞黄腾达吗? 飞黄腾达? 他现在只求能活着走出府衙! 周管家跪在他旁边,脸色灰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在孙家干了三十年,本以为能安安稳稳养老,谁知道被这个狗日的远房侄孙害成这样。 他恨恨地瞪了崔福一眼,恨不得现在就掐死他。 早知道如此,他当初就应该把这小畜生丢进井里去。 当初他还在襁褓里的时候,自己还抱过他呢。 这小畜生当时还尿了自己一手,现在看来,果然不是个好兆头啊! 文书很快写好了。 刘典吏让人把崔福和周管家押到后头,先关起来。 然后派了几个差役,去徽县传唤崔观海和崔观涛。 两天后,崔家两兄弟被押到了府城。 他们俩一开始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还以为是孙大人请他们去商量什么事。 一路上还挺高兴,想着这回总算攀上高枝了。 直到被押进府衙,看见跪在地上的崔福,还有一脸阴沉的孙绍祖,他们才意识到不对劲。 崔观海赶紧赔着笑问:“孙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孙绍祖冷笑一声:“怎么回事?你们自己干的好事,还问我?” 他一拍惊堂木,喝道:“来人,把这俩人的罪状念给他们听听!” 刘典吏拿起文书,高声念了起来。 什么“纵仆行凶”、“挟仇报复”、“构陷士子”……一条条念下来,崔观海的脸色越来越白。 等念完,孙绍祖冷冷地问:“你们可知罪?” 崔观海腿一软,跪了下去,连连磕头:“大人冤枉啊!大人冤枉!我们只是……只是想让孙大人认识一下崔家的小姐,没想害谁啊!” 崔观涛也跟着磕头,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孙绍祖看着他们那副怂样,心里的火气更大了。 他懒得再问,直接对刘典吏说:“按律判吧。” 刘典吏点点头,拿起笔,刷刷刷写了起来。 判决很快就下来了。 崔福作为直接经办人,诬告士子,情节恶劣,依律杖八十,流放三千里,永不赦还。 崔观海、崔观涛二人,虽未直接参与诬告,但为幕后主使,纵仆行凶,挟仇报复,依律各杖四十,家产抄没,充入府库。 其名下文渊阁书局,判归崔家三房所有,以作补偿。 周管家失察之责难逃,念其年老,杖刑改为徭役三年,发往驿站服役。 崔观海和崔观涛听完判决,整个人都瘫了。 杖四十,家产抄没,书局也没了…… 他们在徽县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就这么全没了? 崔观海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被衙役一把按住,拖了下去。 崔观涛连喊都喊不出来,被拖得踉踉跄跄,裤裆都湿了一片。 后头的刑房里,传来一阵阵惨叫声。 崔福跪在地上,听着那些惨叫,心里那个悔啊! 当初要是知道这趟差事会变成这样,打死他他也不来! 崔家那两个王八蛋,说什么攀上孙大人就能飞黄腾达,飞黄腾达个屁! 他现在只希望能活着走出府衙! 很快,轮到他了。 两个衙役把他按在条凳上,举起板子,噼里啪啦就是一顿打。 崔福疼得嗷嗷直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八十板打完,他屁股上已经血肉模糊,被人拖出去,扔在囚车上,准备押往流放地。 周管家比他好点,徭役三年,虽然苦,但至少不用挨板子。 他被押走时,回头看了孙绍祖一眼,老泪纵横。 孙绍祖站在府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第216章 权力的一点小小任性 处理完这事,孙绍祖让人把判决文书抄了一份,亲自送到林砚秋的独院。 林砚秋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 孙绍祖小心翼翼地问:“林案首,您看这判罚……可还妥当?” 林砚秋笑了笑:“孙大人按律公正处理,有什么不妥当的?” 孙绍祖一听,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知道,这事算是翻篇了。 他又说了几句好话,这才告辞离开。 出了院子,他站在门口,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林案首,年纪轻轻,手段却一点不嫩。 几句话就让他老老实实地办了这事,还让他欠了个人情。 不过也好,至少没得罪这位爷。 他摇摇头,转身上了轿。 院子里,林砚秋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那张判决文书,若有所思。 徐长年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道:“杖八十,流三千里……这崔福是彻底完了。崔家那俩虽然没流放,但家产全没了,书局也判给崔家三房那边了,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林砚秋把文书折好,淡淡道:“是他们自己找死。” 他顿了顿,又说:“这回不让他们长点记性,以后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徐长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砚秋把文书收好,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徐长年说:“过几天回徽县,我得去一趟崔府。” 徐长年愣了一下:“去干嘛?” 林砚秋笑了笑,没说话。 有些事,得让苏夫人知道。 有些人,得让她们放心。 还有那个书局,得让崔家安排人打理。 林砚秋倒是很满意这个处理结果。 他把判决文书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子里。 不过这孙绍祖办事还真是快。 正常来说,在大景,这种官司最少也得走半个月的流程。 官府先立案,然后传唤被告、原告和证人,再过堂审问,接着调查取证,最后才宣判结案。 这才几天啊? 就把这些流程全走完了。 他这个原告都没传唤,这就已经判了? 林砚秋忍不住感慨:这就是特事特办? 他想起后世那些加急办理和绿色通道,跟这也差不多。 徐长年在一旁酸溜溜地说:“啧啧,看见没?这就是案首的待遇。咱们这些普通秀才,想办个事都得排队等半个月。你倒好,几天就给你办利索了。” 林砚秋笑笑,没说话。 谁能说这不是权力的一点小小任性呢? 囚车从府城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 崔观海和崔观涛被锁在囚车里,一人占一个角落,蓬头垢面,身上的衣裳又脏又破,早就没了当初那副人模狗样的派头。 囚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每颠一下,崔观涛就哎哟一声。 他屁股上挨了四十板,虽然上了药,但还是疼得坐不住,只能半蹲着,扶着囚车的木栏,姿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崔观海比他好点,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靠坐在囚车角落,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一句话都不说。 走了一个时辰,崔观涛忍不住了,小声嘀咕:“哥,咱们就这么……这么回去了?” 崔观海没吭声。 崔观涛又说:“家产没了,书局也没了,回去怎么跟家里交代……” “闭嘴。”崔观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跟破锣似的。 崔观涛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又走了一会儿,崔观涛实在忍不住了,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朝押车的差役喊:“差爷,差爷!” 两个差役骑着马,一左一右跟在囚车旁边。 听见喊声,其中一个扭头看了他一眼,没理。 崔观涛把银子从木栏缝隙里递出去,陪着笑脸:“差爷,这一路辛苦,这点银子给二位买碗茶喝。能不能……行个方便?这囚车太颠了,我屁股实在受不了……” 那差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银子,又看了一眼他那张谄媚的脸,嗤笑一声,没接。 崔观涛以为他嫌少,又摸出几块,加起来足足有二两:“差爷,就这点心意,您二位收着,路上买点酒喝……” 那差役这回开口了,语气懒洋洋的:“收起来吧,别费劲了。” 崔观涛一愣:“差爷,您这是……” 另一个差役也扭头看过来,似笑非笑地说:“你们俩得罪的是谁,心里没点数?” 崔观涛脸色一僵。 那差役继续说:“上边的大人亲自交代的差事,有关林案首的。你们觉得,我们敢收你们的银子?” 崔观海在一旁听着,心如死灰。 这几天听这两位差爷闲聊他才知道,那个林砚秋,不光是自己考上了秀才,还跟府城的大人们关系密切。 知府大人看重他,学政大人赏识他。 他实在想不通,这才多长时间啊,怎么那穷小子就成了府城的香饽饽了? 崔观涛还不死心,陪着笑脸说:“差爷,这……这事跟您二位又没关系,我们就是想让您行个方便,少颠几下……” 那差役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嘲讽:“行了行了,别说了。你们俩也是,惹谁不好,偏去惹林案首。现在府城里谁不知道林案首?那是文曲星下凡! 知府大人见了他都和和气气的,学政大人亲自给他上奏折。你们倒好,上赶着去得罪人家。” 另一个差役也接话:“就是。我们哥俩虽然喜欢银子,但也不是傻子。这银子收下来,回头传到上边大人耳朵里,我们俩吃不了兜着走。” 第217章 我们知道错了! 崔观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崔观海靠在囚车上,闭上眼睛,一句话都不说。 他心里那个悔啊。 早知道林砚秋那小子能有今天,他说什么也不会去招惹三房啊。 原本要是和三房打好关系,攀上林砚秋这层关系,那自己这一房不是也能跟着享福了? 现在好了,家产没了,书局没了,脸也丢尽了,连想花点银子买个方便都买不到。 崔观涛还不死心,又举着银子说了几句好话,两个差役理都不理他,自顾自地骑着马往前走。 最后崔观涛只能把银子收回去,缩在角落里,一脸灰败。 囚车继续往前走,一路颠簸。 每过一个村镇,就有人站在路边指指点点。 “哟,这是犯了什么事?” “听说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活该,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崔观涛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膝盖里。他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屈辱,眼眶都红了。 崔观海倒是没低头,他靠在囚车上,望着外头的田野,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走了大半天,太阳偏西的时候,囚车在一个驿站停下歇脚。 两个差役去吃饭,把囚车停在院子里,也没人管他们。 崔观涛饿得前胸贴后背,扒着木栏朝里头喊:“差爷,给口吃的吧……” 没人理他。 又喊了几声,一个驿卒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扔了两个硬邦邦的馒头进来。 崔观涛接住馒头,分了一个给崔观海。两人就着凉水,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崔观涛啃着啃着,忽然掉下泪来。 崔观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崔观涛抹了把脸,哽咽道:“哥,咱们这是……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崔观海咬了口馒头,慢慢嚼着,半晌才说:“造孽?是咱们先造孽,才招来的报应。” 崔观涛愣了一下,没说话。 崔观海继续说:“当初要不是咱们算计老三家的产业,能有今天?要不是咱们想把清婉送给人做妾,能有今天?要不是咱们想借孙大人的手收拾林砚秋,能有今天?” 他一口气说了三个能有今天,说得崔观涛哑口无言。 崔观海吃完最后一口馒头,靠在囚车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报应啊……” 第二天,囚车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到了徽县。 进城的时候,正好赶上集市。街道上人来人往,看见这辆囚车,都停下来看热闹。 “这不是文渊阁的崔掌柜吗?” “可不是嘛!怎么成这样了?” “听说是得罪了人,家产都没了。” “活该!那文渊阁平时就趾高气扬的,这下遭报应了吧!” 崔观涛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崔观海倒是抬起头,看着那些指指点点的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已经麻木了。 囚车在县衙门口停下。 两个差役把他们押下来,解开锁链,冷声道:“走吧,该办正事了。” 崔观海和崔观涛踉踉跄跄地跟着差役,往崔家三房的宅子走去。 苏夫人正在院子里喝茶,听见外头有动静,抬头一看,愣住了。 两个差役押着崔观海和崔观涛站在门口,后面还跟着一串看热闹的百姓。 为首的差役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请问是崔府的苏夫人吗?” 苏夫人站起身,点点头:“正是。几位差爷有何贵干?” 差役笑道:“夫人,我们是奉府城知府之命,送这两位过来向夫人赔罪,顺便办理书局移交的手续。” 苏夫人一愣,看了看崔观海和崔观涛那张灰败的脸,又看了看差役,一时没反应过来。 差役见她疑惑,便把事情的原委大概说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案子已经判了,文渊阁书局判归崔家三房所有。这两位是来向夫人赔罪的,也是来办移交手续的。” 苏夫人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看向崔观海和崔观涛,两人低着头,不敢看她。 崔观海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弟妹,是我们糊涂!是我们不对!您大人大量,饶了我们吧!” 崔观涛也跟着跪下,磕得额头都破了。 苏夫人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对差役道:“几位差爷辛苦了,先进来喝杯茶吧。” 差役摆摆手:“夫人客气了,我们还得回去复命呢。” 苏夫人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给差役:“一点心意,几位差爷路上买碗茶喝。” 差役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收下了,笑道:“多谢夫人。夫人好福气,有这么个好女婿。” 苏夫人听了,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差役又说了几句好话,这才告辞离开。 院子里,崔观海和崔观涛还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苏夫人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对丫鬟说:“去把小姐叫来。” 崔清婉从屋里出来,看见跪在地上的两个大伯,愣了一下。 苏夫人把事情简单说了说,崔清婉听完,眼眶有些红。 不是因为同情,是气的。 这两个大伯,当初是怎么欺负她们孤儿寡母的? 是怎么惦记她们家产的? 是怎么想把她送给人做妾的? 现在倒好,跪在这儿哭,装可怜? 苏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行了,别看了。让他们跪着吧。” 她转向崔观海和崔观涛,语气冷淡:“书局的事,我会让人去办。你们回去吧。” 崔观海抬起头,满脸泪痕:“弟妹,我们知道错了,求您……” 苏夫人打断他:“你们错没错,跟我没关系。这是你们自己造成的结果。以后有什么事,别再找我了。” 她想起了林砚秋当初说过的一句话:他们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自己要完了。 说完,她拉着崔清婉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崔观海和崔观涛跪在院子里,半晌没动。 最后还是差役催他们,两人才踉踉跄跄地爬起来,灰溜溜地走了。 回到自家宅子,崔观海一脚踹开大门,气冲冲地往里走。 崔观涛跟在后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第218章 王同知传道 刚进院子,就看见崔乐安从屋里出来。 崔乐安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满脸酒气,走路都晃。 一看就知道,又是去哪儿喝花酒了。 崔观海看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 “你个小畜生!”他冲上去,一巴掌扇在崔乐安脸上。 “啪!” 这一巴掌打得又狠又响,崔乐安整个人原地转了一圈,直接摔在地上。 他捂着脸,懵了:“爹……爹你打我干什么?” 崔观海指着他的鼻子骂:“我打你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家里出什么事了?你还出去喝酒?还去那些脏地方?” 崔乐安爬起来,不服气地嘟囔:“出什么事了?最近不是挺好的嘛?你们不是是去府城找孙大人了吗?” “你是个猪?”崔观海气得浑身发抖,又是一脚踹过去,“你知不知道,咱们家书局没了,还赔了一大笔钱,你爹我让人打的站都站不稳了。” 崔乐安被他踹得翻了个跟头,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脸色变了。 崔观海媳妇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儿子倒在地上,赶紧扑过去护住他:“老爷!你干什么打孩子!” 崔观海瞪着她,眼珠子都红了:“我打孩子?我打的就是他!你看看他这副德性,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喝玩乐,正事不干!” 他越说越气,指着崔乐安:“凭什么?凭什么人家林砚秋能考上秀才,能当案首,能让知府大人看重?你呢?你除了喝酒逛窑子,还会什么?” 崔乐安被他骂得抬不起头来,缩在他娘身后不敢吭声。 崔观海媳妇护着儿子,不甘示弱地顶嘴:“孩子还小,慢慢来嘛……” “慢慢来?”崔观海冷笑,“还小?人家林砚秋比他也大不了两岁!人家都三元及第了!他还小?” 他越看越气,忽然抬手,又给了媳妇一巴掌。 “啪!” 崔观海媳妇捂着脸,愣住了。 崔观海指着她,咬牙切齿:“都是你这妇人惯的!慈母多败儿,慈母多败儿!你看看你把他惯成什么样了!” 崔观海媳妇捂着脸,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却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崔乐安缩在地上,看着暴怒的爹,又看看捂着脸哭的娘,整个人都傻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崔观海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家,看着这母子俩,忽然觉得浑身都没力气了。 他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了。 拼搏了这么久的家业,什么都没了。 就剩下这一处老宅子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林砚秋这时候还在府学备考。 府学的月考,可不是县学那种小打小闹。 在大景,府学是全省的最高学府,能进府学的都是从各州县考出来的秀才。 每月的月考,由知府或者府学教授亲自主持,考的是生员的真本事。 月考分两种,一种是官课,一种是师课。 官课每月初三由地方官员主持,师课每月十八由府学教授主持。 考的内容也杂:四书文、五经文、策论、试帖诗,轮着来。 成绩分等第,生员分超等、特等、一等,考得好的有奖励,考得差的要挨训。 林砚秋这个案首,月考自然不敢马虎。 他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把四书五经又翻了一遍,把策论的套路又琢磨了一遍,还写了几首试帖诗练手。 徐长年看他那认真样,啧啧道:“你都案首了,还这么用功?” 林砚秋头也不抬:“案首怎么了?案首不用考?案首考砸了不丢人?” 徐长年被噎得没话说,乖乖回去看书。 月考那天,林砚秋发挥得不错。 两篇四书文写得中规中矩,策论也写得扎实,试帖诗更是顺手。 考完出来,徐长年一脸苦相,问他考得如何,他笑笑说还行。 不过这段时间,林砚秋也不平静。 自从他来到府城的消息传开以后,这府城的各个商贾和世族,都开始拉拢他了。 今天这个送帖子,明天那个请吃饭,后天又有谁登门拜访。 都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一开口就“久仰久仰”“林案首大才”,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林砚秋心里清楚,这些人是看中他的前途。 三元及第,知府看重,学政赏识,这种人以后肯定是前途无量。 现在不巴结,等人家中了举人进士,想巴结都巴结不上了。 但他也没有拒人千里之外。 该见的见,该推的推,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最让林砚秋感激的,是王同知。 王同知这段时间,带着他认识了不少府城的士族。 今天去这家喝茶,明天去那家吃饭,后天又去哪个世族家里坐坐。 一圈走下来,林砚秋把这府城的人际关系摸了个七七八八。 “林案首,这府城的士族,你得心里有数。” 王同知一边走一边跟他说,“哪些是清流,哪些是豪强,哪些是书香门第,哪些是商贾起家。这些人表面上和气,背地里各有各的盘算。你以后要走科举这条路,少不得要跟他们打交道。” 林砚秋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王同知又说:“你现在是秀才了,有些规矩得知道。见了上官怎么行礼,见了同窗怎么称呼,见了长辈怎么说话,这些都有讲究。还有那些送礼的,该收的收,不该收的千万别收。收错了,以后有你麻烦的。” 林砚秋点点头:“多谢大人指点。” 王同知摆摆手:“别客气。等你以后考上举人,咱们就是同僚了。现在多教教你,以后也好共事。” 林砚秋心里一暖,知道王同知是真把他当自己人。 这天,两人从一家世族出来,沿着府城的长街慢慢走。 路过一家茶馆时,里头传来一阵喝彩声。 “好!” “这故事真精彩!” “那白娘子可真是个痴情人……” 林砚秋脚步顿了顿,往茶馆里看了一眼。 里头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站在台上,醒木一拍,讲得唾沫横飞。 王同知也停下脚步,笑着问:“林案首听过这话本没有?” 林砚秋点点头:“听过一些。” 第219章 就你是才子啊? 王同知捋着胡子说:“最近这茶馆生意可好得很。听说又出了个新话本,叫《白蛇传》,讲的是一个蛇妖和书生的故事。我也去听过一回,写得是真不错。” 他看着林砚秋,笑道:“你猜这话本是谁写的?” 林砚秋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学生不知。” 王同知说:“还是那个双木先生。就是写《倩女幽魂》的那位。这位先生可真是个奇人,写一个火一个。《倩女幽魂》火了,现在《白蛇传》又火了。 我家里那个顽劣小儿,天天缠着我,非要买那新出的话本。不给他买就哭,买了就捧着看,饭都不吃。” 林砚秋忍不住笑了:“令郎倒是痴迷。” 王同知叹了口气:“痴迷是痴迷,就是不好好读书。要是能把看话本的劲头用到读书上,早考上秀才了。” 两人边走边聊,气氛轻松。 王同知忽然问:“林案首,你觉得这话本写得如何?” 林砚秋想了想,说:“学生也听过一些,尚可。” “尚可?”王同知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这评价,可是有点低啊。” 林砚秋笑笑,没解释。 王同知只当他是年轻意气,毕竟文人相轻嘛,也能理解。 他拍了拍林砚秋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咱们读书人,还是要以文章经略为主。这话本写得虽好,但终究上不得大台面,消遣之物而已。你这么想,也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作为话本来看,确实写得不错。之前那本《倩女幽魂》也好,我听着都喜欢。你要是没听过,可以去听听,解解闷。” 林砚秋点点头,笑着应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这才分开。 林砚秋又在府城待了几天,顺便会了会友。 这几天倒是清闲。白天跟方子瑜他们喝喝茶,聊聊这几月的见闻,晚上回独院翻翻书,准备着过几天回徽县。 他盘算着,等回了徽县,先去崔府一趟,看看崔家现在怎么样了,那书局的手续办完了没有。 然后再去看看书局,问问《白蛇传》卖得怎么样。 还得抽空回水口村一趟,看看老娘和大姐一家安顿得如何。 事情还挺多。 这天一早,他正收拾行李,忽然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府学的刘教授。 这位刘教授是府学的副手,平日里管着生员们的考勤和纪律。 林砚秋见他来了,有些意外,赶紧请进来。 刘教授进了门,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林案首,你暂时走不了了。” 林砚秋一愣:“教授此话怎讲?” 刘教授叹了口气,说:“临江府和洪州府的学子们要来游学,这几日就到。咱们府学的生员,这时候可不能走。” 林砚秋心里一动,问:“游学?这是怎么回事?” 刘教授在椅子上坐下,捋着胡子,给他解释了一番。 原来在大景,府学之间的游学是常有的事。 各府的生员互相走动,交流学问,切磋诗文,既能开阔眼界,也能增进情谊。 一般都是由教授带队,选几个优秀的学子,去别的府学住上十天半个月,听听课,写写诗,参加几场文会。 但这次不一样。 刘教授叹了口气,道:“林案首,你可能不知道,咱们袁州府这些年,在文气方面一直被洪州府压着。 那边出了好几个才子,名气大得很。临江府这几年也不消停,出了几个后起之秀,狂得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憋屈:“每次文会,他们明里暗里挤兑咱们,说咱们袁州府文气衰微,出不了人才。咱们这边的学子,这些年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林砚秋听明白了。 这是来砸场子的。 刘教授看着他,眼里带着期待:“林案首,你是今年的府试案首,又是院试案首。这次文会,你得带着咱们府学的学子们,好好争口气!” 林砚秋沉默了一会儿,问:“教授,他们什么时候到?” 刘教授说:“就这三五日。带队的教授和学子,加起来二十多人。听说洪州那边,连柳白元都来了。” 林砚秋心里一动。 柳白元? 这名字他听过。 去年洪州府的案首,据说是这几年洪州最负盛名的才子。 诗才敏捷,文名远播,连京城都有不少人知道他的名字。 之前在书局门口,他就见过了。 不过那是位女子啊,她来做什么? 刘教授继续说:“还有临江府,也出了几个厉害的。这回他们是来者不善,咱们得提前准备准备。” 林砚秋点点头,道:“教授放心,学生知道了。” 刘教授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开。 林砚秋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槐树,心里琢磨着这事。 游学?文会? 估计还真挺有意思的。 这文会,说白了不就是搭个舞台装逼的吗? 大家都想通过打压别人,来提升自己的名气,特别是这种府学间的游学拜访,目的都明显得很。 一般都是找比较弱的府学游学,没谁会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消息很快在府学传开了。 这几天,府学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生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洪州府的柳白元要来!” “柳白元?那个去年洪州案首?” “就是他!听说这人诗才了得,写了不少好诗。” “咱们这边谁去?林案首肯定得去吧?” “那当然,林案首是咱们袁州府的脸面。” 林砚秋走在府学里,时不时就有人朝他投来期待的目光。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点想笑。 看来这次文会,他是躲不掉了。 徐长年跟在他后头,小声嘀咕:“砚秋,这回你可得出出风头。让那帮洪州的见识见识,咱们袁州府也有人才。” 林砚秋笑笑,没说话。 唉,这下想低调也低调不起来了。 更何况现在也没必要太低调了,早些打出自己的名气,对于以后也有好处。 就你是才子啊? 我还是学霸呢! 第220章 妖精,现出真身了吧? 三天后,临江府和洪州府的学子们到了。 那天天气不错,阳光正好。府学门口站了一排人,刘教授带着几个教授亲自迎接。 林砚秋作为袁州府的代表,站在刘教授身后。 远处驶来几辆马车。 马车停下,先是几个穿青衫的学子跳下来,然后是几个年纪大些的教授。 最后一辆马车上,下来一个年轻公子,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手持折扇,风度翩翩。 林砚秋一看,心里微微一动。 这人他不认识。 上次在徽县见到的那个柳白元,不是这个长相。 正想着,那辆马车里又下来一个人。 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年轻女子,容貌清秀,眉眼温柔,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 林砚秋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她。 那个在书局门口跟他斗联的柳白元。 她怎么来了? 还这副打扮? 柳清照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朝他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移开视线。 林砚秋心里一阵嘀咕。 这什么情况? 临江府那边的人已经开始寒暄了。 一个穿酱色长袍的教授走上前,朝刘教授拱拱手,笑道:“刘教授,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刘教授也拱拱手,笑道:“许教授客气了。一路辛苦,快请进。” 那个许教授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听说贵府今年出了个三元及第的案首,我们特来见识见识。” 刘教授面色不变,淡淡道:“许教授消息倒是灵通。” 许教授笑道:“那是自然。我们临江府这几年也出了几个不错的后生,正好让他们交流交流。” 他身后站着几个年轻学子,一个个昂着头,眼神里带着点傲气。 林砚秋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洪州府那边的人也走了过来。 为首的也是个教授,姓周,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他身后跟着那个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还有几个学子。 那年轻公子走上前,朝刘教授拱拱手,笑道:“刘教授,晚辈柳白元,久仰袁州府文风鼎盛,今日特来拜访。” 刘教授点点头,客气道:“柳公子客气了。久闻柳公子是洪州案首,诗才了得。请进。” 柳白元笑着应了,侧身让了让,指着身后的柳清照道:“刘教授,这是舍妹,名唤清照。此次随我出来游历,长长见识。” 柳清照上前一步,盈盈一福,轻声道:“见过刘教授。” 刘教授点点头,笑道:“柳姑娘客气了。请进。” 也得亏洪州柳氏在当地有些实力,要不然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可能跟着府学出来游历呢。 就算是作为家眷,普通学子也不可能有这个待遇。 林砚秋站在后头,听着这番介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原来如此。 上次在徽县,那个柳白元是假的。 是这位柳姑娘冒充了她堂兄的名字。 真正的柳白元,是眼前这位。 林砚秋心想着:妖精,现出真身了吧? 至于为什么不是妖怪,因为大精小怪嘛。 徐长年站在林砚秋旁边,眼睛在柳白元和柳清照之间来回瞟,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凑到林砚秋耳边,压低声音问:“砚秋,这……这怎么回事?上次那个不是他啊?那个姑娘倒是更像……” 林砚秋恨不得给他脑袋上来个板栗。 这么明显的事儿,还用问吗? 他压低声音解释了一句:“上次那个是她假扮的。用了他堂兄的名字。” 徐长年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嘴里小声嘟囔:“原来是这样……啧啧,这姑娘胆子可真大……” 一行人进了府学,在后院的明伦堂落座。 林砚秋作为袁州府的代表,坐在刘教授旁边。 对面是临江府和洪州府的学子们。 许教授先开口,笑道:“刘教授,咱们也别光坐着喝茶。让学子们先认识认识?” 刘教授点点头,道:“也好。” 许教授便指着身后几个学子,一一介绍起来。 每介绍一个,那学子就站起来,朝众人拱拱手,脸上带着或谦虚或傲气的表情。 “这位是周瑾瑜,我们临江府的才子,去年府试第三。” “这位是陈伯玉,诗才了得,尤擅七绝。” “这位是……” 介绍完临江府的,周教授也开口了,指着柳白元道:“这位不用我多说了吧?柳白元,去年洪州府案首。” 柳白元站起来,朝众人拱拱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风度翩翩。 周教授又指着另外几个学子,一一介绍。 最后轮到袁州府这边。刘教授指着林砚秋道:“这位是林砚秋,今年院试案首,三元及第。” 林砚秋站起来,朝众人拱拱手。 对面那些学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不服气。 许教授笑了笑,道:“林案首果然年轻有为。三元及第,了不得。我们临江府那几个后生,还得跟林案首多学习。” 这话听着客气,但语气里那股子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什么叫还得跟林案首多学习? 不就是说他们临江府也有厉害的,不比你袁州府差? 林砚秋笑笑,没接话。 周教授在一旁开口,语气淡淡的:“三元及第确实难得。不过洪州这些年也出了不少人才。白元这孩子,去年府试因病发挥失常。今年院试倒是拿了案首,如若不然,他也该拿下三元。” 这话说得更直接。 就是说要不然柳白元去年病了没考好,他也一样能拿下三元案首。 刘教授面色不变,淡淡道:“周教授说的是。洪州文风鼎盛,人才辈出,我们是知道的。不过既然是游学,重在交流切磋,不必过于在意名次。” 周教授笑了笑,没再说话。 但那笑容里的意思,谁都看得出来。 明伦堂的见面结束后,一行人被安排到府学后院的客舍住下。 林砚秋和徐长年往外走,路上正好遇见柳白元和柳清照。 柳白元看见他,停下脚步,拱了拱手,笑道:“林案首,久仰。” 林砚秋也拱拱手:“柳公子客气了。” 柳白元笑了笑,道:“早就听说林案首诗才了得,这次来袁州府,正想好好请教请教。” 第221章 欺人太甚! 林砚秋道:“柳公子抬举了。互相切磋,共同进步。” 两人寒暄了几句,柳白元便带着柳清照往客舍去了。 柳清照走过林砚秋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低头跟着走了。 徐长年看着她们的背影,啧啧道:“砚秋,这柳姑娘胆子可真大,女扮男装跑出来逛。她堂兄知道吗?” 林砚秋摇摇头:“谁知道呢。人家的事,少管。” 徐长年点点头,又忍不住道:“不过这柳姑娘倒真是个才女,上次在书局门口,你对的那些对子,她都接上了。可惜是个女儿身,要不然……” 林砚秋打断他:“行了,别瞎琢磨了。回去吧。” 两人回了独院。 接下来的几天,府学里渐渐热闹起来。 临江府和洪州府的学子们安顿好后,便开始四处走动。有的去藏书楼看书,有的在院子里吟诗作对,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跟袁州府的本土学子攀谈。 但气氛明显不太对。 林砚秋住在独院里,倒是不用去膳堂吃饭。每天到了饭点,老吴就会提着食盒过来,四菜一汤,荤素搭配,比膳堂的大锅饭强多了。 徐长年沾了他的光,也跟着蹭饭。两人坐在院子里,边吃边聊,倒也清闲。 这天中午,两人刚吃完饭,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方子瑜、李莫羽和姜浩然一起来了。 林砚秋看他们脸色不对,让老吴收了碗筷,请他们进来坐下。 方子瑜一向从容,这会儿眉头却微微皱着。 李莫羽还是那副淡然模样,但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姜浩然最藏不住事,一坐下就唉声叹气。 徐长年忍不住问:“咋了?一个个这副表情?” 姜浩然憋了半天,终于开口:“林老弟,你是不知道,那帮临江府的,欺人太甚!” 林砚秋给他倒了杯茶,问:“慢慢说,怎么回事?” 姜浩然接过茶,一口灌下去,这才把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今天上午,临江府的几个学子在藏书楼前摆了个小场子,说是以文会友,请袁州府的学子们过去切磋。 去了十几个本地生员,结果被人压得抬不起头来。 “他们拿了一首诗出来,说是新作的,请咱们点评。” 姜浩然说,“咱们这边的人看了半天,愣是没人敢开口。” 方子瑜在一旁补充道:“那诗确实写得不错。七律,咏的是秋天,用典精当,对仗工整,立意也高。咱们这边的人……确实接不上。” 李莫羽淡淡开口:“不是接不上,是怕接错了丢人。” 林砚秋问:“诗呢?你们还记得吗?” 方子瑜点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过来。 林砚秋接过来一看,上头抄着一首诗: 《秋日登楼》 独上高楼望故关,西风萧瑟雁初还。 千山落木秋光老,万里浮云客鬓斑。 傅说调鼎空有愿,颜回负郭岂无颜。 凭栏欲问天涯路,何处斜阳照客还? 林砚秋看完,点点头:“确实不错。用典也是绝妙。‘傅说调鼎’,傅说是前朝名相,出身微贱,却在版筑之间被先帝发现,后来辅佐朝政,成为一代贤臣。这典故用在这儿,说的是怀才不遇,却又不失希望。” 徐长年也接话道:“‘颜回负郭’就更妙了。颜回是前朝大贤,住在陋巷,箪食瓢饮,却安贫乐道。他这是在自比前贤啊。” 方子瑜叹了口气:“问题就在这儿。人家拿出来的诗,确实很好,咱们的人一时间也没办法反驳。那几个临江府的,脸上那笑……啧。” 姜浩然愤愤道:“这还不算完。后来他们又拿了一篇策论出来,说是今年府试的题目,他们那边的学子写的。咱们这边的人看了,又是半天没人说话。” 李莫羽淡淡道:“那篇策论我看了。写得确实好,条理清晰,论据扎实,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咱们这边,除了林兄,怕是没人能压得住。” 林砚秋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们人呢?” 方子瑜说:“还在藏书楼那边。说是要待到下午,等咱们的人再去切磋。” 林砚秋站起身,走到院子门口,往藏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隐隐传来人声,隔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那气氛,想想也知道。 他转身回来,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姜浩然急了:“林老弟,你不去看看?” 林砚秋摇摇头:“不去。” 姜浩然愣了:“为啥?” 林砚秋喝了口茶,慢慢道:“文会还没正式开始。现在去,算什么?私下斗气?赢了,人家说你不顾大体,输了,更丢人。” 姜浩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方子瑜点点头:“林兄说得对。现在去,确实不合适。等文会正式开始,光明正大地比,赢了才叫赢。” 李莫羽也点头:“那就再等两天。” 几人又坐了一会儿,这才告辞离开。 林砚秋不是不想去,而是知府大人对此事也重视,私底下叮嘱过他,一切等到文会开始。 私底下斗气,不妥。 咱们作为东道主,能让就让让。 既然知府大人都这么说了,他林砚秋能说什么呢? 他们走后,徐长年凑过来,小声问:“砚秋,你真不急?” 林砚秋看他一眼:“急什么?” 徐长年道:“那帮人可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来了。今天在藏书楼,明天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林砚秋笑笑,没说话。 急有什么用? 人家摆明了是来挑事的。你越急,他们越得意。等文会正式开始,有的是机会。 他继续低头看书。 徐长年见他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乖乖坐在一旁。 第二天,膳堂那边又出事了。 这次是吃饭的时候。 膳堂是府学里最大的屋子,能容纳上百人同时用餐。 平时本地生员和外来的学子分开坐,井水不犯河水。 但今天中午,几个临江府的学子端着饭,直接坐到了本地生员那一桌。 “挤一挤,挤一挤。” 为首的那个,正是前两天在藏书楼摆场子的,叫周瑾瑜,临江府去年府试第三。 本地生员们虽然不情愿,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往旁边挪了挪。 周瑾瑜坐下,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人聊。 第222章 《赠袁州诸友》 “你们袁州府的菜,味道还行。”他夹了一筷子,嚼了嚼,“比我们临江府差点,但也凑合。” 旁边几个临江府的学子跟着笑。 本地生员们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没人开口。 周瑾瑜又吃了几口,忽然问:“对了,你们那位林案首呢?怎么没见他来吃饭?” 一个本地生员硬着头皮道:“林案首住独院,有专人送膳,不来膳堂。” 周瑾瑜“哦”了一声,脸上露出那种意味深长的笑:“独院?听说知府大人特意给他腾出来的?啧啧,真是好待遇。” 旁边一个临江府的学子接话道:“那可不,人家是案首嘛。咱们这些人,哪能跟案首比?” 另一个也笑道:“就是就是。案首当然得住独院,哪能跟咱们挤一块儿?”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表面上是夸,那语气怎么听怎么不对。 本地生员们脸色涨红,却说不出一句话。 这时候,旁边桌上一个洪州府的学子也开口了。 那人姓陈,名伯玉,是洪州府这次来的学子之一,据说诗才了得。 “我听说林案首三元及第,想来学问是极好的。” 他慢悠悠地说,“只是不知,他这几日怎么不见人影?莫非是闭门苦读,准备文会上大显身手?”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周瑾瑜笑道:“陈兄这话说的,人家是案首,当然得压轴出场。哪能跟咱们一样,天天在外头晃?” 陈伯玉点点头,一脸正经:“说得对。咱们这些人,也就是给案首热热场子。” 话说到这份上,傻子都听得出来是在嘲讽。 一个本地生员终于忍不住,站起来道:“你们……你们说话放尊重点!” 周瑾瑜抬头看他,一脸无辜:“怎么?我们说什么了?夸林案首也不行?” 那本地生员气得浑身发抖,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旁边几个人连忙拉住他,小声劝:“别冲动,别冲动……” 周瑾瑜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嘴里还念叨着:“袁州府的学子,火气倒是不小。” 消息传到林砚秋耳朵里,已经是傍晚了。 来报信的还是姜浩然。他一进门就嚷嚷:“林老弟,你知不知道那帮人今天在膳堂说什么?” 林砚秋正在看书,抬起头,问:“说什么了?” 姜浩然把经过说了一遍,越说越气,最后道:“他们那意思,就是说你摆架子,不敢出来见人!” 徐长年在一旁听了,也来气:“这帮人,欺人太甚!” 林砚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刘教授那边知道吗?” 姜浩然说:“知道。有人去告状了。刘教授让人传话,说让大家忍一忍,等文会正式开始再说。” 林砚秋点点头:“那就听教授的。” 姜浩然急了:“林老弟,你就这么忍着?” 林砚秋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书,慢慢道:“姜兄,我问你,文会是什么时候?” 姜浩然说:“后天。” 林砚秋又问:“那帮人今天在膳堂说什么,很重要吗?” 姜浩然愣了愣,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林砚秋继续说:“他们现在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嘴皮子功夫。文会上见了真章,输了赢了,才叫定论。现在跟他们争,有什么意思?” 姜浩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砚秋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回去好好休息。后天,有的是机会。” 姜浩然走后,徐长年凑过来,小声问:“砚秋,你真不急?” 林砚秋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看书。 徐长年挠挠头,也不敢再问。 第三天,那些学子更过分了。 这次是洪州府的陈伯玉,拿了一首诗出来,说是“请袁州府的同窗指教”。 诗是这样的: 《赠袁州诸友》 千里相逢皆学子,一堂共话论文章。 袁州自古多才俊,今日何妨共举觞? 这诗表面上看是客气,但最后一句“今日何妨共举觞”,意思很明显:你们袁州府的才俊呢?出来喝一杯? 本地生员们看了,脸色都很难看。 这是明摆着的挑衅。 但问题是,人家拿出来的诗,你接不上。 有人想当场写一首回敬,憋了半天,写出来的东西自己都不好意思拿出来。 最后只能悻悻地散了。 消息传到林砚秋耳朵里,他还是那副样子,点点头,继续看书。 徐长年急得团团转,却也不敢多嘴。 终于,文会的前一天晚上,刘教授亲自来了独院。 林砚秋把他请进来,倒了茶。 刘教授坐下,叹了口气,道:“林案首,这几日的事,你都听说了吧?” 林砚秋点点头。 刘教授看着他,眼里带着点复杂:“你就真沉得住气?” 林砚秋笑了笑,道:“教授,学生不是沉得住气。学生是觉得,现在跟他们争,没意思。等明天文会正式开始,光明正大地比,赢了才叫赢。” 刘教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拍他肩膀:“好。有你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道:“明天文会,在明伦堂。你好好准备。” 林砚秋点点头:“学生明白。” 刘教授走后,徐长年凑过来,小声问:“砚秋,明天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凉拌呗。” “凉拌?凉拌是怎么办?”徐长年没想明白。 不过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看林砚秋这模样,肯定有对策了。 徐长年坐在一旁,看着林砚秋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想起他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 当时他还琢磨,这话啥意思?现在想想,可不就是嘛! 明天的文会,府学的教授们是高个子,林砚秋也是高个子。 他徐长年算什么? 顶多就是个在旁边摇旗呐喊的小喽啰。 第223章 四书五经清谈。 这么一想,他心里那点焦虑顿时消散了大半。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那我回去睡了。明天给你摇旗呐喊去。” 林砚秋头也不抬,摆摆手:“去吧去吧。” 徐长年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砚秋倒是不怎么担心,就算这府学的学子们再强,还能比华夏几千年的文化传承强? 那帮人这几天蹦跶得欢,明天,该收场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砚秋就起来了。 他换上那身月白色的长衫,对着铜镜照了照,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老吴送来的早饭也比平时丰盛些,说是刘教授特意交代的。 吃完早饭,林砚秋出了门,往明伦堂走去。 府学里今天格外安静。 平时这个时候,早就有学子在院子里晨读。 今天却一个人影都没有,想来都去明伦堂那边了。 走到半路,迎面走来两个人。 林砚秋定睛一看,是柳白元。 身后还跟着一个书童模样的人,瘦瘦小小,低着头。 柳白元见了他,脚步顿了顿,然后快步走上前,拱手行礼:“林案首,早。” 林砚秋也拱拱手:“柳公子早。” 柳白元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 “林案首,这几日我们府学的学子,多有冒犯。在下今日,特地向你赔个不是。” 林砚秋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柳白元见他不说话,继续道:“周瑾瑜他们几个,年轻气盛,说话没分寸。这几日在膳堂那边,言语上多有得罪。我虽是洪州府的,跟他们不是一路,但毕竟同是外来学子,理当约束他们才是。是我疏忽了。” 他说着,又拱了拱手,态度诚恳得很。 林砚秋看着他,心里倒是对这人高看了一眼。 这人学问还不知道如何,但这品行,确实不差。 他笑了笑,道:“柳公子言重了。游学切磋,本就是常有的事。言语之间有些意气之争,也正常。柳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柳白元听他这么说,脸色松了松,也笑道:“林案首大度。那在下就放心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各自往明伦堂走去。 林砚秋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身后有道目光在看他。 他回头一看,是柳白元身后那个书童。 那书童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林砚秋一看那人的身形,便知道那就是柳清照。 昨天还是女装,今天就换成了书童打扮。 想必是为了避嫌。 毕竟文会这种正式场合,她一个女子进去,确实不妥。 林砚秋收回目光,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明伦堂前,已经聚了不少人。 府学的学子们三三两两站在院子里,有的低声交谈,有的来回踱步。 临江府和洪州府的学子们聚在另一边,同样在低声说着什么。 林砚秋一出现,就有不少人朝他看过来。 有期待的,有好奇的,也有审视的。 徐长年、方子瑜、李莫羽、姜浩然几个人已经等在门口了。 见他来了,立刻围上来。 徐长年小声问:“砚秋,准备好了没?” 林砚秋点点头。 姜浩然搓着手,一脸紧张:“林老弟,待会儿可得好好收拾他们!这几天可憋屈死我了!” 方子瑜拍拍他肩膀:“姜兄,别给林兄压力。” 李莫羽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朝林砚秋点了点头。 林砚秋笑笑,没说什么。 这时,明伦堂的门开了。 刘教授走出来,朝众人招招手:“都进来吧。” 明伦堂里,庄严肃穆。 正前方三张长案后,刘教授居中而坐,左边是临江府的许教授,右边是洪州府的周教授。 三人面前各摆着一方砚台,几卷书册,还有一盏清茶。 堂下两侧,矮几一字排开。左边是袁州府的学子,右边是临江府和洪州府的学子。 林砚秋坐在左边首位,对面正是柳白元。 柳清照站在柳白元身后,一身书童打扮,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但林砚秋知道,她的目光时不时会往这边瞟一眼。 刘教授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文会,咱们按老规矩来。第一项,四书五经清谈。” 他顿了顿,看向左右两位教授,道:“许教授、周教授,咱们三人各出一题?” 许教授捋着胡子,笑道:“按规矩,该当如此。不过今日是游学,题目不宜太偏。我看,不如咱们共同商议一个,也省得学子们摸不着头脑。” 周教授点点头:“许教授说得是。那就共同商议一个。” 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很快达成一致。 刘教授抬起头,看向堂下众人,朗声道:“今日第一题,便论‘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议论声。 这个题目,出自《尚书·五子之歌》,是古代文人必考的经典论题。 人人都读过,人人都能说上几句。 正因为太常见,反而不好出彩。 说得浅了,显得没水平,说得深了,又容易落入俗套。 但正因如此,才最能看出功底。 许教授笑道:“这个题目好。诸位学子,不必拘束,畅所欲言。” 堂下安静了片刻。 临江府那边,一个学子站了起来。 是周瑾瑜。 他朝三位教授拱了拱手,又朝两边学子点点头,开口道:“学生不才,先抛砖引玉。”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者,言民为国之根基,根基稳固,则国家安宁。是以古之明君,皆以养民为务。轻徭役,薄赋税,使民安居乐业,则国祚绵长。若苛政猛于虎,民不聊生,则国本动摇,社稷倾覆。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他说完,又拱了拱手,坐了回去。 第224章 压轴的,总是最后出场! 这番话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但也没什么新意。 洪州府那边,一个学子站了起来。是陈伯玉。 他微微一笑,开口道:“周兄所言极是,但学生以为,尚有可商榷之处。” 周瑾瑜脸色微微一变,但没说什么。 陈伯玉继续道:“‘民为邦本’,固然不错。然‘民’为何物?‘本’在何处?若泛泛而谈,则天下谁人不知?学生以为,欲固其本,必先知其本。 民有士农工商之分,有贫富贵贱之别。其所需者不同,其所欲者各异。若一概而论,以同一法度治之,则未必能固其本。 譬如种树,根有深浅,土有肥瘠,浇灌之法岂能相同?是以治民之道,当因时而异,因地而异,因人而异。如此,方能真正固其本,宁其邦。” 他说完,朝三位教授拱了拱手,又看了周瑾瑜一眼,这才坐下。 周瑾瑜脸色有些难看,但当着三位教授的面,也不好说什么。 许教授捋着胡子,微微点头,显然对陈伯玉的发言颇为认可。 袁州府这边,几个学子交换了一下眼神。 方子瑜低声对林砚秋说:“这陈伯玉,倒是有些见地。” 林砚秋点点头,没说话。 这时,一个袁州府的学子站了起来。 姓赵,名明诚,是府学的老生员,平日里以博闻强记著称。 他朝三位教授拱了拱手,开口道:“学生斗胆,想与陈兄商榷一二。” 陈伯玉笑道:“请讲。” 赵明诚道:“陈兄方才说,民有士农工商之分,当因类施治。此言固然有理。然学生以为,若过于强调区分,则易生分别之心。士视农为贱,农视工为末,工视商为奸。如此,则民不相亲,国不相睦。岂非背离‘民为邦本’之初衷?” 他顿了顿,继续道:“学生以为,治民之道,当以‘仁’为本,以‘礼’为用。仁者,爱人之心也;礼者,相处之规也。有仁心,则视民如子;有礼规,则民各安其分。如此,不必刻意区分,而民自相亲,国自相睦。” 赵明诚说完,朝三位教授拱了拱手,又看了陈伯玉一眼,这才坐下。 陈伯玉笑了笑,正要开口反驳,旁边一个临江府的学子已经站了起来。 “学生有一言,请教赵兄。” 此人姓钱,名景深,是临江府这次来的学子中,最年轻的一个,据说才十七岁,但学问极好。 赵明诚点点头:“请讲。” 钱景深道:“赵兄所言‘仁’、‘礼’二字,固然是圣人之道。然学生有一惑——仁者爱人,礼者规行。若二者相冲突,当如何取舍?” 赵明诚微微皱眉:“愿闻其详。” 钱景深道:“譬如一人,行商贾之事,获利颇丰,然其商贾之行,为士人所不齿。以仁观之,其人亦民也,当爱之;以礼观之,其人操贱业,当卑之。爱之与卑之,孰先孰后?” 赵明诚沉吟了一下,道:“圣人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若其人行商贾,守诚信,不欺诈,则虽操贱业,亦可敬也。何来卑之之说?” 钱景深笑了笑,道:“赵兄此言,是以‘道’衡之,而非以‘礼’衡之。然‘道’与‘礼’又当如何区分?请赵兄明示。” 赵明诚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堂上安静了片刻。 钱景深等了一会儿,见赵明诚不答,便拱了拱手,坐了回去。 赵明诚脸色涨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悻悻地坐下。 袁州府这边的学子们,脸色都有些难看。 方子瑜皱起眉头,低声道:“这钱景深,年纪轻轻,辩才却了得。” 李莫羽点点头,没说话。 姜浩然忍不住了,站起来道:“学生姜浩然,愿向钱兄请教。” 钱景深笑着站起来:“请讲。” 姜浩然道:“钱兄方才所言,以‘道’衡之,以‘礼’衡之,学生以为,二者本是一体。圣人云,‘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礼者,道之形于外者也。故循礼即是循道,违礼即是违道。何来冲突之说?” 钱景深听完,点了点头,道:“姜兄所言,固然有理。然学生想请教姜兄。若有一人,其行合乎礼,而其心不合乎道,当如何?” 姜浩然一愣:“这……” 钱景深道:“譬如一人,每日向父母请安,奉茶递水,事事合乎礼数。然其心中,实厌父母,盼其早死。此人之行,合乎礼乎?合乎。此人之心,合乎道乎?不合。然则,此人当如何论?” 姜浩然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钱景深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便拱了拱手,又坐了回去。 姜浩然涨红着脸,讪讪地坐下,小声嘟囔:“这小子……嘴皮子真利索……” 袁州府这边,气氛越来越压抑。 临江府和洪州府的学子们,脸上都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许教授捋着胡子,笑而不语。 周教授端着茶盏,慢慢品着,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 刘教授面色平静,但眼底深处,隐隐有些担忧。 他看向林砚秋。 林砚秋坐在那里,面色平静,像是根本没听见刚才那几轮辩论。 徐长年急了,小声问:“砚秋,你咋还不出手?” 林砚秋看他一眼,没说话。 徐长年急得直搓手,却也不敢再催。 林砚秋目前还不急,毕竟这压轴的,都是最后出场。 你见哪次聚会,位高权重者有先到的? 不都是最后才出场的吗? 那柳白元都还没说话,他着什么急?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 钱景深环顾四周,笑道:“诸位,可还有人赐教?” 没人应声。 他又等了一会儿,正要坐下,忽然有人开口。 “学生有一言,请教钱兄。”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洪州府的柳白元。 钱景深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柳兄请讲。” 柳白元站起身,走到堂中央,朝三位教授拱了拱手,又朝钱景深点点头,这才开口。 “钱兄方才所举之例,学生以为,有可商榷之处。” 钱景深道:“愿闻其详。” 柳白元道:“钱兄言,有一人,行合乎礼,心不合乎道。然学生敢问钱兄,此人心中厌父母,其行能长久合乎礼乎?” 钱景深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这柳白元一句话,就能让他无法反驳。 第225章 学生林砚秋,有一言,请教诸位。 柳白元继续道:“圣人云,‘人而不仁,如礼何?’无仁心而循礼,其礼必伪。伪者,不可久也。今日奉茶,明日奉茶,后日亦奉茶。然其心厌之,日复一日,必有疏漏之时。 一旦疏漏,其伪立现。故曰,无仁心之礼,非真礼也。钱兄所举之例,不过一时之伪,不足为论。” 他说完,朝钱景深拱了拱手,又朝三位教授点点头,这才回到座位。 堂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钱景深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拱了拱手,道:“柳兄高论,受教了。” 说完,坐了回去。 许教授捋着胡子,微微点头,道:“柳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周教授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没说话,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得意”二字。 袁州府这边,学子们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柳白元这一番话,虽然驳倒了钱景深,但他毕竟是洪州府的人,不是袁州府的。 赢了,也是洪州府赢。 跟他们袁州府有什么关系? 刘教授看向林砚秋,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焦虑。 林砚秋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堂中央。 朝三位教授拱了拱手,又朝两边学子点点头,这才开口。 “学生林砚秋,有一言,请教诸位。” 堂上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柳白元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有期待,有审视,也有几分警惕。 钱景深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显然等着看他出丑。 周瑾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屑,那意思分明是:你终于肯出来了? 许教授和周教授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刘教授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鼓励。 林砚秋开口了。 “方才诸位所言,皆不离‘民’、‘本’二字。然学生以为,诸位所言,皆得其表,未得其里。”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钱景深眉头一挑,笑道:“哦?愿闻林案首高论。” 林砚秋道:“‘民为邦本’四字,出自《尚书·五子之歌》。然诸位可知,此四字之前,尚有一句?” 钱景深微微一怔。 林砚秋道:“《五子之歌》全文,首句云:‘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民可近,不可下’者,言民可亲近,不可卑视。此乃‘民为邦本’之根基。若无此根基,则‘民为邦本’不过空谈。” 周瑾瑜冷笑一声,道:“林案首此言差矣。‘民可近,不可下’与‘民为邦本’,本是一意,何来根基之说?” 林砚秋看他一眼,淡淡道:“周兄所言,是以今人之心,度古人之意。《五子之歌》作于何世?夏朝。夏朝去今几千年?周兄可曾读过夏朝典籍?” 周瑾瑜被他一问,顿时语塞。 林砚秋继续道:“学生不才,曾读过一部古籍,名曰《夏箴》。此书今已失传,唯《逸周书》中偶有引述。 《夏箴》有云:‘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与守邦。’此乃‘民为邦本’之源头。‘后’者,君也。 君无民,无以守邦;民无君,无以相生。君民相须,本固邦宁。此乃夏人之见,与后世儒家之说,大不相同。” 堂上安静了片刻。 钱景深皱起眉头,道:“《夏箴》?学生从未听闻此书。林案首莫不是信口开河?” 林砚秋笑了笑,道:“钱兄未曾听闻,便以为此书不存在?” 钱景深脸色微微一变。 周瑾瑜也道:“林案首,文会之上,当以实学服人。若引典籍,须有出处。若无出处,便是杜撰。” 林砚秋看向三位教授,道:“三位教授在此,学生岂敢杜撰?《夏箴》一书,《逸周书·文传解》中曾有引述。诸位若不信,可请教授查证。” 许教授和周教授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微妙。 他们当然知道《夏箴》这本书——但也仅仅是“知道”而已。 书里具体写了什么,他们也不甚了了。 刘教授沉吟了一下,开口道:“《夏箴》一书,确实见于《逸周书》引述。不过此书读者甚少,其内容如何,老夫亦不详。” 他顿了顿,看向旁边的书吏,道:“去藏书楼,将《逸周书》取来。” 书吏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堂上安静下来。 林砚秋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像是在等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临江府和洪州府的学子们,脸色都有些微妙。 他们本以为林砚秋是随口杜撰,没想到教授们竟然承认有这本书。 钱景深皱着眉头,低声道:“就算有这本书,又能说明什么?” 林砚秋听见了,微微一笑,道:“说明什么?说明钱兄方才所言,皆是以今论古,以己度人。治民之道,当因时因地因人而异。 钱兄方才自己也说过这话,怎么到了自己头上,就忘了?” 钱景深脸色一变。 林砚秋继续道:“夏人视君民相须,周人视民为邦本,汉人视民为赤子,唐人视民为衣食父母。时代不同,观念各异。 若以今日之见,强解古人之意,则无异于刻舟求剑。诸位寒窗苦读十余载,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 堂上静得落针可闻。 周瑾瑜脸色涨红,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钱景深皱着眉头,一时也接不上话。 陈伯玉沉吟了一下,正要开口,却被林砚秋抢先。 “陈兄方才言,民有士农工商之分,当因类施治。此言有理,然未臻其极。” 陈伯玉微微一怔:“愿闻其详。” 林砚秋道:“《管子·牧民》有云:‘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管子以‘牧民’喻治国,视民如牛羊,需牧养之。此乃春秋之见。” 他顿了顿,继续道:“《商君书·垦令》有云:‘民不贵学问则愚,愚则无外交,无外交则国安而不殆。’商君以‘愚民’为策,视民如工具,需驾驭之。此乃战国之见。” “《韩非子·五蠹》有云:‘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韩非以‘法治’为本,视民如徒众,需训导之。此亦战国之见。” 第226章 还来?无理取闹是吧? 他一口气引了三部古籍,每一部都是先秦经典,每一部都有明确的出处。 堂上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书他们当然都听说过,但真正读过的,没几个。 林砚秋继续道:“管子、商君、韩非,皆一时之杰,其说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管子知牧而不知教,商君知驭而不知养,韩非知法而不知情。然其皆有所本,皆有所据,非凭空杜撰。” 他看向钱景深,道:“钱兄方才以‘仁’、‘礼’二字论民,固然不错。然‘仁’、‘礼’二字,出于儒家。儒家之外,尚有百家。百家之外,尚有诸子。 诸子之外,尚有上古遗训。若只知儒家,不知其他,则如坐井观天,所见者小。” 钱景深脸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林砚秋又看向周瑾瑜,道:“周兄方才以‘轻徭薄赋’论民,固然不错。然‘轻徭薄赋’四字,出于《孟子》。孟子之前,尚有管子‘取民有度’之说; 管子之前,尚有《夏箴》‘君民相须’之论。若只知孟子,不知管子,不知《夏箴》,则如管中窥豹,只见一斑。” 周瑾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接不上话。 林砚秋最后看向陈伯玉,道:“陈兄方才以‘因类施治’论民,固然不错。然‘因类施治’四字,出于《吕氏春秋》。《吕氏春秋》之前,尚有《周礼》‘辨方正位’之说;《周礼》之前,尚有《尚书》‘别生分类’之论。 若只知《吕氏春秋》,不知《周礼》,不知《尚书》,则如盲人摸象,各执一端。” 陈伯玉苦笑一声,拱了拱手,道:“林案首高论,受教了。” 林砚秋点点头,又看向三位教授,道:“学生所言,皆有典籍可查。三位教授若不信,可命人查证。” 刘教授捋着胡子,微微点头,眼神里满是欣慰。 许教授和周教授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复杂。 这时,去藏书楼取书的书吏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卷书册。 刘教授接过来,翻了几页,果然找到了《逸周书·文传解》中引述《夏箴》的段落。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道:“《夏箴》一书,确实存在。《逸周书》中引述甚明。” 许教授干咳一声,道:“此古籍过于晦涩,寻常学子未曾听闻,也是常事。” 周教授也点点头,道:“许教授说得是。古籍浩如烟海,岂能尽知?林案首博闻强识,难得难得。” 两人这话,表面上是夸林砚秋,实际上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堂上安静了片刻。 林砚秋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等着三位教授宣布结果。 然而,就在刘教授准备开口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洪州府那边响了起来。 “学生有一言,想请教林案首。”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洪州府一个不起眼的学子,姓孙,名文焕,之前一直没发过言。 林砚秋点点头:“请讲。” 孙文焕站起身,拱了拱手,道:“林案首方才引经据典,博闻强识,学生佩服。然学生有一惑——《夏箴》也好,《管子》也罢,皆上古之书。 夏朝去今数千年,管子去今亦千余年。彼时之民,与今日之民,岂可同日而语?彼时之策,施于今日,岂能奏效?” 他说着,看向四周,语气渐渐激昂起来:“学生以为,古人之书,可资借鉴,不可照搬。若以古绳今,则如刻舟求剑,胶柱鼓瑟。 林案首博古通今,当知此理。然方才所言,一味引古,却未言古策如何用于今时。此非舍本逐末乎?” 这话说得刁钻。 表面上是请教,实际上是在质疑林砚秋。 你光知道引经据典,可这些古书上的道理,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堂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临江府和洪州府的学子们,眼神都亮了起来。 对啊! 古书多有什么用?能解决现在的问题吗? 袁州府这边的学子们,脸色又紧张起来。 徐长年小声嘀咕:“这人……怎么还来?” 李莫羽没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林砚秋听完,非但没有慌乱,反而笑了。 啧啧啧,还来?无理取闹是吧? 那我可不客气了! “孙兄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看着孙文焕,道:“古策如何用于今时?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他顿了顿,继续道:“《尚书·吕刑》有云:‘刑罚世轻世重,惟齐非齐,有伦有要。’此言何意?刑罚之轻重,当因时而异,因地而异。古人之法,不可照搬,然古人之理,可资借鉴。” 孙文焕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林砚秋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周礼·地官·司徒》有云:‘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一曰六德:知、仁、圣、义、忠、和。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 三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此周代教民之法也。” 他看向孙文焕,道:“敢问孙兄,今日府学所教者,与此何异?” 孙文焕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林砚秋又道:“《管子·权修》有云:‘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此言教育之重,古今同理。 《管子·牧民》又云:‘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此言民心之重,古今同理。” 他看向四周,声音渐渐提高:“古人之策,施于今日,自当因时损益。然古人之理,如‘顺民心’、‘重教化’、‘取民有度’者,千古不易。若以‘古今异时’为由,一概否定,则如因噎废食,岂非愚乎?” 堂上安静下来。 孙文焕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第227章 玩套路是吧? 他本来想用“古今异时”来驳倒林砚秋,没想到林砚秋直接把古人之理和古人之策分开,引经据典,条条在理。 他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时,临江府那边又站起一个人。 姓吴,名子玉,也是之前一直没发过言的。 他拱了拱手,道:“林案首所言,固然有理。然学生以为,古人之理虽在,今人之心不同。古之民淳朴,今之民狡诈;古之民知足,今之民贪求。以古理治今民,譬如以舟行陆,岂能通达?” 这话一出,堂上又是一阵议论。 许教授微微点头,觉得这话问得也有几分道理。 林砚秋看向吴子玉,笑了笑,道:“吴兄此言,是以今人之心,度古人之心。” 吴子玉一愣。 林砚秋道:“《尚书·无逸》有云:‘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此言居上位者,当知民之艰辛。无论古之民、今之民,饥则求食,寒则求衣,劳则求息,苦则求安。 此乃人情之常,千古不易。吴兄言古之民淳朴,今之民狡诈。然淳朴者,何以淳朴?狡诈者,何以狡诈?无他,教化之不同也。” 他顿了顿,继续道:“《孟子·滕文公上》有云:‘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此言教化之重。民之善恶,系于教化,而非系于时代。 若以‘今民狡诈’为由,弃古理不用,则如医者见病难治,弃医不用,岂非本末倒置?” 吴子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砚秋又道:“《荀子·性恶》有云:‘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此言人性本恶,须待礼义教化而后善。荀子去今亦千余年,其言今日可废乎? 若以‘古今异时’废之,则《荀子》一书,可尽焚矣。” 他说着,看向三位教授,笑道:“三位教授在此,学生斗胆一问:府学所藏《荀子》,可曾焚毁?” 刘教授忍不住笑了,捋着胡子道:“自然不曾。” 林砚秋点点头,又看向吴子玉,道:“吴兄,可还有疑问?” 吴子玉脸涨得通红,拱了拱手,讪讪地坐下了。 堂上安静下来。 这回,是真的没人说话了。 林砚秋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再开口,便拱了拱手,准备回座。 然而就在这时,又一个人站了起来。 这回站起来的,是洪州府一个胖胖的学子,姓马,名文才。 他拱了拱手,道:“林案首且慢,学生还有一言。” 林砚秋停下脚步,看着他。 马文才清了清嗓子,道:“林案首方才所言,学生都听了。引经据典,头头是道。然学生以为,林案首所言,皆是一面之词。” 众人一愣。 马文才继续道:“《墨子·非命》有云:‘有命则富而可贫,无命则贫而可富。’此乃墨家之说,与儒家大异。林案首方才引儒、道、法诸家,却独不引墨家,岂非有所偏废?” 他说着,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堂上众人面面相觑。 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但又好像哪里不对? 林砚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道德绑架?又或是扣帽子? 玩套路是吧? 这我熟啊,就看你能不能接的住了! “马兄此言,学生受教了。” 马文才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林砚秋继续道:“马兄既引《墨子》,想必对墨家之学颇有研究。学生斗胆,请教马兄几个问题。” 马文才脸色微微一变,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道:“请讲。” 林砚秋道:“《墨子·兼爱上》有云:‘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也,必知乱之所自起,焉能治之;不知乱之所自起,则不能治。’敢问马兄,墨子此言,与今日所论‘民为邦本’,有何关联?” 马文才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林砚秋又道:“《墨子·尚贤上》有云:‘故古者圣王之为政,列德而尚贤,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敢问马兄,此言与管子‘取民有度’之说,孰优孰劣?” 马文才额头上渗出细汗,还是答不上来。 林砚秋继续道:“《墨子·节用中》有云:‘凡足以奉给民用,则止。诸加费不加于民利者,圣王弗为。’敢问马兄,此言与孟子‘轻徭薄赋’之说,异同何在?” 马文才站在那里,汗如雨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堂上静得落针可闻。 林砚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便拱了拱手,道:“马兄既引墨家,却不晓墨家之学,岂非叶公好龙?” 说完,他转身回到座位。 马文才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本来只是想借着墨家之名,刁难一下林砚秋,没想到林砚秋对墨家之学也如此熟悉,反过来把他问得哑口无言。 四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嘲笑的,有同情的,也有嫌弃的。 他站在那里,进退不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旁边一个声音响起。 “马兄,坐下吧。” 是柳白元。 马文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自家教授一眼,终于灰溜溜地坐下了。 堂上又安静下来。 刘教授正要宣布结果,忽然,又一个人站了起来。 这回站起来的,是洪州府的另一个学子,姓秦,名少游,之前也没发过言。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道:“学生还有一言。” 众人面面相觑。 还来? 林砚秋也看向他,面色平静。 秦少游道:“林案首方才所言,学生都听了。引经据典,确实广博。然学生以为,林案首所言,皆是他人之言,非己之言。引古人以证己说,固然不错。然若只会引古人,而无己见,则与抄书何异?” 这话一出,堂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这话说得更刁钻了。 你引经据典厉害,但这些都是古人的话,你自己的见解呢? 林砚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秦兄此言,学生受教。” 第228章 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央,看着秦少游,道:“秦兄既问学生己见,学生便斗胆一言。” 他顿了顿,朗声道:“学生以为,‘民为邦本’四字,当分三层解之。” “第一层,民为邦之本,本固则邦宁。此乃常识,人人皆知。然‘本’者何谓?非谓民可凌驾于君上,亦非谓君当屈从于民意。‘本’者,根基也。根基不固,则大厦将倾。故君欲守其邦,必先固其本。” “第二层,固本之道,在顺民心,在重教化,在取民有度。顺民心,则民不怨;重教化,则民知礼;取民有度,则民不困。三者兼备,本乃可固。” “第三层,固本之要在‘通变’。古之民与今之民,所处不同,所需亦异。然民心向善,千古如一;教化之功,百代不废。故古人之理可循,古人之策不可泥。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因人制宜,此乃‘通变’之道。” 他说完,看向秦少游,道:“此乃学生己见,秦兄以为如何?” 秦少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砚秋这番话,既有古人之理为根基,又有自己之见为发挥。三层剖析,条理清晰,既不离古,又不泥古。 他想挑毛病,却挑不出来。 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够了。” 众人循声望去,是柳白元。 他站起身,走到秦少游身边,看着他,脸色铁青。 “秦兄,你还要丢人丢到什么时候?” 秦少游愣住了:“柳兄,我……” 柳白元打断他:“林案首方才所言,引经据典,条条在理。你们不服,三番五次刁难,林案首都一一驳了。现在又问己见,林案首也答了。你还要怎样?” 秦少游脸涨得通红,想辩解,却说不出话。 柳白元转向三位教授,拱了拱手,朗声道:“三位教授,学生柳白元,代表洪州府,承认此局清谈,林案首胜出。” 此言一出,堂上一片哗然。 秦少游傻眼了。 他愣愣地看着柳白元,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回事? 我不是给咱们洪州府挣面子吗? 你柳白元出来反对我做什么? 他看向自家教授,想寻求支持。 却见周教授脸色铁青,瞪了他一眼,沉声道:“还不退下!” 秦少游这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他灰溜溜地坐回座位,心里委屈得要命。 他想不明白。 自己明明是想给洪州府挣脸面,怎么到头来,反而被自己人骂? 堂上,只剩下临江府那个吴子玉还站在那里。 他本来是站起来声援秦少游的,结果秦少游被柳白元骂回去了,他还傻站着。 现在,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里那个悔啊。 他看向自家教授,想求救。 许教授瞪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 吴子玉欲哭无泪。 他只是想声援一下,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他站在那儿,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慢。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四周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有嘲笑的,有同情的,有嫌弃的,还有等着看好戏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退下,又觉得就这样退下太丢人。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接不上林砚秋的话。 站在那里,进退两难,煎熬得要死。 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 林砚秋看着他都想笑,这人也是够倒霉的。 林砚秋想起了一句话: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终于,许教授看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叹了口气,道:“子玉,退下吧。” 吴子玉如蒙大赦,拱了拱手,灰溜溜地坐回座位。 坐下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腿都在抖。 他心里暗暗发誓。 以后这种场合,打死他也不出风头了。 太煎熬了。 堂上终于安静下来。 三位教授交换了一下眼神。 刘教授站起身,朗声道:“今日清谈,诸位学子各抒己见,精彩纷呈。林案首引经据典,见解独到,赢得此局。诸位可有异议?” 没人应声。 还能有什么异议? 人家引经据典,有理有据。自己这边的人三番五次刁难,都被一一驳倒。 最后连自己人都看不下去,主动认输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 刘教授等了片刻,见无人开口,便点点头,道:“既然如此,第一项清谈,林砚秋胜出。” 话音刚落,袁州府这边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徐长年第一个跳起来,冲上去就要抱林砚秋,被林砚秋一把推开。 姜浩然激动得直搓手,嘴里念叨着:“赢了赢了!林老弟赢了!” 方子瑜笑着拱手,道:“林兄,佩服。” 李莫羽点点头,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道:“应该的。” 对面,临江府和洪州府的学子们,脸色各异。 有的低着头,不好意思看人。 有的脸色铁青,愤愤不平。 有的则一脸茫然,还没从刚才的戏剧中回过神来。 柳白元坐在那里,面色平静,看着林砚秋的背影,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原以为,今日这场文会,自己至少能与林砚秋平分秋色。 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不过这才第一场呢,清谈他不擅长,也未必其他方面他就会输给林砚秋。 他身后,柳清照依旧低着头。但她握紧的拳头,已经松开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林砚秋,又低下头去。 许教授和周教授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刘教授满面红光,捋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 多少年了,袁州府终于在这等文会上扬眉吐气了一回。 他看着林砚秋,越看越顺眼。 这小子,行。 林砚秋却喜怒不流于色,表面上淡定得很。 刘教授捋着胡子,笑容满面,道:“既然如此,第一项清谈,便到此为止。诸位回去歇息片刻,下午再继续第二项。” 众人纷纷起身,往外走。 林砚秋刚走到门口,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林案首!林案首!” “林兄!你太厉害了!” “刚才那些话,听得我热血沸腾!” 袁州府的学子们一个个脸上放光,眼里的崇拜都快溢出来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夸着,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 第229章 说话声音都大了。 这几天,他们可憋屈坏了。 从临江府和洪州府的人来了之后,他们就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 膳堂里被人挤兑,藏书楼前被人压着,走在路上都能听见那些外府学子阴阳怪气地议论。 “袁州府不过如此”、“这府学看着气派,学子却不怎么样”。 更憋屈的是,他们确实接不上话。 人家拿出来的诗,水平确实高,他们自认水平不够,技不如人。 想吵架,又怕丢人。 只能忍着。 可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们也找过林案首,毕竟刘教授也说过,有什么事,多请教林案首。 但是他们找过几次,林案首的说法和刘教授一样,让他们多忍让。 他们打心里觉得,这林案首会不会是怕了? 不过经过今天以后,他们才明白过来,这林案首是早就计划好了。 就等着今天在文会好好杀杀他们的威风。 连带着他们也一起跟着扬眉吐气了。 这种感觉,太爽了! “林兄,你刚才引的那个《夏箴》,我连听都没听过!”一个学子凑上来,满脸崇拜,“你在哪儿看的?” 林砚秋笑笑:“藏书楼里有。回头你去翻翻。” 另一个学子也凑过来,道:“还有那个《管子》的‘取民有度’,我以前读过,但就没往那方面想。林兄你是怎么把这些都串起来的?” 林砚秋道:“多看书,多琢磨。看得多了,自然就通了。” 众人纷纷点头,一副受教了的模样。 徐长年跟在林砚秋身后,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朝旁边的人使眼色,那意思分明是:看见没?这是我兄弟!我兄弟! 方子瑜走在旁边,面带微笑,眼神里带着由衷的佩服。 他自问才学不差,但今日这场清谈,他确实插不上嘴。 林砚秋引的那些典籍,有些他连名字都没听过。 李莫羽依旧那副淡然模样,但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心情不错。 姜浩然最激动,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夸林砚秋厉害,一会儿骂那帮外府学子活该,一会儿又担心下午的比试。 兴奋得跟个小孩似的。 相比之下,临江府和洪州府的学子们,就没那么舒坦了。 他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脸上都带着几分颓丧。 “那个林砚秋,怎么这么厉害?”有人小声嘀咕。 “可不是嘛。那些书,我听都没听过。” “《夏箴》?《逸周书》?那都是什么玩意儿?” “谁知道。反正教授们说是真有的。” 一个学子压低声音,道:“你们说,会不会是袁州府学的教授给他漏题了?” 旁边几个人一愣。 他继续说:“你们想啊,那些典籍,又不是科举要考的。咱们谁有空去看那些杂书?他林砚秋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把这些冷门典籍都背下来吧?除非……” 他没说完,但那意思很明显。 另一个学子皱起眉头,道:“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让教授听见了,吃不了兜着走。” “就是就是。教授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再说了,你没看见吗?咱们洪州府的柳白元都主动认输了。他要真是靠漏题赢的,柳白元能看不出来?” 这话一出,先前那人讪讪地闭上了嘴。 但也有人低下头,眼珠子转了转,不知在想什么。 中午,林砚秋没有回独院,而是跟着众人一起去了膳堂。 徐长年有些意外,小声问:“砚秋,你不回去吃?老吴送的可比膳堂的好多了。” 林砚秋摇摇头,道:“今天就不回了。这么多人要是都挤过去,小院非得塌了不可。” 徐长年想了想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 确实,看这帮人这兴奋劲儿,要是真跟着去了独院,非得把门槛踩烂不可。 到时候刘教授那边不好交代,知府大人那边也不好交代。 膳堂里,人声鼎沸。 袁州府的学子们聚在一起,占了五六张桌子,一个个眉飞色舞,讨论着刚才的清谈。 “你们说,下午第二项会考什么?” “应该是诗词吧?文会嘛,清谈完了就是诗词。” “诗词好啊!林案首诗才了得,那首‘大鹏一日同风起’,你们听过没有?” “听过听过!那诗写得真好!” “那下午咱们稳了!” 众人说得兴起,声音也越来越大。 有人故意朝临江府那边瞟了一眼,阴阳怪气道:“有些人啊,上午输了,下午怕是要输得更惨。” 旁边的人跟着笑。 临江府那边,几个学子脸色顿时变了。 一个瘦高个子的学子站起身,朝这边走过来,冷着脸道:“你说谁呢?” 袁州府这边,刚才说话那人也不怵,站起来道:“我说谁,谁心里有数。” “你~”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林砚秋站起身,拦住了自己这边的人。 他看向那个临江府的学子,面色平静,语气也平缓,但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 “这位兄台,食不言,寝不语。膳堂乃用餐之所,不是争论之地。有什么话,下午文会上再说也不迟。” 那学子一愣,没想到林砚秋会这么说。 林砚秋又朝其他府学的学子们拱了拱手,道:“诸位兄台,方才是我等言语有失,若影响到了各位,在下在此赔个不是。” 他说着,当真微微欠了欠身。 袁州府的学子们愣了愣,虽然心里不忿,但林砚秋既然这么说了,他们也不好再闹,都讪讪地坐下。 那临江府的学子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怎么回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位教授一起走了进来。 许教授走在最前面,脸色不太好看。 他刚才在门口,隐约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他扫了一眼临江府那个学子,又看了看袁州府这边,沉声道:“膳堂重地,喧哗什么?” 那学子脸色一白,赶紧低下头,小声道:“学生……学生知错。” 第230章 什么叫留在袁州府可惜了? 许教授瞪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刘教授上前一步,道:“许教授息怒。年轻人血气方刚,言语上有些冲突,也是常事。既然没闹起来,就算了吧。” 他说着,看向袁州府的学子们,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提醒:“你们也是,赢了第一场,是好事。但不能因为赢了就沾沾自喜,失了分寸。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今日赢了,不代表永远能赢。时刻警醒,才是为学之道。” 袁州府的学子们纷纷点头,齐声道:“学生谨记。” 刘教授又看了林砚秋一眼,眼里带着几分赞许。 刚才那番话,他听见了。 这小子,赢了之后不骄不躁,还能主动道歉平息争端,这份气度,难得。 许教授也看了林砚秋一眼,脸色缓和了些。 他转向临江府那个学子,沉声道:“还站着干什么?回去!” 那学子如蒙大赦,灰溜溜地跑回自己那桌。 周教授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洪州府那边的学子们,见他们都老老实实坐着,没有人出头,这才微微点头。 柳白元坐在那里,面色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心里清楚,要不是他之前主动约束住了自家学子,现在挨骂的可能就是洪州府的人了。 三位教授进了膳堂里间的雅室。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雅致。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四菜一汤,热气腾腾。 三人落座,刘教授亲自给两位斟了茶,笑道:“粗茶淡饭,两位将就用些。” 许教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叹了口气,道:“刘教授,你们袁州府,这回可是出了个了不得的学生啊。” 刘教授笑了笑,谦虚道:“许教授过奖。那孩子确实用功,但也只是运气好罢了。” 周教授在一旁淡淡道:“运气好?刘教授这话,可就太谦虚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刘教授,道:“那个林砚秋,我今天算是见识了。引经据典信手拈来,那些冷门典籍,有些我都没听过。这孩子,是下了真功夫的。” 刘教授捋着胡子,嘴上谦虚,眼里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哪里哪里。周教授过誉了。” 许教授叹了口气,道:“刘教授,你就别谦虚了。我们临江府,这几年也出了几个不错的后生。可跟你们这个林砚秋一比……唉,差远了。” 他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 刘教授看了他一眼,安慰道:“许教授也不必妄自菲薄。你们临江府那个钱景深,年纪轻轻,辩才了得,将来也是可造之材。” 许教授苦笑一声,道:“可造之材?也就那样吧。跟林砚秋一比,还是差得远。”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听说,这孩子诗才更厉害?” 刘教授微微一怔,看向他。 许教授道:“我这两天让人打听了一下。你们这个林砚秋,可不只是经史子集读得好。诗才也是一绝。那首‘大鹏一日同风起’,还有那首‘吾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我都听说了。” 周教授也点点头,道:“我也听说了。上次徽县诗会,他一口气写了三首诗,首首都好。尤其是那首‘吾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现在到处都在传。” 他说着,看向刘教授,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刘教授,这孩子,你们是从哪儿挖来的?” 刘教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道:“这个……他就是我们袁州府的学子,不是挖来的。” 周教授叹了口气,道:“可惜啊可惜。要是早几年被我们发现,怎么也得想办法弄到洪州府去。” 许教授也点头,道:“就是。这等人才,留在你们袁州府,可惜了。” 刘教授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不乐意了。 什么叫留在袁州府可惜了? 这几个意思? 你们说的这叫人话? 合着你们这次不是切磋文学,而是挖墙脚来了? 这他可忍不了了。 他放下筷子,正色道:“两位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袁州府怎么了?袁州府就不能出人才?” 许教授见他急了,连忙摆手,道:“刘教授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唉,算了,不说了。” 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周教授也笑了笑,道:“刘教授别多心。我们是羡慕。羡慕你们袁州府,出了这么个好苗子。”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道:“下午还有诗词。这孩子诗才了得,我们洪州府怕是又要输了。” 许教授也苦笑道:“我们临江府也一样。看来这次文会,咱们两家怕是要成就这位林案首的名头了。” 刘教授听了,心里的得意压都压不住。 他端起酒杯,笑道:“两位太谦虚了。下午比试还没开始,胜负尚未可知。来来来,喝酒喝酒。” 三人碰了一杯。 许教授和周教授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这个刘老头,嘴上谦虚,心里指不定乐成什么样了。 吃过饭后,袁州府的学子们还舍不得散,一个个围在林砚秋身边,七嘴八舌地问着。 “林兄,你方才清谈时那些典籍,都是什么时候读的?教教我们呗?” “就是就是。以后要是再有这种场合,咱们也能露两手。” 林砚秋被他们围在中间,哭笑不得。 他扫了一眼众人那期待的眼神,知道不回答点什么,今天是脱不了身了。 他想了想,开口道:“诸位兄台,在下只有一句话,想送给各位。”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竖起耳朵。 林砚秋道:“空谈性理,只能修身;实济民生,方能安国。” 他顿了顿,继续道:“读书人读圣贤书,不是为了在文会上与人争胜,而是为了将来出仕为官,造福一方。若只把心思用在口舌之争上,便是舍本逐末了。” 众人听了,都愣住了。 院子里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小声嘀咕:“林兄这话……说得真好。”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掌声。 众人回头一看,三位教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正看着这边。 刘教授满脸笑容,带头鼓掌。 许教授和周教授站在他身后,眼神里都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第231章 白鹿书院山长? 许教授心里默默重复着那句话:“空谈性理,只能修身;实济民生,方能安国……” 他在心底细细品味,越品越觉得有味道。 这话说得多好啊! 把读书人的本分说得透透的。 这学子,不光有学问,还有见识,有格局。 他看向林砚秋的眼神,多了几分钦佩。 周教授更是忍不住微微点头,心里感慨万千。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读书,也曾有过这样的抱负,后来官场沉浮,慢慢就淡了。 这孩子年纪轻轻,竟然能有这等见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他在心里默默给了八个字的评语:此子有宰辅之姿。 刘教授走上前,拍了拍林砚秋的肩膀,笑道:“好,说得好!读书人当如是!” 林砚秋被他拍得身子一晃,赶紧道:“学生胡言乱语,教授莫要取笑。” 刘教授捋着胡子,笑道:“不是胡言,是真言。行了,都散了吧。下午还有比试,回去歇息片刻。” 众人这才散了。 下午未时,明伦堂里再次聚满了人。 经过上午的清谈,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袁州府的学子们一个个昂首挺胸,眼里的自信藏都藏不住。 临江府和洪州府的学子们则低调了许多,坐在那里,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几位教授眼看到了时辰还没来,众学子议论纷纷。 明伦堂里,左边袁州府,右边临江府和洪州府,几十号人干坐着,茶水都喝了两轮了,那三张主案后头还是空的。 “什么情况?教授们怎么还不来?” “是啊,约好的时辰早过了。”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周瑾瑜坐在临江府那边,皱着眉头,手里的折扇一开一合,显得有些不耐烦。 他朝门口张望了几眼,压低声音对旁边的钱景深道:“这教授,也太不守时了。” 钱景深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 对面,徐长年凑到林砚秋耳边,小声嘀咕:“砚秋,你说教授们干嘛去了?该不会是中午吃多了闹肚子吧?” 林砚秋瞥他一眼:“你以为是教授是你啊,饿死鬼投胎似得。” 徐长年讪讪一笑,缩回去了。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刘教授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他身后跟着许教授和周教授,再往后,还有两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穿青灰色儒袍,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中透着几分锐利。 他走路的步子很稳,一看就是久居上位的人。 旁边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细布长衫,眉清目秀,眼睛乌溜溜的,正四处打量着明伦堂里的学子们。 三位教授走到主案后头落座,那中年男子则被请到了一旁的客座。 那是平时留给贵宾的位置。 刘教授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道:“诸位久等了。方才在门口遇上一位贵客,耽误了些时辰,老夫在此赔个不是。” 他侧身指向那中年男子,道:“这位是南昌府白鹿书院的宋山长,宋明诚先生。”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白鹿书院? 那可是南昌府最有名的书院! 据说建院已有百年,培养出来的举人数不胜数,进士也出过好几位。 这宋山长能当上书院的掌舵人,那可不是一般人。 许教授在一旁补充道:“宋先生乃当代大儒,曾任翰林院编修,后辞官归乡,专心教书育人。白鹿书院能有今日之盛,全赖宋先生之功。” 周教授也点头道:“宋先生桃李满天下,咱们在座的,说不定日后就有去白鹿书院求学的。” 堂下又是一阵议论。 林砚秋看了那宋山长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少年。 那少年正好奇地打量着众人,目光扫过林砚秋时,停了停,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宋山长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笑道:“诸位不必拘礼。老夫此次带着孙儿游历,正好路过此地,听闻几位教授在此举办文会,便厚着脸皮来凑个热闹。诸位该比试比试,该切磋切磋,就当老夫不存在。” 他说着,拍了拍身边那少年的肩膀,道:“这孩子刚读完四书,带他出来长长见识。”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是来蹭课的。 不过蹭课蹭到这种规格的文会上,这面子可真不小。 刘教授等宋山长落座,这才转向众人,朗声道:“既然人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第二项比试。” 他看了看许教授和周教授,道:“中午咱们商议过了,第二项比试诗词,题目就用咏志。” 许教授点点头,道:“咏志,这个题目好。诸位皆是新晋学子,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正该咏一咏心中之志。” 周教授也道:“不限韵,不限体,每人一首。一炷香为限。” 说完,三人又看向宋山长。 宋山长摆摆手,笑道:“三位教授定就好,老夫就是个看客。” 刘教授点点头,朝堂下一挥手:“笔墨纸砚,分发下去。” 几个书吏端着托盘走进来,把笔墨纸砚一一摆到各人面前的小案上。 然后一个差役点燃了一炷香,插在堂前的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 堂上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的研墨声。 林砚秋坐在那里,慢慢研着墨,脑子里却没闲着。 咏志? 这题目太宽泛了。 从古至今,咏志的诗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想写出彩,不容易。 他看了一眼对面。 柳白元正低着头,似乎在构思。 他的笔搁在砚台上,半天没动。 再旁边,周瑾瑜皱着眉头,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 林砚秋心里琢磨着,这几个人里,柳白元肯定没问题,他的名气可不小,算是附近这几个州府最有名的学子。 周瑾瑜嘛……听说他写过一首《秋日登楼》,传得很广,水平确实高。 但这人发挥不稳定,今天能不能写出那种水平的诗,难说。 第232章 选择困难症犯了! 至于其他人,也就是陪跑的份。 他正想着,余光瞥见有人已经开始动笔了。 是临江府的一个学子,姓什么来着? 林砚秋没记住。 那人写了几笔,又停下,想了想,继续写。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开始动笔。 姜浩然坐在林砚秋斜后方,急得直搓手。 他抓耳挠腮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出来,低声嘟囔:“咏志……咏志……我这志有啥好咏的……我就想考个秀才,回去跟媳妇好好过日子……这能写成诗吗? 我能有什么大志向啊,要不是媳妇和孩子盼着我考个举人回去,我都打算放弃考举人了。能考上秀才,我都满足了。当官老爷哪有回家抱着媳妇孩子过日子舒坦。” 徐长年倒是淡定,慢悠悠地研着墨,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当然,林砚秋知道他的底子,他对诗词不是很在行,也就看看能写点试帖诗的水平。 方子瑜已经动笔了,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稳。 他对诗词一道颇有研究,不知道今日发挥的如何。 李莫羽是属于比较全面的人,不管是文章经略还是诗词歌赋,都有所涉猎。 他这时候也还没动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砚秋收回目光,继续研墨。 他心里在想另一个问题:用哪首诗? 咏志的诗,他脑子里太多了。 李白的、杜甫的、苏轼的、辛弃疾的……随便拎出来一首,都能把在场的人震住。 但问题就在这儿。 太多了。 选择太多,也是个麻烦事。 他想起后世那些选择困难症的人,站在奶茶店门口,对着菜单能纠结十分钟。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陷入这种困境。 该死的选择困难症。 他叹了口气,继续研墨。 正在他研墨的时候,临江府的许教授忽然开口了。 “诸位,老夫有一言补充。” 他站起身,看向众人,目光特意在林砚秋那边停了一瞬,然后才继续道:“今日诗词比试,以‘咏志’为题,须是现场新作。此前写过、传过的旧作,一律不得使用。” 他说完,又看了林砚秋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这话就是说给你听的。 林砚秋哭笑不得。 他当然明白许教授的意思。 他之前那几首诗,早就传遍府城了,要是今天拿出来,别人还比什么? 不过文会确实有这个规矩。 只是教授特意强调一遍,显然是怕他不知道,或者怕他装不知道。 他朝许教授微微点头,意思是:学生明白。 许教授这才收回目光,坐了回去。 林砚秋继续研墨,心里却松了口气。 既然不能用旧作,那就不用纠结了。 现场写一首新的就是。 香尽。 差役敲了一声小钟。 刘教授站起身,道:“时间到。诸位停笔。” 众人纷纷搁下笔。 刘教授看向左右两位教授,道:“按规矩,由各府教授点名诵读。先从临江府开始?” 许教授点点头,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开口道:“临江府,张廷玉。” 一个瘦高的学子站了起来。 林砚秋这才知道,原来那人叫张廷玉。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走到堂中央,朝三位教授拱了拱手,又朝两边点点头,然后开始诵读自己的诗: 《咏志》 青灯黄卷十余春,只向书窗问本真。 笔下文章空自许,胸中抱负与谁陈? 秋风又起江南岸,明月还照陇上人。 他日若遂凌云志,不负寒窗苦读身。 读罢,堂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许教授微微皱了皱眉。 这首诗,写得不算差。 中规中矩,起承转合都有,意思也明白。 但就是……太普通了。 没有灵气,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他看向张廷玉,眼神里带着几分失望。 张廷玉低着头,脸色有些黯然。 他自己也知道,今天没发挥好。 可这诗他已经尽力了,写出来就是这样,没办法。 许教授叹了口气,转向刘教授和周教授,道:“两位以为如何?” 刘教授捋着胡子,沉吟了一下,道:“中规中矩,无功无过。可入三等。” 周教授点点头,道:“同意。” 许教授在心里叹了口气。 三等,就是最末一等。 他原以为张廷玉至少能拿个二等,没想到…… 他摆摆手,道:“下去吧。” 张廷玉低着头,回到座位,脸涨得通红。 旁边几个临江府的学子小声安慰他,他也没吭声。 许教授又点了几个名字,都是临江府的学子。 有的写得还不如张廷玉,有的稍微好一点,但没有一个能让人眼前一亮的。 许教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在心里暗暗祈祷:周瑾瑜,你可一定要稳住啊。 轮到洪州府了。 周教授接过名单,看了一眼,开口道:“洪州府,陈伯玉。” 陈伯玉站了起来。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走到堂中央,朝三位教授拱了拱手,又朝宋山长那边欠了欠身,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诵读: 《述志》 十年砥砺剑锋寒,欲向青云试羽翰。 笔下风雷惊日月,胸中丘壑起波澜。 休言世路多艰险,且看男儿自胆肝。 他日若登龙虎榜,好将姓字报平安。 读罢,堂上掌声明显热烈了许多。 许教授眼睛一亮,微微点头。这首诗,比张廷玉那首强多了。 “笔下风雷惊日月,胸中丘壑起波澜”——这两句写得真有气势。 刘教授捋着胡子,连连点头,道:“好!此诗有气魄,有格局。可入一等。” 周教授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道:“陈伯玉,不错。下去吧。” 陈伯玉拱了拱手,回到座位,朝旁边的同窗笑了笑,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临江府那边,几个学子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张廷玉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膝盖里。 轮到袁州府了。 刘教授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沉吟了一下,开口道:“袁州府,李莫羽。” 李莫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刘教授会点他。他原以为会先点方子瑜,或者直接点林砚秋。 毕竟林砚秋是案首,而且他的诗才冠绝全场。 不过怕是林砚秋一出场,其他学子都呈诗的胆量都没了。 但既然点了,他也不能推辞,整理好衣袖后,他站了起来。 第233章 这事有古怪。 他走到堂中央,朝三位教授拱了拱手,又朝宋山长那边欠了欠身,然后开始诵读: 《言志》 少年心事付瑶琴,弦断犹存未了音。 万里云程初试翼,十年灯火自明心。 休言前路无知己,且向青山觅故岑。 他日乘风归去后,人间何处不清阴。 读罢,堂上安静了片刻。 刘教授微微皱了皱眉。 这首诗,写得不错。用典也巧,“瑶琴”、“弦断”出自伯牙钟子期,说的是知音难觅。 后面“万里云程”、“十年灯火”,也都是读书人的常用意象。 但就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跟陈伯玉那首比起来,不够大气。 许教授也看出来了,开口道:“李莫羽这首诗,温婉有余,气魄不足。可入二等。” 周教授点点头,道:“同意。比陈伯玉那首,确实差了一筹。” 刘教授沉默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他看向李莫羽,眼神里带着几分惋惜。 李莫羽面色平静,拱了拱手,回到座位。 方子瑜拍了拍他肩膀,小声说了句什么。 李莫羽摇摇头,没说话。 林砚秋看了他一眼,心里也有些惋惜。 李莫羽的才学,他清楚。 今天这首诗,确实没发挥出他的水平。 要是发挥的好,入个一等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这时候,周教授压低声音,对刘教授道:“怎么?还藏着掖着?林砚秋林案首,不打算叫出来了?” 刘教授捋着胡子,慢悠悠地看了一眼林砚秋的方向,然后也压低声音回道:“好诗,总得放在最后吧?我怕他写的诗一出场,你们府学的学子,怕是不敢继续下去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那股子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许教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行行行,你袁州府出了个宝贝,让你得意一会儿。” 三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明伦堂里,还是能让周边人听见。 宋明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听到了“林砚秋”三个字。 这个名字,最近在南昌府可是如雷贯耳。 他想起前几天去南昌府最大的书肆“文汇堂”时,掌柜的亲自迎出来,手里捧着一叠诗稿,笑得合不拢嘴:“宋山长,您看看这几首诗!新来的,传疯了!” 他接过来一看,第一首就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当时他就愣住了。 这诗写得……太狂了。 也太好了。 掌柜的在一旁絮絮叨叨:“这几天来问这诗的读书人,一天比一天多。小的已经加印了三回,还是不够卖。听说写这诗的是个年轻秀才,叫什么林砚秋,袁州府的。” 宋明诚又翻了翻后面,还有“吾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尽倾江海里,赠饮天下人。”、“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一首好,一首比一首狂。 他当时就问:“这人多大?” 掌柜的想了想,道:“听说也就二十出头,今年刚中的秀才,还是案首。” 二十出头,案首,写出这样的诗。 宋明诚当时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所以这次听说袁州府有文会,他二话不说,带着孙儿就来了。 他不是来游历的,是来亲眼看看这个林砚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然,还有另一个目的。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孙子。 这孩子叫宋清源,今年十二岁。 七岁开蒙,四书五经早已烂熟于心,文章经略、诗词歌赋,样样拿得出手。 按道理来说,他这个年纪,以他的学识来说,考上个秀才功名没什么问题,但他还没参加过科举,还是个白身。 主要是宋明诚压着不让参加科举,就是为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鸣惊人。 今年的计划,是先让他在文会上露露脸,把名气打出去。 明年再下场,一路考上去,最好能冲进殿试。 状元他不敢想,太难了。 但进士,他有把握。 要是能在今天的文会上,压过这个林砚秋一头……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林砚秋身上。 林砚秋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宋清源顺着祖父的目光看过去,小声问:“爷爷,那个就是林砚秋?” 宋明诚点点头。 宋清源看了几眼,收回目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爷爷,我想试试。” 宋明诚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然后转向三位教授,开口道:“三位教授,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刘教授一愣,忙道:“宋山长请讲。” 宋明诚笑了笑,道:“老夫这个不成器的孙儿,也跟着读了些书。今日难得遇见这样的盛会,想让他也下场,和诸位学子交流交流。不知可否?” 几位教授对视一眼,都笑了。 许教授摆摆手,笑道:“宋山长客气了。既然是文会,大家都可以交流。令孙既然有这个想法,自然可以。” 周教授也点头,道:“无妨无妨。小孩子嘛,多见见世面是好事。” 刘教授更是笑着招手:“来来来,小朋友,别紧张。写不好也不要紧,在场的都是你的师兄,大家帮你指点指点。” 宋清源站起身,规规矩矩地朝三位教授行了个礼,又朝两边的学子们拱了拱手,礼数周到得很。 “学生宋清源,见过诸位师长、师兄。” 他说话的声音清清脆脆,不卑不亢。 然后他从旁边取出准备好的笔墨纸砚,铺在小案上,开始研墨。 动作不急不慢,稳稳当当。 刘教授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他看了一眼宋清源,又看了一眼宋明诚,心里隐隐有些猜测。 这小子,怕是不简单。 以宋山长的秉性和学识,怎么会这个孩子还没参加科举? 宋山长不可能不重视他们宋家的教育,这事有古怪。 第234章 我? 接下来,几位教授又点了几个人。 有临江府的,有洪州府的,也有袁州府的。 有的写得不错,拿了个二等,有的写得一般,只能拿三等。 这一轮是由其他府学的教授,随即互相抽验,看看普通学子的真实水平,所以诗的质量大多数差强人意。 姜浩然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膝盖里。 他心里默念着:别点我别点我别点我…… 念了十几遍,脑门上都冒汗了。 旁边徐长年看他那样,忍不住小声问:“姜兄,你咋了?” 姜浩然头也不抬,小声道:“紧张。” 徐长年道:“紧张啥?又没点你。” 姜浩然道:“万一点了呢?” 徐长年想了想,道:“那就写呗。写得好不好,反正就那样。” 姜浩然抬起头,瞪他一眼:“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写过似的。” 徐长年嘿嘿一笑:“我写了啊,我早就写完了。好不好另说,反正交差了。” 姜浩然:“……”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那位学子。” 姜浩然没反应。 “那位学子,对,就是低着头的那位。” 姜浩然还是没反应。 旁边的徐长年推了推他,小声道:“姜兄,叫你呢。” 姜浩然猛地抬起头,一脸懵逼地看向台上。 洪州府的周教授正指着他这边,面带微笑,道:“那位学子,你的诗可否呈念一二?” 姜浩然愣了愣,指了指自己:“我?” 周教授点点头,笑道:“对,就是你。” 姜浩然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看向刘教授,眼神里带着求救的意思。 刘教授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 他早就听说过这个姜浩然。 考了好几年才考上秀才,学问一般,胜在基本功扎实。 所以这才能考上秀才,要是用功苦读,说不定还是有希望能考上举人的。 不过他没什么大志向,是被媳妇逼着考的。 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家抱着媳妇孩子热炕头。 这种学生,能写出什么好诗? 只希望他别闹什么笑话就好! 姜浩然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堂中央,那步子,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但既然被点到了,就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朝三位教授拱了拱手,又朝两边点点头,然后从袖子里掏出自己那张诗稿。 展开一看,他脸都绿了。 刚才紧张,把诗稿攥得全是褶子。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咏志》 平生志不在青云,只愿田家伴野云。 春种秋收仓廪满,妻贤子孝顺心殷。 闲来浊酒邀邻饮,兴至清茶对月闻。 若问功名何所恋?不如归去事耕耘。 念完,堂上安静了三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笑声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哈哈哈哈——” “平生志不在青云……这志向,真是……” “春种秋收仓廪满,妻贤子孝顺心殷。这是咏志还是咏老婆孩子?” “闲来浊酒邀邻饮……他这是想当农夫啊!” “秀才当农夫,这这这……” 笑声越来越大,有的人笑得直拍大腿,有的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姜浩然站在堂中央,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站着,等大家笑完。 上首,三位教授的表情各异。 许教授嘴角抽了抽,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憋得辛苦。 周教授直接别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刘教授则是捂着脸,恨不得说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府学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学生? 写诗咏志,咏的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这也叫志? 他感觉自己的老脸都丢尽了。 胸无大志,简直是胸无大志! 客座上,宋明诚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孙子。 宋清源也愣住了,随即抿了抿嘴,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小声对宋明诚道:“爷爷,这人……挺有意思的。” 宋明诚点点头,笑道:“是挺有意思。” 笑声渐渐平息。 姜浩然站在那里,脸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反而多了一丝坦然。 反正都念了,爱咋咋地吧。 他朝三位教授拱了拱手,灰溜溜地回到座位。 徐长年拍了拍他肩膀,小声道:“姜兄,厉害。” 姜浩然瞪他一眼:“厉害个屁。” 徐长年道:“真的。你这诗,我敢说在场没人写得出来。” 姜浩然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也是? 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丢人了。 林砚秋坐在前面,听着后面的动静,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个姜浩然,还真是个妙人。 其实总体来说,他的诗还真不算差,甚至能入个二等。 就是这诗中表达的情感,有些过于非主流了? 这算是咏的什么志? 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 林砚秋有些无奈了,他还真是勇啊。 你好歹装一装呢? 这是不装了,直接摊牌了? 笑声渐渐平息下来。 姜浩然已经回到座位,旁边的徐长年还在那拍他肩膀,小声说着什么“姜兄厉害”、“你这诗独一份”之类的,也不知道是安慰还是调侃。 上首,三位教授交换了一下眼神。 许教授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开口道:“这首诗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周教授接过话头,语气尽量平和:“诗本身写得不算差。格律工整,用词朴实,意境也清晰。若论诗艺,可入三等。” 许教授点点头,表示同意。 刘教授坐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三等? 他恨不得给个不入等。 但人家周教授说得客观,诗确实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这志向……唉。 他看向姜浩然,眼神复杂得很。 这个姜浩然,他刚才还在想别闹笑话,没想到他结结实实给了自己一个惊吓。 这和让他当众上茅厕有什么区别? 真是丢死人了,他们袁州府怎么会出这样的学子? 刘教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看了看台下那些还在憋笑的学子,又看了看旁边两位教授那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表情,心里那个气啊。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劝他别来府学,直接回家种田去算了! 第235章 花花轿子众人抬嘛。 等台下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刘教授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接下来……” 他看了一眼名单,目光落在方子瑜身上。 “袁州府,方子瑜。” 方子瑜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他低着头,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 刚才姜浩然那首诗,他也差点没绷住。 这会儿脸上还有些残余的笑意,得赶紧收一收。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抬起头,走到堂中央。 朝三位教授拱了拱手,又朝宋山长那边欠了欠身,方子瑜从袖中取出自己的诗稿,展开,开始诵读: 《述怀》 少年负笈访名山,万卷书藏天地间。 笔底风雷惊海岳,胸中丘壑动江关。 敢言壮志轻三舍,未许浮云蔽九寰。 他日若登龙虎榜,好将姓字列朝班。 读罢,堂上安静了片刻。 刘教授眼睛一亮,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神色。 好! 这首诗写得好! “笔底风雷惊海岳,胸中丘壑动江关”。 这两句气势磅礴,比陈伯玉那首毫不逊色。 而且“敢言壮志轻三舍,未许浮云蔽九寰”,既有志向,又有骨气,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嘛! 他捋着胡子,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许教授也点了点头,道:“这首诗不错。起承转合工整,用典也恰当,‘轻三舍’、‘蔽九寰’,都有出处。比陈伯玉那首,不遑多让。” 周教授沉吟了一下,道:“与陈伯玉相比,方子瑜这首诗更偏重志向的表达,陈伯玉那首更偏重气魄的展现。各有所长,难分高下。” 刘教授听了,心里更高兴了。 他看向方子瑜,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也有几分刻意,故意说给姜浩然听的:“好!这首诗才是我袁州府学子该有的样子!读书人,就当有此志向!有此抱负!” 他说着,又瞥了一眼姜浩然的方向,那眼神分明在说:看见没?这才是榜样! 姜浩然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这会儿他也想通了,人各有志嘛不是。 你想要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我想躬耕田间子孙环绕,都只是个人志向罢了。 哪种高尚,而哪种又低贱呢? 都是人为赋予的。 方子瑜面色平静,朝三位教授拱了拱手,回到座位。 旁边几个袁州府的学子纷纷朝他拱手,小声说着“方兄厉害”、“好诗好诗”。 方子瑜一一回应,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许教授看着方子瑜的背影,感慨道:“袁州府今年,确实出了不少人才啊。方子瑜这首诗,放在哪一府,都能入一等。” 周教授也点头,道:“确实。这首诗若是在洪州府,也能排进前三。” 刘教授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捋着胡子,笑道:“两位过奖了。方子瑜这学生,确实不错。” 他说着,目光扫过台下,落在柳白元和林砚秋身上。 现在在场的,也就这两位还没出场了。 众人心里都清楚,这两位的诗才,最低也是一等水平。 但方子瑜这首诗一出,确实出乎大家意料之外。 没想到这方子瑜不声不响的,竟然还有此等诗才? 不少人心里开始嘀咕起来。 “这方子瑜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这么厉害。” “是啊,这首诗跟陈伯玉那首比,一点都不差。” “那柳白元和林砚秋能不能压得住,还真不好说。” “谁知道呢?反正待会儿就知道了。” 陈伯玉坐在洪州府那边,脸上虽然还带着笑,但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凝重。 他原以为自己那首诗稳了,没想到方子瑜半路杀出来,直接跟他打了个平手。 他看了一眼柳白元,又看了一眼林砚秋,心里暗暗盘算着。 柳白元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身后的柳清照低着头,但偶尔抬起眼,目光会往林砚秋那边瞟一下。 这时,刘教授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客座上的宋明诚。 “宋山长,方子瑜这首诗,您给点评点评?” 他说着,脸上带着几分期待。 花花轿子众人抬嘛。 名气这种东西,不就是文人之间互相吹捧出来的? 宋山长若是能开口夸几句,方子瑜这名气可就起来了。 宋明诚笑了笑,放下茶盏,开口道:“既然刘教授相邀,老夫就斗胆说几句。”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央,看了看方子瑜,又看了看那首诗,捋着胡子道:“这首诗,确实不错。” “少年负笈访名山,万卷书藏天地间——起句便有气象。负笈访名山,说的是求学问道的志向。万卷书藏天地间,气魄更大,把读书的境界一下子打开了。” “笔底风雷惊海岳,胸中丘壑动江关——这两句是诗眼。风雷、海岳,丘壑、江关,对仗工整,意境开阔。尤其一个‘惊’字,一个‘动’字,把读书人的志向写活了。” “敢言壮志轻三舍,未许浮云蔽九寰——这两句见风骨。‘轻三舍’用的是《左传》的典故,说的是退避三舍,但这里反用其意,是说志向之大,连三舍都不放在眼里。‘未许浮云蔽九寰’,立意更高——不是怕被遮蔽,而是不许被遮蔽。” “他日若登龙虎榜,好将姓字列朝班——收得稳,既有期待,又不张扬。” 他说完,看向方子瑜,眼里带着几分赞许:“后生可畏。这首诗,若放在南昌府的文会上,也能排在前列。” 方子瑜连忙站起身,躬身行礼:“山长过誉,学生愧不敢当。” 宋明诚摆摆手,笑道:“不必谦虚。好就是好。” 他说着,回到座位,看了一眼身边的孙子,又看向三位教授,笑道:“看见我豫章省出了这么多优秀的学子,老夫心甚慰。这次带着清源这孩子来参加文会,也算是让他长了见识。” 第236章 学问不详,做人不厚道! 刘教授笑道:“宋山长客气了。令孙能来,是我们的荣幸。” 宋明诚点点头,又道:“方才清源看着诸位师兄吟诗作对,也是心有所感,写了一首拙作。想拿出来献献丑,请诸位秀才公点评一二,不知可否?”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宋清源要写诗? 那孩子看着也就十二三岁吧? 三位教授对视一眼,都笑了。 刘教授道:“宋山长太客气了。既然是文会,大家都可以交流。令孙既然有诗作,不妨拿出来让诸位师兄指点指点。” 许教授也点头,道:“正是。小孩子嘛,多练练是好事。” 周教授更是笑道:“来来来,让咱们也见识见识宋山长孙儿的才学。” 台下,学子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心想,这孩子看着也就十二三岁,能写出什么好诗? 顶多就是小孩子练笔的水平。 有人则想,毕竟是宋山长的孙子,从小耳濡目染,应该不会太差。 但要说能跟在场这些秀才比,那是不可能的,大家可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人。 这文人相轻,自古便是惯例。 就算有着宋山长的名头在这儿,他们也看不上,就连柳白元和林砚秋,在场众人也照样有不服的。 陈伯玉更是眼睛一亮,觉得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 他站起身,朝宋山长拱了拱手,笑道:“宋山长放心,令孙的诗,学生一定悉心指点。以后若是去了南昌府,学业上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可以来找学生探讨。” 他说完,还特意看了宋山长一眼,脸上带着殷勤的笑。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人都愣了愣。 陈伯玉这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 但仔细一想,人家是宋山长的长孙,从小跟着山长读书,会缺人指点? 需要你一个秀才上赶着往上贴? 陈伯玉说完,也意识到好像有点冒失,脸上微微一红,讪讪地坐下了。 宋山长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笑着点点头,道:“陈公子有心了。日后若是有机会去南昌府,可来白鹿书院坐坐,老夫一定扫榻相迎。” 陈伯玉听了,心里又惊又喜,连忙拱手道谢。 台下,不少人心里暗暗嘀咕:这陈伯玉,还真是脸皮厚。 不过宋山长居然接话了,还邀请他去白鹿书院? 这待遇,啧啧…… 这时,宋清源站了起来。 他朝三位教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又朝两边的学子们拱了拱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诗稿,展开。 动作不急不慢,神情平静得很。 台下,众人看着他,眼神里多少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优越感。 毕竟,这孩子连功名都没有。 就算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 陈伯玉更是微微抬起下巴,等着待会儿好好指点一番。 宋清源清了清嗓子,开始诵读: 《秋日述怀》 少小闻道慕圣贤,青灯黄卷已经年。 胸中自有凌云志,笔下何须叹逝川。 万里风云来眼底,千秋事业在眼前。 他日若遂平生愿,不负人间四月天。 读罢,堂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陈伯玉的下巴,慢慢收了回去。 他的嘴微微张着,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首诗…… 这首诗写得…… 比他好。 不对,是比他和方子瑜都好。 “胸中自有凌云志,笔下何须叹逝川”,这句的气魄,比他那个“笔下风雷惊日月”还要大。 凌云志,本来就是读书人的追求,但“何须叹逝川”,直接把孔子的典故化用得不着痕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但人家不叹,人家直接往前走。 “万里风云来眼底,千秋事业在眼前”——这两句更是了不得。 万里风云,千秋事业,这是何等的胸襟?他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居然能写出这种句子? 陈伯玉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他刚才还说要悉心指点人家,结果人家的诗甩他几条街。 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旁边几个洪州府的学子,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柳白元坐在那里,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 他看了宋清源一眼,又看向宋山长,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方子瑜也愣住了,随即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原以为自己那首诗已经够好了,没想到这孩子…… 姜浩然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小声对徐长年道:“这……这是十二岁写的?” 徐长年也傻眼了,喃喃道:“我十二岁的时候,四书五经都没背全……” 林砚秋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少年,嘴角微微上扬。 有点意思。 他一直觉得这宋山长来的蹊跷,没想到是在这儿等着? 就等着文会这个舞台搭建好,反而成了他孙子的的扬名地? 啧啧啧,这宋山长,学问还不知道,做人有点不厚道啊。 这不是把他们几个府学的脸皮踩在脚底了吗? 台上,三位教授的反应也各不相同。 刘教授最先回过神来。 他捋着胡子的手顿住了,眼睛微微眯起,盯着宋清源看了好一会儿。 这首诗的水平,绝对不在陈伯玉和方子瑜之下,甚至还要略胜一筹。 尤其是那股子气魄,那股子“万里风云来眼底”的胸襟,根本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 除非…… 他猛地想起刚才自己就觉得不对劲。 这孩子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沉稳得很,没有一点紧张的样子。 待人接物周到得不像个孩子,眼神清明,气度从容。 当时他还以为是家教好,现在想想…… 他看向宋明诚,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这老头,是故意的吧? 说什么“路过此地”,说什么“带孙儿长长见识”,合着是拿他们几个府学的学子当垫脚石,给他孙子扬名呢! 他正想着,许教授和周教授也反应过来了。 许教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但眼神里那点微妙的变化,藏都藏不住。 周教授干咳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说话。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都明白了。 这宋山长,可真会挑时候。 他孙子这首诗,要是放在平时,顶多就是在家宴上念一念,亲朋好友夸几句。 但现在当着三个府学的面,当着几十个秀才的面念出来,那效果可就不一样了。 今天在场的这些人,回去之后会怎么传? 【PS:感谢各位陪伴到现在的老读者们的支持,谢谢大家的鼓励!每次在评论和打赏都能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真的很感动,谢谢大家喜欢。 最近数据有点差,收入也跌,吃面都不敢加蛋了。花了几个月时间爬上来的评分,也莫名其妙跌到了7.9,哭唧唧。大家要是喜欢这本书,可以帮忙在书荒广场推推书,或者给个五星好评,给作者一点动力。 然后关于加更规则,从今天开始,打赏礼物每次累计达到50元,加更一章,上不封顶,希望大家能支持一下。 每天每天可以送三个免费的为爱发电,大家有时间的可以支持一下。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再这样下去,我都想兼职拍擦边挣钱去了......】 第237章 我辈读书人,理当如此! “你知道吗?白鹿书院宋山长的孙子,才十二三岁,在文会上写的诗,把咱们这些秀才都比下去了!” “什么?这么厉害?” “可不是嘛,那诗写得,几个府城的案首都自愧不如!” 这么传着传着,这孩子的大名可就传出去了。 刘教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复杂情绪,脸上挤出笑容,道:“好诗!真是好诗!宋山长,您这孙儿,了不得啊!” 许教授也连忙点头,笑道:“确实了不得。这诗,放在今天这场文会上,也是数一数二的。” 周教授跟着附和:“宋山长不愧是大儒,宋家的文脉有人延续了。” 宋明诚捋着胡子,笑得一脸慈祥,嘴上却道:“哪里哪里,小孩子胡写几句,让诸位见笑了。” 他说着,看向宋清源,道:“还不快谢谢诸位教授的夸奖?” 宋清源规规矩矩地朝三位教授行了个礼,道:“学生谢过三位教授。” 然后又朝两边的学子们拱了拱手,道:“学生才疏学浅,日后还要多向诸位师兄请教。” 礼数周全,滴水不漏。 台下,陈伯玉的脸色更难看了。 请教? 就这水平,还用请教谁? 他心里那点小算盘,彻底打空了。 林砚秋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好笑。 这宋山长,真是个老狐狸。 带着孙子来蹭会,结果蹭出了这么大一个风头。 他看了一眼那个少年,又看了一眼柳白元。 柳白元刚巧这时候也看了林砚秋一眼,眼里却没有任何胆怯,反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林砚秋微微一怔,随即心里暗暗点头。 是啊,柳白元作为附近几个州府有名的才子,自有他的傲气。 洪州柳氏,那是豫章省数得上的书香门第,族中出过好几位翰林。 柳白元从小就被寄予厚望,是族中最耀眼的天才。 这样的人,怎么会怕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林砚秋看着柳白元,忽然对这人越来越感兴趣了。 有股子傲气,但不张狂;有才学,但不卖弄。 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我辈读书人,理当如此! 他正想着,柳白元已经站起身了。 没等教授点名,他整了整衣袍,从容走到堂中央。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学子们面面相觑,几位教授也微微一愣。 柳白元朝三位教授拱了拱手,又朝宋山长那边欠了欠身,然后开口道:“宋公子的诗自是极好,学生不才,也有一首拙作,还请宋山长和几位先生、诸位同窗指点一二。” 这话说得漂亮。 “宋公子”三个字,把宋清源当做同一层次的对手相待,既表明了重视,又不失分寸。 话里话外虽然谦虚,但那语气、那姿态,分明带着几分强势。 几位教授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欣慰的神色。 就算柳白元不站出来,他们也要点名了。 今天这场文会,三个府学的秀才加在一起,要是被一个还没参加科举的孩童压了一头,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们几个教授的脸还要不要了? 到时候外面的人说起来,可不会说宋山长的孙子才气冲天,只会说那几个府学的秀才,连个孩子都不如。 这名声要是传出去,他们以后还怎么教书育人? 现在柳白元主动站出来,正合他们的意。 刘教授连忙点头,笑道:“柳公子请。” 许教授和周教授也纷纷点头,眼神里带着期待。 宋山长坐在客座上,看着柳白元,微微眯了眯眼。 柳白元?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洪州柳氏的嫡长子,,据说诗才了得,在豫章省年轻一辈中颇有名气。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地方上的吹捧,现在看来有几分意思…… 他捋着胡子,脸上带着笑,语气客气了几分:“柳公子客气了。老夫在南昌府也听过你的名声,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柳白元不卑不亢,微微欠身:“山长过誉。学生不过是读了些书,当不得山长如此夸赞。” 宋山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这孩子,不光有才学,气度也不差。面对他这种级别的赞誉,不卑不亢,从容应对,确实难得。 柳白元转过身,面向众人。 他没有拿诗稿。 袖子里分明揣着,但他没掏出来。 他站在堂中央,长身玉立,月白色的长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过众人,然后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文会述志》 少年意气薄青云,万里山河待我分。 笔扫千军惊日月,诗成百代动星文。 何妨白眼嗤流俗,自有丹心报圣君。 他日若登台阁上,敢言天下第一人。 第238章 我靠,这么有逼格? 堂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不是因为诗好,虽然诗确实好,但是因为柳白元那股子气势也十分惊人。 念到最后一句“敢言天下第一人”时,他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不是狂妄,不是自大,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坦坦荡荡的傲气。 念完,他一挥衣袖,转身坐下。 动作潇洒利落,衣袂飘飘,不带走一片云彩。 坐下之后,他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众人的反应。 堂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砚秋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我靠,这么有逼格? 他刚才还在想,柳白元这人不错,有傲气。 没想到人家不光有傲气,还有逼格! 主动站出来,不卑不亢地说话,不用诗稿直接念,念完一挥衣袖转身坐。 这一套动作下来,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诠释了:如何优雅地装逼。 林砚秋心里那个佩服啊。 他心里默默念叨着一句后世流传甚广的诗: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说的就是这种人吧? 他看了一眼柳白元那身月白色的长衫,那从容淡定的表情,那举手投足间的风度,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这得学啊!得好好学! 下次要是在崔清婉面前也来上这么一招,她不得爱自己爱得死去活来?恨不得立刻拜堂成亲? 他越想越美,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柳白元身后的柳清照。 柳清照低着头,正拿着笔在桌上的宣纸上写着什么。 林砚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差点忘了,这柳清照也是才女一个。 估计是刚才听着听着,灵感来了,在创作诗稿呢。 他收回目光,等着看众人的反应。 堂上,终于有人回过神来。 “好!”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紧接着,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好诗!真是好诗!” “‘笔扫千军惊日月,诗成百代动星文’——这两句绝了!” “最后那句‘敢言天下第一人’,这才叫志向!” “柳兄太厉害了!” 学子们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人拍案叫绝,有人摇头晃脑地反复念叨,有人恨不得站起来给柳白元鼓掌。 洪州府的学子们最激动。 刚才宋清源那首诗出来的时候,他们心里憋屈得要命。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写的诗把他们全压下去了,这脸往哪儿搁? 现在柳白元站出来了,一首诗直接镇住全场。 他们的腰杆子,一下子就挺直了。 陈伯玉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刚才被宋清源的诗压得抬不起头,心里正憋屈呢。现在柳白元一首诗,直接把场子找回来了。 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他心里偏偏不是滋味。 柳白元的诗,比他好。 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原以为自己跟柳白元差不了多少,现在看来……差得远呢。 他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方子瑜坐在袁州府那边,轻轻叹了口气。 他刚才那首诗,跟宋清源比,已经落了下风。 现在柳白元这首诗一出,差距就更大了。 “敢言天下第一人”。 这种话,他写不出来。 不是写不出来,是不敢写。 他没有那个底气。 李莫羽面色平静,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看了柳白元一眼,又看了林砚秋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研墨。 姜浩然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小声对徐长年道:“这诗……也太狂了吧?” 徐长年也傻眼了,喃喃道:“狂是狂,可人家有狂的本事啊……” 姜浩然想了想,点了点头。 周瑾瑜坐在临江府那边,脸色铁青。 他今天发挥得不好,心里本来就憋屈。 现在柳白元这首诗一出来,他连跟人家比的资格都没有。 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最后还是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许教授注意到他的反应,在心里叹了口气。 周瑾瑜这学生,今天是真的没发挥好。 可那又怎么样? 人家柳白元是凭本事写的诗,输了就是输了。 不过再怎么说,这柳白元也代表了他们几个府学的脸面,总归是好事。 原本没有宋清源,这次文会本来是几个府学之间的较劲,但是宋清源一出,反倒他们几个府学站在同一阵营了。 就这点来说,已经足可以看出宋清源的水平了。 台上,三位教授的表情也各不相同。 第239章 是我们小人之心了?(打赏加更) 刘教授捋着胡子,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虽然他今天对姜浩然和李莫羽都有些失望,但柳白元这首诗,确实让他开了眼界。 不管怎么说,这孩子是豫章省的学子,是他们府学的秀才,丢不了他们的人。 许教授也点头,道:“好诗。‘笔扫千军惊日月,诗成百代动星文’——这两句,气魄之大,难得一见。” 周教授更是满意得不得了,捋着胡子笑道:“白元这孩子,从小就与众不同。这首诗,确实写出了他的气魄。” 他说着,看了一眼宋山长,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 宋山长坐在客座上,端着茶盏,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但他的心里,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他原以为,柳白元不过是个地方上的才子,跟南昌府那些真正的天才比起来,还差得远。 刚才夸方子瑜和陈伯玉,不过是客套话罢了。 他真正的对手,从来只有林砚秋一个。 没想到,柳白元的诗才竟然如此之高。 “少年意气薄青云,万里山河待我分”——这气魄,寻常秀才写不出来。 “何妨白眼嗤流俗,自有丹心报圣君”——这风骨,也不是装出来的。 尤其是最后那句“敢言天下第一人”——这话说得狂,但人家有狂的资本。 他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柳白元这首诗,论技法,论气魄,论立意,都在他孙儿那首诗之上。 宋清源坐在旁边,也愣住了。 他刚才那首诗,自己还挺满意的。 没想到柳白元这首诗,直接把他压下去了。 他抿了抿嘴,没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服气。 宋山长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服吗?” 宋清源沉默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又点点头。 宋山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不服气是好事。 但该认输的时候,也得认。 宋山长看着孙儿的表情,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孩子自小心高气傲,所以他才一直压着,没让他过早参加科举。 否则以他的性子,中了秀才之后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到时候别说进士,怕是连举人都考不上。 这次带他出来,他本来就预料到了两种结果。 最好的一种,自然是清源能在文会上力压众人,一飞冲天,从此名扬豫章省。 这样明年下场,就有了先声夺人的气势。 另一种结果,就是没能出头。 这也能接受,正好让他知道,天下才子多如牛毛,他和真正的才子之间,还有不小的差距。 现在看来,第二种结果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不过也没关系,这孩子还小,有的是时间。 他收回目光,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堂中央。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宋山长捋着胡子,看向柳白元,开口了。 “柳公子这首诗,老夫方才细细品味,越品越觉得有味道。”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少年意气薄青云,万里山河待我分——起句便有吞天沃日之势。寻常人写少年意气,不过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之类的,柳公子倒好,直接‘万里山河待我分’。这份气魄,老夫年轻时候也没有。” 堂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宋山长继续道:“笔扫千军惊日月,诗成百代动星文——这两句更是了得。千军万马,日月星辰,都成了他笔下的东西。这不是写诗,这是用诗在丈量天地。” 柳白元坐在那里,面色平静,但耳根微微泛红。 宋山长又道:“何妨白眼嗤流俗,自有丹心报圣君——这是风骨。读书人可以狂,可以傲,但不能没有底线。‘白眼嗤流俗’是狂,‘丹心报圣君’是忠。狂而有骨,傲而不妄,这才是读书人的样子。” 他看向柳白元,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至于最后那句‘敢言天下第一人’——老夫年轻时不敢说这话,现在更不敢说。但柳公子敢说,而且说得坦坦荡荡,不遮不掩。这份自信,老夫佩服。” 他朝柳白元拱了拱手:“洪州柳氏,了不起。培养出了这样一个后生,是你们柳家的福气,也是咱们豫章省的福气。” 柳白元连忙站起身,躬身回礼:“山长过誉,学生愧不敢当。” 宋山长摆摆手,笑道:“不必谦虚。好就是好,老夫这把年纪了,还不至于睁眼说瞎话。” 他顿了顿,又道,“清源那首诗,老夫方才还觉得不错。现在跟柳公子的一比,确实差了一截。这孩子还得再练几年。” 第240章 要不帮她一把?(打赏加更)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点遮掩。 堂上众人顿时愣住了。 几位教授更是面面相觑。 他们原以为宋山长既然想给孙子打出名头,自然是力捧自家孩子。 就算柳白元的诗确实好,他也会想办法找补几句,说个“各有千秋”之类的话。 没想到他竟如此坦荡,直接认输,一点都不偏向自家人。 刘教授看了宋山长一眼,心里忽然有些羞愧。 他刚才还在想,这老头带着孙子来蹭会,是想拿他们当垫脚石。 现在看来,倒是他小人之心了。 许教授和周教授也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自在。 他们刚才那些心思,怕是多余了。 宋山长像是没注意到他们的反应,回到客座,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他扫了一眼三位教授,嘴角微微勾起,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几位教授被他这一眼看得更不自在了。 刘教授干咳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堂上的气氛微妙地变化着。 学子们还在议论纷纷。 “宋山长真是坦荡啊,一点都不护短。” “那是自然,人家是大儒,这点胸襟还是有的。” “柳白元这首诗,连宋山长都这么夸,看来是真的好。” 陈伯玉坐在洪州府那边,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连宋山长都承认柳白元的诗好,那他输给柳白元,也不算丢人。 他偷偷看了一眼方子瑜,心想,方子瑜那首诗虽然也不错,但跟柳白元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现在宋山长这么一夸,差距就更明显了。 方子瑜倒是面色平静。 他知道自己的诗跟柳白元有差距,没什么好不服气的。 他看了一眼林砚秋,心想,现在就看林兄的了。 林砚秋坐在那里,面色平静,但他的注意力不在柳白元身上,也不在宋山长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柳白元身后的柳清照身上。 柳清照已经停笔了。 她面前的宣纸上,写满了字,墨迹还没干。 她的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嘴角微微翘起,没有一丝对柳白元的崇拜,眼神里全是对自己作品的欣赏。 林砚秋暗暗点头。 这位柳姑娘,果然不简单。 不过她眼神里还是有一丝落寞。 那种落寞,一闪而过,但还是被林砚秋捕捉到了。 是啊,这种场合,她就算写出了再好的诗词,怕是也没机会拿出来。 明明有才华,却因为是个女子,只能站在堂兄身后,当个看客。 林砚秋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要不帮她一把? 这时,柳白元等到众人的议论声渐渐平息,终于转过头,看向了林砚秋。 他的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审视,只有纯粹的期待。 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是林砚秋。 方子瑜也好,陈伯玉也好,宋清源也好,都不是他真正的对手。 他真正想比的,是那个写出“大鹏一日同风起”的人,是那个写出“春风得意马蹄疾”的人,是那个被南昌府的才子们誉为“豫章省年轻一代诗才最鼎盛者”的人。 他之前听过林砚秋的那些诗。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这得多狂的人才能写出这种句子?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得多傲的人才能有这种气魄? 他当时就在想,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落魄寒门的学子,怎么能写出这种诗? 狂,傲,简直比他还大胆。 可这几天观察下来,他倒没觉得这个林砚秋有什么特殊的。 待人接物和和气气,说话做事稳稳当当,跟那些寒门出身的学子没什么两样。 他甚至有些失望。 这样的人,真能写出那些诗? 他又想起堂妹柳清照跟他说过的话。 她说这个林砚秋,不光诗才极好,属对也是一绝。 不过这人有些滑头,甚至有些市侩,没有平常那些才子的孤傲。 说他像个商人多过像个读书人。 当时他还不太信,现在亲眼见了,倒是有几分信了。 可他总觉得,这人没那么简单。 这时候,众人的议论声渐渐转向了林砚秋。 是啊,柳白元已经念完了,宋清源也念完了,现在还没出场的,就剩林砚秋了。 “你们说,林砚秋能写出比柳白元还好的诗吗?”有人小声问。 “难说。柳白元那首诗,已经是顶级的了。” “是啊,‘敢言天下第一人’——这种句子,不是谁都能写出来的。” “可林砚秋之前那些诗,哪首差了?大鹏一日同风起不狂吗?春风得意马蹄疾不傲吗?” “那不一样。那些诗是以前写的,今天可是现场作诗。一个人的才思是有限的,哪有无休止的才气?写多了,总有枯竭的时候。” “有道理。柳白元这首诗,已经太完美了。林砚秋想超过他,怕是难。” 【PS:感动的快哭了,昨天收到了好多礼物,谢谢大家,我知道大家没有抛弃我。头一次收到大神认证,感谢读者:爱吃海鲜蘑菇汤的石松。还有好多好多读者,我就不一一点名了。我会以更好的质量,更高得效率更新的,感谢大家! 我终于站起来了!!!】 第241章 天下才子,犹如过江之鲫 几位教授也在低声议论。 刘教授捋着胡子,没说话,但心里也有些没底。 林砚秋之前那些诗,确实好。 可今天这场文会,柳白元的表现太惊艳了。 林砚秋能不能压住场子,他心里也没谱。 许教授看了刘教授一眼,道:“刘教授,你们这位林案首,怎么还不出场?” 刘教授笑了笑,道:“不急,好饭不怕晚。” 许教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也在想,林砚秋到底能不能写出比柳白元还好的诗? 这时候,宋山长忽然开口了。 他放下茶盏,看向刘教授,道:“刘教授,你们这位林案首,老夫可是久仰大名了。” 刘教授一愣:“宋山长也听过林砚秋?” 宋山长笑道:“何止听过。他在南昌府,如今可是人尽皆知。”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宋山长继续道:“前些日子,南昌府的书肆里,到处都在传他的诗。‘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这两句,如今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会背。还有那首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也是传得满城风雨。” 他看向林砚秋,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老夫在南昌府,听那些学子们议论,说林案首是咱们豫章省除南昌府外,年轻一代诗才最鼎盛者。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林砚秋站起身,拱了拱手:“山长过誉,学生愧不敢当。” 宋山长摆摆手,笑道:“不必谦虚。老夫还想请教一件事——你那首《徽县别子瑜》,老夫也读过。‘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这两句,如今已被南昌府的学子们誉为近十年最好的送别诗。想来这诗名中的‘子瑜’,就是这位方子瑜方公子吧?” 林砚秋点点头:“正是。”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方子瑜身上。方子瑜的脸腾地红了。 他站起身,朝宋山长拱了拱手,道:“学生方子瑜,正是那首诗中的‘子瑜’。” 宋山长笑道:“好福气。能被林案首写进诗里,还能流传到南昌府,这份情谊,难得。” 方子瑜红着脸坐下,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得意。 他偷偷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同窗的眼神。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还有酸溜溜的。 他突然想着,自己也算是扬名立万了? 要是后人提到林砚秋的诗作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想起自己? “凭什么是方子瑜啊?”姜浩然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几分醋意,“林老弟,你跟我的关系不比跟方子瑜差吧?怎么不给我也写一首?” 徐长年也凑过来,酸溜溜地说:“就是就是。咱们俩可是过命的交情,你可没少来我家蹭饭,怎么不见你给我写一首?” 林砚秋哭笑不得,压低声音道:“行行行,回头给你们一人写一首。” 姜浩然和徐长年这才满意地缩回去。 方子瑜坐在那里,脸上带着笑,心里美滋滋的。 周围几个袁州府的学子也在小声议论。 “方兄这下可出名了。” “是啊,被写进诗里,还传到南昌府去了,这面子可大了。” “早知道我也跟林兄多套套近乎……” 几位教授也有些意外。 他们原以为林砚秋那些诗只是在袁州府和徽县一带流传,没想到连南昌府都传遍了。 刘教授捋着胡子,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林砚秋是他们袁州府的学生,这名声传到南昌府,他这当教授的也跟着沾光。 宋山长看向林砚秋,笑道:“林案首,老夫今日来,除了带清源见见世面,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亲眼看看,能写出那些诗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才俊。不知林案首今日可有新作?让老夫开开眼界。”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该你出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砚秋身上。 林砚秋站起身。 他没有急着走到堂中央,而是先整了整衣袍,然后才慢慢走出来。 步子不急不慢,稳稳当当。 走到堂中央,他朝三位教授拱了拱手,又朝宋山长那边欠了欠身,然后抬起头,看着众人。 堂上安静极了。 林砚秋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学生才疏学浅,今日在座诸位,皆是饱学之士。宋公子年少英才,诗才了得;柳公子诗名远播,气魄过人;方兄、陈兄,也都是不世之才。学生何德何能,敢在诸位面前献丑?” 他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天下才子,犹如过江之鲫。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我等虽为鱼目,就算不能鱼跃龙门,也要长风破浪,逆流而上。” 堂上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品味这段话。 “天下才子,犹如过江之鲫”——这是说天下有才的人太多了。 “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这是说那些真正的天才,日子也不好过。 “我等虽为鱼目”——这是自谦,说自己不过是普通人。 “就算不能鱼跃龙门,也要长风破浪,逆流而上”——这是说就算成不了大事,也要拼尽全力,往上游走。 这话说得太好了。 不是那种浮夸的狂,也不是那种刻意的傲,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坦坦荡荡的坚韧。 姜浩然坐在那里,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刚才还觉得自己的诗挺不错,现在听了林砚秋这段话,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点不思进取了? 不过片刻后,他立马又摇了摇头。 志向什么的,哪有媳妇重要? 方子瑜坐在那里,眼神里带着由衷的佩服。 林兄这番话,比他那些诗还要打动人心。 李莫羽抬起头,看着林砚秋,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林砚秋能写出那些诗了。 不是因为他读过多少书,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而是因为他有这股子劲儿。 这股子就算不行,也要试试的劲儿。 柳白元坐在对面,看着林砚秋,眼神里的复杂比任何人都多。 第242章 林砚秋是我们袁州府府学的,不许抢! 他原以为林砚秋会直接念诗,用诗来跟他比。 没想到林砚秋先说了这么一段话。 这段话,比诗还厉害。 因为诗可以是装出来的,但这段话不是。 这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林砚秋能写出“大鹏一日同风起”那样的诗了。 不是因为他狂,不是因为他傲,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 宋清源坐在客座上,眼睛亮得惊人。 他小声对宋明诚道:“爷爷,这人……好厉害。” 宋明诚点点头,没说话。 他方才夸柳白元,是真心实意的。 但现在听林砚秋这段话,他忽然觉得,这个秀才,比柳白元还要了不得。 柳白元的诗,写的是“我要做天下第一”。 林砚秋的这段话,说的是“就算做不了天下第一,我也要拼尽全力”。 这两种境界,高下立判。 堂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教授才回过神来。 他捋着胡子,看着林砚秋,眼里的满意都快溢出来了。 这才是他们袁州府的学子,这才是他看中的人。 许教授也点了点头,心里暗暗感慨:这个林砚秋,了不得。 周教授更是连连点头,对身边的刘教授道:“刘教授,你们这个林砚秋,确实不一般。诗还没念,光这段话,就已经赢了。” 宋山长放下茶盏,看着林砚秋,开口道:“林案首,老夫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林砚秋微微欠身:“山长过誉。” 宋山长摇摇头,笑道:“不是过誉。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才子。有的人,诗写得好,但人不怎么样。 有的人,人不错,但诗写得不怎么样。像林案首这样,人和诗都好,而且好得这么坦荡的,不多见。” 他顿了顿,又道:“老夫现在,倒是很期待你的诗了。” 宋山长感慨道:“林案首今日所说这番话,怕是能入书了。有勉励天下学子之用,当传之后世。” 几位教授纷纷点头称是。 刘教授更是激动,捋着胡子道:“宋山长说得是!这番话,当刻碑立传!”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书吏,吩咐道:“把林案首方才的话记下来,一个字都不许漏。回头老夫要在府学里立一块碑,把这话刻上去,让以后每届学子都能看见。” 那书吏连忙点头,提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 许教授在一旁酸溜溜地说:“刘教授,你这就过分了吧?林案首是我们豫章省的学子,不是你们袁州府一家的。他说的这话,我们临江府也要用。” 周教授也不甘示弱:“就是就是。我们洪州府也要用。林案首的话,是勉励天下学子的,怎么就成你们袁州府独享的了?” 刘教授吹胡子瞪眼:“林砚秋是我们袁州府府学的学子,他的第一功名是在我们袁州府考的!你们想用,也得问问人家林案首同不同意!” 许教授笑道:“你这话说的,好像林案首是你家的一样。林案首,你说是不是?” 林砚秋站在堂中央,哭笑不得。 他刚想开口,周教授又接话了:“就是。林案首是咱们豫章省的才子,他的功名是咱们整个豫章省的荣耀。刘教授,你不能这么霸道。” 刘教授被两人挤兑得说不出话,只能气鼓鼓地捋着胡子。 堂下,学子们看着几位教授为了一句话争来争去,都忍不住笑了。 姜浩然小声对徐长年道:“看见没?这就是排面。林老弟一句话,三位教授抢着要。” 徐长年点点头,感慨道:“是啊,咱们什么时候能有这待遇?” 姜浩然想了想,道:“下辈子吧。” 徐长年瞪他一眼,没说话。 方子瑜坐在那里,看着林砚秋的背影,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刚才那首诗,心里忽然有些惭愧。 林兄这番话,比他那些诗强太多了。 不是技巧的问题,是境界的问题。 李莫羽依旧那副淡然模样,但嘴角微微上扬。 他看了一眼林砚秋,又低下头,继续研墨。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首诗里写的“休言前路无知己,且向青山觅故岑”。 现在想想,还是林兄说得对。 就算找不到知己,也要自己往前走。 柳白元坐在对面,看着林砚秋,眼神里的复杂比任何人都多。 他方才还在想,林砚秋会念什么诗。 没想到人家根本不急着念诗,先说了这么一番话。 这番话,比任何诗都厉害。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林砚秋能写出那些诗了。 不是因为他读过多少书,而是因为他有这种心气。 宋清源坐在客座上,眼睛亮得惊人。他小声对宋明诚道:“爷爷,我想把这段话记下来。” 宋明诚点点头,道:“记吧。记在心里。” 堂上安静了片刻。 刘教授终于压下心里的得意,看向林砚秋,笑道:“林案首,你的诗呢?大家可都等着呢。”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附和:“是啊,林案首,快念诗吧!” “我们都等半天了!” “林案首的诗,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 林砚秋站在那里,却没有急着念诗。 他笑了笑,开口道:“诸位稍安勿躁。学生的诗,待会儿再念也不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忽然话锋一转:“其实在场的众人,还有一位,学生的文采在她面前,也不敢说能稳胜。” 堂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还有一位?谁? 刘教授也愣了,问道:“林案首,你说的是……” 林砚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道:“这位不是府学学子,但却是学生见过为数不多的才气斐然之人。今日文会,若能让她也一展才华,才是真正的盛会。”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林案首说的是谁?” “还有谁没念诗?柳白元念了,方子瑜念了,陈伯玉念了,周瑾瑜也念了……还有谁?” “不会是那个姜浩然吧?他那诗……” “不可能,林案首怎么可能说他。” 第243章 这CP,我磕定了!(打赏临时加更!) 众人议论纷纷,猜测着林砚秋说的是谁。 这时,柳白元身后的柳清照,眼神微微闪烁。 她隐隐有一种直觉:林砚秋说的,莫非是自己? 她不敢相信。 她是女子,能进这文会已经是看在洪州柳氏的面子上。 她敢在纸上写诗,却从没想过能在众人面前念出来。 这是男人的场合,她只是个旁观者。 可林砚秋方才那句话,分明是在说她。 她抬起头,看向林砚秋。 林砚秋的目光正好也看向她,微微点了点头。 柳清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林砚秋收回目光,看向众人,开口道:“学生说的,是柳白元柳公子身后的这位。” 他指了指柳清照,语气平静:“这位姑娘,是柳公子的堂妹,名唤清照。学生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对她的才学,至今记忆犹新。” 堂上一片哗然。 “什么?姑娘?” “柳公子的堂妹?” “女子也能参加文会?” “这也太……不合规矩吧?” 学子们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 有人惊讶,有人不解,有人皱着眉头,觉得不妥。 柳白元坐在那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向林砚秋,又看向身后的柳清照,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动。 他们认识? 他想起堂妹之前独自去徽县的事,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难怪她回来之后,一提到林砚秋就眼神闪烁,问什么都支支吾吾。原来……这两人之间有事? 他看向林砚秋,又看向柳清照,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倒不是反对,只是……这两人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并且他的心底也闪过一丝愧疚,她是自己的堂妹,她的才学自己也是知道的,她的心思自己也知晓。 自己没有这个胆子站出来为她发声,但是林砚秋却能站出来举荐她,这么一对比下来,自己简直不配位兄长! 柳清照站在那里,低着头,脸微微泛红。 她听见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心里忽然有些忐忑。 她偷偷看了林砚秋一眼。 林砚秋面色平静,像是没听见那些议论似的,就那么站在那里,等着众人安静下来。 柳清照深吸一口气。她不知道林砚秋为什么突然提到她,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抬起头,看了林砚秋一眼。 林砚秋朝她微微点头,眼神里带着鼓励。 柳清照呼出一口气,从柳白元身后走了出来。 堂上的议论声更大了。 “她出来了!” “还真要念诗?” “这……不合规矩吧?” 柳清照走到堂中央,朝三位教授行了个礼,又朝宋山长那边欠了欠身,然后抬起头,看向众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学生柳清照,洪州柳氏之女,柳白元之堂妹。今日随兄长来文会,本是见见世面,不敢有非分之想。方才林案首抬举,说学生才气斐然,学生愧不敢当。林案首的才学,学生远不能及。” 她顿了顿,看向林砚秋,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激:“但学生以为,林案首说得对:就算不能鱼跃龙门,也要长风破浪,逆流而上。 学生虽是女子,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入朝为官,但读书明理,吟诗作赋,也不该是男子的专利。今日学生斗胆,想将自己的一首拙作呈献给诸位,请诸位指教。” 说完,她朝众人又行了个礼,从袖中取出那张写满字的宣纸。 堂上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 几位教授面面相觑,都有些为难。他们当然知道柳清照的身份。 洪州柳氏的女儿,柳白元的堂妹,能让她进文会已经是看在柳家的面子上。 让她参加文会交流……这传出去,怕是要惹人议论。 可这是林砚秋提出来的,他们也不好直接驳他的面子。 毕竟林砚秋今天可是大出风头,连宋山长都对他赞不绝口。 这时候驳他的面子,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刘教授看了许教授一眼,许教授看了周教授一眼,三人对视片刻,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刘教授的目光落在宋山长身上。 宋山长是大儒,德高望重,这时候要是他能发句话,他们就好顺坡下驴了。 刘教授轻咳一声,朝宋山长拱了拱手,道:“宋山长,您看这……” 宋山长端着茶盏,慢慢品着,像是没听见似的。 刘教授又喊了一声:“宋山长?” 宋山长这才放下茶盏,看向刘教授,笑道:“刘教授叫老夫何事?” 刘教授讪讪道:“宋山长,柳姑娘的事……您看……” 宋山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柳清照,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这姑娘,站得直直的,腰杆挺得很正。 面对这么多人,没有一丝怯场。 这份胆气,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又看了林砚秋一眼。 这小子,刚才那番话说得那么漂亮,现在又推荐这姑娘,怕不是临时起意。 两人之间,肯定有事。 他越想越觉得有趣:柳白元那表情,明显什么都不知道。 他这个堂妹和林砚秋之间,怕是早就认识了。 看两人的眼神,怕是有故事~ 啧啧啧,才子佳人啊,这种情节谁不喜欢? 大儒难道就不看话本了? 这事儿,很有趣啊? 他愈发的想知道后续了。 洪州柳氏的姑娘,怕是马上要成林家的人了。 看热闹这事儿,他可不嫌事大。 要是真能成,这放在后世也不免成为一段佳人才子的佳话。 林砚秋这子,日后也肯定不会止步于秀才,说不定能在历史中留下名字。 那么这段佳话,要是他能促成,那他不也能在青史中留下一笔吗? 这笔买卖,划算! 大不了就是现在被人诟病几句而已,这换来的回报,可是大的惊人! 【感谢读者大大:爱吃海鲜蘑菇汤的石松打赏的大神认证,推迟了另一本书的更新,抽时间码字加更一章。谢谢各位读者的催更符,点赞,波波奶茶,还有为爱发电,谢谢大家!】 第244章 敢言巾帼胜朝绅 他笑了笑,开口道:“老夫倒觉得,这位柳姑娘,不简单。” 众人一愣。宋山长继续道:“能在这种场合,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是女子,还敢站出来念诗。这份胆气,老夫年轻时也没有。” 他看向柳清照,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胸中有傲气,笔下有文章。这姑娘,不一般。” 刘教授一听,连忙道:“宋山长说得是。既然宋山长都这么说了,那……” 许教授也点头:“宋山长说得有理。文会嘛,本就是交流切磋。柳姑娘既有诗作,听听也无妨。” 周教授更是笑道:“正是正是。老夫也想知道,林案首如此推崇的才女,到底能写出什么样的诗来。” 三位教授一唱一和,把决定权都推到了宋山长身上。 反正宋山长都开口了,他们顺水推舟就是。 堂下的学子们,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觉得不妥:“女子参加文会,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也有人觉得无所谓:“听听又怎么了?人家敢站出来,就凭这份胆气,也该听听。” 还有人纯粹是看热闹:“有意思,林案首推荐的人,肯定不差。听听呗。” 陈伯玉坐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 他刚才被柳白元的诗压了一头,心里正憋屈。 现在又冒出个女子,还要念诗。 他心想,一个女子,能写出什么好诗? 方子瑜倒是很感兴趣。 能被林砚秋如此推崇的人,肯定不差。 他看了柳清照一眼,心想,这姑娘,倒是有几分胆气。 姜浩然小声对徐长年道:“林老弟这是搞什么?怎么突然推荐个姑娘?” 徐长年也小声回道:“你管他呢。林砚秋做事,肯定有他的道理。” 姜浩然点点头,不再说话。 柳白元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看着柳清照站在堂中央,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他这个堂妹,从小就好强。 明明是女子,却偏要跟男子比才学。 族里的人都说她可惜了,要是男子,早就中了秀才。 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服气。 现在,她终于有机会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才学了。 他看了林砚秋一眼。这个人,倒是有心。 只是……他什么时候认识清照的? 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清照站在那里,等着众人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她看了林砚秋一眼。林砚秋朝她微微点头,眼神里带着鼓励。 柳清照深吸一口气,展开手中的宣纸,开始诵读。 堂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听。 柳清照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述怀》 生来不羡玉楼春,只向书窗问本真。 笔下烟霞生袖底,胸中丘壑在眉颦。 何妨世路多荆棘,自有文章慰苦辛。 他日若逢青眼客,敢言巾帼胜朝绅。 读罢,堂上一片寂静。 然后,宋山长率先鼓起掌来。 “好一个‘敢言巾帼胜朝绅’!”他站起身,看着柳清照,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柳姑娘,好诗!好气魄!” 几位教授也纷纷点头。 刘教授捋着胡子,感慨道:“这首诗,比今日在座不少学子的都要好。” 许教授也点头,道:“确实。‘笔下烟霞生袖底,胸中丘壑在眉颦’。这两句,写尽了读书人的风骨。” 周教授更是连连称赞:“柳家的姑娘,了不得。白元,你们柳家,这是要出两个才子啊。” 柳白元站起身,朝周教授拱了拱手,又看向柳清照,眼神里带着几分骄傲,几分感慨。 他终于明白,林砚秋为什么要推荐清照了。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首诗,确实值得被听见。 堂下,学子们的反应也各不相同。 陈伯玉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原以为一个女子写不出什么好诗,结果这首诗,比他刚才那首还要好。 他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方子瑜连连点头,心里暗暗佩服。这姑娘,确实有才。 姜浩然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他小声对徐长年道:“这……这是女子写的?” 徐长年也傻眼了,喃喃道:“林老弟的眼光,果然不差……” 林砚秋站在那里,看着柳清照,微微一笑。 堂上的议论声渐渐起来了。 几个学子在小声嘀咕:“这柳姑娘的诗,写得真好啊。” “可不是嘛,比咱们在座不少人强多了。”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有的学子脸色不太好看。 一个女子写的诗比他们还强,这脸往哪儿搁? 有人不服气,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诗在那儿摆着,不服气有什么用? 洪州府那边,陈伯玉坐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刚才还在想,这女子能写出什么好诗。 结果人家写出来的诗,比他强。 刚才还有人小声议论:“这诗,怕是跟陈伯玉那首差不多了。” “差不多?我觉得比他那首还好一些。” “嘘,别说了……” 陈伯玉听见了,心里那个憋屈啊。 什么意思? 合着我陈伯玉成了这次文会的评判标准了? 怎么感觉后边每次有人呈诗,都要强调一次比我好? 先是方子瑜,然后是宋清源,然后是柳白元,现在连个女子都要拿我比? 几个意思? 他正憋屈着,林砚秋开口了。 他看了一眼柳清照,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 “柳姑娘这首诗,确实写得好。笔下烟霞生袖底,胸中丘壑在眉颦,这两句,写尽了读书人的风骨。尤其是最后那句敢言巾帼胜朝绅,有胆气,有傲气,不在男子之下。” 他顿了顿,又道:“依学生看,这首诗不在陈伯玉陈秀才那首诗之下。” 陈伯玉听了这话,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不在我之下? 那是比我好还是比我差? 你倒是说清楚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站起身,走到堂中央。 朝三位教授拱了拱手,又朝宋山长那边欠了欠身,然后看向林砚秋。 “林案首说了这么多,也该拿出你的诗了。” 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那点憋屈劲儿,谁都听得出来,“咱们这些人,也算是抛砖引玉了。我们还想好好瞻仰一下你的大作。” 第245章 《行路难》! 这话说得客气,但那意思,在场的都听明白了:别那么多废话了,有水平就赶紧拿出来! 装什么大尾巴狼?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几个临江府的学子也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林案首,我们都等半天了!” “光说别人,你自己的诗呢?” “该不会写不出来吧?” 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 有人是真想看林砚秋的诗,有人是起哄看热闹,还有人纯粹是不服气。 你林砚秋从开场到现在,又是点评这个又是推荐那个,连个女子都被你捧出来了,你自己到底有什么本事? 方子瑜皱了皱眉,觉得这些人有些过分。 李莫羽抬起头,看了那几个起哄的人一眼,没说话。 姜浩然急了,小声对徐长年道:“这些人什么意思?挤兑谁呢?” 徐长年也急了,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替林砚秋出头,只能小声嘀咕:“让他们说,待会儿砚秋打他们的脸。” 柳白元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他倒想看看,林砚秋会怎么应对。陈伯玉这几句话,虽然带着火气,但确实问到了点子上——说了这么多,你自己的诗呢? 林砚秋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像是没听见那些起哄的声音似的。等堂上安静了一些,他才笑了笑,开口道:“陈兄说得是。学生说了这么多,确实该拿出自己的诗了。” 他走到旁边一张空着的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一块墨锭,开始研墨。 动作不急不慢,稳稳当当。堂上的人都愣了。 他这是做什么? 不是应该直接念诗吗? 林砚秋研好墨,把墨锭放下,然后抬起头,看了众人一眼,忽然喊了一声:“笔来!” 这一声,不轻不重,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堂上瞬间安静下来。 徐长年愣了一下,最先反应过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林砚秋身边,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狼毫,蘸饱了墨,双手递过去。 然后又端起旁边的砚台,站在林砚秋身侧,稳稳地托着。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默契十足。 堂上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这是做什么?”有人小声问。 “他还没写?” “他刚才没写吗?这是要现场写?” 几位教授也愣住了。 他们原以为林砚秋早就写好了,没想到他到现在还没动笔。 刘教授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宋山长端着茶盏,看着林砚秋,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现场作诗? 这学子,倒是有些独特。 林砚秋接过笔,站在书案前。 他没有急着落笔,而是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堂上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夕阳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月白色的长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 林砚秋睁开眼,提笔落墨。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笔尖在宣纸上行走,沙沙作响。 堂上众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刚才的柳白元还要洒脱,还要飘逸。 柳白元方才念诗,是潇洒,是风度。 林砚秋此刻写诗,是从容,是底气。 柳白元看着林砚秋的背影,眼神里的复杂更浓了。 林砚秋的诗,写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很想知道。 陈伯玉站在那里,看着林砚秋写字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后悔。 他刚才那些话,是不是太冲动了? 林砚秋没有理会那些起哄的声音,也没有跟他争辩,而是直接拿起笔,现场写诗。 这份从容,这份自信,他比不上。 林砚秋写完了。 他搁下笔,退后一步,看着那首诗,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朝徐长年使了个眼色。 徐长年立刻会意,放下砚台,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宣纸,走到三位教授面前,双手递上。 刘教授接过诗稿,低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许教授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周教授跟着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堂下众人看着三位教授的反应,急得抓耳挠腮。 怎么了?诗写得怎么样?好不好?怎么都不说话了? 三位教授看了好一会儿,谁都没开口。 刘教授的手微微发抖,许教授的眼眶有些红,周教授则是不停地捋着胡子,那胡子的末梢都快被他捋断了。 宋山长坐在客座上,等了一会儿,见三位教授还没反应,忍不住开口道:“刘教授,能不能让老夫也看看?” 刘教授这才回过神来,双手捧着诗稿,恭恭敬敬地递到宋山长面前。 宋山长接过来,低头一看。 然后他也愣住了。 堂上安静得落针可闻。过了好一会儿,宋山长才抬起头。 他看着林砚秋,嘴唇微微颤抖,忽然一连说了三个字:“好!好!好!” 堂上一片哗然。 宋山长是什么人? 南昌府白鹿书院的山长,当世大儒。 他方才夸柳白元的诗,也不过是说了几句赞赏的话。 现在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这是多大的赞誉? 众位学子还是头一次看宋山长如此失态。 这首诗到底有多好,才能让他激动成这样? 宋山长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看着林砚秋,朗声道:“林案首这首诗,老夫……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这样的诗。” 他顿了顿,转向刘教授,道:“刘教授,这首诗,能不能让老夫来念?” 刘教授连忙点头:“宋山长请便。” 宋山长接过诗稿,走到堂中央。 他没有立刻念,而是先看了一眼堂下的学子们,又看了一眼林砚秋,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他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此诗名为《行路难》!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堂上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第246章 感受来自李白的震撼吧! 堂上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姜浩然的嘴张着,大到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没合上。 他刚才还在想林砚秋会写什么诗,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诗,是刀子。 一刀一刀割在心上的那种。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屡试不第的日子,想起那些挑灯夜读的晚上,想起媳妇催他读书时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他就是那个想渡黄河却被冰堵住的人,就是那个想登太行却被雪拦住的人。 方子瑜坐在那里,眼眶红得厉害。 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节都泛白了。 他想起自己八岁就能作诗,被乡里称为神童,可到了科举场上,照样磕磕绊绊。 县试第二,府试十三,院试虽然过了,但离案首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以为自己是天才,可天才的路也不好走。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他问过自己无数遍这个问题,现在林砚秋替他把这句话写出来了。 李莫羽抬起头,看着林砚秋,眼神里的复杂比任何人都多。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豁达了,可现在听了这首诗,他忽然明白,自己还差林砚秋远矣。 陈伯玉更是一脸惨败。 他方才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像个笑话。 他以为自己那首诗已经够好了,可现在跟这首一比,连提鞋都不配。 他低下头,有羞愧,更有恼怒。 你写的诗这么好,怎么不早拿出来? 非得等我出声了,你再拿出来,这是明摆着看我笑话吗? 周瑾瑜坐在临江府那边,手里的折扇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他都没发觉。 他想起自己那首《秋日登楼》,那曾是他最得意的作品。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那首诗写得再好,也不过是站在楼上发几句感慨。 林砚秋这首诗,是站在人生的泥泞里,满身伤痕,却还要抬头看天。 这种境界,他这辈子都达不到。 柳白元坐在对面,沉默了很久。 他方才还在想,林砚秋会写什么诗。 现在他知道了:人家写的不是诗,是命。 是他柳白元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命。 他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读书有最好的先生教,写诗有最好的笔墨纸砚。 他以为自己的诗写得好,是因为自己有才华。现在他明白了,他的诗,是站在高楼上看风景。 林砚秋的诗,是走在泥泞里抬头看天。 这两种诗,高下立判。 他忽然想起林砚秋方才说的那段话——“天下才子,犹如过江之鲫。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我等虽为鱼目,就算不能鱼跃龙门,也要长风破浪,逆流而上。” 这首诗,就是那段话最好的注解。 他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不是认输,是服了。 柳清照坐在柳白元身后,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方才那首诗,她原以为已经很好了。 可现在听了林砚秋这首诗,她忽然明白,自己和林砚秋之间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她的诗,写的是“我是女子,但我不比男子差”。 林砚秋的诗,写的是“人生很难,但我还是要走”。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不服气,太幼稚了。 两人的境界好像完全不一样。 宋清源坐在客座上,眼睛亮得惊人。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然后小声对宋明诚道:“爷爷,这首诗……我要抄下来。” 宋明诚点点头,没说话。 他方才念这首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激动。 宋山长念完诗,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堂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才转过身,看着林砚秋,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林案首这首诗,” 他开口了,声音还有些颤抖,“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读过无数诗。当世的名家,南昌府的张伯远、苏州府的沈明伦、湖广的李梦阳,他们的诗老夫都读过。可没有一首,能像这首诗这样,让老夫读完之后,心里堵得慌。” 他顿了顿,又道:“这首诗,写的是行路难。可它不是在抱怨路难走,而是在说:路再难,我也要走下去。 方才林案首说,‘天下才子,犹如过江之鲫。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我等虽为鱼目,就算不能鱼跃龙门,也要长风破浪,逆流而上。’ 老夫当时觉得这话说得好,可现在读了这首诗,老夫才知道:他不是说得好,是写得好。那番话,不过是这首诗的注脚罢了。” 第247章 我真没想这么多,这诗是我抄的! 他看向堂下的学子们,声音提高了些:“诸位可知,这首诗最妙的地方在哪里?” 堂下没人应声。宋山长继续道:“最妙的地方,在它的转折。‘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这是绝境。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这是希望。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这是追问。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是答案。 从绝境到希望,从追问到答案。这首诗,写的是一个读书人的心路历程。老夫年轻时,也走过这条路。所以老夫读完之后,才会如此激动。” 他说完,长长地吐了口气,回到座位坐下。 刘教授站起来。他的眼眶也红红的,但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走到林砚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众人,朗声道:“这首诗,老夫来评一评。” 他捋着胡子,一字一句道:“先说格律。七言古诗,不拘平仄,不限于对仗,最见功力。林砚秋这首诗,起句‘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用的是乐府古题,信手拈来,毫不费力。 中间‘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对仗工整,意境开阔,堪称千古名句。结尾‘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气魄之大,老夫平生仅见。”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意境。这首诗,写了三种境界。 第一种,是富贵繁华却无心享受。‘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第二种,是前路艰难却不肯放弃。‘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第三种,是绝处逢生终见希望。‘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三种境界,层层递进,环环相扣。这样的诗,老夫教了三十年书,头一次见到。” 许教授站起来,接过话头:“刘教授说的是。这首诗,放在今天这场文会上,说是魁首,那是委屈它了。老夫以为,这首诗,当为大景开朝以来,五十年间第一咏志诗!” 台下一片哗然。 五十年间第一?这评价也太高了! 周教授也站起来,捋着胡子道:“许教授说得不错。老夫也读过不少诗,当世名家如南昌府张伯远,他的《登阁远眺》被称为近十年七律第一。 可老夫以为,张伯远那首诗,写的是风景,是怀古,是好诗,但跟这首《行路难》比,差了一个境界。张伯远写的是‘我看风景’,林砚秋写的是‘我走人生’。这两种诗,不在一个层次上。” 他看向林砚秋,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老夫在洪州府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不少才子。柳白元是老夫最得意的学生之一,可老夫不得不说:柳白元的诗,跟林砚秋这首比,还差着一截。 不是才气的问题,是阅历的问题。柳白元从小锦衣玉食,没吃过苦。林砚秋这首诗,是吃过苦的人才能写出来的。” 柳白元坐在那里,面色平静。 他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点了点头。 周教授说得对,他没吃过苦,所以他写不出这种诗。 许教授又道:“老夫方才给陈伯玉的诗评了一等,给柳白元的诗也评了一等。可林砚秋这首诗,老夫要单独评一个等级——超等。 比一等还要高。不是说他比柳白元强多少,而是这首诗本身,已经超出了文会比试的范畴。这是可以传世的作品。” 堂下又是一阵哗然。 传世的作品? 这评价,比五十年第一还要高! 学子们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这首诗,我觉得最好的是最后两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我觉得‘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更好。这两句,写尽了人生的艰难。”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也好啊!那种茫然无助的感觉,写得真真切切。” “我最喜欢‘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前面那么难,忽然来了这么两句,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 “你们说的都不对。我觉得最厉害的是那句‘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连续三个‘行路难’,一个比一个重,读完之后心里堵得慌。” 争论越来越激烈。 有人说最后两句最好,有人说中间那两句最妙,有人说开头的茫然最真实。 谁也说服不了谁。 刘教授听着这些争论,捋着胡子笑了。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诸位,老夫还有几句话要说。” 堂下安静下来。 刘教授看着林砚秋,开口道:“这首诗写得好,诸位都知道。可诸位知道,林砚秋为什么会写出这首诗吗?” 众人一愣。 刘教授继续道:“林砚秋今日是三元及第的案首,可你们知不知道,三年前,他连县试都过不了?考了整整三年,三次落榜。” 第248章 不,你就是这么想的!(打赏加更!) 堂下一片哗然。 三次落榜?林砚秋? 那个写出“大鹏一日同风起”的人? 刘教授道:“他父亲林敬言,也是个秀才,可惜早逝。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姐姐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他考了三年,三年都没过。 那时候村里人都笑话他,说他不是这块料,说读书不如种田。可他没有放弃。今年县试,他考了案首。府试,案首。院试,案首。三元及第。”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秋,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骄傲:“诸位现在知道,他为什么会写出‘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了吧?因为他真的走过那条路。 他也知道‘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是什么滋味。可他没有停在那里,他走出来了。所以他才能写出‘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堂上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看着林砚秋。 他们忽然明白,这首诗不是写出来的,是从心里流出来的。 方子瑜坐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想起那些挑灯夜读的日子,想起那些落榜后的不甘。 他以为只有自己觉得路难走,原来林砚秋也走过。 而且走得比他更难。 李莫羽看着林砚秋,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豁达,不过是逃避罢了。 真正的豁达,是像林砚秋这样:走过最难的路,然后笑着说“长风破浪会有时”。 柳白元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小到大,读书有先生教,写诗有笔墨纸砚,要什么有什么。 他以为自己的路已经够难走了,可跟林砚秋一比,他那点难,算什么呢? 他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认输,是服了。 彻底的服了。 林砚秋站在那里,听着刘教授那番话,整个人都懵了。 我真没这么想过。 这首诗是李白写的,我就是抄的。 怎么抄个诗,他们也能发出这么多感慨? 可刘教授说得头头是道,好像真是他经历过的似的。 莫非还真是待我功成之时,自有大儒为我辨经? 林砚秋:我真没想这么多。 刘教授:不,你就这这么想的! 刘教授看着他,眼里的骄傲都快溢出来了:“林砚秋,这首诗,当传之后世。而你,当为天下读书人之榜样。” 林砚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伯玉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夸赞声,心里那股子不平衡劲儿越来越重。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林砚秋转? 刚才文会上的规则分明说了,以一炷香为限,这林砚秋这首诗,分明是在一炷香的时间以外写出来的,这也能算? 凭什么? 就因为他这首诗写得好吗? 写的好久可以不守规矩吗? 陈伯玉扫了一圈众人,看着几位教授那激动的模样,有些认命了。 好吧,看来写得好确实可以不守规矩! 他心里转得飞快,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不满。 不过他又扫了一眼,之前林砚秋原位上的那张桌子上,还放着一张宣纸。 上边分明有字迹显现。 咦,这莫非就是林砚秋之前写的诗作。 难道是他听了其他几位写的诗,觉得自己原来写的那首诗不入流,这才又换了一首? 陈伯玉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要不然他为什么临场换诗? 于是,他对林砚秋的那首诗越发的感兴趣了。 要是能拿到他那首诗,说不定自己还能挽回一点面子? 他脑筋转得快,但是他也没这么蠢直接当众点出他违反了规矩。 因为现在不管是宋山长,还是那几位教授,此刻都沉浸在林砚秋的诗作中,他要是真敢开口,怕是没人会为他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 然后他凑到旁边临江府一个学子身边,压低声音道:“林案首这首诗,真是绝了。就是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其他诗作?方才一炷香的时间,他应该还写了一首吧?” 那学子一听,眼睛亮了:“对啊!林案首方才可是写了诗的!咱们光顾着这首《行路难》,差点把那首忘了! 陈伯玉嘴角微微勾起,又转向另一边的人,用同样的语气说了几句。 大家立刻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整个明伦堂都想起来了。 林砚秋在那一炷香的时间里,还写了一首诗。 第249章 我真没想装逼啊! “林案首还有一首诗?在哪儿呢?” “是啊,方才怎么没人想起来?” “那首诗写的是什么?跟这首比怎么样?”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林砚秋原来的座位那边张望。 那里还放着一张宣纸,隐约能看见上面有字。 有人小声嘀咕:“要不……让林案首拿出来看看?” “对对对,让林案首拿出来,让咱们也开开眼!” “林案首诗才如此之高,另一首诗肯定也差不了!” 陈伯玉听着这些话,心里暗暗得意。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堂中央,朝三位教授和宋山长拱了拱手,然后转向林砚秋,语气恭敬得恰到好处: “林案首,方才这首诗,惊为天人。众位学子都想知道,您在一炷香时间内写的那首诗是什么。不知林案首可否拿出来,让咱们也瞻仰瞻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不是为自己问的,是为众位学子问的。 不是挑刺,是瞻仰。 就算林砚秋那首诗写得再差,他也能圆过去。 这样一来,既然林砚秋出了丑,也不会把自己牵扯进去。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是啊林案首,拿出来看看吧!” “我们都想见识见识!” “林案首,就别藏着掖着了!” 几位教授也反应过来。刘教授捋着胡子,笑道:“对啊,老夫差点忘了。砚秋,你方才那首诗呢?拿出来让咱们看看。” 许教授也点头:“正是。一首《行路难》已是惊世之作,另一首想必也不差。” 周教授更是好奇得不行:“林案首,快拿出来吧。” 宋山长坐在客座上,端着茶盏,也笑着说:“林案首,老夫也想看看。”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砚秋身上。 林砚秋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看了一眼陈伯玉,又看了一眼那些起哄的学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果然没安好心。 他那点小心思,还能瞒得过自己? 刚才自己临时写诗,也是受了柳白元的影响,没忍住装了一把。 自己倒是早就准备好了一首诗,虽然没有《行路难》这么有深度,但是狂傲可比《行路难》高多了。 他想了想,开口道:“方才那首诗,学生写得急,有些骄狂,怕是不妥。” 这话一出,陈伯玉心里更稳了。 骄狂?写得急? 这不就是写得太差拿不出手的意思吗? 他脸上笑容更深,语气却更加恭敬:“林案首过谦了。您的诗才,咱们今天都见识了。就算是急就章,也必定是精品。众位学子都盼着,您就别推辞了。” 堂下的附和声更大了: “是啊林案首,别推辞了!” “我们都等着呢!” “林案首,快拿出来吧!” 徐长年站在林砚秋身后,看着陈伯玉那副嘴脸,气得牙痒痒。 这人分明没安好心! 他悄悄往旁边那张书案挪了挪,挡在那张宣纸前面。 陈伯玉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徐长年的动作。 他笑了笑,一边说着话,一边不动声色地往那边移动:“林案首,您看这众位学子都这么热情……” 他脚步看似随意,方向却越来越明确。 徐长年见他要上手,一步跨过去,挡在桌前,脸色不太好看:“陈秀才,林案首还没点头呢。” 陈伯玉被拦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骂了一句。 他正要开口,堂上几位教授和宋山长都发话了。 刘教授道:“砚秋,既然大家都想看,你就拿出来吧。” 许教授也点头:“是啊,别让大家等急了。” 周教授更是直接:“林案首,老夫也想看看。” 宋山长放下茶盏,笑着说:“林案首,不必顾虑。是好是坏,拿出来让大家看看便是。” 几位教授都开口了,群情激奋,林砚秋知道推不过去了。 他看了一眼陈伯玉,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啊,非要往枪口上撞。 我真没想装逼啊! 哦不对,得换个文雅点的说法:他本来不想人前显圣的。 可人家把台子都搭好了,他不上去,对得起谁? 他点了点头,对徐长年道:“长年,把那张纸拿来吧。” 徐长年愣了愣,还想说什么,看见林砚秋的眼神,只好不情不愿地从桌上拿起那张宣纸。 他没好气地瞪了陈伯玉一眼,把纸递过去:“陈秀才,你不是想看吗?接着吧。” 陈伯玉接过宣纸,心里得意极了。 他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宣纸上写着四句诗。 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他盯着那首诗,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惨白。 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手里的宣纸开始微微发抖。 堂上众人等得不耐烦了。有人喊道:“陈兄,到底是什么诗?你倒是念啊!” “就是就是,别光自己看啊!” “陈兄?陈兄?” 陈伯玉这才回过神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娘的,怎么自己就这么嘴贱呢? 非要来看什么另一首诗? 这下好了,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吧。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声音有些发抖,但字字清晰: “《咏蛙明志》 独坐池塘如虎踞, 绿荫树下养精神。 春来我不先开口, 哪个虫儿敢作声?” 堂上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首诗,比方才那首《行路难》还狂。 《行路难》是“长风破浪会有时”,是总有一天我要成功。 这首诗是“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只要我在这,那其他人都不敢做声。 这是何等的狂,这是何等的傲! 这首诗虽然意境和技法和《行路难》比不了,但是那种狂傲之气,简直是写到了极致! 第250章 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姜浩然坐在那里,嘴张得能塞进两个鸡蛋。 他刚才还在想,林砚秋那首《行路难》已经够狂了,没想到还有一首更狂的。 他小声对徐长年道:“林老弟这是……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徐长年也傻眼了。 他只知道林砚秋写了诗,没想到能写出这种诗来。 他喃喃道:“难怪他不肯拿出来……” 方子瑜坐在那里,脸上带着苦笑。 他想起自己方才那首诗,什么“他日若登龙虎榜”,跟这首一比,简直是温顺的小猫。 林砚秋这首诗,这是要把在场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下。 李莫羽看着林砚秋,嘴角微微抽搐。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了解林砚秋了,现在才知道,还是不了解。 这人骨子里的傲气,比谁都重。只是一直藏着,不肯露出来罢了。 柳白元坐在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方才还在想,林砚秋那首《行路难》已经是他见过最好的诗。 现在这首,虽然不如《行路难》有深度,但那股子气势,那股子天下之大舍我其谁的劲儿,他写不出来。 他忽然笑了。 这人,还真是让人又服又气。 柳清照坐在柳白元身后,眼睛亮得惊人。 她想起自己方才那首诗,什么“敢言巾帼胜朝绅”,跟这首一比,气势上就输了一截。 不是她写得不好,而是林砚秋这首诗,已经不是和谁比的问题了。 他是平等的看不上在场的所有人! 宋清源坐在客座上,眼睛瞪得溜圆。 他小声对宋明诚道:“爷爷,这人……好狂。” 宋明诚点点头,没说话。 他方才还在想,林砚秋那首《行路难》是“走过艰难后的希望”。 现在这首,是“还没走之前就知道自己会赢”。 两种不同的狂,却都是真狂。 这林砚秋,还真是不同寻常啊。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孙儿,心想,这孩子以后要是能有林砚秋一半的才气,他就知足了。 林砚秋站在那里,看着众人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心里有些无奈。 你看吧,我本来不想装逼的,是你们非要逼我! 这首诗有好几个版本,明代的张璁写过,清代的郑正鹄也写过。 但他最喜欢的,还是现在他抄的这一版。 那才是真正的大气魄,大格局。 他只取了其中四句,就已经把在场所有人都震住了。 他看着陈伯玉那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为他默哀了几秒。 心想着:伯玉兄啊,我真不是针对你,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他还没想完,刘教授已经站了起来。 他走到林砚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众人,朗声道:“诸位,老夫方才还在想,林砚秋那首《行路难》虽然写的好,但是好像跟他以前的风格不太一样。现在老夫知道了。 那首是收着的,这首才是放开的。” 他捋着胡子,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这诗写的虽然直白,可诸位想想,林砚秋以前写的那些诗: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哪一首不狂?哪一首不傲? 今天这首,不过是把他藏着的傲气,全都倒出来了罢了! 我倒是觉得,这诗很符合他的性格。” 他说着,看了林砚秋一眼,笑道:“砚秋,这才是你。老夫方才还在想,你写那首《行路难》的时候,怎么突然深沉起来了。现在老夫明白了:你不是深沉,是给在座诸位留面子。” 堂下一片惊呼声。 林砚秋哭笑不得,连忙摆手:“教授,学生没有……” 刘教授打断他:“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这首诗,老夫喜欢。虽然不如《行路难》有深度,但那股子劲儿,老夫看了就高兴。读书人嘛,就该有这样的心气!” 许教授在一旁听着,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刘教授,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不同意似的。这首诗,老夫承认,确实写出了读书人的傲气。可要说诗本身,论意境、论技法,之前几首比,确实差了一截。” 周教授也点头,道:“许教授说得是。这首诗,胜在情绪,胜在气魄。可诗词一道,讲究的是意境深远,韵味悠长。这首诗直来直去,虽然痛快,但终究少了些回味。” 两位教授你一言我一语,把话往回收了收。 不是他们不想夸,是实在不能再夸了。 今天这场文会,林砚秋已经出了太多风头。 清谈压了所有人,诗词又压了所有人。 他们两府的学子,除了柳白元还能勉强撑撑场面,其他人简直是惨不忍睹。 尤其是临江府,周瑾瑜发挥失常,连个拿得出手的都没有。 这时候要是再夸下去,他们这当教授的,脸往哪儿搁? 所以他们也只能从其他方面打压一下这首诗了。 许教授正想着怎么把话圆回来,忽然—— “两位教授的话,本官不敢苟同。”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明伦堂的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人站在门口,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袁州府知府钱文通,和同知王大人。 堂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所有人同时反应过来。 学子们纷纷站起身,整冠,肃立,躬身,行两拜礼。 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洪亮如钟:“学生见过学宪大人!见过府尊大人!见过分府大人!” 三位教授也连忙站起身,躬身行礼。 刘教授更是诚惶诚恐,心里直打鼓:学政大人怎么来了? 周学政走进明伦堂,朝众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免礼。 他没有走到上首坐下,而是站在堂中央,看着许教授和周教授,开口道:“两位教授方才说,这首诗胜在情绪,胜在气魄,却少了回味。本官以为,此言差矣。” 许教授和周教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安。 周学政继续道:“诗词一道,固然讲究意境深远,韵味悠长。可还有一种诗,不靠意境,不靠韵味,只靠一口气。这股气,叫书生意气。” 第251章 朝廷工部要来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行路难》是走过艰难后的希望,是好诗,是能传世的好诗。《咏蛙》是什么?是还没走之前就知道自己会赢。 这两首诗,一深一浅,一收一放,各有千秋。你们拿《行路难》的标准来评《咏蛙》,说它不够深,不够远——这不是评诗,这是刻舟求剑。” 堂上安静极了。 许教授和周教授站在那里,心里正悔恨着呢。 学政大人怎么这时候来了? 要是知道学政大人是这个态度,他们打死也不会给出刚才的评价啊。 周学政继续道:“本官方才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从柳公子的诗,到宋公子的诗,到林案首的《行路难》,再到这首《咏蛙》,本官都听见了。 本官想问诸位一句:你们觉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学子,应该写什么样的诗?是像老夫这样,满纸沧桑,全是感慨?还是像林案首这样,狂一点,傲一点,天不怕地不怕?” 他看向柳白元,又看向方子瑜,最后目光落在林砚秋身上:“书生意气,自古有之。如果秀才连这点傲气都没有,那我看,不如回家种田算了!” 这话说得重。 堂下鸦雀无声。 许教授和周教授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敢说。 周学政看了他们一眼,语气缓和了些:“两位教授也不必太过虑。本官不是说你们评得不对,是说你们的标准用错了地方。《行路难》是《行路难》,《咏蛙》是《咏蛙》。拿尺子量秤砣,量不出轻重。” 许教授连忙躬身:“学宪大人教训的是。下官知错。” 周教授也跟着躬身。 周学政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看向刘教授,脸上露出笑容:“这位就是袁州府学的刘教授吧?” 刘教授没想到学政大人会突然点自己的名,愣了一下,赶紧躬身:“下官正是。” 周学政点点头,笑道:“不错,不错。能教出林砚秋这样的学生,刘教授功不可没。” 刘教授心里那个激动啊,面上却诚惶诚恐,连连摆手:“学宪大人过誉了。林砚秋能有今日,全是他自己的本事。下官不过是尽了本分罢了。” 周学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刘教授知道,学政大人记住他了。 这对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后府学有什么好事,学政大人会想起他;意味着哪个位置有空缺,学政大人会想起他;意味着他的仕途,从此多了一条路。 这一切,都是因为林砚秋。 他看了一眼林砚秋,心里那个感激啊。 这时,宋明诚站起身,走到堂中央,朝周学政躬身行了个两拜礼:“山长宋明诚,见过学宪大人。” 周学政连忙回礼,却不是两拜这种同等大礼,而是颔首拱手一揖:“山长客气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周学政虽是正三品学政,权倾一省科举,但宋明诚是白鹿书院山长,当世大儒,门下弟子遍布天下。 两人一个是官学之首,一个是私学之宗,互相尊重,谁也不会在谁面前摆架子。 周学政笑道:“山长不在南昌府纳福,怎么跑到袁州府来了?” 宋明诚也笑,看了一眼身边的孙子:“带这孩子出来见见世面。没想到,倒让老夫自己开了眼界。” 他顿了顿,看向林砚秋,感慨道,“学宪大人,您方才那番话,说到老夫心坎里去了。书生意气,自古有之。老夫年轻时,也写过狂诗,也说过狂话。后来官场沉浮,那些东西都磨没了。今日看见林案首这两首诗,老夫忽然想起年轻时的事了。” 周学政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向林砚秋,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林案首,你这两首诗,本官都喜欢。《行路难》是写给天下读书人的,《咏蛙》是写给二十岁的你自己的。好好留着,别丢了。” 林砚秋躬身:“学生谨记。” 周学政又看了一眼堂下众人,笑道:“今日这场文会,本官来得值。行了,你们继续,本官就不打扰了。” 他说完,朝宋明诚点了点头,带着钱知府和王同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林案首,你那个农具改良的事,本官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朝廷快马加鞭来了回信,圣上看了以后,龙颜大悦。工部和司农寺已经派了官员下来实地勘验,要是效果真如折子中所说,必然会给赏赐。你好好准备。”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堂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在那里,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然后,像是炸开了锅。 “什么?农具改良?” “学政大人亲自上的折子?” “圣上都知道了?” “工部和司农寺的官员要下来?” 袁州府的学子们虽然早就知道林砚秋这段时间跟着知府大人鼓捣新型农具的事,但学政大人亲自保荐、上奏陛下这事,很多人还是头一次听说。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有震惊,有羡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可是直达天听啊! 他们寒窗苦读这么多年,连知府大人都没见过几面,林砚秋一个秀才,居然能让学政大人亲自上折子保荐,还能让圣上看见他的名字。 有人小声嘀咕:“这要是真成了,林砚秋以后的前途……那可真是不可限量。” 旁边的人也跟着感慨:“可不是嘛。就算考不上举人,光是这份功劳,也够他吃一辈子了。” “你傻啊?人家三元及第,会考不上举人?” “也是……那以后岂不是……” 他们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以后,怕是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了。 其他府学的学子们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今天才知道林砚秋这个人,看了他两首诗,已经觉得惊为天人了。 现在又听说他在农具上也有研究,还能惊动朝廷? 第252章 我终于赢了林砚秋,还是碾压! 这还是人吗? 有人小声问:“什么新型农具?能惊动陛下?” 旁边的人摇头:“不知道。但能让学政大人亲自上折子,肯定不简单。” “这林砚秋……到底是个什么人啊?诗写得那么好,书读得那么透,连农具都懂?” “谁知道呢……反正,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临江府那边,周瑾瑜坐在那里,脸色惨白。 他今天发挥失常,心里本来就憋屈。 现在听说林砚秋还有这种功劳,连圣上都知道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连跟人家比的资格都没有。 他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洪州府那边,陈伯玉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刚才还在琢磨怎么把场子找回来,现在听了这个消息,整个人都傻了。 他想起自己方才那些小心思,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人家连皇帝都惊动了,他还在文会上争什么第一第二? 众位学子议论纷纷。 什么? 他才学如此好,竟然还对农具农业有所研究? 究竟是什么新型农具,能够惊动陛下? 他们虽然已经考上了秀才,但是觉得多数秀才,一辈子也见不到皇上一次。 不过也有特例,那就是百岁秀才,靠着熬年龄,还能得陛下召见赐恩。 不过能熬到这个年纪的秀才,去一趟长安,怕是也回不来了。 别说他们秀才了,就是大部分举人老爷,一辈子也见不到皇帝陛下一次。 只有有机会参加会试的举人,才能有机会远远地见到皇帝一次。 这学政大人口中的新型农具,要是经过工部的官员认可,大概率是要被皇帝陛下召见的。 几位教授也大吃一惊,纷纷看向刘教授。这老家伙,藏得可真深啊! 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一个字都没提过。 许教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刘教授,这事……你知道?” 刘教授捋着胡子,面色平静,心里却乐开了花。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淡定一些,慢悠悠地说:“知道一点。砚秋这孩子,确实在农具上有些心得。不过老夫也没想到,学政大人会亲自上折子。” 许教授看了他一眼,心里那个酸啊。 周教授也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刘教授,你们袁州府,这回可是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啊。” 刘教授摆摆手,故作谦虚:“哪里哪里,都是砚秋自己的本事。老夫不过是尽了本分罢了。” 嘴上这么说,嘴角那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心里想:让你们之前看不起我们袁州府,让你们在文会上挤兑我们。 现在知道了吧? 我们袁州府出的不是秀才,是能直达天听的人物。 你们以后啊,怕是拍马都赶不上。 宋山长坐在客座上,听完学政大人的话,眼睛微微眯起。他看向林砚秋,又看向身边的孙子,低声问:“清源,你听见了吗?” 宋清源点点头,眼睛亮得惊人:“爷爷,这人……好厉害。” 宋山长笑了笑,道:“厉害吧?爷爷带你出来,就是想让你看看,这世上比你厉害的人,多了去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个林砚秋,确实不一般。诗写得好,书读得好,还能办实事。这样的人,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他站起身,走到刘教授身边,笑着问:“刘教授,林案首这农具改良的事,能不能跟老夫说说?” 刘教授受宠若惊,连忙道:“山长客气了。这事说来话长……” 他压低声音,把林砚秋改良曲辕犁和筒车的事简单说了说。 宋山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了不得,了不得。这孩子,不光是读书的料,还是做实事的料。这样的人,老夫平生仅见。” 堂上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但那股子暗流涌动的劲儿,谁都感觉得到。 有人偷偷看林砚秋,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低头沉思。 林砚秋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心里却在想:这下好了,连装逼都省了。 唉,装逼非我所愿也! 这时,刘教授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今日文会,还有第三项——投壶。”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对哦,还有第三项呢。 投壶是君子六艺中的“射”礼演化而来,也是文会常有的项目。 不过今天这场地有限,没有射箭的空间,就用投壶代替了。 堂下摆好了壶,旁边放着几支箭。 规则很简单,每人投八支,中多者为胜。 刘教授宣布开始,学子们依次上前。 第一个上去的是临江府的一个学子,投了八中三,成绩平平。 第二个是洪州府的,八中四。第三个是袁州府的姜浩然,紧张得手直抖,八支只中了一支,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方子瑜上去,八中五,算是不错。 李莫羽八中六,赢得一片喝彩。柳白元上去,姿态潇洒,八中六,跟李莫羽平手。 轮到陈伯玉了。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他今天憋屈了一整天,现在终于等到一个自己擅长的项目了。 他拿起箭,瞄准,投出——中了。 再投,又中了。连投八支,中了七支! 堂上响起一阵掌声。 陈伯玉站在那里,心里那个得意啊。 七支,这个成绩,今天怕是没人能超过了。 他看了一眼林砚秋,心想,这下你总该输了吧? 诗词比不过你,清谈比不过你,投壶总该让我赢一回吧? 然后他等着林砚秋上场。 林砚秋走上前。 他拿起箭,看了看那个壶口,又看了看手里的箭。 这东西,他从来没玩过。 他试着投了一支——偏了。 又投一支——又偏了。 再投一支——还是偏了。 八支投完,只中了一支。 靠,这玩意这么难的吗? 林砚秋瘪了瘪嘴,看来自己终究不是这块料啊。 陈伯玉差点笑出声来。 一支?这也太差了吧? 他终于赢了一回! 他终于压过林砚秋了! 而且是直接碾压! 他心里那个狂喜啊,脸上却努力保持淡定,等着众人的夸赞。 第253章 这反应不对啊! 可堂上的反应,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大家只是敷衍地鼓了鼓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人夸他,没人恭喜他,甚至没人多看他一眼。 所有人都在小声讨论林砚秋的事: “林案首那首《行路难》真是绝了。” “我最喜欢还是他那首《赠饮》。吾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尽倾江海里,赠饮天下人。这格局,这奇气魄,太大了!” “他还改良了农具,连圣上都知道了,这可是圣恩啊。” “唉,砚秋兄已经和我们不是一类人了,我们还在文会上想着争个高低,真是太可笑了。” 陈伯玉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他轻咳一声,想引起大家的注意,没人理他。 他又咳了一声,还是没人理他。 他走到旁边几个学子身边,故意提高了声音:“今天这投壶,我运气还不错。” 那几个学子敷衍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不错不错。” 然后继续讨论林砚秋。 陈伯玉心里那个气啊。 我是第一!我可是拿了第一! 你们怎么回事?怎么连个正眼都不给我? 他看向几位教授。 几位教授正围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往林砚秋那边看一眼,脸上带着笑。 刘教授在说林砚秋的农具改良,许教授在问细节,周教授在感慨。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投壶的结果。 陈伯玉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终于,几位教授聊完了,刘教授才想起来还有投壶这事。 他随口说了一句:“哦,对了,投壶第一是陈伯玉。不错。” 然后转头继续跟许教授说话。 陈伯玉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不错?就两个字? 他可是拿了七支!比第二名多一支! 而且足足比林砚秋多拿了六支。 这是碾压!是大胜! 怎么就不错两个字就打发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林砚秋。 林砚秋正被一群人围着,有人问他诗是怎么写出来的,有人问他农具是怎么改良的,有人问他以后的打算。 他笑着回答,不慌不忙,从容得很。 陈伯玉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深吸一口气,想把这口气压下去,可那股子气像是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下不去。 他咳嗽了几声,声音越来越大。 然后,他忽然觉得喉咙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噗——” 鲜血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堂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扭头看向他。 陈伯玉站在那里,嘴角还挂着血丝,整个人摇摇欲坠。他看着周围那些人——有人在后退,有人在捂嘴,有人在小声嘀咕:“他怎么了?”“该不会是有什么病吧?”“会不会传染啊?” 然后,他周围的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有人甚至用手捂着口鼻,眼神里满是嫌弃。 “离他远点,可别传染了。” “就是就是,这什么病啊,看着吓人。” “赶紧叫郎中,赶紧叫郎中!” 陈伯玉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躲瘟疫一样躲着他,心里那个委屈啊。 他分明拿了第一,为什么大家一点反应都没有? 凭什么? 大家都是第一,为什么要搞区别对待? 他张嘴想说什么,又一口血涌上来。 几位教授也慌了。 刘教授赶紧喊人:“来人!快叫郎中!” 许教授指挥着几个学子:“快把他扶到旁边坐下!” 周教授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 几个学子犹豫了一下,不太情愿地上前,把陈伯玉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陈伯玉靠在椅背上,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人。 没有人关心他,没有人问他怎么样,所有人都在小声议论,眼神里满是嫌弃。 呜呜呜~ 我不想考科举了,我不想念书了,我想回家..... 娘,我想你了...... 郎中很快来了。 他给陈伯玉把了把脉,皱着眉头道:“这位公子郁结于心,气急攻心,没什么大碍。静养几天就好。” 然后开了几服药,让人把他抬回房间休息。 陈伯玉被抬走的时候,没有人送他。 所有人都在忙着讨论别的事。 几位教授也松了口气,刘教授转向众人,朗声道:“今日文会,到此结束。今日文会魁首:林砚秋!” 堂上顿时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声。 众人纷纷朝林砚秋拱手: “林案首,恭喜恭喜!”“林兄,实至名归!”“林案首,佩服佩服!” 林砚秋被一群人围着,笑着回礼。 大家都默契的没有提陈伯玉的名字。 陈伯玉是谁啊? 我认识他吗?你认识他吗? 对啊,谁认识他啊! 几位教授正要宣布散场,一个差役匆匆跑进来,朝刘教授耳语了几句。 刘教授听完,眼睛一亮,朗声道:“诸位,学政大人在府衙设了晚宴,款待今日参加文会的所有学子。诸位收拾收拾,随老夫一同前往!” 堂下顿时欢呼起来。 “学政大人设宴!太好了!” “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走走走,快走!” 众人纷纷往外走,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话。 陈伯玉躺在府学客舍的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醒来。 他睁开眼,看见头顶的房梁,听见窗外的虫鸣。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 呆愣了一会儿过后,陈伯玉这才想起来,今天自己参加文会来着,并且还拿了第一。 然后就昏过去了。 他翻身下床,推开门,冲出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跑到前院,还是没人。 他抓住一个扫地的杂役,急声问:“人呢?大家都去哪儿了?” 杂役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哦,你说那些秀才公啊?都去府衙了。学政大人设宴款待,早就走了。” 陈伯玉愣住了:“都去了?没人叫我?” 杂役眼神迷茫:“叫你?我不道啊!郎中说您得静养,赶紧回去歇着吧,李公子。” 说罢,他就提着扫帚离开了。 陈伯玉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忽然又想起来什么,朝着杂役离开的方向喊了一声:“我姓陈,耳东陈,不姓李。” 远远地,听见那边有了回应:“好的,岑公子。” 陈伯玉气极,两眼一黑,双腿发软,“咚”的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胸口。 那边的杂役听见声音,赶紧跑过来,看见这副模样大喊:“常公子,这可使不得呀。我只是个下人,您可是秀才公,可不敢跪我!再说了,这也没到过年啊。” 陈伯玉原本已经缓过来不少,听见他的喊声,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他只有一个念头:区区一个杂役,也骑到我头上来了...... “不好啦,来人呐,常公子又又又吐血啦......” 第254章 清照,你可得多上上心呐 晚宴设在府衙后花园的明德堂。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十几张桌子摆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过道。 学政大人坐在上首,左边是知府钱文通,右边是同知王大人。 宋山长和三位教授坐在次席,再往下便是各府学子。 桌上摆着八碟冷盘、四热荤、四素菜,还有两壶好酒。 能在府衙里吃上这么一顿,对在场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头一回。 姜浩然坐在角落里,看着满桌的菜,小声对徐长年道:“这秀才果然好处多,这肉都吃不完呐。” 徐长年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含含糊糊地说:“那是。你现在才知道?” 气氛融洽得很。 学政大人似乎心情不错,端着酒杯跟钱知府聊了几句,又转向下边的学子们,笑着说:“今日文会,本官大开眼界。袁州府出了林砚秋这样的才子,是你们袁州的福气,也是咱们豫章省的福气。”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林砚秋身上。 林砚秋坐在那里,面色平静,心里却有些发虚。 他身边的徐长年正埋头对付一只鸡腿,方子瑜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忽然,一个人影站在了桌边。 林砚秋抬头一看,是柳白元。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面如冠玉,风度翩翩。 朝方子瑜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得很:“方兄,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方子瑜放下茶杯:“柳公子请讲。” 柳白元看了一眼林砚秋,道:“在下有些问题想向林案首讨教,不知方兄能否行个方便,与在下换个位置?” 这话说得客气,态度也诚恳。 方子瑜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林砚秋。 林砚秋面色平静,没说什么。 方子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起身,笑道:“柳公子客气了。请便。” 他拿起自己的茶杯,走到旁边一张空桌坐下。 徐长年还在啃鸡腿,看着柳白元坐下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继续埋头吃。 柳白元坐下,朝林砚秋拱了拱手:“林案首,今日文会,在下受益匪浅。” 林砚秋回礼:“柳公子客气。你的诗也很好。” 柳白元摇摇头,笑道:“好是好,但跟林案首比,差得远。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林案首。” 两人就这样聊了起来。 柳白元问的是诗,林砚秋答得从容。 他不知道的是,这桌的位置,很快又要换人了。 堂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林砚秋抬头一看,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柳清照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白玉簪。 她站在门口,灯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温柔,气度从容。 堂上众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方才她在文会上穿的是书童打扮,虽然能看出底子好,但毕竟素净。 现在换了女装,那股子清冷的气质一下子就出来了。 有人小声嘀咕: “这就是柳公子的堂妹?方才在文会上念诗那位?” “是她!换了女装,简直换了个人。”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 几个年轻学子蠢蠢欲动,有人开始整理衣冠,有人端起酒杯准备上前。 柳清照走进来,目光扫过堂上,似乎在找什么人。 然后,她径直朝柳白元那桌走去。 那些蠢蠢欲动的学子们顿时泄了气。原来是去找她堂兄的,那就没戏了。 柳清照走到桌边,没有在柳白元身边停下,而是继续往前走。 柳白元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什么也没说。 柳清照在徐长年身边站定。 徐长年还在啃鸡腿,忽然觉得身边多了一个人。 他抬头一看,柳清照正看着他。 徐长年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柳姑娘不去她堂兄那儿,跑我这儿做什么? 莫不是看上我了? 虽然我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但我可是有家室的人,这可怎么好...... 他余光一瞟,看见身边的林砚秋,又看了一眼站在他面前的柳清照。 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明白了。 徐长年放下鸡腿,擦了擦手,站起身,朝柳清照拱了拱手:“柳姑娘,您坐。” 然后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头也不回地走到方子瑜身边坐下。 方子瑜正在喝茶,看见他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柳清照在徐长年的位置上坐下。 动作自然,面色平静,像是本该如此。 林砚秋坐在那里,心里那个无奈啊。 怎么回事啊? 你们这柳氏兄妹要做什么? 这是吃定我了? 你们这是左右护法? 他看了柳白元一眼。 柳白元正端着茶杯,嘴角带着笑,却装作一副无辜的模样。 柳清照坐下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林砚秋,开口了:“林案首,今日之事,多谢。”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砚秋道:“柳姑娘客气了。你的诗本就写得好,我不过是举手之劳。” 柳清照摇摇头:“不是客气。你知道我谢的是什么。” 她的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 在文会上,林砚秋若是不提,她就算是文才再好,也没有机会展露。 这个人情,她记下了。 第255章 他娘的, 车轮战? 林砚秋笑了笑:“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你的才学,不该被埋没。” 柳清照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嘴上却道:“林案首不必说这些好听的。我谢你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语气还是那么傲。 明明是在道谢,却硬是不肯低头。 林砚秋心里暗暗好笑:这姑娘,性子还真是倔。 他点点头,道:“好,那我不说了。” 柳清照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答应,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不再看他。耳根却悄悄红了。 柳白元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两人,明显关系不正常。 不过要是清照要是能替洪州柳氏拐到手这么一位,他们柳氏可是占了大便宜了。 清照,你可得多上上心呐,端着架子可不行! 他轻咳一声,凑近林砚秋,压低声音道:“林案首,在下有一事不明。” 林砚秋看着他:“柳公子请讲。” 柳白元的声音压得更低:“你和我族妹,什么时候认识的?” 林砚秋愣了一下,道:“之前在徽县,有过一面之缘。” 柳白元点点头,又问:“一面之缘,她就这么信任你?” 林砚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道:“这个......你得问她。” 柳白元看了一眼柳清照,又看了一眼林砚秋,忽然笑了。 他端起酒杯,朝林砚秋举了举:“不管怎么说,今日之事,在下也谢你。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是记着的。” 林砚秋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 柳清照坐在旁边,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却假装没听见。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堂上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堂上,气氛越来越热闹。 学政大人似乎对林砚秋格外感兴趣,几次提到他的名字。钱知府也跟着附和,把林砚秋在府试时写的策论又夸了一遍。 王同知更是把农具改良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引来众人阵阵惊叹。 刘教授坐在那里,脸上笑开了花。 今天这场文会,袁州府大获全胜。 林砚秋出了风头,他这个当教授的也跟着沾光。 学政大人记住了他的名字,以后升迁的路就好走多了。 他看了一眼许教授和周教授,心里那个得意啊。 许教授和周教授坐在那里,脸上虽然带着笑,心里却不是滋味。 今天这场文会,他们的学子被林砚秋一个人压得死死的。 尤其是临江府,连个能拿出手的都没有。 许教授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方子瑜坐在旁边,看着他们闹,忍不住笑了。 他看了一眼林砚秋那边,柳白元正在跟林砚秋说什么,柳清照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还挺和谐的。 这时,学政大人站起身,端着酒杯,朗声道:“诸位,今日文会,本官敬诸位一杯。愿诸位日后都能像林案首一样,长风破浪,直挂云帆!”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共饮。 林砚秋端着酒杯,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从县试到府试到院试,从水口村到徽县到府城,一路走来,不容易。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柳白元,又看了一眼柳清照,总感觉这两人怎么各怀鬼胎的样子。 众人举杯饮完,堂上气氛正酣。 忽然,一个下人匆匆跑进来,凑到学政大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周学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 他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本官有些公务要处理,去去就来。” 又朝钱知府使了个眼色。钱知府立刻会意,也站起身,跟着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明德堂。 堂上众人虽然有些诧异,但也没太往心里去。 王同知端起酒杯,笑着朝众人道:“来来来,诸位不必拘束,本官陪诸位喝一杯。” 他声音洪亮,笑容可掬,三言两语就把场面稳住了。 几位教授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学政大人在的时候,大家谁都不敢放肆,生怕在他心里留下个坏印象。 这可是主持一省科举的主考官,万一被他记上一笔,以后的路可就难走了。 现在学政大人一走,气氛明显松快了不少。 酒过三巡,众人渐渐放开了。 开始有人串桌敬酒,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笑声也大了起来。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忽然有人端着酒杯朝林砚秋这边走来。 “林案首,在下临江府张廷玉,敬你一杯!”那人举着酒杯,满脸堆笑。 林砚秋站起身,客气地跟他碰了一杯。 一杯刚喝完,又有人凑上来:“林案首,在下洪州府陈文远,久仰大名!”林砚秋又喝了一杯。 刚开始还好,几个人一起来,敬完就走。 可渐渐地,画风就不对了。 一个接一个地来,这个刚走,那个又到。 林砚秋酒杯还没放下,又有人举着杯子站在面前了。 他娘的,这是搞车轮战啊。 林砚秋心里苦笑,面上却不好推辞。 毕竟人家笑脸盈盈地来敬酒,你总不好拒绝吧? 那也太不给面子了。 他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 幸好,他酒量还不错。 当年读研的时候,导师就喜欢拉着他喝酒。 导师在外边接了活,有什么应酬,都爱带上他这个小师弟。 实在是那几个师兄师姐太不给力,一杯倒的、三杯吐的、还有一杯没喝完就脸红的。 他在酒桌上锻炼了三年,早就练出来了。 更何况这年代的酒,跟后世的白酒比起来,度数差得远。 大景朝的酿酒工艺,主要还是用谷物发酵,酒精度数也就十几二十度。 后世的白酒,动辄四五十度,甚至还有六十多度的烈酒。 这年代的酒,说白了就是比啤酒度数高一点,比黄酒低一点。 李白说“会须一饮三百杯”,听着吓人,其实按这个度数算,三百杯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李白嘛,大家都知道的,文雅点说叫浪漫狂放,通俗点说就是爱吹牛逼。 但林砚秋这酒量放在这个年代,还真能算得上海量。 当然,酒量好归酒量好,真要让他喝三百杯,他也不行。 不说醉不醉,肚子也装不下啊。 不过对付这些学子,那是绰绰有余。 第256章 瞎喊什么?谁是你妹婿啊? 可架不住人多啊。一杯接一杯,饶是他酒量再好,也开始觉得脸上发烫了。 他正琢磨着怎么找个借口歇一歇,忽然看见姜浩然端着酒杯,笑嘻嘻地朝这边走来。 身后还跟着好几个袁州府的学子,一个个举着杯子,脸上的表情跟打了鸡血似的。 林砚秋心里一沉:不会吧?你们也要来? 姜浩然走到跟前,举起酒杯:“林老弟,我敬你一杯!” 林砚秋无语地看着他:“姜兄,你是哪边的?” 姜浩然嘿嘿一笑:“哪边的?当然是你这边的啊!正因为是你这边的,才要敬你一杯嘛!来来来,干了干了!” 林砚秋哭笑不得。 你们这是搞不清形势了吧? 怎么还有自己人灌自己人的? 眼看姜浩然身后的学子们也要跟着起哄,徐长年终于坐不住了。 他放下筷子,拉着方子瑜站起来,几步走到姜浩然身边,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姜兄,”徐长年笑眯眯地说,“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姜浩然一愣:“我怎么不够意思了?” 徐长年道:“砚秋被那帮外府学子灌了半天,你不帮他也就算了,还来凑热闹?你这叫自己人?” 姜浩然挠挠头:“我不是想着……大家都是自己人,喝一杯热闹热闹嘛……” 方子瑜在一旁笑着摇头:“姜兄,热闹不是这么个热闹法。你没看见林兄脸上都红了吗?” 姜浩然这才仔细看了看林砚秋,果然,脸上已经泛红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那……那我不敬了?” 徐长年拍拍他肩膀:“不敬了。不但你不敬,你们几个,都得帮我一个忙。” 姜浩然问:“什么忙?” 徐长年压低声音,朝那些还在等着敬酒的外府学子努了努嘴:“他们不是想灌砚秋吗?咱们替砚秋挡一挡。” 姜浩然眼睛一亮:“你是说……” 徐长年嘿嘿一笑:“对,咱们上去,跟他们喝。一个对一个,一个对两个也行。让他们知道知道,咱们袁州府不光有才子,还有酒量。” 姜浩然顿时来了精神,拍着胸脯道:“这个我在行!” 他转身朝身后那几个袁州府学子一挥手,“兄弟们,跟我来!” 一群人呼啦啦地冲向那些还在排队的外府学子。 徐长年朝林砚秋使了个眼色,拉着方子瑜也加入了战局。 一时间,堂上热闹非凡。 几方人马喝得有来有回,猜拳声、碰杯声、笑声,混成一片。 姜浩然拉着一个临江府的学子非要跟人家划拳,输了就喝,赢了也要喝。 徐长年更绝,端着酒杯到处找人碰杯,不管认识不认识,先干为敬。 方子瑜虽然不太能喝,但胜在态度诚恳,一杯酒敬三回,硬是拖住了好几个人。 林砚秋坐在那里,看着这帮人闹成一团,心里忽然有些感动。 这帮家伙,平时看着不靠谱,关键时刻还挺讲义气。 他正想着,身边忽然坐下来一个人。 林砚秋扭头一看,是柳白元。 柳白元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眼神也有些飘忽,但风度还在。 他端着酒杯,朝林砚秋举了举:“林案首,再敬你一杯。” 林砚秋举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一饮而尽。 柳白元放下酒杯,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妹婿,把握机会。” 林砚秋一愣:“什么?” 柳白元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他耳边说的:“我这个堂妹,眼光高得很。族里给她说了好几门亲事,她都不答应。今天她能来坐你旁边,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林砚秋一头雾水:“意味着什么?” 柳白元嘿嘿一笑:“意味着她对你有意思呗。” 他拍了拍林砚秋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妹婿,好好把握。我们柳家的姑娘,可是万里挑一的。” 林砚秋彻底无语了。 什么跟什么? 这柳白元是喝多了吧? 瞎喊什么? 他刚想解释,余光一扫,忽然看见了柳清照。 柳清照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杯,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 她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看着堂上某处,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林砚秋瞬间明白了。 这狗日的瞎点鸳鸯谱是吧? 老子可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新时代青年,三观正得很。 他给了柳白元一个眼神。 意思很明确:已有家室,勿扰。 柳白元也不知道看没看懂,反正嘿嘿笑着,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林砚秋懒得理他,转过头,却正好对上柳清照的目光。 她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来,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一碰,柳清照立刻别过头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耳根又红了。 林砚秋心里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儿啊。 又过了一会儿,饶是他酒量再好,也经不住车轮战一轮一轮地上。 再加上刚才被柳白元那么一闹,他觉得脸上更烫了。 他正想出去透透气,忽然听见堂上传来一阵骚动。 林砚秋抬头一看,学政大人和知府大人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他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嘿,好像还是熟人。 走在前面的那位,穿着一身青灰色儒袍,面容清瘦,气质儒雅。 不是清风先生李怀公是谁? 他怎么来了? 李怀公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眉清目秀,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腰杆挺得笔直。 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四处打量着堂上众人,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服。 林砚秋心里纳闷:这谁家孩子? 堂上众人纷纷起身。 学政大人笑着朝众人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然后侧身指了指李怀公,道:“诸位,这位是清风先生李怀公,想必大家都听说过。”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清风先生? 那可是王爷门下的清客,诗词双绝,名满天下,独爱咏风。 他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第257章 十五岁的秀才? 李怀公朝众人拱了拱手,笑道:“老夫不请自来,打扰了。” 他目光扫过堂下,忽然停在一个方向,笑了,“林砚秋,好久不见。”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砚秋身上。 林砚秋站起身,朝李怀公行了个礼:“学生见过清风先生。” 李怀公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好啊,好啊。上次见你,还是在徽县的诗会上。那时候你写的几首诗,老夫都还记得。 没想到才过了这么些日子,你又写出《行路难》和《咏蛙》这样的佳作。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林砚秋谦虚道:“先生过誉。” 李怀公摇摇头,笑道:“不是过誉。老夫方才在外面,听见有人念你写的《行路难》,读到最后一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老夫恨不得立刻进来见你。” 他说着,侧身指了指身后的少年,“这是老夫的侄孙,李承远。” 那少年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朝众人行了个礼。 礼数周到,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那股子傲气,藏都藏不住。 林砚秋心里一动,这孩子,看着不简单。 李怀公看了一眼李承远,笑道:“这孩子,前些日子听老夫说起你,非要跟来见见。他比你还小几岁,十五岁就中了秀才。要不是赶上他父亲过世,丁忧在家,怕是早就去考乡试了。”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十五岁中秀才? 这放在整个豫章省,也是数得着的天才了。 李承远站在那里,听着周围的议论声,面色平静,但下巴微微扬起。 他看了一眼林砚秋,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李怀公又道:“这孩子心气高,在族里被人夸惯了。自从老夫上次回去,天天念叨你的诗,他就不服气了。” 他笑着摇头,“说是在族里,他才是最有才气的那个。怎么叔公天天夸外人?” 堂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李承远脸上微微泛红,但腰杆还是挺得笔直。 林砚秋看着这孩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十五岁的秀才,确实了不起。 他十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好像还在上高中,整天刷题。 李承远走上前,朝林砚秋拱了拱手:“林案首,久仰。” 林砚秋笑着回礼:“李公子客气。” 李承远直起身,看着林砚秋,忽然道:“林案首那首《行路难》,晚辈读了好几遍。‘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确实写得好。但晚辈以为,诗是好诗,却未必当得起方才那些赞誉。” 堂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少年。 林砚秋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李公子觉得哪里不当?” 李承远道:“‘行路难’三字,说的是人生路难走。可林案首今年连中三元,诗会夺魁,农具改良惊动朝廷,这一路走来,哪里难了?” 他顿了顿,声音清清脆脆,“晚辈以为,这首诗写的是别人的难,不是林案首自己的难。”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堂上众人面面相觑。 刘教授皱了皱眉,觉得这孩子太不懂规矩了。 许教授和周教授对视一眼,心里却有些暗爽。 林砚秋出了这么大的风头,总算有人敢站出来说两句了。 徐长年放下酒杯,脸色不太好看。 姜浩然更是急了,小声嘀咕:“这孩子谁啊?怎么说话的?” 方子瑜拉住他,摇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柳白元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柳清照抬起头,看了那少年一眼,想站出来说些什么,不过又被柳白元拉住了,冲着她摇了摇头。 她这才停止动作。 林砚秋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李公子说得有道理。” 李承远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林砚秋继续道:“这首诗,确实不是写我自己的路。我走的路,比起很多人来,算不得难。可这世上,总有人比我难。 那些寒窗苦读却屡试不第的学子,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普通人。他们的路,才是真正的行路难。” 他看着李承远,语气平静:“这首诗,是写给他们的。” 堂上安静极了。 李承远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傲气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沉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忽然朝林砚秋深深鞠了一躬:“林案首,晚辈受教了。” 林砚秋连忙扶他起来:“李公子客气了。你十五岁就中了秀才,前途不可限量。只是以后说话,可以稍微委婉些。 更何况,大家只看见我连中三元,却忘了我在此之前,县试三年落第,所以,也算是我的一些心理历程吧。” 李承远直起身,脸上红红的,但眼神里的傲气已经消了大半。他看了一眼林砚秋,忽然笑了:“林案首,晚辈还有一事想问。” 林砚秋道:“请讲。” 李承远道:“那首《咏蛙》,是林案首写给自己的吧?” 林砚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算是吧。” 李承远点点头,认真地说:“那晚辈觉得,这首诗写得更好。” 堂上响起一阵笑声。 李怀公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捋着胡子笑了。 他走上前,拍了拍李承远的肩膀:“怎么样?服了?” 李承远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服了,但又不服。林案首的才学,晚辈服。但晚辈以后,一定会超过他。” 堂上又是一阵笑声。 林砚秋看着这孩子,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在跟同学较劲,比谁考的分高,比谁做的题多。 他笑了笑,道:“好,我等着。” 李怀公看着林砚秋,感慨道:“这孩子性子直,说话不知轻重,林案首别见怪。” 林砚秋摇摇头:“李公子是真性情。学生十五岁的时候,还不如他。” 李怀公笑着摆手,又跟几位教授寒暄了几句,这才带着李承远在学政大人旁边坐下。 堂上的气氛,又热了几分。 第258章 色令智昏? 李怀公带着李承远在学政大人旁边坐下,几个教授也回到各自的位置。 酒过数巡,众人已经喝得不少了。 学政大人回来之后,大家反而放得更开了。 这位大人方才在门外听了好一阵才进来,显然不是那种死板严肃的性子。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个临江府的学子端着酒杯站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喊了一句:“这一杯,敬学宪大人!大人主持一省科举,为我等读书人操劳,学生先干为敬!” 说完一饮而尽。 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什么。众人纷纷站起来,举着杯子朝上首的方向敬酒。 “敬府尊大人!” “敬分府大人!” “敬清风先生!” “敬宋山长!” “敬三位教授!” 喊声此起彼伏,一个酒杯举得比一个高。 学政大人笑着应了一杯,又一杯,再一杯。 钱知府也跟着喝了好几杯,脸上泛起了红。 王同知酒量不错,但架不住人多,也有点招架不住了。 周学政放下酒杯,笑着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别光盯着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今日文会,你们才是主角。来来来,互相敬酒,别管我们。”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像脱了缰的野马。 刚才还拘着,现在彻底放开了。 几个府学的学子各自抱团,开始互相敬酒。 临江府的喊洪州府的,洪州府的喊袁州府的,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姜浩然喝得脸红扑扑的,端着酒杯到处找人碰。 徐长年更绝,一个人单挑临江府三个,喝完还面不改色。 方子瑜虽然不太能喝,但胜在态度好,谁敬都喝,喝完就笑。 正喝得热闹,清风先生忽然开口了:“诸位,这么干喝没什么意思吧?在座的都是读书人,总得文雅些。”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叫好。 有人提议对诗,有人提议联句,七嘴八舌说了一通。 最后商定了个简单的规矩:敬酒的时候吟一句诗,被敬的人要对上一句,对不上来就罚酒三杯。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洪州府的一个学子。 他端着酒杯,朝临江府那边喊了一句:“今日相逢须尽醉......” 临江府那边立刻有人站起来接:“莫待明朝各天涯!” 两人对视一眼,干了杯,都笑了。 气氛一下子就起来了。 众人轮番上阵,你一句我一句,场面热闹极了。 有人说“三杯未尽兴犹在”,有人接“万卷读残志未休”。 一时间,明德堂里诗声朗朗,酒香四溢。 临江府那边先撑不住了。 他们虽然有几个能吟诗的,但跟洪州府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 几个回合下来,被灌了好几杯。 有人不服气,还想再战,又被灌了一杯。 袁州府这边,方子瑜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朝洪州府那边朗声道:“青灯有味书窗下.....” 柳白元笑着站起来,接道:“白发无情酒盏中!”两人遥遥举杯,一饮而尽。 方子瑜又吟一句:“十年灯火窗前课——”柳白元接:“一日声名天下知。”又一杯。 方子瑜再吟:“笔墨生涯原是梦——”柳白元笑着接:“文章知己岂无凭?”第三杯。 三杯过后,方子瑜摆摆手,笑着坐下。 他酒量不行,三杯已经到顶了。 李莫羽站起来,接过战旗。 他看了一眼柳白元,吟道:“胸怀万卷登科第......” 柳白元眼睛一亮:“笔扫千军定国邦!” 两人连对三句,李莫羽也败下阵来。 袁州府这边,一时竟无人能接住柳白元。 姜浩然想上去试试,被徐长年一把拉住:“你上去干嘛?送人头啊?” 姜浩然想了想,又坐下了。 临江府那边,几个学子凑在一起嘀咕。 有人小声说:“柳白元太厉害了,咱们这边没人顶得住啊。” 另一个说:“要不……找帮手?” 几个人面面相觑,忽然同时看向上首的方向。 李承远正坐在李怀公身边,安安静静地喝茶。 “对啊!清风先生祖籍临江府,他的侄孙也应该算怎么临江府人,虽然他们现在早已举族搬迁,但是也算是师出有名吧。” 有人一拍大腿,“这不算耍赖吧?”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推举出一个代表,走到李承远身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李公子,学生等不才,想请您出山,替咱们临江府撑撑场面。” 李承远愣了一下,看向叔公。 李怀公捋着胡子,笑而不语,微微点了点头。 李承远站起身,朝那几个学子拱了拱手:“承蒙诸位抬举,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他走到临江府那边,端起一杯酒,看向柳白元。 堂上安静了一瞬。 众人都在看这个十五岁的少年。 李承远开口了,声音清清脆脆:“柳公子,晚辈献丑了。” 他顿了顿,吟道:“少年心事当拿云,谁念幽寒坐呜呃。” 堂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起句便气象不凡,气势磅礴。柳白元眼睛一亮,站起身,接道:“莫道文章憎命达,从来魑魅喜人过。” 李承远又道:“读书本意在元元,功名富贵如浮云。” 柳白元接:“且尽樽前一杯酒,休论身后千秋名。” 两人一来一回,引得满堂喝彩。 李承远年纪虽小,才气却丝毫不输柳白元。两人连对了十几句,竟是难分高下。 临江府的学子们激动得满脸通红,总算有人能跟柳白元打个平手了。 洪州府这边,几个学子脸色不太好看。 袁州府这边,徐长年看着李承远和柳白元你来我往,急得直搓手。 他扭头看向林砚秋。 林砚秋正坐在柳清照旁边,两人不知在说什么。 柳清照端着酒杯,面色平静,一杯接一杯地敬林砚秋。 林砚秋看着她,心里那个无奈啊。 这姑娘怎么回事? 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敬酒。 他能怎么办?喝呗。 要不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他本以为柳清照顶多喝个一两杯就算了,没想到她酒量还挺好。 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反倒是他自己有点上头了。 不对劲啊,自己酒量应该挺好的,怎么感觉有点头晕了? 这莫非就是古人常说的色令智昏? 第259章 装唐阴我一手? 他总感觉,这姑娘是奔着把他灌醉去的。 柳清照又端起酒杯,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却清亮得很:“林案首,这一杯......” “柳姑娘,”林砚秋终于忍不住了,“我能不能歇一会儿?” 柳清照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放下酒杯。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 林砚秋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徐长年在那边喊:“砚秋!快来!顶不住了!” 他扭头一看,袁州府那边已经溃不成军了。 柳白元和李承远联手,把袁州府的学子灌得七零八落。 方子瑜已经趴在桌上了,李莫羽虽然还坐着,但脸已经红透了。 姜浩然更是直接钻到桌子底下去了,说什么都不肯出来。 徐长年朝他使劲招手,脸上的表情跟见了救星似的。 林砚秋看了柳清照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拱了拱手:“柳姑娘,失陪一下。那边……有点事。” 柳清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袁州府那边的惨状,忍不住笑了。 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却硬是忍着没笑出声。 她点点头,轻声道:“去吧。” 林砚秋站起身,快步走到袁州府那边。 徐长年一把拉住他:“砚秋,你可算来了!那两个人太厉害了,我们这边全被灌趴下了!” 林砚秋看了一眼柳白元,又看了一眼李承远,两人正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酒杯。 “柳公子,李公子,二位好雅兴。”他举起酒杯,“学生敬二位一杯。” 柳白元笑着举杯。 李承远也举起杯子,眼睛亮晶晶的,显然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林砚秋喝了一杯,放下杯子,刚要说话,李承远先开口了。 “林公子倒是好兴致。”他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林砚秋,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方才我们几个府学的学子对诗正热闹,也没见林公子过来参与。怎么这会儿倒是来了?” 他说着,目光往柳清照那边瞟了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刚才跟柳姑娘聊得挺开心啊? 林砚秋还没来得及接话,柳白元就不乐意了。 “李公子,”柳白元放下酒杯,语气淡淡的,但话里带着几分护短的意思,“我家堂妹有事向林案首请教,脱不开身,这不是人之常情吗?你拿这个打趣,可就不够意思了。” 柳白元白了他一眼,心想着你可别坏我柳家好事。 李承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柳公子说得是,是晚辈失礼了。” 他朝林砚秋拱了拱手,“林公子莫怪。” 林砚秋摆摆手,心里却有些无奈。 这柳白元搞什么鬼? 这是真把自己当妹婿了? 几人正说着,又一个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几位兄台好雅兴,晚辈也来凑个热闹。” 众人扭头一看,是宋清源。 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笑。 他走到几人跟前,先朝林砚秋和柳白元拱了拱手,然后看向李承远。 “这位就是李公子吧?久仰久仰。” 宋清源笑着道,“晚辈宋清源,白鹿书院宋山长之孙。方才听人说李公子十五岁就中了秀才,晚辈心里佩服得很。” 李承远客气地回礼:“宋公子客气了。宋公子十二岁就能在文会上写出那样的诗,晚辈才是佩服。” 宋清源笑了笑,话锋忽然一转:“李公子十五岁中秀才,确实了不起。不过晚辈打算过两年下场,十四岁便考秀才。到时候若侥幸得中,还请李公子可别责怪。” 语气听着挺客气的,但是里头的挑衅连周围人都能听出来。 现场顿时安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嘀咕:“这小孩,口气不小啊。” “可不是嘛,十四岁考秀才?那是要破纪录的。” 也有人不以为然:“说大话谁不会?考得上考不上还两说呢。” 众人都在看这两个少年。 林砚秋端着酒杯,嘴角微微勾起,心里想:好家伙,这是要掐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柳白元,柳白元也正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一副看戏不嫌事大的表情。 李承远打量了宋清源几眼,饶有兴致地笑了。 他比宋清源大几岁,个子也高半个头,看宋清源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但嘴上还是很客套:“宋公子志向高远,那我就预祝宋公子金榜题名。” 宋清源点点头,又道:“方才几位在对诗,晚辈也听了。对来对去,都是前人的句子,虽有趣,却没什么新意。” 他顿了顿,看着李承远,语气里带着几分挑战的意味,“不如这样,咱们各自拿出自己写的劝酒诗,比试比试,如何?” 这话一出,火药味就起来了。 这话一出,火药味就起来了。 林砚秋和柳白元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两位少年才子较劲,他们乐得看戏。 柳白元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林砚秋心里想:这孩子,胆子不小。 李承远十五岁中秀才,那是实打实的本事。 宋清源虽然诗写得好,但毕竟还没下场,真要论才学,怕是还差着一截。 李承远打量了宋清源几眼,嘴角微微勾起:“宋公子有此雅兴,承远奉陪。”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他李承远还真不怯。 作为大景王朝近些年来最年轻的秀才,他自有傲的资本。 这时候,原本趴在桌上醉倒的袁州府众人,忽然一个个精神了起来。 方子瑜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端着酒杯凑了过来。 李莫羽也站起来,脸上的红晕还没退,但眼神清明得很。 姜浩然更绝,直接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两眼放光地看着这边。 林砚秋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懵逼了。 丫的,你们刚才不是一个个要死要活的吗? 方子瑜趴在桌上不动,李莫羽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姜浩然更是直接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现在怎么一个个都活过来了? 这怎么回事?装唐阴我一手? 第260章 论古人如何优雅的装逼! 他瞪了一眼带头的徐长年,压低声音问:“你们刚才……装的?” 徐长年嘿嘿一笑,凑过来小声说:“砚秋,你这话说的,我们怎么能装呢?我们是真的醉了。不过嘛……” 他看了一眼李承远和宋清源,眼睛亮晶晶的,“这种热闹,不爬起来看看,那还是人吗?” 林砚秋无语了。 这帮人,刚才怕是被柳白元和李承远灌怕了,装醉躲酒。 现在有好戏看,一个个又活过来了。 林砚秋心里那个气啊。 这帮家伙,演技真不错。 这要放在后世,怎么也能在横店混个男配当当。 很多流量明星的演技,比起他们来,都还差一大截呢。 临江府和洪州府的学子们也纷纷围拢过来。 文会上他们几个府学斗来斗去,这会儿有机会当观众,看着别人切磋,这个热闹当然得凑。 有人端着酒杯站在外围,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还有人干脆搬了椅子坐下,一副我要看戏的架势。 还有人煽风点火:“李公子,加油!”“宋公子,别怂!”“来来来,谁输了罚酒三杯!” 宋清源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晚辈前些日子有感而发,写了一首劝酒诗,今日正好拿出来请诸位指教。”他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林砚秋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想:这孩子,还是有些紧张的。 宋清源顿了顿,吟道: “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一杯通大道,三碗见真心。莫问前程事,且醉眼前斟。” 念完,他朝众人拱了拱手:“拙作,见笑了。” 堂上响起一阵掌声。 林砚秋点点头,这首诗写得中规中矩,不算惊艳,但也不差。 胜在真诚。 没有吹牛说自己是现场作的,老老实实说前些日子有感而发,这份实诚,倒是让人有好感。 他看了一眼周围人的反应,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议论,但没有人露出不屑的表情。 方子瑜在一旁低声说:“这首诗,中规中矩,但胜在真诚。一杯通大道,三碗见真心,这两句尤其好,有味道。” 李莫羽也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几分认可。 柳白元笑着点评:“宋公子这首诗,确实不错。尤其是‘莫问前程事,且醉眼前斟’一句,有豁达之气,难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没有半点敷衍。 林砚秋心里想,柳白元这人,品性确实不错。 虽然才高,但不恃才傲物,该夸就夸。 李承远也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宋公子这个年纪,能写出这样的诗,确实不错。” 这小屁孩,确实有两把刷子。 不过跟我比,还差了点。 宋清源听了,脸上微微泛红,但腰杆还是挺得笔直。 他看向李承远:“李公子,该你了。” 李承远端起酒杯,沉吟了一下,开口道:“晚辈前些日子也有感而发,写了三句。今日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最后一句补齐。” 这话一出,堂上顿时安静了一瞬。 三句? 这不是明摆着要现场创作吗? 这逼格,可比宋清源高多了。 这李承远,装逼有一套啊。 林砚秋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感慨。 这帮古代文人,是不是没事就研究如何优雅地装逼? 原以为柳白元的逼格已经够高了,没想到这李承远好像更胜一筹。 李承远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 堂上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然后他睁开眼,缓缓开口: “酒入愁肠化作诗,人生何处不相知。莫道世上皆过客......” 他顿了顿,转过身闭上眼,身形有些摇晃。 过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声音清脆:“醉眼朦胧皆故知。” 念完,他朝众人拱了拱手:“献丑了。” 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叫好声。 “好!‘醉眼朦胧皆故知’——这句绝了!” “前面三句铺垫得好,最后一句点睛之笔!” “李公子大才!十五岁中秀才,果然名不虚传!” 姜浩然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两眼放光,拍着桌子喊:“好诗!好诗!” 徐长年也跟着鼓掌,嘴里念叨着:“这人,确实有两下子。” 宋清源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这差距,他心里清楚。 但他还是朝李承远拱了拱手:“李公子大才,晚辈佩服。” 李承远笑着回礼:“宋公子客气。你的诗也很好,只是路子不同罢了。” 柳白元端着酒杯,笑着摇头:“李公子这首诗,确实好。不过......” 他看向宋清源,语气温和,“宋公子也不必气馁。你还小,再过几年,未必不如他。” 宋清源点点头,没说话,但腰杆还是挺得笔直。 堂上的气氛,又热了几分。众人围着李承远和宋清源,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有人夸李承远的诗写得好,有人安慰宋清源说他还小,有人说这场比试没有输家。 还有人凑到林砚秋身边,小声问:“林案首,你觉得哪首更好?” 林砚秋笑了笑,道:“都好。各有千秋。” 徐长年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砚秋,你刚才看见没有?那个李承远,最后一句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出来。你说他是真现场想的,还是早就想好了,故意装的?” 林砚秋瞥他一眼:“你管他呢。反正人家把场子撑住了。” 上边的动静,自然也传到了几位教授和官员那边。 刘教授端着酒杯,看着这边围了一大圈人,笑着对身边的许教授道:“那边又在闹什么?” 许教授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道:“好像是两个小辈在比诗。” 周教授也凑过来,笑道:“年轻人嘛,有精力。” 学政大人放下酒杯,朝这边看了看,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人群边上,众人连忙让开一条道。 周学政扫了一眼李承远和宋清源,又看了看围观的学子们,朗声道:“诸位兴致这么高,本官倒是有个提议。” 堂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261章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 周学政笑道:“今日文会,本就是交流切磋。既然大家喜欢劝酒诗,不如都拿出来助助兴。不限于诗,词、赋、曲,什么都可以。也不当比试,就当是个小游戏,大家乐呵乐呵。” 这话一出,顿时很多人附和。 “学宪大人说得对!” “好好好,这个主意好!” “来来来,谁有好诗都拿出来!” 李承远眼睛一亮,看向众人,朗声道:“诸位,我有个提议,既然要比,那就大家都参与进来,刚才我已经抛砖引玉了,就看大家的了。” 不过说是这么说,他的目光落只要停留在柳白元和林砚秋身上,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在我心里,只有这两位才气能跟我相提并论。 堂上又安静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接话。 有刚才李承远和宋清源那两首诗珠玉在前,谁还好意思站出来? 写得好还行,写得不好,那不是丢人现眼吗? 一个临江府的学子端着酒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洪州府那边也有人想开口,看了看周围人的表情,也缩了回去。 林砚秋端着酒杯,扫了一眼周围的人。 徐长年低着头,假装在喝酒,那杯酒早就喝完了,他还端着空杯子往嘴边送。 方子瑜端着茶杯,眼神飘忽,不知道在看哪,反正就是不看林砚秋的方向。 李莫羽面色平静,但嘴闭得紧紧的,跟缝上了似的。 姜浩然更绝,刚才还趴在桌上,现在直接缩到徐长年身后去了,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桌底下。 林砚秋心里那个无奈啊。 你们总是这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 刚才一个个爬起来看热闹的时候不是挺精神的吗? 现在要自己上了,全哑巴了? 他瞪了徐长年一眼,徐长年假装没看见,把空杯子举得更高了。 他又看了方子瑜一眼,方子瑜微微侧过头,跟旁边的李莫羽说起话来。 李莫羽配合地点点头,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砚秋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这帮人,指望不上。 堂上安静了好一会儿,眼看就要冷场。 柳白元放下酒杯,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朗声道:“既然诸位有兴致,在下就献丑了。” 他没有直接开口。 而是先看了林砚秋一眼,嘴角微微勾起,眼神有些跃跃欲试。 林砚秋有些无语,你来就来,总看我做什么? 然后,他忽然大喊一声:“笔来!” 这一声,中气十足,响彻整个明德堂。 声音在梁柱间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堂上众人被这一嗓子惊了一下,随即纷纷拍手叫好。 “好!”“柳公子好气魄!”“这才叫潇洒!”“好一个笔来!” 林砚秋站在那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笔来? 这不是他的词吗? 刚才他在文会上写诗的时候,就是这么喊的。 现在柳白元照搬过去,连语气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那声调,那停顿,那气势,简直是他翻版。 林砚秋无助地扫视了一圈众人:没有人在意。 所有人都在拍手叫好,有人还在喊“柳公子真潇洒”、“这才叫才子风范”。 林砚秋无语到想笑。 抄袭啊! 他抄袭我的逼格! 他说的都是我的词啊,这个笔来分明是我的词。 你们怎么都忘了?刚才明明是我先喊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看来是说了也白说。 这帮子人,还有没有一点版权意识啊! 甚至还有人拿刚才林砚秋和柳白元来作对比,说柳白元的气势更加恢弘,动作更飘逸。 拜托,他都抄袭了,这是2.0版本的笔来,更新了版本,肯定更流畅啊。 他正郁闷着,洪州府的一个学子已经递上了笔墨纸砚。 那学子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早有准备,脸上还带着“终于轮到我们洪州府露脸了”的表情。 柳白元接过笔,铺开宣纸,略一沉吟,提笔就写。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柳白元写完之后,搁下笔,拿起宣纸,朗声念道: 《劝酒行》 相逢意气为君饮,不问明朝何处行。 座上春风花正好,樽前明月酒初醒。 莫言此别天涯远,且尽今宵杯底情。 醉后不知人世事,笑谈犹自说平生。 念完,堂上一片叫好声。 “好诗!” “相逢意气为君饮,这句有味道!” “我喜欢这句:且尽今宵杯底情,够洒脱!” 几位教授也纷纷点头。 刘教授捋着胡子,笑道:“这首诗,中正平和,有君子之风。” 许教授也道:“柳公子这首诗,写得稳。” 周教授更是得意:“白元这孩子,功底扎实。” 林砚秋站在人群外围,听着众人的评价,心里暗暗点头。 这首诗确实不错,工整,得体,有几分洒脱,但要说惊艳,还差了点。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 扭头一看,柳清照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就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茶杯,安安静静的。 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眉眼温柔。 第262章 太贴心了 林砚秋愣了一下:“柳姑娘?你怎么过来了?” 柳清照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堂中央被众人围着的柳白元,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兄长的诗,写得如何?” 林砚秋点点头:“不错。相逢意气为君饮一句,有味道。” 柳清照听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问:“林公子,你可有之前所作的劝酒诗?” 林砚秋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他心想,我还要作吗?这不是张口就来? 脑子里随便翻翻,就能找出几十首劝酒诗。 他现在想的是,等会儿用什么方式能更优雅地装杯! 柳清照见他摇头,以为他没有准备,眉头微微蹙起,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解释道:“林公子,这劝酒诗,在很多酒宴上都能用得上。所以很多才子,都会提前准备几首,要是哪天有这种场合,便能拿出来应景。 林公子要是没有准备,是很容易吃亏的。这劝酒诗不同于一般的诗,讲究应景应情,临场发挥很难出彩。我就怕林公子之前,没有这方面的灵感……” 她说到这里,看了林砚秋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似乎在斟酌措辞。 林砚秋没想到她会说这些。 他仔细一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怕自己这种寒门出身的学子,不太了解这种场面的惯例。 也对,他这种,简直称得上寒门中的寒门了。 祖上就一个读书人,就是他爹,也不过是秀才功名,没什么底蕴。 不了解这种场面上的惯例,也正常。 那些世家子弟,从小耳濡目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该吟什么诗,早就烂熟于心。 他一个半路出家的,哪懂这些? 他心里有些感动,又有些好笑。 这姑娘,还挺贴心的。 他正要开口,柳清照又说话了,声音压得更低:“林公子要是不嫌弃,我之前写过一首劝酒诗,还未示人。林公子可拿去应付一下,不过……” 她顿了顿,脸上微微泛红,“论文采,肯定不及林公子。但应景应情,应该够了。” 林砚秋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诗这种东西,对读书人来说,跟命根子差不多。 一首好诗,能让人名扬天下。 轻易不会转手送人。 虽然柳姑娘不是男儿身,不能参加科举,不能以诗名求功名,但她是读书人家的女儿,诗对她来说,同样珍贵。 她能说出这话,这份心意,已经很难得了。 他摇了摇头,拒绝道:“柳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这诗是你自己的,理应由你自己来念。君子不夺人所好。” 柳清照听了,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林公子是看不上吗?” 林砚秋连忙摆手:“不是看不上。柳姑娘的诗,在下在文会上已经见识过了,写得极好。只是,这诗是你自己的心血,不该给别人。再说了……” 他笑了笑,压低声音,“谁说我没有劝酒诗?” 柳清照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林砚秋对上她的目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眼睛很亮,像盛着月光。 他移开视线,干咳一声:“我的意思是,劝酒诗这种东西,我虽然没有准备,但临场发挥,应该也差不到哪去。” 柳清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漾起一圈涟漪。 “是我唐突了。”她低下头,轻声说,“林公子大才,是我多虑了。” 林砚秋想说什么,她又抬起头,笑道:“不过,林公子要是真没有,我那首诗随时可以借你。反正……”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堂中央的柳白元身上,“反正我也用不上。” 林砚秋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你的诗写得很好,比在场很多人都好。 他想说,你虽然不能参加科举,但你的才学,不该被埋没。 他还想说,今天你在文会上念的那首诗,很多人都记住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道:“多谢柳姑娘。” 这时代就是这样,有它的局限性。 林砚秋能帮的也不多,在文会上那一次,就已经足够冒险了。 柳清照没再说话,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堂上的热闹。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地上,白晃晃的一片。 过了一会儿,柳清照忽然开口:“林公子,你方才那首《行路难》,我兄长说,是他见过最好的诗。” 林砚秋愣了一下,道:“柳公子过誉了。” 柳清照摇摇头,认真地说:“不是过誉。他说的是真心话。” 她顿了顿,又道,“我也觉得,那是你写得最好的一首。” 林砚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点点头。 柳清照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不过那首《咏蛙》也很有意思。后两句的口气,真的很大!” 第263章 今天这逼,我装定了!(打赏加更!) 柳清照又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月光:“还有那首《赠饮》。吾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尽倾江海里,赠饮天下人。这格局,真大。” 林砚秋点点头,没说话。 柳清照又道:“《徽县别子瑜》也好。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豁达,豪迈。” 她顿了顿,“还有《府试感怀呈王同知以明志》。” 林砚秋心里想,你直接说我写的那几首都喜欢就得了呗。 还没看出来,这姑娘还挺花心,一首一首地点,跟数宝贝似的。 柳清照好像察觉到自己说得有点多,扭头看了林砚秋一眼。 见他嘴角带着笑,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她顿时有些羞怯,低下头,不再开口。 还悄悄往旁边挪了一小步,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林砚秋心里好笑,也没戳破。 堂上,众人对柳白元的夸赞还在继续。 洪州府的周教授捋着胡子,一脸得意:“白元这首诗,老夫以为,可当得上近十年来洪州府第一劝酒诗!” 这话说得有点大,但没人反驳。 柳白元这首诗确实写得好,“相逢意气为君饮”、“且尽今宵杯底情”,句句都在水准之上。 虽然不如林砚秋那首《行路难》惊艳,但在劝酒诗这个门类里,确实挑不出毛病。 宋山长坐在一旁,端着茶杯,看了一眼身边的宋清源,忽然开口了:“清源,你方才那首诗,跟柳公子比,差在哪里?” 宋清源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认真地说:“差在阅历。柳公子的诗里有酒、有友、有离别、有洒脱,是真正喝过酒、交过友、经过离别的人才能写出来的。我的诗,是读出来的,不是活出来的。” 宋山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里的满意藏都藏不住。这孩子,输得起,看得清,比赢了还让人放心。 清风先生李怀公端着酒杯,笑着看向柳白元:“洪州柳氏,果然了得。出了柳公子这样的才子,是你们柳家的福气。” 他顿了顿,又道,“以柳公子的才学,在附近几个府学的年轻一代中,仅次于林砚秋。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要知道,在他眼里,这可是很高的评价了。 柳白元听了,面色平静,没有半点不服。 他朝李怀公拱了拱手,又朝林砚秋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先生说得是。林案首的才学,在下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劝酒诗嘛……” 他笑了笑,没往下说,但那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论劝酒诗,他可不一定会输。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有人起哄:“柳公子这是不服气啊!” “林案首,该你了!” “对对对,林案首也来一首!”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砚秋身上。 林砚秋站在那里,端着酒杯,心里那个无奈啊。 他看了一眼柳白元,又看了一眼那些起哄的学子,有些无奈。 我是不是风头出得太过了? 怎么现在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都想着我呢? 看来,以后可得低调一点了。 他又看了一眼柳白元。 柳白元正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他。 林砚秋心里那点火气就上来了。 这小子,说我的词就算了,还挑衅我?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这逼,我装定了! 他瞪了柳白元一眼。 柳白元被他这一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举了举酒杯,算是回应。 林砚秋端起桌上的一壶酒,站起身来。 他没有走向堂中央,而是直接站在原处,身形晃了晃。 也不知是真醉了,还是装醉。 然后他仰起头,灌了一大口酒。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领。 他抹了一把嘴,抬手指着天上的星辰。 堂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砚秋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 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几分狂放。 众人随着他的手指看向夜空,月亮挂在头顶,几颗星星闪着微光。 大家都在想:是啊,天上真有酒星吗?好像古籍里是有的。 他这话,倒是有根有据。 林砚秋又灌了一口酒。 这回灌得猛,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但他浑不在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继续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走得歪歪斜斜,像是要摔倒,却又稳稳地站住了。 然后他放声高喊: “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 这一声,比方才高了八度。 声音在明德堂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第264章 又是一首传世之作?(打赏加更) 他跺了跺脚,像是在质问大地。 众人看着他的样子,有人觉得高傲,有人觉得狂放,有人觉得潇洒。 但不管什么感觉,没人笑得出来。 因为这两句诗,实在太有气势了。 刘教授坐在上首,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赶紧扯过旁边一张宣纸,抓起笔,蘸了墨,准备记录。 旁边的许教授看了他一眼,也赶紧找纸笔。 林砚秋又灌了一口酒。 这回他喝得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品味。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白晃晃的一片。 他的身形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倒,却又偏偏不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感慨: “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 众人心里一震。 是啊,天有酒星,地有酒泉,天地都爱酒,那人爱酒,又有什么不对? 这话说得,简直是给天下爱酒之人找了个天大的理由。 林砚秋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稳当了些,像是在天地之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举起酒壶,朝着天上的月亮,像是敬酒。 “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 这两句,用典用得巧。 古人把清酒比作圣人,浊酒比作贤人。 林砚秋这是在说,不管是清是浊,都是好东西。 刘教授手里的笔飞快地动着,一个字都不敢漏。 旁边的许教授也顾不上矜持了,扯过一张纸就开始抄。 周教授更绝,直接把刘教授写好的抢过来看,被刘教授一巴掌拍开。 林砚秋又灌了一口酒。 这口酒下去,他脸上泛起红晕,眼神也有些飘忽了。 他看着手里的酒壶,又看看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醉意,几分狂放,几分洒脱,像是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一壶酒,一轮月。 “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圣贤都喝酒,那还求什么神仙? 酒就是神仙。 众人听了,心里都有些恍惚。 有人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反驳。 因为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 林砚秋把酒壶举得更高了,像是在敬天地,敬圣贤,敬在座的每一个人。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众人心里一震。 三杯酒下肚,就能通晓大道? 一斗酒喝完,就能契合自然? 这话说得玄,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有道理。酒喝到酣处,什么烦恼都忘了,什么规矩都破了,人回到最本真的状态,那不是自然是什么? 刘教授的手都在抖。 他写了几十年文章,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诗。 不是那种精雕细琢的美,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气魄。 像是天地间本来就有一首诗,被林砚秋看见了,只是把它念出来而已。 林砚秋最后灌了一口酒。 这口酒喝完,酒壶里已经空了。 他把酒壶往桌上一放,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 月光照在他身上,月白色的长衫泛着淡淡的光。 就当众人都以为他要在继续念诗的时候,他却笑着高喊了一句:“小二,上酒!” 就在徐长年找酒壶的时候,柳清照已经提着一壶酒过去了,眼神复杂的递了给他。 林砚秋接过酒,眼神朦胧,轻声说了句:“多谢!” 然后这才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站起身来哈哈大笑: “哈哈,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 念完最后一句,他站在那里,身形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倒。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醉意,有洒脱,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他朝众人举起酒壶示意,大喝一声:“干!” 众人被他这一嗓子喊得一激灵,然后立马反应过来,纷纷举起酒杯。 “干!干!干!” 就连坐在堂上的那几位,也不自觉的站起身来,纷纷举杯共饮。 气氛热烈,众人只觉得今日的酒宴值了! 然后,像是有人喊了一声“好”,掌声和叫好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好!好诗!”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这句绝了!” “‘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这才是读书人的气魄!”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这话说得,老夫服了!” 刘教授手里拿着刚记下来的诗稿,手都在抖。 他看了又看,念了又念,眼眶都红了。 “这首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四个字,“传世之作。” 许教授也顾不上矜持了,凑过来看刘教授手里的诗稿,嘴里念叨着:“‘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这话说得,老夫喝了三十年酒,头一次听到有人把喝酒说得这么有道理。” 【感谢最近读者们的为爱发电,还有各种小礼物,感谢读者:眼里有光的鸣山晓送的大神认证,今日加更两章。另外番茄更新了,在看书的时候,点击屏幕中央,右下角新出了一个许愿改编,希望各位能帮我点一点,这对我特别重要,我在这里跪求大家了!动动发财的,两秒就能完成,谢谢!】 第265章 天才也只是见我的门槛罢了。 周教授更是激动得直拍桌子:“林案首大才!大才啊!我原本以为柳白元写得已经够好了,没想到林案首更是一骑绝尘。” 柳白元坐在那里,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方才还在想,自己的劝酒诗就算比不上林砚秋,至少也能打个平手。 现在听了这首诗,他彻底服了。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这种句子,他写不出来。 不是才气不够,是境界不够。 他朝林砚秋的方向举了举酒杯,什么也没说,一饮而尽。 宋清源坐在客座上,眼神中有些颓废。 他原本是抱着扬名的心态来到这次文会的,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李承远比他大不了几岁,十五岁中秀才,诗才了得。 柳白元更不用说,洪州案首,名不虚传。 还有那个林砚秋。 连中三元,诗会夺魁,农具改良惊动朝廷,现在又写出这样的劝酒诗。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才学,好像也没那么了不起。 这世上天才,比他想的要多得多。 光一个袁州府就有林砚秋这样的人,那其他府呢? 是不是还有像林砚秋一样的人物? 那该有多恐怖? 这还只是在豫章省,那么其他省呢? 是不是还有更多? 他这天之骄子,心境顿时有些不稳。 难怪爷爷让我别太着急考科举。 这话还真是有道理的。 别说林砚秋了,就连柳白元和那位李承远,他都没信心能压过他们。 他低着头,手里的酒杯转来转去,不知在想什么。 宋山长看了他一眼,本想开解几句。 这世上哪来这么多林砚秋,他只是个例罢了。 但想了想,还是作罢。 输不起的人,永远赢不了。 这次虽然没扬名,但能让他知道天外有天,也不算白来。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着,没有开口。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林砚秋,确实让他大吃一惊。 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之前可没有半点名气。 他一个白鹿书院的山长,南昌府有什么才子,他一清二楚。 可林砚秋这个名字,他是最近才听说的。 一出现就是连中三元,一出手就是《行路难》《咏蛙》《劝酒歌》。 经过这次文会,林砚秋这个名字,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南昌府那几位年轻一代的学子,怕是也远不及他。 他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清风先生李怀公也出声赞叹:“老夫这次没白来。林砚秋这孩子,果然从不让人失望。” 他看向身边的李承远,笑道,“承远,你方才说要超过他,现在呢?” 李承远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神里的颓废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现在更想了。” 李怀公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林砚秋被一群人围着,七嘴八舌地夸着。 他乐呵呵地接受众人的称赞,嘴上却客气得很:“诸位过誉了,学生不过是借着酒劲胡诌几句,当不得如此夸奖。” 刘教授捋着胡子,笑道:“胡诌?你胡诌一个试试?这话说得,老夫都不好意思夸你了。” 众人又是一阵笑。 林砚秋嘴上谦虚,心里其实挺得意的。 就你们是天才是吧? 天才也只是见我的门槛罢了。 他看着柳白元的方向,心里想着让你装逼? 这下子不装了吧? 装逼就算了,还剽窃我的创意。 呸!可耻! 又看了一眼李承远,十五岁中秀才,确实厉害。 不过嘛……他笑了笑,没往下想。 堂上的气氛,又热了几分。 学政大人喊人又搬了好几坛酒来,笑道:“今晚有这么多好诗,不喝个一醉方休,对不起这几首诗。” 众人纷纷叫好。 酒坛子打开,酒香四溢。 大家开始谈天说地,话题从诗词歌赋渐渐转到了别处。 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你们听过双木先生的话本没有?” “听过听过!”立刻有人接话,“《倩女幽魂》写得真好!宁采臣和聂小倩那段,我看了好几遍。” “我更喜欢《白蛇传》。” 另一个人说,“白素贞和许仙的故事,比《倩女幽魂》还好看。” “对对对!尤其是最后那段,许仕林高中状元,捧着圣旨去雷峰塔救母,法海那个老秃驴,脸都绿了!” 那人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那段确实精彩。” 有人感慨,“许仕林站在雷峰塔前,说:终会有一天,我让你乖乖地打开塔门,亲手放我娘亲出来。啧啧啧,那场面,想想就解气。” “后来他真中了状元,捧着圣旨回去,法海不得不放人。那叫一个扬眉吐气!” “咱们读书人,不就盼着这一天吗?寒窗苦读十余载,一朝金榜题名,光宗耀祖,连妖怪都不敢惹你。”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开始畅想自己中状元以后的场景。 “我要是中了状元,第一件事就是骑着高头大马,回老家转一圈,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看看。” “我要是在京城中了状元,得把我娘接过去,让她也享享福。” “我要是中了状元……”大家七嘴八舌,越说越兴奋,好像状元已经是囊中之物似的。 林砚秋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些好笑。 这群学子,看样子是把自己带入进去了。 不过想想也是,状元啊。 古往今来,哪一位状元郎不是意气风发,最终位居高位的?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这可能就是天底下所有读书人最大的执念吧。 寒窗苦读数十载,求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酒宴又持续了大半个时辰,众人这才渐渐散去。 有些醉得不省人事的学子,被学政大人安排在了府学的客舍里。 姜浩然又喝多了,趴在桌上不肯走,被徐长年和方子瑜架着往外拖。 李莫羽面色如常,但走路也有点飘。 第266章 明远堂? 林砚秋正要跟着往外走,一个差役走过来,低声道:“林案首,学政大人有请。” 林砚秋愣了一下,跟着差役走到旁边一间偏厅。 周学政正坐在那里喝茶,钱知府和王同知也在。见他进来,周学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笑道:“坐吧。” 林砚秋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学政大人这时候找他,肯定有事。 周学政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道:“林案首,本官找你来,是有几件事要叮嘱你。” 林砚秋正色道:“大人请讲。” 周学政道:“第一件事,农具改良的事。钦差已经在路上了,工部和司农寺的官员,近期就到。到时候你好好表现,该说什么说什么,不用紧张。” 林砚秋点头:“学生明白。” 周学政又道:“第二件事,圣上没有直接召见你,而是派钦差下来查验,是有自己的考虑。一方面是没有经过检验,还不稳妥。另一方面,你现在不过是个秀才,如果现在就召见,也太过于高调。你放平心态,不要多想。” 林砚秋点头称是。 他本来就没抱太大的希望,这种时代,信息闭塞,效率自然也慢,他也没什么不满的。 再说了,他对于皇帝可没什么滤镜。 不像这个时代的人,认为什么皇权天授,皇帝就是上天的代言人。 皇帝怎么了? 还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没了那个身份,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也不比咱多几条腿。 估计长得还没我帅呢。 周学政见他面色平静,心里暗暗点头。 这孩子,不光有才学,心态也稳。 他继续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砚秋想了想,道:“学生想回家一趟,看看老娘和大姐,处理一下家事。出来这么久,家里也惦记。” 周学政点点头,道:“应该的。本官给你五天时间,快去快回。钦差随时可能到,你不能不在。” 林砚秋起身行礼:“多谢大人。” 周学政摆摆手,笑道:“行了,去吧。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林砚秋退出偏厅,往外走。 走到明德堂门口,夜风一吹,酒意上来了一些。 他揉了揉太阳穴,正要往外走,忽然看见门口站着几个人。 徐长年、方子瑜、李莫羽、姜浩然,四个人站在那儿,缩着脖子,冻得直跺脚。 见他出来,徐长年眼睛一亮,喊了一声:“砚秋!你可算出来了!” 林砚秋心里一暖,有些感动。 这帮人,虽然平时不靠谱,但到底还是同窗。 这么晚了还在等他,这份情谊,难得。 他快步走过去,正要开口说几句感谢的话,徐长年已经抢先了。 “砚秋,你赶紧的,我们还等着蹭你的马车呢。”徐长年搓着手,嘴里哈着白气,“这大冷天的,我们在外边都快冻死了。” 姜浩然也点头:“就是就是。你要再不出来,我们就要冻成冰棍了。” 林砚秋脑门处划过一条黑线。 他刚才那点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这群狗日的,还真是高看他们了。 还以为他们是在关心自己呢,他娘的原来是想白嫖。 他瞪了徐长年一眼:“你们就不会先回去?” 徐长年理直气壮:“回去?我们没马车啊!走回去多累。” 姜浩然也跟着帮腔:“就是。再说,我们不在这儿等你,你一个人回去多孤单?” 林砚秋无语了。 他懒得跟这帮人废话,转身就走。 徐长年他们赶紧跟上,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林砚秋上了停在院门口的马车,一掀帘子坐进去,还没来得及关门,徐长年已经蹿上来了,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还往里挤了挤。 姜浩然跟着爬上来,占了另一边。 方子瑜和李莫羽倒是斯文些,站在车下犹豫了一下。 “上来吧,”林砚秋往里挪了挪,“挤挤暖和。” 方子瑜笑着摇摇头,上了车。 李莫羽也不客气,最后一个钻进来。 马车本来就不大,五个人挤在一起,胳膊碰胳膊,腿挨腿。 姜浩然被挤在最里边,贴着车厢壁,哎哟了一声:“挤死我了。” 徐长年理直气壮:“有车坐就不错了,你还挑?” 林砚秋敲了敲车壁,对外头喊了一声:“老王,先送方兄和李兄回客栈。” 马车嘚嘚地往前走。 先送了方子瑜和李莫羽。 两人在城东的客栈下了车,朝林砚秋拱了拱手,说了句“路上小心”,转身进去了。 车上只剩下三个人,顿时宽敞了不少。 姜浩然长出了一口气:“可算松快了。” 徐长年也伸了个懒腰,靠在了车壁上。 然后送姜浩然回府学。 府学的大通铺在最后面一排矮房子里,,据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姜浩然下了车,朝林砚秋挥挥手:“林老弟,明天见。” 林砚秋点点头,看着他进了门,这才让老王掉头回独院。 回到独院,已经很晚了。 徐长年回了自己的厢房,林砚秋推开房门,一头栽在床上,连衣裳都没脱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林砚秋被老吴的敲门声叫醒。 他揉着眼睛开了门,老吴端着洗脸水进来。 林砚秋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先去找了几位教授拜别。 刘教授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无非是“好好准备乡试”、“路上小心”之类的话。 许教授和周教授也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态度比来时客气多了。 然后林砚秋又去拜别了学政大人和钱知府。 从府衙出来,林砚秋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都拜别完了。他正要往独院走,一个中年男子迎了上来,拱了拱手:“请问是林案首吗?” 林砚秋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绸缎长衫,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像个商人。 “在下正是。您是?” 那人连忙自我介绍:“在下姓孙,名文远,是袁州府明远堂书局的东家。久仰林案首大名,今日冒昧拜访,还望恕罪。” 林砚秋心里一动。 明远堂?那不是袁州府最大的书局吗? 他来府城这些日子,路过好几次,门面气派得很。 他客气地回礼:“孙掌柜客气了。不知找学生有何贵干?” 孙文远笑道:“林案首,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前面有家酒楼,清净雅致,在下想请林案首喝杯茶,不知可否赏脸?” 第267章 找我出诗集? 林砚秋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酒楼在府衙旁边,叫醉仙居。孙文远要了个雅间,点了几个菜,一壶茶。两人坐下,寒暄了几句,孙文远就开门见山了。 “林案首,在下是个爽快人,就直说了。”他放下茶杯,笑道,“在下想出版林案首的诗集。” 林砚秋一愣:“诗集?” 孙文远点头:“正是。林案首的诗,在下都读过。《赠饮》、《登科后》、《行路难》、《咏蛙》......,还有昨晚那首劝酒诗,首首都是佳作。在下以为,将这些诗汇编成集,印行于世,定能大受欢迎。” 林砚秋端着茶杯,慢慢喝着,心里飞快地转着。 出版诗集? 他的诗确实写了不少,散在各处,还真没人整理过。 要是出一本诗集,倒也不错。 不过他看了一眼孙文远,笑了笑,道:“孙掌柜的好意,学生心领了。不过,学生自己也有书局。这诗集的事,还是自家来做比较方便。” 孙文远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林案首说的是。新华书肆的名头,在下也听说过。只是……” 他顿了顿,“林案首的书局在徽县,府城这边怕是鞭长莫及。在下在袁州府经营多年,渠道、人手都是现成的。若由在下来做,事半功倍。” 林砚秋点点头,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心里想的却不是诗集的事。 他一直在琢磨,这书局到底是怎么经营的。 新华书肆开了这么久,全靠王夫子撑着,他自己其实不太懂。 现在有个现成的行家在面前,不问问,岂不是可惜? 他放下茶杯,笑道:“孙掌柜说得有理。不过这事不急,学生还要想想。倒是有一件事,想请教孙掌柜。” 孙文远道:“林案首请讲。” 林砚秋道:“学生之前在徽县,看到有些书局的选本里,收录了学生的诗。学生事先并不知情,也没有人来找学生商量。这事……在大景,是怎么个说法?” 孙文远听了,苦笑一声,捋着胡子道:“林案首问到这个,在下就实话实说了。这诗文的收录,分两种情况。 一种是官方或者书院编的选本,还有文会的诗集,收录散诗可以不经过本人同意,只需要署上作者的名字就行。这是规矩,也是惯例。” 林砚秋点点头,心想原来如此。 孙文远继续道:“但是,如果是单人单本的诗集,那就不同了。需要作者本人同意,还得去官府申备案,立牌记,领公据,才能印行。否则就是私印,官府是要追究的。” 林砚秋又问:“那之前那些书局收录学生的诗,算是私印吗?” 孙文远笑了笑,道:“那些是选本,不是单人诗集。按规矩,只要署了作者的名字,就不算私印。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些书局,印的是选本,但选的都是一个人的诗,跟诗集也没什么区别。其实也算是略有过线了。 林案首之前名气不大,那些书局也就这么做了。现在林案首三元及第,诗名远播,想来没有哪家书局敢再这么做了。不然林案首只要去官府报一声,那书局吃不了兜着走。” 林砚秋心里了然。 这不就是欺软怕硬吗? 没名气的时候,人家用了你的诗你也不知道,知道了也没办法。 有了名气,人家就不敢了。 那种没什么名气的小作者,写的东西被剽窃了就被剽窃了,官府大概率都不会理会。 但是你有了身份名气和地位,别人就会开始忌惮你,起码不敢如此肆无忌惮。 看来这不管是在那个时代,版权纠纷都很难搞啊。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孙文远见他沉默,又试探着问:“林案首,那诗集的事……” 林砚秋笑了笑,道:“孙掌柜,这事学生还要想想。过些日子再说,如何?” 孙文远知道今天是谈不成了,也不勉强,笑道:“好说好说。林案首慢慢想,在下随时恭候。”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林案首若是有意,随时来明远堂找在下。价格方面,一定让林案首满意。” 林砚秋也站起身,回了一礼:“多谢孙掌柜。今日这顿饭,学生请了。” 孙文远连忙摆手:“这怎么行?在下请林案首,哪有让林案首掏钱的道理?” 两人推让了几句,最后还是孙文远抢着付了账。 林砚秋也没跟他客气,本来就是他请客的,自己不过是客气一下。 就算他真同意了,自己也是不可能付的。 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他拱了拱手,道:“那学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孙掌柜。” 孙文远笑道:“应该的应该的。林案首慢走,在下就不送了。” 林砚秋转身出了雅间,徐长年跟在后面。 两人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旁边一个半敞着的雅间里传来说话声,声音不小,隔着帘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醉仙居,名气倒是不小,菜嘛,也就那样。”一个粗嗓门抱怨道。 另一个声音接话:“可不是嘛。关键是没私密性,隔壁说什么都听得见。这要是谈什么机密事,全给人听去了。” “可不是。你说这府城最大的酒楼,就这水平?连个像样的雅间都没有,隔音差得要命。我请客吃饭,还得防着隔壁偷听,这叫什么事?” “唉,凑合吃吧。府城就这么大,能有个像样的地方就不错了。你还指望有京城那排场?” “京城咱没去过,但总得有点私密性吧?你说要是哪位大人想在这儿谈点公事,这怎么谈?” 林砚秋脚步顿了顿,放慢了速度。 徐长年拉了他一把,小声道:“走啊,听人家墙角干什么?” 林砚秋没理他,又听了几句。 那两人还在抱怨,从菜价到环境,从环境到私密性,把醉仙居数落了个遍。 林砚秋听着听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酒楼?私密性?会员制? 第268章 吃的就是面子! 他想起后世那些私房菜馆,不设散座,只有包厢,一天只接几桌,不能点菜,看厨师心情上菜。 盘要大,量要少,空的地方放根草, 抹点酱,撒点渣,盘子边上放朵花。 噱头拉,面子扎,卖给沪爷888! 虽然这里没有沪爷,但是冤大头哪都不缺,就看你怎么包装了。 对了,这玩意在后世叫什么来着? 哦~O妈咖啡! 顾客吃的不是菜,是排场,是腔调。 这府城,有钱人不少,但是好像服务水平没跟上。 要是能在府城开一家这样的酒楼...... 就是不知道袁州府能不能有这么多客户群体。 不过倒是可以先试验一下。 至于味道嘛,倒是不太担心。 能有个普通水平就行,大部分人压根尝不出好坏。 把腔调拉高,环境优雅,然后再编个故事,然后再给每道菜取个高大上的菜名,甚至直接用诗句命名。 给他们把逼格拉得高高的,还怕他们不来? 这种人,吃的不是饭菜,而是文雅。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脚步却慢了下来。 徐长年又拉了他一把:“砚秋,你到底走不走?” 林砚秋回过神来,加快脚步下了楼。出了醉仙居,两人上了马车。 老王一甩鞭子,马车嘚嘚地往前走。 林砚秋靠在车厢上,望着窗外的街景,脑子里还在想酒楼的事。 徐长年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问:“砚秋,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林砚秋转过头,忽然开口:“长年,你说我开个酒楼咋样?” 徐长年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我看你是糊涂了吧。你可是院试案首,以后前途不可限量,你说你要去当厨子?” 林砚秋道:“我又没说我自己下厨。我就是想开个酒楼,请人来做。” 徐长年摇摇头,:“你是读书人,正事是科举。开酒楼?那都是商人干的事。你好好的秀才不当,去当商人?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林砚秋懒得跟他解释,摆摆手:“算了,懒得和你说。” 徐长年见他不想说,也不再问。 马车出了府城,上了官道,往徽县的方向驶去。 袁州府离徽县六百来里,走得慢得七八天。 之前学政大人给的五天时间,是没包括路程的,不然这么几天,还回个屁啊。 林砚秋心里算着日子,催促老王尽量快点,路上别耽搁。 不然真延误了钦差的事,可就麻烦了。 老王应了一声,甩了甩鞭子,马跑得快了些。 这一路赶得急,基本都在全力赶路。 白天赶路,晚上能找到村子就找村子,找不到就在马车上对付一宿。 有时候错过了宿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只能缩在车厢里凑合一夜。 徐长年抱怨了一路,说腰酸背疼腿抽筋,林砚秋也好不到哪去,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这没有避震真是不行。 上次他捣鼓出来的那个避震装置,用铁条弯成弧形固定在车轴和车厢之间,刚装上的时候确实管用,颠簸小了不少。 可这时代的材料实在太差,用了没几天就坏了。 这次去府城,一路颠得他肠子都快打结了。 对于这个,他真是无能为力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材料不行,再好的设计也白搭。 第五天傍晚,马车终于在院门口停稳。 林砚秋和徐长年下了车,活动着僵硬的胳膊腿。 这一路上,可把他们整得腰酸背疼的。 徐长年龇牙咧嘴地揉着腰,嘴里嘟囔:“可算到了。再坐下去,我这腰就废了。” 林砚秋也揉了揉肩膀,对老王道:“老王,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歇。” 老王点点头,赶着马车往崔府去了。 林砚秋推开院门,喊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张氏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秋儿回来了!路上累不累?饿不饿?娘给你做饭去。” 林春娥也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看见他,眼圈就红了:“秋哥儿,你可算回来了。这一去这么久,也不捎个信回来。” 林砚秋笑道:“姐,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你别哭啊。” 张氏拉着他进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在府城没吃好吧?” 林砚秋道:“吃得挺好的。就是路上赶得急,没怎么好好吃饭。” 张氏心疼得不行,转身就要去厨房。 林砚秋拉住她:“娘,不急。我姐夫呢?怎么没看见他?” 林春娥擦了擦眼角,道:“你姐夫出去看院子了。之前你不是说想重新找个院子吗?这些日子,他把城东城西都跑遍了,就想着找个合适的。” 林砚秋这才想起来,自己之前确实说过这事儿。 现在这个院子是租的,一家人住着有些挤。 他想着买个自己的院子,让大姐和姐夫也住得舒坦些。 他问:“看了些什么样的?有合适的吗?” 林春娥道:“看了好几处,都不太满意。不是地段不好,就是院子太小。你姐夫说,再找找,不着急。” 林砚秋点点头,道:“不急。慢慢找,不急。” “娘去做饭,你先休息会,等会儿就好了。” 张氏去厨房做饭,堂屋里只剩下林砚秋和林春娥姐弟俩。 林砚秋坐在椅子上,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目光却落在院子里。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李汉生走进来,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左腿一拐一拐的,像是使不上劲。 他低着头,也没往堂屋看,径直往自己屋里走。 林春娥眼尖,一下子就发现了。“汉生!” 她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你腿怎么了?前几天不是恢复得挺好吗?大夫都说快好了,今天又疼了?” 李汉生抬起头,这才看见堂屋里的林砚秋,愣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笑:“砚秋回来了?路上辛苦。” 然后又对林春娥道,“没事没事,就是不小心磕了一下。不碍事。” 林春娥不信,拉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 李汉生想躲,被她一把拽住。“你躲什么?” 林春娥瞪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上,脸色变了,“你手上这淤青怎么回事?” 第269章 咱们林家还能让别人欺负了? 林砚秋这才走上前去查看。 果然,不光是腿不利索,姐夫手上还有淤青,手背上一片青紫,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的。 靠近肩膀那块儿,衣裳遮着看不清楚,但走路那姿势,分明是身上也有伤。 这肯定就不是简单的自己摔了。 摔一跤能摔出这么多处伤? 他皱了皱眉,刚要开口,林春娥已经炸了。 “谁干的?”她一把拽过李汉生的胳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随即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她转身就往墙边走,抄起靠在墙角的扁担,拉着李汉生就往外走,“走!带我去!我倒要看看是谁,欺负人欺负到咱们家头上了!” 林砚秋哭笑不得。 怎么好像一段时间不见,大姐的脾气更爆了? 以前在李家受气,那是没办法,只能忍着。 现在分家了,自己当家做主,这性子是一点都不藏了。 他赶紧上前拦住林春娥,把她手里的扁担夺下来。 “姐,姐!你先别急。咱们先把事情搞清楚再说。” 林春娥红着眼圈道:“搞清楚什么?你姐夫被人打成这样,还搞清楚?” 林砚秋道:“打人的事当然要搞清楚。可你这么拿着扁担冲过去,打得过谁?人家要是人多呢?你这不是送上门去挨打吗?” 林春娥愣了一下,终于冷静了些。 她把扁担往地上一扔,气呼呼地坐下:“那你倒是说怎么办?” 林砚秋看向李汉生:“姐夫,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一个字都别漏。” 李汉生叹了口气,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今天他去看院子,在城东发现一处宅子,三进的院子,地段好,价钱也合适。 他觉得不错,就多看了几眼。 正看着,旁边又来了几个人,也看中了这院子。 李汉生本来不打算跟他们争,只是跟牙行的人说,能不能帮忙留两天,等家里人商量好了再定。 “我当时就随口一说,声音也不大。”李汉生低着头,“谁知道被那几个人听见了。他们看我穿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没往下说。 林砚秋明白了。 不就是欺软怕硬嘛? 李汉生继续道:“他们说了几句难听的,我也没搭理。可他们不依不饶,非说我是故意抬价,要坏他们的好事。然后……然后就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摔了一跤,腿磕在台阶上,肩膀也撞了一下。”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本来想报你的名号,可一想,还是算了,别给你添麻烦。再说,那几个看着像是城里有头脸的人,我怕……” 林砚秋听完,心里那个无奈啊。 果然,人还是不能太老实。 他姐夫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怕给人添麻烦。 被人欺负了,宁可自己忍着,也不肯报他的名字。 他问:“姐夫,你认识是谁吗?” 李汉生摇摇头:“看着面生,不像咱们这一片的。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林砚秋想了想,又问:“那处院子在哪儿?牙行是哪家?” 李汉生说了个地址。 林砚秋点点头,记下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裳。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明天我去处理。” 林春娥一愣:“你去?你一个读书人,能处理什么?” 林砚秋笑了笑:“姐,你忘了我现在是秀才了?” 这普通秀才,可能没这么大面子,但是林砚秋现在可不普通。 在徽县这一亩三分地上,除了县衙的那几位,怕是没人能给他添麻烦。 只有他给别人添麻烦的份。 林春娥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她虽然知道弟弟考上了秀才,但爹当初考上秀才的时候,好像除了家里条件变好了,村里人说话恭敬了点,也没什么其他的权利啊。 而且在她心里,弟弟还是那个需要她护着的秋哥儿。 李汉生也犹豫道:“砚秋,要不……算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摔了一跤,养几天就好了。别为了这点小事,坏了你的名声。” 林砚秋摆摆手:“姐夫,这不是小事。你被人欺负了,我这个当小舅子的要是装作不知道,以后谁还看得起咱们林家? 你放心,我有分寸。明天我亲自去一趟,把事情说清楚。该赔礼赔礼,该道歉道歉。要是还不识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李汉生还想说什么,林春娥一锤定音:“行,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林砚秋一愣:“姐,你就别去了......” 林春娥瞪他一眼:“怎么?你姐夫被人打了,我这个当媳妇的不该去?再说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林砚秋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咱们一起去。姐夫也去。” 李汉生有些迟疑:“我也去?” 林砚秋笑道:“当然去。你是当事人,你不去,我跟人家说什么?再说了,人家要赔礼道歉,你都不在,那哪成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但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 他知道,姐夫和大姐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从前。 他们只知道他考上了秀才,却不知道这个秀才到底意味着什么。 明天,正好让他们亲眼看看。 在这徽县,咱们林家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还能让别人欺负了? 李汉生见林砚秋这么说,也不再推辞,点了点头。 林春娥脸上还带着怒气,但神色已经缓和了不少。 她看了一眼林砚秋,忽然觉得这个弟弟,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那个瘦瘦弱弱、见了生人不敢说话的秋哥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能扛事的男人。 张氏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几个人站在堂屋里,笑道:“都站着干什么?吃饭了。” 她把菜放在桌上,看了几人一眼,忽然问,“你们刚才说什么呢?什么明天去不去?” 林砚秋笑道:“没什么。娘,吃饭吧。” 他给张氏盛了碗饭,又给林春娥和李汉生各盛了一碗。 一家人坐下,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 几个人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谁也不想让张氏担心。 第270章 好像有点恋爱脑啊。 第二天一早,林砚秋没有急着带大姐和姐夫去处理院子的事,而是先去了崔府。 这一趟去府城,一走就是好些日子,虽然托人捎过口信,但到底不如当面见着踏实。 崔府的门房老刘头见是他,赶紧开了门,笑脸相迎:“林公子回来了?快请快请,夫人正好在家。” 林砚秋进了花厅,苏夫人正在喝茶。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褙子,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端坐在那里,气度雍容。 见林砚秋进来,她放下茶盏,嘴角微微扬起。 “砚秋回来了?这一趟去府城,日子可不短。” 林砚秋躬身行礼:“学生见过苏夫人。这一去确实有些时日,让夫人挂念了。” 苏夫人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她上下打量了林砚秋一番,见他气色不错,衣裳也齐整,这才点点头。 “听说你院试拿了案首?”苏夫人端起茶盏,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带着几分满意,“连中三元,不容易。” 林砚秋谦虚道:“学生运气好。” 苏夫人摇摇头:“运气?你爹当年也是秀才,可没你这本事。” 她顿了顿,又道,“我还听说,知府大人和同知大人都很看重你。学政大人还亲自为你写了保荐的折子,递到了圣上面前?” 林砚秋点头:“确有此事。学政大人抬爱,学生愧不敢当。” 苏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盏,看着林砚秋,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当初她上门提亲,是无奈之举。 崔家老爷走了,孤儿寡母的,需要个男人撑门立户。 她看中的是林砚秋老实、踏实,穷是穷了点,但是也是个靠谱的。 她压根也没想到,林砚秋能走到现在这一步。 这可是连中三元,拿下三个案首,并且还受到了几位大人的青睐,这可是他相公崔观之考中举人都没有的待遇。 她现在是越看林砚秋越满意。 这小子,考上了秀才,而且是案首。 知府看重,同知青睐,学政保荐,就连朝廷那边,怕是都知道了他的名号了。 这样的人,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她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当初下手快。 要是再晚一步,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 其实还有件事,她谁都没说。 那就是她放下身段主动上门结亲的前一天,那天晚上她收到了相公的托梦,说是林砚秋这个孩子不简单,是清婉理想中的夫婿,让她把握住机会。 她这才下定决心去拜访林家的。 没想到,好像还真应验了。 要不是相公托梦的话,她也下不了这么大的决心。 “砚秋,”苏夫人开口了,语气比以往柔和了几分,“你以后的路还长,不可懈怠。清婉那边,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 林砚秋心里一暖,起身行礼:“多谢夫人。” 苏夫人点点头,又道:“去吧,清婉在后院。这些日子,她可没少念叨你。” 林砚秋应了一声,快步往后院走。 崔清婉正坐在窗边绣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一下子就红了。 “砚秋,你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绣绷,站起身,眼睛亮晶晶的。 林砚秋在她对面坐下,笑道:“回来了。你这些日子还好吗?” 崔清婉点点头,低声道:“挺好的。就是……就是有点想你了。”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林砚秋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一段时间没见,她好像更好看了。 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女的风韵,皮肤白里透红,像剥了壳的鸡蛋。 古人说得对,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 只不过这丫头,好像胆子越来越大了? 放在以前,她绝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递过去:“给你带的。” 崔清婉接过来一看,是《白蛇传》。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已经看过了。” 林砚秋一愣,有些尴尬:“看过了?那我……” 崔清婉从他手里把书拿过去,抱在怀里:“看过了也要。这是你送的,不一样。” 林砚秋心里一动,忽然觉得我这未过门的媳妇好像有点恋爱脑啊。 不过这样也挺好。 他笑了笑,道:“那你收着吧。等以后我有了新的,再给你带。” 崔清婉点点头,低着头翻着书页,耳根红红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林砚秋没多少时间耽搁了,于是只能起身告辞:“我还有些事要办,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崔清婉送到门口,依依不舍地看着他出了院门。 从崔府出来,老王已经赶着马车在门口等着了。 因为两家还没有结亲,所以大姐和姐夫没有进崔府,怕有些冒昧。 林砚秋劝了几次,说是苏夫人不在意这些,但是大姐很坚持,也就只能让他们等一会儿了。 林春娥和李汉生站在马车旁边,见他出来,林春娥问:“秋哥儿,咱们现在去哪儿?直接去找那几个人吗?” 林砚秋笑了笑,道:“不急。先去个地方。” 他上了马车,林春娥和李汉生也跟着上来。 老王一甩鞭子,马车嘚嘚地往前走。 林春娥看着窗外的街景,发现方向不对,忍不住问:“秋哥儿,这是去哪儿?不是去城东吗?” 林砚秋没回答。过了一会儿,马车停了。 林春娥掀开帘子一看,愣住了。 “县衙?来县衙做什么?” 林砚秋下了车,整了整衣袍,道:“找人。” 林春娥和李汉生面面相觑,也跟着下了车。 林春娥小声问:“是要告官吗?可是这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官老爷会管吗?” 林砚秋没解释,径直往县衙大门走去。 林春娥和李汉生只好跟在后面。 县衙门口站着两个差役,看见有人过来,正要拦,定睛一看,认出了林砚秋,脸色立刻就变了。 “林秀才!您回来了?” 那差役满脸堆笑,腰弯得跟虾米似的,“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林砚秋点点头,负手站在门口,气定神闲。 第271章 钱县令的态度 林春娥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两个差役殷勤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懵。 她以前来过县衙,那些差役一个个鼻孔朝天,正眼都不瞧她一下。 现在对秋哥儿怎么这么客气? 秀才的地位有这么高吗? 不一会儿,里头传来脚步声。 县令钱大人亲自迎了出来。 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墨绿色官袍,走起路来步子很快。 老远就拱手笑道:“林案首!你可算回来了!本官可是盼了你好久了!” 林砚秋拱手回礼:“钱大人客气了。学生刚从府城回来,特来拜见。” 钱县令拉着他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快请进,快请进!来人,上茶!” 他看了一眼林砚秋身后的林春娥和李汉生,也客气地点了点头,“这两位是?” 林砚秋道:“这是学生的姐姐和姐夫。” 钱县令连忙拱手:“原来是令姐和令姐夫。失敬失敬。” 林春娥和李汉生赶紧还礼,手忙脚乱的,心里更是懵了。 这县令大人对他们也太客气了吧? 他们可是平头老百姓啊。 进了后堂,茶已经备好了。 钱县令请林砚秋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态度亲近得很。 林春娥和李汉生被安排在旁边的椅子上,有些拘谨地坐着,大气都不敢出。 钱县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林案首,你院试拿了案首的消息,本官早就听说了。恭喜恭喜!” 林砚秋谦虚道:“大人过誉。学生不过是运气好。” 钱县令摆摆手,笑道:“运气?县试案首是运气,府试案首也是运气,院试案首还是运气?这运气也太好了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本官还听说,知府大人和同知大人都很看重你。学政大人还亲自为你写了保荐的折子,递到了圣上面前?” 文会刚结束,消息还没传到徽县。 他说的是之前农具改良的事。 他点点头,道:“确有此事。学政大人抬爱,学生愧不敢当。” 钱县令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放下茶盏,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林案首,本官之前……有些地方做得不够周到,你莫要放在心上。” 这话说得含糊,但林砚秋听明白了。 之前钱县令对他是什么态度? 诗会上判他跟李莫羽并列魁首,那是偏袒本地学子,不想让他一个外县人压了徽县的风头。 后来他开书局,钱县令知道他和崔家那两位的矛盾,但没有给他任何支持。 说穿了,钱县令欣赏他的才学,但骨子里还是把他当外人。 现在呢? 连中三元,知府看重,同知青睐,学政保荐,连圣上都知道了他的名字。 钱县令的态度,自然就不一样了。 林砚秋笑了笑,道:“大人言重了。大人为学生做的,学生都记在心里。” 虽然他籍贯并不在徽县,但是钱县令还是得给他面子。 钱县令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着林砚秋的肩膀道:“林案首果然是个爽快人!本官就喜欢你这样的性子!” 他顿了顿,又道,“以后在徽县,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本官。本官能帮的,一定帮。” 林砚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他知道,钱县令这话是认真的。 以前他只是一个有才学的穷书生,钱县令欣赏他,但不会为了他得罪本地势力。 现在不同了,他现在是知府和同知面前的红人,学政大人亲自保荐的人物。 钱县令再不表态,那就是不识时务了。 他放下茶盏,笑道:“大人这么说,学生还真有一件事,想请大人帮忙。” 钱县令立刻道:“什么事?你说。” 林砚秋把李汉生看院子被欺负的事简单说了说。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钱县令听得脸色越来越沉。 “竟有此事?”钱县令一拍桌子,“在徽县的地界上,还有人敢欺负林案首的家人?简直岂有此理!” 他站起身,对身边的差役道,“去,把那牙行的人传来。还有那几个买院子的,也一并传来。本官要亲自过问!” 差役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钱县令又对林砚秋道:“林案首放心,这事本官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林砚秋起身行礼:“多谢大人。” 钱县令连忙扶住他:“林案首客气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林春娥和李汉生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他们知道弟弟考上了秀才,可没想到一个秀才,能让县令大人这么客气。 这哪是上官对下官的态度,这分明是平辈论交,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林春娥拉了拉林砚秋的袖子,小声问:“秋哥儿,这……这怎么回事?” 林砚秋笑了笑,没解释。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大姐和姐夫亲眼看看,他在徽县到底是个什么分量。 以后再有这种事,他们就不会再想着不给他添麻烦了。 在徽县这一亩三分地上,除了县衙那几位,还真没人能给他添麻烦。 只有他给别人添麻烦的份。 第272章 你这不是故意坑我吗? 过了一会儿,差役回来禀报,说牙行的人和那几个买院子的都到了。 钱县令站起身,道:“林案首,咱们一起去看看?” 林砚秋点点头,跟着钱县令往外走。 林春娥和李汉生也赶紧跟上。 走到大堂门口,林砚秋回头看了大姐和姐夫一眼,笑道:“姐,姐夫,你们不是怕我吃亏吗?今天让你们看看,你弟弟在徽县,还是有几分面子的。” 林春娥看着弟弟那从容自信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小时候,弟弟瘦瘦弱弱的,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总是她护着他。 现在,弟弟能护着她了。 她笑了笑,跟着走了进去。 李汉生跟在后面,腰杆也挺直了许多。 大堂里,牙行掌柜和三个男子已经站着等了。 牙行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一看这场面,腿都软了,扑通就跪下了。 那三个男子倒是气定神闲,穿着锦缎长衫,腰间还挂着玉佩,一看就是有钱的主儿。 为首的那个四十来岁,面白无须,嘴角带着几分倨傲。 钱县令升堂坐定,一拍惊堂木,喝道:“堂下何人?” 牙行掌柜磕了个头,声音发抖:“小民赵德贵,是城东牙行的掌柜。” 那三个男子跪下后,为首的道:“学生张文远,这两位是在下的同乡。县令大人,我等不是犯人,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吧?” 他说着,还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砚秋,眉头微微皱了皱。 钱县令没有理会他的不恭,而是看向林砚秋,笑道:“林案首,你来问吧。” 林砚秋点点头,走到张文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穿着讲究,气度不凡,看着不像本地人。 他开口问:“你认识我吗?我是林砚秋!” 张文远仔细看了看林砚秋,脸色忽然变了。 他虽然在徽县待的时间不长,但林砚秋的名字,他听过。 连中三元,县试案首,府试案首,院试案首,最近在府城风头正劲。 他连忙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了几分:“原来是林案首。久仰久仰。不知林案首与此事有何关系?” 林砚秋指了指李汉生:“这是我姐夫。” 张文远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了一眼李汉生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又看了一眼林砚秋身上虽然素净但质地考究的长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那个悔啊。 昨天那个看着像乡巴佬的人,竟然是林案首的姐夫? 我的哥唉,你早说啊! 你真是我亲大哥! 你昨天要是早说,我喊你爹都行。 你昨天要是直说,我至于干那事吗? 你这不是故意坑我吗? 旁边两个同乡也傻了眼,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林砚秋道:“张兄,我姐夫昨天在牙行看院子,被你们推搡摔倒,身上多处淤青,旧伤复发。这事,你认吗?” 张文远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没说话。 他旁边一个同乡小声嘀咕:“张兄,那是林案首的姐夫?就是府城传得那个……” 张文远瞪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朝李汉生拱了拱手:“李兄,昨日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在下愿意赔礼道歉,医药费也由在下承担。还望李兄大人大量,莫要计较。” 李汉生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痛快地认错,愣了一下,看向林砚秋。 林砚秋点点头,李汉生这才道:“那……那院子的事……” 张文远连忙道:“院子我们不要了。李兄若是看中了,我们让出来就是。” 林砚秋笑了笑,正要说话,张文远又开口了。 他转向钱县令,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县令大人,学生与袁州府经历司的孙绍祖孙大人有些渊源。学生家中的老太爷,与孙大人是旧识。今日之事,能否看在孙大人的面子上,从宽处理?学生愿意赔礼道歉,并且奉上一笔赔偿金,绝不让李兄吃亏。” 他这人还是有点情商的,先是诚恳赔礼道歉,再拉拉关系,拿出了态度,又有这层关系在,说不定还就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不过他显然是不知道林砚秋之前和孙绍祖的牵扯。 钱县令听了,眉头微微一挑。 孙绍祖?又是他? 之前崔家那两位,就是被孙经历大人送过来的,整个倾家荡产。 怎么这位孙大人老是跟林砚秋扯上关系? 他之前就府城的同僚打听过,孙经历因为崔家的事,主动上门向林砚秋赔礼道歉,姿态放得极低。 这位孙大人,见了林砚秋都绕着走,你拿他的名头来压林砚秋? 钱县令心里好笑,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看了一眼林砚秋,见林砚秋面色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咳嗽了一声,正色道:“你当本官是什么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搬出谁来,本官也是公事公办。” 第273章 府城来的急信!(打赏加更) 他一拍惊堂木,声音陡然提高:“依大景律,殴人致伤者,杖二十,赔偿医药费。情节恶劣者,加等处置。 你们几个,光天化日之下欺凌良善,还搬出上官来压本官?本官今日就从重处置,每人杖三十,赔偿李汉生纹银二十两,另罚银十两充入府库。你服是不服?” 张文远脸色煞白,腿都软了。他没想到,搬出孙经历的名头,不但没用,反而惹得县令大人更生气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旁边两个同乡更是吓得直哆嗦,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钱县令没有理会他们,而是转向林砚秋,脸上的严厉瞬间换成了笑容,语气温和得像是换了个人:“林案首,你看这样处置,可还妥当?” 林春娥和李汉生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他们知道弟弟考上了秀才,可没想到一个秀才,能让县令大人这么客气。 刚才钱县令拍桌子瞪眼,那威风凛凛的样子,他们看着都害怕。 可一转头,对秋哥儿却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这哪是上官对下官的态度,这分明是下官对上官的态度啊! 林春娥拉了拉林砚秋的袖子,小声问:“秋哥儿,这……这怎么回事?县令大人怎么对你这么客气?” 林砚秋笑了笑,没解释。他看了一眼姐夫李汉生,问:“姐夫,你觉得呢?” 李汉生这才回过神来,他看了看张文远那几个人,又看了看林砚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砚秋,这个……会不会有点重了? 他们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推了一下。我身上的伤也不重,养几天就好了。要不……就算了吧?” 林春娥听了,本想说依县令大人所言,但她看了丈夫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在外边,还是得听男人的。 她点了点头,道:“民妇觉得我相公说得有理。县令大人,要不……从轻处置吧?” 钱县令看向林砚秋。 林砚秋笑了笑,道:“既然我姐夫和我姐都这么说,那就按他们的意思办吧。” 钱县令点点头,转向张文远,咳嗽了一声:“算你们走运。林案首大人大量,不跟你们计较。本官就从轻处置:每人杖十,赔偿李汉生纹银五十两,罚银五两充入府库。你们服是不服?” 张文远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服服服!多谢大人!多谢林案首!多谢李兄!”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银票,双手捧着递给李汉生。 旁边两个同乡也赶紧凑银子,生怕慢了一步。 钱县令挥挥手,让差役把张文远几个人带下去行杖。 院子里传来噼里啪啦的板子声和杀猪般的嚎叫,林春娥听得心里发毛,李汉生也有些不忍。 林砚秋倒是面色平静,像是没听见似的。 等那几个人被拖走,钱县令又拉着林砚秋说了好一会儿话,无非是“以后常来”、“有什么事尽管开口”之类的客套话。 林砚秋一一应了,这才带着大姐和姐夫告辞。 出了县衙,上了马车,林春娥终于忍不住了。 她拉着林砚秋的袖子,急急地问:“秋哥儿,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怎么县令大人对你这么客气?他说的那些什么知府、同知、学政,都是真的?” 林砚秋靠在车厢上,笑了笑:“姐,我就是个秀才。不过……” 他顿了顿,“知府大人和同知大人确实对我还不错。学政大人也帮我写了保荐的折子。至于县令大人……” 他想了想,“他可能是觉得我以后会有出息,提前打好关系吧。” 林春娥听得云里雾里,但她听明白了一件事。 弟弟现在很厉害,厉害到连县令大人都要巴结他。 她看着林砚秋,忽然觉得这个弟弟好陌生。 以前那个瘦瘦弱弱、见了生人不敢说话的秋哥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能跟县令大人平起平坐的人物。 李汉生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砚秋,”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林砚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夫,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李汉生点点头,没再说话。 这边刚处理完这事,钱县令还没松口气,就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差役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气喘吁吁地禀报:“大人,府城来的急信!知府大人派人送来的!” 钱县令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信上写着:朝廷派下来的钦差,这几天就要到袁州府了。 学政大人和知府大人催促林案首马上回府城,不能再耽搁。 第274章 他怎么就不是我徽县的人呢! 钱县令看完信,心里的震惊都掩盖不住。 钦差?这么快? 看来是学政大人的保荐真的起作用了? 圣上看来很是重视,不然怎么会这么快就派钦差来! 他想起刚才自己对林砚秋的态度,心里一阵后怕。 幸好,幸好他刚才没有摆架子,幸好他对林砚秋客客气气的。 要是刚才他稍微拿捏一下官威,把林砚秋给得罪了,那后果……他不敢往下想。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立马朝外头喊:“快!备车!本官要亲自去追林案首!” 旁边的差役愣了一下:“大人,林案首刚走没多久,派个人去追就行了吧?您何必亲自……” 钱县令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赶紧备车!” 差役不敢再多嘴,一溜烟跑去备车。 钱县令一边往外走,一边整理官袍,心里还在庆幸。 幸好自己刚才处置得当,给了林案首面子。 现在赶上去,正好再卖个人情。 林案首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现在能多拉近一分关系,将来就多一分保障。 马车很快备好,钱县令上了车,催促车夫快马加鞭。 马车沿着街道一路狂奔,扬起一片尘土。 街上的人看见县令大人的马车跑得这么急,都纷纷避让,心里纳闷: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林砚秋的马车走得并不快。 他正靠在车厢上,跟大姐和姐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林春娥还在消化刚才在县衙里见到的一切,时不时抬头看弟弟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陌生,几分骄傲。 李汉生低头看着手里的银票,沉默不语。 忽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吆喝声。 林砚秋掀开车帘往后一看,只见一辆马车正飞快地追上来,前头开路的差役还在喊:“前面的马车让一让!县令大人公务在身!” 林砚秋愣了一下,让老王把车靠边停下。 钱县令的马车很快追上来,还没停稳,他就掀开帘子跳了下来,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个四十多岁的人。 “林案首!留步!”钱县令快步走过来,气喘吁吁,但脸上堆满了笑。 林砚秋下了车,拱手道:“钱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钱县令把信递给他,压低声音道:“林案首,府城来急信了。钦差这几天就到,学政大人和知府大人催你马上回去,不能再耽搁了。” 林砚秋接过信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他原以为还能在家待几天,没想到钦差来得这么快。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拱手道:“多谢大人专程来送信。学生这就收拾行李,马上动身。” 钱县令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道:“林案首,本官刚才在堂上处置那几个人,你可还满意?若是觉得轻了,本官再叫人把他们抓回来,重新审过!” 林砚秋笑了笑,道:“大人处置得很妥当,学生很满意。那几个人虽然可恶,但也不是什么大恶之人,教训一下就行了。大人不必再费心了。” 钱县令听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笑容更盛:“林案首大度!本官佩服!” 他又拉着林砚秋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 林砚秋一一应了,这才上了马车。 钱县令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远去,这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旁边的差役小声问:“大人,您对这位林案首,也太客气了吧?” 钱县令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懂什么?这位林案首,以后是要面见圣上的人!本官现在不客气,难道等人家当了官再客气?” 差役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钱县令上了马车,靠在车厢上,心里还在琢磨:这林砚秋,以后的前途真是不可限量。 怎么就不是我徽县的人呢。 唉,凭白让那袁州县的县长捡了个大便宜。 他闭上眼睛,马车嘚嘚地往回走。 “先别回县衙,先去崔府。” “大人,那个崔府?”赶车的马夫低声询问。 “县里还有几个崔府?”钱县令语气不甚好。 ...... 林砚秋的马车里,气氛有些凝重。 林春娥拉着林砚秋的袖子,眼圈红了:“秋哥儿,你这才刚回来,怎么又要走?” 林砚秋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姐,正事要紧。朝廷的钦差来了,我不能不在。你放心,等我办完了事,就回来。” 林春娥抹了抹眼角,道:“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林砚秋想了想,道:“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姐,你在家照顾好娘,等我回来。” 李汉生在一旁道:“砚秋,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 林砚秋点点头,又对老王道:“老王,先回家。我收拾几件衣裳就走。” 老王应了一声,马车加快了速度。 回到家,张氏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林砚秋回来,笑道:“秋儿,这么快就回来了?事情办完了?” 林砚秋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张氏的手:“娘,我得走了。府城那边来了急信,钦差快到了,我得马上回去。” 张氏愣了一下,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她看着林砚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那……那你快去吧。正事要紧。” 林砚秋心里一酸,握住张氏的手紧了紧:“娘,你放心,我办完事就回来。” 张氏点点头,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我去给你收拾衣裳。” 她转身进了屋,脚步有些踉跄。 林砚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林春娥跟了进去,帮着收拾。 李汉生站在院子里,看着林砚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砚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姐夫,家里就拜托你了。” 李汉生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 过了一会儿,张氏和林春娥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张氏把包袱递给林砚秋,道:“里头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几个饼,路上吃。” 林砚秋接过包袱,道:“娘,您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张氏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眶已经红了。 “娘,我去一段时间就回,怎么搞得好像生离死别一样。”林砚秋哭笑不得。 “呸呸呸,晦气话别说。”张氏扭头朝着一边啐。 林砚秋无奈,也只能学着她的动作做了一遍。 第275章 赛博坦上起狼烟,黛玉七擒威震天 时间有些紧,也来不及再去崔府告别了。 林砚秋把大姐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姐,崔府那边,你帮我去说一声。就说我急着回府城,来不及当面辞行了,等我回来再登门赔罪。” 林春娥点点头:“你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林砚秋又把银票藏的地方告诉了她,然后接着说:“姐,那个院子的事,你和姐夫看着办吧。不用等我回来了,你们觉得合适就定下来。” 林春娥一愣:“这……这么大的事,你不亲自看看?” 林砚秋摆摆手:“来不及了。你们看就行,我相信你们的眼光。” 他说完,又看了李汉生一眼,“姐夫,腿还没好利索,别逞强。有什么事去找钱县令,他不敢不给面子。” 李汉生憨厚地点点头。 林砚秋拎起包袱,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姐,娘那边,你多费心。”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林春娥站在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眼圈又红了。 林砚秋快步走到徐长年家门前,抬手就敲,梆梆梆,又急又响。 “谁啊?”里头传来徐长年的声音。 林砚秋没回答,继续敲。 门开了,徐长年探出头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砚秋?你怎么……” “来不及解释了,先上车。” 林砚秋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往外拖。 徐长年被他拖得踉跄了一下,也没多问,转身朝院子里边喊了一声:“媳妇,我有事先跟砚秋走了!” 说完,顺手带上门,跟着林砚秋上了马车。 院子里传来一声回应:“那你还回来吃晚饭吗?” 林砚秋掀开车帘,朝里头喊了一句:“嫂子,我们去府城了,不用管我们了!” 老王一甩鞭子,马车嘚嘚地往前走。 徐长年靠在车厢上,喘了口气,这才问:“到底什么事啊?这么急?” 林砚秋把府城来信的事说了,钦差这几天就到,学政大人和知府大人催他马上回去。 徐长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靠在车厢上,翘起二郎腿,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他心里想:这事儿林砚秋都没忘了自己,拉上自己一块儿去。 这可是露脸的大好事,说明他心里有自己。 这么一想,瞬间就比方子瑜比下去了。 哼,林砚秋给你赠诗算什么?这种好事他想着你了吗? 没有吧?但是他每次都拉上自己,这说明什么? 说明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比你高啊。 他正美滋滋地想着,一瞥眼,看见了林砚秋座位旁边放着的包袱。 “你那是什么?”徐长年问。 林砚秋瞥了一眼包袱:“行李啊。我去府城总得带行李吧?” 他说着,有些嫌弃地白了徐长年一眼。 他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出门太着急,把脑子忘家里了? 这么明显的东西还问。 徐长年愣了一下:“行李?这事不是很急吗?你还有空收拾行李啊?” 林砚秋道:“有啊。我收拾完行李才出发的。” 徐长年又问:“那你怎么不提前喊我收拾行李?” 林砚秋说得风轻云淡:“这不是忘了吗?我出门的时候,刚好看见你家院子,才想起你。” 徐长年内心很受伤。 他刚才还在那儿美滋滋地想,林砚秋是特意拉上他的,结果人家是出门才想起来的? 好像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有些幽怨地看着林砚秋,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怨:“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林砚秋翻了个白眼:“不然呢?” 这徐长年怎么回事? 搞得好像我负心汉一样,什么毛病? 徐长年叹了口气,语气幽幽的:“罢了罢了,大抵是我奢求太多,显得无理取闹了些。” 林砚秋一脸惊奇地看着他。 这他妈是林黛玉附体了? 他妈的,他不会也被人穿越夺舍了吧? 林砚秋心里警铃大作,决定试探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开口:“赛博坦上起狼烟,黛玉七擒威震天?” 他就不信,还有穿越者听了这梗能不露馅的。 这两句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拼在一起,正常人听了肯定一脸懵。 但要是穿越者,指定能get到其中的荒诞幽默,就算不笑,眼神也会有变化。 徐长年愣愣地看着他,满脸问号:“什么意思?” 林砚秋不死心,又开口道:“关羽误入盘丝洞,智深初试云雨情?” 徐长年琢磨了一下,认真地问:“这是你写的新诗?听着怎么怪怪的?” 他咂摸着,这两句平仄好像不对,意思也说不通。 不过砚秋兄总有他的道理,也许是用了什么高深的典故? 林砚秋看着他那一脸真诚的困惑,心里有些恶寒。 他已经可以确定了,徐长年应该没被人夺舍。 不过,他妈的好像问题更严重了。 这货虽然没有穿越,但刚才那幽怨的语气,那哀怨的小眼神,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林砚秋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一点距离,这才问道:“你祖籍哪儿的?” 徐长年不明所以,老老实实回答:“徽县啊。从我有族谱记载以来,我们徐家就一直在徽县。具体渊源,可以追溯到……” “停停停,”林砚秋赶紧打断他,“我可没空听你这些。你祖上不是巴蜀的吧?” 现在的川渝,还称为巴和蜀。 巴是指重庆一带,而成都一带被称为蜀。 徐长年挠挠头:“不是啊。你怎么会这么问?” 林砚秋松了口气:“那没事了。” 警报解除! 徐长年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祖上记载,好像我们是很早的时候从山西迁至此地的……” 他妈的,有问题! 林砚秋想起了星爷电影里的山西布政司,一阵恶寒~ “你离我远点。” 徐长年一脸茫然:“怎么了?” “没事,咱们从现在开始,得保持距离!” 第276章 这个林砚秋,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次回府城的路,比来时更急。 林砚秋催促老王日夜兼程,白天赶路,晚上能找到村子就歇,找不到就在马车上凑合。 徐长年抱怨了一路,说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腰也疼腿也酸,整个人像散了架。 林砚秋也好不到哪去,浑身骨头咯吱作响,但他不敢停。 钦差随时可能到,他不能不在。 “砚秋,你说那钦差到底什么时候来?”徐长年靠在车厢上,有气无力地问。 “不知道。”林砚秋掀开车帘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越快越好,越慢也越好。” 徐长年愣了一下:“这话什么意思?” “快,说明朝廷重视,我心里踏实。慢,说明我还有时间准备,不至于手忙脚乱。” 林砚秋放下车帘,“所以不管快慢,都有道理。” 徐长年琢磨了一下,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他摇摇头,不再想了。 第四天傍晚,马车终于进了府城。 林砚秋顾不上歇息,直接让老王把车赶到了府衙。 钱知府正在后堂批公文,听说林砚秋来了,立刻放下笔,亲自迎了出来。 “林案首回来了?路上辛苦!”钱知府笑着拱拱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瘦了。这一路赶得急吧?” 林砚秋行了个礼,开门见山:“大人,钦差到了吗?” 钱知府摇摇头,笑道:“还没到。本官也一直在等消息,估摸着还得几天。你放心,钦差一到,本官立刻派人通知你。” 林砚秋听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长出一口气,感觉这几天的紧绷一下子松了下来。 徐长年跟在后头,也松了口气,小声嘀咕:“可算能歇歇了。” 钱知府留他们在府衙用了饭,又派差役送他们回独院。 林砚秋进了院子,老吴已经烧好了热水,备好了晚饭。 他洗了个澡,吃了饭,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钦差的事。 他们会问什么? 自己要怎么回答?农具的图纸准备好了没有? 他索性爬起来,把之前画的图纸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重新躺下。 不由得他不重视,这可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 代表了朝廷的皇帝的,谁敢不重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白晃晃的一片。 他闭上眼睛,想着想着,终于睡着了。 与此同时,官道上,两辆马车正不紧不慢地往袁州府方向行驶。 前面一辆马车里,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工部司官赵明远,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腰间系着一条革带,看着不像个京官,倒像个常年在外跑腿的。 右边是户部劝农官周德清,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手里捏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赵明远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叹了口气:“这都走了好几天了,还没到。袁州府怎么这么远?” 周德清睁开眼,淡淡道:“不远。从京城到袁州府,少说也得半个多月。咱们这才走了几天?你急什么?” 赵明远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急。我就是想早点看到那个什么曲辕犁,到底有没有折子上写的那么神。” 周德清笑了笑:“折子上写的神不神,得亲眼看了才知道。学政大人的折子,内阁和户部、工部都看过了,都说不错。但到底好不好使,还得实地验过才算数。” 赵明远点点头,又道:“周大人,你说这个林砚秋,到底是什么来头?我翻了翻袁州府的世族名录,没找到姓林的。难不成是哪家小门小户的子弟?” 周德清捋着胡子,沉吟了一下:“学政大人在折子里说,他是袁州府今年院试的案首,连中三元。还说他在府试的策论里写了农具改良的事,知府看了觉得可行,就让他在工坊里试制。后来学政大人路过,亲自看了,觉得确实好,这才写了折子。” 赵明远道:“那这人到底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 周德清想了想,道:“说不好。不过能在策论里写农具改良,还能写出个所以然来,这人应该不是那种只会读死书的酸儒。” 赵明远点点头,没再问了。 周德清又闭上眼睛,手指拨动着佛珠。 他心里也在琢磨:这个林砚秋,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在户部干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能写会道的官员,可真懂农事的,没几个。 一个二十出头的秀才,能懂多少? 他摇了摇头,没往下想。 等到了地方,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嘚嘚的马蹄声在官道上回响。 路两边的田野已经泛黄,秋收的季节快到了。 五天后的上午,府城东门外,一队人马缓缓驶来。 两辆马车,前后各有几名骑马的护卫,打着一面旗帜,上头写着“钦差”二字。 城门守卫见了,立刻放行,有人飞奔着去府衙报信。 钱知府正在后堂批公文,听见差役来报,立刻放下笔,整了整官袍,带着一众人等迎了出去。 林砚秋也被叫来了,站在钱知府身后,旁边是王同知和府学的几位教授。 钦差的马车在府衙门口停下。 赵明远先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回身扶了周德清一把。 周德清下了车,整了整衣裳,抬头看了一眼府衙的门匾,点了点头。 钱知府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下官袁州府知府钱文通,恭迎钦差大人。” 赵明远摆摆手,笑道:“钱大人不必多礼。本官工部司官赵明远,这位是户部劝农官周德清周大人。我们奉旨前来,查验农具改良之事。有劳钱大人安排。” 钱知府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二位大人一路辛苦,请先进府衙歇息,下官已经备好了茶点。” 赵明远点点头,看了一眼钱知府身后的林砚秋,问:“这位就是林砚秋林案首?” 林砚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学生林砚秋,见过二位大人。” 赵明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果然年轻。本官在京城就听说过你的名字,连中三元,了不得。” 林砚秋谦虚道:“大人过誉。” 第277章 实地演示 周德清也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没说话。 一行人进了府衙,在后堂落座。茶过三巡,赵明远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钱大人,林案首,咱们就不绕弯子了。圣上看了学政大人的折子,对农具改良一事很是重视。内阁、户部、工部合议,都觉得曲辕犁和筒车若能推行,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所以派我二人下来,实地勘验。若是真有实效,就准予试行推广。” 他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钱知府:“这是朝廷的旨意,钱大人过目。” 钱知府双手接过,看了一遍,又递给林砚秋。 林砚秋也看了一遍,心里踏实了不少。 旨意上写得很清楚,遣工部司官一员、户部劝农官一员,前往当地勘验实效,若属实,可准予试行推广。 落款处盖着内阁的大印。 赵明远又道:“林案首,本官问你几件事,你如实回答就行。” 林砚秋点头:“大人请问。” 赵明远道:“曲辕犁的改良之处,主要在哪儿?跟原来的直辕犁比,好在哪?” 林砚秋想了想,道:“回大人,直辕犁笨重,转弯困难,犁地深浅不好控制。曲辕犁的犁辕是弯曲的,犁铧可以调节深浅,转弯也灵活。同样的地,用曲辕犁比直辕犁省力三成以上,牛也不累,人也轻松。” 赵明远点点头,又问:“用料、工时、造价,跟直辕犁比怎么样?” 林砚秋道:“用料差不多,主要是犁辕的弯曲需要更好的木料,但差价不大。工时比直辕犁多两三天,主要是调整弧度费工夫。造价略高一些,但高得有限。如果批量打造,成本还能降下来。” 周德清在一旁听了,微微点头。他插话问:“一人一日可耕几亩?” 林砚秋道:“用直辕犁,一人一牛,一日可耕两亩左右。用曲辕犁,同样的时间,可耕三亩以上。如果地好、牛壮,四亩也能做到。” 周德清眼睛亮了一下,又问:“水车呢?一天能浇多少地?” 林砚秋道:“筒车靠水流带动,不用人力。水流急的地方,一天能浇十几亩。水流缓的地方,七八亩也能做到。如果用牛转翻车,一天也能浇十来亩,但需要养牛。” 周德清捋着胡子,沉吟了一会儿,道:“你这些数据,可有依据?” 林砚秋点头:“有。知府大人专门划了官田做试验,老农试过,都记了数据。学生这里有详细的记录,大人可以过目。”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双手递给周德清。 周德清接过来,翻开看了看。 上面写着哪一天、哪块地、用了什么犁、耕了多少亩、用了多长时间、牛累不累、人累不累,密密麻麻,记得很详细。 水车那边也记了,哪天、哪条河、水流急缓、浇了多少地、用了多长时间,清清楚楚。 周德清看完,点了点头,把文书递给赵明远。 赵明远也看了一遍,笑道:“好,有数据就好办。林案首,你这里还有更精细的图纸吗?尺寸、结构,都标清楚的那种。” 林砚秋道:“有。学生带了几份,大人请看。” 他又从袖子里取出几张图纸,铺在桌上。图纸上画着曲辕犁的各个部件,尺寸、角度、榫卯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水车的图纸也有,叶轮的密度、水槽的长度、转轴的位置,一样不落。 赵明远和周德清凑过来看,看了好一会儿。赵明远指着图纸上的一个部件问:“这是什么?” 林砚秋道:“这是调节深浅的装置。用带孔的金属条和插销,想要深犁,就把插销往上挪;想要浅犁,就把插销往下挪。比现在用木楔子的法子省事多了。” 这种装置,健身房的健身器材上很常见。 林砚秋也是灵机一动,根据这个来修改的。 赵明远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这个好。简单,实用。” 周德清也点头,道:“确实不错。” 赵明远直起身,看着林砚秋,笑道:“林案首,本官有个不情之请。” 林砚秋道:“大人请讲。” 赵明远道:“本官想亲眼看看这曲辕犁和筒车,实地演示一下。光看图纸和文字,心里还是不踏实。” 林砚秋点头:“应该的。大人想什么时候看?” 赵明远看了一眼周德清,周德清道:“越快越好。今天下午如何?” 林砚秋看向钱知府。 钱知府连忙道:“下官这就安排。” 下午未时,太阳偏西,秋日的阳光不冷不热,正是干活的好时候。 钱知府带着赵明远、周德清一行人出了府城,往城外的官田走去。 林砚秋跟在旁边,徐长年也跟来了,作为辅助。 老张、老周、老李几个工匠抬着曲辕犁,赶着牛,走在前面。 官田里,稻子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正好试犁。 田埂上已经站了几个人,是府衙的差役和附近的农户。听说钦差大人来了,都来看热闹。 老郑头也被叫来了,蹲在田埂上抽旱烟。 看见林砚秋,他站起来,憨厚地笑了笑:“林公子,老汉又来试犁了。” 林砚秋笑道:“老郑叔,辛苦你了。” 老郑头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试犁是好事,以后咱老百姓都能用上好犁,老汉高兴还来不及呢。” 赵明远看了看那把曲辕犁,又看了看直辕犁,问林砚秋:“先试哪个?” 林砚秋道:“先试直辕犁,做个对比。” 老郑头把直辕犁套在黑牛上,扶着犁把,扬鞭一甩。 黑牛往前走,犁铧入土,翻起一道土浪。 但遇到硬的地方,犁铧往上一跳,翻出来的土只有浅浅一层,遇到软的地方,又陷得太深,牛拉着费劲。 老郑头一边走一边调整,但直辕犁的深浅全靠人压着,根本调不了多少。 第278章 下乡调研 赵明远跟着走了一趟,蹲下来看翻起的土,皱了皱眉:“深浅不一。” 周德清也蹲下来看了看,点点头:“确实。这地不算难犁,但翻出来的土有深有浅。” 老郑头走到地头,卸了犁,擦了把汗:“这地还行,不算难。要是遇到硬地,直辕犁更费劲。” 赵明远道:“试试新犁。” 老郑头把曲辕犁套在黄牛上,扶着犁把,扬鞭。 黄牛往前走,犁铧入土,稳稳的,没跳。 老郑头眼睛一亮,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注意手里的感觉。 那犁铧像是能自己找深浅似的,遇到硬的地方,也只是稍微慢一点,但还是稳稳地翻起土来。 赵明远跟着走了一趟,蹲下来看翻起的土。 土壤整齐,均匀,深浅一致。他又用手扒了扒,点点头:“这个好。” 周德清也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翻起的土,又看了看犁铧入土的深度,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老郑头走到地头,回过头,脸上带着笑:“大人,这犁好使。比那个直辕的轻便多了,拐弯也灵,深浅还能调。老汉犁了三十年田,头一回使这么顺手的犁。” 赵明远问:“省力多少?” 老郑头想了想:“省多了。最少省三成力气。牛也不累,人也不累。这种硬地,直辕犁根本犁不好。这个犁,硬地软地都能使。” 赵明远点点头,看向周德清。周德清也点头:“不错。” 林砚秋在一旁补充道:“大人,这犁还有一个好处:转弯灵活。 直辕犁转弯,得把犁使劲抬起来,牛也得跟着转大圈。曲辕犁轻轻一带,犁头就跟着转了,牛也轻松。” 赵明远让老郑头又走了一趟,特意在中间拐了个弯。 果然,轻轻一带就转过去了。 赵明远眼睛一亮,笑道:“好!这个好!” 试完犁,一行人又往河边走,去看筒车。 那架筒车还在,水流冲击叶轮,叶轮转动,把水带上岸,倒进水槽里,顺着水槽流进旁边的农田。 赵明远站在河边,看着那架筒车,问:“这水车,不用人力?” 林砚秋点头:“不用。全靠水流带动。水流越急,转得越快,提的水也越多。” 周德清问:“一天能浇多少地?” 林砚秋道:“这条河水流不算急,一天浇个七八亩没问题。要是水流急的地方,一天浇十几亩也做得到。” 周德清捋着胡子,又问:“造价呢?” 林砚秋道:“比曲辕犁贵。材料多,工时也长。不过用个七八年不成问题,算下来还是划算的。” 赵明远走到水槽边,看着水流进田里,蹲下来捧了一把水,看了看,又站起来,拍了拍手。 他转身看着林砚秋,笑道:“林案首,本官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这曲辕犁和筒车,确实有实效,不是纸上谈兵。” 周德清也点头,道:“不错。本官在户部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农具改良的折子。有的说得天花乱坠,实地一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你这个,实在。” 林砚秋谦虚道:“大人过誉。学生不过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略作改良罢了。” 赵明远摆摆手,笑道:“不必谦虚。是好就是好。本官回去之后,会如实向朝廷禀报。”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推广的事急不得。先小范围试行,看看效果。等数据扎实了,再逐步推广。” 林砚秋点头:“大人说得是。” 周德清又问了几句关于水车受地形限制的问题,林砚秋一一作答。 周德清听完,点点头,没再问了。 天色渐晚,夕阳西下,河面上泛着金光。 赵明远看了看天色,笑道:“行了,今天就这样。林案首,这几天本官可能还要麻烦你,有些细节想再问问。” 林砚秋道:“学生随时恭候。” 一行人往回走。 老郑头扛着犁,走在后面,脸上带着笑。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架还在转的水车,心里想着:要是这东西能推广开,以后咱们老百姓种地可就省力多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让咱们老百姓都用上这玩意。 林砚秋走在路上,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钦差认可了,接下来就是推广的事。 虽然急不得,但总算开了个好头。 第三天一早,赵明远和周德清换了一身便服,打算轻车简从去乡下看看。 学政大人周崇文陪着,钱知府跟在后面,林砚秋和徐长年也一同前往。 这次去的村子不是之前试犁的官田,而是袁州府下辖一个偏远的地方,那附近几个村子,都收到了新型农具。 这地方地少人多,土地贫瘠,往年收成不好,老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村口。 林砚秋掀开车帘一看,村口站着一群人,老老少少,男女都有,一个个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见马车来了,有人喊了一声:“来了来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几个老人带头迎了上来。 赵明远下了车,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这是……” 钱知府连忙上前,笑道:“赵大人,这都是村里的老百姓。听说朝廷派了钦差大人下来查看新农具,他们一早就自发在这儿等着了。” 赵明远心里一动,整了整衣袍,朝众人拱了拱手。 人群中,一个黑脸膛的中年汉子大步走上前来,朝赵明远磕了个头,声音洪亮:“草民叩见钦差大人!” 赵明远弯腰扶他:“快起来,快起来。你是?” 那汉子站起身,咧嘴笑道:“草民姓王,是这柳树湾的里正。大人,您可算来了!咱村用了新犁,大伙儿都盼着朝廷早点推广呢!” 赵明远笑道:“哦?怎么个盼法?” 王里正搓了搓手,有些激动:“大人,您不知道,往年这时候,犁地是最头疼的事。 咱村就三头牛,三十多户人家,排队犁地,一家一天,轮到后面的人家,地都硬了,犁起来更费劲。有时候实在等不及,只能人拉犁,一家老小齐上阵,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第279章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王里正领着赵明远一行人往地里走。 路两边,不少农户正在田里忙活。有的在整地,有的在施肥,有的在修田埂。 见钦差大人来了,都停下手中的活,站在田埂上,好奇地张望。 一个年轻后生正在用新犁犁地,看见赵明远过来,赶紧停下牛,憨厚地笑了笑。 赵明远走过去,看了看犁过的地,又看了看那后生,问:“小伙子,这犁好用吗?” 后生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好用!以前犁地,得两个人,一个扶犁,一个在前面拉牛。现在一个人就够了。 我爹腿脚不好,往年都是我扶犁,我爹拉牛,累得够呛。今年我一个人就干了,我爹在家歇着,还能帮我娘做做饭。” 赵明远笑了:“那你爹省心了。” 后生咧嘴笑道:“可不是嘛!我爹说,要是早几年用上这犁,他的腿也不至于落下毛病。” 旁边一个妇人凑过来,插话道:“大人,您别光听他们说。我来说两句!” 她声音洪亮,一看就是个爽快人,“往年农忙,我家那口子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回来,累得跟牛似的。今年用了新犁,每天早早就能收工,还有空帮我去菜地浇水、劈柴。以前他累得话都不想说,今年还有力气跟我拌嘴了!” 众人哈哈大笑。赵明远也笑了,问:“那你喜欢他跟你拌嘴吗?” 妇人一愣,随即笑道:“喜欢!拌嘴总比闷着不说话强!” 笑声更大了。 周德清又问了几户人家,回答都差不多。 新犁省力,省时,耕牛够用,人有空闲。 有的农户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明年农忙的时候,可以腾出时间去城里多打几天工,多挣些钱。 周德清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回京之后要写进报告里。 赵明远走到地头,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犁过的土。 土翻得匀,深浅一致,没有板结。他用手扒了扒,土质松软,透气性好。 他点点头,站起身,对王里正道:“这犁确实好。不光省力,犁地的质量也比旧犁强。” 王里正道:“大人说得对!旧犁犁过的地,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庄稼长得不齐。新犁犁过的地,深浅一样,庄稼也长得齐。虽然还没到收成的时候,但看这苗情,肯定比往年好!” 赵明远点点头,没再问。 从柳树湾出来,赵明远和周德清又走访了几个村子。 每到一个地方,老百姓的反应都差不多。 高兴,感激,盼着新农具能早点推广开。 有的村子甚至自发组织起来,给钦差大人送鸡蛋、送自家酿的米酒。 赵明远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让随行的书吏一一登记,折成银两补给农户。 在一个叫石头沟的村子,赵明远遇到了一件让他印象深刻的事。 村口的大槐树下,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洗干净的白布,放着几碗茶、一盘花生、一盘红枣。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站在桌边,穿着一身簇新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 见赵明远一行人过来,老太太迎上去,行了个礼:“草民给钦差大人请安。” 赵明远连忙扶住她:“老人家不必多礼。这是……” 老太太指了指桌上的茶和花生,笑道:“大人,这是草民的一点心意。您大老远从京城来,辛苦了。喝碗茶,歇歇脚。” 赵明远心里一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但泡得恰到好处,不浓不淡。 他放下茶碗,问:“老人家,您家里也用上新农具了?” 老太太点点头,眼眶有些红:“用了。草民家里就我和孙子两个人,儿子、儿媳都没了。以前犁地,全靠我一个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今年用了新犁,省力多了。孙子也能帮着扶犁了。草民心里感激,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就想请大人喝碗茶。”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道:“老人家,您放心。朝廷会尽快推广新农具,让更多老百姓用上。” 老太太连连点头,抹了抹眼角:“那就好,那就好。草民替大伙儿谢谢大人,谢谢朝廷!” 周德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有些动容。 他在户部干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官员报上来的政绩,但很少亲眼看见老百姓发自内心的感激。 这个林砚秋,年纪轻轻,做的事却实实在在,比那些只会写文章的人强多了。 他看了林砚秋一眼,林砚秋正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得意,没有骄傲,只是微微笑着。 周德清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心性不错。 走访完最后一个村子,天色已经不早了。 赵明远看了看天,道:“今天就到这里吧。回府城。” 一行人上了马车,往回走。 林砚秋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些老百姓的脸。 以前学历史的时候,能在历史上留名的那些人,好像都是某个时期的佼佼者。 而这些百姓,却好像都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中,甚至都没留下一个名字。 但是正是他们这些人,才是构成历史的大多数。 大景王朝现在看着好像四海升平,但是底层的百姓好像过得也并不如何幸福。 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能为他们做点实事,林砚秋心中也很欣慰。 徐长年坐在他旁边,小声问:“砚秋,想什么呢?” 林砚秋睁开眼,摇摇头:“没什么。在想乡试的事。” 徐长年道:“你还用想?连中三元,乡试还不是手到擒来?” 林砚秋笑了笑,没说话。 乡试哪有那么容易? 府试、院试只是童试,考过了才是秀才。 乡试考过了才是举人,那才算是真正入了仕途的门槛。 多少人一辈子都卡在这一关,他怎么敢掉以轻心? 不过有了这次的功绩,应该问题不大吧? 要真能走上仕途,自己也能多为这大景的百姓尽一份力了。 回到府城,赵明远和周德清在府衙住了最后一晚。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要启程回京了。 “林案首,本官这次来袁州府,收获很大。” 赵明远开门见山,语气诚恳,“曲辕犁和筒车,确实有实效,不是纸上谈兵。本官回去之后,会如实向朝廷禀报。推广的事,你放心,朝廷会有安排。” 第280章 永和帝 林砚秋道:“多谢大人。” 赵明远摆摆手,笑道:“不必谢。本官只是据实禀报。倒是你,本官有几句心里话想跟你说。” 林砚秋道:“大人请讲。” 赵明远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你年纪轻轻,三元及第,又有农具改良之功,前途不可限量。但本官要提醒你,切不可因此骄傲自满。 读书人的根本,还是科举。你农具改良的事做得再好,朝廷也只能给你赏赐,不能给你功名。要想走得远,还得靠科举。” 林砚秋点头:“学生明白。” 赵明远又道:“乡试在即,你好好准备。以你的才学,举人应该没问题。不过……” 他笑了笑,“本官也不能把话说死,毕竟考试这种事,谁也说不准。总之,你尽力就好。” 林砚秋起身行礼:“学生谨记大人教诲。” 赵明远扶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本官该走了。以后有机会来长安,一定来找本官。” 林砚秋点头:“学生一定。” 两人出了书房,周德清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看见林砚秋,也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无非是“好好读书”、“将来为朝廷效力”之类的。 林砚秋一一应了。 钱知府带着一众人等送到城门口,赵明远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朝众人挥挥手。 马车嘚嘚地往前走,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林砚秋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远去,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钦差走了,农具的事也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该收心准备乡试了。 他转身往回走,徐长年跟在后面,问:“砚秋,接下来干什么?” 林砚秋道:“温书。准备乡试。” 徐长年叹了口气:“我也得温书。不然回去没法跟媳妇交代。”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赵明远和周德清一路风尘仆仆,半个月后终于回到了长安。 两人顾不上歇息,直接进宫复命。 紫禁城里,秋日的阳光照在金黄色的琉璃瓦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两人在宫门外候了小半个时辰,才被太监引了进去。 乾清宫里,皇帝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 他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 他是大景朝第四代皇帝,年号永和,登基已有八年。 永和帝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君主,但胜在务实,知人善任,不搞花架子。 这几年朝廷上下还算安稳,就是粮食问题一直让他头疼。 “臣赵明远、周德清,叩见陛下。”两人跪下行礼。 永和帝放下朱笔,抬起头,笑道:“两位爱卿辛苦了。起来说话。” 两人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永和帝问:“袁州府一行,可有什么收获?” 赵明远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奏折,双手呈上:“陛下,臣等此次奉旨查验农具改良之事,已将详情写成奏折,请陛下御览。” 太监接过奏折,递给永和帝。 永和帝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奏折上写着:曲辕犁轻便省力,转弯灵活,深浅可调,比旧犁省力三成以上,一日可耕三四亩;筒车不假人力,水流自引,一日可灌田十余亩。农户皆称便,耕牛亦得歇息。 生员林砚秋,才思敏妙,留心实学,所制农具皆有条理,非徒纸上谈兵。臣等以为,此二物确有实效,可准予试行推广。 永和帝看完,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满意:“照你这么说,这曲辕犁和筒车,确实好用?” 赵明远道:“回陛下,臣亲眼所见,亲手所试。犁地顺畅,水车稳定,农户交口称赞。臣还带回了详细的图纸和数据,陛下可命工部复验。” 永和帝点点头,又看向周德清:“周爱卿,你以为如何?” 周德清躬身道:“臣在户部多年,见过不少农具改良的折子。有的说得天花乱坠,实地一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林砚秋这个,实实在在,老百姓都说好。臣以为,可以推广。” 永和帝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他心里盘算着:今年北方旱灾,南方水患,粮食减产,各地都在叫苦。 要是这农具真能推广开,提高产量,倒是能解燃眉之急。 他沉吟片刻,道:“传内阁诸臣,到乾清宫议事。” 太监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内阁几位大臣陆续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首辅张廷玉,六十多岁,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走路带风。 他在朝四十余年,历经三朝,是朝廷的定海神针。 他身后跟着次辅刘统勋,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以刚直敢谏著称。 最后面是礼部尚书王文韶和户部尚书李光地,两人都是永和帝的心腹,办事干练。 几人进了乾清宫,行了礼,分列两旁。 永和帝把赵明远的奏折递给太监,让他们传阅。 张廷玉接过奏折,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又递给刘统勋。 刘统勋看完,脸上露出几分惊讶。 王文韶和李光地也看了,表情各不相同。 张廷玉率先开口:“陛下,这曲辕犁和筒车,臣在古书上也见过类似的记载,但已久不传世。若真有实效,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只是……” 他顿了顿,“臣以为,此事还需慎重。农具改良,牵涉甚广,不可轻率。” 刘统勋接过话头:“张阁老说得是。臣以为,可以先在袁州府小范围推广,看看效果。若确实好,再逐步扩大。朝廷不宜急于下旨。” 永和帝点点头,又问赵明远:“赵爱卿,你在袁州府可曾见过林砚秋此人?他是什么出身?人品如何?” 赵明远道:“回陛下,臣见过。林砚秋今年二十出头,是袁州府院试案首,连中三元。他虽是寒门出身,但谈吐不俗,举止有度。臣与他交谈数次,觉得此人既有才学,又懂实务,不是那种只会读死书的酸儒。” 永和帝眼睛一亮:“连中三元?这倒难得。” 赵明远又道:“臣还带回一本袁州府官学收录的林砚秋诗集,请陛下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双手呈上。 第281章 朕很看重。 太监接过,递给永和帝。永和帝翻开,第一首就是《赠饮》:“吾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尽倾江海里,赠饮天下人。” 他念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这诗写得好。有气魄。” 再翻一页,是《徽县别子瑜》:“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永和帝点点头:“这两句,倒是洒脱。” 又翻到《府试感怀呈王同知以明志》:“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他念完,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个林砚秋,倒是心气不低。” 刘统勋凑过来看了一眼,捋着胡子道:“陛下,臣以为,此子诗才确实了得,但诗中傲气过盛。‘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应声。’这等狂言,恐怕不利于他日后为官。” 永和帝笑了笑,道:“刘爱卿,年轻人嘛,不气盛怎么叫年轻人?朕记得你当年,也写过‘脚踏乾坤’之类的诗,你那时候可不比他谦虚。” 刘统勋愣了一下,老脸一红,连忙道:“陛下圣明。” 永和帝又翻了几页,看到《行路难》:“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他念完,沉默了一会儿,道:“这首诗,倒是不错。有志向,有韧劲,不是一味狂傲。” 张廷玉在一旁道:“陛下,臣以为,林砚秋既有农具改良之功,又有诗才,确实难得。但臣担心,若赏赐过重,召见过频,反而拔苗助长,毁了这个好苗子。” 永和帝沉吟了一下,看向赵明远:“赵爱卿,你以为呢?” 赵明远想了想,道:“臣以为,张阁老说得有理。林砚秋现在才是秀才,若直接召见,赐予重赏,朝野议论纷纷,对他未必是好事。 不如先给他一些实际的鼓励,让他安心读书,等考中举人、进士之后,再作安排。” 永和帝点点头,又问周德清:“周爱卿,你怎么看?” 周德清道:“臣附议。林砚秋虽然才学出众,但毕竟年轻,还需历练。臣以为,可先由礼部或户部发一道公文,褒奖他制器劝农之功,再给一些银两赏赐。至于召见,可以等乡试之后再说。” 永和帝想了想,拍板道:“那就这么办。赵爱卿,你拟一道旨意,让礼部发公文,褒奖林砚秋‘制器劝农,有功地方’。赏银五百两,绢十匹。另外,给周学政一道旨意,夸他奏报有功,慧眼识金。” 赵明远应道:“臣遵旨。” 永和帝又道:“还有一件事。林砚秋既然要参加乡试,他的科考资格如何?周学政那边有没有安排?” 赵明远道:“回陛下,林砚秋是院试案首,按规矩要先参加科考,合格后才能参加乡试。不过……” 他顿了顿,“臣以为,以林砚秋的才学,科考不过是走个过场。陛下若是恩准,可以让周学政直接给他录送乡试,免去科考一关。” 永和帝想了想,道:“准了。让周学政给林砚秋录送乡试资格,直接赐科考一等优先推荐。” 此言一出,几位大臣都愣了一下。 科考免试,这可是极高的荣誉。 大景朝开国以来,能享受这个待遇的,屈指可数。 张廷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统勋也沉默了。 他们知道,皇帝这是在表明态度。 这个林砚秋,朕很看重。 赵明远领了旨,退出乾清宫,回到工部衙门拟旨。 他坐在案前,提起笔,心里还在想着刚才朝堂上的事。 科考免试,赐一等优先推荐,这在大景朝可是极少的。 就他们这几位内阁大臣,当年也就刘大人有过这种待遇。 科考是什么? 院试之后,生员要参加乡试,必须先通过科考。 科考由各省学政主持,考八股、策论、试帖诗,成绩分六等。 一等为最优,可直接参加乡试;二等为次优,也可参加乡试;三等以下,就失去了乡试资格。 大景朝规定,每三年举行一次乡试,各省生员少则数千,多则上万,但录取名额不过百余人。 科考就是第一道筛子,筛掉一大半人。 能免去科考直接参加乡试的,要么是皇上特旨恩准,要么是学政特荐的优贡生。 大景朝开国百余年,获此殊荣的不过十余人。 这些人后来大多成了进士,有的还入了内阁。 林砚秋能以秀才之身获此恩典,足以见得朝廷对他的重视。 赵明远写完旨意,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交给太监送呈皇帝用印。 永和帝在旨意上用了印,看着那方鲜红的御玺盖下去,心里忽然畅快了许多。 他放下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对身边的太监道:“走,去皇子们读书的地方看看。” 太监应了一声,连忙跟上。 永和帝出了乾清宫,沿着长廊往东走。 秋日的阳光照在宫墙上,金灿灿的,暖洋洋的。 他心情不错,步子也比平时轻快了些。 皇子们读书的地方在上书房,离乾清宫不远。 永和帝走到门口,正要进去,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说笑声。 他皱了皱眉,停下脚步。 “你们说,白素贞后来怎么样了?”一个稚嫩的声音问。 “书上写她出塔了,许仕林中了状元,把她救出来的。”另一个声音回答。 “那段最精彩!许仕林捧着圣旨,法海那个老秃驴脸都绿了!” “可惜没写许仕林后来当没当官。要是写他当了首辅,那就更好了。”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声音越来越大。 永和帝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推门进去,几个皇子正围在一起,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书,头碰着头,看得入迷。 旁边的小太监看见皇帝进来,脸都白了,扑通跪倒在地。 “皇……皇上驾到!” 第282章 玩物丧志! 永和帝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张师傅,又看了一眼那几个低着头不敢吭声的皇子,心里的火气还是压不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张师傅,你先退下。” 张师傅如蒙大赦,连连磕头,爬起来退了出去。 几个皇子更害怕了,最小的那个七八岁的九皇子,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但又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肩膀一抖一抖的。 永和帝走到上首坐下,目光扫过几个皇子,声音不大,但颇有威严:“朕刚才说了,这些话本是不伦不类的消遣之物,会玩物丧志。你们身为皇子,不思进取,把大把的时间浪费在这种东西上,对得起朕的期望吗?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几个皇子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永和帝又道:“三皇子,你是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也是带头看这些话本的。你说,朕该怎么罚你?” 三皇子抬起头,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道:“儿臣知错了。儿臣愿意受罚,请父皇责罚。” 永和帝点点头,语气不容置疑:“好。既然你认罚,朕就罚你:今天之内,把《论语》抄写三遍。抄不完,不许睡觉。” 三皇子愣了一下,《论语》一万多字,抄三遍就是三万多字。 就算他写得再快,也得抄到后半夜。 但他不敢讨价还价,只能低头道:“儿臣遵旨。” 永和帝又看向其他几个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你们每人抄写《论语》两遍。七皇子、八皇子、九皇子,你们每人抄写一遍。明天一早,朕要检查。谁抄不完,明天继续抄,抄完为止。” 几个皇子连忙应道:“儿臣遵旨。” 永和帝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道:“从今天起,上书房里不许再出现这些话本。朕会让人定期检查。谁敢再犯,朕定不轻饶。张师傅那边,朕也会让他严加管教。你们要是再让朕失望,就别怪朕不讲父子情分。”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几个皇子站在书房里,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声叹了口气。 三皇子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起笔,开始抄写。 其他几个皇子也各自回到座位上,老老实实地抄了起来。 九皇子才七岁,字都认不全,抄了一行就写错了好几个字,急得直哭。 旁边的八皇子比他大两岁,小声安慰他:“别哭了,慢慢抄。抄不完明天继续抄就是了。” 九皇子抽抽噎噎地“嗯”了一声,继续埋头抄写。 永和帝出了上书房,心里的火气还没消。 他想了想,转身往坤宁宫走去。 皇后姓沈,名婉君,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沈文定。 她十六岁入宫,十八岁封后,如今已在位十一年。 沈皇后性格温婉,做事妥帖,把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是永和帝最信任的人之一。 两人感情极好,永和帝有什么烦心事,都爱跟她念叨。 到了坤宁宫门口,太监正要通报,永和帝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出声。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想看看皇后在做什么。 沈皇后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秋日的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淡紫色的常服泛着柔和的光。 她微微蹙着眉,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显然被书中的情节吸引了。 永和帝走过去,探头一看。 书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白蛇传》。 永和帝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他咳嗽了一声,沈皇后这才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皇上来了?怎么也不让太监通报一声?” 永和帝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语气不太好:“皇后,你也在看这个?” 沈皇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永和帝的脸色,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她放下书,笑道:“嗯,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打发时间消遣还不错。” 永和帝叹了口气,把上书房的事说了一遍,越说越气:“那些皇子,不好好读书,天天看这些话本。朕罚他们抄《论语》,三皇子要抄三遍,四皇子他们每人两遍,小的那些一遍。朕还让张师傅严加管教,再犯就治罪。” 沈皇后听着,没有插话。 等他说完,她才开口,语气温和:“皇上做得对。皇子们年纪小,自制力差,确实不该看这些话本。臣妾回头就下个令,后宫不许再传阅这些,严加约束。” 永和帝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 他看了一眼沈皇后手边的书,欲言又止。 沈皇后看出来了,笑道:“皇上是想说,臣妾也不该看?” 永和帝道:“你是皇后,是后宫之主,该以身作则。” 沈皇后拿起那本《白蛇传》,翻了翻,笑道:“皇上,臣妾看这个,不过是闲暇时解解闷。臣妾每天管理后宫,处理宫务,批阅宫人的请安帖子,核对各宫的用度,忙得很。偶尔有点空闲,看看话本,总比什么都不干强吧?” 永和帝听了,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他跟皇后感情好,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跟她闹别扭。 他叹了口气,道:“你看就看吧,但别带坏了皇子们。你当皇后的都看了,他们更有理由看了。” 沈皇后点点头:“皇上放心,臣妾会管好的。皇子们年纪小,自制力差,确实不该看。臣妾回头就下个令,后宫不许再传阅这些话本。皇上要是还不放心,臣妾可以让人定期检查。” 永和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沈皇后又道:“不过皇上,这些话本臣妾觉得写得确实不错。尤其是这个《白蛇传》,许仕林中状元救母那段,臣妾看得都哭了。” 永和帝愣了一下:“哭了?” 沈皇后笑道:“可不是嘛。许仕林寒窗苦读十几年,终于中了状元,捧着圣旨去雷峰塔救母亲。法海那个老秃驴,之前还说什么除非雷峰塔倒,西湖水干,结果见了圣旨,屁都不敢放一个。这段写得太解气了。” 第283章 谁也逃不过真香定律! 永和帝听着,嘴角微微抽了抽。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些好奇。 能让皇后看哭的话本,到底写了什么? 沈皇后又道:“皇上,您每天批奏折到深夜,太累了。偶尔看看这些话本解解闷,也好。臣妾让人给您送几本过去?” 永和帝摆摆手,一脸坚决:“朕不看。朕要看的都是军国大事,哪有功夫看这些?你别带坏了朕。” 沈皇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皇帝的脾气,嘴上说不看,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 永和帝又坐了一会儿,跟皇后说了几句家常话,这才起身离开。 永和帝回到御书房,坐在御案前,本想继续批奏折。 可忍不住心里的好奇,这话本到底写的什么? 能让皇后都爱不释手? 他看了看桌上那两本没收来的话本,又看了看堆成小山的奏折,犹豫了一下。 他伸手拿过那本《白蛇传》,翻开第一页。 “皇后说写得不错,朕倒要看看,到底有什么魔力。”他自言自语道。 这一看,就停不下来了。 白素贞和许仙在西湖边相遇,借伞定情。 两人成亲,开药铺,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永和帝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这白素贞,倒是温柔贤惠,是个好妻子。 法海出现,说白素贞是蛇妖。 许仙端午劝酒,白素贞现出原形,许仙被吓死。 永和帝看到这里,不由得“啧”了一声。这法海,真是个多管闲事的秃驴。 白素贞去昆仑山盗仙草,历经千辛万苦,救活了许仙。 永和帝点了点头。这白素贞,有情有义,为了丈夫连命都不要了。 法海把许仙骗到金山寺,白素贞和小青去要人,法海不放。 白素贞一怒之下,水漫金山。 永和帝看到这里,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好!就该这样!跟这种人多说无益,打就完了!” 太监在外头听见动静,吓了一跳,探头看了一眼,见皇帝正捧着书看得入迷,又缩了回去。 再往下看,白素贞生下孩子,被法海收进金钵,镇压在雷峰塔下。 许仙出家,孩子被姐姐收养。 永和帝叹了口气,觉得这故事太苦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母妃早逝,他被送到皇后身边抚养。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皇后对他极好,视如己出。他忽然有些理解许仕林了。 许仕林长大,寒窗苦读,高中状元。 许仕林说:“终会有一天,我会让你乖乖地打开塔门,亲手放我娘亲出来!” 永和帝看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 这许仕林,有骨气。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先帝不看好他,说他资质平庸。 他不服气,拼了命地读书、练武、学治国之道。 最终他在太子的位置上,干的有声有色,先帝临终前才承认,是他先前看走了眼。 再往下,许仕林真的中了状元,捧着圣旨回来。 法海不敢违抗圣旨,打开塔门,白素贞出塔,母子团圆。 永和帝看到最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话本倒是有点意思,很合他心意。 他知道,在民间,很多百姓对于佛的尊重,比他这个皇帝还高。 他早就看不惯这种观念了。 佛算什么? 在圣旨面前,别说你一个小小的和尚了,就算是漫天神佛,又算得了什么? 皇帝乃是人间天子,在人间这一亩三分地上,谁敢不从号令? 就应该这样,我朝状元,怎是你一个老秃驴能欺辱的? 要是自己,非得把这个法海流放岭南...不,流放宁古塔! 他拿起那本《倩女幽魂》又看了起来。 宁采臣、聂小倩、燕赤霞、树妖姥姥……一个个人物在眼前浮现。 看到宁采臣带着小倩的骨灰逃离兰若寺,遭遇黑山老妖的鬼将,他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看到最后,聂小倩投胎转世,宁采臣独自离去,他沉默了。 “这结局,太悲了。”他自言自语道。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白蛇传》好,团圆,圆满。 太监端来的晚膳早就凉了,他一口没动。 案上的奏折还堆在那里,他也顾不上看了。他拿起《白蛇传》又看了一遍,觉得还是不过瘾,又翻到水漫金山那段,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个白素贞,够烈。”他笑着说。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太监进来点灯,小声提醒:“皇上,该用晚膳了。” 永和帝“嗯”了一声,没动。太监又等了片刻,壮着胆子道:“皇上,晚膳凉了,臣让人热一热?” 永和帝头也不抬:“热吧热吧。” 嘴上说着,眼睛却没离开书。 太监只好让人把晚膳端下去热。 热好了端上来,永和帝还是没动。 太监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实在忍不住了,小声道:“皇上,再不吃饭,伤胃。” 永和帝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放着吧。”然后又低头看书。 太监叹了口气,不敢再催,只好退到一边,眼睁睁看着饭菜又凉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太监看了看沙漏,已经快亥时了。 他硬着头皮上前:“皇上,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朝。” 永和帝抬头看了看沙漏,愣了一下:“这么快?”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沙漏,犹豫了一下,道:“再等一会儿。” 太监不敢再说话,只能站在旁边等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沙漏里的沙子都快漏完了,太监实在忍不住了:“皇上,再不歇息,明日早朝该没精神了。” 永和帝这次是真的火了,把书往桌上一拍,瞪了太监一眼:“催催催,催什么催?朕看会儿书都不行?” 太监吓得扑通跪下:“臣不敢。臣只是担心皇上的龙体……” 永和帝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摆摆手:“行了行了,起来吧。”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又看了一眼沙漏,叹了口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这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平常他看奏折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种感觉? 真是奇怪。 第284章 皇后说得对! “把这两本书收好,明天……明天再还给朕。”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明天让人去宫外,把双木先生写的其他话本也买来。” 太监应了一声,心里暗暗好笑。 “朕警告你,此事不许和任何人说,也不许记录,明白了没有?”他冷哼了一声。 “是,奴才遵旨。” 永和帝出了御书房,夜风吹来,有些凉。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白蛇传》里的那句:“许仕林高中状元,捧圣旨救母”。 他笑了笑,心里想:这个双木先生,倒真是个奇才。 既能写出这样的话本,也不知道是哪里人,有机会倒要见见。 不过就是这话本内容,也太少了,根本看不过瘾呐! 这个双木先生,太短了,简直太短了! 他收回目光,往寝宫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太监道:“对了,明天让御膳房做点好吃的,朕今天晚饭没吃好。” 太监连忙应道:“遵旨。” 永和帝这才满意地走了。 月光洒在宫墙上,金黄色的琉璃瓦泛着淡淡的光。 御书房的灯火,终于熄了。 第二天早朝,永和帝坐在龙椅上,听着大臣们汇报各地的情况。 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脑子里还在想着《白蛇传》里的情节。 “陛下,今年北方旱灾严重,粮食减产,百姓流离失所,臣恳请朝廷拨粮赈灾。” 户部尚书李光地上前奏道。 永和帝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准了。从国库拨粮十万石,着户部尽快办理。” 李光地谢恩退下。 永和帝又听了几件奏报,一一处置。 朝会结束后,他回到御书房,一眼就看见桌上放着那两本话本。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过来。 “再看一会儿,就一会儿。”他自言自语道。 这一看,又是一个时辰。 太监进来送茶,看见皇帝又在看话本,心里好笑,面上却不敢表露。 “皇上,该用午膳了。”太监小声道。 永和帝“嗯”了一声,眼睛却没离开书。 太监只好把午膳端进来,放在一旁。 等饭菜凉了,永和帝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随便扒拉了几口,又继续看。 下午,内阁大臣张廷玉求见。 永和帝连忙把话本塞进抽屉里,正襟危坐。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张廷玉道。 永和帝点点头:“张爱卿请讲。” 张廷玉说的是西北军饷的事,永和帝听着,脑子里却在想白素贞水漫金山那段。 他努力集中注意力,好不容易才把张廷玉打发走。 张廷玉走后,永和帝又从抽屉里拿出话本,继续看。 晚上,皇后让人来请他用晚膳。 永和帝推说公务繁忙,不去。 其实他是在看《倩女幽魂》的结局。 聂小倩投胎转世,宁采臣独自离去,这明显是没写完啊,这也能算结局? “这个双木先生,怎么写这么悲的结局?”他嘀咕道。 太监在一旁听着,不敢接话。 夜深了,永和帝终于把两本话本都看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皇后说的话:“偶尔看看这些话本解解闷,也好。” 他笑了笑,自言自语道:“皇后说得对,偶尔看看,确实解闷。” 永和帝走出御书房,夜风吹来,他打了个哈欠。 ...... 徽县的秋天,天高云淡。 林砚秋从府城回来后,一头扎进了新院子的事。 那处院子最终定了下来,在城东,三进的宅子,地段好,院子大,价钱也合适。 大姐林春娥和姐夫李汉生看过后都觉得不错,直接掏银子买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规整。 家具要添置,院子要打扫,花草要修剪,零零碎碎的事儿一大堆。 林春娥忙前忙后,指挥着李汉生搬这搬那,张氏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搭把手。 林砚秋想帮忙,被林春娥一把推开:“你去读书,这些活儿不用你干。” 林砚秋哭笑不得:“姐,我也是家里的一份子,总不能看着你们忙。” 林春娥瞪他一眼:“你是要考举人的,手是握笔的,不是搬桌子的。去去去,看书去。” 林砚秋拗不过她,只好回屋看书。 可心里总惦记着院子的事,书也看不进去,干脆出门去了崔府。 崔府的门房老刘头见是他,笑脸相迎:“林公子来了?夫人在花厅呢。” 林砚秋点点头,径直往花厅走。 苏夫人正在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笑道:“砚秋来了?新院子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 林砚秋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道:“差不多了。大姐在忙,我插不上手,就过来看看夫人。” 苏夫人笑了笑,道:“你姐姐是个能干的。有她在,你不用操心。”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砚秋,有件事跟你说一下。你之前住的那个院子,我已经买下来了。” 林砚秋一愣:“那个院子不是租的吗?” 苏夫人道:“本来是租的,但看你住得挺好,我就让人去跟房东谈了,直接买了下来。现在那院子也是你的了,你爱住哪边住哪边。” 林砚秋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动:“夫人,这怎么好意思?那院子……花了多少钱?学生还给您。” 苏夫人摆摆手,笑道:“不用。你是清婉的未婚夫,这点钱算什么?再说了,文渊阁拿回来了,崔家那两位也赔了一大笔钱,现在崔家不缺钱。你不用担心。” 林砚秋知道苏夫人说的是实话。 崔观海和崔观涛那两位,被孙绍祖判了家产抄没,文渊阁判给了崔家三房。 苏夫人接手后,把书局重新整顿了一番,生意比之前还好。 再加上林砚秋现在名气大,附近那些商户想巴结他没门路,只能往崔府跑。 崔家的生意,也跟着沾了不少光。 苏夫人又道:“还有一件事。你走后,钱县令来过了。” 林砚秋一愣:“钱县令?他来做什么?” 第285章 我要的就是聂小倩! 苏夫人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道:“来拜访。说是之前公务繁忙,没来得及多走动,现在得空了,特地来看看。” 林砚秋心里一动,问:“他态度怎么样?” 苏夫人放下茶盏,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态度?好得不能再好了。你是没看见,他进门的时候,那笑脸,跟抹了蜜似的。以前他上任来过崔府,不过是例行公事,态度不咸不淡,坐一会儿就走。 这回倒好,茶水喝了三盏,话说了两箩筐,态度好得很,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林砚秋听了,忍不住笑了:“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苏夫人点点头,道:“可不是嘛。他哪是顾忌什么同僚之情,分明是看你现在出息了,以后前途一片光明,提前打好关系呢。” 林砚秋想了想,道:“夫人,您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苏夫人道:“是个聪明人。知道审时度势,知道该跟谁走近。这种人,能用,但不可深交。”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话说回来,他现在是徽县的父母官,咱们在徽县的地界上,有些事确实需要他照应。他愿意示好,咱们接着就是。至于以后,那是以后的事。” 林砚秋点头:“夫人说得是。学生在这方面,还得跟夫人多学习。” 苏夫人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欣慰。 这孩子,取得了这么大的功绩,还能不骄不躁,待人温和,真是难得。 她笑了笑,道:“你呀,别的都好,就是太谦虚了。行了,去看看清婉吧,这些日子她可没少念叨你。” 林砚秋起身,拱了拱手,往后院走去。 苏夫人坐在花厅里,看着林砚秋的背影,怎么看怎么满意。 这孩子,连中三元,农具改良,文会夺魁,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他还是那个样子,说话客客气气,做事稳稳当当,没有一点架子。 她想起当初自己上门提亲时的情景,那时候林砚秋还是个穷书生,连县试都没过。 谁能想到,这才多久,他就一飞冲天了。 莫非是清婉旺了他? 她笑了笑,对身边的明月道:“去跟后院的人说一声,林公子来了,该避的避一避。” 明月应了一声,小跑着往后院去了。 前段时间,苏夫人就叮嘱过,只要是林公子来了,任何人都不许在后院打扰。 并且还叮嘱这些下人,不许在外头乱说,不然就等着挨板子吧。 对于明月,她倒是不太避讳。 反正那丫头和清婉关系好,而且以后清婉嫁了人,明月肯定是要作为陪嫁丫鬟一起过去的。所以也没太大的必要避嫌。 林砚秋不知道苏夫人的心思,他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心情不错。 崔府的后院他来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走。可今天,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迎面走来一个丫鬟,手里端着一盆水。 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低头行礼:“林公子好。”说完,也不等他回应,端着水盆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砚秋愣了一下,我有那么可怕吗? 又走几步,一个正在给花浇水的小丫鬟看见他,手里的水壶都忘了放下,结结巴巴地喊了声“林公子好”,然后扔下水壶,转身就跑。水壶落在花丛边,水洒了一地。 林砚秋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整洁,面容和善,没什么吓人的地方啊? 怎么一个个见了他跟见了鬼似的?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快到崔清婉院子门口时,一个老妈子从里头出来,看见他,脸上的表情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挤出一个笑:“林公子来了?小姐在屋里呢。” 说完,脚底抹油,溜了。 林砚秋心里那个纳闷啊。这崔府的下人,今天怎么了? 一个个见了他就跑,打完招呼就溜,撒丫子往前院跑,好像后院有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他走到崔清婉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清婉,你在吗?” 里头传来崔清婉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等……等一下!” 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换衣裳。 林砚秋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他抬眼一看,整个人呆住了。 崔清婉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白衣白裙,外面罩着一件淡青色的薄纱,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绦,衣袂飘飘,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的头发半披着,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了个髻,几缕青丝垂在耳边。 脸上略施粉黛,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嘴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 最让林砚秋震惊的是她的气质。 清冷中带着几分柔弱,柔弱中又透着几分倔强,像是风中摇曳的白莲,又像是月下独行的仙子。 这不就是聂小倩吗? 《倩女幽魂》里描写的聂小倩:“白衣胜雪,青丝如瀑,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又带着几分幽怨和哀愁”。 林砚秋没说话,他哪有空啊。 他都看呆了,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像,简直是太像了。 打扮完以后,简直和电影版《倩女幽魂》里的聂小倩一模一样。 就是王祖贤本人来了,也只能在聂小倩这个角色的试镜中获得第二名。 崔清婉见他这副模样,以为是自己打扮得不好看,有些委屈地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怎么?不好看吗?那我换回来……”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里走。 林砚秋这才回过神来,赶紧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声音都有些变了:“别!别换!” 崔清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疑惑。 林砚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眼睛还是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 “我要的就是聂小倩!” 然后林砚秋快步走上前,一把搂住了崔清婉,轻轻的吻了上去。 “唔~唔~”崔清婉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只能呜咽了几声。 然后紧接着轻轻推开了他。 林砚秋:??? 崔清婉的脸霎时间全红了,从脸颊红到了耳根。 她低下头,害羞的呢喃,声音小的像蚊子在耳边嗡嗡:“关...关门~” 第286章 该死的封建思想 林砚秋愣住了,心里一喜。 关门?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让人浮想联翩呢? 他赶紧转身,把房门关上,还顺手插上了门闩。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崔清婉。 崔清婉低着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他。 林砚秋走过去,轻轻捧起她的脸,吻了上去。 这一次,崔清婉没有推开他。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搭在他肩上,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林砚秋吻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崔清婉的唇很软,带着淡淡的甜味,像春天刚开的桃花。 吻了一会儿,林砚秋的手不自觉地往下滑,搂住了她的腰。 崔清婉的腰很细,隔着薄薄的纱衣,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林砚秋心里一荡,手就不太老实了,开始往她后背摸去。 崔清婉身子一僵,然后猛地推开了他。 “不要……”她气喘吁吁地说,声音软得像要化掉,“咱们还没成亲呢。” 林砚秋被推开,手还悬在半空,心里那个失落啊。 嗨,真是白高兴了。 还以为关门是有什么好事呢,结果就是亲个嘴而已。 他收回手,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崔清婉。 她还是低着头,脸红得能滴血,耳根子都红透了。 林砚秋心里叹了口气,这该死的封建思想,害人不浅。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痛恨封建主义! 亲个嘴还要偷偷摸摸,摸一下腰都不行,这要是放在后世,早就…… 算了,不想了,越想越气。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崔清婉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恢复正常,这才松了口气。 她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离他远远的,好像怕他又要做什么似的。 林砚秋看她那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坐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是老虎。” 崔清婉小声说:“你比老虎还可怕。” 林砚秋:“……” 得,这姑娘学坏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林砚秋看着她那身聂小倩的打扮,问:“你这身衣裳是从哪儿来的?怎么想到打扮成这样?” 崔清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小声道:“书局之前出了精装版的《倩女幽魂》,里头配了一套插画,画的就是聂小倩。我看了觉得好看,就让人照着做了一套衣裳。今天闲着没事,就试着穿上了。” 她顿了顿,又道,“我还照着你在话本里写的,画了眉,点了唇,弄了发髻。你看像不像?” 林砚秋认真地看着她,点了点头:“像,太像了!简直跟我想象中的聂小倩一模一样。” 崔清婉听了,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脸上还带着红晕,但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又问:“那你喜欢吗?” 林砚秋道:“喜欢。非常喜欢。” 崔清婉低下头,轻声说:“喜欢就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慢慢转到了书局上。 崔清婉说:“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没事的时候也会去书局看看。最近的话本卖得极好,不光是徽县的学子们人手一本了,就连附近州府的很多学子也慕名而来。” 林砚秋问:“他们来买话本?” 崔清婉摇摇头,笑道:“不光是买话本,主要的目的还是看看挂在书局门口的对联。你出的那几副上联,到现在也没人能对出来。前段时间有一波从南昌府来的学子,算是相当勉强地算对出了一联,不过那位学子自觉对仗不齐,主动放弃了奖励。” 林砚秋点点头。 这几副对联哪有那么容易。 要是真有这么容易,也不会被称为千古名对了。 崔清婉又道:“还有一件事。之前书局出的精装本话本,在黑市上已经炒到几十两一本了。甚至有一本编号为二的《倩女幽魂》话本,附带的是聂小倩的头簪,在徽县的拍卖行,拍出了一百两的高价。” 林砚秋听了,心里一动。 一百两? 一本话本加一根头簪,能卖到一百两? 这年头,普通农户一家三口一年的开销也不过十几两银子。 一百两,够普通人家吃好几年了。 看着这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崔清婉继续说:“还有不少其他地方的商人来崔府找娘谈合作,想要多出一些话本中的物品,被娘拒绝了。各种商人都有,不光有做饰品的,还有做衣裳的,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 第287章 出事了! 林砚秋心里清楚,这是那些人嗅到了商机。 不管在哪个时代,IP衍生品都是卖得极好的。 只要把IP做大,变现的渠道可太多了。 不然为什么后世的动漫和IP这么热呢? 真正为内容付费,能挣多少钱? 做周边卖货才是大头。 想想那些二次元就明白了,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沾上了二次元的名头,一个比一个卖的贵。 几毛钱成本的徽章,改了个名叫吧唧,就能卖大几十。 几块钱成本的塑料小人,改成叫手办,卖你几千上万。 就这,还有无数人为之疯狂,甚至加价抢购呢。 他想了想,道:“苏夫人拒绝是对的。这些东西,不能随便授权出去,得有个章程。” 崔清婉点点头,道:“娘也是这么说的。她说等你回来再商量。” 林砚秋心里一暖,苏夫人这是把他也当成了自家人,什么事都要跟他商量。 他笑了笑,道:“行,等我忙完乡试,好好琢磨琢磨这事。” 两人又聊了一阵,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接着是明月的声音:“小姐,夫人请林公子去前厅用膳。” 林砚秋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对崔清婉道:“走吧,别让夫人等急了。” 崔清婉应了一声,站起身,对着铜镜照了照,理了理发髻,这才跟着林砚秋出了门。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崔清婉还穿着那身聂小倩的衣裳,衣袂飘飘,引得几个丫鬟偷偷张望,又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到了前厅,苏夫人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 她看见崔清婉那身打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这是谁家的小倩姑娘?” 崔清婉脸一红,低下头,小声叫了声“娘”。林砚秋也有些不好意思,拱了拱手,叫了声“苏夫人”,然后坐下。 苏夫人没再打趣,招呼丫鬟上菜。 菜式不多,但精致,四菜一汤,有鱼有肉,还有一碟清炒时蔬。 三人边吃边聊,苏夫人问了几句乡试的准备情况,林砚秋一一作答。 苏夫人点点头,叮嘱了几句。 吃完饭,林砚秋起身告辞。 苏夫人让明月送他到门口,崔清婉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他,朝他挥了挥手。 林砚秋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转身出了崔府。 夜风吹来,有些凉。 林砚秋上了马车,靠在车厢上,脑子里还是崔清婉那身聂小倩的打扮。 马车嘚嘚地往前走,往新院子的方向驶去。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一片。 第二天一早,林砚秋还在睡梦中,就听见院门被人拍得砰砰作响。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打算继续睡。 可外头那人却不依不饶,拍门声一阵接一阵,还夹杂着喊声:“林公子!林公子在吗?出事了!” 林砚秋被吵得实在睡不着,心里那个气啊。 这谁啊,大早上的扰人清梦。 他这不用上班不用上学的,就不能让他睡个懒觉吗? 他磨磨唧唧地爬起来,披上外衣,推开房门,往院子门口走。 张氏已经先一步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小厮,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满脸焦急,额头上全是汗。 看见张氏,他连忙行礼:“夫人,请问林公子在家吗?” 张氏回头喊了一声:“秋儿,有人找!” 然后侧身让那小厮进来。 林砚秋打了个哈欠,走到院子里,问:“什么事?” 那小厮看见他,急匆匆的开口:“林公子,您快去看看吧!王夫子让我来的,书局出事了!” 林砚秋心里一紧,瞌睡瞬间没了。 他赶紧套上衣裳,跟着那小厮出了门。 张氏在后面喊:“秋哥儿,早饭还没吃呢!” 林砚秋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不吃了,回来再说。” 小厮带着林砚秋一路小跑,到了书局。 林砚秋推门进去,发现书局前头没什么异常,柜台后面站着伙计,正在招呼客人。 小厮领着林砚秋穿过前堂,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王夫子正坐在石凳上,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是缩着。 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穿着一身破衣烂衫,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痕,正不停地抽泣。 林砚秋走近一看,愣了一下。 这人他认识。 是跟在说书的老李头身边的那个小姑娘,好像叫小铃铛。 之前在徽县的茶馆里,老李头说书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弹琵琶,弹得一手好曲子。 后来老李头讲《倩女幽魂》和《白蛇传》,场场爆满,小铃铛也跟着出了名。 不少人去茶馆,不光是为了听说书,也是为了看她。 第288章 老李头和小铃铛(打赏加更) 可现在,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脏兮兮的,衣裳破了好几处,胳膊上还有淤青,像是被人打过。 她缩在石凳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夫子坐在她旁边,低声安慰着什么,声音很轻,听不太清。 看见林砚秋进来,王夫子站起身,朝他使了个眼色,然后走到一边。 林砚秋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小铃铛。 小铃铛抬起头,看见是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住林砚秋的衣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林公子,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师傅吧……” 林砚秋心里一沉,赶紧把她扶起来:“小铃铛,你先别哭。慢慢说,你师傅怎么了?” 小铃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时高时低,有时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林砚秋听了半天,加上王夫子在旁边补充,总算把事情弄明白了。 原来,前段时间,老李头在徽县待得时间挺久了。 这两本话本他都讲过了,大家对于听过好几遍的故事,也逐渐没那么大兴趣了。 茶馆里的生意越来越淡,有时候一场说书,台下就稀稀拉拉几个人。 老李头愁得头发都白了不少。 他琢磨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打算带着小铃铛去外地讨口饭吃。 正好,有一队商队要去湖广省,老李头就搭了他们的车,带着小铃铛去了隔壁湖广省的一个州府。 那边有个老熟人,也是个说书的,姓张,人称张老头,在那边混了十几年,有点根基。 老李头打算投奔他,一起混口饭吃。 到了那边,张老头很热情,帮他们找了住处,又带他们去了当地最大的茶馆。 茶馆的掌柜听说是徽县来的说书先生,讲的是最近风靡大景的《倩女幽魂》和《白蛇传》,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给了不错的价钱。 老李头开讲那天,整个茶馆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连门口都站满了人。 老李头醒木一拍,开场白一念,台下掌声雷动。 小铃铛在旁边弹琵琶,曲子清脆悦耳,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几天,茶馆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天天请老李头喝酒。 可好景不长。 过了没几天,一个贵人找上门来。 那人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腰间挂着玉佩,身后跟着好几个家丁,排场大得很。 他是当地一个姓赵的大户人家,家里良田千亩,商铺几十间,在州府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赵老爷对老李头说,他府上最近在办喜事,想请老李头去府上说几天书,给客人助助兴。 报酬很丰厚,一天五两银子,包吃包住。 老李头一开始犹豫,不想去。 他在茶馆说得好好的,何必去人家府上? 可赵老爷的人天天来催,掌柜的也劝他,说赵老爷得罪不起,还是去吧。 老李头想了想,答应了。 他想的是,自己眼看着一天天老了,小铃铛一天天也长大了,他得趁自己还没老到说不了书,多给小铃铛攒些嫁妆钱。 这样小铃铛以后嫁了人,也不至于被婆家看不起。 一天五两银子,说十天就是五十两,够小铃铛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了。 可他没想到,这一进府,就出不来了。 进了赵府,老李头和张老头一起说书,小铃铛弹琵琶。 头几天还好,赵府的客人听得很高兴,赏钱也给得多。 可过了几天,老李头发现不对劲了。 赵府的人,看小铃铛的眼神不对。 那些家丁、丫鬟,看小铃铛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欣赏,不是喜欢,而是打量。 像是在看一件货物,看值多少钱,能卖到什么价。 老李头心里隐隐不安,跟张老头说了。 张老头在这边混了十几年,有些熟人和关系。 于是他托人到处打听,这才打听到一些消息。 赵府有个儿子,是个痴傻的,今年二十多岁了,连话都说不利索,整天流口水。 赵老爷一直想给他找个媳妇,可谁家好好的闺女愿意嫁给一个傻子? 于是赵老爷就打起了别的主意。 先找个丫鬟给他启蒙,等开了窍,再说娶亲的事。 这启蒙丫鬟,说白了就是给傻少爷暖床的。 地位连小妾都不如。 这启蒙丫鬟,就是一件工具,用完了就扔,连个名分都没有。 在大景朝,小妾的地位本来就低,可以随意被正妻打骂,甚至可以随意被主人转送他人。 有些人家,小妾就跟家里的物件一样,客人看上了,送出去也不心疼。 而这启蒙丫鬟,比小妾还不如。 她们通常是从穷人家买来的,或者是签了死契的丫鬟,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没有。 老李头听了,气得浑身发抖。 他把小铃铛当亲闺女养,怎么忍心让她去给一个傻子当暖床的工具? 他当即找到赵老爷,说小铃铛是他孙女,不卖了,他们要离开。 【感谢读者大大:咸菜黄鱼汤的完结666,还有各位的为爱发电和点赞,加更一章】 第289章 这事不好办。 赵老爷听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 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说:“李老头,你在我府上说书,是签了契约的。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要说满一个月。你现在要走,就是违约。违约了,得赔钱。十倍赔偿,五百两银子。” 老李头哪有五百两银子? 他这辈子攒的钱,加起来也才几十两。 他这才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坑里。 什么说书,什么喜事,都是幌子。 赵老爷从一开始看上的就不是他的书,而是小铃铛。 老李头跟赵老爷理论,赵老爷根本不听,让人把他们赶回了住处,还派了家丁守在门口,不许他们出去。 老李头和张老头商量了一夜,决定跑。 那天晚上,老李头和张老头悄悄喊醒了小铃铛,让她收拾行囊,准备偷偷溜走。 他们观察了好几天,发现后院西北角有个矮墙,墙外是一条小巷,巷子直通大街。 只要翻过那堵墙,就有机会跑。 可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刚走到后院,就被人发现了。赵府的家丁举着火把冲出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老李头护着小铃铛,让她先翻墙。 小铃铛不肯走,老李头急了,吼了一声:“你不走,我就死在这儿!” 小铃铛哭着翻上了墙头,回头一看,一个家丁举起棍子,狠狠砸在老李头的腿上。 咔嚓一声,腿骨断了。 老李头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张老头扑上去挡,也被打了好几下。 小铃铛想跳下去救他们,被老李头一声吼住:“走!快走!” 小铃铛翻过墙,摔在地上,胳膊磕破了皮,腿也擦伤了。 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跑了不知道多远,才停下来,蹲在巷子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接下来几天,她四处求救。 她去官府告状,可到了府衙门口,她多了个心眼,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躲在旁边的巷子里观察。 她看见赵府的一个管家大摇大摆地走进府衙,门口的差役对他点头哈腰,恭敬得很。 过了一会儿,那管家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官服的人,两人有说有笑,勾肩搭背。 小铃铛心凉了半截。她知道,告官是没用的。 赵家和官府是一伙的。 她又在街上打听,有没有人能帮忙。 可那些被她问到的人,一听说赵家,脸色都变了,连连摆手,躲得远远的。 有人好心劝她:“姑娘,别去了。赵家在这州府里,手眼通天,得罪不起。你还是赶紧走吧,别把自己搭进去。” 小铃铛走投无路,想起徽县,想起林公子。 她记得师傅说过,林公子是个好人,是个有本事的人。 说不定他能帮忙。 她跟着一队好心的商队,一路颠簸,终于回到了徽县。 商队的领队看她可怜,没要她的车钱,还给了她几个馒头。 她到了徽县,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书局。 她知道,林公子是书局的东家,找到书局就能找到他。 小铃铛说完,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她跪在地上,拉着林砚秋的衣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林公子,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师傅……我师傅的腿断了,他年纪大了,要是没人管,会死的……” 林砚秋蹲下来,看着小铃铛。 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神里满是哀求。 他想起当初在茶馆里,老李头讲他的书,小铃铛在旁边弹琵琶,那一老一少,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时候,老李头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小铃铛,眼神里满是慈爱。 他膝下无子,是把这个丫头当亲孙女养的。 他想着自己再说上十年书,给闺女攒一些嫁妆,到时候寻个安生人家,让她好好过日子去。 可现在,老李头的腿断了,躺在不知哪个角落,生死未卜。 小铃铛一个人逃回来,穿着破衣烂衫,胳膊上还有淤青。 林砚秋深吸一口气,扶起小铃铛,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小铃铛,你放心。你师傅的事,我来想办法。” 小铃铛听了,眼泪又涌了出来,扑通又要跪下。 林砚秋赶紧扶住她:“别跪了。你先在这儿住下,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其他的事,交给我。” 他转头看向王夫子,道:“夫子,麻烦您安排一下,让小铃铛先在书局住下。给她弄点吃的,再找身干净衣裳。” 王夫子点点头,叫来一个伙计,吩咐了几句。 小铃铛被带走了,走的时候还在抹眼泪,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林砚秋。 林砚秋坐在石凳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事不好办。 人在湖广省,隔着一个省,人生地不熟。 对方是当地的大户,跟官府有勾结。 他一个秀才,手无缚鸡之力,能怎么办? 要是这事发生在徽县或者袁州县,那不要太简单。 这两县的县令他都熟,关系不浅,打声招呼的事。 要是在豫章省境内也好,自己找王同知或者知府大人拉拉关系,实在不行就找学政大人,不管是哪个州府,总得给些面子。 可这湖广省,八竿子打不着,人家肯不肯卖这个面子,还两说呢。 毕竟不在一个地方,他林砚秋在豫章省有点名气,到了湖广省,谁认识他是谁? 可要是不管,老李头就废了。 一个说书的老人,腿断了,还能干什么? 小铃铛一个小丫头,孤苦伶仃,又怎么办? 林砚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王夫子坐在一旁,看着他,也不说话。 他知道林砚秋在权衡,在犹豫。 这事儿,换谁都得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王夫子开口了:“砚秋,这事……你要是为难,也别勉强。尽人事,听天命吧。能帮,帮帮也好,这闺女是个苦命的。 要是太过为难,你也别勉强。老李头那边,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实在不行,让小铃铛在书局住下,咱们养着,不让她受苦。” 第290章 当抛出硬币的那一刻,他心里便有了答案。 林砚秋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别看他好像在豫章省混得有些人模人样的,到了湖广省,说不定还真没人鸟他。 他也不是什么圣人,肯定还是以自己的安全为主。 别到时候人没救出来,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板。 铜板在阳光下闪着光,上面铸着“大景通宝”四个字。 他看了看铜板,又看了看天,心里想:正面就救人,反面就放弃。 要真是天意,那以后这丫头他来管,保证不让她过上苦日子。 他把铜板往上一抛,铜板在空中翻滚,阳光照在上面,一闪一闪的。 铜板落在地上,旋转着,晃得他眼睛疼。 转了好几圈,眼看就要停下来了。 林砚秋忽然一脚把它踢了出去。 铜板飞出去,滚到墙角,叮叮当当响了几下,停了。 “草,干了!”林砚秋骂了一声。 在抛出铜板的瞬间,他就想明白了。 其实,铜板不重要。 当抛出硬币的那一刻,他心里便有了答案。 什么正面反面,都是借口。 他想救人,从一开始就想救人。 只是心里那点自私在拉扯,怕麻烦,怕危险。 可那点拉扯,在铜板落地之前,就已经输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夫子,道:“夫子,这事我管了。老李头那边,我去一趟。” 王夫子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道:“行。你去吧。书局这边有我,你放心。小铃铛先住这儿,我让人照顾着。” 林砚秋点点头,转身出了后院,大步往家走。 回到家,林砚秋开始收拾行李。 换洗衣裳,几两碎银子,几张银票,还有那份路引。 之前去府城时办的那份还在,应该还能用。 他正往包袱里塞东西,院门被推开了。 徐长年晃悠悠地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包点心,笑嘻嘻地说:“砚秋,我媳妇让我给你送点……咦?你这是干嘛?” 他看着林砚秋往包袱里塞衣裳,愣住了。 林砚秋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长年,你来得正好。我有事跟你说。” 他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从老李头去湖广省,到被赵家坑了,到小铃铛逃回来求救,一直说到自己决定去救人。 徐长年听完,脸上的笑容没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砚秋,你疯了?”徐长年道,“湖广省,人生地不熟,你一个读书人,去跟人家大户斗?人家有钱有势,跟官府还有勾结,你拿什么斗?” 林砚秋把包袱系好,转过身看着他:“拿命斗。” 徐长年被噎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林砚秋又道:“长年,我不在的这几天,你帮我照看一下家里。我娘那边,你别说实话,就说我去府城办事了。我姐那边也是,别让她知道。” 徐长年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就走。 林砚秋愣了一下:“你去哪儿?” 徐长年头也不回:“收拾行李。这事怎么能少了我?” 林砚秋心里一热,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看着徐长年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鼻子忽然有点酸。 谁说负心多是读书人的? 起码徐长年这人,够义气。 林砚秋把包袱背好,出了房门。 张氏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背着包袱,愣了一下:“秋儿,你这是要去哪儿?” 林砚秋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张氏:“娘,我得去一趟湖广省,办点事。办完就回来,您别担心。” 张氏手里的菜掉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湖广省?那么远?去做什么?” 林砚秋没说实话。 他知道,要是让娘知道他是去救一个说书的老人,跟当地的大户斗,她非得急死不可。 他笑了笑,道:“娘,是生意上的事。书局那边有些买卖要谈,王夫子走不开,让我去一趟。不是什么大事,几天就回来。” 张氏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半晌才道:“那你小心点。路上注意安全,别逞强。” 林砚秋点点头,道:“娘,您放心。我去去就回。” 他又看了一眼大姐的屋子,林春娥不在,应该是出门买东西去了。 林砚秋松了口气,他怕大姐那性子,要是知道了这事,肯定得扛着锄头跟他一起去。 那就不是救人,是去打仗了。 林砚秋出了院门,没直接出城,而是拐了个弯,往崔府走去。 崔府的门房老刘头见是他,笑脸相迎:“林公子来了?夫人在花厅呢。” 林砚秋点点头,快步往里走。苏夫人正在花厅里喝茶,见他背着包袱进来,愣了一下。 “砚秋?你这是……” 林砚秋把包袱放下,坐下,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隐瞒。 他跟苏夫人说得很仔细,从老李头去湖广省,到赵家设局,到小铃铛逃回来求救,一直到自己决定去救人。 苏夫人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放下茶盏,看着林砚秋,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几分欣慰。 担忧的是,这一去要是出点意外可怎么办? 欣慰的是,这孩子有担当,有义气,不是那种只顾自己的人。 “你想好了?”苏夫人问。 林砚秋点头:“想好了。” 苏夫人叹了口气,道:“行。既然你想好了,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林砚秋道:“夫人请讲。” 苏夫人道:“注意安全。不管事成不成,你得平安回来。” 林砚秋点头:“学生记下了。” 苏夫人又道:“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老王赶车熟,让他跟你去。还有,府里新来了个护院,姓李,以前在军伍里待过,有些武艺在身上。让他也跟着,路上有个照应。” 林砚秋心里一暖,没有拒绝。这种时候,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他确实需要帮手。 苏夫人又叮嘱道:“你先去县衙找钱县令,把过路的手续办好。路引、通关文牒,一样都不能少。顺便跟钱县令打声招呼,让他知道你的去向。万一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林砚秋点头:“学生正有此意。” 第291章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林砚秋点头,站起身,拱了拱手:“多谢夫人。学生这就去县衙。”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道,“夫人,家中那边……还请您多费心。” 苏夫人点点头:“你放心去吧。” 林砚秋出了崔府,直奔县衙。 县衙门口的差役见是他,连忙通报。 不一会儿,钱县令亲自迎了出来。 “林案首?你怎么来了?快请进。”钱县令笑着把他往里让。 林砚秋进了后堂,坐下,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钱县令听完,脸上的笑容没了,眉头皱得紧紧的。 “林案首,这事……本官管不了啊。” 钱县令叹了口气,道,“你救人,本官佩服。可这事发生在湖广省,本官一个小小的县令,手伸不了那么长。你要是在徽县,在本官的地盘上,本官二话不说,帮你把人抓来。可那是湖广省,隔着省呢,本官有心无力啊。” 林砚秋道:“学生明白。学生来,不是请大人出手,是想请大人帮几个忙。” 钱县令道:“你说。” 林砚秋道:“第一,请大人帮学生办好过路的手续。手续,通关文牒,都要齐全。” 钱县令点头:“这个容易。本官马上让人去办。” 林砚秋又道:“第二,请大人派个人去袁州府衙,把学生的去向告知知府大人。学生怕万一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人知道。” 钱县令想了想,点头:“这个也行。本官这就派人去。” 林砚秋站起身,拱了拱手:“多谢大人。” 钱县令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劝道:“林案首,本官多嘴一句。这事,你真想好了?你现在的身份,连中三元,农具改良,文会夺魁,前途不可限量。 为了一个说书的老人,去冒这个险,值得吗?当地知府都不管,你一个外人,管什么呢?你现在还有大好的前途,可别横生意外。” 林砚秋看着钱县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大人,学生读过一本书,叫《孟子》。书里有句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以前学生穷,只能管好自己。现在学生有了功名,有了名声,有了能力,如果还不管,那读书读的是什么?科举考的是什么? 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做事。如果现在我不管,以后我还能管吗?还有资格管吗?” 他看着钱县令,一字一句道:“圣人说:见义不为,无勇也。学生不才,不敢称勇,但也不敢见义不为。” 钱县令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林砚秋,眼神里有佩服,也有无奈。 这学生,有骨气,有担当。 可骨气和担当,有时候会害死人。 他叹了口气,道:“罢了,本官不劝你了。路引和通关文牒,本官马上让人去办。你等一下。” 钱县令吩咐下去,不到半个时辰,路引和通关文牒就办好了。 他亲手递给林砚秋,又叮嘱道:“到了那边,凡事不要逞强。以自身安全为重。实在不行,就回来。老李头的事,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林砚秋接过文书,躬身行礼:“多谢大人。” 出了县衙,林砚秋直奔书局。 老王已经赶着马车在门口等着了,旁边还站着一个中年汉子,四十来岁,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穿着一身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看见林砚秋,他抱拳行礼:“林公子,在下李虎,苏夫人让在下跟着您。” 林砚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有劳李大哥。” 李虎道:“不敢。公子叫我老李就行。” 林砚秋上了马车,老王一甩鞭子,马车嘚嘚地往前走。 徐长年已经坐在车里了,脚边放着个包袱,手里还拿着个馒头在啃。 看见林砚秋,他含糊不清地说:“你可算来了,我都等半天了。” 林砚秋在他旁边坐下,道:“你怎么知道来书局?” 徐长年咽下馒头,翻了个白眼:“你家没人,崔府你去了,县衙你去了,不去书局去哪儿?我又不傻。” 林砚秋刚想走,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对老王道:“掉头,回崔府。” 老王一愣,没多问,调转马车又往回走。 徐长年啃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问:“又回去干嘛?落了什么东西?” 林砚秋没解释,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钱县令派人去袁州府报信,万一路上出了岔子呢? 万一那人偷懒、耽搁了、或者压根没去呢? 他不能把宝全押在一个人身上。 马车在崔府门口停下,林砚秋跳下车,快步往里走。 苏夫人还在花厅,见他去而复返,有些意外:“怎么了?落下东西了?” 林砚秋坐下,把事情说了一遍。苏夫人听完,点了点头:“你想得周到。我这就派人去袁州府,找王同知王大人。” 林砚秋道:“夫人,派两个人,分头走。一路加急,确保消息送到。” 苏夫人看着他,眼里多了几分赞许。 这孩子,心思缜密,考虑周全,不是那种莽撞的人。 她当即叫来两个可靠的家人,吩咐了几句,又取出银子给他们做盘缠。 两人领命,匆匆去了。 林砚秋这才松了口气。 王同知王大人和他关系还算好,他之前的诗名,还给了王大人冠名权呢。 这时候,总要到他出力的时候了。 王大人虽然只是个同知,管不到湖广省的事,但他能往上报啊。 不管是报告知府大人,还是学政大人,总是多一份保险。 更何况当初那两个钦差。 工部司官赵明远、户部劝农官周德清,走的时候也跟他说了,农具改良的效果很好,他们赶回京城,就会和圣上如实汇报。 到时候陛下肯定会有赏赐和嘉奖,说不定还有旨意下来。 这才是林砚秋的最后一道保险。 这次要是不出意外还好,皆大欢喜。 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这可是救命稻草。 他只需要撑到那个时候,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朝廷来的钦差,圣上下的旨意,谁还敢动他? 办完了这些手续,林砚秋这才出了崔府,上了马车。 老王一甩鞭子,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 徐长年靠在车厢上,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问:“都安排好了?” 林砚秋点点头:“安排好了。” 徐长年“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相信林砚秋,就像相信他自己一样。 这世上,能让他徐长年心甘情愿跟着去冒险的,也就林砚秋一个人了。 第292章 老伙计,连累你了。 李虎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他是军伍出身,骑马比坐车习惯。 他隔着车帘看了一眼林砚秋,又看了一眼徐长年,心里有些感慨。 起初苏夫人让他跟着一个书生出门,他心里还有些不忿。 他好歹也是上过沙场的人,刀头舔血的日子过了好几年,现在要给一个文弱书生当保镖,传出去多丢人? 可听了林砚秋的事,他心里的那点不忿,全变成了佩服。 这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却敢为了一个说书的老人,跨省去跟大户斗,跟官府斗。 这份胆量,这份血性,比他在军伍里见过的不少人都强。 他策马靠近车窗,开口道:“林公子,就冲你办的这事,我李虎豁出命来也保你平安。” 林砚秋掀开车帘,看着李虎那张黝黑的脸,笑了笑:“李大哥言重了。也没那么夸张,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再说了,咱们也不是去打仗,没那么危险。” 徐长年在一旁插嘴:“李大哥,你别听林砚秋瞎说,他这个人,嘴上说得轻松,心里比谁都紧张。 你没看他刚才在崔府,跟苏夫人安排后事似的,又是派人去袁州府,又是派人去府城,恨不得把整个豫章省的人都通知一遍。” 林砚秋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徐长年嘿嘿一笑,缩了回去。 李虎看着两人斗嘴,也笑了。气氛轻松了不少。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林砚秋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小铃铛知道我们走吗?” 徐长年摇头:“不知道。王夫子说,没告诉她。怕她闹着要跟来。” 林砚秋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小铃铛那丫头,要是知道他们去救老李头,肯定哭着喊着要跟着。 可她一个小姑娘,跟着去能干什么? 添乱罢了。 还是让她在书局待着,安全。 林砚秋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心里想:等把老李头救回来,让他们师徒俩在徽县安顿下来,再也不用到处跑了。 书局后面还有空房子,收拾一下,给他们住。 老李头继续说书,小铃铛继续弹琵琶。 日子虽然平淡,但安稳。 比在外面颠沛流离强。 马车继续往前走,嘚嘚的马蹄声在官道上回响。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林砚秋脸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想着湖广省那边的事。 老李头现在怎么样了?腿伤有没有人管?赵家会不会对他下毒手? 他不敢往下想,只能祈祷老李头撑住,撑到他来。 湖广省,赵府后院,一间阴暗潮湿的柴房里。 老李头躺在一堆干草上,左腿肿得老高,裤腿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旁边坐着张老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有几处淤青,但比老李头好一些。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 柴房的门紧锁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 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臭味。 墙角放着一个破碗,碗里还剩半碗水,水上漂着一只死虫子。 老李头睁开眼,看了看那碗水,又闭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动。张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站起身,端起那碗水,把死虫子拨出去,递到老李头嘴边:“喝点水。” 老李头摇摇头:“你喝吧。” 张老头瞪了他一眼:“让你喝你就喝,哪那么多废话?” 老李头拗不过,接过碗,喝了几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霉味,但总比没有强。 他喝完,把碗递回去,张老头把碗放在墙角,又靠回墙上。 柴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李头叹了口气,苦笑道:“老伙计,连累你了。” 张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年轻的时候,你抢我的生意,我忍了。现在老了,你还拉着我受罪。这下好了,咱们老哥俩,真是死也死一块儿了。” 老李头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道:“这事你不该管的。当时你别帮着我,他也不会为难你的。” 张老头瞪了他一眼,声音提高了几分:“你说这话?我老张是那种人吗?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三十年了吧?你被人欺负,我要是袖手旁观,那我还算个人吗?” 老李头沉默了。 是啊,三十年。 他们俩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说书,一个茶馆一个茶馆地跑,有时候抢生意,有时候搭伙。 吵过架,红过脸,但从来没有真正翻过脸。 后来老李头去了徽县,张老头留在了湖广省,一别就是十几年。 这次老李头来投奔他,他二话没说,帮着找茶馆,帮着谈价钱,帮着他安顿。 这份情谊,老李头记在心里。 张老头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我就是有点遗憾。那丫头,也不知道跑出去没有。” 老李头一听这话,眼眶就红了。 他想起小铃铛翻墙时的样子,想起她被家丁抓住时的哭喊,想起自己吼她快走时的绝望。 他不知道小铃铛有没有跑掉,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人帮忙,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他只知道,那丫头是他一手带大的,比亲孙女还亲。 “有时候我还真是羡慕你,” 张老头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落寞,“收了这么个徒弟,也算你半个孙女了。那丫头,有良心,有灵气。你老了,有人给你养老送终。不像我,孤苦伶仃一人,死了都没人给我埋。” 第293章 这狗日的世道! 老李头听了,心里一阵酸楚。 他想说“你不是还有我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说这些干什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丫头,是个苦命的。她爹娘把她扔在我这儿,就没再管过。我膝下无子,把她当亲孙女养。这些年,她跟着我走南闯北,吃了不少苦。 我本来想,再说上几年书,给她攒些嫁妆,到时候寻个安生人家,让她好好过日子。可现在……” 他没说下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张老头看着他,眼眶也有些红。 他拍了拍老李头的肩膀,道:“别想那么多了。那丫头机灵,肯定跑出去了。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找到人帮忙了。” 老李头摇摇头,苦笑:“找谁帮忙?赵家在这州府里手眼通天,谁肯为了一个说书的老头子得罪他们?” 张老头沉默了。 他知道老李头说的是实话。 这州府里,赵家就是土皇帝。 官府跟他们是一伙的,百姓惹不起他们。 小铃铛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无依无靠,能找谁帮忙? 他叹了口气,靠在墙上,不再说话。 柴房里又安静下来。 门缝里的光渐渐暗了,天快黑了。 老李头躺在干草上,望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全是小铃铛的影子。 那丫头刚来的时候,才四五岁,瘦得皮包骨,怯生生的,不敢说话。 他给她买了新衣裳,给她做了好吃的,教她弹琵琶,带她去茶馆。 慢慢地,那丫头脸上有了笑容,话也多了,还会跟他撒娇。 有时候他累了,她会给他捶背。 有时候他病了,她会给他熬药。 他以为,自己还能陪她好多年。 可现在,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老伙计,”张老头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说,咱们还能出去吗?” 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道:“不知道。” 张老头又问:“那你后悔吗?” 老李头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就算再来一次,我也要把那丫头送出去。” 张老头听了,笑了:“行,算我没看错你。” 两人又沉默了。 黑暗中,老李头忽然听见张老头在低声哼着什么。 哼的是一首老曲子,是他们年轻时候常唱的。 老李头听着听着,眼眶又红了。 他闭上眼睛,跟着哼了起来。 两个老头,一个躺在干草上,一个靠在墙上,在黑暗的柴房里,哼着年轻时唱过的曲子。 声音沙哑,跑调,但很认真。 哼着哼着,张老头忽然停下来,问:“老李,你说那丫头现在在干什么?” 老李头想了想,道:“可能在吃饭吧。她最爱吃红烧肉,一顿能吃好几块。” 张老头笑了:“那丫头,倒是个有福气的。” 老李头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不知道,小铃铛在徽县,正在书局的客房里,对着桌上的饭菜发呆。 桌上摆着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碟腌萝卜。 王夫子让人做的,特意交代多放肉。 小铃铛坐在桌前,看着那碗红烧肉,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想起师傅最爱吃红烧肉,每次茶馆生意好,他都会买一小块肉,给她做红烧肉吃。 他自己舍不得吃,都夹到她碗里。 她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哭得更厉害了。 她放下筷子,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想师傅,想张老头,想到师傅被打断腿时的惨叫。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师傅,不知道师傅还能不能撑到他们来。 她只知道,林公子答应她了,一定会去救师傅。 她相信林公子。 就像师傅相信她一样。 她抬起头,擦干眼泪,端起饭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她要把自己养得壮壮的,等师傅回来,让师傅看看,她没有饿瘦。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白晃晃的一片。 书局的后院很安静,只有秋虫在草丛里鸣叫。 远在湖广省的老李头,不知道这些。 他躺在干草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想着小铃铛。 他想起那丫头第一次弹琵琶的样子,小手笨拙地拨着弦,弹出来的曲子断断续续的,像猫叫。 他笑着纠正她,她不高兴,嘟着嘴,赌气不练了。 过了几天,她又自己捡起琵琶,偷偷练。 后来她弹得越来越好了,茶馆里的客人夸她,她就脸红,躲到他身后去。 他那时候想,这丫头,长大了,会害羞了。 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小铃铛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花轿里,朝他挥手。 他站在路边,笑着看她。 花轿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天边。 他想追,腿却动不了。他急得大喊,却发不出声音。然后,他就醒了。 柴房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丝月光。 张老头靠在墙上,打着呼噜,睡得很沉。 老李头看着那丝月光,心里想:那丫头,一定要平安啊。 师傅这辈子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师傅怕是看不到你嫁人了。 你一定要好好地照顾自己,寻到一个好人家,生几个白白胖胖的娃儿,然后安安稳稳的过一生。 最好是老实本分的人,穷点没关系,苦点也没关系,这样他们才不会欺负你。 你没有娘家人给你撑腰,师傅也不在了,到时候你要是真让人欺负了,可怎么办呐。 老李头抬头看了眼窗外,乌云遮住了天,看不见一点亮光。 他想了想,暗啐了一口。 这狗日的世道! 第294章 这世道,他不希望是这样! 赵家大院,灯火通明。 与后院那间阴暗潮湿的柴房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花厅里摆着一桌酒席,山珍海味,琳琅满目。 赵家家主赵德茂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黄酒,慢慢喝着。 他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一缕山羊胡,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看着倒有几分儒雅。 可那双眼睛,精明中透着几分阴鸷,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赵家在湖广省立足三代,祖上出过一个知府,如今族里还有一个人在朝廷任职,虽然只是个六品主事,官不大,但在地方上已经够用了。 本州知府看在京城那位的面子上,对赵家多有照拂。 再加上赵德茂会来事,逢年过节,该送的送,该请的请,知府大人的喜好他摸得一清二楚。 知府爱古玩,他就四处搜罗前朝瓷器、名人字画,隔三差五送一件。 知府爱面子,他就投其所好,在知府大人生辰时大操大办,请了一班戏子唱了三天三夜。 一来二去,两人关系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府衙里的那些官员和差役,自然也对赵家恭敬有加。 赵德茂的妻子周氏坐在对面,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发簪,看着像三十多岁的人。 她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眉头却微微蹙着。 “老爷,”周氏放下茶杯,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担忧,“那两个老头,不会出什么事吧?万一闹出人命来……” 赵德茂放下酒杯,看了她一眼,语气不以为意:“能出什么事?不过是一个破说书的,无根无萍,死了都没人问。你担心什么?” 周氏叹了口气,道:“我不是担心那两个老头,我是担心那丫头。万一她跑去告官……” 赵德茂冷笑一声:“告官?这州府里,哪个衙门跟咱家没有来往?她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无凭无据,能告什么? 再说了,那老头是自己签了契约的,说好要说满一个月,他中途要走,那是违约。违约赔钱,天经地义。他不赔钱,我扣人,也是天经地义。就算告到知府大人那里,我也不怕。” 周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老爷说得有道理。 这州府里,赵家就是土皇帝。 知府大人收了赵家那么多好处,不会为了一个说书的跟赵家翻脸。 赵德茂见她还在担心,语气缓和了些:“你放心,我有分寸。那两个老头先关着,死不了。等那丫头回来了,再做打算。” 周氏问:“那丫头要是不回来呢?” 赵德茂想了想,道:“等十天半个月,要是那丫头还不回来,就把那两个老头丢到乱葬岗去。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周氏听了,心里一寒,但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老爷的脾气,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赵德茂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灯火,问:“儿子呢?还在闹?” 周氏叹了口气,道:“一直在房间里闹呢。劝了半天了,就是不肯。送了好几个丫鬟进去,都被赶出来了。东西砸了不少,连床上的帐子都扯下来了。” 赵德茂皱了皱眉,道:“那丫头到底有什么好?不就是会弹个琵琶吗?至于这样?” 周氏道:“老爷,你是不知道。儿子从小到大,对什么事都不上心,连话都说不利索。 可那天在街上,看见那丫头,眼睛都亮了。连续说了好几个要字。这可是头一回啊。” 赵德茂沉默了一会儿。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只有这一个儿子。 年轻的时候,他爱玩,花天酒地,娶了周氏之后,生了这个儿子,那方面就不行了。 虽然请了不少名医来看,都说是早年纵欲过度,伤了根本,治不好了。 所以这个儿子,虽然有些痴傻,但赵德茂没办法,赵家就这么一根独苗,再傻也得捧着。 那孩子今年十五了,前几年才能吞吞吐吐地说几个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赵德茂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那天在街上,他看见那个弹琵琶的小姑娘,竟然连续说了好几个要字。 赵德茂当时就愣住了,然后心里一阵狂喜。 这孩子,怕不是开窍了? 竟然开始想女人了? 他当即决定,不管用什么法子,也要把那丫头弄到手。 所以才有了这一系列的事。 赵德茂转过身,对周氏道:“你多劝劝他。跟他说,那丫头跑不了,迟早给他弄回来。” 他顿了顿,又道,“这几天多派几个人出去找,不光在本地找,附近几个州府也派人去。那丫头一个小姑娘,跑不远。” 周氏点点头:“我已经让人去找了。” 赵德茂又走到桌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道:“对了,知府大人那边,我让人送了件前朝的瓷器过去。是官窑的,品相极好,市面上少说也得几百两银子。” 周氏道:“知府大人收了吗?” 赵德茂笑了笑,道:“收了。知府大人那边的管家亲自回的帖,说大人很喜欢,还问是哪儿淘来的。” 他顿了顿,又道,“过几天,我在醉仙楼订了一桌酒席,请府衙的几个官员吃饭。到时候你也去,陪陪那些夫人们。” 周氏点点头:“行,我让人准备。” 赵德茂放下酒杯,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院子。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一片。 他心里想着:那丫头,到底跑哪儿去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 ...... 徽县通往湖广省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夜色中疾驰。 林砚秋掀开车帘,看了看外头的天色。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四下一片漆黑,只有马车前头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揉了揉太阳穴。 “到哪儿了?”徐长年坐在对面,打着哈欠,声音里带着困意。 林砚秋道:“不知道。老王说,再走一天一夜,就能到湖广省的地界。” 徐长年叹了口气:“这一天一夜,说得轻巧。我这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 林砚秋没接话。他脑子里全是老李头的事。 按照小铃铛说的,老李头被打断了腿,躺在地上,没人管。 那年纪,六十多了,腿断了,伤口感染,又没有药,能撑几天? 他不敢往下想。 这才是真实的封建王朝,这才是底层穷苦百姓的生活写照吗? 这世道,他不希望是这样! 第295章 常德府到了。 李虎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隔着车帘道:“林公子,要不要歇一会儿?马也累了。” 林砚秋想了想,道:“找个地方歇半个时辰,喂喂马,吃点东西。然后继续赶路。” 李虎应了一声,策马往前走了几步,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停下。 马车停稳,林砚秋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胳膊腿。 徐长年也跟着下来,龇牙咧嘴地揉着腰。 “我这腰,怕是废了。”徐长年嘟囔道。 林砚秋瞥他一眼:“废了就废了,回去让你媳妇给你揉。” 徐长年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李虎从马背上解下水囊和干粮,递给两人。 林砚秋接过,喝了几口水,啃了一口干粮。 干粮是出发前烙的饼,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喝了几口水。 李虎看着他,忽然道:“林公子,你这么急着赶路,是怕那边出事?” 林砚秋点点头:“老李头年纪大了,腿断了,没人管。我怕他撑不住。” 李虎沉默了一会儿,道:“公子,我说句不好听的。那老李头,跟你非亲非故,你这么拼命,值得吗?” 林砚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李大哥,你觉得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 李虎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虽然只是个小人物,但有的时候,也总得意气风发一回嘛。” 林砚秋感慨着开口。 “你还不够意气风发啊?”徐长年瘪了瘪嘴,这家伙这段时间可没少出风头。 “我是个粗人,也不懂什么道理,但是我觉得林公子说的话,就是有道理。”李虎看向了林砚秋,目光很坚定。 “啧啧啧,瞧瞧这话说的,老李,你这可不像个粗人,这马屁拍的比我还溜。”老王也加入进来,随即更是表起了忠诚:“林公子,不管你去哪,我老王都跟着您,您让我往东,我的马车绝不往西边赶!” 几人呵呵大笑,乐作一团。 可能这样,才能冲淡一些众人心头的紧张感吧? 林砚秋笑了笑,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灌了几口水,站起身,拍了拍衣裳:“走。” 上了马车,继续赶路。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官道,咯吱咯吱响着。 林砚秋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他想着老李头,想着小铃铛,想着赵家。 他不知道到了那边会遇到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把人救出来,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什么名利,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星夜兼程,几人一路向西。 过了袁州府地界,又穿过几座县城,走了好几天,终于进了湖广省的地界。 又走了一天,马车在一座城门前停下。 林砚秋掀开车帘,抬头看见城门上刻着三个大字。 常德府。 到了。 老王赶着马车进了城,林砚秋掀开车帘往外看。 常德府的街道比徽县宽得多,两边店铺林立,行人来来往往,热闹得很。 但他没心思看风景,只想着怎么救人。 “先找家客栈住下。”林砚秋道。 老王应了一声,赶着马车在街上转了一圈,找了一家叫“欢喜客栈”的店。 店不大,但干净,价钱也合适。 林砚秋要了两间房,一间他和徐长年住,一间给老王和李虎。 放好行李,几人在大堂里坐下,点了几个菜,匆匆吃了顿饭。 吃完饭,林砚秋放下筷子,看着几人道:“咱们不能冒冒失失地上门。赵家什么情况,老李头被关在哪儿,一概不知。得先打听打听。” 徐长年点头:“怎么打听?” 林砚秋想了想,道:“茶馆。三教九流,谈天说地,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咱们去茶馆坐坐,听听风声。” 李虎道:“公子说得对。我在军伍的时候,打探消息也是去茶馆、酒肆这些地方。” 几人出了客栈,找了一家当地最大的茶馆,叫“听雨轩”。 茶馆临街,门面气派,里头摆着十几张桌子,坐了七八成客人。 台上一个说书先生正讲着话本,台下掌声雷动。 林砚秋几人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茶,几碟点心。 茶博士拎着铜壶过来,给他们倒了茶,笑呵呵地问:“几位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听口音不像咱们常德府的。” 林砚秋笑着点头:“是啊,做点小生意,路过贵宝地,歇歇脚。” 茶博士也不多问,提着壶走了。 林砚秋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商人模样的人,正在聊生意上的事。 对面一桌几个书生在讨论文章,引经据典,说得唾沫横飞。 林砚秋听了一会儿,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过了一会儿,台上说书先生讲完一段,下去歇息了。 台下几个茶客开始闲聊。 “唉,你们说,之前那个外地来的说书先生,怎么好几天没见了?”一个胖胖的商人放下茶杯,对旁边的人道。 “哪个?”旁边的人问。 “就是那个讲《倩女幽魂》和《白蛇传》的。讲得真好,我天天来听。还有他身边那个小丫头,琵琶弹得也好。” “哦,你说那个老李头啊。我也好几天没见着了。听说被赵府请去了。” “赵府?哪个赵府?” “还能有哪个?就是城东赵家,赵德茂赵老爷家。咱们常德府还有第二个赵府?” 胖子商人“哦”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赵府请他去做甚?” “听说赵老爷喜欢听书,请他去府上说几天书。给的报酬不少。” “那倒是个好差事。可怎么说好几天没动静了?赵府的说书也该说完了吧?”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你们不知道?我听说,那老李头得罪了赵老爷,被扣在府里了。” 胖子一愣:“得罪?怎么得罪的?” 瘦高个儿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听说是得罪了,赵老爷不放人。连那个张老头也被扣了。” 第296章 搭上线 “张老头?就是咱们常德府那个说书的张老头?” “可不是嘛。他跟老李头是老相识,不知怎么也被卷进去了。” 胖子叹了口气:“这张老头,在咱们常德府说了十几年书,人不错。怎么摊上这事?” 瘦高个儿摆摆手,道:“赵家的事,谁敢管?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赵老爷跟知府大人关系好得很。别说扣两个人,就是扣十个八个,也没人敢吭声。” 几人沉默了一会儿,胖子又开口:“那老李头身边那个小丫头呢?也不见了?” 瘦高个儿道:“跑了。听说翻墙跑了。赵府的人正在找呢。” “啧啧,这赵老爷,真是……” 胖子没说完,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砚秋听着,和徐长年对视一眼。 信息都对上了。 老李头、张老头、小铃铛、赵府。 看来小铃铛说的没错,老李头确实被扣在赵府里,张老头也受了牵连。 徐长年压低声音问:“砚秋,怎么办?” 林砚秋没回答,继续喝茶。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现在的情况是,赵家在常德府势力很大,跟官府有勾结。 硬闯肯定不行,告官也不行。 得想个办法,不打草惊蛇,又能摸清赵府内部的情况。 他想了很久,忽然放下茶杯,道:“走,去书铺。” 徐长年一愣:“去书铺干嘛?” 林砚秋道:“买书。” 几人出了茶馆,在街上找了一家书铺。 书铺不大,但书架上摆得满满当当,从四书五经到话本杂记,什么都有。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柜台后头打算盘。 林砚秋走过去,拱了拱手:“掌柜的,打扰一下。” 掌柜抬起头,摘下眼镜,打量了他一眼:“客官想买什么书?” 林砚秋道:“我想打听个人。” 掌柜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人?” 林砚秋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柜的别紧张,我就是想问问,这常德府里,谁家喜欢买话本?尤其是《倩女幽魂》和《白蛇传》这类的话本。” 掌柜看见银子,眼睛亮了一下,但没伸手。 他看了看林砚秋,又看了看他身后几人,压低声音问:“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林砚秋道:“实不相瞒,我是做书商生意的。手里有一批新话本,想找个大户合作。听说常德府赵家喜欢这些,想打听打听。” 掌柜听了,神色松了松,把银子收进袖子里,道:“客官消息倒是灵通。赵家确实喜欢这些话本。 尤其是赵家少爷,虽然……嗯,脑子不太灵光,但就爱听故事。赵老爷为了哄他开心,隔三差五让人来买话本。” 林砚秋心里一动,又问:“赵家少爷?多大年纪?” 掌柜道:“十五六岁吧。听说是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脑子,一直痴痴傻傻的。赵老爷就这一个儿子,宝贝得很。” 林砚秋点点头,又问:“掌柜的,你跟赵家熟吗?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 掌柜摆摆手,道:“我这个小书铺,哪攀得上赵家?客官要真想找赵家,不如去城东的聚宝斋。那是赵家的产业,专门做古玩字画生意的。赵老爷常去那边,你要是能跟那边的掌柜搭上话,说不定有机会。” 林砚秋拱了拱手:“多谢掌柜。” 出了书铺,徐长年问:“去聚宝斋?” 林砚秋摇摇头:“不急。先回去商量。” 几人回到客栈,关上门,林砚秋把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赵家有个傻儿子,喜欢听故事,赵老爷为了哄儿子开心,什么都能干。 老李头被扣,就是因为这个傻儿子看上了小铃铛。 徐长年道:“砚秋,你想怎么办?” 林砚秋想了想,道:“赵家不好惹,硬来不行。得想办法混进去,摸清情况,再找机会救人。” 李虎道:“怎么混进去?” 林砚秋道:“赵家少爷不是喜欢听故事吗?我就是写故事的。咱们可以假装是书商,带了双木先生的新话本,想跟赵家合作。赵老爷为了哄儿子开心,说不定会见我们。” 徐长年皱眉:“万一他不信呢?” 林砚秋道:“那就让他信。双木先生的名头,在豫章省好用,在湖广省未必。但我可以拿出新话本的稿子,让他看看。他要是识货,自然会感兴趣。” 老王在一旁道:“林公子,这法子行吗?万一赵老爷起疑心……” 林砚秋道:“起疑心也不怕。我们就是书商,来谈生意的。又不是去抢人,他还能把我们吃了?” 李虎点点头:“公子说得对。先试试,不行再想别的法子。” 几人商量了一阵,决定第二天一早去聚宝斋,先跟赵家的掌柜搭上线。 第二天,林砚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带着徐长年和老王,去了城东的聚宝斋。 李虎留在客栈,以防万一。 聚宝斋在常德府最繁华的大街上,门面气派,里头摆着各种瓷器、字画、玉器,琳琅满目。 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拨弄着算盘。 林砚秋走进去,拱了拱手:“掌柜的,打扰了。” 掌柜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客官想看点什么?咱们这儿有前朝的瓷器,有当朝名家的字画,还有上好的玉器……” 林砚秋摆摆手,笑道:“掌柜的,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是来谈生意的。” 掌柜愣了一下:“谈生意?” 林砚秋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掌柜:“我是徽县新华书肆的东家,姓林。这是双木先生的新话本,还没印行。听说赵老爷喜欢这些话本,想问问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掌柜接过小册子,翻了翻,眼睛亮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林砚秋,态度明显热情了些:“林掌柜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林砚秋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不一会儿,掌柜回来了,笑道:“林掌柜,赵老爷有请。您跟我来。” 第297章 《梁山伯与祝英台》 林砚秋心里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跟着掌柜出了聚宝斋,往赵府走去。 徐长年和老王跟在后面。 赵府在城东,占地极广,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 门房见是掌柜带来的,也没多问,直接放了行。 掌柜领着他们穿过前院,进了花厅。 花厅里,赵德茂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长袍,手里盘着一对核桃,看起来悠闲得很。 见林砚秋进来,他放下茶杯,打量了几眼。 “林掌柜?请坐。” 林砚秋拱了拱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徐长年和老王站在他身后。 赵德茂道:“听周掌柜说,林掌柜有双木先生的新话本?” 林砚秋点头:“正是。双木先生最近写了一部新话本,还没印行。学生斗胆,想问问赵老爷有没有兴趣合作。” 赵德茂笑了笑:“合作?怎么个合作法?” 林砚秋道:“赵老爷若是有意,学生可以先让赵老爷过目。若是喜欢,学生可以专门为赵老爷制作一批精装本,只在常德府售卖。赵老爷若是愿意,还可以在赵家的店铺里代售,利润分成。” 赵德茂捋着胡子,不置可否。 他看了看林砚秋,忽然问:“林掌柜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湖广的。” 林砚秋道:“学生是徽县人。” 赵德茂点点头,又问:“林掌柜跟双木先生很熟?” 林砚秋笑了笑,道:“实不相瞒,学生与双木先生有些交情。他的书,都是交给学生发行的。” 赵德茂眼睛亮了一下,道:“那林掌柜可知道,双木先生还写不写别的话本?《倩女幽魂》和《白蛇传》都看过了,有没有新的?” 林砚秋道:“有。双木先生正在写一部新话本,叫《梁山伯与祝英台》。讲的是两个书生同窗三年,感情深厚,其中一位书生是女扮男装,却因门第之见不能在一起,最后化蝶双飞的故事。” 赵德茂听了,点点头:“这个好。才子佳人,一听就有卖点。” 他顿了顿,又道,“林掌柜,话本带来了吗?让老夫看看。” 林砚秋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纸,双手递过去。 这前几个章节,是林砚秋前段时间抽空写出来的,他本来想趁着这段时间不不忙,把全本写完,没想到刚好碰上了这事,还就正好用得上。 赵德茂接过来,看了看,又放下,道:“林掌柜,这样吧。你先在府上住几天,老夫让人看看这话本如何。若是好,合作的事好商量。” 林砚秋心里一喜,面上却犹豫道:“赵老爷,学生住在这儿,会不会打扰?” 赵德茂摆摆手,笑道:“不打扰。府上房间多的是。来人,给林掌柜安排住处。” 林砚秋起身行礼:“多谢赵老爷。” 赵德茂又看向徐长年和老王,还有李虎:“这几位是?” 林砚秋道:“这是学生的伙计,跟学生一起的。” 赵德茂点点头,也没多问,让人把他们也安排住下。 林砚秋跟着下人往后院走,心里暗暗盘算:住进了赵府,就有机会打探老李头和张老头的下落了。 但他不敢轻举妄动,怕打草惊蛇。 住的地方在后院东侧,是一排客房,收拾得干净。 林砚秋进了屋,关上门,长长地吐了口气。 徐长年跟进来,压低声音问:“砚秋,接下来怎么办?” 林砚秋道:“不急。先稳住,找机会打探消息。”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林砚秋开门一看,是一个丫鬟,手里端着茶壶和点心。 “林掌柜,老爷让奴婢给您送些茶点。”丫鬟低着头,声音细细的。 林砚秋接过,笑道:“多谢姑娘。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丫鬟道:“奴婢叫春兰。” 林砚秋点点头,又问:“春兰姑娘,赵府上是不是请过说书先生?就是前些日子来的那位。” 春兰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不自然,支支吾吾道:“这个……奴婢不太清楚。” 林砚秋心里一动,知道她不敢说。 他也不追问,笑了笑,道:“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春兰松了口气,行了个礼,匆匆走了。 林砚秋关上门,对徐长年道:“赵府的人嘴很紧,不好打听。得想别的办法。” 徐长年道:“要不,晚上出去转转?” 林砚秋摇摇头:“不行。咱们刚住进来,不能让人起疑。” 两人正说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一个小厮,十四五岁,瘦瘦的,眼睛倒是很亮。 他敲了敲门,道:“林掌柜,老爷让小的带您去书房,说是要跟您商量话本的事。” 林砚秋点点头,跟着小厮往外走。 路上,徐长年随口问:“小兄弟,你在赵府几年了?” 小厮道:“小的来了三年了。” 徐长年又问:“那你知不知道,府上最近是不是请了说书先生?” 小厮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公子,您别问了。这事在府上不能提。” 徐长年朝着林砚秋使了个眼色,林砚秋摇了摇头示意。 他跟着小厮到了书房,赵德茂正在案前看那几页话本。 见他进来,笑着招手:“林掌柜,坐。这话本老夫看了,确实不错。只是……老夫有个疑问。” 林砚秋道:“赵老爷请讲。” 赵德茂道:“这话本,双木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写完?” 林砚秋道:“快了。再有一个月,就能完稿。” 赵德茂点点头,道:“好。林掌柜,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林砚秋道:“赵老爷请说。” 赵德茂道:“老夫想请双木先生来府上住几天,专门给老夫的儿子写个话本。报酬好商量。” 林砚秋心里一动,道:“赵老爷,双木先生不喜欢见生人。不过,学生可以代为转达。” 赵德茂笑了笑,道:“行。林掌柜,你先在府上住几天,等老夫消息。” 林砚秋点头应了。 出了书房,他走在回廊上,心里盘算着:赵德茂想请双木先生来府上,这是个机会。 但他不能暴露身份,得小心行事。 走到后院拐角处,忽然听见旁边一扇门后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林砚秋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那老李头的腿,怕是好不了了。”一个声音道。 “谁让他不识抬举?赵老爷让他把孙女留下,他不肯,还闹着要走。这不是找死吗?”另一个声音道。 “那丫头跑了,赵老爷正让人找呢。也不知道找不找得到。” “找不到也得找。少爷天天闹,府上都快翻天了。” “唉,那两个老头关在柴房里,也不知道能撑多久。那个老李头腿断了,也没人给请个大夫,怕是……” “嘘,小声点。这话可别让人听见。” 两人说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林砚秋靠在墙上,心里一阵发紧。 老李头的腿断了,没人管,再拖下去,怕是真的要废了。 他得赶紧想办法救人。 第298章 我当年可是先锋斥候! 客房里的灯火熄了,但林砚秋没睡。 他和徐长年坐在黑暗中,压低声音说着话。 隔壁房间住着老王和李虎,也都没睡。几人心照不宣,等着夜深。 “砚秋,”徐长年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你说那个赵老爷,要是真让你拿出后面的话本,你怎么办?” 林砚秋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淡淡道:“写呗,还能怎么办?” 徐长年愣了一下:“写?这么短的时间,你能写得出来?再说了,人家双木先生写得那么好,你假冒双木先生写的东西,能一样吗?” 林砚秋睁开眼,白了他一眼:“我上次就说过,我就是双木先生。你又不信。” 徐长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上次在马车上的事。那时候他追问林砚秋双木先生的身份,林砚秋直接承认了自己就是双木先生。 可他当时压根不信,以为林砚秋在开玩笑。 双木先生啊,那是写出《倩女幽魂》和《白蛇传》的人,文笔老辣,故事曲折,怎么可能是林砚秋这个整天跟他斗嘴、蹭他马车、还时不时犯二的家伙? 可现在,林砚秋又说了。 而且是在这种时候,人命关天的时候。 “老王,”徐长年扭头看向门口方向,“你知道?” 老王的声音从隔壁传来,闷闷的:“知道啊。林公子写话本的时候,我就在外头赶车。那稿子,还是我帮着送到书局的。” 徐长年彻底懵了。他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一直以为,林砚秋就是个读书厉害的秀才,写诗有一手,策论也写的很好。 可现在告诉他,林砚秋还是双木先生? 他还是不太相信。 “你……你真是双木先生?”徐长年的声音都有点变了。 林砚秋瞥他一眼:“现在没时间开玩笑了。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徐长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我……我一直以为,双木先生是个仙风道骨、白发飘飘的世外高人。怎么会是你?” 林砚秋道:“怎么就不能是我?” 徐长年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不能的。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自认为了解林砚秋,是那种林砚秋一撅腚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的了解。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这家伙,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他? 不过转念他又开心起来,林砚秋不管是谁,他都是自己的同窗,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林砚秋越牛逼,自己还不是跟着沾光? “行了行了,你是双木先生,你是大才子,你厉害。”徐长年摆摆手,“现在怎么办?你真要现写?” 林砚秋道:“先不急。赵德茂要的是双木先生的新话本,我手里有《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开头,够应付一阵。等他催了再说。” 两人正说着,隔壁的门轻轻开了。 李虎摸黑走过来,敲了敲他们的门,声音很低:“林公子,我去探探路。” 林砚秋开门,看着李虎那张黝黑的脸,有些犹豫:“李大哥,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李虎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公子放心。我以前在军伍的时候,当过斥候,专门干探路放哨的活。 这点小意思,难不倒我。 就这小小的赵府,我闭着眼睛都能来去自如。 想当年,没有任何敌军的暗哨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溜过去的,当初的时候,我们伍长还夸过我......”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了,不用再吹嘘了。”林砚秋挥挥手打断了他。 徐长年道:“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李虎摇头:“不用。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一个人,来去方便。你们在屋里等我消息。” 林砚秋想了想,点头道:“李大哥,小心点。打探到老李头被关在哪儿就行,别冒险。” 李虎应了一声,猫着腰,消失在夜色里。 林砚秋关上门,靠在墙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夜风呼呼地吹,偶尔有虫鸣,没有其他声音。 他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年。 徐长年也睡不着,坐在床边,竖着耳朵听。 两人谁都没说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李虎还没回来。 林砚秋有些坐不住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挂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照不了多远。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什么都没有。 “砚秋,”徐长年的声音有些发紧,“老李不会出事了吧?” 林砚秋没回答。他心里也没底。 李虎虽然当过斥候,可那是在战场上,是在自己人的地盘上。 现在是孤身一人闯进人家府里,万一被人发现…… 他不敢往下想。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边开始泛白。 林砚秋实在坐不住了,正要出门去找,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门被推开了。 赵府的管家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 管家的表情有些玩味,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 “林掌柜,老爷有请。现在就在大厅等着几位呢。” 第299章 不装了,我摊牌了,我是秀才! 林砚秋猜到了什么,不过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裳,道:“有劳带路。” 徐长年和老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两人跟着林砚秋出了门,往大厅走去。 一路上,管家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也不说话。 林砚秋跟在后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李虎一夜没回来,现在管家这个表情,八成是出事了。 他得想好对策。 大厅里。 赵德茂坐在上首,手里盘着那对核桃,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旁边站着几个虎背熊腰的家丁,腰间别着棍棒,一个个凶神恶煞。 李虎站在大厅一侧,双手被绳子捆在身后,低着头,一脸羞愧。 他脸上没有伤,但衣裳有些凌乱,显然挣扎过。 旁边两个家丁一左一右守着他,像是怕他跑了。 林砚秋一进大厅,就看见了李虎。 他心里一沉,面上却依然平静。 他走上前,朝赵德茂拱了拱手:“赵老爷,这一大早的,不知找学生何事?” 赵德茂放下手里的核桃,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林砚秋:“林掌柜,这位是你的人吧?” 他朝李虎努了努嘴。 林砚秋看了一眼李虎,点头道:“是。这是学生的伙计,姓李。” 赵德茂放下茶杯,声音不紧不慢:“昨夜,这位李伙计在我府里鬼鬼祟祟,四处乱窜。被我的手下当场抓获。林掌柜,你作何解释?” 林砚秋心里骂了一声。 这李虎,不是说自己是斥候吗? 怎么探个路还能被人抓了? 这和十年侦察兵,探亲休假返乡途中被扒手偷走了手机有什么区别? 这也太不靠谱了吧? 可到了这种时候,再掩盖也没用了。 人得救,身份也瞒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赵德茂,声音不大,但很稳:“赵老爷,实不相瞒,学生这次来常德府,不只是为了谈生意。” 赵德茂眉头一挑:“哦?那林掌柜还有什么事?” 林砚秋道:“学生是来找人的。” 赵德茂眯起眼睛:“找什么人?” 林砚秋道:“找一个说书的老人,姓李,人称老李头。还有一个姓张的老先生。他们是学生的朋友。”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赵德茂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掌柜,”他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你胆子不小。敢在老夫面前耍花招。” 林砚秋道:“赵老爷息怒。学生不是有意欺瞒,实在是情非得已。那老李头是学生的恩人,他被人扣在府上,生死不明,学生不能不管。” 赵德茂冷笑一声:“恩人?一个说书的,能是你什么恩人?” 林砚秋道:“老李头说过学生的话本,让学生的故事传遍了大街小巷。没有他,学生的话本卖不了那么好。这份恩情,学生不能不还。” 赵德茂愣了一下:“你说什么?他的话本?你写的话本?” 林砚秋点头:“学生不才,正是双木先生。” 大厅里又是一阵安静。赵德茂盯着林砚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有惊讶,有怀疑。 “你就是双木先生?”赵德茂的声音提高了些。 林砚秋道:“正是。” 大厅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赵德茂盯着林砚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神里的惊讶和怀疑交织在一起。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你说你是双木先生?那《倩女幽魂》和《白蛇传》都是你写的?” 林砚秋点头:“正是。” 赵德茂又问:“你读过书?” 林砚秋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那份路引和通关文牒,递了过去。 赵德茂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豫章省袁州府徽县生员林砚秋”几个字,盖着官府的大印。 他脸色微微变了变。 “学生不才,正是豫章省秀才。”林砚秋说着,侧身指了指徐长年,“这位也是今年的秀才,姓徐,名长年。” 不装了,我摊牌了,我是秀才! 徐长年本来还有些心虚,听林砚秋这么一说,顿时昂首挺胸,腰杆都直了几分。 他拱了拱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的秀才公。 赵德茂的神色变了变。 双木先生这个身份他倒是不太在乎,一个写话本的,再出名也就是个写话本的,没什么实权。 可这秀才公的身份,还是得给几分面子的。 大景朝律法,秀才虽不是官,但见官不跪,享有一定的司法特权,官府要法办秀才,得先报学政革除功名才行。 这不是小事。 他换了一副脸色,笑呵呵地让下人给林砚秋和徐长年看座:“哎呀,林秀才,徐秀才,请坐请坐。老夫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 林砚秋也不客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徐长年也跟着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赵德茂重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 “不过,林秀才,就算是秀才公,也不能公然放纵他人在府里行窃吧?昨夜那位李伙计,在我府里鬼鬼祟祟,四处乱窜,被我的手下当场抓获。这事,总得有个说法。” 秀才怎么了? 秀才多个毛啊? 他赵家会忌惮几个秀才? 林砚秋心里一沉。 他本来以为亮出秀才的身份,赵德茂多少会给点面子,把李虎放了。 没想到这位赵老爷,根本就没把他们两个秀才放在眼里。 让人看座,不过是表面客气而已。 想想也对。 赵家产业这么大,朝中有人,地方官又颇为照拂,怎么会把一个小小的秀才放在眼里? 在普通百姓看来,考上秀才已经能称得上老爷了。 可在这种有权有势的人看来,秀才,也不过是稍微强壮些的蝼蚁罢了。 只是碍于朝廷律法,表面还是得尊重一下。 第300章 以身入局...... 赵德茂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俗话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府上一个伙计呢?林秀才,你说是不是?” 他看了林砚秋一眼。 两个乳臭未干的穷书生,想用秀才的身份压我? 我要是真低了头,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别说秀才了,就是举人,见到他还不是得恭恭敬敬的? 他身边来往的都是什么人? 府衙里的官员、同知大人、知府大人,那都是府上的常客。 林砚秋心里清楚,今天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但他还是想争取一下。 “赵老爷,”林砚秋站起身,拱了拱手,“李虎昨夜并不是行窃,只是在府里迷了路。这都是误会。” 赵德茂眉头一挑:“迷路?林秀才,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我府上的下人分明看见他鬼鬼祟祟,四处张望,还在后院柴房附近转悠。这分明是在踩点,准备行窃。” 林砚秋道:“赵老爷,他不过是找茅厕而已。我们几人都可以作证。赵老爷说他行窃,可有证据?按照大景律法,没有证据,可定不了罪。” 赵德茂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林砚秋还挺会诡辩。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管家和家丁,问:“你们可有证据?”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当时只想着把人抓住,哪想到还要留什么证据? 再说了,抓一个鬼鬼祟祟的人,还要什么证据? 赵德茂脸色有些难看。 他本来想好好拷打一番这几个人,然后直接找个由头关起来算了。 没想到突然跳出来两个秀才公,自然不能太过分,起码明面上得过得去。 就连官府要法办秀才,都得先革除功名才行。 这是大景朝的规矩,他再有钱有势,也不能明着违反。 可要是在他的地盘上,被两个外边来的秀才压了一头,以后传出去,他还怎么混? 赵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咬了咬牙,冷声道:“林秀才,就算没有证据,这位李伙计在我府里鬼鬼祟祟是事实。老夫不跟你计较,送官法办。至于官府怎么定罪,那就不是老夫能管的事了。” 林砚秋心里一沉。这赵德茂,态度比想象中还要强硬。 徐长年急了,霍地站起来,脱口而出:“赵老爷,既然要送官府,那你强抢民女一事怎么说?逃走的那位小姑娘,可是把事情来龙去脉全给我们说了。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你把那两位说书先生和李虎放了,我们也不追究你强抢民女一事。” 话一出口,林砚秋就知道坏了。 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说这种事? 这不是激怒他吗? 果然,赵德茂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声音冰冷:“徐秀才,你说话可要讲证据。老夫什么时候强抢民女了?你污人清白,老夫可以告你诽谤!什么说书先生?老夫没见过。”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来人,送这两位秀才公出府!那位毛贼,押送官府法办!” 几个家丁围上来,态度强硬。 林砚秋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了。 你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给人扣上这么一顶大帽子,人家能承认? 赶人是肯定的了。 他拉了拉徐长年的袖子,低声道:“走。” 徐长年还想争辩,被林砚秋瞪了一眼,只好闭上嘴。 三人出了赵府,李虎被两个家丁押着往另一条路走了。林砚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发紧。 出了赵府,三人在街上走了一段路,找了家茶馆坐下。徐长年低着头,脸色很难看。 “砚秋,”他小声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林砚秋叹了口气,点点头:“是。你不该提强抢民女的事。没有证据,说了也没用,反而激怒他。” 徐长年懊恼地捶了一下桌子:“我就是气不过!那老李头被打断了腿,小铃铛差点被他儿子糟蹋,这不是强抢民女是什么?我就不信了,这州府还没有王法了?” 林砚秋苦笑:“王法?有。可那是对普通人的。对赵家这种人,王法就是摆设。” 徐长年沉默了。 林砚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道:“要不是咱们身上有秀才功名,怕是这时候已经关进大牢了。” 徐长年一愣:“怎么说?” 林砚秋道:“大景律,秀才犯法,须先报学政革除功名,才能法办。赵德茂再嚣张,也不敢明着抓秀才。可咱们要是没这层身份,他早就把咱们也扣下了。” 徐长年听了,后怕不已。 老王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他搓了搓手,问:“林公子,那现在怎么办?李虎被抓进去了,老李头和张老头还在赵府关着。” 林砚秋放下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光凭他们几个,硬来肯定不行。 赵家有钱有势,跟官府有勾结。 他们一个外地秀才,一个赶车的,一个书商,拿什么跟人家斗? 得想个别的办法。 他忽然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主意。 以身入局...... 他转过头,看着徐长年。 徐长年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砚秋,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林砚秋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长年,这事怕是只有你出马了。” 徐长年一愣:“我?我能干什么?” 林砚秋凑过去,压低声音,嘀嘀咕咕说了一通。 徐长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听完之后,一脸怀疑地看着他:“这能行吗?万一穿帮了,我这小命可就交代了。” 林砚秋拍拍他的肩膀,一脸笃定:“肯定行。你放心,我有分寸。” 徐长年还是犹豫:“可这也太冒险了……” 林砚秋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长年,你想想,老李头腿断了,张老头也被关着,李虎还在牢里。小铃铛在徽县等着。咱们要是不想办法,这些人全完了。你忍心吗?” 徐长年沉默了。 他咬了咬牙,闭着眼,一副赴死的表情:“行!干了!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林砚秋笑着拍拍他:“这才是我认识的徐长年。” 几人回到客栈,关上门,一晚上都没出门。 林砚秋让老王去买了些酒菜,几人在屋里吃了,早早歇下。 灯灭了,但没人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