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军功,护山河,小厨娘她杀疯了》 第一卷 第1章 死于火光满天 “前朝余孽,徐家父女,就地格杀!” 马蹄声踏碎了杏花村的宁静。 徐青禾被破门声惊醒,她做梦也没想到,这竟是她未婚夫陈文远的手笔。 陈文远家穷得揭不开锅,徐青禾却从未在意。 她几乎倾尽所有,替他买笔墨、挣束脩,陪他熬过了五次落榜的日日夜夜。 一朝得中举人,原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但她最终等来的不是红妆花轿,却是一张张怒视着自己,恨不能立刻将她身首分离的官兵的脸。 可哪有什么前朝余孽呢? 不过是她的父亲——曾是前朝将军麾下悍将,厌倦了杀戮和讨伐,带着徐青禾隐居在这杏花村,只想求一个安稳余生。 而这,竟成了陈文远献给新朝权贵、换取青云路的投名状。 那一夜,京城陈府内宾客盈门,觥筹交错。 而千里之外的杏花村,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全村三百七十五口人,全部葬身火海。 浓烟呛进了肺里,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肉烧焦的腥甜。 真疼啊…… 意识涣散前,徐青禾用尽最后的力气,指甲深深抠进了滚烫的土里。 …… 头,痛得像要裂开。 徐青禾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粗陋的房梁,熟悉的土墙。 这不是阴曹地府。 她抬起手,是一双年轻、紧致、布满薄茧却完好无损的手,没有烧伤的狰狞疤痕,没有在火中蜷曲的焦黑。 徐青禾重生了。 重生到陈文远中举归来后的第三日。 重生到,他母亲上门逼婚、勒索加倍嫁妆的这一天。 院子里传来父亲徐铁山热情又局促的招呼:“快请进,原来是亲家母来了!” 一个拿腔拿调的女声立刻冷硬地打断:“打住!还没成亲呢,这关系可先别乱攀。去,把你女儿叫出来,我有话要说。” 是陈母。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开场白,字字句句,都透着即将翻脸不认人的优越感。 前世的徐青禾,惊慌失措,苦苦哀求,最终被掏空家底,屈辱地买来了这桩婚姻,也为自己和全村的灭亡埋下了祸根。 这一世,徐青禾一把推开房门,脸上没有泪,只有冰封般的平静。 “伯母,今日登门,有何贵干?” 陈母下巴抬得更高,仿佛施舍般地说道:“青禾啊,我儿子文远如今是举人了,你们家开饭馆的,怎么配得上?今日我来,就是通知你们,婚约不作数了,退婚!” 徐铁山面色大变,急得要上前理论。 徐青禾轻轻抬手,拦住了他。 徐青禾看着陈母,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冷笑,“直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陈母脸上的得意猛地一僵,她没料到徐青禾会如此直接,仿佛看穿了她贪婪的皮囊之下,那套“加嫁妆就不退婚”的算计。 她干咳了一声,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咱们多年邻里,我也不忍心拆散你们。这样,你们家……嫁妆多添两倍,今天就当我没来过。否则,我儿子一个举人,夫人没家世不说,嫁妆又寒酸,说出去岂不丢脸?” 还是这套说辞,一字不差。 徐青禾笑了。 不是气极反笑,而是一种彻底释然、带着无尽嘲讽的冷笑。 她没有接话,转身走到院墙边,取下了那面她家饭馆用来招呼客人的铜锣。 “铛!铛!铛——!” 清脆刺耳的锣声,像惊雷一样炸响了徐宅外整条街的宁静。 徐青禾一边用力敲打,一边扬声高喊,声音仿佛穿透了半个村庄:“来人啊来人啊!大家都来看看!陈家中了举人就翻脸不认人,要逼死我们老徐家了!” “你!你疯了?!你快住手!” 陈母脸色骤变,急得冲上前就要抢夺徐青禾手里的锣槌,可她一个中年妇人,哪里能比得上徐青禾灵活。 没多久,徐家的院门外,便呼啦啦围上来一圈人。 “青禾丫头,咋回事?敲锣打鼓的?” “铁山兄弟,出啥事了?” 为首的王伯拨开人群,关切地问:“青禾啊,别慌,发生什么事了,你说出来,咱们杏花村的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都在,肯定替你做主!” 徐铁山为人忠厚,经常帮衬邻里,再加上徐记饭馆物美价廉,味道也着实鲜美,父女二人也因此在杏花村积攒下了极好的人缘。 陈母见这阵势,心知不妙,外头的人似乎都向着徐家。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作镇定地对着门外摆手:“误会,都是误会!大家别听这丫头瞎嚷嚷!” “误会?” 徐青禾停了锣,双手叉腰,“陈文远中了举人,陈家觉得我们开饭馆的配不上了,今日上门,逼我们家多出两倍的嫁妆,否则就要退婚!” “什么?还有这种事?” “两倍嫁妆?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中了举人就了不起了?就能这么糟践人了?!” “……” 门外的议论声瞬间炸开了锅。 陈母急得额头冒汗,来回踱步,徒劳地解释:“不是……不是这样……是徐家自己……” 徐青禾并未理会这些议论,她目光看向院门外人群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正缩着一个人。 她沉声喝道,声音穿透了外头的议论声:“陈文远!你有本事来退婚,没本事自己进门来当面对质吗?” 这一声喝,让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顺着徐青禾的视线,聚焦到了那个角落。 众目睽睽之下,陈文远耷拉着脑袋,脚步迟疑地挪进了院子。 他不敢看徐青禾,更不敢看周围的乡亲们,那副畏缩的模样,哪里像个新科举人,倒像只受了惊的鹌鹑。 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徐青禾就气不打一处来。 前世自己竟将终身托付给这样一个人,真是瞎了眼! 陈母见儿子如此不争气,又急又恼,上前推了他一把,压低声音:“没出息的东西!你现在是举人!把腰给我挺起来!怕她做什么!” 陈文远被推得一个趔趄,这才勉强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徐青禾一眼,眼神飘忽,嘴唇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徐青禾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释然:“陈伯母,算了吧,别为难陈大举人了,还是我来说吧。” 院内外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徐青禾挺直脊背,朗声道:“既然陈家觉得我徐家配不上,觉得我徐青禾会丢了他举人的脸面,那我也不强求,更不高攀,这婚事,今日便退了吧。” “从此以后,我徐青禾与陈文远,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再无瓜葛!” 此言一出,门外先是一静,随即议论再起。 “退了也好!这样的婆家,嫁过去也是受气!” “青禾,你可想清楚了?毕竟是举人……” “……” 陈母一脸震惊,陈文远也面红耳赤。 他们预想了徐青禾的哭求,预想了徐铁山的愤怒,却唯独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利落地主动提出退婚! 而且态度如此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徐青禾白眼一翻,扬起下巴,继续说道:“咱们小门小户,确实拿不出那么多的嫁妆。从前陈大举人家里揭不开锅时,读书的束脩、笔墨纸砚,没少靠我爹接济,这些我们徐家也不用你们还了。” “行了,话已说清,你们走吧。” “青禾!别……别啊!” 陈母瞬间慌了神,这跟她精心算计的结果完全不一样! 没有拿到加倍嫁妆,反而落了个逼婚、忘恩负义的恶名,儿子刚中的举人,名声可就要坏了! 她慌张地看向徐铁山,“铁山!铁山兄弟!你快劝劝青禾!这孩子说的都是气话!这婚事不能退啊!” 徐铁山看着女儿挺直的身影,又看了一眼陈家母子的嘴脸,心中原本的惊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陈嫂子,我女儿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这婚事,退了,你们请吧。” 陈母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陈文远更是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青禾不再看他们,转身挽住父亲的胳膊,低声道:“爹,我们进屋。” 第一卷 第2章 我们之间,早就成了交易 屋内。 徐铁山转过身,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按在女儿单薄的肩膀上。 他深深地、仔细地打量着女儿,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不同。 “青禾。”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今日怎的……” 他想问女儿为何如此决绝,不像他记忆中那个温顺的孩子。 徐青禾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 她知道父亲在疑惑什么,但她不能说出重生之事,只能给父亲一个能接受的理由。 “爹。” 她声音放得很轻,“您刚才也看到了,陈家人的眼中,只有功名利禄,何曾真的把我们徐家放在眼里?” 她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与其让女儿嫁过去受一辈子委屈,还不如就与陈家恩断义绝,否则女儿日子不好过,父亲也会难过的。” 徐铁山听着,想起陈家方才的盘算和算计,心中那点疑惑渐渐被汹涌的心疼和愤怒取代。 “好!” 徐铁山重重一拍大腿,眼眶也微微发红,“我徐铁山的女儿,不愁嫁!更不必去受那份腌臜气!这婚,退得对!” 感受到父亲毫无保留的支持,徐青禾心头的恍惚,终于被暖流驱散。 她用力点头,露出了重生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的笑容,“谢谢爹。” “傻孩子,跟爹谢什么。” …… 翌日,天光微亮。 徐青禾系上围裙,手脚麻利地开始忙碌。 洗菜、切菜、备肉……她需要这些实实在在的劳作,来压下心底翻腾的前世记忆,来确认眼前这炊烟袅袅的平凡日子,是真的。 正忙碌着,余光却瞥见饭馆门口光线一暗,一个人影堵在了那里,挡住了大半的天光。 徐青禾抬头看去,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是陈文远。 他站在门槛外,穿着一身崭新的长衫,脸上带着几分愁苦与疲惫,眼神躲闪,不敢与徐青禾直视,却又强撑着不肯离去。 “青禾……”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徐青禾没动,手里忙着活,只淡淡问:“陈公子,有事?” 这疏离的称呼让陈文远脸色一白,他往前蹭了半步,语气放软,带着哀求:“青禾,你别这样……我娘她、她昨日回去就气得发了高热,烧了一晚上,梦里都在念叨……她心里还是记挂你的。我们……好歹有多年的情分,你就不能退一步,让她老人家心里宽慰些吗?一切还按原来的婚约,好不好?” 徐青禾听着,只觉得一股冰凉的讽刺从心底漫上来。 前世,她就是被这套关乎孝道和情分的话术,榨干了一切,把全村人送上了绝路。 她放下手里的活,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进陈文远闪烁的眼底。 “陈公子,你的举人前程,与我徐家饭馆,已无半点关系。你娘的病,该请郎中就请,我是开饭馆的,没有你要找的药方。” 陈文远被噎住,脸上那点伪装的愁苦挂不住了,露出一丝急切和恼意:“徐青禾!你、你当真如此绝情?一点旧情都不念?” 徐青禾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是洞悉一切的释然,“陈文远,或许我一开始就错了。从我爹爹看你家艰难,一次次慷慨接济你笔墨、替你攒够束脩开始,我们之间,或许早就不是青梅竹马的情分,而变成了一场交易。”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重重锤在陈文远心上:“我徐家赌的,是你陈文远寒窗苦读,能一朝得中,改换门庭,我们赌对了。” “可我们也赌错了。” 她的目光洞穿他此刻格外廉价的深情眼眸,“错在没看出,你陈大举人的目光,何至于短浅到娶一个村姑进门,你自有你的青云路,你自己去追便是。如今,买卖既不成,仁义也不在。陈大举人,请吧。我这饭馆,马上要开门做生意了,没工夫招待你。” 陈文远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看着她疏离的背影,终于明白,昨日那个当众退婚的徐青禾并非一时气话,眼前这个冷静决绝的女子,才是真的。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最终狠狠握了握拳头,狼狈地转身,踉跄着离开了。 徐青禾走到水盆边,将手浸入清凉的水中,用力搓了搓,然后她甩干手,用布巾擦净,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坚定,再无半分阴霾。 临近午时,她忽然心念一动。 前世跟着陈文远在京城的见闻,并非全是糟粕。 至少,那汇聚天下风味的各色美食,曾真切地打开过她的眼界。 杏花村虽偏,却是西北货商南下的必经之路,往来行人不少,或许是个机会。 说干就干。 她取来精细白面,加水、加盐,揉制成光滑柔软的面团。 醒面之后,便是关键的洗面,将面团在清水中反复揉搓,乳白色的粉浆渐渐渗出,面团则变成充满弹性的面筋。 经过过滤和沉淀之后,她用烙饼的平底铁鏊子,舀一勺沉淀好的面糊,手腕轻转,均匀铺开,置于滚水锅上借蒸汽熏熟。 片刻,一张晶莹透亮、柔韧爽滑的凉皮便成了。 面筋蒸熟之后切块,软弹富有洗孔的面筋,吸饱汤汁后滋味绝妙。 再配上蒜水、香醋、油泼辣子、黄瓜丝、烫熟的绿豆芽,最后撒上一把切碎的香菜末。 粗陶大碗刚端出来,那酸辣鲜香的复合气味便飘散开来,店里已有熟客抽着鼻子望过来。 “青禾丫头,你这是鼓捣啥呢?香得很!” “哟,这亮晶晶的,是凉皮吧?只听跑商的伙计念叨过,没成想咱这儿也能吃上!” “……” 徐铁山也凑过来,看着女儿手下那碗色泽诱人的吃食,又惊又喜:“青禾,你这手艺……从哪儿学的?” “前阵子帮了个货商的忙,人家送了一本杂记,里头有些天南地北的吃食做法,我瞧着有趣,就试了试。” 徐青禾笑着将碗递给他,“爹,您尝尝。” 徐铁山接过,大口吃下,眼睛顿时一亮:“嗯!爽口,筋道,这味儿正!好!” 小饭馆里顿时热闹起来,不少客人点名要尝尝这稀罕物。 徐青禾忙碌着,看着父亲脸上畅快的笑容,听着邻里们真诚的夸赞,一种脚踏实地的暖意和希望,慢慢充盈心间。 这样的日子,才是值得拼死守护的。 …… 小小的饭馆顿时热闹起来,徐青禾看着父亲脸上畅快的笑容,看着邻里们真诚的夸赞,她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希望,越发觉得这样的日子是真的很幸福。 晚些时候,徐铁山想着女儿昨日受了委屈,便琢磨着让晚饭更丰盛些。 “青禾,你好久没吃爹烤的野兔了吧?等下爹去后山转转,看能不能给你弄只肥的回来,晚上咱们烤兔子吃!” 徐青禾两眼放光,“好啊好啊!确实许久没吃了,爹你说得我都流口水了!” 徐铁山哈哈一笑,拎上弓箭和绳索,出了门。 可夜色降临,徐铁山却迟迟未归。 徐青禾起初以为野物难寻,可等到月上中天,门外依旧寂静无声,她开始坐立难安。 她赶忙提上灯,掩好院门,打算出去寻一寻。 刚走出巷子口,借着清冷的月光,便看到前方路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踉跄着快步走来,左手还提溜着一只兔子。 “爹!” 徐青禾长舒一口气,快步迎了上去。 徐铁山听到声音,抬起头,脸上满是汗水和凝重,低喝道:“青禾?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家!” 走得近了,徐青禾才骇然看清,父亲背上竟还背着一个人! 一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男人。 那人一身深色衣袍多处破损,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肩下那个巨大的伤口,似是箭伤,仍在缓缓渗血。 他的头无力地垂在徐铁山肩侧,面色惨白如纸,但即便昏迷,那剑眉紧蹙、下颌紧绷的轮廓,也透着一股刀锋般的凌厉。 “这……这是?”徐青禾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山断崖下捡的,还有口气。” 徐铁山语速极快,“别问了,先回家。” 徐青禾立刻压下心中惊骇,帮着父亲扶稳那人,警惕地环顾四周。 幸好夜深,四下无人。 第一卷 第3章 可别死了 三人迅速回到自家小院,径直上了堆放杂物的阁楼,徐铁山小心翼翼地将那人平放在旧褥子上。 徐青禾取来油灯,照亮了他惨淡的面容,还有左肩那道狰狞的伤口。 徐铁山快速检查着,脸色越发沉重,“箭簇被他自己拔了,但伤口太深,失血过多,又耽搁了时间,只怕……” 话虽如此,但他手上却没停下帮那男子止血。 徐青禾也拧了布巾,轻轻擦拭男子额头的冷汗与血污。 指尖触及,皮肤滚烫,伤口已然感染,加上失血,这人一只脚已踏进了鬼门关。 男子在昏沉中似乎感应到,无意识地偏头,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 听不清。 徐铁山看了一眼那男子手里紧攥的短刃,面色凝重,与女儿对视一眼,低声道:“这人恐怕……麻烦不小。” 徐青禾能看出来,此人并非意外,而是人祸所致。 救他,可能意味着将未知的危险引回家中。 但,若不救…… 她深吸一口气,对父亲道:“爹,救人要紧。” “咱们开饭馆的最讲究一个缘字,人都背回来了,哪里有再扔了的道理。” 油灯火苗一跳,映得男子面无血色。 徐铁山剪开那浸透血的衣襟,左肩下的伤口彻底暴露出来,那并非是简单的箭伤,皮肉狰狞外翻,边缘泛着不祥的暗紫,更有蛛网般的细微黑线,正朝周围皮肤悄然蔓延。 出血已被药粉暂止,可这诡异的色泽与蔓延之势,让徐铁山心头骤沉。 “这伤……有毒,而且毒性很霸道。” 徐青禾凑近,秀眉微蹙,问道:“爹,您认得这毒?” 徐铁山紧抿着嘴唇,并未回答,而是先搭其腕脉,脉象虚浮紊乱,时急时缓,一股阴沉的滞涩感下,更有暴烈邪气在经脉中冲撞。 “不好说。” 他目光锐利,审视着伤口,“但看这发作的迹象,绝非寻常毒物。倒像几种剧毒相混,彼此相生,催出了数倍的霸道。” 重伤,奇毒,荒山断崖…… 他究竟惹了什么事? 徐青禾心下一沉,转身便从抽屉里取出一套银针。 父亲从小教她许多:做饭、练武、医术……那时不解,父亲只说,世道乱,多学些好寻活路。 她快速消毒,手法娴熟,银针精准扎向男子伤口与心脉周遭几处大穴,如此可暂缓毒性随血运行。 徐铁山神色凝重:“眼下只能先这样,得尽快找到解毒之法。” 徐青禾见他疲惫,轻声道:“爹,您去歇会儿,这里我看着。” 徐铁山皱眉道:“你一个姑娘家,深夜独守陌生男子,传出去不好。” “这里又没外人,咱们救人,问心无愧,何必拘那些虚礼?” 徐青禾顿了顿,声音更轻:“女儿经过昨日,才明白什么才是最要紧的。不是嫁什么人,而是和谁在一起过日子。现在,我只想和爹爹把咱们的日子过好,把饭馆经营好,这就比什么都强。” “瞎闹。” 徐铁山眼底爬上一丝无奈,“你守我一个老头子,以后成了大姑娘了,就没人要了。” 徐青禾说:“女儿才退了婚,还没想那么多呢。” 她推着父亲往门口走,“好了好了,爹快去歇着,这儿交给我,您就放心吧。” 徐铁山想起她昨日退婚时的决绝,忽然意识到,女儿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 他百感交集,终是叹了口气:“好吧,那你务必警醒些,有任何不对,立刻喊爹。” 出门齐纳,他又看了眼榻上男子,又看看女儿,眼神复杂,“还有……离他稍远些,毕竟男女有别。” “知道啦。”徐青禾应着,将父亲送出门。 她吹熄多余的灯,只留一盏小油灯,放在远离床榻的角落。 …… 夜,深如化不开的浓墨。 男子封穴后,呼吸似乎稍稳,但高烧未退,呓语断续。 徐青禾隔段时间便换一次他额上的冷敷布巾,偶尔也用温水蘸湿布巾,轻轻擦拭他干裂的嘴唇。 在一次擦拭时,男子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这是一只陌生男子的手,沾着墨褐色的血,掌心带着薄茧,充满了力量感。 力道之大,全然不像重伤昏迷之人。 徐青禾一惊,却没呼出声,只是停下动作,静静看他。 他双眼紧闭,因着手腕用力,纤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 脸上的血污尘土未净,却掩不住五官的出众,昏黄光线下,眉如墨画,斜飞入鬓,即便紧蹙也带凌厉弧度。 鼻梁高挺,唇形纤薄优美,此时因失血而显得苍白,脸部轮廓棱角分明,下颌线条如刻,透着与生俱来的冷峻。 此刻重伤昏迷,竟奇异地融合了脆弱与英挺的矛盾美感。 徐青禾看得微微一怔,下意识轻声道:“这人……生得好生俊美……” 话出口,她自己先愣住,耳根倏地发热,慌忙移开了视线。 男子毫无所觉,手却攥得更紧。 她试着抽出手腕,反而被握得更牢。 无奈之下,徐青禾只得任由他抓着,用另一只手继续蘸水润湿他的唇,顺便将他脸上污渍擦净。 腕上传来的力道与温度,清晰分明。 后半夜,他高烧稍退,呼吸渐匀。 徐青禾紧绷的心弦略松,但渐渐的,强烈的疲惫瞬间席卷上来。 起初她还强撑着,但最终困意如潮水般袭来,淹没了她的意识。 此时,男子卧床边的窗沿上,一只鹰隼扑翅落下。 它歪头看了看榻上之人,又扑腾了两下,悄无声息地飞入夜色。 …… 晨光熹微,远处第一声鸡鸣划破了杏花村的宁静。 榻上,男子睫毛颤了几下,缓缓睁眼。 视线模糊,剧痛袭来,他瞬间清醒,警惕环顾四周。 这是何处? 他最后的记忆是坠崖,冰冷的河水,无尽的黑暗…… 旋即,他察觉自己的右手正紧紧抓着什么。 触感是温热的,是柔软的。 他微微偏头,朦胧视线逐渐聚焦。 然后,他整个人蓦地顿住。 身侧,一个陌生少女正趴伏床边,沉睡正酣,乌黑发丝贴颊,秀气鼻尖轻翕,睡颜恬静。 而自己的右手,正牢牢地握着她的手腕。 那手腕纤细白皙,在他骨节分明、略显粗糙的掌中,显得格外脆弱。 他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谁?他为何在此?还抓着人家的手? 就在这时,徐青禾睫毛轻颤,迷蒙着睁开眼。 她眼神朦胧,带着初醒的茫然。 “嗯……” 她无意识发出一声轻哼,缓缓抬起头。 四目,骤然相对。 第一卷 第4章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青禾朦胧无神的双眼,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瞬间清醒。 她看着自己的手腕,还被眼前这个男子抓着。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抽回自己的手腕,迅速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两人几乎同时问出声: “你是谁?” 话音落下,两人俱是一愣。 然后,又几乎同时开口: “你先说。” 徐青禾的胸口突突直跳,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 她看着床榻上那男子,他正艰难地用右臂撑起半个身子,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额角还沁着细密的冷汗,明显虚弱至极。 可偏偏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此刻正凌厉地、充满警惕地紧紧盯着自己。 这双眼当真是好看极了。 徐青禾心下暗叹,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眼型是标准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显得风流多情,可因着此刻重伤下的隐忍,反而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冷峻与疏离。 再配合上他那张脸,徐青禾被他这般盯着,竟莫名有些耳根发热,心底忽地生出几分羞涩。 下一秒,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是趴在他床边睡醒来的! 她慌慌张张地抬手,胡乱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糟糕的是,手指划过嘴角时,还摸到了一点湿漉漉的痕迹,竟然是睡着时流出来的口水! 徐青禾动作一僵,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心下顿时哀嚎:完了完了,徐青禾,你死了算了!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丢人! 事已至此,她心一横,强行压下那股窘迫。 怕什么?不就是个长得稍微……好看那么一点的男人吗?自己两世为人,什么阵仗没见过? 她用袖子蹭了蹭嘴角,扬起下巴,看向那男子:“你……你醒了?!” 那男子依旧是手肘半撑着身子,一双眼睛深深地盯着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徐青禾听出他嗓子哑得不行,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水递了过去。 那男子接过粗陶碗,将一碗水一饮而尽。 喝完,他将空碗递还,目光再次落在徐青禾脸上,“是你救的我?” 徐青禾将碗放回桌上,背对着他悄悄又整理了一下衣襟,“爹爹昨日进山打猎,看你昏死在断崖下头,便将你背了回来,你身上的伤,是我爹帮你包扎的。” 说完,她迟疑了片刻。 父亲从前的经历,杏花村里并无人知晓。 平日里虽也帮着街坊邻里,瞧一瞧牲畜的病症,可若是让人知道,他还能处理如此严重的人伤,只怕会引来不必要的猜疑和麻烦。 徐青禾心思急转,为了给他施针,自己强行扒开他领口这件事,也不好明说,便补充道:“爹爹他……懂一些医术,常在村子里帮着乡亲们照料牲畜,所以你放心吧,处理伤口他是在行的。” 那男子闻言,明显愣了一下,闷咳了两声,“牲……畜?” 徐青禾点了点头,一脸理所当然:“是啊,鸡鸭牛羊那些,还有……” 说到这,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将一个活生生的人与“牲畜”并列,似乎……极为不妥。 那男子追问道:“还有?” 徐青禾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尴尬:“还……还有猪。” 男子:“……” 话音落下,那男子又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都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显然牵动了内伤。 徐青禾见状,连忙上前,在那男子后背轻轻拍了拍,赶忙转移话题:“你、你别激动……那个,还不知道你姓甚名谁,怎么会倒在荒山野岭的?” 他顺了口气,才勉强止住咳嗽,才轻声道:“我姓郭,在家行七,你就叫我郭七吧,我跟着商队走商,讨口饭吃。没想到半路运气不好,遇了山贼,我逃命时慌不择路,跌下了山崖。” 徐青禾仔细听着,看他神色坦然,语气平稳,倒不像是作伪。 她心中暗叹,这世道果然凶险,就连山贼所用之毒都如此狠厉。 她继续顺着话头问:“那郭……郭七,你家在何处?可有亲人朋友?我们想办法捎个信,让他们来接你回去养伤也好。” 那男子摇了摇头,“家里早没人了,父母去得早,也没什么兄弟姐妹,一直是孤身一人,漂泊惯了。” 徐青禾听得心下不由得软了几分,乱世之中,孤身一人确实艰难。 “既然如此,那你姑且就在这儿先养着伤吧,白天我和爹爹会在院子对面的‘陈记饭馆’营生,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等你伤好些了,再做打算。” 她顿了顿,又道,“你先休息着,别乱动,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那男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 阁楼上。 男子侧耳听着,一直听到徐青禾的脚步声出了屋子,他才艰难地坐起身子,伸手推开了窗户,朝着窗外吹响一个口哨。 不过片刻,一道黑影自窗口掠入,稳稳落在床头。 这是一只神骏的鹰隼。 鹰隼驯养得极好,羽毛油亮光滑,目光炯炯有神,顾盼间带着猛禽特有的桀骜,神采奕奕。 这是特别驯养的,用于传递情报,速度比鸽子快不少,观其样貌,便可知这绝不是寻常人家所用。 男子本名叫谢景言,年纪轻轻便凭借战功被封为镇北侯,郭七只是他手下一员副将的名字。 他从鹰腿上的竹管内,倒出里面卷着的薄薄信纸,展开。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原本就苍白的脸色,霎时变得更加阴沉,“果然……是他想要我的命。” 声音冰冷,带着刻骨的杀意。 这与他刚才面对徐青禾时的状态完全不同,活生生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低头,扯开缠绕在左肩上的布条的一角,看了眼那狰狞的伤口,“不过若是他,这毒倒也说得过去了。” 四下看了一圈,并无纸笔。 他干脆地从身上包扎伤口的布条扯下一块,随即眼神一凝,没有丝毫犹豫,右手食指猛地戳向自己大腿上,一处已经结了一层薄痂的刀伤。 “嗤——” 轻微的皮肉破裂声传来。 尽管剧痛,他也只是脸色白了白,表情未变分毫。 他蘸着自己的血,快速在布条上写下几行字,将它仔细卷好,塞入竹管。 “去。” 他沉声一喝,鹰隼发出一声低鸣,随即振翅而出,眨眼便消失在天空尽头。 谢景言目送鹰隼远去,缓缓闭上眼。 那就暂借这户人家,好生将养吧。 自己得尽快好起来。 至少,要在麻烦找上门来之前,拥有自保的能力。 第一卷 第5章 吃吧,我做的 谢景言收回思绪,将目光投向窗外。 从这个狭小的窗口看出去,视野恰好能囊括小院和对面的“徐记饭馆”。 饭馆檐下,那面写着“徐记”二字的青布旗子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有些旧了,却洗得干干净净。 透过敞开的店门,他能看见徐青禾娇小的身影正在里头忙碌。 她系着一条半旧的碎花围裙,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白皙却结实的小臂。 嘴唇不停地动着,正与徐铁山说着话。 徐铁山一大早就去了趟镇子,买了几只鸡回来,一来是饭馆里鸡肉存货告急,得补上。二来,他心里盘算着,老母鸡炖汤最是滋补,正好给家里躺着的那人补一补。 徐铁山一边利落地处理着鸡,一边压低声音对女儿道:“你这丫头,你听那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 徐青禾正揉着面,头也不回,“爹,我看他说话时眼神挺坦荡的,不像扯谎。再说了,您没见他皮肤白嫩嫩的,身子骨瞧着还没我壮实呢,多半就是跟着商队打打杂、记记账的柔弱伙计,遭了无妄之灾罢了。” 徐铁山手起刀落,将鸡肉剁成小块,小声道:“你可知,若是让官府知道村子里藏了这么个身份不明的人,那他可就要被抓走充军了。” 徐青禾小声嘟囔:“那咱别让官府知道不就好了。” “唉……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徐铁山将剁好的鸡块“哐”一声扔进盆里,溅起几点水花,“如今这世道乱成什么样了?外头什么人的话都不能轻信,尤其是这种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徐青禾手上揉面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加重了力道,并未接话,她心里明白,父亲说的是有道理的。 徐铁山手里的活突然停了下来,侧头看向徐青禾,沉声道:“你莫不是觉得人好看,看上人家了吧?” “爹,你说什么呢?!” 徐青禾转过身,小声嗔怪道:“你女儿我是那么轻浮的人么?!我就是见他伤得重,留他几日养伤,爹爹要是实在放心不下,等过几日稍微好些了,给他些盘缠让他离开就是了。” 徐铁山看着女儿倔强的侧脸,知道她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却仍带着警告:“这可是你说的啊!到时候要是又心软不肯,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还有,平日送饭照料,保持些距离,男女有别。” “知道啦,爹!您就放心吧!” 徐铁山摇摇头,拎起处理好的鸡块去后院清洗。 徐青禾对着父亲的背影悄悄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一转头,瞧见灶上大锅的锅盖边缘正“噗噗”地往外翻涌着蒸汽。 她忙凑到灶前,掀开锅盖,一瞬间,热腾腾的水气“呼”地扑到她脸上,熏得她脸颊微红。 眼看水开了,徐青禾从旁边的案板上,抓起一把刚切好的手擀面。 面条粗细均匀,根根分明,微微泛着麦黄的光泽,她手腕一抖,面条如银丝般散开,落入沸腾的锅中。 她用长竹筷迅速拨拉几下,防止粘连,然后重新盖上了锅盖。 接着,她取出一大块卤好的、色泽酱红的卤肉,这卤肉是徐记饭馆的特色之一,用的是父亲秘制的香料方子,卤得早已酥烂入味。 手起刀落,她将卤肉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码放在一旁的白瓷盘里,接着又取来一个空碗,往里面加入烧滚的骨汤。 估摸着面条快好了,她掀开锅盖,将面条捞起沥干水分,放入碗中,把切好的卤肉铺在面上,再撒上一小把翠绿的葱花和香菜末。 一碗热气腾腾、清滑爽口的卤肉面便成了。 再回到阁楼,谢景言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见动静,他睁开眼。 徐青禾胳膊上挎着一个盖得严严实实的篮子,“哐当”一声,将篮子放在桌上。她 看向谢景言,“能下地不?能下地就来吃饭。” 谢景言从昨日被追杀,到不慎落崖,直至此刻,粒米未进。 重伤和失血消耗巨大,腹中早已是空空如也,甚至能感觉到胃里因饥饿而微微抽搐。 他没多犹豫,慢慢挪下床,走到桌边坐下,但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面露疑惑,“饭呢?” 徐青禾这才想起,抿嘴一笑,伸手将篮子上盖着的厚毯子掀开,“平白端个碗进来,惹人猜疑,我就想了这个办法。” 霎时间,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卤肉醇香、骨汤鲜香的味道,猛地从篮子里窜出来,霸道地充盈了整个房间。 谢景言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徐青禾双手将海碗端出来,放到谢景言面前,脸上带着一点小骄傲,喜滋滋地说:“吃吧,卤肉面,我做的。” 她对自己的手艺向来有信心,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不说方圆百里,至少在杏花村,她做的吃食,还没人说过不好。 她心里暗想着,就凭这香味,这卖相,你就吃吧,一吃一个不吱声。 然而,她脸上那点小得意,很快就僵住了。 谢景言看着面前的这碗面,丝毫没有动筷的意思。 徐青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汤面上漂着两片指甲盖大小的,发黑发软的烂菜叶子。 更糟糕的是,星星点点的泥土,正从那两片烂叶子上慢慢析出,在白皙的骨汤面上晕开些许浑浊。 她赶忙用筷子将那两片烂叶子挑出来,尴尬地干笑了两声:“啊哈哈……这、这篮子,是平日里买菜用的,没来得及清洗,不打紧不打紧!” 做完这些,她重新把筷子递向谢景言。 谢景言原本被香气勾起了强烈的食欲,现下瞬间减了大半,想他堂堂将军,即便是行军打仗,也力求洁净有序,更遑论吃过什么沾泥带草的东西。 他抬眼,刚好迎上徐青禾满眼期待的目光,他抿了下嘴,狠狠吞咽了下口水,伸出手去接她递给自己的筷子。 可手还没碰到,徐青禾又突然把筷子收了回去,在围裙上用力擦了两遍,嘴里还嘀咕着:“哦哦……筷子也有些脏了。” 谢景言:“……” 他嘴角抽了一下,伸出去的手,收回来不是,继续伸着也不是,就那么僵在空中。 这姑娘……到底是讲究,还是不讲究? 徐青禾擦完筷子,一抬头,看见谢景言手臂微颤地僵在那里,以为他是伤口疼痛导致手臂无力,赶忙道:“手臂的伤还疼啊?要不我喂你?” “不用了!” 谢景言几乎是立刻出声,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快。 徐青禾点了点头,“那行,你先吃着,下头饭馆还有事忙,我先下去了。” 阁楼里重新安静下来,谢景言坐在桌边,手里握着筷子,目光复杂地盯着眼前这碗面。 香气无孔不入,拼命撩拨着他空瘪的胃。 可这汤…… 还有这双筷子…… 他闭了闭眼。 吃,还是不吃? 挣扎了许久,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吃呗,难不成……真饿死在这儿?” 第一卷 第6章 习惯了你死我活 几乎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谢景言就将那碗卤肉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腹中的空虚被温热扎实的食物填满,带来令人安定的饱足感。 他不得不承认,这碗面确实好吃,面条劲道爽滑,卤肉酥烂入味,汤头醇厚鲜香,调味恰到好处,手艺堪称精湛。 没想到在这等偏僻的乡野村落,竟能吃到这般不输京城大馆的滋味,他甚至生出“再来一碗”的念头。 但脑海里随即浮现出徐青禾不修边幅的模样,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只剩下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放下碗筷,就这般在阁楼上,时而玩着窗外,时而闭目养神。 大半日下来,他对收留自己的这对父女,以及这个名为杏花村的地方,已有了个初步的轮廓。 徐铁山与徐青禾父女,是再本分不过的寻常百姓。 他们经营着这家小小的饭馆,从清晨忙到日暮,洗菜、切肉、揉面、烹炒,每一个步骤都透着熟练与踏实。 他们救下自己,纯粹是出于乡野人家最朴素的“见死不救,于心难安”的善念。 这间“徐记饭馆”,生意着实红火,从午时前后开始,食客便络绎不绝,小小的饭馆里时常坐得满满当当,门口甚至还有人排队等候。 几乎每个食客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神情,大口吃着饭菜,与相熟的人高声谈笑。 看得出,这父女俩的厨艺很受认可,做的饭食深得人心。 更重要的是,食客们不仅来吃饭,也常与徐家父女说笑几句,问些家长里短,语气熟稔亲切。 徐铁山话不多,但有人需要搭把手时,他总会帮上一把。徐青禾则嘴甜心热,叔伯婶娘叫得亲切。 整个杏花村,都笼罩在一种安宁、缓慢、自给自足的静谧氛围里。 这份安宁,让谢景言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早已习惯了边关的风沙、金戈的铁血、朝堂的暗流与无处不在的杀机。 他手上沾染的人命,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 算计、背叛、埋伏、你死我活的争斗,才是他认知中世界的常态。 骤然跌入这样一个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充满炊烟与饭菜香气的宁静村落,看着这对善良朴实的父女为生计忙碌,听着窗外鸡犬相闻、邻里笑谈…… 这一切,美好得近乎虚幻,与他所背负的沉重,与身上沾染的血腥格格不入。 午后,徐铁山抽空上阁楼来查看了一次,他仔细为谢景言把了脉,查看了伤口敷料,眉头微松。 伤口也未再渗血,只是失血过多,身子还虚得很,需静养。 日头渐渐西斜,饭馆里的客人终于稀少下来,只剩下零星几个熟客还在闲聊。 徐青禾利落地收拾好碗筷桌椅,擦了柜台,估摸着阁楼上那位伤员该饿了,便转身进了厨房。 她盛了一碗清淡的白粥,又切了一小碟自家腌的爽口酱菜,一起装进竹篮,仔细盖好,提着上了阁楼。 推开房门,屋内光线昏暗,谢景言并未点灯。 他直挺地躺在床铺上,双眼紧闭,呼吸声似乎比平时粗重一些。 徐青禾将粥和菜在桌上摆好,见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动静,便走上前,轻声唤道:“郭七?吃饭了。” 没有回应。 她迟疑了一下,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烫! 那种不正常的、灼人的热度,透过单薄的衣衫清晰地传来。 徐青禾脸色一变,急忙将手心贴上谢景言的额头。 也烫! “又发烧了!” 她低呼一声,加重了摇晃的力道,提高声音喊道:“郭七!郭七!醒醒!” 床上的人依旧双目紧闭,脸色在昏暗光线下透出一种不祥的潮红,嘴唇干裂,对于她的呼喊和摇晃,毫无反应,只有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着。 烧得昏过去了! 徐青禾心头一紧,转身疾步冲出阁楼,跑着回到了饭馆,叫来了徐铁山。 他坐到床边,搭上谢景言的腕脉,凝神细察。 脉象紊乱而急数,时沉时浮,一股阴邪燥热之气在体内左冲右突。 他扯开谢景言的衣领,左肩的伤口又出血了,渗透了包扎的布条。 “像是毒性发作了。” 他收回手,面露疑惑:“白日里我来看他时,脉象虽虚,却还算平稳,伤口也无恶化迹象。怎么到了傍晚,突然就急转直下?” 他心中升起一个猜测,“莫非……这毒并非持续发作,而是昼伏夜发?” “昼伏夜发?” 徐青禾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惊疑不定,“还有这样的毒?” “世间奇毒,千变万化,无奇不有。” 徐铁山看了女儿一眼,“有些剧毒,为了折磨人,或为了掩人耳目,便会设计成各式各样的特性,昼伏夜发并不算稀奇。”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意有所指地问:“青禾,到了此刻,你还觉得他只是一个被山贼所伤的普通商队伙计吗?” 徐青禾沉默了。 是啊,若真是普通伙计,何至于被如此厉害的毒药所伤? 沉默间,谢景言粗重痛苦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不停撞着徐青禾的心。 片刻后,徐青禾抬起头,眼神里挣扎与决断交织,最终归于一片清亮:“爹,我明白您的意思,但人是我们救回来的,若是将他赶出去,入了夜没人照看着,那可得烧死在野地里。” 徐铁山看着女儿,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他虽怀疑此人来历,但总归这些年过惯了乡村生活,早已没了从前杀伐果断的狠决,他也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在消逝。 “罢了。” 徐铁山不再多言,转身取出他那套银针,“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稳住他的情况,把这阵毒性发作压下去。” 他再次为谢景言施针,手法稳准,认穴极准,几枚银针下去,谢景言紊乱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缓了一丝。 徐青禾打来冷水,拧了布巾,一遍又一遍地为他更换额上的敷布,擦拭脖颈和手臂,试图用物理方法帮他降温。 父女二人守在阁楼,从暮色四合到夜深人静。 窗外,杏花村彻底沉入梦乡,万籁俱寂。 屋内,油灯如豆,映照着徐铁山凝重的侧脸和徐青禾忙碌的身影。 直到后半夜,谢景言滚烫的体温才终于开始缓缓下降,虽然依旧低烧,但不再那般骇人,他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开。 徐铁山再次把脉后,眉头却皱得更紧,脸上没有丝毫轻松:“这样下去不行,银针封穴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这毒性诡异猛烈,若找不到对症的解药或化解之法,他迟早会油尽灯枯而没命的。” “那……那该怎么办?” 徐青禾看着父亲沉重的脸色,心也揪紧了。 徐铁山沉吟良久,他转回头,对女儿道:“爹明日一早,去一趟青州城,你康姨没准有法子。” “青州城?” 徐青禾一愣,那是青州的州府所在,离杏花村有些距离,骑马来回得三日时间。 也是许久没有去青州城看望康姨了,想到康姨见识多,她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那爹爹代我向康姨和嫣儿姐问好。” 第一卷 第7章 烧死了怎么办 从徐青禾有记忆开始,便是和父亲徐铁山生活在这杏花村里了。 她也是后来才从乡亲们的闲聊中听闻,自己是三岁多那年,跟着父亲来到这个村子里住下的。 在她长这么大的记忆里,“母亲”这个角色对她来说,始终是一片空白。 她小时候询问过父亲关于母亲的事,徐铁山对她只说,母亲在怀二胎时不幸小产,血崩去世了。 她也曾好奇地问,为什么别人家有人去世,家里都会摆一个牌位,或者在野外立一座碑,而母亲却什么都没有。 徐铁山那时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你母亲不信这些,她总说,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要向前看。” 所以,徐铁山也只会在每年清明的时候带着她,在杏花村外视野开阔的野地,朝着东南方向,静静地拜上三拜,便算是完成了祭奠。 除了杏花村的乡亲,康姨是徐青禾长这么大,父亲唯一带着她走动的外人。 康姨在青州城做些生意,名下有几个铺面,青州下辖的几个县里,包括杏花村所在的平田县,都有她的店面。 生意做得不算顶大,却也殷实。 奇怪的是,康姨在青州城的宅子并不大,与徐青禾想象中商贾人家应有的气派宅院相去甚远,或许是因为康姨独自一人带着女儿生活,并不需要多大的空间。 康姨的女儿乔嫣儿比徐青禾年长几岁,生得好看,性子乖巧懂事,与徐青禾关系还算亲近。 徐青禾记得,曾有媒婆托到父亲这里,想给乔嫣儿说亲,但都被直接回绝了。 她也曾好奇地问过父亲,康姨究竟是什么人,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徐铁山总是含糊其辞,说些“旧识”、“帮过忙”之类的话,说了也跟没说一样,后来索性就再也没问过。 …… 徐铁山是连夜离开的,一直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徐青禾才回到阁楼。 这一次她学乖了,只趴在桌上,面朝着谢景言的方向打盹,方便一有动静就能立刻察觉。 天色渐渐由墨黑变为深蓝,再转为鱼肚白。 床榻上,谢景言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双眼,眼底的血丝还未褪尽,他对自己所中之毒的毒性再清楚不过。 他已通过鹰隼传信,命亲信火速送来压制毒性的秘药,算算时日,应该就在这一两日了。 只是在这之前,每夜毒发的折磨,还是免不了的。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视线转动间,他才发现桌边趴着一个人影。 她竟又在这里守了一夜? 谢景言心下微微一怔。 在他的世界里,受伤、中毒、濒死都是常事,但如此被一个陌生人彻夜守护,却是绝无仅有的经历。 他看见她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装着冷水和布巾的木盆边沿,仿佛随时准备起身。 似是听见了他细微的动静,徐青禾的睫毛也颤了颤,随即睁开了眼睛。 见谢景言已经醒来,她立刻几步跨到床前,伸手就覆上了他的额头。 谢景言眉头微皱,本能地想要偏头躲开,他不习惯与人,尤其是女子,有这般近距离的接触。 身为将领,他习惯的是命令、服从、厮杀与警惕,而非这般温软的照料。 然而,此刻他躺在床上,四肢因伤痛和久卧而僵硬乏力,根本无处可躲。 触及的瞬间,是一阵温热和柔软,还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这让他感到非常不适,下意识得偏头要躲开。 徐青禾浑然未觉,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烧退了。” 谢景言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你不用守在这里的。” “那怎么行?” 徐青禾收回手,叉着腰,“你昨夜烧得那么厉害,人都昏死过去了,我要是不守着,你烧死了怎么办?” 谢景言的眼皮微微抖动了一下。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翻涌起来,很陌生,还有些不自在。 徐青禾继续说:“你要是烧死在我家,那官府还不得把我家给抄了,我爹的饭馆也开不下去了!” 谢景言:“……” 他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姑娘的思维路径,总是这般……出人意料。 见他沉默,徐青禾转身去拧了块新的冷布巾,一边递给他擦脸,一边忍不住又问:“你这到底中的是什么毒?也太霸道了。” 谢景言接过布巾,在脸上敷衍地擦了一下,淡淡道:“无妨,过几日便好了。” 徐青禾显然不信,眉头皱起,“又没有解药,怎么可能会好?” 谢景言没有接话,他自是不必向她解释这些,等鹰隼再将药送来,自然能压制毒性。 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以为他是在为自己的命伤神,安慰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爹去青州城帮你找解毒的法子了,你再坚持几日,等我爹回来,说不定就有办法了。” 谢景言问:“那你家的饭馆怎么办?” 徐青禾挺了挺胸脯,脸上露出一点小骄傲,“我一人也能开啊!” 谢景言看着她明明有些困倦,却强打精神的脸,陷入了沉默。 他只是暂借这户人家避祸、疗伤,从未想过要他们为自己做什么。 这份超出预期的善意,让他感到很陌生,下意识地生出了抵触和厌恶的情绪。 他想说“不必如此”,想说“这与你们无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罢。 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们想做,便做吧。 等伤好了,叫手下多送些银两过来,便是此生不见了。 …… 给谢景言匆匆准备了早饭,又嘱咐他好好休息,徐青禾便匆匆下了楼。 父亲不在,所有活计都压在她一个人的肩上。 饭馆的准备工作,速度必须比平日里更快些,才能赶在饭点客人上门前准备妥当。 临近午时,饭馆门前来了一行三人,皆是富贵公子哥的打扮,后面还跟着三个身材魁梧的大汉。 为首的那人徐青禾认识,叫王伯文。 从前陈文远在平田县读书时,她偶尔去探望,他读他的书,她自己则在县城里转转。 王伯文是平田县里一个富户的儿子,与陈文远同在一个书院,却因陈文远出身贫寒,没少明里暗里地嘲讽挤兑,骂他是“穷酸命也想考功名”。 有一次被徐青禾撞见,气不过他那副嘴脸,当场就跟他动了手。 王伯文养尊处优,哪里是徐青禾的对手,被打得颇为狼狈。 事情闹到了县令那里,好在县令是个明理的,斥责了王伯文,言明朝廷开科取士,只论才学,不论出身,最后让双方互相道歉便算了事。 徐青禾心下疑惑,王伯文家在县里,平白无故的,怎么会大老远跑到杏花村来? 直到他开口,徐青禾就知道是为什么了。 王伯文扬着眉,斜眼看着她,“小娘子,做些好吃的,咱哥儿几个今日是来给陈兄庆贺的,可别拿些登不得台面的东西出来。” 徐青禾斜了他一眼,合着是来巴结陈大举人的。 第一卷 第8章 你敢砸我饭馆?! 王伯文被徐青禾那一眼看得心里一抖,上回被她揍得鼻青脸肿的狼狈情形,瞬间浮现在脑海里,脸颊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他今日可是有备而来的。 身后那三个膀大腰圆、面色冷硬的家仆,是他家里养着干力气活的,偶尔也帮东家动手摆平一些事端,所以他自认为,收拾一个乡下丫头,自然也是手到擒来。 王伯文旁边的另外两个公子哥,徐青禾依稀有些印象,当初她揍王伯文时,这俩人就缩在后面,连声都不敢吭,看来今日也不过是来凑数壮胆的。 徐青禾收回目光,不打算理他们,视线都专注地投注在眼前的案板上。 那是一团刚刚切成块的新鲜猪肉,肥瘦相间。 她双手各持一把厚背菜刀,手臂起落间,刀刃与实木案板碰撞,发出密集而富有节奏的“咚咚咚”声,肉块很快变碎,再逐渐变得细腻均匀。 她今日打算包馄饨的。 王伯文见她竟完全无视自己,感觉被轻视了,他用折扇“啪”地敲了下手心,“喂!本少爷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还是怎的?” 徐青禾剁肉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伯文脸上有些挂不住,正想再骂,却见徐青禾双臂忽地高高抬起,然后猛地向下挥落。 “咚!!!” 一声远比之前剁肉时更沉重、更响亮的闷响炸开,震得灶台似乎都颤了一下,两把厚背菜刀,深深地嵌进了厚重的实木案板里。 这动静吓得王伯文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到身后的家仆。 徐家阁楼上,谢景言也被这声异响惊动,目光透过窗子缝隙,看向楼下。 王伯文定了定神,“你、你要干什么?!本少爷今儿可是来照顾你生意的,你别不知好歹!” 徐青禾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正想把这几个家伙赶出去,却见陈文远跑了过来。 陈文远跑到近前,朝着王伯文三人拱了拱手:“王兄,杜兄,李兄,文远来迟,让诸位久等了,实在抱歉。” 王伯文立刻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也拱手回礼:“哪里哪里!陈兄如今肯赏脸,容我等为你高中举人庆贺,已是我等的荣幸了,怎敢好意思让陈兄先等?” 徐青禾嘴角撇了撇,心下只觉得读书人竟也如此虚伪。 从前在学堂,就数这王伯文带头,明里暗里嘲讽学堂里出身不好的学子。 如今陈文远一举考中,成了平田县本届唯一的举人,王伯文的态度立刻来了个大转弯,那巴结奉承的嘴脸,热切得仿佛能滴出蜜来,看着真叫人浑身不舒服。 陈文远脸上笑容更盛,连连摆手:“岂敢岂敢,诸位兄台太客气了。请,里面请。” 然而,他话音未落,徐青禾的身影却突然一步横跨,直接挡在了他们之间。 她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文远,“陈大举人还好意思来我这吃饭呢?” 陈文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青禾,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给我个面子,可好?” 还没等徐青禾开口,一旁的王伯文却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陈兄,你既已退了她的婚,还跟她这么客气作甚?不过一个开饭馆的,也好意思在这里拿乔?” 这话一出口,陈文远的面色瞬间凝住了。 他看向徐青禾,见她正歪着嘴角,脸上挂着讥诮的笑容看着自己。 徐青禾看着陈文远这副窘态,一时间也来了兴趣。 她早知道陈文远好面子,从前王伯文讥讽他,他能气得七窍生烟,私下里发狠说要给王伯文颜色瞧瞧,可实际上他并没有那个胆量,否则当时也不需要徐青禾替他出头。 但她倒真没想到,陈文远中了举后,为了在昔日欺辱他的人面前挣回面子,竟然连谁退的婚,都能扯出谎话来。 她忽然改了主意,脸上笑容加深,“诸位快请进!” 陈文远见她没当场拆穿自己,心里顿时一松,讪讪地笑了笑,连忙招呼王伯文三人落座。 徐青禾没叫他们点菜,只说自己看着上菜,保准满意。 她也确实没敷衍,没过多久,四个硬菜、三个时蔬、一大盆鲜美的菌菇汤,便热腾腾地摆满了方桌,色香味俱全,看得几人食指大动。 几人刚动筷子吃了没几口,徐青禾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咱们先把账结一下?既是给陈大举人庆贺,你们三位,谁付钱?” 王伯文闻言一愣,随即第一个站起来,拍着胸脯,一副豪爽模样:“我来!今日我做东,为陈兄庆贺,自然是我来付!” 徐青禾脸上笑容不变,“二两银子。” “什么?!” 王伯文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眼睛瞪得溜圆,“二两银子?你抢钱啊?!这一桌子菜,在县里最好的酒楼也未必要得了二两!” 陈文远也皱起眉头,放下筷子,“青禾,这些菜虽好,但市价几何大家心里都有数,哪里需要这么多钱?你这不是成心为难王兄吗?” 徐青禾说:“陈大举人,您这话可不对。这一桌子菜,是专为您这位新科举人所做,意义非凡!自然不能按寻常菜价算,这桌菜我得设茶位费,一人二钱银子,你们一行七个人,茶位费便是一两四钱。这一桌子好菜,算您六钱银子。加起来,可不正好是二两整?” “茶位费?” 王伯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不如直接去抢呢!戏文听多了吧?就你这破饭馆,也好意思学大酒楼收茶位费?笑死个人!” 这“茶位费”的由头,还是她从上一世的记忆里搜寻出来的。 那时她跟着陈文远初到京城,见识过所谓高档酒楼的做派,当时便感叹城里人真阔绰,钱也是真好赚。 她看着王伯文:“怎么,口口声声说是来给陈大举人庆贺,情深义重,连二两银子的席面都舍不得?看来你们这同窗之谊,在您心里,竟然连二两银子都不值啊?” “你……你强词夺理!” 王伯文被她噎得脸色涨红,余光瞟了一眼陈文远,手指着徐青禾,“你这是漫天要价!不合规矩!我凭什么付你这个钱?” 徐青禾笑容一收,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扫了一眼王伯文身后的三个大汉。 她转过身,从灶台旁的案板下,抽出一根手臂粗细的擀面杖,回身“咚”地一声,重重立在饭桌上,震得碗碟轻响。 她单手握着擀面杖,目光扫过王伯文和他身后蠢蠢欲动的家仆,大声喊道:“来人啊来人啊!陈大举人吃霸王餐还要打人啦!” 一瞬间周围的村民闻声赶来,将饭馆围了一圈,眼看又是陈文远来找事,乡亲们下意识地以为徐青禾又要受欺负了。 陈文远想起前日来徐家退婚,也是这般被徐青禾叫嚷来了一群人围观,脸色顿时难堪起来。 王伯文察觉到陈文远的神色变化,心里自是不愿在自己组的席上让这位举人丢了面子,否则今日自己不是白来一趟,还惹了一肚子气回去。 他见徐青禾竟敢直接亮兵器,随即怒极反笑:“哈!想动手?本少爷今日还真不怕你!” 他自觉占着理,又仗着人多,猛地一挥手,对身后三个家仆喝道:“给我把这破店砸了!这刁妇漫天要价,还敢威胁老子,给她点教训!” 那三个早就按捺不住的大汉闻言,齐吼一声,其中一人猛地伸手,抓住方桌的边缘,用力一掀。 “哗啦——哐当!” 满桌的杯盘碗盏、汤汁菜肴,顿时倾泻一地,一片狼藉。 “你敢砸我饭馆?!” 徐青禾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她心疼地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碗碟,那可都是家里用了好些年的物件。 怒火瞬间冲上头顶,她不再有丝毫犹豫,抄起那根擀面杖,身形如猎豹般蹿出,朝着最近的一个家仆当头劈去。 徐青禾的拳脚功夫,是徐铁山从小手把手教的,收拾这三个空有蛮力、只会些粗浅打架把式的家仆,自然不在话下。 只见她身形灵活,在狭窄的饭馆堂内腾挪闪避,手中擀面杖却势大力沉,专挑关节、软肋处下手。 只听“砰砰”几声闷响,夹杂着痛呼,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三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大汉,便已东倒西歪地躺在了地上,有的捂着脸颊哀嚎,有的抱着小腿打滚,还有一个被擀面杖戳中胃部,蜷缩着身子干呕,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徐青禾气息微喘,理了理因打斗而散落额前的几缕碎发,将之前被掀翻的方桌单手扶正,再次“咚”地一声,将那根擀面杖立在桌面上。 她目光冷沉,直直锁定脸色煞白的王伯文,清喝一声:“付钱!” 王伯文在自己家仆被徐青禾干脆利落地撂倒时,就已经惊得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说不出话。 此刻见徐青禾拎着擀面杖逼视自己,早已是满脸惊恐,双腿发软。 他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陈文远,声音发颤:“陈、陈兄……你、你幸好退婚了啊!这、这母老虎,谁娶谁倒霉啊!幸好你醒悟得早!” 陈文远此刻听王伯文这么说,脸上青红交加,既觉得丢脸,又有一股莫名的恼恨。 他深吸一口气,摆出读书人的架子,对徐青禾沉声道:“青禾!你太过分了!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怎么能如此粗野蛮横?你我婚约虽已不作数,但他们好歹是我的同窗旧友,你快向王兄道歉!” 徐青禾气笑了。 她握着擀面杖的手紧了紧,“陈文远,你别以为你读了两天圣贤书,考了个举人,就能在这里跟我摆什么圣人君子的谱!我徐青禾读书少,但也知道,圣贤书上绝不可能教人,得了功名就始乱终弃吧?!” 阁楼上窗子缝里的那人,听见“始乱终弃”四个字的时候,眼皮不自觉抖了抖。 徐青禾又转向王伯文三人,“还有你们几个,都给我听清楚了!我不知道陈大举人跟你们吹了什么牛,但这婚,是我徐青禾退的,是我不要他陈文远,你们以后心里都给老娘拎清楚着点!” 王伯文闻言大惊,猛地看向陈文远,只见他面如死灰,低头不语,毫无反驳之意,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读书人还吃饭不付钱,那点墨水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说的是呢!还好徐丫头退婚了,我看啊,读书人也就这么回事。” “你没听他们是同窗么,一个屋檐下头还能出个好的不成?” “青禾丫头,打得好!就算闹到县令那去,我们都给你作证!” “……” 这些周围早就聚拢过来的村民,此刻也纷纷议论起来,所议论的内容也证实了徐青禾所言不虚,更让王伯文三人额头渗出一层汗。 陈文远听着这些议论,恨不能立刻原地消失,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手忙脚乱地就往怀里掏,只想赶紧付钱了事。 王伯文见状,虽然心里对陈文远已有嘀咕,但耐不住人家中举了,连忙凑上前,“陈兄,陈兄!我来,我来付!” 说着,忙不迭地从钱袋里掏出二两碎银,递向徐青禾。 徐青禾却没接,下巴朝满地狼藉一扬,冷声道:“二两是饭钱。我这满地碎了的盘子碗,还有洒了的菜,你得赔。一共三两,少一个子儿,你们今天就谁都别想走。” 王伯文后槽牙咬得咯咯响,额头上青筋都跳了跳,但看着地上呻吟的家仆和徐青禾手中那根擀面杖,终究是敢怒不敢言。 他忍着割肉般的痛楚,又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两银子,和之前的二两一起,放在方桌的桌角上。 王伯文连狠话都不敢留一句,赶紧招呼那两个同伴,搀起地上哼哼唧唧的三个家仆,灰头土脸地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陈文远更是低着头离开的,自始至终没敢再看徐青禾一眼。 眼看着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徐青禾嘴里“嘁”了一声,看着满地的狼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也就是这个瞬间,她视线掠过自家的阁楼窗子,正巧对上了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 徐青禾怔了怔。 完了,自己是不是太暴力了? 第一卷 第9章 难道长得白净的都有洁癖? 阁楼上的窗子缝隙还开着,但人已经看不见了。 徐青禾站在一片狼藉的饭馆堂内,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些微波澜,统统压了下去。 她蹲下身,开始仔细收拾,一地的饭菜,红的肉、绿的菜、白的汤,混杂在一起,着实可惜。 虽然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到这桌菜多半保不住,但备菜时,她依旧拿出了十二分的心力,这是她作为厨子对食材本身的尊敬。 碎了一地的盘碗,更是让徐青禾心疼地抿了抿嘴。 这些碗碟用了好些年了,边角都有磨损的痕迹,见证过饭馆里许多寻常的热闹与温情。 不过,转念一想,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到底是让王伯文赔了三两银子,除去饭钱,再添置一套新的碗碟,还能余下不少。 手脚麻利地打扫干净,饭馆里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整洁,她洗净手,从一旁盖着湿布的盆里,取出一大早就和好的面团。 这面团用的是上好的麦粉,加了少许盐和鸡蛋清,反复揉搓得光滑而有韧性。 她将面团在撒了薄粉的案板上重新揉压几下,然后用擀面杖将其擀成一张巨大的、薄如蝉翼的面皮,动作稳而有力,手腕转动间,面皮均匀地向四周延展,几乎能透光,却又不破不裂。 面皮擀好后,她用刀将其划成大小均匀的梯形小片。 接着,她取出之前剁好的肉馅。 这肉馅肥瘦相间,除了基础的盐、酱油、姜末、葱花,她还特意加了少许香料熬制的油。 她用竹片挑起适量肉馅,抹在面皮较窄的一端,然后手指灵巧地一卷、一捏、一叠,一个形如元宝、肚儿鼓鼓的馄饨便成了。 没过多久,馄饨一个接一个从她指尖诞生,整齐地排列在竹匾上。 她将包好的馄饨分批下入沸腾的清水,待馄饨全部浮起,肚皮变得透明,隐隐透出内里粉嫩的肉色时,捞出分装入大海碗中,浇上滚烫的猪骨原汤,最后再撒上一小撮切得极细的香菜末。 一碗热气腾腾、汤清馅足、香气扑鼻的骨汤馄饨便做好了。 第一碗出锅,便被送上了阁楼。 推开房门,一阵清风恰好从窗子缝隙里钻进来,轻轻扬起了谢景言额角的几缕碎发,阳光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皮肤映得更加白皙。 他左肩包扎着布条,衣领并未束好,只是松松地敞着。 此刻他斜倚在床头,领口微开,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在窗户另一侧投下的阴影里,勾勒出流畅而隐含力量的线条。 徐青禾怔了怔,脚步微顿。 她一直觉得谢景言看起来清瘦文弱,没想到衣衫之下竟是这般精壮结实的体格,肌理分明,难怪能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还能在山贼的追杀下逃得性命。 他那双眸子转向她,温沉而深邃,倒与他此时这副气质相得益彰。 徐青禾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胳膊挎着的篮子上,赶忙解释道:“你放心!这个篮子我里里外外刷洗了三遍,又用开水烫过,晾得干干的,绝对干净!” 昨天那出,徐青禾自己也觉得尴尬不已。 就好比饭馆里给熟客上菜,菜里却落进了泥土,无论如何解释,总归是怠慢和不周。 谢景言虽是意外收留的伤者,但既然住在家里,吃着自家的饭,在她看来便是同饭馆的客人无异,甚至是她徐家的客人。 所以昨日她就把那个篮子彻底清洗了一遍,决定以后专用于给他送饭,再去买菜也不用它了。 徐青禾也隐约察觉,他似乎有些洁癖,难道看起来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男子,都有这毛病? 不过昨天她来收碗筷时,看到那只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第一反应倒不是觉得他饿极了,反而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厨艺好,才能让他憋住了作怪的洁癖。 谢景言挪到桌边坐下,看着被推到面前的这碗馄饨。 骨汤清澈,馄饨皮薄如绡纱,隐隐透出粉嫩的肉色,静静地沉在汤中,香菜末点缀其上,复合的香气直直冲入鼻腔,令人食指大动。 谢景言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咬破面皮,内里饱含汤汁的肉馅瞬间在舌尖爆开,浓郁的肉香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 馄饨皮的麦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肉馅的浓郁,使得整体口感层次丰富,咸鲜适口,回味悠长。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又夹起了第二个。 他方才在窗缝后,看到了她为陈文远那桌人准备菜肴的全过程。 他原本以为,这“徐记饭馆”主要是靠徐铁山的手艺撑着,徐青禾至多打个下手,做些像卤肉面这样相对简单的吃食。 可方才看她切配、调味、下锅、颠勺、摆盘,那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对火候和味道的掌控显得游刃有余,竟隐隐有几分京城顶级酒楼里大厨的风范。 谢景言问道:“你会武?” 徐青禾点了点头,语气平常:“从小爹爹就教我学很多东西,学武防身,学医认药,学打猎觅食,也学厨艺持家。” 谢景言眉毛微挑,“你还会医术?” 徐青禾摆了摆手,“倒也算不上多会,也就认得一些常见的草药,处理简单的伤口,帮着父亲给乡亲们的家畜看病治伤。” 谢景言闻言,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不过看身上被处理过的伤口,敷料干净,包扎牢固,显然是花费了心思的,甚至比他军中的大夫还要细致周到,心下觉得看起来有些粗蛮的徐铁山,倒也是个心细的人。 他咽下口中最后一点鲜美的余味,又问:“你父亲教你这么多东西,你学得过来吗?” 徐青禾脸上浮起一丝骄傲,眼睛亮晶晶的:“爹爹会的东西多,所以他教我的也就多。他常说,这世道乱,多学会一样本事,将来就能多一条活路。” 谢景言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抖了抖,眼神瞬间沉黯了几分。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男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只不过,那个男人让他学的,是如何在尸山血海中搏杀,如何在人心鬼蜮中算计,如何对人和事保持狠决。 神情细微的波动很快收敛,他转而问道:“你读过书?” 徐青禾怔了怔,“郭七,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这种平头百姓,别说是我这样的女子,就算是男子,想进正经学堂读书识字都不容易。爹爹自己读的书也不多,勉强教我认识一些常用的字罢了。” 谢景言嘴角微挑了一下,“那你方才对那书生说的‘始乱终弃’,这个词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提起陈文远,徐青禾嘴里不屑地“嘁”了一声,说道:“县里的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啊,那些话本里,负心汉不都是这样?” 谢景言问:“那书生曾经欺辱过你?” “他敢!?” 徐青禾柳眉一竖,下意识地挥了挥拳头,“我给他胳膊腿儿都卸了!” 她撇了撇嘴角,语气里带着鄙夷:“你是不知道,他中举之前,家里为了供他读书,他娘把能卖的都卖了,就差没卖房子了。结果他一连考了五年都没中,家里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是我爹爹看不过去接济着些,他才能撑到今年考中。要不然,他们一家子怕是早就饿死了。” 谢景言安静地听着,末了,说道:“那应该说他‘负心薄幸’更合适些。” “负心薄幸……?” 徐青禾在嘴里默念了一遍,微微皱着眉头,认真思考了片刻,然后一摆手,“管他呢!反正都差不多!男人都没个好东西,永远靠不住!” 谢景言:“……” 他低下头,嘴里轻轻“呵”了一声,似是无奈,又似觉得有趣,他并未深究她这番牢骚不经意间也冒犯了自己。 之前听楼下的动静,他已将事情拼凑出了个大概,心下不免有些惊叹,这姑娘竟有如此魄力,在对方高中举人之时选择主动退婚。 他这辈子见过的女子不算少,娇柔妩媚的有,英气野性的也有,但无外乎大多将名节、名声、归宿看得极重,即便是在这乡野之地,人们也常把“妇道”挂在嘴边。 可眼前这女子,显然与她们都不太一样。 她直率却又不失细腻,对世俗眼光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漠视,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一时也难以精准概括。 徐青禾说:“你说这些人真怪,从前在整个学堂,就数那个王伯文最能欺负陈文远,带头嘲笑他败光了家底也不过是个穷酸书生,一辈子都是痴心妄想。结果你看,这一中举,王伯文第一个巴结上来,陈文远竟然也跟没事儿人一样,跟人笑嘻嘻的。” 谢景言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抬起眸子,“不奇怪,人之常情。” 见徐青禾仍锁着眉头,他放下茶杯,继续解释道:“这世间趋利避害、慕强附势本是常态。古语有云:‘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 他想到这么解释徐青禾更该听不懂了,索性说得直白一些:“你看那陈文远寒窗苦读时,身无长物,又前途未卜,在那些自恃家世的同窗眼中,自然是可欺可嘲的对象。但他如今中了举,身份和地位自然也就不同了。举人功名,不仅免徭役,还能见官不跪,更有资格候补官职,踏入仕途门槛。这在世人眼中,他便是那未来的大贵人,远不是王伯文这些空有家底的人可比的。” “而王伯文家境虽富,却无功名护身,自然急于结交新贵以图日后能照拂一二,哪怕陈文远不领情,也至少不与之交恶,这不过是精明算计罢了。而陈文远,从前受人冷眼,一朝得势,便立即有人投其所好,满足其虚荣心,他自然也乐得接受。” “并非是他们性情大变,只是时移世易,利益所向罢了。” 徐青禾听完,总算是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她从前只知中举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但从未思考过这些弯弯绕。 她撇了撇嘴角,漫不经心地说道:“难怪那么多人挤破脑袋都要往官场里钻呢,以后我也找个官当当。” 谢景言鼻腔里轻哼一下,轻笑出声:“就你肚子里这点墨水,怕是不够用的。” 徐青禾听着他的嗤笑,并未往心里去,自己本就是个乡野丫头,此生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她不免感叹道:“郭七,你也是个读书人吧,懂得还挺多的。” 谢景言怔了怔,解释道:“读过一些书,这些年走南闯北,经历得也多,自然也能懂一些人心。” 说完,他打趣道:“想学吗?我可以教你读书。” 徐青禾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一看书就犯困,还不如在院子里练武痛快些。” 谢景言闻言,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徐青禾收拾好碗筷,说道:“好了,你休息吧。下午我得去一趟平田县,你自己在家里乖乖待着,别乱动,当心伤口又崩开了。” “平田县?” 谢景言眸光微动,“你去那里做什么?” 徐青禾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也瞧见了,碎了那么多碗碟,总得添置些新的。饭馆里常用的那几样,县里的杂货铺子才有,样式也多些。” 他沉默了片刻,想到那个人名下的商路遍及青、怀两州,在平田县也经营着一家茶楼,有些事不方便用鹰隼传信,倒是能借此机会与他联系一下。 他随即开口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徐青禾想也不想就拒绝,“你出去叫人看见了怎么办?而且你的伤还没好全呢,走来走去也不利于愈合!” 谢景言怔了怔,这确实是个麻烦的问题。 以他现在的模样和身份,都经不起细查,就算这次他能从后院翻墙出去,但总不能每次需要出门的时候都翻墙吧。 至于身上的伤势,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并不打紧。 思索了片刻,心中有了一个主意,他跟徐青禾低声说了几句话。 徐青禾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迟疑,“这……这能行吗?” 谢景言问:“你不愿意?” 徐青禾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这倒也是个办法。” 第一卷 第10章 他是我表哥 徐青禾挎着一个空竹篮,出了宅子就脚步匆匆地往村口走去。 她心里仔细盘算着谢景言刚才跟她说的主意,他让她在村口自然地遇到他,然后两人假装是多年未见的远房亲戚,这样他就能以“表哥”的身份在杏花村里生活,至少可以正常出门,不必再躲躲藏藏的。 办法是谢景言想的,细节也是他低声交代的,但徐青禾心里还是没底。 假装熟识?他们俩满打满算认识也不到三天,话都没说多少,大部分时间还是一个在屋里躺着、一个在饭馆忙着,这“表哥表妹”的戏,能演得像吗?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反复默念谢景言给她编的“故事”:表哥姓郭,行七,家住邻州,小时候来过杏花村,后来父母双亡,跟着商队跑生活,最近伤了身子,来投奔表妹一家养伤…… 走到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时,徐青禾停下脚步,四下张望,村子口有零星几个村民扛着农具往田里去,看见她都笑着打招呼:“青禾丫头,这是要出去啊?” “是啊,李伯,去县里添置点碗碟。”徐青禾笑着回应,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自家后院方向的小路瞟。 谢景言说他会想办法过来,可她思来想去,也只有从后院翻墙出来,再从村后山绕到村子口这一个办法,可怎么还没见人影呢? 就在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身后通往村后山林的小径上,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徐青禾下意识地回头,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谢景言正经行走的样子。 他穿着半旧青色棉布长衫的男子,正从后山小径缓缓走来。 衣衫是徐青禾找出来的,是父亲年轻时的一件旧衣,穿在谢景言身上有些短,但也勉强能凑合一下,这样看起来,竟多了几分落魄书生的文弱感。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步伐虽慢却稳,但每一步都落得极稳,左臂自然地垂在身侧,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他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根深色的布条,将原本披散着的黑发,利落地束了起来,眉宇间的病弱之气却因这清爽的发式而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冷清、却异常干净的俊朗。 整个人像一株经历过风雨折伤了枝叶,却依旧努力向着阳光伸展骨节的青竹,清瘦,却自有其不可折的韧劲与风骨。 谢景言也看到了槐树下的徐青禾,四目相对,他对她微微颔首,暗示她按计划行事。 徐青禾瞬间回神,脸上立刻堆起惊喜交加、又带着点不敢置信的表情,眼睛瞪得圆圆的,往前快走几步,声音刻意拔高:“你……你是……七表哥?” 这一声“七表哥”,清脆响亮,瞬间吸引了附近几个村民的注意,大家都停下脚步,好奇地望过来。 谢景言脚步顿住,嘴角没忍住抽了抽,徐青禾的演技实在是有些浮夸,但那双眼却亮得惊人,自己一直紧绷着的心神,此刻竟奇异地松了一瞬。 他依着事先说好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迟疑,然后慢慢化为一种“久别重逢”的感慨与温和,“青禾……表妹?是你吗?都长这么大了……” 徐青禾心里暗道这人演得还挺像模像样的,面上则更是激动了几分,几步就冲到了谢景言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 按照从前听过的话本,久别重逢的亲戚,总该有些亲近的表示。 她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胳膊,但又觉得不妥,手在空中顿了顿,最后只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外侧,触手能清晰地感觉到布料下紧实的肌肉。 徐青禾脸上却笑得灿烂:“真的是你啊!七表哥!我还以为……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你这些年都去哪儿了?怎么……怎么看起来清减了这么多?” 谢景言微微低头,看着眼前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女子,“说来话长……爹娘去得早,我一个人,跟着商队四处漂泊,讨口饭吃。前些日子……不慎受了点伤,身子骨不大爽利,便想着……来投奔舅舅和表妹,不知……是否打扰?” “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徐青禾立刻打断他,语气带着嗔怪,又转向旁边渐渐围过来的几个村民,大声道,“李伯,王婶,你们看,这是我远房表哥郭七,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见着!” 李伯笑呵呵打量:“青禾丫头的表哥啊?长得挺俊。” 王婶的目光在谢景言脸上转了转,忽然笑眯眯地问:“小伙子今年多大了?可曾婚配呀?” 谢景言显然没料到会有此一问,怔了怔,面上掠过一丝尴尬,低声道:“二十有二,尚未……婚配。” 王婶轻轻“哦”了一声,看看谢景言,又看看徐青禾,又将两人凑在一起,打量了一番,眼睛一亮拍手笑道:“哎哟,你们这亲戚隔得远吗?要我说,青禾丫头漂亮贤惠,你这表哥俊俏知礼,我瞧着倒挺般配的!” 徐青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王婶会这么直白,脸蹭地一热,下意识地瞥向谢景言。 “王婶!” 徐青禾赶紧打断,“您、您说什么呢!表哥远道而来……我、我们还得赶去县里买东西呢!” 她说着,伸手轻轻拉了拉谢景言的衣袖,“表哥,咱们快走吧,再晚些铺子该关门了。” 王婶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还在后面笑着念叨:“瞧瞧,还不好意思了……” 徐青禾几乎是小跑地拉着谢景言出了村子,她脸上热度未退,小声解释道:“村子里大伙儿都挺热情的,就是……有时候说话直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谢景言走在她身侧,目视前方,“那倒不会,这里民风淳朴,我能感受到他们没有恶意。” “那就好,那就好。”徐青禾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谢景言忽然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你这样子,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徐青禾猛地转头,瞪大眼睛:“你想什么呢!我、我是怕你听了那话生王婶的气。” 谢景言看着眼前的女子,神色里带着些慌乱,心下觉得有几分有趣。 从前在京城,不乏各种各样的女人想要接近他,有谄媚乞怜的,也有端庄温婉的,徐青禾倒跟那些女人不一样,别有一番明艳活泼,最终他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徐青禾看他沉默不语,心里更泛起了嘀咕。 她一开始就觉得这个主意不靠谱,但实在又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得配合谢景言演这一出戏。 本来觉得还挺顺利的,没想到王婶一句话,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计划,或者说是打乱了她自己的节奏。 看着谢景言清俊的侧颜,徐青禾的胸口莫名地跳得厉害,王婶随口的一句话,他应该不至于当真吧? 下一刻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徐青禾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清醒了几分,赶忙收回了思绪。 第一卷 第11章 朝中提议征兵 进了县城,周围的景致骤然一变。 与杏花村不同,平田县的街道相比而言热闹了许多,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各式各样的摊子混着叫卖声,勾勒出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 徐青禾与谢景言在城门口便分了头。 “我去前头杂货铺看看碗碟,你跟我一起?”徐青禾挎着篮子,转头问。 谢景言目光掠过街巷,语气平淡:“我去书肆转转,找些书来看,整日躺着,实在是有些无趣。” 徐青禾想了想倒也觉得没错,但想到他是第一次来平田县,转而问到:“要我带你去么?” 谢景言微微摇了摇头,说道:“不用,我自己逛逛。” 徐青禾点头道:“也好,县城里热闹,你可以四处转转,那半个时辰后,还在这里见?” “好。” 谢景言应下,一直看着她转身汇入人流,这才将目光沉静地投向街巷深处。 昨日徐青禾忙着包馄饨的时候,鹰隼再次悄无声息地落在阁楼窗沿,新送来的密信只有寥寥数字,却已足够他拼凑出关键信息。 他沿着街巷,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旁店铺。 不多时,一座二层木楼映入眼帘,匾额上写着“清风茶馆”四字,门面不算气派,却收拾得干净齐整,此刻有三两茶客坐在里头喝茶闲聊。 谢景言径直走了进去。 柜后站着个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精瘦的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和气笑道:“客官喝茶?里头请。” 谢景言没说话,走到柜台前,从手指上取下一枚通体乌黑、内侧刻着极细微云纹的黑玉扳指,轻轻搁在柜面上。 掌柜的笑容微滞,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那扳指,不紧不慢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客官里面请,有好茶。” 谢景言收回扳指,跟着掌柜穿过前堂,绕过一道绘着山水的屏风,进了后头一间僻静的内室。 室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个博古架,架上摆着些瓷罐茶具。 掌柜转过身,微扬着下巴,轻声开口:“阁下要的龙井还未到货,眼下店里只有去年的莓茶,不知客官是否将就?” 谢景言眸色骤然冷了几分,嘴角微微绷紧,他嘴里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冷沉:“是那姓尹的让你这么试探我的?” 掌柜面色一凝,眼珠抖了抖,先前摆出的审视姿态瞬间瓦解。 他立刻拱手,腰也弯了下去,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敬畏:“侯爷恕罪!尹先生叮嘱务必谨慎,还望侯爷莫要怪罪小的唐突。” 谢景言将黑玉扳指重新戴回指上,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质,目光却如冰刃般落在杜明身上:“他既让你试探,可曾告诉你,若来人对不上你这暗号,又当如何?” 掌柜后背一紧,喉结滚动,咽了下口水,才低声道:“尹先生说……若来人不答暗号,反而出言轻蔑于他……那此人,便必是侯爷无疑了。” 他说完,头垂得更低了些。 谢景言嘴里冷冷“呵”了一声,听不出是怒是嘲,尹翰这老狐狸……倒是把他的性子摸得透透的。 他心里也清楚,尹翰手下这些人自然不可能见过他,用此法甄别,虽算稳妥,但被那家伙这般猜中心思,心里头总归不是滋味。 见谢景言没有深究的意思,掌柜稍稍松了口气,但依然丝毫不敢怠慢。 他立刻转身,走到那博古架前,手指在架子侧面某处不显眼的雕花上按了几下,只听极轻微的“咔哒”一声,一块背板滑开,露出一个暗格。 杜明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乌木盒子,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谢景言面前。 “侯爷,小的杜明。此物便是尹先生嘱咐务必交到您手上的。” 谢景言接过木盒,盒子入手沉实,带着木料特有的微凉。 他掀开盒盖,里面铺着深蓝色的绒布,衬着两样东西:一个寸许高的棕色小瓷瓶,和一封素笺。 他将瓷瓶仔细收进怀中,这是他体内那阴寒之毒的解药。 然后,他将那封素笺展开,目光快速扫过,越看,眸色越沉,“允王为了取我性命,这是动用了青州的暗桩,倒也是难为他在青州布局了这么多年。” 杜明闻言,将头埋得更低,几乎不敢呼吸。 谢景言余光瞥见杜明瑟缩的模样,薄唇轻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道理,尹翰应该比我更明白。他既信得过你,将此地交予你管着,你也不必如此拘谨惶恐,做好你分内之事即可。” 杜明连忙点头:“是,多谢侯爷。” 谢景言不再看他,转身走到室内那个小泥炉旁,炉上坐着铜壶,水已滚开,噗噗地冒着白气。 他将手中信纸一角凑近炉口跳跃的火苗,橘红的火舌瞬间舔上纸角,迅速蔓延,不过几个呼吸,信纸便化作一小团蜷曲的灰烬,落在炉底,与炭灰混在一处,再难分辨。 “除了这封信和药,尹翰可还有别的交代?”谢景言看着灰烬,问道。 杜明稳了稳心神,回道:“回侯爷,京城那边,自您出事后,便已经有人开始在打探您的踪迹。此外,鲁国公前日早朝突然上奏,建议朝廷下旨征兵,以尽快补齐四年前收复渝州时损失的兵力。” “但皇上并未提及关于侯爷失踪的事,想来是有人刻意压下了消息,并未传入皇上耳中。除此之外,京中暂无其他异动,只是此番征兵之议,不知是否是皇上授意鲁国公提出的?” 谢景言听着,面色一点点阴沉下去,到最后,几乎都能拧出水来。 京城里想要找他的人,除了岳知节,不会有第二个人会如此急切。 岳知节是他的养父,从谢景言四岁开始便被养育在丞相府。 只是自从谢景言封侯之后,岳知节对他越发忌惮起来,虽说在外人看来,他们父子二人之间从未真正和睦过,但具体的个中关窍和细枝末节,也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的心里最是清楚。 尹翰在信里未直接提及岳党,是稳妥之举,眼下确实还不是与岳知节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但鲁国公突然提议征兵……还是以“补齐渝州兵力”为由。 谢景言心头一阵冷笑。 第一卷 第12章 杀人不见血 四年前,也就是永和十四年。 时任云麾将军的谢景言率军血战,一路北上,将北莽人打得节节败退,一举收复了沦陷于北莽人之手十九年的渝州,虽折损上万精锐,但此后他镇守西北,整饬军备,渝州及周边防线早已稳固。 如今国无大战,外无强敌压境,内部虽有燕州允王作乱,但主要压力均在东北一线,与西北关联并不大。 此时贸然提出在全国范围内征兵,且重点指向他镇守的渝州,只会徒增百姓的负担,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民怨。 渝州百姓被北莽蹂躏剥削近二十年,好不容易重归故土,休养生息不过四年的光景,自身的元气远未恢复。 鲁国公此举,哪里是为国为民?分明是想将他谢景言架在火上烤,让天下人觉得他镇北侯拥兵自重,不断索求,不顾民生疾苦。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谢景言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 他瞥了一眼垂手侍立的杜明,淡淡道:“研墨。” 杜明自是感受到了他周身散发的冷意,不敢多问一句,连忙走到桌边,取出砚台墨锭,注入少许清水,快速而均匀地研磨起来。 谢景言走到桌后坐下,目光落在铺开的宣纸上,思绪却飘向那座巍峨又诡谲的皇城。 当今天子景宁帝,登基已有十八载。 这十八年,天下勉强称得上太平,无大功,亦无大过。 十八年前,还是前朝齐国三皇子的景宁帝,于一夜间突发宫变,在丞相岳知节与国公鲁鸿达的鼎力支持下登基,改国号为周,年号永和。 然而就在同一年,渝州陷落于北莽铁骑之下,这成为了景宁帝心头一根深扎了十八年的刺。 奈何当时朝廷刚刚经历了宫变动荡,元气大伤,根本无力北伐,这一拖便是整整十四年。 直到永和十四年,刚满十八岁的谢景言横空出世,率军血战,收复渝州,将渝州城内的北莽人屠戮殆尽。 谢景言也因此受封镇北侯,后一直奉旨镇守西北渝、怀、青三州。 也是在那一年,七王爷允王于燕州举旗谋反,朝廷顿时陷入西北旧祸初定、东北新乱又起的窘境。 幸而西北有他坐镇,三州局势渐稳,能在一定程度上与允王形成对峙,让允王不敢轻易伺机而动,这才让焦头烂额的景宁帝稍得喘息。 然而,朝堂上的议论也从未停歇。 以鲁国公为首的一派文臣,向来主张“以文制武”,极力反对过分倚重和赏赐武将。 当年他受封镇北侯时,鲁国公一党便曾激烈反对,言他“年少骤贵,恐生骄矜,非国家之福”。 只是景宁帝出于某种考量,自信因为他父亲谢承江旧事的缘故,力排众议,给足了谢景言封赏与权柄。 如今,他刚刚遇袭失踪,生死未卜,鲁国公便急不可耐地跳出来,以“补充渝州兵力”为由提议征兵……其心当真可诛。 墨已研好,浓淡适中。 谢景言提笔,蘸墨,悬腕于纸上,略一沉吟,便落笔书写。 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与尹翰的瘦硬不同,更显锋芒内蕴的磅礴,他还特地变幻了常用字体,以免被人截获发现他的踪迹。 片刻后,他将写好的信折好,看了一眼边上的杜明,开口道:“鲁国公一向谨慎,若不是燕州局势所迫,也不至于提起征兵事宜,皇上如何决断是皇上的事,你能想到这一层,倒也很聪明,但别妄图揣测圣意,小心你的脑袋。” 杜明闻言,脑门瞬间冷汗涔涔。 他原本想着提出一些拙见,趁机讨好一下谢景言,毕竟往后一段时间他还需要跟谢景言保持联络,套套近乎总是好的。 只是他没想到,谢景言并没有给他脸色,一瞬间后怕起来,担心自己的下场,毕竟像他们这样的人,若不能继续得用,只怕是性命难保。 谢景言并未深究,将折好的信递给他,“送到尹翰手中。顺便替我问他一句,费尽心思经营这条商路,可是打算变着法儿地违背他尹家的家训?” 杜明双手接过那薄薄的信笺,闻言心头先是一凛,随即又是一松。 凛的是侯爷这话问得犀利,直指尹先生家族旧规,他们作为尹翰亲信,自然对尹家的祖训略知一二;松的是,侯爷肯让他带这样的话回去,显然并未因先前自己的唐突而怪罪。 他连忙躬身:“多谢侯爷教诲,请侯爷放心,小的一定带到。” 他们这些被尹翰从亲信中选拔出来、安置在各处关键节点的人,心性胆识本就经过千锤百炼,远胜于常人。 但杜明自问,自己在面对这位年轻的镇北侯时,那股不自觉地自心底涌上的惊悸与压迫,却是前所未有的。 那不仅仅是身份权势之间的差距,更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无需刻意彰显便足以令人胆寒的煞气与威仪。 谢景言又铺开一张纸,提笔另书一封。 既然基本确定是燕州允王派了暗桩追杀,谢景言便不可能坐以待毙。 被动躲藏,从来不是他的作风。 这封信内容更简,打算送去给军中的亲信,让他们去查一查允王派了谁来青州追杀他。 燕州与渝州紧邻,再往西是怀州,最后才是青州。 允王能在青州布下暗桩,想来是筹划了许久,能贸然启用青州的暗桩,那必然需要一个有身份和地位的人来主导。 将此人揪出来,就没有必要放他回燕州了。 这封信倒无须用尹翰的这条线,用鹰隼直接传回军中,更为快捷稳妥些。 写罢,他将信纸仔细折成细条,收入袖中。 “我该走了。” 谢景言起身,理了理身上旧衫的衣袖,“若无十万火急之事,不必主动寻我,需要之时,我自会再来找你。” “小的明白。” “哦,对了……” 走到门口,谢景言微微侧过头,沉声道:“去帮我查一下徐家这对父女。” “是。 第一卷 第13章 她给我买新衣服 徐青禾从杂货铺出来时,日头已经微微西斜。 她胳膊上挎着的竹篮里装得满满当当,一方靛蓝色的粗棉布仔细地覆盖在上面,从外面倒也看不出里头具体装了些什么,只隐约能听见瓷碗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 她挎着沉甸甸的篮子,按照之前的约定,快步往县城门口走去。 远远地,她就瞧见谢景言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身形并不算特别高大,但奈何那张脸实在出众,束起头发后轮廓更显清晰,配上干净得有些过分的白皙肤色,以及那双即便在人群中也能轻易捕捉到的、沉静而深邃的眸子,让他像一块未经雕琢却难掩光泽的玉,静静地立在那儿,便自有一种吸引目光的气场。 走得近些,徐青禾才发现他两手空空,不由得问道:“你不是去书肆买书了吗?没找到合心意的?” 谢景言闻言怔了怔,被她这么一问,才恍然想起自己随口编的“去书肆”的借口。 他低低“哦”了一声,面上神色不变,只轻声解释道:“身上没带银两,便没进去细看。” 徐青禾这才猛地想起来,谢景言当时被父亲背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衣衫褴褛,身上几乎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这些天他一直卧在阁楼里养伤,也就没什么外出花钱的机会,以至于她自己竟也完全忘了该给他备些零碎银子,以备不时之需。 “怪我怪我。” 徐青禾脸上浮起一丝歉意,尴尬地笑了笑,连忙道:“我都忘了这茬了。” 说着,她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掏出了些碎银子递给他。 谢景言目光落在她挎着的、明显分量不轻的篮子上,想来她为饭馆添置这些东西也花了不少。 他微微摇头,开口道:“不必了,下回再说吧。今日时辰不早了,先回去吧。” 徐青禾动作一顿,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想起若是再耽搁些时辰,天黑下来他身上的毒又要发作了,那可就麻烦了,心里那点因忘记给他钱而生的愧疚,又掺进了几分对他身体的担忧。 她点了点头,想着回去也用不着银子了,就又把银两揣进了怀里:“也好,那下次来县城了再买。” 两人并肩出了城门,踏上了回杏花村的路,斜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斜长,交叠在尘土微扬的土路上。 徐青禾偶尔说两句村里或饭馆的琐事,谢景言大多只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保持着警觉,扫过道路两旁的山林和田野。 这里距离他坠崖的地方不远,允王的人不见得会轻易放过他,必然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 若是在战场附近寻不到他的踪迹,只能扩大范围继续搜寻,并不是没有寻到杏花村来的可能,所以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回到徐宅,徐青禾先将新买的碗碟一样样地从篮子里取出,暂时放在厨房里的桌上。 最后,篮底露出了一个用同色灰麻布包着的、方方正正的包裹。 她拿起包裹,走到院子里,对着正在活动筋骨的谢景言招了招手:“郭七,你来。” 谢景言依言走近。 徐青禾解开包裹的结,打开后里面赫然是一件崭新的男子窄袖长衣,是常见的棉布材质,颜色是沉稳的藏蓝,只在领口和袖口处滚了一道简约的深色边。 她拎起衣服展开,在谢景言身上比了比,长短、宽窄,竟都刚好合适。 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刚好!” 谢景言神情却有些错愕,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衣服上,又移到徐青禾亮晶晶的眸子上,轻声问:“这是……给我买的?” “是啊。” 徐青禾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将衣服塞进他手里,说道:“我爹那件旧衣你穿着太肥,下摆又短了一截,袖子也宽,总归是不太合身的。我想着你总不能一直将就,刚才在县城看到合适的,就顺便给你买了件新的。” “快,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谢景言握着手中的新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股极其陌生的,甚至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的感觉,混杂着些许莫名的滞涩,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 若是寻常人家,会想着买新衣服的人,应当是最亲密的家人吧,可从他记事起,父母这两个角色就理他很远。 岳知节虽养着他,却从未真正关心过他的饮食起居,就算是染了风寒身子不适,也几乎从未说过让人觉得暖心的话,更别说想着给他买新衣服。 在谢景言的记忆里,上一次有人特意为他添置新衣,还是那个女人……那个早已湮灭在记忆尘埃里的、给予过他短暂温暖的女人。 她死后,便只有丞相府里负责照料他起居的老嬷嬷,还能记得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衣衫鞋袜都换得勤,便隔三差五地拿些新衣来给他。 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后来离开京城,便常穿着甲胄,或者是方便行军打仗的衣服。 老嬷嬷的照料,更像是一种职责,而非心意。 再之后,便是现在。 老实说,他心里第一时间涌起的反应,竟是一丝细微的抵触。 并非是因为这衣服本身。 他从小被岳知节严格训练,要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 喜、怒、哀、惧、爱、憎、悲……所有这些,他都必须学会快速消化,仿佛这世间并无何事能真正令他心绪产生大的起伏,他也早就习惯了如此。 手里的衣服,料子普通,甚至有些粗糙,针脚走线也远谈不上精致,与他往日所着天差地别,但这突如其来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的赠予,在他心里掀起了一阵情绪波澜。 他低下头,再次看了看手中的衣服,感受着掌心棉布的触感,再看向眼前女子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 过了半晌,他听见自己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句:“好,我试试。” 徐青禾见他答应,脸上笑容更盛,转身去了饭馆,继续去清洗和归置那些新买来的碗碟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天色也渐渐深沉。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归家的嬉闹声,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的炊烟,一同悠悠然飘向渐暗的天际,宁静而祥和。 徐青禾在楼下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将新碗碟一一洗净擦干,分门别类放好。 白天的事情一桩接一桩,早上应付了陈文远和王伯文那帮人,下午又赶去县城采买,直到此刻,她才真正闲下来。 人一闲,思绪便多了起来。 她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沉下去,便又想起了谢景言身中的那“昼伏夜发”的奇毒。 算算时辰,怕是又快到他毒发高烧的时候了。 她抬眼望了望阁楼的窗户,里面静悄悄的,没见人影,也没有动静。 “莫不是已经开始发烧了?” 她心里一紧,顿时有些坐不住。 父亲去青州城已经一天一夜了,若是路上顺利,日夜兼程,明日晚些时候大概就能回来。 眼下,阁楼上的那位,还得靠她多看顾着。 想到这里,她擦了擦手,起身出了饭馆,往阁楼上走去。 刚踏上阁楼的楼梯口,便听到“吱呀”一声轻响,阁楼的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立在门口,挡住了屋内明黄温暖的灯火。 逆着光亮,谢景言站在门口,一身窄袖长衣妥帖地包裹着他修长的身躯,完美地勾勒出了他流畅的肩线。 肩膀很宽,但却并不夸张,是扎实而宽阔的骨架,将这件衣衫稳稳地撑起。 衣料顺着肩线向下收束,衣料紧紧贴着他挺括的胸膛和腰线,腰间系着同色的布带,更显出了身形的精干利落,宽肩窄腰,挺拔如松。 谢景言特地用一副深色的臂绳,将袖子利落地束起,露出了一截线条清晰的小臂,小臂上肌肉线条明显,几根血管隐隐透出,充满了力量感。 他整个人褪去了先前穿着宽大旧衣时的些许落魄与文弱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而隐含力量的精壮,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静默,却自有锋芒。 徐青禾怔住了,脚步停在了原地。 相比于之前穿着父亲那件不甚合体的宽大青衫,这身专门为他买的衣服,显然更衬他。 不仅仅是合身,更仿佛将他骨子里那种不同于寻常村夫或书生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气质,隐隐地托显了出来。 “郭七……?” 她下意识地轻唤出声,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恍惚。 谢景言正低头理着另一只手的袖口,让自己更舒服些,闻言抬眼看向她,“怎么了?” 徐青禾瞬间回过神,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笑道:“这样看着就顺眼多了!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一点都不假。” 谢景言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笑意,微微垂了下眼睫,低声道:“谢谢。” 他并不常跟人道谢。 或者说,不论在他的成长经历中,还是现如今所处的位置上,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给予命令、接受服从、施与恩威的那一方。 他甚少需要寻求别人的帮助,也鲜少接受如此纯粹、不图回报的善意。 “谢谢”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远,远到甚至有些陌生。 但此时此刻,他觉得应该对她说一声谢谢,尽管这两个字说出口时,舌尖感觉有些微的滞涩和别扭。 徐青禾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笑容明亮:“不客气不客气!就当是……表妹送给表哥的见面礼吧!” 谢景言站在门口,背后是满室温暖的灯光,将他自己的影子在门外拉得很长,将徐青禾的身形也笼罩了进去。 徐青禾此刻正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脸上的笑容鲜活而富有生气,就像这春日里最先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他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抿了抿嘴唇,低声道:“在你家养伤,吃穿用度都靠着你们,是该说声谢谢的。” 徐青禾闻言,歪了歪脑袋想了想,说:“有句话怎么讲的来着?救人一命,是七级……?”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对对对!七级浮屠!” 徐青禾接着道:“我们家是开饭馆的,讲究的是‘四方来客,皆是有缘’。只要来的不是那种凶神恶煞、存心找茬的,我们都招待得起,也愿意招待。你既然是被我爹爹背回来的,说明也跟我们家有缘,看你也不像个坏人,你就安心养伤就行,所以你不用这么客气。” 谢景言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天真的豁达与善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低应了声:“好。” 徐青禾见他应下,心情更好了些,话也多了起来:“别说你只是暂住几天养伤,就是长住下去也没事啊,别的我不敢保证,起码你的肚子是饿不着的,我可以开饭馆养你啊!” 谢景言:“……” 他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徐青禾这话说得如此自然,又如此的理直气壮,仿佛养一个活人,是跟养一只小狗、喂饱一只猫、照料一盆花一样简单而理所当然的事。 可他是谁? 他是手握重兵、镇守西北的镇北侯,是才经历过叛军追杀,身上背负着沉重过往的人。 他的人生,从来与“被养活”这个词无关,他走到如今完全是靠他自己搏杀得来的,与这种朴素到近乎莽撞的承诺相隔万里。 然而,奇怪的是,这句听起来有些可笑、甚至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从徐青禾的嘴里说出来,再配上她那副自信的小模样,竟没有让他感到丝毫被冒犯或被轻视,反而心底那丝陌生的暖流,似乎又扩大了一圈。 谢景言看着她一句玩笑话之后明媚的模样,最终只是轻轻从嘴里发出了一声“呵”,什么也没说。 但他那双总是深沉如寒潭的眸子里,因着徐青禾笑靥的微光,似乎也沾染上了一丝人间烟火的温度。 第一卷 第14章 老夫一手养大的,轻易死不了 京城,岳府。 夜深如墨,万籁俱寂。 丞相府深处一间书房内,昏黄的烛火在精致的铜灯架上摇曳不定,将两个对坐的人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斜长而扭曲,仿佛两只蛰伏于暗处的老兽。 两人年岁皆已逾五十,这本该是含饴弄孙、享受恬淡闲逸的年纪,但在他们身上,却寻不到半分松弛与暮气。 须发早已斑白,脸上沟壑纵横,镌刻着数十年宦海沉浮与权谋算计的痕迹。 然而,那一双双眼睛,在烛光的映照下,却依旧炯炯有神,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人心。 此二人,正是当朝丞相岳知节,与国公鲁鸿达。 鲁鸿达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木椅的扶手,沉吟片刻,才压低声音问道:“镇北侯还跑没有消息吗?” 岳知节的视线并未落在鲁鸿达身上,而是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他缓缓摇头,声音平淡无波:“没有。” 数日前,青州爆发过一场不小的冲突,谢景言率军巡视边防,突遭袭击,一队人马全军覆没,谢景言下落不明。 从战场来看,双方人马兵力悬殊,显然是做足了准备而来,从军备装束不难看出,袭击者是燕州反贼允王的人。 虽说谢景言巡视边防的线路并不涉及军密,但在他必经之地设伏,难免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提前透露了消息。 鲁鸿达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带着几分怀疑与试探:“莫不是真的死了?” 岳知节嘴角轻微扯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冷笑:“若是真死了,岂不是正合了鲁国公的心意?” “笑话!” 鲁鸿达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瞪向岳知节,眼中闪过一丝愠怒,“盼着他死的人,这朝堂上下、京城内外,大有人在,可还轮不到老夫!” 这话鲁鸿达说得大有深意,但听在岳知节耳朵里,却是不为所动。 鲁鸿达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况且,他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对我大周西北边防,对眼下与燕州逆贼的对峙之局,有何好处?老夫虽不喜他年少骤贵、行事有时过于刚猛,但也知他镇守西北之功,关乎国本!” 岳知节闻言,嘴里轻轻“呵”了一声,他缓缓开口:“以老夫对他的了解,年纪轻轻便凭军功封侯,手握重兵,镇守一方,他可舍不得死这么早。” 他顿了顿,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了一下,继续道:“不过,世事难料。刀剑无眼,阴谋诡计更是防不胜防。若他当真命薄,那也只能说是天命如此,可就怨不得旁人了。” 鲁鸿达紧紧盯着岳知节,双眼微微眯起。 他总觉得岳知节话里有话,他深知此人城府极深,心思难测,一时也拿不准他真正的意图。 他按下心头疑虑,转而感慨道:“谢景言养在你府里这么多年,倒是被你养成了跟他父亲截然不同的性子,岳相当真是好手段啊。” 算起来,鲁鸿达与谢景言的生父谢承江,早年曾同朝为官,虽非莫逆之交,但也勉强算得上是能说上几句话的友人。 在朝堂上并非盟友,却也未曾正面为敌。 后来谢承江死了,谢景言被岳知节接入府中抚养,这些年来岳知节是如何教养的,外人几乎都看在眼里,可以说近乎严苛到不近人情,连皇帝都曾委婉劝过不必如此,但岳知节从未听进去。 眼看着故人之子被养成如今这般冷硬孤高、心思深沉的性子,鲁鸿达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复杂的唏嘘。 岳知节斜睨了他一眼,眼神淡漠:“老夫如何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在朝堂上公开提及征兵事宜,若谢景言侥幸未死,安然回朝,你猜以他的性子,会不会因此记上你?” “你……” 鲁鸿达被噎得一滞,脸上有些挂不住,指着岳知节恼道:“老夫那是为大周计,为陛下分忧!如今连青州地界都能出现燕州允王逆贼的暗桩,公然袭击朝廷侯爵,焉知那反贼不会积蓄力量,再次发起进攻?” “此事陛下迟早会知道,怀州可是你经营多年的地界,反贼隔着渝州和怀州两地,都能将手伸到青州去行事,你也该仔细想想,待陛下问起时,该如何解释这防务疏漏之责。” 大周国北境防线绵长,横跨燕州、渝州、怀州,又深入青州数十里,四州之地便成为北境坚实的盾牌,替大周国腹地提防来自北莽的威胁。 鲁鸿达所言不假,自允王谋逆之后,朝廷除了警惕北莽之外,对燕州反贼的动向也加大了监视。 允王的人出现在青州,对谢景言设伏袭击,渝州和怀州的防务迟早会被问责。 谢景言的手下亲兵后来寻至战场,只见死伤狼藉,却不见主帅踪影,此事已被快马加急奏上报京城。 然而,这份奏报却被岳知节中途截下,并未直达天听。 鲁鸿达只当岳知节是为了暂时稳住西北局势,避免朝野震动,待查明真相后再行禀报。 但私自截留边关急奏,此等行径,着实胆大妄为,令人侧目。 言罢,鲁鸿达也不愿再多留,冷哼一声,拂袖起身,径直出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鲁鸿达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窜进屋内,单膝跪在岳知节面前,双手奉上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岳知节接过,就着烛火快速浏览。 信上字迹潦草,内容简短,但他看完后,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他沉吟片刻,低声吩咐:“果然没死……” “不过也对,他是老夫一手养大的,哪有轻易死了的道理,给我继续盯着。” 那人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封密信,递给岳知节,小声道:“青州传来消息,有人想求见您。” 岳知节看完,右手将信纸狠狠地揉成了团,深吸一口气,双眼微眯,说道:“该来的迟早会来,你先下去吧。” “是。” 黑影低应一声,身形一晃从窗口掠出,便又如融入了夜色,消失不见。 …… 翌日,杏花村。 日头渐升,驱散了晨间的薄雾,将金色的光芒洒向这个宁静的村落。 昨夜,徐青禾一直在阁楼守着,直到杏花村家家户户的灯火几乎都熄灭了,也没见谢景言再出现之前那种高烧昏厥的骇人症状。 她满心疑惑,反复询问查看。 谢景言自然不会直言是服用了解药之故,只寻了个借口,说是这两日饭菜可口,休息得也充足,心神安定,故而体内毒性暂时被压制了下去。 徐青禾将信将疑,但见他气色确实比前两日好了许多,眼神清明,不似作伪,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叮嘱了几句,离开了阁楼,回自己房间歇息。 或许是因为连日操劳,又或许是因为谢景言病情好转带来的安心,这一夜,竟是徐青禾这几日以来睡得最沉、最香甜的一觉。 以至于一觉醒来,窗外早已天光大亮,平日里这个时辰,她早该在厨房里忙活着备菜了。 “糟了!” 她惊呼一声,慌忙起身,简单洗漱后,便快步跑到后院的地窖。 借着窖口透下的光,她仔细清点了一下储存的食材,肉、菜、米、面…… 虽然不算丰盈,但勉强还够应付今日几桌客人的饭菜,她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第一卷 第15章 乱点鸳鸯谱 临近正午,饭馆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熟悉的喧闹声再次充斥堂间。 徐青禾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锅铲翻飞,香气四溢。 远远地,她就瞧见王婶挎着个小篮子,脚步轻快地朝饭馆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笑。 “青禾丫头,忙着呢?”王婶凑到灶台边,笑眯眯地问。 “王婶来啦。” 徐青禾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笑着应道:“吃点什么?” 王婶脸上笑意不减,说道:“昨天那骨汤馄饨,还有剩的不?给我也来一碗,昨天闻着那香味啊,可把我馋坏了!” 徐青禾怔了下,手上动作不停,答道:“地窖里倒是还存了些包好的生馄饨,只是放了一夜,可能不如现包的新鲜了。” “没事没事!” 王婶摆了摆手,浑不在意,“你那手艺,就算是隔夜的,煮出来也差不了!快给我煮一碗,解解馋。” “好嘞,王婶您稍坐。” 虽然已入了春,但地窖里的温度勉强还是能锁住鲜味,起码一夜是没问题的。 徐青禾利索地将锅里的菜盛出,给里面那桌客人上了菜,然后擦了擦手,去地窖取来了馄饨。 她将馄饨下入滚开的清水中,用笊篱轻轻推动,目光却不由得瞥向坐在一旁等候的王婶。 王婶今日似乎有些不同,不像往常那样一坐下就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反而时不时地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她,嘴唇嚅动,欲言又止,一副心事重重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 徐青禾心下奇怪,等馄饨煮好,捞出装入撒了葱花和香油的碗中,浇上热汤,端到王婶面前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王婶,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王婶接过馄饨,吹了吹热气,深深闻了一口,“哎哟,当真是香得嘞!” 她正向吃一口,手里的动作却又一滞,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徐青禾,压低声音道:“青禾丫头,我就是想问问,昨天你那表哥,瞧着可真是一表人才。他这是打算在咱们杏花村住多久啊?是长住,还是就暂住些时日养养伤?” 徐青禾一听,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这王婶是村里有名的热心肠,尤其喜欢给年轻男女牵线搭桥。 昨日谢景言在村口一亮相,那模样气度,想必是入了王婶的眼,这是打算给村里哪家待嫁的姑娘说亲呢。 她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微妙情绪,面上却保持着笑容,语气轻松地解释道:“王婶,您可别乱点鸳鸯谱啦。我表哥他就是跟着商队跑生活,前阵子不小心受了伤,这才暂时投奔到我家,借个地方养养身子。等伤好了,肯定还是要回商队去的,哪能长住呢。” “哎,这有什么打紧的!” 王婶不以为意,舀起一个馄饨送入口中,含糊道:“这女人家嘛,本来就是在家里相夫教子,操持家务。男人在外头闯荡,赚钱养家,天经地义嘛!成了家,有了牵挂,他跑商也有个奔头不是?” 她咽下馄饨,又凑近些,眼中闪着好奇的光,“哦,对了,你表哥是哪里人啊?听口音……可是咱们青州本地人士?” 这一问,倒是把徐青禾给问住了。 她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虽然救了谢景言,与他相处了这些时日,却从未问过他的具体来历。 此刻被王婶具体问到,她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他……他好像是……” “我是青州人,家在青阳县。” 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接过了话头,替她解了围。 徐青禾和王婶同时转头,只见谢景言不知何时已从后院走了过来。 他依旧穿着昨日那身藏青色的窄袖新衣,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步伐沉稳,乍一看去,竟与寻常健康的青年无异。 他走到近前,对王婶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王婶眼睛一亮,立刻将注意力全转移到了谢景言身上,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青阳县?那可是个好地方,离咱们平田县也不算太远……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没有啊?” 谢景言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淡:“父母早逝,家中已无其他亲眷。多年来,一直是孤身一人,跟着商队行走。” “哦……这样啊。” 王婶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但说媒的热情并未减退,“那不知可曾……有过婚配?” 她问得直接,目光在谢景言俊朗的脸上和挺拔的身形上逡巡,越看越是满意。 徐青禾在一旁听着,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按道理来说她应该对这些事情没有什么兴趣才对,可眼下她竟然也跟王婶一样,好奇着想要听到个答案。 她下意识地看向谢景言。 谢景言面对王婶直白的询问,面上并无窘迫,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奈的情绪。 他微微摇头,“劳王婶挂心,在下漂泊不定,身无恒产,未曾婚配,且志在四方,暂无成家之念,恐要辜负王婶美意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拒绝之意明确。 王婶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有些讪讪的:“这样啊……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好事……” 她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见谢景言神色淡然,目光已转向他处,便知趣地打住了话头,专心吃起自己碗里的馄饨。 徐青禾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然因为谢景言的花悄悄松了口气,她甩了甩头,将这奇怪的念头抛开,转身继续去灶台边忙碌。 王婶吃下最后一颗馄饨,大口喝了两口骨汤,她喊道:“青禾丫头,钱放桌上了,我先走了!” “好嘞!” 谢景言在饭馆里静静站了片刻,目光掠过饭馆内喧嚣的食客,面上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徐青禾以为谢景言是肚子饿了,下楼来寻些吃的,到这会儿饭馆实在忙得抽不开身,只得赶紧给客人上完菜,跑到他跟前说:“你再忍忍,等下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再去给你送饭。” 谢景言点了点头,余光又撇了一眼饭馆最里面一桌的客人,这才转身回了阁楼。 第一卷 第16章 这桌人眼熟得很 午后,随着一波客人吃饱喝足,打着饱嗝,说说笑笑地离开,饭馆内很快安静下来,便只剩下最里面的那一桌客人,还在不紧不慢地吃着。 徐青禾一边收拾着其他桌上的碗筷,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那桌人。 一共四个,三男一女,看着都眼生得很,不是杏花村的乡亲,也不像是平田县来的,看衣着打扮和神态举止,倒更像是外乡人。 其中一个男子最为显眼,生得异常壮实,膀大腰圆,坐在那里都比旁人高出一截,面色黝黑,浓眉压眼,即便面无表情,也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悍气。 他胸前的衣领随意地敞开着,露出一道斜贯锁骨、狰狞刺目的旧刀疤,像一条蜈蚣趴伏在古铜色的皮肤上,让人望之生畏,不敢轻易靠近。 他进门时背着一个极大的灰色布包,形状狭长,从外面轮廓隐约能看出是个长条状的物件,一坐下就被他随手丢在了脚边,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另外两个男子,比起那刀疤壮汉就显得精瘦许多。 其中一个生得尖嘴猴腮,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目光在饭馆内外扫来扫去,让人感觉,要么是在找东西,要么就是在打量着什么。 另一个则沉默寡言,从进门到现在,除了点菜时闷声说了两句,其余时间要么埋头自顾自地吃,要么就是安静地听着同伴说话,存在感极低。 最后那个女子,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衫子,衬得身段窈窕。 她生得柳眉杏眼,皮肤白皙,未语先带三分笑,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动人的妩媚。 若是徐青禾没有上一世的记忆,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见过顶好看的女人了。 但上一世在京城,徐青禾见过类似的风情,那是来自烟花柳巷里的妩媚,美则美矣,却少了些良家女子的端正与自然。 这一桌人从进门起,徐青禾就注意到了。 实在是因为他们太“扎眼”,与这朴素热闹的乡村饭馆格格不入。 但碍于那刀疤男骇人的气势,无论是徐青禾还是其他客人,都只敢偷偷瞥上一眼,没人真正敢去打量或招惹。 这会儿饭馆里只剩他们一桌,徐青禾手头闲下来,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在那桌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倒不是想赶客,纯粹是出于好奇。 似是感受到了徐青禾的目光,那尖嘴猴腮的男子忽然转过头,小眼睛精准地捕捉到她的视线,嘴角一咧,扬声叫道:“哟,小丫头,你盯着哥儿几个看了好几回了,怎么着?莫不是……看上我们当中的哪个了?” 他声音不小,带着明显的调笑意味。 此言一出,那一直沉默吃饭的刀疤男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也缓缓转过脸,一双锐利而冰冷的眸子,直直地投向徐青禾。 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充满压迫感。 徐青禾心头微微一凛,面上却未露怯色。 她只是怔了一瞬,随即放下手中抹布,转身走到柜台后,抱起一坛还剩小半的米酒,步履平稳地朝那桌客人走了过去。 “当”一声轻响,她将那酒坛放在桌上,脸上从容地笑着:“这位大哥说笑了,我只是瞧着各位好汉面生,不像是咱们本地人,各位是从外地来的吧?” 那尖嘴猴腮的男子见徐青禾眉眼清秀,一双眼睛亮而有神,别有一股鲜活灵动的劲儿。 他眼中突然来了兴趣,嘿嘿一笑,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越发轻佻:“小丫头眼力不错嘛!哥儿几个确实是打外地来的,路过宝地,歇歇脚。怎么,丫头对这外地来的……特别感兴趣?” 他说着,一只手竟似无意地从桌沿抬起,朝着徐青禾扶着酒坛的手背摸去。 徐青禾眸光一闪,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自己的前一瞬,手腕极其自然地一翻,指尖轻轻抚过酒坛粗糙的陶身,顺势将坛口转向自己,恰好避开了那只不规矩的手。 她动作流畅,仿佛只是随意调整了一下酒坛的位置,脸上笑容不变,另一只手已麻利地拿起桌上一个空碗,“哗啦”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米酒。 徐青禾端起酒碗,目光扫过桌上四人,最后落在刀疤男脸上,声音清脆:“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图个和气生财。各位远来是客,这碗酒,我敬各位好汉,多谢赏光。” 说罢,她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丝毫忸怩。 喝完,她将空碗往桌上一放,拍了拍酒坛:“这剩下的酒,算我请各位的,各位慢用,有什么需要再叫我。” 那尖嘴猴腮的男子手还顿在半空,脸上调笑的表情也是一僵,随即讪讪地笑了笑,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咳。”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刀疤男,发出一声极低的冷咳。 尖嘴猴腮的男子浑身一抖,脸上的轻佻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立刻收回了手,身子也往后缩了缩,不敢再多言半句。 坐在刀疤男身边的那位红衣女子见状,眼波流转间,娇笑了一声,说道:“姑娘别理他,这人几碗黄汤下肚,嘴上就没个把门的。” 她说着,伸出一双纤手,轻轻搭在刀疤男骨节粗大的手背上,安抚似的抚摸了两下,动作亲昵自然。 刀疤男依旧面无表情,但并未抽回手,周身那股慑人的寒气也收敛了些许。 徐青禾朝那红衣女子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表示感谢,没再停留,转身走向灶台。 经过这简短的交谈,她心里差不多摸清了这几人的关系。 那刀疤男显然是四人中有话语权的,一个眼神一声咳嗽就能镇住旁人。 那尖嘴猴腮的,和一直沉默着的,多半就是个跟班,都对那刀疤男有着惧意。 而那红衣女子,与刀疤男关系匪浅,但不像是伴侣,更像是某种更微妙的从属,她善于察言观色,也懂得缓和气氛。 不过,那尖嘴猴腮的男子,徐青禾总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想了半天又想不起来。 索性,她收回心思,从锅里盛出几样还温着的菜,又装了两大碗米饭,放在托盘里,准备送上阁楼去。 这桌客人看着凶,但只要他们不找事,徐青禾也懒得自找麻烦,好生招待着就是了。 但若是这伙人没事找事,她徐青禾可不是吃素的,也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第一卷 第17章 他看人的眼光真毒 谢景言爱吃鸡,又不太能吃辣,所以徐青禾在给最后一桌客人炒辣子鸡时,特地提前盛出来一小盘没放多少辣椒的,单独留着。 等给客人那份下了足量辣椒、炒得红艳艳的出锅后,她才将留给谢景言的这份回锅略略翻炒,确保入味。 一盘辣子鸡,一盘炖得嫩滑的豆腐,一碟切得薄薄的卤卤肉,外加一小盘清炒的时蔬,两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 两个人吃,已算得上很丰盛了。 只是让徐青禾有些意外的是,谢景言才吃了大半碗米饭,便放下了筷子。 “你怎么才吃这么点?” 徐青禾眨了眨眼,看着桌上还剩了大半的菜,“不合胃口?还是又不舒服了?” 谢景言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斯文,声音也轻:“没有,只是整日卧着,不容易饿。” 徐青禾夹了块鸡肉放进自己碗里,嘀咕道:“你刚才还特意下楼一趟,我以为你是饿得等不及了呢。” 谢景言闻言怔了怔,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发现自己有时候的确跟不上她的思路。 他微微抿了抿唇,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然后轻声问道:“你们父女二人可有什么仇家?” 徐青禾正将那块鸡肉送入口中,闻言动作一顿,微微蹙起眉头,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然后摇头:“没有啊。我爹为人仗义,在村里人缘很好,我也没得罪过谁。” 她咽下食物,看向谢景言,“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景言没有看她,而是起身走到床边,伸手将窗子推开一条缝隙,目光沉沉地投向徐记饭馆,“楼下那几人不简单,我以为是来你家寻仇的。” “谁?” 徐青禾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但话一出口就反应过来了,“哦,你说他们啊。”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手,“那几个人确实看着奇怪,尤其是那个胸口有刀疤的壮汉,一看就不是善茬。不过他们对我好像也没什么恶意,只要他们不砸我场子,吃完饭乖乖给钱走人,我也懒得想那么多。” 谢景言收回目光,转身瞥了徐青禾一眼,她这心思向来是这般单纯呢,还是实在心大豁达,仿佛在她家这饭馆里,不论发生什么事,只要能收回来菜钱,饭馆能继续开下去,天大的麻烦都能一笑了之。 但上回收拾陈文远那帮人的时候,骨子里的那股狠劲,也确实不像是临时装出来的,谢景言垂下目光,长长的睫毛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是真有些摸不清这姑娘的性子。 他抿了一口茶,走回桌边坐下,深沉的眸子看向徐青禾,声音低沉:“他们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些僵硬,应该是绑腿里藏了匕首。那个话最多的瘦高个,他腰后衣服下鼓出来的,应该是别了几柄暗器。还有那个最壮实的,右手虎口和食指关节的老茧厚而发黄,那是常年握持重兵器留下的,他脚边那个灰色长布包,里面八成是一把分量不轻的砍刀。”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他们的鞋子,鞋底边缘磨损严重,但前掌和后跟的磨损却相对均匀,这不是长期走官道的样子,绑腿上都有不少新鲜的刮擦痕迹和泥点,尤其是小腿外侧,他们八成是常在山林间走动的。” 谢景言所说的这些细节,徐青禾并非全无察觉。 她从小习武,对手上老茧格外敏感,那刀疤男手上的茧子,她确实也留意到了,大致能猜出是练刀或斧留下的。 只不过,杏花村每日进出的人不少,出现几个练家子也并不稀奇,所以她并未特别放在心上。 但鞋子的磨损,绑腿上的刮擦,这些细节谢景言都能注意到,她心中不由得有些惊讶。 谢景言的言外之意很明显了,这伙人很有可能是山贼,若不是他观察细致入微,徐青禾怕是想不到这些。 徐青禾暗自决定,看来自己得多学着从细节辨人,不为别的,就为了日后饭馆能安稳经营,多学习一些也是有必要的。 她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谢景言被她问得又是一怔,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反问道:“你不会真以为,我刚才下楼去是因为饿得等不及了吧?” 徐青禾嘴里低低“哦”了一声,问道:“你一直在观察他们?” 谢景言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他们四人走在村里,与周遭格格不入,村民都绕着走,想不注意到都难。” 他目光落在徐青禾脸上,“要不要报官,你拿主意。” 徐青禾思考了片刻,轻声道:“不用了吧……” “没有证据能证明他们是山贼,若是报了官,最后发现是误会,反倒显得我们大惊小怪了。而且他们也没做什么事情,看起来就像是路过歇脚的,要他们真是山贼,我们也惹不起。” 谢景言听着,抿了抿唇,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随你。” 若是从前,他遇到这般形迹可疑之人,按照他的作风,必然是当场拿下,仔细盘查,再顺藤摸瓜端掉窝点。 但眼下,他孑然一身,重伤未愈,收拾楼下那四个人,对他而言或许不算难事,但之后呢? 若是引来大队人马的报复,那对于徐青禾,甚至对于整个杏花村而言,都将是灭顶之灾。 所以徐青禾的顾虑,他完全能理解。 果然,那伙人在饭馆里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起身结账离开了。 徐青禾特意留意了一下,他们是朝着出村的方向走的,心下这才稍稍安定,只是心里对那尖嘴猴腮男子的熟悉感,依旧让她感到隐隐不安。 …… 日头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眼看着就要沉入远山背后。 徐青禾正在饭馆里收拾打扫,擦拭桌椅,准备打烊。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少年的呼喊:“青禾姐!青禾姐!” 徐青禾抬头,只见一个瘦高的身影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是住在村口破庙里的石头。 石头是个孤儿。 他爹在他出生后不久就去打仗了,一去不回,杳无音信。 后来他娘熬不住苦日子,卖了家里仅有的破屋和田地,也不知所踪。 从石头记事起,他就是孤身一人,靠着村里人东家一口饭、西家一件衣地接济长大,晚上就蜷在村口那座破庙里栖身。 石头喜欢往徐记饭馆跑,徐铁山和徐青禾心疼这孩子,也时常留他吃饭。 石头比徐青禾小六岁,如今虽然才十二,但个头竟已蹿得快要跟徐青禾一般高了。 徐铁山曾想让石头搬到家里来住,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但石头那孩子性子倔,死活不愿意给人添麻烦,徐铁山拗不过他,只好作罢。 此刻,石头跑得满头是汗,小脸通红,手里拎着一个包袱,还有一封折起来的信纸。 他将东西一股脑塞进徐青禾手里,说道:“青青禾姐,徐大叔托人捎回来给你的。” 徐青禾心头一跳,连忙接过。 她先展开那封信,熟悉的、略显粗犷的字迹映入眼帘,是父亲的笔迹无疑。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青禾,爹在青州城还有些要紧事,得过一阵子才能回家。你独自在家,务必照顾好自己。包袱里是给郭七抓的药,一日两次,水煎服。” 徐青禾捏着信纸,怔在了原地。 这不对劲。 父亲从未不说明缘由就离家,在她的记忆里,除了康姨,父亲也几乎不与村外人有往来。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脚底窜起,徐青禾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揪着疼。 她忽然想起了上一世。 想起了父亲浑身是血地将她死死护在身后的模样,想起了那些破门而入面目凶狠官兵,想起了村子里冲天的大火和绝望的哭喊…… 父亲的身份,是他们家最大的秘密,也是上一世灾祸的根源。 她只知道父亲曾是前朝军中将领,骁勇善战,但具体在谁麾下,官居何职,经历过什么,又为何最后生活在这小小的杏花村……父亲从未细说,她也懂事地从不追问。 想到这,一个念头忽地冲入脑海。 这一世,她的人生轨迹,从父亲背回重伤昏迷的谢景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来的方向! 第一卷 第18章 他竟然会做竹编 徐青禾这一世醒来,从退了与陈文远的婚事开始,心底便埋下了一个简单而坚定的愿望。 与父亲相依为命,安安稳稳地活着就好。 她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杏花村里这间小小的“徐记饭馆”上,想着把上一世在京城见识过的、甚至只是听说过的各色美食,都一点点琢磨出来,搬到这里。 她梦想着将饭馆的生意越做越红火,若是有朝一日,能攒下足够的钱,和父亲一起搬进平田县里,开一家更大更敞亮的店面,那便是再好不过的未来了。 可事情的发展,似乎总爱与人愿违。 父亲突然间被所谓的要紧事耽搁,归期未定。 虽然信上说得含糊,也可能真的只是些寻常的琐事,但不知为何,这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徐青禾的心口,让她一阵莫名地心悸。 也不知道在饭馆里呆坐了多久,石头早已离开了,门扉未掩,夜风带着晚春的凉意,呼呼地从门外灌进来,顺着她的袖口和领口往里钻。 明明时节已近初夏,但这风却吹得她身上凉飕飕的,心底那股寒意也久久不散。 她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和不安都甩出去,起身将饭馆的门仔细栓好,这才端着油灯,慢慢走上阁楼。 她想再查看一眼谢景言的情况,若是无碍,便回自己房间休息。 推开虚掩的房门,昏黄的灯光下,谢景言正靠在床头。 他手上拿着几根细细的竹条,手指灵活地穿梭、折叠、缠绕,似乎在编着什么小物件。 油灯的光晕随着气流微微晃动,将他一半侧脸映照得清晰,鼻梁挺直,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而另一半脸则隐在昏暗里,显得轮廓愈发深邃。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徐青禾的脸上,只一眼,他便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低落与恍惚。 “有心事?”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平和。 徐青禾走到桌边坐下,将油灯也放在桌上,双眼依旧有些无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到谢景言的询问,她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却没有开口。 谢景言见她不想说,便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重新垂下眼眸,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中的竹条上。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竹条轻微摩擦的窸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不知过了多久,徐青禾薄唇轻启,声音很轻:“郭七……你有没有遇到过,有些事情的发展,跟你预期的一点都不一样,甚至……越来越远,远到你根本看不清方向?” 谢景言闻言,手里的动作一顿,他侧过脸,看向桌边的人。 灯火下,少女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眉头微锁,眼神里没了平日里的鲜活与亮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的疲惫。 这还是这几天以来,他第一次见她情绪如此低落,像是春日里原本开得正盛、生机勃勃的一朵花,突然被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风雨狠狠淋过,花瓣零落,被泥水压弯了腰,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抿了抿嘴唇,将手中的小东西放在床边,轻声道:“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徐青禾偏了偏头,似乎想整理一下思绪,但最终只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就是觉得……这世间好多事情,根本由不得人控制。你越是想要怎样,越是努力朝着那个方向去,就越是不能怎样。好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偏要把你推到另一条路上。” 谢景言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彷徨的侧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世事如流水,无常本是常态。我们所能预期的,往往只是心中所愿的一隅。变化,才是唯一不变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只能随波逐流,或者因为偏离了预期就惶惶不安。路走偏了,或许能看到原本路上没有的风景;计划被打乱了,也可能遇见意想不到的转机。” 他想起自己从尸山血海中爬到了封侯拜相的高位,却不测着了燕州反贼的暗算,流落至此,这本是绝境,是计划外最糟糕的偏离。 可在这里,他遇到了纯善的人,得到了暂时的喘息,感受到了久违的关心。 “重要的是,无论脚下的路变成了什么样,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是否还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和力气。预期之外,未必就是绝路,或许只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而这段故事是福是祸,很多时候,取决于走路的人如何看待它,如何应对它。”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他惯有的冷静疏离,但其中蕴含的某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坚韧,却像一股沉稳的力量,轻轻拨开了徐青禾心头的些许迷雾。 徐青禾怔怔地听着,目光渐渐从虚空中收回,落在了谢景言脸上。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是深邃又沉静,仿佛再大的风浪也无法让他真正动摇。 是啊,父亲只是暂时未归,自己想这么多做什么。 这一世,至少她还活着,父亲也还活着。 心口那块沉石,似乎松动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你说得对……是我自己钻牛角尖了。谢谢你,郭七。” 见她情绪好转,谢景言收回目光,他伸手从床边拿起那个刚刚完成的小物件,递到徐青禾面前,“给。” 徐青禾疑惑地接过,凑到灯下一看,眼睛顿时一亮,那是一只用细细竹条编成的小兔子! 只有巴掌大小,却栩栩如生,长长的耳朵微微弯着,圆润的身子,甚至还有短短的小尾巴,手工极其精巧,竹条的交错编织紧密而富有韵律感。 “这是……你做的?” 她惊讶地抬头,这才注意到谢景言的床头还散放着不少处理过的细竹条,地上也有一些裁剪下来的碎屑。 显然,他编这个东西已经有一会儿了。 谢景言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嗯。下午看到后院柴堆旁有些废弃的竹篾,质地还行,就捡了些回来,削细了试试手。很多年没做过了,手有点生。” “做得真好!” 徐青禾爱不释手地翻看着掌心里这只精巧的竹编兔子,满脸欣喜,“这种手艺我只在县里的集市上见过,但都没你这只兔子编得灵动好看!没想到你还会这个呢!” 她忽然想到什么,顺口问道:“是你母亲教你的吗?” 话一出口,徐青禾就后悔了,她猛地想起谢景言曾说过父母早逝,家中已无亲眷。 果然,谢景言闻言,整个人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眸色瞬间暗沉了下去,如同被乌云骤然遮蔽的寒潭,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方才还平和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里面似乎有瞬间涌起的痛楚,有深埋的怀念,还有一丝难以化解的冰冷郁结。 那情绪如此浓烈,几乎快要从他眼底溢出来,周身的气息都明显冷了几分。 徐青禾心头一紧,连忙低声道歉:“对不起啊……我、我不是故意的,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但这情绪转瞬即逝,谢景言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无妨,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徐青禾知趣地不再追问,注意力又回到手中的小兔子上,反复欣赏着,越看越喜欢:“真的已经很厉害了!这手艺要是拿出去,肯定很多人喜欢。” 谢景言看着她脸上重新绽放的欣喜笑容,那笑容驱散了她方才的低落,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星光。 这才像他熟悉的那个徐青禾,直率、鲜活、充满生命力,这朵被风雨短暂压弯了腰的花,在得到一点点阳光和支撑后,又能顽强地挺直腰杆,继续向着阳光生长。 他指了指床上散落的另外几个小物件:“闲着也是闲着,就多做了几个,你看看。” 徐青禾这才发现,除了她手里这只兔子,床边还放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一朵层层叠叠、颇为精致的竹编小花,甚至还有一个更复杂些的小篮子雏形。 她惊喜道:“你做了这么多啊!” 谢景言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一直在你家白吃白住,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若是这手艺还行,我便多做些,看能不能换几个铜板,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贴补些饭钱。” “好啊好啊!” 徐青禾并未拒绝,她自然明白谢景言的顾虑,为求一个心安,既然他想做,那就由着他做便是了。 她拿起那只小狗和花朵仔细看着,“你做得这么好,得卖贵一点!县城里那些小玩意,编得粗糙的都要两三文一个呢,你这个起码能卖五文……不,十文!” …… 有了谢景言的开导,徐青禾的心绪确实平复了不少。 冷静下来后仔细想想,她也觉得自己或许是过于担忧了。 虽说这世道不算太平,北边有北莽人虎视眈眈,东边燕州的反贼允王也一直蠢蠢欲动,但平田县所在青州的地界,距离那些对峙的前线,还有着相当一段不小的距离。 只要不是真的全面开战,战火一时半会儿还烧不到这偏安一隅的杏花村来。 况且,父亲那一身的武艺,寻常危险恐怕还真奈何不了他,即便真遇到什么事,自保应当无虞。 接下来的两日,生活似乎真的回归了徐青禾所期盼的那种平淡恬静。 陈文远自那日碰壁后便再未露面,王伯文那边也没再来找麻烦,那伙看着凶神恶煞的外乡人,自那日离开后也好像是真的离开了。 父亲虽然仍未归来,但徐青禾的心情却渐渐被这种熟悉的、按部就班的节奏所抚慰。 清晨备菜,午间迎客,午后收拾,傍晚打烊,这便是她一直想要的,安稳踏实的生活。 谢景言用后院废弃竹篾编的那些小玩意儿,在村子里意外地受欢迎,小兔子、小狗、竹编花,还有后来添的蝈蝈笼、小篮子,样式精巧,栩栩如生。 后来她又从家里翻找出不少竹篾,足够谢景言用很久。 徐青禾抓们在饭馆门口支了一张桌子,将它们摆在上面,没想到刚摆出去,就被路过的婶子媳妇和孩童们围住了。 这个说“给我家妞儿买个兔子”,那个道“这花儿编得真俊,放窗台上好看”,不过两日的功夫,便得了二钱多银子,乐得徐青禾眉眼弯弯,直夸谢景言手艺好,是棵摇钱树。 只是,谢景言的伤势始终不见明显的好转,让徐青禾有些担忧。 那“昼伏夜发”的毒性像是消失了,可他的身子骨依旧虚弱得厉害,脸上依然不见多少血色,总是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左肩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周围那些蛛网般蔓延的诡异青黑丝线虽然淡了不少,却始终未能完全消退,伤口边缘迟迟不见愈合,偶尔还会渗出些浑浊的脓水,看着便知内里邪毒未清。 徐青禾请了村里最有经验的老大夫来看过,老大夫捻着胡须,对着那伤口端详良久,最终也只是摇头叹息,直言这毒古怪,非寻常草药可解,只能开了几副清热拔毒、促进生肌的外敷药膏,嘱咐勤换,静观其变。 眼见汤药喝了,药膏敷了,却总不见根本好转,徐青禾心里着急,便琢磨起了别的法子。 …… 这天上午,谢景言吃完早饭,下楼打算将碗筷清洗一下。 走下楼才发现饭馆的门板未卸,并未像往常一样开门迎客,四下静悄悄的,也不见徐青禾的身影。 他心下想着许是有什么事出去了,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取了清水,将碗筷清洗好放回原位。 直到午后,才听见院门被推开,徐青禾背着一个不小的布包袱,脚步轻快地回来了。 她一回来便径直钻进了饭馆后厨,不多时饭馆里便传出了“咚咚咚”的声音,像是在剁什么东西。 这声音传到了阁楼上,谢景言从窗户向下撇了一眼,也看不出她在剁什么。 第一卷 第19章 鹿宝可是大补之物 饭馆内,徐青禾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她面前的案板上,放着几块已经过初步处理的深红色食材——正是她一大早从县城的猎户手里买来的鹿宝,还是一大早从林子里才打来的,她将鹿宝进一步处理,剁成了均匀的小段。 看着案板上的这堆玩意儿,她面露难色,眉头微蹙,纵然是食材,心里也还是觉得怪怪的,下意识地觉得应该去去腥。 她将切好的鹿宝段放入一个盆中,加入大量清水,又倒入少许黄酒,放入几片老姜,如此浸泡了约一炷香的功夫,又换了几次水,直至其中的血水尽去,水色澄清。 接着,她取来一个厚重的砂锅,在灶上烧热,下了少许油,放入几片老姜爆香,随即将腌制过的鹿宝倒入,快速翻炒。 待肉块表面微微变色,她注入早已备好的清水,又加入几段葱白、两颗红枣、一小把枸杞。 盖上锅盖,先以旺火催沸,撇去浮沫后,转为文火,让锅内的汤汁保持着将沸未沸的状态,慢慢地煨着。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一股独特的香味便从饭馆里飘散出来,悠悠荡荡,萦绕在午后宁静的村巷里。 这香味实在勾人,惹得路过的李大娘忍不住停下脚步,抽着鼻子嗅了又嗅,扒在饭馆窗边朝里望:“青禾丫头,你这熬的什么汤啊?味道咋这么香!” 徐青禾正在灶边看着火候,闻声抬头,见是李大娘,脸上绽开笑盈盈的笑容:“李大娘,是熬给我哥补身子用的汤。” 李大娘眼睛一亮,咂摸着嘴,“闻着可真鲜!丫头,你这还有多的不?要不卖我一些,我拿回去给我家那老头子也尝尝,让他也补补!” 徐青禾面露难色,歉意地笑道:“李大娘,实在不好意思啊,就这一小砂锅,没多的了。下回我要是再熬,一定给您留一碗!” 李大娘有些遗憾,但也不好强求,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阁楼上的谢景言,听不清下面具体的对话,只从窗缝看到徐青禾的面色似乎有些为难,这淡淡的香味也飘进了阁领上,惹得他也觉得有些饿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徐青禾端着一个粗陶大碗,小心翼翼地走了上来。 碗口热气氤氲,浓郁的香气随之弥漫了整个小阁楼。 她将碗放在谢景言面前的桌上,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郭七,快,趁热喝了。” 谢景言低头看去,碗中是色泽清亮、微微泛着淡金光泽的汤水,不见油星,清澈见底,只有几颗红艳的枸杞和一两片薄薄的姜片沉在碗底。 热气蒸腾,那股奇特的醇香扑鼻而来,并不油腻,反而有一种勾人食欲的鲜甜气息。 他拿起汤匙,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汤水温热,甫一入口,一股淡淡的醇厚鲜美的滋味便在舌尖化开,竟没有丝毫怪味,反而异常可口。 他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又接连喝了两三口。 “你一大早出去,就是为了准备这汤?” 徐青禾点头,在一旁坐下,“是啊,村子里没得卖,我特意跑了趟县城才买到的。” “这是什么熬的汤?” 徐青禾眼神飘忽了一下,她特地只盛了汤,没把底下那些炖得酥烂的肉块捞上来,就是知道谢景言有些洁癖,对食材颇为挑剔,若是让他知道这是用鹿宝熬的,恐怕宁愿饿着也不肯喝一口。 她打着哈哈:“你先喝完,喝完我就告诉你是什么。” 她见谢景言喝得慢,心里惦记着这汤“补阳气”的效用,又怕凉了效果打折,有些着急起来,伸手端起碗:“哎呀,你快些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谢景言一怔,下意识地微微后仰。 徐青禾手里那碗汤刚离火不久,碗壁滚烫,她指尖被烫得一缩,碗里的热汤晃荡了一下,溅出几滴,正好落在谢景言凑近的唇上。 “嘶——” 谢景言被烫得轻吸一口气,下唇瞬间红了一小片,与他脸上的苍白形成对比,竟莫名添了几分脆弱的生气。 徐青禾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碗:“哎呀,烫着了?对不起对不起……” 话着,她下意识地取出一方素帕,指尖捏着帕子一角,朝他的唇上轻轻按去。 谢景言唇上那一小块皮肤正因为烫伤而敏感,此刻传来的,先是帕子的微糙,紧接着,是她指尖透过布料传来的温度,以及那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的力度。 两人俱是一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阁楼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细微的风声,以及彼此忽然变得清晰的呼吸。 徐青禾保持着擦拭的动作,抬眼便撞进了谢景言的眸子里。 他也正垂眸看着她,因为她的靠近,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他长长的睫毛,以及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漾起的一丝清晰的错愕。 徐青禾立刻坐回原位,帕子在手里不自觉地转着圈绞着,说道:“你先喝了,等下要凉了。” 谢景言也回过神,看着眼前的少女,微微抿了下唇,他重新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将剩下的汤喝尽。 一碗热汤下肚,谢景言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胃里缓缓扩散开来,流向四肢百骸,原本有些冰凉的手脚都暖和了几分。 也不知是太烫,还是真的起了效用,他那总是苍白的脸颊,竟真的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徐青禾见他脸色好转,方才眼中的一丝错愕瞬间消失不见,惊喜道:“果然你脸色看起来好多了!” 谢景言说:“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是什么熬的了吧?” 徐青禾笑嘻嘻地揭晓答案:“我说了你不许生气哦,是鹿宝熬的汤。” 谢景言:“……” 他脸上的血色似乎瞬间凝固了,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不适感,从胃部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抿紧了嘴唇,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才勉强将那股不适感压下。 徐青禾连忙解释道:“县城里那猎户说,鹿宝是大补之物,最是补元壮阳。我想着你身子虚,伤口总不好,肯定是阳气不足,邪毒难清,所以才特意买来给你熬汤的。” 谢景言怔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仿佛一开口,那股复杂的滋味和感觉就会喷涌而出。 徐青禾看他脸色变幻,小心翼翼地说:“我知道你有洁癖,所以就没告诉你是什么,总之你喝了就行,也不枉费我忙活了大半天。” 谢景言缓了好一阵,脸色才渐渐恢复正常,只是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心有余悸。 他想起来徐青禾回来的时候,背着的包袱不小,问道:“我看你还背回来一个大包裹,那又是什么?” 徐青禾笑道:“哦,那个啊,我买了一本药膳食谱回来,包裹里是一些搭配的药材。” “药膳?” “嗯!” 徐青禾用力点头,她包袱拿过来,“你喝了这么多天药,身子还是这么虚,那怎么行?我听说京城皇宫里的御膳房,就经常用药材搭配食材,做成药膳给皇上和贵人们调理身子,想来肯定也是有用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递给谢景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只是……这书上好多字我都认识,但它们凑在一起写的话太难懂,看得我头大,要不你教教我?” 谢景言接过那本食谱,随手翻了翻。 目录上列着“沙参玉竹老鸭汤”、“党参黄芪炖鸡汤”、“当归生姜羊肉汤”、“茯苓山药排骨煲”……多数是以常见的禽肉、畜肉搭配药材炖汤为主,做法也写得颇为详细。 他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其他的什么“宝”就好。 第一卷 第20章 接了个大活 自从那天夜里与谢景言进行过那番谈话之后,确实让徐青禾的心绪平复了不少。 对父亲有事耽搁不能及时归来,对自己期待的生活走向主见偏离,她不再像之前那般紧绷着,仿佛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她也想明白了,自己的心境早已不同于上一世,在对待人和事的态度上也有了变化,自然会让一些事情的走向变得不同,所以遇到的人和事也一定不会和上一世完全一样,这些变化在所难免。 但是有些事情,它们就像是刻在年轮上的印记,只要到了那个时候,便会如期发生。 比如,再过几日,便是平田县铺头卢大壮的父亲,卢生老爷子的七十大寿。 这天一大早,徐青禾刚卸下饭馆的门板,开始准备饭馆营业前的事情,一个穿着公门皂衣、身形魁梧的汉子便走了进来,正是卢大壮。 “青禾丫头,忙着呢?”卢大壮嗓门洪亮,脸上带着笑,眉宇间有几分公门中人特有的精干气。 “卢捕头早!” 徐青禾放下抹布,笑着迎上前,“您今儿个怎么得空过来?吃早饭了吗?” “吃了吃了。” 卢大壮摆摆手,开门见山道:“我今儿来,是有桩事想麻烦你爹。过几日是我家老爷子七十整寿,老爷子念旧,不愿去县城酒楼折腾,就惦记着你们徐记饭馆的手艺,尤其喜欢你爹那道拿手的‘八宝葫芦鸭’。我想着,寿宴那日,能不能请你爹去家里,亲自掌勺,做几桌像样的席面?价钱好说!” 徐青禾心头一动,果然来了。 卢大壮的父亲卢生,曾是平田县的老捕头,一生勤勉公正,为百姓办过不少实事,在县里德高望重。 即便如今退休在杏花村养老,县衙上下乃至县令见了,都得尊称一声“卢老”。 他的寿宴,自然不是小事。 按照卢大壮原本的计划,这寿宴是该摆在平田县最好的酒楼——醉阳楼的,可卢老爷子嫌麻烦,不愿奔波,反而向儿子推荐了徐铁山。 只是那醉阳楼,是王伯文家的产业。 徐青禾清晰地记得上一世,王伯文眼看着到嘴的肥肉飞了,心里难受坏了。 后来一打听,得知竟是落到了徐家头上,又想起徐青禾曾经当街把自己打了一顿,瞬间怒火中烧。 他不敢明着得罪卢家,便暗中使了阴招,买通了给寿宴供应鱼鲜的贩子,在送去的鲫鱼上做了手脚。 寿宴当日,那道红烧鲫鱼让不少宾客上吐下泻,王伯文趁机借题发挥,以“卢老德高望重竟遭此毒手”为由,煽动舆论,将事情闹大。 结果,徐记饭馆被查封,父亲也被拿去了县衙。 后来,还是靠着陈文远多方奔走打点,才让县令同意暂缓审判,给了几天时间查明真相,最终还了父亲清白,饭馆才重新开业。 可这一世父亲不在,陈文远更不可能帮忙。 一切,只能靠她自己。 她也想过干脆拒绝这门生意,但念头一闪而过,便被徐青禾按下了。 送上门的生意,岂有让给别人的道理,而且又是卢老爷子亲自点名,更是不能往外推,驳了他老人家的面子。 更何况,上一世王伯文害得她家差点万劫不复,这一世,难道还要把这种好事双手奉上,白白给了他便宜不成? 徐青禾心思电转,略带歉意地说道:“卢捕头,实在不巧,我爹前几日去了青州城访友,归期未定,怕是赶不上寿宴了。” 卢大壮闻言,脸上神色一怔:“这……老爷子可是点名要你爹的手艺,我昨日已经退了醉阳楼的预订了。” “卢捕头别急。” 徐青禾话锋一转,语气自信:“我爹的手艺,我从小跟着学,不敢说十成十,七八分总是有的。那道八宝葫芦鸭,我也做得来。老爷子若是不嫌弃,这寿宴的席面,我来掌勺如何?” 卢大壮皱着眉头打量着徐青禾,这丫头他是知道的,饭馆生意不错,菜也做得有滋有味,他迟疑着问道:“青禾丫头,这可不是两三桌的量,到时候得有至少十桌呢,你一人能行吗?” 徐青禾说:“没问题的,到时候我再找些熟悉的婶子来打下手,保准按时上菜。” 她看出卢大壮还有些犹豫,也不再多辩解,只笑道:“卢捕头若是不放心,不妨先跟老爷子说一声。或者我今儿晚些时候,先做几道拿手菜,您带回去给老爷子尝尝?合不合心意,老爷子说了算。” 见她信心满满,又有诚意,卢大壮想了想,便点了点头:“成!那就先这么定下,我回去跟老爷子说一声,具体日子、桌数、菜单,我晚点儿再来跟你细说。” 送走了卢大壮,徐青禾站在饭馆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神渐渐沉静下来。 她眼神微眯,王伯文……这一世,你最好别伸手,若伸了手,我必得让你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正思忖间,谢景言拎着一个大竹筐从徐宅院子里走了出来。 筐里是他新编好的各式小玩意儿,竹兔、竹狗、竹花、小篮,比前几日又多了些新花样,个个精巧。 还没等他把那张小桌子支起来,巷口已经有三两个结伴而来的姑娘媳妇,眼睛亮晶晶地凑了过来。 她们的手在竹筐里挑挑拣拣,拿起这个看看,放下那个摸摸,但目光却总似有若无地飘向静静站在一旁的谢景言脸上。 这几天总是如此。 徐青禾最初是满心震惊,原来人长得好看,真的能当饭吃! 这些姑娘家,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谢景言甚至不需要开口叫卖,只消在那里静静一站,垂眸整理竹编,那清俊的侧脸,沉静的气质,便是最好的招牌,引得人驻足,买东西倒像是顺便的。 不过现在,徐青禾已经习惯了。 她甚至觉得这样挺好,只要能赚钱,又不犯法,怎么样都行。 很快,竹筐里的东西便卖掉了大半,谢景言收了摊,将今日所得仔细清点,然后悉数揣进怀中。 这是他们一开始就商量好的,谢景言出人又出力,所得自然归他。 谢景言起初推辞过,徐青禾坚持,他便也不再客气。 徐青禾说:“我要去一趟县城,你呢?是在家休息,还是……” 谢景言略一沉吟,距离上次去“清风茶馆”已有些时日,尹翰那边或许有了新的消息,他上次还托杜明暗中调查徐家父女,也不知是否有了眉目。 眼下徐青禾要进城,倒是个机会,“我和你一起去吧,上回去书肆,老板答应帮我留意的书,应该也到货了。顺便,我也去转转。” 第一卷 第21章 郑记鱼行 进了平田县的城门,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 徐青禾走在谢景言身侧,偏过头问他:“晚上有什么想吃的吗?我顺道一起买了。” 谢景言闻言怔了怔,他侧目看向身旁的少女,她问得如此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 从前,这话问他问得最多的,是丞相府里那位照看他起居的老嬷嬷。 每日晨昏定省,嬷嬷总会絮叨着问上一句,但自从他年纪渐长,入了军营,回京的日子屈指可数,这话便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了。 他知道徐青禾是真心喜欢摆弄那些锅碗瓢盆的,每次看她在灶台前忙碌,火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手下动作利落又带着某种韵律,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松弛而愉悦的光彩,那是做着自己热爱之事时才有的神情。 可此刻这句随口般的询问,不知怎的,让他心底泛起一丝奇怪的感觉。 他很快收敛心神,轻声道:“都行,你看着办就好。” 徐青禾琢磨了片刻,说道:“嗯……那行,等下去完鱼行,我去集市东头看看,买两只老母鸡,晚上炖汤喝。” 谢景言说:“买鱼去集市上挑新鲜的就好,鱼行的鱼虽品相更佳,但价格要贵上不少。” 徐青禾解释道:“过几天是平田县前任捕头卢老爷子的七十大寿,他们请了我去做寿宴的主厨。既然是宴席,鱼是必不可少的大菜,用量也不小。我想着,还是找鱼行订一批,这样质量、大小都有保障,货源也稳定,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找他们也方便。” 谢景言微微颔首,也觉得有道理,未再多言,便在此跟徐青禾分头。 徐青禾从未与鱼行打过交道,寻常饭馆用鱼,多是去集市上挑选,或与固定的鱼贩约定送货。 她略一思索,径直来到了醉阳楼门前。 这座平田县最气派的酒楼此刻尚未到午市,徐青禾拦住一个正拿着扫帚在门口洒扫的年轻伙计,七分真三分假得哄骗着,才把醉阳楼鱼鲜的供货商问出来。 按照伙计的指点,她七拐八绕,终于在西城一条偏僻的巷子深处,找到了“郑记鱼行”的招牌。 铺面不大,但门前石板冲洗得干干净净,没有想象中的腥臭污水,空气里只隐约有一丝水腥气,混合着淡淡的草木灰的味道。 徐青禾站在门口,心中盘算已定。 王伯文既因生意被抢而心生怨毒,不惜在鱼鲜里做手脚构陷,那她便直接找上醉阳楼的供货商。 从郑记鱼行订的货,若还是在寿宴上出了问题,郑记鱼行第一个脱不了干系,王伯文想要洗干净自己的嫌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个皮肤黝黑、脸颊有些凹陷的伙计正在整理墙边的木桶,见有客上门,还是个面容清丽的年轻姑娘,立刻笑脸迎了上来:“姑娘是来买鱼鲜?今早刚到的鲫鱼、鲢鱼都活蹦乱跳,鲤鱼也有,您看看需要什么?” 徐青禾目光在铺内扫了一圈,问道:“你是鱼行的老板?” 那伙计笑容不变,忙道:“不是不是,姑娘叫我刘峰就好,我只是个伙计。您要什么鱼,要多少,跟我说就行,保管给您挑最好的。” “带我去见你们老板。” 刘峰说:“姑娘买鱼跟我说就是了,这等小事不需要麻烦我们老板。” 徐青禾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不接话。 她深知,若想从供货源头确保无虞,就必须直接与能做主的人谈。 跟伙计谈,万一出了事,老板随便便能推得干干净净,她岂不是白费心思? “我要谈的生意,你恐怕做不了主。” 徐青禾冷静地一字一句道:“若是你们鱼行不想接这单生意,那便罢了。” 说罢,她转身,作势要往外走。 刘峰面色一变,他摸不准这姑娘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来头,但万一真是桩大买卖,因为自己的阻拦而黄了,老板怪罪下来,他可吃罪不起。 他连忙快步上前,拦住徐青禾,赔笑道:“姑娘留步,我这就带您去见老板。” 刘峰引着徐青禾穿过店铺后面一条狭窄的长廊,来到一间独立的屋子前,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声:“进来”。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几个书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竟颇有几分雅致。 让徐青禾略感意外的是,屋内点着淡淡的檀香,清幽的香气驱散了门外隐约的鱼腥味,显得主人颇有几分格调。 桌案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藏青色的棉布长衫,面容清瘦,正低头看着一本账册。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徐青禾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位是……?” 刘峰忙道:“老板,这位姑娘说想亲自跟您谈一笔生意。” 徐青禾上前一步,不卑不亢,自报家门:“郑老板,打扰了。在下杏花村徐记饭馆,徐青禾。冒昧前来,是想与郑老板谈一笔生意。” “徐记饭馆?” 郑老板放下账册,若有所思道:“倒是略有耳闻,不知徐姑娘要谈什么生意?” 徐青禾直视着郑老板,清晰地说道:“前任捕头卢生卢老爷子的七十寿宴,由我徐记承办。宴席所需鱼鲜,我想从郑老板这里订,要四十条上好的鲜活鲫鱼,寿宴当日清晨,请郑老板安排可靠之人,直送杏花村卢宅。” 整个寿宴满打满算不过十几桌,根本用不了四十条鱼。 她故意将数量说得多些,一来是为了引起郑老板重视,二来也是怕自己要得少,对方嫌麻烦不肯接。 郑老板闻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哟,卢老爷子的寿宴,郑某自然不敢怠慢。只是,徐姑娘,醉阳楼王掌柜那边……” “正是知道醉阳楼是郑老板的老主顾,货源最好,我才特地前来。” 徐青禾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醉阳楼是咱们县最大的酒楼,他们常年用郑记的货,足见郑老板的鱼鲜品质过硬,信誉可靠。我提前几日来找郑老板,也是给您留足了时间备货。既不影响您日常给醉阳楼的供应,也能顺顺利利做成我这单生意。” 郑老板盯着徐青禾,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和讶异。 这姑娘看着年纪轻轻,说话做事却滴水不漏,既有诚意,又懂权衡,还会拿捏分寸。 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笑:“徐姑娘看着年龄不大,做事倒够老成。好!冲姑娘这份爽快和周到,这单生意,我郑记鱼行接了!” 他转头对刘峰吩咐道:“刘峰,寿宴那日,你亲自跑一趟杏花村,挑最好的四十条鲫鱼,天亮就送过去,务必保证鲜活。” “是,老板。”刘峰连忙应下。 徐青禾心中一定,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准备好的小钱袋,放在桌上:“郑老板,这里是定金,我多添了三成,算是我的一点诚意,务必请郑老板费心。” 接着,她又道:“另外,送货那日,咱们还需立一份简单的字据,钱货两清,咱们双方都放心些。” 郑老板看了看钱袋,又看了看徐青禾,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徐姑娘考虑周全,郑某没有异议,就按姑娘说的办。” 第一卷 第22章 岳知节插手西北军务 平田县,清风茶馆。 后室内,窗扉半掩,一道天光斜斜照射进来,恰好劈开了室内的昏暗,隔在谢景言与杜明之间。 谢景言坐在桌后,背脊挺直如松。 那道光恰好打在他半边脸上,将他刀削般凌厉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高挺的鼻梁在另一侧脸颊投下斜长的阴影。 没入阴影的那半张脸,眉眼沉在幽暗里,但一双凤眸映着光斑,亮得惊人,也冷得慑人。 他面前摊开着一封信,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封信上。 杜明垂手立在桌对面,目光低垂,只用余光小心打量着谢景言,不敢出声。 读完新,谢景言沉默了半晌,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沉着声道:“岳知节派人来接管军务,也不知是谁的主意。” 杜明喉结滚动,小心翼翼地接话:“若是没有陛下的授意,想必岳相也不会擅自做主吧。” 谢景言抬眼看了他一眼,杜明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了些。 上次见面后,谢景言便想起了杜明应是出自岭南杜家。 岭南那等富饶之地,经商多年的世家大族,向来看不起中原汲汲营营于官场的士族。 杜家这些年生意做得火热,虽不及那些世家,但在岭南也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杜家祖上出过几位清流学士,但真正手握实权的官员却凤毛麟角。 只是让谢景言有些疑惑的事,杜家怎么跟尹翰走到了一起,莫不是尹翰的生意都做到岭南去了? 谢景言懒得深究,经商是尹翰的事,他不懂,也不想费神。 尹翰是尹家这几代人里难得一见的经商之才,整出些什么新奇的主意也不奇怪,但他既安排杜明来青州,想必杜家除了经商之外,也动了些其他的念头。 谢景言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封信上,说道:“岳知节这两年擅自做主的事也不少,怀、青两州的兵权原本就归属于他手下的人,如今由他的人暂管,日后陛下问起来也有说辞。” 杜明压低了声音,说道:“侯爷,岳相此举,或许也是出于安稳西北局势的考量,待您日后伤愈归返,接手的也不至于是个烂摊子。” 谢景言默然。 杜明这话,站在朝廷的立场,挑不出错。 他重伤失踪的消息被岳知节按下,知晓者寥寥。 燕州允王那边,自有其他将领盯着,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大乱子。 唯独北境之外的北莽,才是真正悬在大周头顶的利剑,一刻也松懈不得。 但他这时候派人来接手西北三州事宜,同样也是摆明了告诉别人谢景言并未在军中,明着是稳定局势,但也实打实地在暗中推波助澜了一手。 岳知节这一手安排,明显是藏了心思在里头的。 谢景言眉间微蹙,眼神里的阴寒更浓了几分。 杜明察觉出了谢景言的神色变化,小声道:“侯爷也不必过于忧心,听闻岳相此番派来的是他的公子岳驰风,小的听闻侯爷与岳公子的关系似乎还不错?” 岳驰风。 这个名字让谢景言冷硬的心绪,微微波动了一瞬。 岳驰风是岳知节的亲生儿子,比他小两岁。 论武艺,平平无奇。 论才学,也是中庸之资。 岳驰风是岳知节的亲儿子,比谢景言小两岁,不论是在学武还是习文上都资质平平。 要是细说在岳府生活的这十几年,真正给过谢景言关心的,也就只有岳驰风一人。 不同于他父亲那般冷苛严待,岳驰风对谢景言,是一种纯粹的同情。 他现在还能记得,有一年寒冬,因为他背错了军策,岳知节罚他在雪地里跪了一整晚,当时岳驰风怀里抱着狐裘,就站在岳知节的身后。 他跟着岳知节离开时,装作无意地将袖笼丢在了谢景言跟前,里面还额外塞了许多棉布,后来也因此被岳知节惩罚在祠堂里跪了半日。 岳知节不理解父亲为何对谢景言如此严苛,就像是在训练岳府的死士一般。 而他更不明白,谢景言对自己更是变本加厉,总是将自己逼在崩溃的边缘。 岳驰风从未替谢景言向岳知节求过情,不是不敢,而是他觉得他们二人之间竟然有一种诡异的默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而谢景言对岳驰风,谈不上厌恶,也生不出亲近,维持着一种客气而疏离的关系。 岳驰风能力有限,骤然接手西北事务,必定左支右绌。 但谢景言倒并不担心,他一手带出来的人自有章法,还不至于因此就乱了阵脚。 不过,距离他遇袭失踪,这才过去没多久,朝中各方似乎都已闻风而动,迫不及待地想要来搅动他这一池水。 他本意是想借着养伤的由头,暂避锋芒,冷眼看看这潭水底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可北莽的威胁如芒在背,他终究无法真正袖手旁观。 身上的伤,必须尽快好起来才行了。 思绪流转,谢景言忽然开口:“上回我让你带去问他的话,他如何说?” 杜明面色一僵,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把上次谢景言的话,原封不动地带给了尹翰——费尽心思经营这条商路,可是打算变着法儿地违背他尹家的家训? 尹翰当时听完,当场就指着青州方向破口大骂谢景言不是个东西:“告诉他,老子看他落难可怜,顺手帮他一把,少拿我尹家的家训来恶心人!” 只是这话,杜明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当着谢景言的面复述。 他定了定神,垂下眼答道:“尹先生他……什么也没说。” 谢景言抬眼,淡淡地瞥了他一下。 以他对尹翰的了解,那家伙不可能什么也没说,多半是些骂骂咧咧的话罢了,便也没再追问。 谢景言将信纸丢进炉火,轻声问:“上回让你查徐家父女,可有什么消息了?” 杜明说:“查到一些,徐家父女是约莫十五年前来到青州,落户杏花村,一直深居简出,与村中邻里相处和睦,但并无特殊人际往来,生活背景简单,这一点侯爷大可放心。他们唯一走动的关系,便只有青州城里一户经商的母女。至于十五年前他们从何处来,与何人有过关系,时间久远,若是侯爷想继续查,怕是还需要些时间。” 谢景言微微颔首,其实他能感受到徐家这对父女没有丝毫恶意,只是徐铁山身怀武艺,通晓医术,精通厨艺又懂得打猎,行事也沉稳,让他下意识地认为徐铁山不像是普通的乡野村夫,所以便让杜明去查一查。 他本也没有期待能查到什么,从杜明的调查结果来看,确实也没什么可疑的地方。 他想了想,缓缓开口:“罢了,不用查了。” “是。” 第一卷 第23章 一骑破军阵,长枪镇北魂 从郑记鱼行出来,徐青禾心头一直绷着的那根弦,也终于松了半分。 与郑老板达成了合作,也交了定金,寿宴上最重要的一环,算是暂时握在了自己手里。 但她并不敢完全放心下来,但至少不再是两眼一抹黑,被动地等着别人来算计。 她脚步轻快了些,转身径直朝着集市区域走去。 鱼行她是头一回去,需得察言观色小心为上,但集市不一样,这里她常来。 她采用了与订鱼时如出一辙的策略,在相熟的肉摊前,要了足量的五花肉、后腿肉,又去菜摊定了时鲜的蔬菜、菌菇,再到干货铺子选了上好的木耳、黄花。 每与摊子老板商定好一样,她都提出了一样的要求——在寿宴当天送到杏花村卢家,立个字据,签字画押,算作钱货两清。 她心里清楚,按照上一世的记忆,王伯文多半还是会从鱼鲜下手。 所以她直接找上了醉阳楼的供货商,就是要让王伯文觉得“这是自家的地盘”,动起手脚来才会少些顾虑,更肆无忌惮。 而让集市这些摊主也立字据,并非真的担心他们,而是为了一视同仁,免得打草惊蛇,让王伯文提前嗅到危险,改了道儿。 一切安排妥当,徐青禾又在集市尽头最后一家禽肉摊前,挑了两只肥瘦适中、毛色鲜亮的老母鸡,请摊主宰杀干净,用油纸包了,拎在手里。 她和谢景言和上次一样,约好了在城门口碰头。 拎着鸡,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一间药铺时,她脚步顿了顿。 想着谢景言的身子,她琢磨着买一些补品,给他补补身子,正要抬脚迈进药铺,旁边一个茶摊上,传来一阵抑扬顿挫、极具穿透力的说书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列位看官,您道那失陷于北莽铁蹄之下十九载、民生凋敝、血泪斑斑的渝州疆域,是如何一朝光复,重归我大周国土?嘿!那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那是咱们的镇北侯,谢侯爷!亲率虎贲之师,一路北上,硬生生从北莽人嘴里夺回来的!” 徐青禾不由自主地往茶摊边凑近了几步。 摊上坐着七八个闲汉,还有几个走累了歇脚的行商,都端着粗陶茶碗,听得入神。 说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一柄收起的折扇,此刻成了他指点江山的道具,随着他的话语在空中劈、点、划、圈。 “话说永和十四年,春寒料峭,镇北侯点齐兵马,出了关口,一路直上渝州,那真是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北莽贼子倚仗城高池深,就能负隅顽抗?嘿,在咱们侯爷面前,那就是纸糊的老虎,泥塑的金刚!不过月余光景,连克渝州城周围的云县、林安、临河等等数城,最后,兵锋直指渝州城!” 说书老头唾沫横飞,眼睛瞪得溜圆,仿佛亲临战场一般:“最后那渝州城下,黑云压城城欲摧!侯爷用兵如神,十数万黑甲将那渝州城团团围住,把北莽贼子困在城中,成了瓮中之鳖,只待伸手擒拿!可列位,您猜怎么着?那些贼子,到了这般田地,竟还不思悔改,妄图挟持城中残留的百姓做肉盾,负隅顽抗!”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愤慨和激昂:“那一日!渝州城内,杀声震天!侯爷下令——凡持械北莽者,格杀勿论!那是真正的血流成河啊!北莽贼子的血,浸透了渝州的每一块砖石,每一寸土地!可即便如此,也刷洗不掉他们侵占渝州十九载,对咱们同胞的敲骨吸髓、烧杀淫掠之滔天罪孽!十九年!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女子受辱?多少孩童被掠为奴?这血债,就得用血来偿!” 茶摊上有人叫好,有人唏嘘。 老头喘了口气,折扇“唰”地展开,又“啪”地合上,话锋忽地一转,带上了几分唏嘘感叹:“再说回咱们这位镇北侯,他的身世……唉,说来也是可悲可叹。他父亲,谢承江,前朝大齐的武阳侯,本是镇守渝州的擎天之柱!奈何……奈何行差踏错,鬼迷心窍,竟与北莽贼子暗中勾结,行那通敌叛国、谋逆篡位之事!最终致使渝州门户洞开,沦陷敌手!他自己,也落得个身败名裂,被斩杀于渝州落阳峡的下场。” 这时,茶摊上一个听着入迷的年轻货郎忍不住插嘴问道:“先生,照您这么说,镇北侯他爹是前朝……还是叛国的罪臣,那咱们当今皇上,怎么还能让他当了这镇北侯?还给他兵权?” “问得好!” 说书先生折扇一指,似乎早等着这一问:“谢承江是前朝罪臣,这不假!说他是千古罪人,也不为过!为了一己私欲,将祖宗基业、黎民百姓拱手让与异族,该杀!该剐!可列位,事情妙就妙在这里——谢承江伏诛那年,咱们现在的镇北侯,当时不过是个四岁的稚童!”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了一股神秘感:“可就是这个四岁的孩子,据说在父亲死后,独自一人,跪在大理寺门前整整三日!双手高举着一封血泪写就的‘罪己书’,不,是‘检举书’!声声泣血,字字诛心,当众检举其生父通敌叛国之滔天罪行,恳请朝廷依法严惩,自身愿代父受过!这才……勉强保住了一条小命。”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后来,此事传入当时还是丞相的岳知节岳大人耳中。岳相怜其年幼孤苦,更感其大义灭亲之志可嘉,便奏请皇上,将这孩子收养于府中。亲自教导他读书明理,传授他武艺兵法,呕心沥血,终是将这块蒙尘的璞玉,雕琢成了国之栋梁!这才有了后来驰骋沙场、收复渝州的镇北侯!” “皇上曾亲口赞他‘一骑破军阵,长枪镇北魂’,特赐封爵,便是咱们如今说的镇北侯了!” 徐青禾站在人群外围,听得怔怔。 第一卷 第24章 镇北侯 镇北侯谢景言的名号,徐青禾自然是如雷贯耳。 收复渝州,那是足以载入史册、皇帝下诏告谕天下的不世之功,大周境内恐怕无人不知,就算是在北莽,也几乎都听过他的名号。 关于他的议论,她也零星听过一些。 有人说他收复渝州时手段太过狠辣,血洗全城,难免伤及无辜,有伤天和。 可这话听在渝州遗民的耳朵里,便是直接跳脚骂娘,他们被北莽统治十九年的血泪,外人怎能体会万一? 镇北侯的英明在渝州人的嘴里,那便是立下千秋之功,解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大恩人。 也有人说,他毕竟是罪臣之后,身上流着叛徒的血,皇帝给予如此高官厚禄、重兵在握,难保他日不会重蹈其父覆辙。 可另一些人则反驳,岳相教导有方,镇北侯本人更是连亲生父亲都能大义灭亲,其忠贞岂容置疑? 只是,关于他这般详细的身世,尤其是四岁稚童跪检举生父的细节,徐青禾却是头一回听得如此真切。 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说书先生又扯了些边角料,见众人兴趣渐淡,便收了扇子,开始讨要赏钱。 徐青禾这才恍然回神,想起自己在此耽搁了许久,谢景言怕是已在城门口等急了,买补药的事,也只得暂且作罢。 她拎着鸡,转身欲走,目光随意一掠,却猛地定住。 只见谢景言不知何时,竟静静站在她身后几步之外的人群边缘。 他依旧穿着那身藏青棉衫,身姿挺拔,手里捏着两本新买的书册。 午后偏斜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却仿佛照不进他眼底。 他一张脸沉静得近乎漠然,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总是深邃的凤眸,此刻望着说书摊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那片嘈杂,落在了某个虚空之处。 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寂气息,与这喧闹的市井格格不入。 徐青禾心头莫名一跳,快步走上前:“郭七,你买好书了?” 谢景言闻声,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缓缓转回视线,落在她脸上。 他微微颔首,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随即,他的目光扫过她手中拎着的油纸包裹的老母鸡,什么也没说,径直转身,朝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徐青禾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她感觉谢景言的情绪似乎不太对劲,比平日里更冷,更沉。 是因为身上的钱不够,没买到合意的书? 不对啊,他卖竹编的钱自己收着,买书应当绰绰有余。 那是伤口又疼了? 谢景言的伤这两天恢复得还算不错,左肩那道伤口终于结了痂,但若是夜里下了一晚上雨,第二天晨起阴湿袭来,他左肩还是会觉得沉沉得,不那么容易使得上劲。 眼看着他走在前头,步子虚浮,想来还有好一阵子休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城门,踏上回杏花村的土路,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错在尘土上。 沉默走了好一段,徐青禾终究没忍住,侧过头,看着谢景言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轻声问道:“郭七,你怎么了?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谢景言脚下似乎微滞了半步,随即恢复如常。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路的尽头,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很喜欢刚才听的故事?” 徐青禾没想到他问这个,想了想,老实回答:“倒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就是觉得……” 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那位镇北侯,挺可怜的。” 谢景言脚下明显一顿,随即又继续前行,只是脚下的步子缓了半分。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又强行压下的波澜,声音依旧平淡:“哦?怎么说。” 徐青禾没察觉到他细微的变化,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你看啊,咱们大周朝,和前头的大齐,说到底,皇帝都是姓裴的,也是一家子。这父子两人,效忠的其实是同一个皇室。可父亲成了遗臭万年的叛国罪臣,儿子却成了光复河山的大功臣,当真是命运捉弄人,而那谢侯爷,四岁就大义灭亲,亲手给父亲定了罪……他才四岁啊。” 她语气里带着唏嘘:“我四岁时的事儿,现在都记不清几件了。可他四岁,就要面对这些,还要做出那样的选择……可想而知,他后来长大的日子,得有多难熬。外人看他风光无限,是战功赫赫的侯爷,可内里……”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谢景言听着眉头微挑,妄自议论皇室的事,怕也只有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才会有人如此胆大包天。 那皇城脚下,关于十八年前朝代更迭之事,自是无人敢议论,大周建国始终的细枝末节,也没多少人知晓,怕也是只有当年拥当今圣上景宁帝登基的鲁鸿达和岳知节知晓一二了。 他静静地听着,用余光打量着她,看着她时而蹙眉,时而哀伤,又时而思索。 街市喧嚣已远,田野的风吹起她鬓边碎发。 那些关于他的议论,功过是非,血勇或残忍,忠诚或隐患,他从小到大,听过太多太多。 褒奖的,贬损的,敬畏的,猜忌的……早已麻木。 可唯独,从未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可怜着他的身世,去揣想他四岁之后的岁月是否难熬。 他听着,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带来一丝陌生的、细微的酸胀感。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呵”声,没有接话。 徐青禾却忽然转过头,清澈的眼睛望着他,带着纯粹的好奇:“你呢?郭七,你怎么看这位镇北侯?” 谢景言蓦地一怔。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地劈开了他惯常的冷静。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询问他对自己的看法。 他竟真的顺着这个问题,认真地想了想。 他想起了那些血与火的战场,想起了朝堂上的暗箭,想起了岳府冰冷的庭院,也想起了杏花村阁楼窗口透进来的晨光,和眼前这姑娘亲手做的美味吃食。 片刻后,他抬起眼,淡淡地说道:“世人如何评说都不重要,他或许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 第一卷 第25章 岳知节野心不小 京城。 午时的京城,正是一日里最喧嚣沸腾的时刻,朱雀大街上,车马粼粼,人流如织。 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酒肆茶楼的喧哗声、骡马颈下铃铛的清脆撞击声、还有不知哪家铺子开张的鞭炮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勾勒出这座都城永不疲倦的旺盛生机。 隔着几条街的东城,鲁国公府所在的街巷,喧嚣便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 鲁国公府的乌木大门气象森严,唯有角门偶尔有青衣小厮安静地出入。 国公府书房内,鲁鸿达面向窗外,负手而立。 桌上的紫砂壶旁,一杯沏好的茶水还满着,澄黄的茶汤早已没了热气,表面凝着一层极细微的膜,显然未动分毫,却已凉透。 他身后站着的,是李崇礼老将军。 年逾五十的李崇礼,面容比实际年龄显得更为沧桑些,但眉宇间透着浓浓的凛然之气,一双眼被干皱的眼皮裹着,但依然清晰明亮,这是他年轻时战场杀伐锻炼出来的神态。 他早已过了在边关镇守,于前线搏杀的年龄,皇帝念其半生效忠,劳苦功高,划了大周一片富庶安稳的腹地给他驻守,兵马不过万余,勉强算是个闲职,倒也足够他颐养天年。 李家曾世代为将,祖上也曾出过赫赫名将,但自他之后,族中便鲜少有年轻一辈天资出众者涌现,到大周建国、政局重新洗牌之后,除了他凭着旧日功勋与谨慎处世保住的这个位置,族中已无深居高位、执掌重兵之人。 一个武将世家凋敝至此,难免让人生出些遗憾与慨叹。 李崇礼见鲁鸿达对着窗外沉默良久,书房内静得只闻彼此呼吸,便缓缓开口:“岳知节的胆子,还真是越来越大了。稳坐丞相之位,总理朝政,圣眷正隆,还不知足么?现在竟还想把手伸到西北,染指兵权。他文臣之首,插手军方事务,也不怕烫了手。” 鲁鸿达闻言,并未回头,只是从鼻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随即沉声道:“这心思九曲十八弯的老狐狸,老夫有时都看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当年将谢承江那逆贼的儿子养在膝下,用的却是那般极尽刻薄、近乎摧残的方式,硬生生将一个罪臣之子,锤炼成了如今的镇北侯,成了我大周一把锋利的刀。” “但现在,这把刀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倒好,一点不见着急寻人的样子,反倒派了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去接管西北军务。” 李崇礼蹙着眉头,眼神微眯,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岳知节对谢景言那套严酷到近乎残忍的培养方式,他自然也有所耳闻。 那简直不像是在教养一个孩子,更像是在训练一件没有感情、只知服从与杀戮的兵器。 李崇礼曾一度忧虑,生怕谢景言在这样扭曲的环境下,被养成乖戾残暴、嗜血好杀的性子。 然而,谢景言十五岁便随军出征,初上战场即立奇功,十六岁受封云麾将军,十八岁率军收复渝州失地,一举封侯,名震天下。 事实证明,他低估了谢景言的心性。 那位年轻的侯爷,在战场上对敌人固然冷酷如冰,但治军严谨,对麾下士卒却并非一味苛责,更有恤兵之举。 在朝中,除了必要的礼节,几乎不与任何派系深交,沉默寡言,难以捉摸。 他竟真的成了大周的一把套在鞘中的利刃,锋芒内敛,却无人敢轻视其出鞘时的寒光。 李崇礼说道:“自从谢景言收复渝州、受封镇北侯之后,岳知节便越发地不安分了,先是推动‘盐铁专营制度改革’,表面上是整合资源、增加国库收入,实际上呢?各地盐铁转运使、督办,安插了多少他门下出身或与他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 “还有那‘边市新政’,说是为了促进与周边部族的贸易,繁荣边境,可具体章程、市舶管理,都由他的人一手把控,这其中的利益输送和情报往来,水深着呢。” 鲁鸿达越听脸色越沉,岳知节做的这些事,明面上的确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也都有皇上的朱批点头,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岳知节早已野心昭昭。 但让所有人都奇怪的事,皇帝对他所做的这些事,仿佛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般,让人捉摸不透。 鲁鸿达对李崇礼列举的这些举措不置可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他主张的这些事情,确实有利于稳定民生、充实国库,皇上雄才大略,志在振兴大周,面对这些提议,没有理由拒绝。不过,谢景言失踪这么久,西北奏折却被岳知节一直压着,这事,也该给皇上提个醒了。” 李崇礼看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岳知节敢拦下军中递来的奏折,又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派岳驰风去西北,怕是早已知道了谢景言的下落。国公此时向皇上进言,就不怕自己是多此一举,反而得罪了岳知节?” 鲁鸿达没好气地盯着李崇礼,说道“老夫可管不着那么多!四年前,北莽人被谢景言一举打出北境防线,缩了回去,你以为他们会就此罢休,安分守己吗?狼就是狼,闻到些血腥味,迟早会再扑上来。没有谢景言在边境守着,北莽会老老实实看着大周缓过劲来?他岳知节难道还能把边防大事、国家安危当儿戏不成?” 李崇礼看鲁鸿达气得不轻,却“哈哈”大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说道:“你们两个老家伙,脾气还真像,你俩要是市井胡同里的老头,怕是天天都得搬个小马扎,坐在巷子口为点鸡毛蒜皮吵架吧?” “你懂个屁!” 鲁鸿达瞪了李崇礼一眼,拂袖道:“老夫跟他可不一样!他一门心思全在权势之上,迟早有一天会惹怒了皇上!” 李崇礼脸上笑容不减,带着些许无奈:“我肯定不懂,我也懒得懂。你们爱吵就吵,爱斗就斗。我手上那点兵权,不过万余老弱,守着一方太平地,自是不用操心那么多。天塌下来,有你们这些高个子顶着,我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鲁鸿达听了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李崇礼的鼻子道:“你个老东西!当年好歹也是跟着平康候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人,怎么如今变成了这么个德行!” 李崇礼闻言,神色骤然一滞,撇了一眼鲁鸿达,随即又笑道:“鲁国公,此话可不敢讲,当年之事后,我能留着这项上人头,已是皇上格外开恩了,早已不想再奢求其他了。” 鲁鸿达抿着嘴唇,沉默了片刻,视线从李崇礼身上移开,重新投向了窗外。 第一卷 第26章 党参黄芪炖鸡汤 青州,杏花村。 从平田县回来,徐青禾便又一头钻进了厨房,很快锅碗瓢盆的轻响,和柴火噼啪的微小声音,便从厨房里传了出来。 谢景言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只是他忽然想起,自从徐铁山离家前往青州城后,这徐记饭馆的营业就没有正常过,短则关门半日,多则整日歇业。 他踱步到灶跟前,倚着门框,看着正埋头处理食材的徐青禾,开口问道:“你这饭馆,开门一日,歇业两日,能行么?” 徐青禾正仔细清洗着那两只从集市带回的老母鸡。 油纸包打开,鸡身已由摊主宰杀放血,褪了毛,但内里仍需细细清理。 她闻言,头也没抬,手里的小刀灵巧地刮着附着在脊骨上的暗红血污,水流哗哗,冲走杂质,“没事啊,爹爹这些年经营饭馆,也攒下些家底。就歇业这几日,影响不大。” 说完,她抬眼,瞥了一眼谢景言,甩了甩手上的水,笑道:“怎么,你担心把我家吃穷了呀?实在不行,你就把你卖竹编的钱交出来,也够咱们活好些日子呢。” 本是随口一句玩笑,没想到谢景言听了,竟真的伸手探入怀中,将所有银两尽数掏出,递到徐青禾眼前,满打满算,约莫有近四钱银子。 徐青禾被他逗得“噗嗤”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跟你开玩笑的!” 她连连摆手,“你快收起来,我哪能真要你的钱,你自己辛苦编了去卖的,好生留着。” 谢景言却淡淡地摇了摇头,轻声道:“我留着无用。” 他这话倒也不算虚言,待伤势痊愈,他自有办法联络亲信,届时自然有人来接他回去。 回了军营,就更不需要他操心开销了,这区区几钱银子,于他而言,确实毫无意义,不如给了她,也算略抵这些时日的饭食药材之资。 徐青禾却撇了撇嘴,停下手里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双清亮的眸子认真地看着谢景言:“谁说没用?你忘了上回去县城,想买书却掏不出银两的事了?出门在外,身上哪能不留点钱?有钱傍身,心里才踏实,想买什么、想吃什么,都能自己做主。不然,下次再去县城,你看中了什么,又因为舍不得花钱,再憋一肚子闷气回来。” 谢景言闻言,怔了一下。 原来她将自己情绪低落,全数归结于“舍不得花钱”和“心疼银子”上了? 他心下顿觉一阵荒谬与无奈,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呵”气声。 与这姑娘相处这么些时日了,他还是觉得有时候跟不上她的思路。 知道徐青禾必不肯收下,谢景言又默默将银两收回怀中,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回阁楼上去了。 徐青禾看着眼前清洗得干干净净的老母鸡,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特地去掉了些油脂,不然炖出来的汤油太大。 她将整只鸡置于砧板上,取过厚背菜刀手起刀落,动作熟练而稳当,先卸下两只肥嫩的鸡腿,再沿着关节分离翅膀,然后将鸡身剖开,斩成大小均匀的块。 接着,她起锅烧水,水中加入几片姜、一截葱白,待水滚沸,将鸡块悉数倒入,焯烫片刻。 不多时,水面浮起一层浮沫,她用笊篱细心撇去,直到汤汁变得清澈,鸡块也紧缩变色,才将鸡块捞出,用温水再次冲洗干净,沥干备用。 徐青禾取来一只砂锅,先在锅底铺上几片老姜,然后将沥干的鸡块整齐码入,加入足量的清水。 她又转身从橱柜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上回她从县城买回来的药材,还有一些剩余。 她拣出几根品相完好的党参,黄芪片、用清水略冲洗下,便一并投入砂锅中。 盖上砂锅盖,将砂锅稳稳坐于灶眼之上,橘红色的火舌温柔地舔着锅底,在让时间的流逝下,慢慢逼出老母鸡的醇厚,也让药材的精华丝丝渗入汤中,交融成最朴素的滋补滋味。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砂锅盖沿冒出绵密的白汽,咕嘟咕嘟的轻响变得沉稳。 徐青禾用厚布垫着手,揭开锅盖,霎时间,更加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带着药材的清甘与鸡肉的丰腴。 汤色已呈清亮的淡金黄色,表面浮着薄薄一层晶莹的油花。 她用汤勺撇去少许浮油,加了适量盐,便熄了灶火,让余温继续焖着。 晚膳两人吃得格外满足,汤还剩了大半碗,她想着明早用来煮面条,撒些葱花,定是极美味的早餐,也算物尽其用。 饭后收拾停当,夜色已深,杏花村陷入一片宁静,只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阁楼上,谢景言静静地靠坐在床头,身侧小几上,一盏油灯拨得明亮,柔和的光晕笼罩着他,也照亮了他手中那卷新买的书。 灯火映照下,他的容貌清晰得令人屏息,白日里略显苍白的肤色,此刻被暖光镀上一层温润的釉色。 眉如墨画,斜飞入鬓,那双深邃的凤眸低垂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随着的节奏偶尔轻颤。 鼻梁高挺如削,唇线薄而分明,此刻正微微抿着,透着一种沉浸于文字世界的宁静。 几缕未束妥的黑发从他额角滑落,垂在颊边,柔和了那过于锋利的轮廓,也垂在他微敞的领口,落在线条清晰的锁骨上。 明明是最朴素的衣着,却因这通身的气度与无可挑剔的骨相,生生穿出了一种落难王孙般的清贵与孤寂感。 他手中捧读的,并非什么经史子集或者兵法典籍,而是一册不知名作者所著的《南行杂记》。 在这青州小县的简陋书肆,他本就不期待能购得什么孤本珍籍,那些常见的、流通的书籍,他早已翻阅殆尽。 此刻,读着这记录南方风物、市井见闻,还有些志怪传说的杂书,倒也觉得有些意思,勉强能打发时间。 徐青禾坐在堂屋桌边,面前摊开一张粗纸,上面写写画画,是寿宴食材的清单和粗略的流程安排。 她秀气的眉头微微拧着,显然在反复思量着什么。 她忽然抬起头,轻声开口:“郭七,你走南闯北见识我广,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谢景言合起手中的书,放在身侧,薄唇轻启:“你说。” 徐青禾说:“过几日卢老爷子的寿宴,是我头一回独自掌勺这么大的席面,心里总有些不踏实。那日宾客众多,人来人往,我担心万一有人趁乱在食材里偷偷做手脚。若是不慎让吃了菜的客人中了毒,出了事,这下毒之人,会受什么样的惩罚?” 谢景言闻言,倒是没有多想,只略一沉吟便缓缓开口:“依据《大周律令》,‘脯肉有毒,曾经病人,有余者速焚之,违者杖九十;若故与人食并出卖,令人病者,徒一年,以故致死者绞。’” 说完,他见徐青禾一脸茫然,他解释道:“简单来说,若是售卖食材者,明知已经变质有毒,就必须将有毒之物彻底焚毁,若违令不焚,则要受杖刑九十。若是明知有毒,却故意将此物给人食用,导致他人患病,则判处一年徒刑。倘若因此致人死亡,便要偿命,处以绞刑。” 徐青禾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上一世,卢老爷子寿宴出事,王伯文最后只是被县令严厉斥责了一番,他手下的伙计,也只挨了二十板子便不了了之。 如今看来,那王家定是上下打点,花了不知多少银钱疏通关系,才躲过了判罚。 谢景言见她沉默不语,也并未出言打扰,重新拿起了那本书,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第一卷 第27章 长得好看也不是件好事 自从谢景言以“徐青禾表哥”这个身份在杏花村正式露面,并开始自由地走动后,他那过于出众的容貌,便像一块投入平静池塘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起初只是李婶等几个相熟的村妇,借着来饭馆闲坐、买吃食的由头,旁敲侧击地打听,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热切与好奇。 后来,这风声不知怎的,竟飘到了几里外的平田县城。 那日谢景言随徐青禾去县城买书,虽只短暂停留,但那般样貌气度,落在往来行人眼中,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县城里消息灵通的媒婆们耳朵尖,很快便听说了“这附近出了个极俊俏的后生”,一个个如同嗅到花蜜的蜂,蠢蠢欲动。 可她们将县城里的大小门户捋了个遍,也没寻到这么一号人物。 最后,还是有人辗转打听到了卢大壮卢捕头那里,才得了准信儿——原来是徐记饭馆徐铁山家的远房外甥,来此养病的。 这下可好,“杏花村徐家来了个年岁相当、模样顶顶好、还尚未娶亲的表哥”,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在村子乃至县城边缘一带不胫而走。 徐青禾的饭馆,一时间竟比往日热闹了许多,总有些面生的婶子、嫂子,或是陪着自家闺女、妹子来的妇人,寻着各种由头上门,目光却总往徐宅院里瞟。 徐青禾起初还得耐着性子,一遍遍解释。 “我表哥身子弱,需静养,不见外客。” “婚配之事,自有长辈主张,我们小辈不知。” “他家中事务,我也不便多问。” “……” 每日总要分出些精力应付这些打听,让她颇有些哭笑不得。 许是碰壁的人多了,消息传开,直言这徐家表哥性子冷,不喜人打扰,徐青禾也护得紧,那些为说媒或看热闹而来的人才渐渐少了。 后来,谢景言开始编竹编,并每日在饭馆前支起小摊售卖,露面的机会陡然增多。 那些来买竹编的,尤其是附近村落或县城里闻讯而来的年轻姑娘、小媳妇们,终于能近距离地瞧一瞧这位传闻中的美男子。 果然,传言非虚。 那人即便只是沉默地坐在矮凳上,垂眸整理着手中的竹篾,侧脸线条也如精雕细琢般完美。 阳光落在他浓长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却形状优美。 偶尔因有人询问价格抬起眼,那双凤眸沉静如深潭,目光掠过时,虽无波澜,却足以让被看到的人心头一跳,脸颊发热。 他话极少,买卖也干脆,但那份疏离清冷的气质,混合着无可挑剔的容貌,反而更引人遐思。 于是,谢景言的小摊前,时常围拢着一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顾客,她们挑挑拣拣,小声议论,目光流连。 幸好谢景言每日所做的竹编数量有限,样式也简单,往往不到一个时辰便能售罄收摊。 他一收摊,便径直回屋,绝不停留,那些想多逗留片刻的人也只好悻悻散去。 徐青禾看着这景象,心里有些复杂。 一方面觉得谢景言这般招眼,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另一方面,见他每日能靠手艺换些银钱,似乎心情也平静,便也由他去了。 她想着,日子久了,大家新鲜劲过了,自然也就习惯了。 却没承想,这份习惯还没等到,更大的麻烦便猝不及防地砸了过来,让徐青禾在心里直呼——长得好看也不是件好事。 …… 两日前的上午,春光正好,谢景言照例在饭馆门外的树下摆开他的小摊。 几个姑娘正拿着新编的竹篮细看,低声说笑。 忽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鲁的吆喝由远及近:“让开!都让开!” 人群被粗暴地推开,一个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的汉子闯了进来,正是杏花村里杀猪为生的林屠户。 他手里竟赫然提着他那柄厚背薄刃、寒光凛凛的杀猪刀,刀身上还沾着些未擦净的暗红血渍,看着便令人胆寒。 林屠户一双牛眼瞪得通红,径直冲到谢景言的小桌前,不由分说,将手中那柄沉甸甸的杀猪刀猛地向桌面上劈去! “哐当!” 一声巨响,竹编被震得散落。 刀刃深深嵌进木头桌面,残留的猪血点子溅开,落在未售出的竹编和桌面上,触目惊心。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后退。 林屠户伸出胡萝卜般粗的手指,几乎戳到谢景言挺直的鼻梁前,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小白脸!就是你!整日在这儿卖弄脸皮,勾引老子娘子!害得她魂不守舍,家里事都不上心!今日老子非得跟你讨个说法不可!” 谢景言早在林屠户冲过来时便已抬眼,面对近在咫尺的锋利屠刀和暴怒的指责,他脸上竟无半分惊慌。 他缓缓放下手中正在打磨的竹篾,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抬眼看向林屠户,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物,薄唇微启,声音清冷:“阁下何出此言?我在此售卖竹编,与你娘子有何干系?若无凭据,还请慎言。” “慎言?我慎你娘个言!” 林屠户见他这般镇定,更是火冒三丈,觉得对方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这态度本身就是一种侮辱。 “我娘子前几日是不是来你这儿买过竹篮?是不是跟你说了话?村里谁不知道你专会勾搭大姑娘小媳妇?这就是凭据!你当老子是傻子,好糊弄是不是?今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老子就不姓林!” 说着,他竟一把拔出嵌在桌里的杀猪刀,刀锋反射着阳光,带着血腥气,竟是真的不管不顾,朝着坐在凳上的谢景言迎面劈砍过来! 这一刀势大力沉,若是砍实了,后果不堪设想。 谢景言眸光一凝,眼底寒意骤起。 他虽伤势未愈,但应对这等毫无章法的蛮力攻击,自有办法。 早在林屠户不怀好意地冲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桌下撇下一截竹篾,那锋利的尖端在谢景言手中,足以在一瞬间戳进林屠户的喉咙,让他命丧当场。 第一卷 第28章 太凶悍了 谢景言眼中寒光骤现,用力捏了下手里的一小截竹篾,正欲出手。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道纤细却异常敏捷的身影,如风般从谢景言身后的饭馆门内窜出。 徐青禾一直在里面听着动静,此刻眼见林屠户真的动刀,想也不想便冲了出来。 她没有去挡刀,而是迅疾无比地侧身切入,一记精准狠辣的侧踹,重重蹬在林屠户毫无防备的腰腹之间。 “砰!” 林屠户猝不及防,庞大的身躯被踹得踉跄着向后连退了好几步,手中刀也歪了方向,差点脱手。 他稳住身形,捂着肚子,又惊又怒地看向挡在谢景言面前的徐青禾:“徐家丫头!你给老子滚开!” 徐青禾站定,将谢景言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俏脸含霜,眼神锐利如刀:“林叔,你在我家门前,对我表哥动刀,是想干什么?” 林屠户喘着粗气,指着徐青禾身后的谢景言:“这小子勾引我娘子!老子教训他,天经地义!看在你爹徐铁山的面子上,我不跟你个小丫头计较,这是我跟他的事,你最好别插手!否则,别怪老子连你一起收拾!” 徐青禾闻言,非但没退,反而上前半步。 她瞥了一眼身后谢景言苍白的脸色,分明还是受伤未愈,心中的保护欲更盛,他身子还虚着,哪里应付得了这蛮牛一样、壮出他一大圈的林屠户? “他是我表哥,在我家养伤,就是我家的人,岂有让外人上门欺负的道理?林叔,你说我表哥勾引青儿姐,证据呢?就凭青儿姐来买过竹编?这村里村外,来买竹编的姑娘媳妇多了去了,难道个个都被勾引了?” “你……你少跟老子讲这些弯弯绕!” 林屠户被她说得一噎,恼羞成怒,“反正今天这事没完!你小子给老子滚出来!” 说着,竟真的挥刀又想上前,这次连徐青禾也一并划入了攻击范围。 徐青禾眼神一冷,不再废话,身形一动,主动迎了上去。 林屠户刀法毫无章法,全靠一股蛮力,而徐青禾身法灵活,步伐巧妙,只见她侧身躲过劈砍,顺势贴近,一手擒住林屠户握刀的手腕,另一手肘击其肋下,同时脚下使绊。 “哎哟!” 林屠户痛呼一声,下盘不稳,庞大的身躯竟被徐青禾借力打力,重重摔倒在地。 那柄杀猪刀也“当啷”一声脱手,徐青禾脚尖一挑,刀身飞起,她稳稳接住,下一刻,冰凉的刀刃便已贴上了林屠户粗壮的脖颈。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围观人群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形势已然逆转。 林屠户躺在地上,被刀锋贴着皮肉,吓得浑身僵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你……徐青禾!你想干什么?!” 徐青禾居高临下看着他,左手持刀稳稳架着,右手握拳,指节捏得发白。 她没有立刻理会林屠户的色厉内荏,而是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一拳,我是替青儿姐打的!” 话音未落,她右拳已狠狠砸在林屠户的鼻梁上!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林屠户杀猪般的惨叫,鼻血顿时喷涌而出。 徐青禾将刀刃又逼近一分,几乎压进皮肉,厉声道:“让你长长记性!林叔,村里谁不知道青儿姐对你有多好?前年你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是青儿姐没日没夜地守着你,端茶送药,几天几夜没合眼,你的烧才退下去!” “去年你在县城赌钱输了,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到村里喊打喊杀,是青儿姐偷偷卖了娘家给的嫁妆首饰,才给你填上那个窟窿!她为你,为这个家,操持里外,生儿育女,有哪一点对不起你林屠户?啊?!” 她越说越气,眼圈都有些发红:“你倒好,不知感恩,不顾她脸面,听风就是雨,拿着把杀猪刀跑到这里来,平白污她的清白!每天来这买竹编的人有多少,大家有目共睹,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勾引?人家都懂礼义廉耻,顶多看两眼、议论几声便罢了,偏就你这个拎不清的,跑到这里来撒泼耍横!你有这闹事的功夫,不如回去对青儿姐好一点,才算对得起她为你、为这个家的付出!” 徐青禾这番话,句句在理,更是戳中了林屠户家的实情。 围观的都是杏花村的乡亲们,谁不知道林屠户的娘子青儿是个贤惠能干的好女人,配林屠户简直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青儿虽没读过书,但秀外慧中,替他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操持得井井有条,还给他生了两个大胖小子。 村里人都说是他祖坟上冒青烟了,否则像他这样的人,谁还愿意嫁给他,那两个大胖儿子怕是还不知道在哪见鬼呢。 林屠户自己游手好闲、脾气暴躁还好赌,若非青儿苦苦支撑,这家早散了。 如今听徐青禾当众抖落出来,众人看向林屠户的目光更是充满了鄙夷。 林屠户被刀架着,鼻血糊了半张脸,又痛又怕,气势早已全无,只剩嘴硬:“你……你别乱来!你问问大伙儿,谁不知道你表哥把村里的姑娘们迷得神魂颠倒?我娘子就来这买过竹编,跟他搭过话,那不是勾引是什么?” “闭上你的嘴!” 徐青禾怒斥,手腕微动,刀锋的凉意激得林屠户一哆嗦,“买件东西说句话就是勾引?按你这说法,这十里八乡但凡是来过我表哥摊前的女子,清誉都别要了!我今日把话放这儿,你再敢胡言乱语,败坏我表哥和青儿姐的名声,不用我爹回来,我第一个不答应!” “现在,给我滚!” 说罢,她撤了刀,却将刀柄重重往林屠户胸口一杵,杵得他又是一声闷哼。 林屠户狼狈不堪地爬起来,捡起自己的杀猪刀,在众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连狠话也不敢留一句,捂着鼻子,灰头土脸地跑了。 徐青禾这才转过身,看向一直静立在她身后的谢景言。 他依旧站在那里,方才的冲突仿佛未曾扰动他半分,只是那双深邃的凤眸,此刻正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两只手尴尬无措地在自己的围裙上随意蹭了蹭,刚才自己是不是太凶悍了?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柔和下来:“那个……郭七,你没事吧?没吓着吧?别理那种浑人。” 谢景言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依旧亮得灼人的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无事。” 第一卷 第29章 祝,如愿 徐青禾本以为,经过了林屠户那件事之后,那些日日围着谢景言竹编摊子打转的姑娘媳妇们,总该收敛些,至少也该避避嫌。 没成想,到关门前那棵树下一如往昔,热闹依旧。 只是与先前那种带着羞涩窥探、窃窃私语的气氛不同,如今她们反倒更坦然了些。 仿佛林屠户那场闹剧,无形中撕开了一层薄纱,将那点“来看俊俏美男”的心思摆到了明面上。 本就是来看人的,并非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念头,如今既已被人说破,索性大大方方。 徐青禾瞧着,心里头只剩下一整个大无语。 她算是看明白了,只要谢景言那张脸还在,只要他还坐在这儿,这景象怕是改不了。 她索性也懒得管了,主要也是她见谢景言本人,仍旧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每日晨起,谢景言便就着天光,手指翻飞地整治那些竹篾,神情专注得仿佛在雕琢玉器。 到了时辰,便在树下将桌子支开,任人来人往,目光打量,他自岿然不动,八风不吹。 她本以为,那些关于谢景言的闲言碎语,经了上次的事,总该稍微收敛些。 可就在这两日,一个更龌龊的流言,不知从哪个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扩散开。 竟开始有人说——徐青禾与她那个表哥,两人之间怕是有些不干净,表兄妹住在一个屋檐下,年纪相当,日日相对,怕是早就逾越了本分,干了那恬不知耻、违背人伦纲常的丑事。 那日她正从河边洗衣回来,遇见隔壁柳家媳妇在井边打水,那媳妇眼神躲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凑近了压低声音道:“青禾妹子,有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接着便吞吞吐吐,将那流言给徐青禾说了个大概。 徐青禾听完,当时就愣住了,挎着的木盆差点脱手砸到脚背上,惊得她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一股火气“噌”地就从心底窜到了天灵盖。 那流言编得有鼻子有眼,说徐青禾上回对林屠户那般气愤,脸红脖子粗,下手又狠又辣,根本不是为着什么表兄妹情分或公道,根本就是她自己对谢景言有意,见不得旁人污蔑她的“心上人”,这才醋意大发,恼羞成怒,把人家鼻梁都打歪了。 还说谢景言,果真是个靠脸吃饭的“小白脸”,现在看来,恐怕根本不是什么“受了伤暂时投奔”,而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瞧着徐家饭馆生意不错,徐青禾又能干,便起了歪心,想赖上她,在此长住下去,吃软饭呢。 “放他娘的狗臭屁!” 徐青禾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又气又觉得荒谬绝伦。 她憋着一肚子邪火,脚步重重地踏回家,将木盆“哐当”一声搁在院中,水花溅了一地。 谢景言正坐在阁楼的窗边看书,午后的阳光将他侧影勾勒得沉静安然,木盆被扔在地上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徐青禾一股脑将听来的污糟话倒了出来,语气又快又急,说到最后,胸口都在起伏。 谢景言听罢,手中书卷未放,只是眼睫微微动了一下,脸上依旧是那副见惯了世事无常、波澜不惊的表情。 徐青禾看着他这副模样,急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眼前直发黑。 “郭七!你怎么还跟没事儿人一样?你听见没有?他们说我们……再这么传下去,你的名声可就彻底臭了!” 谢景言这才缓缓抬起头,视线从书页移到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我的名声臭了,你的名声不也一样吗?” 徐青禾一噎,随即脱口而出:“我倒是无所谓!” 这话她说得并不假,自从这一世重生,果断与陈文远退了婚约,她便彻底想开了。 她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和爹爹在这杏花村里,守着这间小饭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爹爹前世最大的遗憾便是未能如愿隐居度日,这一世,她无论如何也要让爹爹如愿。 至于她自己……名声?婚嫁?比起父女平安、生活顺遂,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谢景言闻言,沉默片刻,道:“那怎么行,女孩子家的名声,还是很重要的,否则,日后如何嫁人?” 徐青禾撇撇嘴,语气随意却认真:“我刚退了婚,眼下根本没想要不要嫁人这回事。再说,不嫁人也挺好,自己过自己的日子,自在。省得嫁错了人,那才是真的遭罪,还不如不嫁。” 谢景言放下书,问道:“那你……若是将来想嫁了,想嫁个什么样的人?” 徐青禾愣了一下,倒也认真地想了起来,只是她如今的心思早已不复少女怀春,考虑得现实无比:“嗯……若真要嫁,大概还是想嫁个读书人吧。” “读书人?” 谢景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可记得,那陈文远就是个读书人。 “对啊。” 徐青禾点头,继续说:“读书人明事理,讲规矩,家里的日子也能过得体面安稳些。” 谢景言看着她,抿了下薄唇,忽然问:“习武之人就不好吗?” 徐青禾摇摇头:“倒也不是说不好,只是……习武之人,想要求个营生不容易,走镖护院,那是在刀口舔血,从军入伍,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像你这样的,遇了山贼劫道都难活命,若是再上了战场,那岂不是更危险?刀枪无眼,万一有个好歹,那我不得给他守寡?” 谢景言听着,倒也觉得她说得在理,他带兵打仗这些年,见惯了生死。 他手底下的人,冲锋陷阵,死伤无数。 多数时候战事紧急,阵亡的兵卒只能就地草草掩埋,能留个全尸已是幸运。 缺胳膊少腿的、面目全非的,他见过太多,还有的激战之后,尸身混杂,连头颅和身子都对不上号。 徐青禾说完,忽然抬眼看向谢景言,带着点好奇反问:“你呢?郭七,你想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儿?” 谢景言蓦地一怔。 这个问题,于他而言,实在陌生得很。 从前在京城,身为岳相的养子,后来成为崭露头角的年轻将领,自然不乏权贵之家的示好,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 那些闺秀,或端庄,或娇艳,或颇有才名,但他从未真正将谁放在眼里。 后来常年戍边,征战沙场,女人更是见得少了。 他该娶什么样的女人?他从未想过。 此刻,被徐青禾清澈的目光望着,他竟下意识地,顺着这个问题想了下去。 目光掠过她因刚才气愤而激动的,有些微红的脸颊,又掠过她认真望着自己的眼睛。 他忽然发觉,自己想象不出一个具体的“妻子”模样,但若硬要描述一种感觉…… 他看了徐青禾一眼,轻声说道:“若是能娶一个你这样的,似乎……也挺好,起码吃穿去不用发愁的。” 徐青禾正等着他回答,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看着他,谢景言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依旧那副淡淡的模样。 徐青禾旋即失笑,只当他是随口说来打趣,她摆摆手,笑道:“那你眼光可真不错,行,那就祝你将来真能如愿,娶个贤惠能干的好媳妇!” 谢景言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垂下眼帘,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随即说道:“也祝你能如愿。” 话至此,两人之间忽然陷入一阵沉默。 徐青禾又想起了那恼人的流言,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谢景言也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字行间,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他余光能瞥见徐青禾坐立不安,和写在脸上的焦虑与烦闷。 他忽然合上书,站起身看向她,说道:“别坐着发愁了。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徐青禾疑惑:“去哪?” “去看看到底是谁在传这些流言。” 第一卷 第30章 我要撕烂她的嘴 出了徐家小院,徐青禾满心疑惑,却还是跟上了谢景言的脚步。 他没有走向村外,反而引着她,一路走到杏花村里一条热闹的街巷口。 这里算得上是杏花村的中心,虽比不上平田县城的繁华,却也聚集了村里大半的营生。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高低错落地开着些铺子,门面不大的“济生堂”药铺,飘着淡淡草药香。 隔壁是王裁缝的铺子,门口挂着几匹颜色鲜亮的布匹。 再过去是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刘记”包子铺。 而街角最显眼、也带着股隐隐腥臊气的,便是林屠户那间肉铺了,此刻已过了早市最忙的时候,铺板半掩着。 谢景言脚步未停,目光扫过这几间铺面,最后他的视线在王裁缝的铺子停留了一瞬,随即脚步一拐,带着徐青禾绕进了铺子侧面一条狭窄的、堆着些杂物和柴火的小道。 小道尽头,恰好就在裁缝铺后窗的下方,这里位置隐蔽,前面有棵老槐树遮挡,透过窗子缝隙,能勉强将铺子里的情形看个大概。 更重要的是,里面人说话的声音,只要不是刻意压低,便能清晰地传出来。 徐青禾更不解了,刚想开口问谢景言带她来这做什么,却见谢景言侧过身,对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徐青禾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疑惑地看着他。 谢景言微微侧头,示意她贴近窗子,仔细听。 徐青禾依言,屏住呼吸,将耳朵凑近那陈旧的木窗,里面果然传来几个女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一个声音听起来憨厚实在,带着点不赞同:“……这话你可别瞎说了,人家青禾丫头都说了,那是她表哥,来养伤的。表兄妹住一块儿,虽说有点扎眼,但别家也不是没有先例,怎么就非得往那腌臜处想?” 紧接着,一个异常尖锐刻薄的女声响起,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我呸!她说表哥就是表哥了?谁知道是打哪儿来的野男人!徐铁山离家这么久,音信都没一个,保不齐就是那丫头耐不住寂寞,不知从哪儿勾搭来的小白脸,趁她爹不在,跑来蹭吃蹭喝,还编个表哥的名头糊弄人!你瞅瞅那男的,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正经人家干活儿的汉子,哪有那么白净?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 另一个声音略显低沉,年纪似乎大些,劝道:“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啊,没凭没据的,你这一张嘴,要是传开了,人家好好一个姑娘的清白可就毁了。那天林屠户闹事,大家也都瞧见了,青禾丫头是泼辣了些,可那也是为了护着她表哥,论起来也是占着理的……” 那尖锐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分,打断道:“占什么理?我看就是心虚!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你没见她那天那模样,脸红脖子粗,跟护崽的母鸡似的,下手那叫一个狠!我家大林那鼻梁,现在还没好利索呢!要我说,她跟陈举人退婚,保不齐就是早跟这小白脸勾搭上了,嫌陈举人碍事呢!哼,表面上装得清高,骨子里还不知道什么样……” 徐青禾在外面听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拳头捏得咯咯响,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向谢景言,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却见谢景言面色平静无波,眼神深邃,仿佛早已知晓里面是谁、会说些什么,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 谢景言见她气得厉害,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你看看,里面说话的那个是谁?” 徐青禾强压怒火,稍微直起身,眯起眼,透过窗子一道稍宽的缝隙往里仔细瞧去。 铺子里光线明亮,几个妇人围在布料堆旁,一边挑着布料一边闲聊。 她一眼就锁定了那个声音尖锐,正说得唾沫横飞的中年妇人——三角眼,薄嘴唇,颧骨高耸,不是林屠户的亲娘秦婶又是谁? 徐青禾面色骤变,又惊又怒。 难道就因为自己那日打了林屠户,秦婶就怀恨在心,用这种下作手段造谣报复? 简直恶毒至极! 她只觉得热血上涌,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就要冲进裁缝铺,找秦婶当面对质,恨不得撕烂她那张破嘴。 然而,脚步刚动,手腕就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牢牢握住。 谢景言挡在她身前,微微摇头,声音低沉:“先回家。” 徐青禾被他拽着,几乎是被半拉半劝地拖离了那条小巷。 一路上她都憋着气,胸口堵得发慌,直到回到自家院子,谢景言反手关上院门,她才猛地甩开他的手,怒道:“你拦着我干什么?!她都那样胡说八道了,我还不能去撕了她的嘴?!” 谢景言松开手,转过身,沉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像一泓深潭,徐青禾满腹的怒火与委屈撞进去,仿佛被那沉静的寒意包裹,然后稀释,只余下一片深沉。 “遇到事情,最忌被情绪左右。” 谢景言开口,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怒火冲头时做的决定,往往于解决问题无益,反而可能将自己置于更不利的境地。你想冲进去,然后呢?与她大吵一架,甚至动手?除了火上浇油,让流言更沸之外,还能得到什么?” 徐青禾被他冷静的语气感染,沸腾的血液渐渐冷却下来,理智慢慢回笼。 她想起谢景言方才带着她,精准地找到地方,她抬眼,看着他:“你是不是早就注意到秦婶了?” 谢景言没有否认。 这流言于他而言,其实并无实质影响。 他本非此间人,终将离去,些许污名,不过是过眼云烟。 但对于徐青禾则不同,一个妙龄女子的清白名声,在这乡野之地,几乎与性命前程挂钩。 因此,在这流言刚冒头时,他便留了心。 “流言初起时,我便在村里几处人多口杂的地方留意过。” 他淡淡道:“发现每每有人议论你我之事,总有这位秦婶在场,且言辞最为激烈笃定,仿佛亲眼所见。我便知,纵使她不是源头,也是推波助澜的关键。只是那时,我还不知她便是林屠户的母亲。” 徐青禾咬着唇:“所以你今天带我去,就是让我亲眼看到?” 谢景言点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让你知道敌人是谁,总比胡乱猜测要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而我之所以拦着你,除了让你莫要冲动行事,还有另一层原因。” “什么原因?” “真正在背后指使的,或者说,想要散播这谣言的,恐怕并非是秦婶。” 谢景言目光微凝,“昨日,我暗中跟着秦婶,她并未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另一条巷子,进了一户人家。” 他顿了顿,看向徐青禾,缓缓道,“而那户人家,好巧不巧,正是你前未婚夫,陈文远家。” 徐青禾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道闷雷劈中,后背瞬间窜起一股麻意,直冲头顶。 谢景言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两天刻意造谣抹黑她的人,竟然跟陈文远有关,而最大的可能,就是陈母了! 谢景言见她神情瞬间冷若冰霜,他退开半步:“这是你与陈家的旧怨,不便参与进去,该如何解决,你自己拿主意便是。” 徐青禾一言不发,猛地转身拉开院门,身影如一阵风般卷了出去,直奔陈文远家。 第一卷 第31章 最忌被情绪左右 谢景言站在院中,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并未跟上,只是眸色深了深。 徐青禾脚下生风,心头那团冰火交织的怒意支撑着她,很快便拐进了陈家所在的巷子。 刚走到巷口,她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陈家院门里闪出来,正是秦婶! 秦婶也瞧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神躲闪,脸上掠过一丝心虚,脚下步伐不自觉地加快,几乎是小跑着,一溜烟拐进另一条岔路,不见了踪影。 这一幕,让徐青禾心中的猜测彻底坐实,她不再犹豫,径直走到陈家门前。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一股强烈的冲动让她想一脚踹开。 然而,就在抬脚的瞬间,谢景言沉静的声音仿佛在耳畔再次响起——“遇到事情,最忌被情绪左右。” 徐青禾硬生生收住了力道,脚尖在离门板寸许之地悬停住,然后缓缓放下。 她站在原地,手撑在陈家院门的门框上,大口地呼吸了几次,她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熊熊怒火已熄灭大半。 直接冲进去大吵一架,然后呢? 像上次对付林屠户一样,用拳头和嗓门解决问题? 那只会让场面更加难堪,给这无厘头的流言再增添她“恼羞成怒”的谈资,除了发泄一时之气,于澄清事实、挽回名声毫无益处,甚至可能将自己置于更被动的境地。 陈母怕是巴不得她失去理智,再接她的泼妇行径,好坐实那些谣言。 现在她才算是真正的明白,谢景言说的遇事要冷静,不是教她忍气吞声,而是教她在冷静中寻找更好的破局之道。 冷静了片刻吼,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地掠过脑海。 徐青禾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但在此之前,就先让流言再飞一会儿吧。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陈家紧闭的院门,她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刚拐出巷口,迎面差点撞上一人,徐青禾抬头一看,竟是谢景言。 徐青禾错愕道:“你……你怎么跟来了?” 之前谢景言见徐青禾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徐宅,心下隐隐有些担心她气急上头,若是没忍住动了手,反而不利于流言澄清,于是便跟了上来。 谢景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略微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道:“我就是来看看,你有没有把人家的院门卸了。” 徐青禾愣住,他怎么知道自己刚才确实差点一脚踹上去? 她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心脏在胸口扑通扑通跳得快了起来,没敢再直视谢景言,低下头看着路,继续朝着自家方向走去。 谢景言见她这般反应,以为是自己方才的话有些唐突,正想开口解释两句。 却见走在前面的徐青禾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春风拂过,带着远处田野和杏花的淡淡香气,将她鬓角几缕碎发扬起。 她一双离开徐宅时还满是怒火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格外清亮,被午后明媚的阳光映着,仿佛落入了碎星。 她双手叉着腰,微微扬起下巴,看着谢景言,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你放心,我可不会这么冲动。” 她眨了眨眼,“你说的嘛,遇事要冷静,我已经有主意了。” 谢景言看着她这副模样,像是被同样的一阵春风拂过一般,他那惯常冷硬的嘴角,在不知觉间,轻轻地扬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 …… 这两日,徐青禾忙得脚不沾地。 关于她和谢景言的谣言,还在村子里悄悄议论着,只是这流言太过离谱,又实在诛心,许多人也不太愿意多传闲话。 徐青禾又去了一趟平田县,进行寿宴食材准备的最后一次确认。 她先去了郑记鱼行,又跑了一遍集市上所有订了货的摊位,再次核对了送货人、送货时间和交接流程。 做完这些,日头已然有些西斜。 徐青禾没有立刻回村,而是拐去了卢大壮在平田县的宅子。 卢大壮刚下值回家不久,听闻敲门声,开门见是徐青禾,颇感意外:“青禾丫头?这么晚了,可是寿宴的事有什么变故?” 徐青禾站在门口,微微喘了口气:“卢捕头,打扰了。我来,是有件事想麻烦您。”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明日寿宴,宾客众多,前院后院必定人来人往。我订的那些新鲜食材价值不菲,我想着,人多手杂,万一有那眼皮子浅的,生错了主意,趁乱摸走些东西,总归是损失,更可能误了寿宴的大事。所以,我想请您明日能否安排信得过的兄弟,帮忙盯着些?不需要他做别的,只需保证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即可。” 卢大壮闻言,浓眉一挑,他没想到这丫头考虑得竟如此周全。 他明日因着父亲七十大寿,早已跟县衙告了假,是要一早赶回杏花村的,他手下确实有几个办事牢靠的徒弟,抽调人去照看一二,也并非难事。 他略一沉吟,寿宴食材若出差错,丢的是他卢家的脸面,便点头应下:“成,你想得周到。这事包在我身上,明日我会让杜时早点过去,专门负责帮你照看着。另外,杏花村的里正,曾受过我爹的照拂,早就说了会帮忙维持着寿宴的秩序,你就放心吧。” 徐青禾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道谢:“多谢卢捕头!有您和里正照应,我就彻底放心了。” 离开卢大壮家,徐青禾才踏着暮色匆匆返回杏花村。 等她到家,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沉入了西山。 但她并未休息,而是就着昏暗的天光,又跑了几户平日关系融洽、为人勤快利索的婶子家,诚恳地请她们明日去寿宴帮忙。 她承诺绝不白忙活,会按日付给合理的工钱。 这些婶子本就喜欢徐青禾的爽利能干,又念着与徐家的交情,都爽快地应下了,还纷纷表示工钱不急,先把宴席办好要紧。 等一切安排妥当,夜色已深。 徐青禾简单洗漱后,终于能躺到床上。 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却安定了下来,该做的准备都已就绪。 她闭上眼,在心中将明日的流程又过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沉沉睡去,为明日积蓄每一分精力。 不过吴恨当时还真有些奇怪,对方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过来营救人质,而是要在一年之后才有所行动,现在听到云元阳的话,吴恨才知道,这其中是真有原因。 果然,他躺下没多久,就听见窗外传来咯咯的声响。向宁闭着眼没睬他。 倪凡早就想到可能会出现有人背叛的情况了,将每一个杀手组织,都进行了隔离,互相之间并不认识,也就不会出现被一窝端的情况了。 “博士……”四道不善的目光盯向他,就连一直低头默不作声喝汤的灰原哀也向旁边斜了两眼。 “这圣坛真不愧是顶级圣物,竟然能扛住这样的重击!看样子圣坛能坚持一段时间,我必要要抓紧时间恢复力量!”幕毅心底暗道。 “冥泉神功,曲径!”幕毅双手抓向周围空间,空气顿时扭曲开来,整个地面上忽然变得晃动不已,只见那一片新生的绿油油的地面忽然间调转,整个地面变得极为自然,没有一点突兀。 不知道是否真的有血浓于水之说,但当元宝看到方绍安的那一刻,奇迹的安静了下来。 这些城主府的人在忙活的时候,口中还念叨咒骂着,显得十分不爽,怨念难消。 陌闫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许少晨依旧不知道。抛开网上那些不说。打学生,他打了。就在比赛中扇了学生一耳光。想必这个耳光待会新闻发布会必定又是一场轩然大波,可他真的就是个虐待学生的人吗? 赵星露脸上出现错愕的神情,难怪,那些照片,她一直以为是于忧偷拍的,可想想拍照片的时候,她还不认识于忧,只有可能是Z大学生拍的。 那个黑箱子实际是用来突破一些基地防御的电磁脉冲波炸弹,在设计好爆炸命令之后,爆炸释放出来的电磁脉冲波足以让大片区域的电子设置全部瘫痪报废,这些无人舰载机也同样没有例外。 孟少宁原本因为那些猜测,还有古尔翰几人而被弄糟的心情被两人这一闹,突然莫名就好了起来。 夏忠诚苦笑着摇了摇头,真觉得浑身无力,索性回到床上又躺下了。 虽然早已经知道,他为了太子定不会这么容易罢休,可是谁都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干脆,直接把刘彦抓了过来。 还是欧廷下了车,从她手里接过塑料袋,她才惊觉,男人已经到了她身边。 欧言吓得魂不附体,跟热锅上的蚂蚁似得,不停的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武越一口闷掉杯中的红酒,张手一引,灵子丝线分别缠绕住插在天花板跟门框上的那两把刀,牵引着它们飞回掌心。 天旋星港,这是人类联军天旋星域最大的星港,可以容纳十支常规编制的舰队通过。通过星港进行虫洞跳跃,一个方面可以节省大量的能量,另一个方面是足够安全和精准定位,可以为舰队节省大量的时间。 “我请你,求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永远!”我歇斯底里地发出这最后的声音,然后头也回地转身跑向餐厅的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