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从被石坚救下开始》 第1章 这个穿越有点离谱 新鲜脑浆寄存处。 方启最后的记忆,是莞城夏日午后毒辣的太阳,以及视野里一个越变越大的黑影——那是一个从天而降的行李箱。 他,方启,二十八岁,本地土著,坐拥两栋楼,日常就是收租、打游戏、躺平,人生理想是混吃等死到一百岁。 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离谱的方式结束这朴实无华且枯燥的一生。 “靠!老子的楼还没人继承呢!”意识陷入黑暗前,他只剩这一个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骨的寒意将他激醒。 他费力地想睁开眼,却感觉眼皮沉重无比,浑身软绵绵使不上一点劲。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他想张口骂哪个扑街丢的行李箱,喉咙里发出的,却是一阵稚嫩的—— “哇啊——哇啊——” 婴儿的啼哭声? 方启整个人都懵了。 他努力转动眼球,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入目是夜色,参天古树,四周是荒草,夜风吹过,带来腐烂树叶和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嚎。 这不是医院!这他妈是哪儿?! 他试图抬起手,看到的却是一截短小得可怜的手臂。 穿越了?变成婴儿了?!一瞬间,方启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重组。 但是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等等!这桥段我熟啊!穿越标配系统呢?系统!统子!统爹?义父?!你倒是吱一声啊!面板?任务?新手礼包也行啊喂! 毫无反应。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野兽越发清晰的低嚎。 方启的心凉了半截。 “完犊子!该不会是裸穿吧?!地狱开局啊这是!” 就在这时,一阵富有节奏的“咚咚”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那声音沉闷而诡异,不像是人类走路,倒像是什么东西在跳跃? 他艰难地扭动脆弱的脖颈,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月光勉强透过树荫的缝隙,照亮了林间小道。 只见一个穿着破旧鞑子官服的身影,正一蹦一跳地朝着他这边而来。 那身影动作极其僵硬,双臂平伸,脸上干瘪发青,嘴唇外翻,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浑浊的眼珠里没有一丝生气,只有对生灵的渴望。 妈呀! 难道是僵…僵尸?! 方启的血液瞬间冻结,电影里看的是一回事,亲身面对完全是另一回事! 几乎同一时刻,方启内心在疯狂的呐喊:系统爸爸!救命!现在激活还来得及!宿主濒危保护机制有没有?!穿越者福利呢?!我愿用我一栋楼…不!两栋楼换!立刻!马上! 可依然毫无反应,僵尸却越跳越近,腐烂腥臭的气味几乎要钻进他的鼻腔。 完了!刚活过来,又要翘辫子了!还是以这种毫无反抗之力的婴儿形态!这穿越体验也太坑爹了! 这到底是哪个扑街仔的安排的剧本?!老子要操他祖宗十八代! 想罢,方启绝望地闭上眼,准备迎接第二次死亡。 千钧一发之际—— “咔嚓——轰隆!” 一道刺目的银色闪电撕裂夜幕,精准地劈落在僵尸头顶! 雷光爆闪,那僵尸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身体剧烈抽搐,冒起滚滚黑烟,最终“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浑身焦黑,不再动弹。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和臭氧的混合气味。 接着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走近。 方启努力睁大眼睛,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穿过弥漫的青烟,走到那具焦尸旁。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癯,线条刚硬,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他身穿一件半旧的黑白太极道袍,背上斜背一柄用布包裹的长物,形似宝剑,手指尖似有细微的电弧一闪而逝。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焦黑的僵尸,确认其彻底消亡后,才微微蹙眉,目光扫向四周,最终落在了草丛中那个正在襁褓里的婴儿身上。 道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荒山野岭,阴气极重,怎会有一个婴孩在此? 他伸出手指,指尖电弧跳跃,轻轻点在方启的眉心。 方启顿时感觉一股微弱精纯的气息流入体内,驱散了周围的寒意,同时也让他有一种被彻底看透的错觉。 “谁家父母如此狠心,将孩儿弃于此等凶煞之地?”道士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他仔细看了看方启的面相,又掐指算了算,脸上的疑惑更深。 “不在卦象,难辨根脚…命数竟是一片混沌?怪哉?” 方启(内心):大佬!别算了!我外来户口!快带我走!这地方太吓人了! 他想开口求助,奈何硬件限制,只能再次发出“哇啊…哇啊…”的哭声,小短腿还使劲蹬了蹬,试图表达自己的急切。 道士见他哭声洪亮,中气十足,不似寻常婴孩那般虚弱,眼中的讶异稍减,化为一丝怜悯。 最终沉默了片刻,又抬眼扫视了一下周围浓郁得化不开的阴气,冷哼一声: “哼,既是如此。留你在此,也是徒喂了妖邪,平添孽障。” 说罢,他不再犹豫,将方启从草丛中抱起,用自己宽大的道袍衣袖将他裹住,只露出一张小脸。 “也罢,你暂且随我回山。” 于是道士抱着方启,最后冷漠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焦尸,袖袍一拂,周身气流微动,便已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山林外走去。 方启则在道袍包裹的温暖与疲惫交织中,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饥饿憋醒。睁开眼,是简陋的木梁,身下是硬板床。窗外鸟鸣清脆,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 那个救他的道士,正背对着他,蹲在小火炉前。炉上架着小陶罐,咕嘟冒着热气,米香隐隐传来。 门外这时传来脚步声,接着一道道童响起:“师父,您要的羊奶和干净尿布找来了。” “放在门外。再去镇上看看,有没有稳妥的乳母愿意上山。” “是。” 道士起身,取了东西进来。他先用温水浸湿软布,接着细心给方启擦了脸,换上干净尿布。又拿起温羊奶和小木勺,送到方启嘴边:“喝。” 方启饿坏了,张嘴就吸。 就这样,他在清醒与昏睡间交替,每次醒来,看到的都是道士沉默照料他的身影。 一段时间后的清晨,他被屋外隐约的谈话声惊醒。似乎是道士在吩咐什么,一个称呼飘入耳中——“大师兄”。 大师兄? 难道说?? 方启脑中“嗡”的一声,反应了过来,难怪那么眼熟呢!结合之前的雷法,一切似乎说得通了! 救下他的这个道士,竟然是石坚?!那个茅山大师兄,那个在《僵尸至尊》里修炼邪术,驱使鬼兵,最后被祖师爷反杀的石坚?! 看来他不仅是穿越,更是穿越到了那个妖魔鬼怪横行的九叔僵尸世界!而他的救命恩人,竟是这个世界里堪称反派大佬的存在! 还没等他多想,门口已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三十多岁,面容方正,最显眼的是那双浓密的一字眉,眉宇间自带正气。 就听石坚用他那冷硬的嗓音开口道:“林师弟,你来了。” 林师弟?一字眉?方启心中一动——九叔? 石坚将方启从床上抱起,递向那一字眉男子: “这孩子,是我月前在乱葬岗救下的。根骨非凡,命数奇特,不在卦象之中。我已有少坚要教导,无法分心照顾。你门下清静,便由你带回去好生看养吧。” 一字眉男子看了看石坚,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婴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大师兄放心,我必尽心竭力,将他抚养成人。” 竟然是他!九叔! 石坚从怀中取出一块白色玉牌,上面刻着两个字——方启。 “此物在他襁褓中发现,应是他的名字。待合适的时候,交予他。” 九叔郑重接过玉牌,伸出双手,从石坚怀中接过方启。 在身体离开石坚怀抱的瞬间,方启下意识扭头,看向那个曾给予他最初庇护的道士。 石坚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深邃严厉,看不出太多情绪。微微一顿,随即移开,转身,只留下一个孤冷的背影。 第2章 十三年后 一转眼,已是寒来暑往十三度春秋。 方启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孩,长成了身形挺拔,眉目清朗的少年。 按这个年代的算法,再过一年,他便算成年了。 此刻,他正身处酒泉镇,九叔在此地设立的道场之中。 这里是他的家,也是他修行学艺的地方。 早上,方启赤着上身,露出已初具线条的肌肉,正对着一个沉重的木人桩练习拳脚。 他的动作迅捷而沉稳,每一击都蕴含着远超同龄人的力量。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干燥的土地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这身本事,自然是九叔悉心教导的结果。 自从十三年前,九叔从大师兄石坚手中接过尚在襁褓的他,便从未懈怠。 无论是识字明理,还是道法武艺,九叔都倾囊相授,严厉中不乏关切。 方启心里清楚,这其中固然有九叔本身的责任心与仁厚,也必然有几分是看在石坚大师伯亲自托付的份上。 对于九叔,方启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敬爱。 是九叔给了他一个家,教会他安身立命的本事,这份养育教导之恩,重如山岳。 而那个只在生命最初出现了一瞬,将他从僵尸口下救出,又将他托付给九叔的冷硬道士——石坚,方启也从未忘记。 那份救命之恩,被他默默安放在心底,琢磨着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做报答。 “阿启,时辰不早了,过来用早饭,然后随我去镇上李员外家看看。” 九叔的声音此时从堂屋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来了,师父!” 方启收势立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拿起搭在旁边的布巾擦干汗水,利落地套上灰色的弟子服。 九叔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闻声而来的少年。 方启挺拔的身形和尚带几分稚气的侧脸,那利落的动作,沉稳的眼神,无一不让他暗自点头。 一丝笑意在他严肃的嘴角边飞快地掠过,随即立马被隐藏了下去。 他是真的打心眼里满意这个徒弟。 坚韧,无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从未叫过一声苦。 刻苦,一套拳法、一个招式,不练到纯熟绝不罢休。 懂事,不仅孝顺他这个师父,对街坊邻里也知礼数,处理道场杂务更是井井有条。 有时候九叔都不禁在心里感慨,大师兄石坚虽是随手一救,一托付,却真是给了他一个万中无一的好苗子。 要不是顾忌着门规和方启自身的修行进度,怕根基不稳,贪多嚼不烂,他恨不得现在就把自己压箱底的本事全都倾囊相授。 但满意归满意,期望越高,要求就越严。 九叔深谙此道,绝不会在面上表露半分纵容,想到此,九叔板起脸,呵斥道: “磨磨蹭蹭,像什么样子!练功贵在持之以恒,但也需张弛有度,过了反而伤身。这点道理还要为师反复提醒吗?” 方启早已习惯师父这外冷内热的做派,立刻垂首恭立:“是,师父,弟子知错。” “哼,知道就好。” 九叔冷哼一声,转身走向饭桌, “快些用饭。镇上李员外家老夫人昨夜西去,请我们过去做法事,这是正事,耽搁不得。” 他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方启却能感觉到师父对其中的重视。 李员外是酒泉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场法事不仅关乎道场的声誉,也是对他在外人面前表现的一次考验。 “是,师父。” 方启应声,快步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温热的米粥,就着咸菜,安静而迅速地吃了起来。 九叔看着徒弟懂事的样子,不再多言,心里却盘算着一会儿法事上,哪些环节可以让方启独立主持,也好让他早些历练出来。 吃过简单的早餐,方启利落地将碗筷收拾干净,随后走进偏房,开始熟练地清点、打包做法事所需的物件。 他先取出一个结实的藤箱,打开。 里面分层摆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杏黄色法衣,那是九叔主坛时穿的。 接着是两套较为简单的青色道袍,供师徒二人协助时使用。 他仔细检查法衣是否有褶皱污渍,确认无误后才合上这一层。 下一层是各类法器。 擦拭得锃亮的铜质三清铃,用软布单独包裹;一叠黄符,按照功能分类放好; 桃木剑稳稳卡在专门的凹槽内;还有七星灯、令旗、香烛、线香、法印、一小罐备用朱砂和几只新开的毛笔。 他逐一检查,确保没有遗漏和损坏。 最后,他将几本常用的经卷和科仪本也小心地放入箱中空隙处。 “师父,都准备好了。”方启提着沉甸甸的藤箱,走到院中。 九叔已经换好了外出的深色长衫,正站在院门口。 他看了一眼藤箱,又看了看方启,微微颔首:“走吧。”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道场,朝着镇子东头的李员外家走去。 偶尔有相识的街坊与九叔打招呼,九叔也只是简单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李员外家是镇上的大户,高墙朱门,此刻门前已经挂起了白色的灯笼和招魂幡,一派肃穆景象。 早有管家在门口等候,见到九叔,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悲戚和恭敬: “九叔,您可来了,里面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您开坛了。” 九叔嗯了一声,带着方启径直入内。 灵堂设在李家宽敞的前厅,正中停放着黑漆棺木,棺前设香案,供奉着果品点心,白烛已经点燃。 李氏子弟披麻戴孝,跪在灵前两侧,低声啜泣。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纸钱的味道。 九叔没有多言,示意方启打开藤箱。 他先净了手,然后方启协助他穿上那件杏黄色的法衣,戴好庄子巾。 法事开始。 九叔的神情也变得格外庄重,首先上前,在香案前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插入香炉,然后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方启在一旁,适时地递上准备好的净水盂和柳枝,九叔接过,手持柳枝蘸取净水,在灵堂四周轻轻挥洒,意为洒净,驱除不洁。 接着,九叔走到主坛位置,方启将三清铃和令旗递到他手中。 九叔摇动三清铃,清脆的铃声在肃静的灵堂中有节奏地响起,接着口中开始念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 方启则退到侧方,负责照看香烛,确保香火不断,并在九叔需要时,递上相应的符箓或法器。 当九叔念诵到特定段落,需要焚化符咒时,方启便上前一步,将特定的黄符在蜡烛上点燃,投入一旁的铜盆中,看着符纸化作青烟袅袅升起。 过程中,九叔有时会步罡踏斗,步伐依照某种古老的轨迹移动,配合着咒语和铃声。 方启紧紧跟随,眼神专注,时刻注意着九叔的每一个动作和眼神示意,确保配合无误。 法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期间,九叔声音不曾停歇,步伐沉稳,额角微微见汗。 方启也是精神高度集中,动作麻利。 最后,九叔念诵完超度经文,再次摇动三清铃,做了一个收势。他朝棺木方向深深一揖,表示法事圆满。 灵堂内的悲戚气氛似乎随着经文的结束而稍稍缓和。李员外上前,对九叔连连道谢。 九叔褪下法衣,由方启小心收起。他接过主家奉上的茶水,略饮了一口,对李员外嘱咐了一些出殡和下葬需要注意的事项。 之后李员外更是亲自将师徒二人送到大门外,不仅言语间满是感激,更出乎意料地奉上了一个沉甸甸的红封。 第3章 孝敬师父 “九叔,这次真是辛苦您和您的高徒了,一点心意,务必收下。” 九叔推辞两句,便依惯例收下。 待回到道场,打开红封一看,里面竟是整整十块亮闪闪的大洋!这可比平常的酬劳丰厚了不止一倍。 九叔捻着大洋,脸上那惯常的严肃线条似乎都柔和了少许。 他沉吟片刻,从中数出五块,放入公用的钱匣里——这些钱要用来维持道场开销,采购朱砂黄纸等物。 剩下的五块,他掂了掂,罕见地没有立刻收起,而是从中取出一枚,递向正在擦拭法器的方启。 “喏,拿着。” 方启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师父竟然给他钱?还是整整一块大洋! 要知道,师父持家向来严谨,近乎抠搜,平日里给他的零用钱最多也就是几个铜板,够买串糖葫芦解解馋而已。 “师父,这…” 方启犹豫了一下。 “这次法事,你做得不错,手脚麻利,没出岔子。” 九叔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里透着赞许, “李员外大方,这算是给你的奖赏。下午放你半天假,自己去镇上买些吃的用的,松快松快。” 方启这才确信不是幻听,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连忙双手接过那枚还带着师父掌心温度的大洋,大声道:“谢谢师父!” 这可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笔“巨款”! 喜悦之余,一个念头立刻冒了出来。师父养育他十四年,传他本事,教他做人,平日里省吃俭用,一块大洋怕是能买不少好东西。 自己如今有钱了,岂能独享?定要买些好吃的回去孝敬师父! 他心里打定主意,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再次谢过九叔,将大洋小心揣进怀里。 午后,方启换了身干净的粗布短褂,怀揣着那枚沉甸甸的大洋,脚步轻快地出了义庄,直奔酒泉镇最热闹的市集。 他没有像寻常少年那样先去瞧那些零嘴玩意儿,而是目标明确地寻摸着。 他知道九叔不喜铺张,也不爱那些花里胡哨的点心,最终在一家口碑不错的熟食铺子前停下,称了半斤肥瘦相间的卤猪头肉,又去隔壁摊子买了一包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看着油纸包里诱人的肉和喷香的烧饼,方启仿佛已经看到了晚上师父就着小酒,吃得满意的样子。 他掂量着怀里剩下的铜钱,又去杂货铺称了半斤九叔平时喝的那种最普通的茶叶。 东西买齐,他心满意足,这才用最后几个铜板给自己买了两个肉包子,一边啃着,一边朝着义庄的方向走去。 他特意从后院进的,因为他知道这时候师父一般都会在后院里。 果不其然,刚进院门,就看见九叔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就着天光翻阅一本泛黄的旧书,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 听到脚步声,九叔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回来了?钱花完了?” “师父,我买了些东西。”方启走到近前,将手里的东西放在石桌上。 九叔这才抬眼瞥了一下,目光扫过那油汪汪的油纸包和那个熟悉的茶叶包,眉头挑了一下,语气带着点怀疑: “哦?买了什么?莫不是把钱都胡乱花在那些不顶饱的零嘴上了?” “没有,师父。” 方启连忙解释,一边打开油纸包, “我买了卤猪头肉,还有芝麻烧饼,给您晚上下酒。还有…给您买了半斤茶叶。” 当那酱色油亮的猪头肉和焦黄酥香的烧饼完全暴露在眼前时,九叔翻书的手指顿住了。 他的目光在肉、烧饼和茶叶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后定格在方启那张带着些许忐忑和期待的脸上。 空气安静了几秒。 九叔猛地低下头,用力地清了清嗓子,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他拿着书的手似乎有点不稳,书页哗啦响了一声。 “哼!” 一声比平时音量略高的冷哼传来,明显有些不太自然, “赚点钱就不知道姓什么了?如此破费!这…这猪头肉看着就油腻,烧饼火气大,茶叶…茶叶我那里还有!” 他虽然嘴上训斥着,但那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猪头肉上瞟,喉结似乎还轻轻滚动了一下。 尤其是听到“下酒”两个字时,他那严肃的嘴角几乎要压制不住地往上弯,又被他强行抿住,导致表情一时之间有些古怪,像是想笑又拼命忍住。 方启却是知道师父此刻心中所想,装的低眉顺眼: “师父,东西都买了,退是退不掉了。放着怕坏,多可惜啊。要不…晚上我给您切一盘,您凑合着尝尝?!” 九叔又瞪了他一眼,这次的眼神威力明显不足。 他放下书,站起身,背着手在石凳边踱了两步,终于像是找到了台阶,停下脚步,用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语气: “罢了罢了!买都买了,总不能浪费。念在你一片…咳,还算有心的份上,这次就不说你了。” 他伸手,动作看似随意地拿起那包茶叶,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小声嘀咕:“这家的茶叶倒是还算实在。” 然后,他的目光终于“正大光明”地落在了那包卤肉和烧饼上,语气努力维持着平静: “晚上…嗯,晚上喝粥,正好,就着吃点也罢。去,把肉切了,摆盘子里端上来。” “好嘞,师父!” 方启响亮地应了一声,拿起东西就往厨房跑,转身的瞬间,嘴角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身后,九叔看着徒弟欢快的背影,再也忍不住,嘴角彻底咧开,露出一个无声的的笑容,心中想着“这徒弟没白养!真没白养!”,整个人都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他赶紧又清了清嗓子,重新板起脸,背着手,迈着比往常轻快不少的步子,也朝厨房走去,嘴里还兀自念叨着: “不成体统,真是不成体统…” 只是那调子,怎么听都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欢喜。 第4章 蝴蝶效应 没多久,义庄那张旧方桌上罕见地摆上了“硬菜”。 一大盘切得薄厚均匀的卤猪头肉,旁边是摞得整整齐齐的芝麻烧饼,还有一碟九叔自己腌的咸菜,以及两碗熬得浓稠的米粥。 九叔端坐上首,先是板着脸,例行公事般地训诫了一句:“修行之人,当清心寡欲,口腹之欲最是…” 话没说完,眼神就不自觉地往那盘肉上飘。 方启乖巧地给他夹了一大筷子肉放在碗里:“师父,您辛苦,多吃点。” 九叔轻咳一声,故作矜持地夹起一片肉,放入口中。 那卤汁的咸香、肥肉的润和瘦肉的韧在舌尖化开,滋味十足。 他咀嚼的动作明显加快了些,又伸手拿过一个烧饼,掰开,夹了几片肉进去,狠狠咬了一口。 酥脆的烧饼混合着卤肉的丰腴,口感层次丰富。 九叔满足地眯了一下眼,几乎要哼出声来,又赶紧忍住,只是含糊地评价道: “嗯…这肉,卤得还凑合。烧饼…火候差点。” 方启低头喝粥,嘴角弯弯,也不戳穿。他知道师父这是心里美着呢。 果然,九叔吃得比平时快了不少,一片接一片的肉,夹着烧饼,就着咸菜,吃得额头微微冒汗。那碟咸菜平时是他下粥的主力,今天却几乎没怎么动。 “你也吃,愣着干什么?” 九叔见方启光看着自己,便用筷子虚点了点那盘肉,语气依旧“严厉”,但动作却暴露了他——他把自己碗里一块带软骨的肉夹到了方启碗里。 “谢谢师父!”方启心里一暖,也大口吃了起来。 一时间,饭桌上只剩下咀嚼声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气氛温馨而融洽。 九叔越吃越放松,甚至开始就着肉,小口啜饮着他那便宜米酒,脸上甚至渐渐泛起一丝红光。 他看着对面吃得正香的徒弟,想到这肉这饼这茶叶都是徒弟用第一次得的“大奖”买来孝敬自己的,心里的欣慰就根本停不下来。 酒过三巡,九叔的话也多了起来,不再是平日里那副惜字如金的模样。 “阿启啊,”他端着酒杯,眯着眼看着徒弟,“你知不知道,为师这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 方启放下筷子,老实摇头:“弟子不知。” “就是你小子。” 九叔用筷子点了点他, “当年你大师伯把你交给我的时候,才那么点大,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似的。我还担心养不活呢。你看看现在,长得多精神?” 方启哭笑不得:“师父,您这话说的…” “怎么,不爱听?”九叔瞪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不爱听也是实话。来,吃肉吃肉!” 方启笑着应了一声,又给师父夹了一筷子肉。 终于,在消灭掉最后一个烧饼夹肉,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之后,九叔意识到自己有点过于“忘形”了。 这不行!威严!师父的威严! 他赶紧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冷茶喝了一大口,试图压下脸上的热度,重新板起面孔,恢复那副古板严肃的样子。 “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沉了下来,“阿启!” “弟子在。”方启立刻放下碗筷,正襟危坐。 九叔目光严肃地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道:“今日法事,你虽未出错,但‘净天地神咒’念诵时,中气仍显不足,可见平日练气功课有所懈怠!” 方启:“……” 刚才吃饭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还有,” 九叔不给徒弟辩解的机会,继续找茬, “我看你下午回来,脚步虚浮,定是心玩野了!修行之人,当持身以正,戒骄戒躁!” 方启低头:“知道啦,师父。” “嗯,” 九叔满意于徒弟的“认罪”态度,终于图穷匕见, “既然知道错了,今晚的晚课加倍!把《早晚功课经》抄写三遍!现在就去!不抄完不准睡觉!” 方启心里门儿清,知道师父这是高兴得过了头,又不好意思表露,开始用功课来“掩盖”和“平衡”了。 于是他忍着笑,恭敬地起身:“是,师父,弟子这就去。” 看着方启老老实实走向书房的背影,九叔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吃得滚圆的肚子,又忍不住舔了舔嘴角残留的卤肉香气,脸上再次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小声嘟囔: “嘿,这傻小子…没白疼。” 说完,他赶紧左右看看,确认没人,这才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慢悠悠地踱回自己屋里去了。 方启则笑着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他熟练地研墨铺纸,准备开始抄写《早晚功课经》。笔尖蘸饱了墨汁,刚要落下,动作却猛地一顿。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漾开来。 他依稀记得,师父原本在酒泉镇应该会收阿星和阿月做徒弟。 可自从他来到义庄,拜入师门,成为开山大弟子以来,从未见过这两人,也从未听师父提起过。 是因为自己的到来吗? 因为石坚大师伯将自己托付给了师父,师父将心血更多地倾注在了自己身上,所以原本的轨迹改变了? 阿星和阿月,或许就因此没有像“原本”那样,成为九叔的弟子? 他轻轻一拍脑袋,觉得这可能性极大。 至于秋生和文才… 他皱了皱眉,印象里那两个不靠谱的家伙似乎是在任家镇才拜师的。 如今师父还年轻,道场也还在酒泉镇打拼,距离搬去任家镇似乎还有段时间。 想到这里,他心中稍安。至少,那两个活宝师弟目前还没来“添乱”。 然而,另一个记忆,如同阴云般骤然笼罩心头。 酒泉镇… 封闭的教堂… 西洋僵尸! 他猛地想起来了!在关于九叔的某个故事里,酒泉镇就是因为一座重开的教堂,放出了一具凶悍无比的西洋僵尸,导致整个镇子几乎被屠戮殆尽,死伤惨重。 最后,只有九叔和阿月活了下来。 也正是因为这场惨剧,九叔才心灰意冷,或者说背负着巨大的愧疚和心结,离开了酒泉镇,搬去了任家镇。 而且,据说此事成了师父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甚至影响了他后续的道法精进,终生未能再突破瓶颈! 方启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他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怎么可能还让它发生?! 酒泉镇是他的家,这里的街坊邻里虽然有时八卦琐碎,但大多淳朴善良。 这座小屋子更是他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充满了与师父相处的点滴记忆。 他绝不允许那具该死的西洋僵尸毁掉这一切!更不允许这件事成为师父一辈子无法释怀的心魔! 但是…… 方启冷静下来,眉头深锁。酒泉镇乃方圆百里的大镇,人口众多,关系盘根错节。 那座教堂虽然荒废多年,但据说背后牵扯到一些镇上的乡绅势力,甚至可能还有洋人的背景。 自己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空口白牙跑去说教堂里有可怕的西洋僵尸,谁会相信?只怕会被当成失心疯,或者被那些想重开教堂的人当做眼中钉。 不能莽撞。 他深吸一口气,将笔轻轻搁在笔山上。此事,必须徐徐图之。 首先,要更加勤勉地修炼!只有自身实力足够,才能在危机来临时有能力应对,保护想保护的人。 其次,要留意镇上关于那座封闭教堂的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是那些主张重开教堂的言论和举动。 最后,或许可以在合适的时机,用不经意的方式,给师父提个醒?比如,探讨一下西洋僵尸与本土僵尸的不同与凶悍之处? 方启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他不知道自己的到来究竟改变了多少,但既然命运让他来到了这里,成为了九叔的弟子,那么,守护这个家,守护师父,就是他方启的责任。 想到此处,他静下心来,重新提起笔,凝神静气,开始在微黄的纸张上,一笔一划,认真地抄写起经文来。 第5章 三煞位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方启便如同往常一样起身打扫庭院。 他眼角余光瞥见九叔整理好衣冠,习惯性地出门后方朝着废弃教堂大门走去——这是九叔雷打不动的“早课”之一。 待九叔回来,面色如常地在院中站定,准备开始晨练时,方启放下扫帚,凑了过去。 “师父,弟子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九叔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有话就说,什么时候跟师父还客气上了?” 方启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师父,我瞧您每天早上,好像都会去那边废弃的教堂门口…呃,那个…是不是就是为了镇压那个什么…三煞位啊?” 九叔正准备起势的动作猛地一顿,霍然转头,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方启,明显有些惊异: “嗯?你从何处知晓‘三煞位’?” 这词可不是寻常弟子能接触到的,更别说联想到他的日常行为了。 方启心里一紧,面上却保持镇定,搬出早就想好的说辞: “哦,是前些日子整理师父的书架时,在一本杂闻笔记的夹页里看到几句零散记载,上面提到了如果一个地方汇聚阴煞,就易成‘三煞位’,需以阳刚之气或法器长期镇之。弟子见师父每日清晨都去那边,就…就胡乱猜了一下。” 九叔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中的惊异慢慢化为一种审视,似乎第一次发现这个徒弟除了勤奋懂事,观察力和悟性也远超他的预期。 他缓缓收回目光,负手而立,望向教堂的方向,语气变得深沉了许多: “你猜得不错。那教堂位置极其刁钻,正处于三条地脉阴气交汇之点,其尖顶格局更汇聚四方污秽邪煞,乃是天生的‘三煞位’,大凶之地! 若不加以压制,一旦煞气爆发,后果不堪设想。为师每日以自身一点纯阳之气暂时安抚,也只是权宜之计。” 方启适时地露出恍然和敬佩的表情,紧接着,又蹙起眉头,抛出下一个问题: “师父,既然这三煞位如此凶险,那当初这教堂为何要建在这里? 而且,看它荒废也有些年头了,镇上的李员外、赵乡绅他们,一个个精明得很。 若不是之前出过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他们怎么可能任由这么一大块地方,尤其是洋人盖的教堂荒废着,不去利用呢?” 这一下,九叔是真的对徒弟刮目相看了。他没想到方启不仅能点破三煞位,还能由此联想到更深层的原因,这份心思缜密,已远超寻常少年。 他难得的赞许地点了点头,但随即眉头也锁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你能想到这一层,甚好。不过…” 他自己其实也不太确定, “关于这教堂废弃的具体缘由,为师也确实不知其详。只隐约听说,二十多年前,教堂里似乎发生过极为骇人之事,死了不少人,之后便被封存,严禁任何人靠近。 当时消息被捂得很严,知情者甚少,流传下来的也多是语焉不详的传闻。” 他转过身,看着方启,神色凝重:“不瞒你说,当年为师被几位乡老联名请来酒泉镇坐镇,除了打理义庄,其中一个未明言的重要原因,便是借我茅山正道之力,看住这三煞位,防止再生变故。” 方启心中了然,果然如此! 师父是被请来看守这个“定时炸弹”的。他脸上适时的露出凝重之色,心中却更加坚定了要阻止悲剧的决心。 “原来是这样!师父,那咱们更得小心看护才是。”方启郑重说道。 九叔深深看了他一眼,对这个徒弟的懂事和敏锐越发满意: “嗯,你有此心,很好。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常手段难以根除,切勿在外声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弟子知道了。”方启应下。 接着他故作天真地开口: “师父,既然这三煞位如此厉害,阴煞之气汇聚,寻常手段难以根除。大师伯的闪电奔雷拳不是号称一切阴邪的克星吗? 雷霆至刚至阳,最是克制这些污秽煞气。何不请大师伯前来,以雷法彻底将此地的阴煞破解,一劳永逸呢?也省得师父您日日辛苦前去镇压。” 他这话一出,九叔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复杂。他先是沉默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你大师伯…” 九叔缓缓开口,目光似乎透过院墙,望向了遥远的茅山方向, “他道法高深,雷法通玄,说是陆地神仙也不为过。如今更是代理掌门之位,统管茅山上下诸多事务,日理万机。” 他收回目光,看向方启,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茅山弟子遍布天下,若各地遇到棘手的妖邪之事,都要劳动掌门师兄亲自出手,那还要我们这些门下弟子何用?你师父我,若是连看守一处已知的三煞位,都要去烦扰大师兄,岂不是显得太过无能?” 说到最后,九叔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快,他林凤娇自有他的骄傲和担当。 紧接着,他似乎觉得方启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眼神一眯,上下打量了方启一遍,那目光锐利得让方启心里咯噔一下。 “哼,” 九叔冷哼一声,语气陡然转厉, “我看你今日心思活泛,问题不少,是不是觉得平日功课太清闲了?还有空琢磨这些?” 方启一听,知道是师父吃醋了,连忙嬉皮笑脸的认错:“弟子哪敢啊!” “不敢?” 九叔眉毛一竖,手指指向院中那片空地, “我看你就是太闲了!还愣着干什么?今日的拳法,加练五十遍!不练完不准吃早饭!立刻!马上!” “是!师父!” 方启哪还敢多话,应了一声,立马窜到院子中央,拉开架势,虎虎生风地打起拳来,每一拳都恨不得用上十二分力气,生怕动作慢了又被师父找到由头加练。 九叔看着徒弟在院子里挥汗如雨,拳风呼啸的模样,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背着手踱步到石凳边坐下,拿起那本没看完的旧书,只是目光偶尔会从书页上移开,若有所思地扫过那座教堂的轮廓,又落在奋力练拳的方启身上,不知在想着什么。 打了有半个时辰,九叔见他确实卖力,没有偷奸耍滑,心里的那点不快也就散了。 “行了,停下吧。”九叔合上书,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方启闻言收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规矩地站好。 “时辰差不多了,”九叔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去净手,给祖师爷上香,心要诚。” “是,师父。” 方启连忙去井边打了水,仔细洗净双手,然后走进供奉着茅山祖师神位的大堂里。 他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插入香炉,然后退后三步,依足规矩,行了大礼,心中默念祖师庇佑,祈愿师父安康,道场平安。 第6章 九叔授道(修) 等他做完早课回到堂屋,发现九叔已经将早餐摆好了。 依旧是清粥小菜,但旁边一个小碟子里,赫然放着几片昨晚剩下的卤猪头肉,虽然不多,但在清淡的早餐桌上显得格外醒目。 九叔面无表情地坐下,端起粥碗,淡淡道:“正在长身体,光吃清粥咸菜没力气,把这些吃了。” 方启心里一暖,知道师父嘴硬心软,这是特意给他留的。“谢谢师父。” 他坐下,夹起一片肉,就着热乎乎的米粥,只觉得滋味比昨晚更香。 吃过早饭,收拾完碗筷,九叔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吩咐他去练功或是处理杂务,而是将他叫到跟前,神色郑重。 “阿启,你随我修行,已有数年。我看你根基打得还算扎实,拳脚功夫也入了门,心性也算沉稳。” 九叔缓缓开口,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是时候,传你真正的道法了。” 方启闻言,精神猛地一振,心脏怦怦直跳,期待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努力压下激动,垂首恭立:“徒儿不才,请师父教诲!” 九叔脸上露出一丝傲然:“我茅山术法博大精深,包罗万象。你大师伯石坚,天赋异禀,于雷法一道独步天下,闪电奔雷拳刚猛无俦,为师亦远远不及。”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但大道三千,各有所长。为师平生所精,在于‘符箓’之道! 符者,合天地之炁,载鬼神之名,通幽明之路,乃我辈修士沟通天地、驱邪缚魅、禳灾祈福之无上法门! 非止于朱砂黄纸,更在于心与符合,神与笔通!便是在此道上,纵是你大师伯亲至,也不敢说胜过于我!”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九叔对自身符道绝对的信心。 方启听得心潮澎湃,他知道,师父要传授给他的,是他安身立命、未来或许能改变悲剧的核心本领! “今日,便传你符箓之基——‘净心符’与‘驱邪符’的画法与咒诀。” 九叔说着,走到一旁的书案前,铺开一张裁剪好的黄符纸,取出一小罐珍藏的朱砂,注入少许清水,手持一根狼毫小楷,神色变得无比专注。 “看好了!”九叔低喝一声,笔尖蘸饱朱砂,凝神静气,口中默诵咒诀,手腕悬空,笔走龙蛇! 只见那狼毫在黄符纸上划过一道道玄奥的轨迹,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朱红色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灵光流转其间。 不过几个呼吸,两道结构迥异却同样蕴含着奇特韵律的符箓便已完成。 一道符文圆融平和,透着清净之意;另一道则笔锋锐利,隐隐散发出一股破邪的锋芒。 “此乃‘净心符’,可安神定魄,驱除杂念阴扰。此乃‘驱邪符’,可击退寻常阴魂鬼物,护持己身。” 九叔将两张符箓拿起,递给方启,语气温和了许多,“符成之时,需心念专注,将自身一丝法力灌注笔尖,与咒诀共鸣,引动天地灵炁附于符上,方为灵符,否则只是废纸一张!” 他仔细讲解了每一笔的起承转合,用力的轻重缓急,以及与画符相匹配的咒语和心法要诀。 “符箓之道,易学难精。从今日起,你每日需抽出一个时辰,练习此二符。初时不必强求灵验,先求形似,笔法纯熟,再求神韵,感应炁机。” 九叔看着方启,眼中满是期许,温声道,“不得急躁,不得懈怠。若有不明,随时来问师父。” “是!师父!弟子定当勤学苦练,绝不辜负师父传授之恩!” 方启双手接过那两张还带着师父法力的符箓,心中充满了对前路的期待和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踏入了玄奇的道法世界。 而自此日起,方启的生活里便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功课——画符。 每日清晨练功、给祖师爷上香之后,他便会在自己的小屋里,或是院中的石桌上,铺开黄符纸,手持狼毫笔,凝神静气,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净心符”与“驱邪符”。 起初,那狼毫笔在他手中似有千斤重,手腕僵硬,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粗细不均,别说神韵,连基本的形似都难以做到。 朱砂不是蘸多了洇成一团,就是蘸少了断断续续。 咒诀念诵与笔画的配合更是难以协调,常常是笔停下了,咒还没念完,或者咒念完了,笔还在胡乱涂抹。 但他心志坚定,毫不气馁。 失败了,就将画废的符纸团起扔到一旁,重新铺开一张,继续练习。 有时候九叔路过,会停下来看几眼,偶尔指点一句“这里力道轻些”或“这一笔再慢一点”,语气虽淡,却让方启心里踏实。 三个多月下来,他小屋角落里的废纸团几乎堆成了小山,手指也因为长时间握笔而磨出了薄茧。 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他笔下的符文终于有了些模样。 “净心符”的圆融线条流畅了许多,“驱邪符”的锐利笔锋也初具形态,至少看上去像那么回事了。 只是,符箓之上依旧死气沉沉,缺乏那种引动天地灵炁的灵动神韵,充其量只是两张画得比较像的图案。 这一日,方启照例将自己认为画得最好的几张符箓拿去给九叔检视。 九叔接过那几张黄符,仔细端详着上面的每一笔每一画,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严肃表情。他看得极为认真,甚至用手指轻轻拂过符文的痕迹,感受着其中气机的流转。 半晌,九叔才放下符纸,抬眼看向有些忐忑的方启。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随即又收敛起来,语气却并不严厉:“三个多月,能画到这般程度,倒也不算白费功夫。” 方启闻言,心头一松,正要说话,却听九叔继续道: “不过,离真正的‘灵符’还差着些火候。笔力虽有长进,但神韵尚欠,符中无灵,便是徒具其形。” 说到此处,他看着方启的眼神温和了许多: “但你也莫要气馁。符箓之道,本就需徐徐渐进。当年为师学这两道符,光是形似,就花了足足大半年。” 方启眼睛微微一亮:“真的?” “师父骗你作甚?”九叔哼了一声,“你如今三个多月便有这般模样,已比为师当年强了不少。” 他站起身,走到方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今日起,每日加练半个时辰。不仅要练形,更要用心去感受。下笔之前,需存思咒诀之意,想象灵炁随笔尖流动。待你能画出第一张真正的灵符,师父再教你新的。” 方启心头一热,重重地点头:“是!弟子定当加倍努力!” 九叔看着他眼神清澈,态度端正的样子,心里愈发满意。 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嗯,去吧。今日的功课做完,早些歇着。” 待方启走后,九叔才重新拿起那几张符纸,凑到眼前仔细看了又看。那符文结构虽尚显稚嫩,却已见沉稳根基,笔锋转折间隐隐有章法可循。 他越看越是喜欢,忍不住用手指轻轻弹了弹符纸,低声笑骂了一句:“这小兔崽子…还真他娘的是块料!” 第7章 赵家新宅 午后,方启正端坐在桌前,全神贯注地对着最后一张黄符纸勾勒“驱邪符”的收尾笔锋。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方启没有立刻抬头,而是稳稳地将最后一笔落下,这才放下笔,站起身来看向来人。 九叔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旁,目光扫过桌上那叠练习的符箓和旁边写满注解的笔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功课做得如何了?”九叔例行公事般问道。 “回师父,今日的五十遍符箓练习已完成,经书也温习过了。”方启恭敬回答。 “嗯。” 九叔背着手,语气平淡地交代, “明日镇上的赵员外乔迁新宅,请我们过去看看风水。你准备一下,明日一早随我同去。” 方启心中一动,立刻应道:“是,师父。”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近几个月来,但凡是镇上有乡绅富户请九叔去看风水、定阴宅,或是处理一些不太棘手的“小问题”,九叔总会把他带在身边。 起初他只是在一旁看着,递递罗盘,拿拿法器。 后来,九叔会偶尔考校他几句,让他辨认方位,说说格局。 最近,甚至会在事后详细为他讲解其中的关窍和应对之法。 方启心里明白,师父这是在真正地培养他了。 不再局限于道场内的基础修炼,而是开始带着他接触实际的事务,将书本上的知识与现实应用结合起来,为他将来独立处理问题打下基础。 这是一种信任,更是一种沉甸甸的期望。 “今日的功课就到此为止吧。”九叔看了看天色。 “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日出门,代表的便是我们茅山一脉的脸面,不可懈怠。” 他的语气依旧严肃,但方启却能听出其中隐含的关切和提点。 “弟子明白,定不会丢了师父和师门的脸面。”方启郑重承诺。 九叔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瞥了一眼桌上那叠符箓,转身踱着步子离开了。 方启看着师父的背影,心中暖流涌动。他小心地收拾好笔墨纸砚,将练习的符纸整理好,废掉的单独收起准备稍后焚化。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站在院中,迎着傍晚的凉风,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胀的手腕。望着远处的天空,思绪难得地飘远了些。 来到这个世界,竟然已经十几年了。 前世种种,譬如昨日死。 有时候努力去回想,那些灯红酒绿、收租打游戏的咸鱼日子,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连带着那份“朴实无华且枯燥”的烦恼,也显得有些不真实。 只有偶尔,像此刻这般夜深人静时,某个念头会毫无征兆地冒出来—— 那两栋楼…后来怎么样了呢? 他“走”得突然,名下也没个直系亲属,那两栋位于莞城黄金地段的楼,最后到底便宜了哪个龟孙子?是充了公,还是被哪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捡了漏?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由扯出一丝略带自嘲的弧度。若是前世那个自己,想到这等“巨额损失”,怕是心疼得得去跳楼,恨不得从棺材里爬回去争产。 可现在… 他微微抬手,借着月光看着自己这双略显粗糙却充满力量的手。 这双手,能打出虎虎生风的伏虎拳,能握住狼毫笔描绘沟通天地的符箓,能感应到空气中常人无法察觉的炁机。 十几年的修道生涯,潜移默化地冲刷着他的心性。 那些曾经视若性命的身外之物,那些浮于表面的纸醉金迷,在日复一日的诵经、练气、画符、体悟自然大道之中,渐渐褪去了炫目的色彩,变得轻飘飘的,再无足轻重。 与掌控自身、探索天地玄奥、守护一方安宁相比,那两栋冷冰冰的钢筋水泥,又算得了什么? “呵…”他轻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将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杂念彻底抛开。 便宜谁就便宜谁吧,反正与他再无干系。 他转了个身,面朝墙壁,收敛心神,体内微弱的法力依照师父所授的法门缓缓流转,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等到次日,天刚蒙蒙亮,方启就一个骨碌爬了起来。 他麻利地穿好那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道袍,对着水缸照了照,将有些翘起的头发捋平,随即开始熟练地清点出门要带的物件。 罗盘、一小罐备用朱砂、几支品相好的狼毫笔、一叠空白的黄符纸、还有用软布包裹好的桃木剑和铜钱剑。 等他提着褡裢来到堂屋,九叔也已经收拾妥当,正站在门口活动手脚。 “师父,都准备好了。”方启将褡裢背在肩上。 九叔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装备齐整,精神饱满,微微颔首:“嗯。赵员外那边备了早饭,我们直接过去。” 方启一听,眼睛微亮。 能蹭大户人家一顿早饭,想必比义庄的清粥小菜要丰盛些。 他赶紧跟上九叔的脚步,师徒二人迎着清晨的薄雾,朝镇西头的赵家新宅走去。 路上,九叔依旧寡言,方启却在心里默默复习着风水要诀,想着待会能不能在师父面前露一小手。 赵员外的新宅位于镇西相对僻静的地方,是一处颇为气派的青砖大宅院,高墙朱门,看着就价值不菲。 赵员外早已带着管家在门口等候,见到九叔,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连忙迎了上来。 “九叔,您可算来了!快请进,早饭都备好了,就等您了!” 赵员外热情地招呼着,目光在方启身上扫过,也客气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穿过前院,走向正堂。方启跟在九叔身后,鼻翼微微翕动,眉头不自觉蹙起。 不对劲。 这宅子外观气派,院内也收拾得整洁,但一走进来,就隐隐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不是鱼腥,也不是普通的血腥,而是一种带着陈腐、阴冷气息的味道,混杂在清晨湿润的空气里,极淡,却让人脊背发凉。 不仅如此,明明是朝阳初升的时辰,这宅子里却感觉比外面阴冷不少,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湿感,连带着光线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他偷偷看向走在前面的九叔,只见九叔的脚步不知何时已经放慢,那双锐利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的格局,原本平静的脸上,眉头渐渐锁紧,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显然,师父也察觉到了! 第8章 凶宅 来到正堂,丰盛的早餐已经摆满了一桌,包子、米粥、小菜、甚至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但九叔却似乎没什么胃口,只是象征性地喝了两口粥。 “赵员外,”九叔放下筷子,神色凝重地开口,“恕我直言,你这宅子…是从何人手中购得?” 赵员外正吃得香甜,闻言一愣,擦了擦嘴: “哦,这宅子原是镇上柳家的祖宅。不过前些年,柳家不知为何,举家匆忙搬迁,像是遇到了什么急事,这宅子就充了公。 我看着地段好,价钱也合适,就盘了下来。怎么,九叔,这宅子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紧张。 “举家匆忙搬迁?”九叔捕捉到这个词,眼神更加锐利。 “柳家在此居住多年,为何突然离去,镇上可有人知晓缘由?” 赵员外茫然地摇了摇头:“这…还真没人知道。当时走得特别急,很多东西都没带走,像是躲什么灾祸一样。不过都过去好几年了,想必也没什么了吧?” 九叔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深沉地望向院子深处。 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和阴冷气息,在这里似乎更明显了些,而且,他似乎还感觉到了一丝隐藏得极深、极其隐晦的死寂之气,让人心悸。 “赵员外,”九叔转过身,语气严肃,“听我一句劝,此宅不宜居住。” “啊?”赵员外手里的包子差点掉桌上,“为,为何?这宅子我看着挺好的啊?” “此宅格局看似方正,实则地气有异,阴煞沉积,久居于此,恐对家宅人丁不利,轻则破财多病,重则…” 九叔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不能直接说可能有危险,那会引起恐慌,只能从风水和气运上点醒对方。 赵员外的胖脸瞬间白了,他看着九叔严肃的表情,又联想到柳家当年的诡异搬迁,心里顿时打起了鼓。 这九叔在酒泉镇是出了名的有本事,他的话,不能不信啊! “这…这…”赵员外看着这刚花了大价钱买下的宅子,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一把拉住九叔的衣袖,几乎是带着哭腔: “九叔!九叔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这宅子我可是掏空了家底,又跟钱庄借了款才盘下来的!要是就这么搬出去,这凶宅的名声一传开,谁还敢要?我…我这一大家子可就全完了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急吼吼地朝旁边的管家使眼色。 管家会意,连忙捧上来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十块大洋,在晨光下晃得人眼花。 “九叔,只要您能帮我解决了这宅子的麻烦,这些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求您无论如何想想办法!” 赵员外几乎是哀求道,把银元往九叔手里塞。 九叔看着那包大洋,眉头皱得更紧,不是心动,而是无奈。 他轻轻推开银元,语气沉重:“赵员外,非是我不愿相助,也非是钱财之事。此宅问题恐怕非同小可,非寻常风水不利。若强行处理,风险极大。而且…” 他环顾了一下这偌大的宅院,仆役穿梭,家眷也在内堂, “如今宅中住着这许多人,人多眼杂,阳气纷乱,我便是有心探查根源,布设法阵,也极为不便,稍有不慎,恐生变故。搬离,暂避锋芒,实乃上上之选。” “不能搬!绝对不能搬!” 赵员外一个劲人摇头,满脸的固执和肉疼, “我这么多大洋砸进去,搬走了就真打水漂了!九叔,您道法高深,一定有办法的!求您了,就试试吧!” 九叔见他如此冥顽不灵,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反而可能逼得他去找些江湖骗子,弄巧成拙。 他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也罢。” 他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随身携带的几张驱邪符,递给赵员外,神色无比郑重: “既然你执意如此,贫道也不能坐视。这几张符箓,你且拿去,务必贴在每个住人的房门之上,尤其是卧室和孩童居住之处,绝不可遗漏!或许能暂时抵挡一二。” 赵员外如获至宝,连忙双手接过,紧紧攥在手里。 “切记!” 九叔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严厉, “此符只能暂保平安,治标不治本。贫道需回去准备些法器,仔细推演一番。明日此时,再来详查。在此期间,嘱咐家人,入夜之后,尽量莫要随意走动,尤其不要去后院及那些久未开启的厢房地窖之类的地方!” “是是是!一定照办!一定照办!”赵员外连连点头。 九叔不再多言,对着方启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走。方启连忙跟上,他能感觉到师父的步伐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离开赵家宅院一段距离后,九叔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笼罩在淡淡阴霾下的青砖大宅,眉头深锁,低声道: “麻烦阿!血腥未散,阴气盘踞,更有其他的邪物…这赵胖子,真是要钱不要命!” 方启心中一凛,果真有邪物? “师父,那我们明日?” “先回去,待会我写个单子给你,你尽快把东西都买回来!”九叔打断他。 回到义庄,九叔的脸色始终没有舒展。 他径直走进书房,翻出几本厚重的古籍,又取出罗盘和几枚古旧铜钱,在灯下默默推演。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头紧锁的侧影忽明忽暗。 方启不敢打扰,按照九叔开出的一张长单子,连夜去镇上的香烛店、药铺敲开门,采买了大量朱砂、雄黄、鸡喉(特选大公鸡的喉骨,至阳之物)、新糯米、墨斗线,以及数种气味怪异的草药。 他知道,师父这是在为可能出现的各种阴邪鬼物做准备,其中甚至包括了对付僵尸和精怪的材料。 师徒二人几乎一夜未眠,将采购回来的材料分门别类,九叔更是亲自动手,用特制的药液浸泡墨斗线,又研磨朱砂,调配画符用的秘制墨汁,一直忙到后半夜,才各自歇下。 然而,就在义庄灯火通明、严阵以待的同时,赵家新宅却出了事。 赵员外虽得了九叔的警告和符箓,心中惴惴,但他那位最得宠的五姨太却是个不信邪的泼辣性子。 当晚,赵员外因心中烦闷,多喝了几杯,早早睡下。 五姨太嫌弃他一身酒气,便赌气说自己要去偏房睡。 实则,她早已与府中一个负责采买的年轻仆役有了私情。 两人见赵员外睡熟,府中其他人也大多安寝,便悄悄摸到后院,钻进了那个堆放杂物的地窖——那里僻静,是他们私会的好地方。 “哼,那个死胖子,真是越老越糊涂!听个臭道士胡说八道,就吓得屁滚尿流,还贴什么符?真是笑死人了!” 五姨太依偎在情郎怀里,语气满是不屑。 那仆役也附和道:“就是!这宅子好好的,哪有什么问题?我看那道士就是想骗钱!还说什么不能乱跑,我们这不没事吗?” 两人在黑暗中嬉笑调情,全然未觉地窖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们的活人生气惊动,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缓缓睁开。 第9章 地窖凶尸 翌日,天还未亮透,只是东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第一声鸡鸣刚刚响起。 赵家负责早起打扫后院的老仆,像往常一样打着哈欠走到院中,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地窖入口处,直挺挺地躺着两个人,正是五姨太和那个年轻仆役! 两人衣衫不整,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浑身上下不见一丝血色,皮肤干瘪地贴在骨头上! 而旁边那扇他们搬过来还没来得及打开地窖门,此刻竟如同被焊死了一般,任凭闻讯赶来的几个壮硕家丁如何用力拉扯、撞击,都纹丝不动! “死人了,死人了啊!!”不知是谁先尖叫了一声,恐慌瞬间在赵府蔓延开来。 赵员外被吵醒,穿着睡衣趿拉着鞋跑来,看到地上的两具干尸,尤其是他那宠妾那可怖的死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九叔!九叔!快!快跟我去请九叔!!” 他哪里还顾的上面子和钱财,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连滚爬爬地就往道场方向冲,也顾不上此刻天还没大亮。 “九叔!九叔救命啊!死人了!真的死人了!!” 赵员外几乎是撞开道场的大门,涕泪横流,扑到刚刚起身的九叔脚下,抱着他的腿就不撒手,语无伦次地哭喊着。 九叔和闻声出来的方启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而且比预想的更快! “慌什么!慢慢说,怎么回事?” 九叔声音沉稳,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强行将几乎崩溃的赵员外从地上提了起来。 赵员外哆哆嗦嗦,断断续续地将地窖口的惨状和地窖门打不开的诡异情况说了一遍。 “全身血液被吸干…地窖门打不开。” 九叔喃喃自语,眼中精光一闪, “果然是嗜血的邪物!而且道行不浅,能闭锁门户,隔绝阳气!” 他不再犹豫,转身对方启喝道:“阿启!拿上家伙!所有准备好的东西,都带上!快!” “是!师父!” 方启心头一紧,知道考验来了,立刻冲回屋内,将昨晚准备好的褡裢、桃木剑、铜钱剑、墨斗、符箓袋等一应物品麻利背起。 九叔自己也回屋穿上了那件半旧的法袍,背上斜插那柄用布包裹的宝剑。 “走!” 九叔低喝一声,一把拉起几乎走不动路的赵员外推给方启,然后大步流星地朝镇西赵家新宅赶去。 等几人赶到赵家新宅时,门前已围了不少闻讯而来的镇民,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他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闲杂人等速速退开!此地阴气未散,活人久留易染秽气!” 众人见九叔神色凛然,不敢多留,纷纷散去。九叔大步踏入院中,目光直射地窖口那两具惨不忍睹的尸身。 他蹲下身,不顾扑鼻而来的腥腐之气,伸手轻轻拨开五姨太颈侧的衣领——只见两个孔洞赫然印在苍白的皮肤上,四周泛着青黑,伤口处隐隐有黑气缭绕。 “果然是僵尸所为…” 九叔眉头紧锁,语气凝重, “伤口发黑,尸毒已深入血脉。寻常僵尸畏光怕人,这孽障却敢在夜间主动伤人,怕是已开了些灵智,懂得蛰伏待机。” 他又走到地窖门前,伸手一触,只觉门板冰冷刺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吸附。他运起一丝法力,掌心微吐,门板纹丝不动。 “白日阳气盛,尸气内敛,吸附门户,难怪打不开。” 九叔收回手,沉声道, “昨夜这两人私自闯入,活人生气惊动了里面的东西,这才遭了毒手。” 赵员外在一旁听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九、九叔…那、那现在怎么办?” 九叔尚未开口,方启已一步上前,朗声道: “赵员外,速派人去寻荔枝树干来,越多越好!此二人尸身必须立即火化,否则尸毒攻心,不出三日,必成新的吸血僵尸,为祸更烈!” 赵员外一愣:“荔枝树干?为、为何…” 方启开口解释:“荔枝木至阳,燃之火旺,最能焚尽尸毒,断绝后患。若用寻常柴火,尸气不散,反而可能助长阴秽。” 他见赵员外仍有些茫然,又补了一句:“若等他们尸变,第一个找的,就是生前最亲近、血气最旺之人—” 赵员外猛地一个激灵,听到僵尸先寻生前最亲近之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多问,连忙嘶吼着指挥家仆: “快!快去砍荔枝树!把所有能找到的荔枝木都搬来!快啊!!” 家丁们慌忙应声,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九叔站在一旁,负手而立,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方启那沉稳镇定的侧脸,看到他临事不乱、处置果断,甚至懂得利用常人畏惧心理推动事情进展时,那双总是严厉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赞赏。 这徒弟…不仅天赋过人,心性更是难得。遇大事有静气,思虑周全,手段干脆,竟已隐隐有独当一面的气度。 他微微颔首,将一丝欣慰悄然压入心底,转而面向那阴森的地窖入口,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赵员外见九叔盯着地窖门沉默不语,急得满头大汗,凑上前颤声问道: “九、九叔…这…这可如何是好啊?总不能一直让它躲在里面吧?” 九叔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反而转过头,目光落在方启身上,沉声问道:“阿启,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方启一愣,完全没想到师父会在这紧要关头考校自己。 他立马开始思索起来,包括前世看过的那些僵尸电影情节在也在脑中飞快闪过——密闭空间、不明底细的僵尸、贸然闯入的风险…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上前一步拱手道: “师父,弟子以为,地窖内情况不明,贸然闯入恐有不测。这孽畜既已懂得蛰伏伤人,想必有些道行。 不如等到入夜时分,阴盛阳衰之时,设法将其引出地窖,在开阔处再行降伏,最后以荔枝木焚化,以绝后患。” 九叔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微微上扬,随即恢复严肃,重重一点头: “嗯!思路清晰,懂得审时度势,不错!就按你说的办。”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赵府家丁和闻讯赶来的几个乡勇,故意扬声道: “那么,由谁去将那僵尸引出来呢?” 话音刚落,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眼神躲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有人甚至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我…我去吧,师父。” 方启清朗的声音响起,他向前一步,神色平静, “弟子身手尚可,也懂得些粗浅符法,由我去引它出来,最为合适。” 九叔看着他挺直的脊梁和毫无畏惧的眼神,心中那股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强压下嘴角的笑意,板着脸,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口吻道: “好!既然你有此胆魄,那引它出来的重任,就交给你了!切记,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不可逞强!” “弟子明白!”方启抱拳领命,眼神坚定。 周围众人见这少年道士竟有如此胆色,又是钦佩又是惭愧,赵员外更是感激涕零,连连作揖: “小道长…不,小师父!您可千万小心!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九叔不再多言,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任务: “赵员外,立刻让人在院中清理出一片空地,多备火把、灯笼。其他人,将准备好的墨斗线、糯米、符纸都拿出来…” 第10章 斗凶尸 到了夜晚子时左右,赵家后院已被清出一片空地,四周插着熊熊燃烧的火把。 九叔以墨斗线在空地外围弹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网格,又撒上了一圈新糯米,几个被勒令留下的胆大乡勇手持贴着符纸的木棍,战战兢兢地守在圈子外围,脸色煞白。 九叔站在法坛前,最后一次检查法器。 眼见时辰快到,他走到方启面前,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目光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阿启,” 他声音低沉,将一张“镇尸符”塞进方启手中,又解下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柄略显古旧的桃木短剑递过去, “这张符贴身收好,关键时刻或可保命。这柄桃木剑随我多年,沾染正气,比你的那把威力更足。记住,此行只为引诱,切莫缠斗,将其引入阵中便是大功一件!一切小心为上!” 方启能感受到桃木剑上传来温润坚定的气息,也能看到九叔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关切。 他心头一热,重重点头:“师父放心,弟子晓得轻重。” 他深吸一口气,将镇尸符小心揣入怀中,紧握桃木短剑,转身朝着那黑洞洞的地窖入口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火把噼啪作响,衬得周遭一片死寂,只有他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清晰得令人心慌。 地窖门依旧冰冷,白日里家丁们试图破门的痕迹还留在上面。 方启停在门前,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侧耳倾听——里面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无。 他定了定神,回想前世影视剧里的套路,故意放重脚步,绕着地窖门走了两圈,然后用桃木剑的剑尖“叩、叩、叩”地敲了敲厚重的木门,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里面的东西,听着!” 他故意提高音量,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莽撞”, “小爷我就在这儿!有本事出来走两步!” 里面依旧毫无动静。 方启皱了皱眉,难道这僵尸不吃这套? 他想了想,忽然用桃木剑划破自己的指尖,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屈指一弹,血珠穿过门缝,滴落进去。 鲜活的血气,对于嗜血的邪物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几乎是血珠没入黑暗的瞬间—— “嗬……” 一声极其轻微的嘶气声,从地窖深处幽幽传来。 方启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握剑的手紧了紧。 紧接着,一种缓慢、沉重的摩擦声,由远及近,一点点靠近门后。那声音不疾不徐,听得人头皮发麻。 “砰!” 一声闷响,似乎是里面的东西撞上了门板。 地窖门猛地一震,簌簌落下灰尘。 方启下意识后退半步,心脏狂跳。 他能感觉到,一门之隔,一双贪婪的眼睛,正透过缝隙,死死地“盯”着他。 他强压住立刻转身逃跑的冲动,牢记自己的任务,继续用桃木剑敲击门板,同时慢慢向后退去,口中继续挑衅: “怎么?不敢出来?看来也是个没胆的缩头乌龟!” “砰!砰!砰!” 门后的撞击一下重过一下。 “咔嚓!” 紧接着一声脆响,门闩似乎裂开了缝隙! 方启瞳孔一缩,不再犹豫,转身就朝着院中布置好的法阵方向跑去,速度不快不慢,既给后面的东西留了追踪的线索,又不至于立刻被追上。 就在他跑出七八步远时—— “轰隆!!” 地窖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内部彻底撞开,木屑纷飞! 一道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腐恶风猛地从地窖口的黑暗中“弹”了出来! 方启只觉得身后恶风扑来,腥臭刺鼻。 他头也不回,猛地向前一个翻滚,只听“嗤”的一声,僵尸那乌黑尖锐的指甲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将他背后的衣衫划开了一道口子。 “孽障!看这里!”九叔的厉喝。 他早已蓄势待发,见僵尸被引出,立刻脚踏罡步,手中桃木剑挽了个剑花,直刺僵尸后心! 那僵尸似乎察觉到来自身后的威胁,舍弃了近在咫尺的方启,猛地扭转身体,双臂横扫,带着一股巨力撞向桃木剑。 “锵!” 竟是发出了金铁交击之声!九叔手腕一麻,桃木剑被荡开,心中暗惊:这孽畜吸食人血后,身躯竟坚硬至此! 僵尸一击得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双腿一蹬朝着九叔扑去,速度比方才更快!它双臂平伸,指甲乌黑发亮,直插九叔咽喉。 九叔临危不乱,侧身避过锋芒,同时左手早已扣住的一把糯米劈头盖脸撒了过去! “噼里啪啦!” 糯米触及僵尸身躯,瞬间爆开一连串细密的火花,冒出缕缕青烟。僵尸吃痛,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动作微微一滞。 就是现在! 方启一个箭步蹿上前,身体低伏,手中那柄九叔所赠的桃木短剑灌注全身力气,狠狠刺向僵尸的腿弯! 噗! 这一次,桃木剑成功刺入,虽不深,却让僵尸身形一个趔趄。 “吼!” 僵尸狂性大发,回身就是一爪抓向方启面门!那腥风扑面,速度快得惊人! 方启来不及拔剑,只得松开剑柄,一个铁板桥向后仰倒,险之又险地避过。僵尸的利爪带着寒意从他鼻尖上方扫过。 九叔见状,再次欺身而上,咬破指尖,在掌心飞快画下一道血符,大喝一声:“敕!”一掌拍向僵尸背心! “嘭!” 掌心雷法配合血符,威力非同小可。僵尸被打得向前踉跄数步,后背衣袍碎裂,露出里面焦黑的皮肉,黑气四溢。 但它凶顽异常,受此重击竟未倒下,反而借势前冲,再次扑向刚刚站稳的方启! 显然,它记恨方启刚才那一剑,认准了这个“软柿子”。 “阿启小心!”九叔疾呼,想要救援已来不及。 眼看那狰狞的面孔和獠牙在眼前急速放大,方启甚至能看清它眼中浑浊的贪婪和暴戾。生死关头,他反而冷静下来,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怀中那枚师父给的镇尸符! 他不退反进,迎着僵尸扑来的方向侧身滑步!就在交错的一刹那,他手腕一翻,那枚镇尸符精准无比地拍在了僵尸的额头正中! “定!” 僵尸前扑的动作猛地一僵,浑身缭绕的黑气都为之一滞。 它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四肢剧烈颤抖,似乎想挣脱符箓的束缚,那镇尸符上的朱砂光芒急闪,眼看就要压制不住! “好机会!” 九叔岂会错过徒弟拼死创造出的良机! 他早已一跃而起,提起桃木剑,凝聚全身功力,朝着僵尸心脏位置,狠狠刺下! “噗嗤!” 这一次,再无阻碍!桃木剑精准地贯穿了僵尸的心口! “嗷——!!!” 僵尸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伤口处冒出浓稠的黑烟,恶臭扑鼻。 它双手胡乱挥舞着,最终无力地垂下,直挺挺地向前倒去,“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九叔落地,稳住身形,看着倒地不再动弹的僵尸,又看向不远处脸色有些发白的方启,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方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要拔剑,直接烧了。”九叔转向惊魂未定的赵员外,言简意赅。 赵员外这才如梦初醒,连声催促家丁将早已准备好的荔枝木堆上,点燃火焰。 第11章 傲娇师父 处理完僵尸,九叔和方启也没急着走,师徒二人就坐在赵家后院的门槛上,默默看着那堆荔枝木熊熊燃烧,直到火焰渐熄,里面的东西彻底化为一堆焦黑的灰烬,连同那点残存的尸气一同消散在夜风里,这才缓缓起身。 赵员外一直忐忑地守在旁边,见两人起身,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小跑着凑上前,一揖到地: “九叔!小道长!这次真是多亏了二位!要不是二位,我赵家…我赵家怕是都要完了!” 他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转头对管家连使眼色。 管家连忙捧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打开,里面是整整二十块亮闪闪的大洋。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二位务必收下,务必收下!”赵员外双手奉上,姿态放得极低。 九叔看了看那包大洋,又瞥了一眼身旁徒弟略显疲惫的脸,想起方才那惊险一幕,心中冷哼:‘差点害得我徒弟搭上性命,这点钱,拿来给他压压惊都嫌少!’ 他这次没再推辞,很是干脆地接过布包,随手掂了掂,便塞进了自己的褡裢里,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赵员外,” 九叔收好钱,脸色依旧不太好看,指着那烧剩的灰烬和依旧显得阴森的地窖, “僵尸虽除,但此地阴气积聚多年,非一日可散。这宅子,我劝你还是暂且不要居住,至少需通风晾晒大半年,再请人做法彻底净化一番为好。否则,阴气侵体,于家宅人丁终究不利。” 赵员外脸上笑容不变,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九叔金玉良言,我一定照办,一定照办!回头就找地方先搬出去!” 可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敷衍,却没逃过九叔和方启的眼睛。这宅子花了他大半身家,让他就此放弃,怕是难于登天。 九叔心中了然,言尽于此,他已仁至义尽。他不再多言,只淡淡说了句:“你好自为之。” 便招呼方启:“阿启,走了。” “是,师父。” 方启应了一声,背起行囊,跟上九叔的脚步。 等回到道场,天色已蒙蒙亮。 九叔反手关上大门,插好门闩,脸上的沉稳瞬间被急切取代。 他二话不说,拉着方启就进了堂屋,命令道: “把衣服脱了!” “啊?师父…”方启一愣,脸上顿时有些窘迫。 “啊什么啊!快脱!” 九叔眉头紧锁,语气更急, “那僵尸爪牙带着尸毒,划破了你的衣服,谁知道有没有伤到皮肉!万一沾染了尸毒,发作起来神仙难救!快让我看看!” 见师父是真的急了,方启不敢再犹豫,只得苦笑着,依言将上身那件被划破的灰色道袍和里衣一一脱下。 九叔凑上前,就着灯光,仔仔细细地检查着他的后背、手臂、前胸,手指甚至在他刚才被僵尸利爪擦过的背部皮肤上轻轻按了按,确认连一道红痕都没有,紧绷的脸色这才缓缓松弛下来。 “还好…还好没伤着…” 他喃喃自语,随即又板起脸,习惯性地训斥, “下次不可再如此冒险!引诱便引诱,外面还有墨斗线,靠那么近作甚!” 方启一边乖乖穿上衣服,一边心里嘀咕:‘不靠近怎么贴符’,但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应着:“是,弟子记住了。” 九叔看着他穿好衣服,沉默片刻,忽然又从刚才赵员外给的那包大洋里,摸出一枚,递到方启面前。 “喏,拿着。” 方启看着那枚大洋,又是一愣:“师父,这……” “让你拿着就拿着!”九叔不由分说,将大洋塞进他手里,“这次干得不错。这钱,你自己留着,买点想吃想用的。” 接着他想到了什么,看着方启,眼神有那么点别扭,补充道: “省着点花…师父这儿有钱,用不着你老是破费孝敬。你年纪还小,自己身上留些钱,总归方便些。” 方启握着那枚还带着师父掌心温度的大洋,看着师父那张故作严肃却掩不住关切的脸,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暖流。他知道,师父这是心疼他,也是对他今晚表现的最高认可。 “谢谢师父!”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大洋小心收好。 九叔见他收下,转身走向厨房,嘴里又开始习惯性地念叨:“折腾了一夜,饿了吧?我去看看还有没有米,煮点粥…” 没过多久,灶膛里的火就开始噼啪作响,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米香混合着柴火气,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九叔挽着袖子,将两个鸡蛋磕进滚粥里,蛋花迅速在米汤中凝结成漂亮的絮状。 他盛了两大碗粥,又将那两个卧鸡蛋分别捞进碗里,推到方启面前一碗。 “吃吧。”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师徒二人显然是饿极了,也顾不得烫,端起碗就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粥水温热,顺着食道滑入胃中,驱散了深夜的寒气和搏斗后的虚脱。 两人都吃得有些狼吞虎咽,额角很快见了汗。 九叔几口粥下肚,缓过劲来,随意地问道:“阿启,今晚对付那僵尸,你好像知道得挺清楚?连用荔枝树木焚烧都晓得?” 方启正埋头喝粥,闻言动作一顿,心跳漏了半拍。他知道师父心思缜密,肯定会问起。 他咽下嘴里的粥,放下碗,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回忆”神色: “师父,您忘了?前些年整理您那些堆在角落的旧书箱时,我不是翻出过几本残破的杂闻野录吗? 上面好像就零星提到过,说南方有尸变,需以荔枝木这等阳刚之木焚之,方可断绝尸气。 还有些乱七八糟的记载,说什么僵尸畏光,但吸食人血后会变得凶悍,力大身硬…弟子当时只觉得稀奇,就多看了几眼,没想到今晚还真用上了。”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那些杂书确实存在,里面也的确有些光怪陆离的记载,只是关于僵尸的部分远没有他说的那么详尽系统。 但他表情自然,眼神清澈,加上演技精湛,倒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九叔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他想起确实有那么几箱自己年轻时搜集的杂书,内容庞杂,有些记载甚至荒诞不经,自己都没细看过。若说是从那里看来,倒也不是不可能。 他最终点了点头,往嘴里送了一口粥水,含糊道: “嗯…看来多看书总是有好处的。不过,书上的东西终究是死的,临敌应变,还需自身根基扎实。你今晚胆气不错,但功夫还欠火候,日后还需勤加练习。” “是,师父!弟子明白!”方启连忙应道,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一碗热粥,很快被师徒二人扫荡一空。吃饱喝足,一夜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 九叔放下碗筷,看着方启眼下的淡淡青黑,挥了挥手,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行了,折腾了一夜,你也累坏了。赶紧回屋去,好好睡一觉。今日的早课和画符功课,就暂且停了吧。” 方启确实感到浑身酸软,困意上涌,闻言也没有推辞,起身恭敬道:“谢谢师父,那弟子先去歇息了。” 他收拾好碗筷,对着九叔行了一礼,这才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走向自己的小屋。 九叔看着徒弟离开的背影,独自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深沉。 徒弟今晚的表现,远超他的预期,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和恰到好处的机变,绝不仅仅是看了几本杂书就能解释的。 “这小子…” 他低声自语,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身上怕是还有些秘密…不过,无妨,总归是我林九的徒弟。” 他摇了摇头,不再深究,也准备先去躺一躺再说。 第12章 师父不在家 方启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日上三竿,才被九叔略显急促的敲门声唤醒。 “阿启!阿启!醒了没有?”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应了一声,赶紧披衣下床开门。 九叔站在门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眉头微蹙,眼神有些飘忽,不像平日那般沉稳。 “镇东头王掌柜家想请一尊灵婴回去供奉,保佑他家媳妇这胎顺遂。我得去你鹧姑师叔那一趟,请一尊回来。” 九叔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一来一回,恐怕得要两三日。” 要去找鹧姑师叔?这可是破天荒啊! 他偷偷打量师父,只见九叔虽然竭力维持着严肃,但那微微抿紧的嘴唇,略显僵硬的站姿,还有那不自觉摩挲着衣角的手指,无一不透露着某种“如临大敌”的窘迫。 ‘啧啧,’方启心里暗笑,‘看来师父对鹧姑师叔,还真是有点发怵啊。平时能躲则躲,这次居然主动送上门去?’ 毕竟从他小时候起,这位师叔就隔三差五往义庄跑,名义上是来看望他这个小师侄,实际上那双眼睛从头到尾都黏在师父身上。 每次来都会给他带好吃的、好玩的,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亲热得不得了。 方启知道,这是曲线救国呢,想通过讨好他来接近师父。 可师父呢?每次鹧姑一来,他就浑身不自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总能找到借口躲出去。 要么是去镇上办事,要么是去后山采药,反正就是不肯跟鹧姑单独待着。 他眼珠一转,立刻想到了关键——肯定是那王掌柜家给的酬金相当丰厚,让向来精打细算的师父实在舍不得推掉这桩生意! 想到这里,他嘴角忍不住想要上扬,赶紧用力抿住,低下头,装作一副乖巧模样: “哦,原来是这样。师父您放心去便是。” 九叔见他低眉顺眼,也没多想,继续交代: “这两三日,道场就交给你看顾了。早晚功课、洒扫庭院、照看香火,一样都不能落下!还有符箓练习,更不可懈怠!” 他随即加重语气,目光炯炯地盯着方启: “莫要以为师父不在,你就可以偷奸耍滑!待我回来,定要考校你的功课进度和法力进境!若是退步了,哼,看我怎么收拾你!” “是是是!师父您放心!弟子一定勤加练习,看好家门,绝不敢有半分懈怠!”方启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语气诚恳无比。 九叔见他答应得爽快,脸色稍霁,又有些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 “我…我快去快回。你…你自己在家,门户小心,若有急事,可去寻镇长或李员外相助。” “知道了,师父。”方启忍着笑,心里已经开始想象师父到了鹧姑师叔那里,会是怎样一副强作镇定的模样了。 那位热情奔放的师叔,怕是没那么容易放师父“快去快回”吧? “嗯,那…我走了。” 九叔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提起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小包袱,脚步略显匆忙地朝外走去,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点“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 方启一直送到门口,看着师父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嘿嘿,师父啊师父,您这趟‘公差’,怕是没那么轻松咯!” 他摸了摸下巴,心情莫名地愉悦起来,已经开始期待师父回来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了。 不过笑归笑,师父交代的事情他可不敢马虎。转身回到院中,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他深吸一口气: “好了,接下来这几天,可得好好表现,不能让师父回来挑出毛病!” 想罢,方启立刻开始着手打理道场。 他先是将道场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了一遍,连墙角旮旯都没放过。又给供奉的祖师爷神像擦拭干净,换了新供品,点了三炷清香,恭恭敬敬行了礼。 做完这些,他回到自己屋里,铺开黄符纸,研墨调朱,开始今日的符箓练习。 许是经历了昨夜与僵尸的搏杀,心境有所变化,今日下笔竟比往日顺畅许多。虽然离真正引动灵炁还差得远,但笔下符文已隐隐有了几分神韵,不再如先前那般死板。 “看来师父说得对,修行不能闭门造车,需得经事历练。” 方启看着自己笔下渐有进步的符箓,心中暗忖。 待完成功课,已是傍晚时分。他简单做了晚饭,一个人默默吃完,收拾妥当后,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方启站在院中,望着远处夜色中那座教堂的模糊轮廓,心里却开始琢磨起来。 教堂里的东西,迟早是个祸害。 可师父绝不会同意自己贸然去探——那是三煞位,是连他都要日日镇压的凶地,怎么可能让徒弟去涉险? 哪怕自己说祖师爷托梦,师父也必定会问个来龙去脉、梦得清不清晰、有没有确凿证据。 空口白牙,师父绝不会松口。 但若自己先去探个究竟,找到那西洋僵尸的确切所在,亲眼确认了情况,再回来跟师父禀报,那就有了实打实的证据! 到那时,师父就算要骂自己莽撞,也得先处理那要命的东西。 “就这么办。” 方启打定主意,立马回屋换了身深色短打,将头发用布巾束紧,又在怀里揣了几张自己画的驱邪符。 想了想,又把那柄师父所赠的桃木短剑别在腰间。 一切准备妥当,他悄悄打开道场后门,身形一闪,便没入了夜色之中。 第13章 探查教堂 酒泉镇的夜晚并不算寂静,偶尔还能听到远处酒肆传来的划拳声、狗吠声。 方启专挑僻静小巷,贴着墙根阴影,朝着教堂潜去。 越靠近教堂,四周越是安静。连虫鸣声都稀疏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只透出些许惨淡的光晕,勉强能看清道路。 不多时,那座废弃的教堂便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座典型的西洋风格建筑,尖顶高耸,虽然年久失修,墙皮剥落,窗棂残破,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教堂四周用一人高的石墙围了起来,铁门早已锈蚀,歪歪斜斜地半开着,门锁早已不见。 方启没有贸然靠近。他躲在远处一棵树后,仔细观察了半晌,确认四周无人,又竖起耳朵听了许久——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他这才猫着腰,悄无声息地靠近一处矮墙边,纵身一跃,双手扒住墙头,小心探头向内张望。 只见教堂院子里荒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声响,更添几分诡异。 方启深吸一口气,翻身跃入院内,落地时轻盈无声。他蹲在草丛中,警惕地四下扫视,同时竖起耳朵倾听。 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 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却比外面浓重了许多。方启只觉脊背发凉,感受就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自己。 他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一张驱邪符捏在手中,起身猫腰,朝着教堂主建筑摸去。 正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方启心头一跳,赶紧停住动作,等了几息,见无异状,这才侧身闪入门内。 教堂内部比外面更加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霉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 方启用衣袖捂住口鼻,适应了一会儿黑暗,才勉强看清大致轮廓。正前方是早已坍塌的布道台,两侧是歪斜的长椅,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和杂物。 他蹑手蹑脚地绕过坍塌的台子,来到后方区域。这里更加黑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方启蹲下身,用手在地面上摸索。触手冰凉,是石板地面。他一点点向前挪动,手掌忽然摸到一处与周围不同的触感——是木板。 心中一喜,他仔细摸索,果然摸到了一个方形的木板盖,上面还有个生锈的铁环。 应该就是这里了。 方启用力拉动铁环,木板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打开。一股更加浓烈的腥腐气味从下方涌出,呛得他差点咳嗽出声。 他赶紧捂住口鼻,等气味稍散,才探头向下看去。 下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方启停了下来了。 不是别的,这地窖里情况不明,贸然闯入是大忌。自己只是来探查的,不是来送死的。 他在原地蹲了片刻,从怀中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火折子。轻轻一晃,火光亮起,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下方一小片区域。借着火光,能看到一道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方启没有立刻下去。 他只是举着火折子,尽量往深处照了照,凝神感知了片刻。 那股阴寒、腐臭的气息,确实是从这下面涌上来的。 方启咬了咬牙。 来都来了,不下去看一眼,岂不是白跑一趟? 他深吸一口气,将火折子衔在口中,右手握着桃木短剑,左手捏着驱邪符,小心翼翼地沿着石阶向下走去。 石阶很陡,每一级都布满青苔,滑腻腻的。方启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要先用脚探实了,才敢落下重心。 越往下,那股阴寒腐臭的气息就越浓重。方启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好在下了二三十级石阶,终于到了底。 方启举起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芒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不大的地窖,约莫两丈见方。墙壁是粗糙的石块垒成,上面布满了青黑色的霉斑。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但此刻已经变得潮湿松软,踩上去有种说不出的恶心触感。 而在地窖正中央—— 方启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具尸体。 不,不能说是尸体。那东西还有气息。 它穿着一件破旧的神父袍,仰面躺在地上。一柄银光闪闪的十字架,从它的胸口贯穿,深深钉入地面的石板之中。 借着火光,方启看清了那张脸——惨白如纸,皮肤紧绷,嘴唇乌紫,两颗尖锐的獠牙从唇间露出,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芒。 西洋僵尸。 它闭着眼,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那几乎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方启屏住呼吸,目光缓缓扫过这具僵尸的周围。 地窖里的阴气,已经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腐气息,正是从这僵尸身上散发出来的。 而那柄贯穿它胸口的十字架,似乎也在不断消磨着它体内的尸气,每一次“呼吸”,都有一丝丝黑气从伤口处逸散,然后被十字架上的银光净化。 但即便如此,它依旧没有死去。 方启脑中飞快闪过电影里的情节——这西洋僵尸被十字架钉在此处,镇压了二十多年,却始终没有彻底消亡。一旦有人重开教堂,破坏了这里的平衡,或者拔掉这柄十字架,它就会立刻破封而出,酿成大祸。 他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僵尸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方启浑身汗毛倒竖,立刻停住脚步,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僵尸的眼皮又颤了颤,终究没有睁开。 方启额头沁出冷汗。 这东西虽然被钉着,但灵觉仍在。自己靠近它,已经惊动了它的凶性。若是再往前走,只怕会提前把它唤醒。 他缓缓后退,每一步都极轻极慢,生怕惊扰了这沉睡的凶物。 退到石阶旁,他依然不敢放松,直到爬出地窖口,重新盖上木板盖,才敢大口喘气。 他背靠着墙壁,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那东西太邪性了。 明明被十字架钉着,明明被镇压了二十多年,却依然能感应到生人的气息,依然保持着那种凶戾的本能。 难怪师父每天清晨都要去教堂门口转一圈。这三煞位如果不加以限制,整个酒泉镇都得遭殃。 方启定了定神,没有再逗留。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教堂,翻墙而出,准备返回道场。 第14章 意外遭遇 然而,他刚走出几步,脚步便猛地一顿。 不对。 空气中突然有股极淡的异味,正顺着夜风飘来。 他下意识侧身,将自己隐藏在路边的阴影之中,屏息凝神,朝着教堂正门方向望去。 这一望,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月光下,那扇锈蚀的铁门外,不知何时竟多了七八道“人影”。 那些人影排成两列,动作僵硬而整齐,正一蹦一跳地朝着铁门内行进。 他们个个穿着破旧黯淡的鞑子官服,头戴顶戴花翎,脸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白,双臂平伸,跳跃间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活脱脱就是一队赶路的僵尸。 他眯起眼,凝神细观——那些“僵尸”虽然动作僵硬,但跳跃时落地的轻重不一,偶尔还能看见前排某个“僵尸”因为步伐不对而微微踉跄,甚至在调整姿势时,眼珠子下意识地往旁边瞟了一眼。 活人。 是活人假扮的。 方启心中警铃大作,却并未立刻退走。 他屏住呼吸,将身形压得更低,目光越过那队假僵尸,落在队伍旁边那个摇铃的人身上。 那人穿着黑色劲装,身材魁梧,背对着方启的方向,手里摇着一枚不大的铜铃,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操控着这些“僵尸”的行动。 他的动作娴熟,姿态从容,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 方启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心头猛地一跳。 那个背影,那种彪悍中带着几分邪气的感觉…… 他曾在四目师叔的闲谈中听过这个名字,也在师父偶尔提及茅山往事时,从九叔那略带复杂的语气里捕捉过一丝痕迹—— 屠龙道长。 茅山弃徒,身手不凡,心狠手辣,与师父九叔很不对付。 方启的脑海中飞快闪过电影里的情节,再结合眼前这一幕,瞬间明白了七八分。这些人假扮僵尸,深夜潜入废弃教堂,绝对不是来烧香拜佛的。运毒?藏赃?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不管是什么,他撞破了。 而撞破这种事,通常没什么好下场。 方启心中念头急转,正打算趁着对方还没发现自己,悄无声息地退走——然而,就在他刚要挪动脚步的瞬间,那摇铃的道人动作忽然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下,那张脸线条刚硬,眼神直直射向方启藏身的阴影! 糟了。 方启心头剧震,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他的隐匿功夫虽然跟着师父练过,但毕竟时日尚浅,在这种老江湖面前,根本藏不住。 跑? 对方人多势众,自己一个半大少年,在这荒郊野外能跑得过一个积年老手? 硬拼? 更是痴人说梦。 电光石火间,方启脑中念头飞转,硬生生将那一瞬间涌起的惊慌压了下去。他非但没有继续隐藏,反而主动从树影中走了出来。 月光洒落,映出一个穿着半旧道袍的少年身影。 方启脸上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朝着那紫袍道人躬身行礼,朗声道: “前方可是屠龙师叔?弟子方启,拜见师叔!” 这一声“师叔”,喊得情真意切,毫无破绽。 屠龙道长显然没料到阴影里藏着的竟是个半大少年,更没料到这少年居然一口叫破自己的名号,还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师叔。 他眼中疑色更浓,手中铜铃停下,那些假扮僵尸的活人也随之静止不动,齐刷刷地站在原地,场面一时有些诡异。 屠龙上下打量着方启,冷冷问道:“你是何人?怎知我名号?又为何深夜在此?” 方启站直身体,脸上笑容更加真诚,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仰慕之色: “师叔威名,弟子早有耳闻!家师林九,常与弟子提及茅山往事,每每说起师叔当年在门中之时,天资卓绝,道法刚猛,行事果决,乃是同辈中的翘楚! 弟子虽无缘得见师叔当年风采,但心中对师叔的敬仰,却是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他这话说得流畅至极,半点都不带打磕绊的,仿佛真是肺腑之言。 屠龙道长闻言,冷硬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显然没这么容易被打发。 方启见状,趁热打铁,语气转为略带“惭愧”: “不瞒师叔,弟子今夜并非有意窥探。实是刚刚听闻镇上来了位气度不凡的道长,形容样貌与师父偶尔提及的屠龙师叔颇为神似。 弟子心生向往,辗转难眠,便想着来这边僻静处练练功,或许能沾染一丝师叔的虎威道韵,不料竟真在此得遇师叔仙驾!心中激动,这才贸然出声拜见,惊扰了师叔法驾,还望师叔恕罪!” 这一番话,既点明了自己是九叔徒弟的身份,又将“夜探”解释为“仰慕偶遇”,马屁拍得响亮又不显过分谄媚,尤其是提及“当年在门中翘楚”,隐隐戳中了屠龙某些不为人知的念想。 屠龙道长眯着眼睛,又仔细打量了方启几眼。 这少年眉目清朗,眼神清澈,态度恭谨有礼,身上确实有淡淡的茅山基础功法气息。 听他提及林九,屠龙心中冷哼,但对方言语间对自己颇为尊崇,倒让他不好立刻发作。 “林凤娇的徒弟?” 屠龙语气依旧冷淡,但敌意明显减了几分, “哼,他倒是会教徒弟,嘴皮子功夫不错。你既知我在此,便该知晓,有些事,看见了也要当作没看见。深夜在外游荡,非修行人所为,此地更非你这小辈该来的地方。速速回去,莫要多管闲事。” 方启心中暗松一口气,知道暂时糊弄过去了。 他脸上立刻露出“受教”的表情,再次躬身: “是是是,师叔教训的是!弟子莽撞了。能得见师叔一面,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再扰师叔清净。师叔尽管忙您的,弟子这就回去,定当谨记师叔教诲,勤加修炼,绝不多言多事!” 说完,他不敢再多看那些“僵尸”和教堂一眼,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缓缓后退几步。 直到拐过街角,彻底脱离了屠龙道长的视线范围,确认他没跟上来,方启才敢加快脚步。 屠龙道长盯着方启消失的方向,冷哼一声: “林九倒是收了个机灵徒弟。可惜,跟错了人。” 他不再理会这个小插曲,摇动铜铃,指挥着那些“活僵尸”,继续朝着教堂内行去,身影逐渐没入黑暗的庭院深处。 方启一路疾行回到道场,关好门,背靠着门板,才感觉心跳如擂鼓,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他摸了摸怀中那几张依旧温热的驱邪符,又想起屠龙道长那冰冷的眼神和教堂前诡异的一幕,眉头紧锁。 屠龙道长用活人扮僵尸运毒入教堂,难道是驱魔道长的剧情已经开始了吗? 他叹了口气,知道消灭西洋僵尸的计划,不能再搁置了。 等师父回来,必须立马禀明情况,让师父出手解决隐患。 于是乎,方启压下心中的焦虑,决定先按兵不动。至少,他已经找到了僵尸所在,也确认了屠龙这个变数的存在。 他抬头望了望九叔房间的方向,心中暗道:师父,您可得快点回来啊,这酒泉镇的水,越来越浑了! 第15章 风波暗涌(二修) 接下来的两日,方启没有再在夜晚冒险靠近教堂,但他担心剧情提前开始,所以并未完全放弃探查。 白日里,他借着去市集采买、或是去镇外练习符箓的机会,总会“不经意”地绕路,从不同角度远远眺望那座废弃的教堂。 他的感知在九叔的调教下比常人敏锐许多,几次靠近,都能隐约察觉到教堂方向传来驳杂的活人气息,虽然被刻意压制隐藏,但在那片死寂阴森之地,仍如黑夜中的微火般显眼。 “屠龙和他手下的人果然还没走?”方启心中感叹,却不敢轻举妄动。 对方人数众多,更有屠龙这个心狠手辣的茅山弃徒坐镇,自己这点微末道行,贸然探查与送死无异。他只能按捺下焦躁,同时掐着手指计算师父归来的日子。 好在,九叔并未像方启“恶意揣测”的那样在鹧姑师叔那里耽搁太久。 就在师父离开后的第四天傍晚,夕阳的余晖还未完全褪尽,那个熟悉的高瘦身影,便提着一个小布包,风尘仆仆却又步伐稳健地出现在了道场门口。 只是,九叔的脸色看上去有些微妙的不自然,眉头习惯性地蹙着,嘴角也抿得紧紧的,眼神里似乎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尽的窘迫和疲惫。 “师父!您回来了!”方启早已等候在院中,见状立刻迎了上去,接过九叔手中的布包,沉甸甸的,隐约能闻到淡淡的香火气,里面应该就是请回来的灵婴像。 “嗯。”九叔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在院中扫过,见处处整洁,香火不断,眉头稍稍舒展,“这两日,家中可还安好?功课可有懈怠?” “一切都好,师父。功课弟子也未敢松懈,早晚诵经、符箓练习、洒扫庭院,皆按师父吩咐。” 方启一边回答,一边偷偷观察师父的神色——嗯,表情不对,眼神飘忽,肯定是让鹧姑师叔“欺负”得不轻。 九叔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径直走向堂屋。方启连忙跟进去,为他倒上热茶。 看着师父略显疲惫地坐在椅子上喝茶,方启知道,不能再拖了。屠龙还在镇上,教堂危机悬而未决,必须让师父知道真相。 他调整了一下心态,走到九叔面前,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九叔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诧异地看着他:“阿启?可是有什么事?” 方启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有些郑重:“师父,弟子有件事得跟您说。这事有点大,您先别急,听我慢慢说。” 九叔见他这副模样,放下茶杯,沉声道:“到底什么事?说。” 方启深吸一口气,也不绕弯子了:“师父不在的这几天,弟子打坐静修时,心神中隐隐有些感应,模模糊糊的,但有个事儿特别清楚——就是镇上那座废弃教堂,恐怕要出大事。” “天人感应?”九叔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变得凝重。道家修行,讲究与天地相合,心神澄澈之际,确有感应天机之能。这等感应虽不如占卜推演那般确切,却往往直指根本,不可轻视。 方启连忙点头:“弟子也说不太清楚,就是打坐的时候,心里忽然发慌,总觉着那教堂方向有什么东西在躁动。弟子一开始只当是自己多心,可连着几日都是如此,心神不宁,连功课都静不下来。” 九叔面色沉了下来,盯着方启:“所以你去了?” 方启缩了缩脖子,脸上带着点怯怯的表情,小声说:“弟子就是去看了看,没敢进去瞎搞。” 九叔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说!” 方启老老实实把夜探教堂的经过说了——怎么翻墙进去,怎么找到地窖入口,怎么看见那具被十字架钉着的西洋僵尸。 九叔听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盯着方启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方启条件反射地一缩脖子。 九叔最终还是没舍得打下去,手握成拳,缓缓收了回去。 “兔崽子,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三煞位!连为师都要日日镇压的凶地!你倒好,一个人摸进去!万一惊动了那东西,你现在还有命在?!” 方启任由师父训斥,等他说完,才小声嘟囔:“可是弟子没事嘛……而且,要不是去看了,怎么知道那底下真有东西?” 九叔被他这话堵得一噎,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方启见状,又赶紧补充:“师父,弟子还看见别的事了。” 他将在教堂外撞见屠龙道长的事也说了一遍——那帮人假扮僵尸,鬼鬼祟祟往教堂里运东西,自己还硬着头皮上去打了个招呼,称了句“屠龙师叔”。 九叔听完,脸色更难看了。他背着手在堂屋里来回踱步,步子又快又急。 方启坐在凳子上,看着师父转来转去,忍不住小声说:“师父,您别转了,转得弟子眼晕……” 九叔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 方启立刻闭嘴,乖乖坐好。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九叔终于停下来,站在方启面前,低头看着他,语气复杂: “所以你的意思是,屠龙那厮在教堂里藏东西,那底下还压着个西洋僵尸,这两件事凑一块儿,迟早得出大事?” 方启连连点头:“对对对!弟子就是这个意思!” 九叔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你是怎么知道那僵尸是西洋的?又怎么知道它被十字架钉着?” 方启早就想好了说辞,假装挠了挠头,继续道: “弟子也说不上来。就是打坐感应到那东西的时候,心里自然而然就浮现出它的模样——那身打扮,那柄十字架,都清清楚楚。 弟子起初还以为是胡思乱想,等去看了,嘿,还真对上了。师父您说,这是不是弟子修行有了些进境,能与天地气机相感,所以冥冥中得了警示?” 九叔看着他这副模样,总觉得这小子话里有话,但又挑不出什么毛病。 天人感应之说,在道门中确是正经的修行体悟,许多前辈高人都曾有过类似经历——或是感应到某处有妖邪作祟,或是预感到自身将逢劫数。 若阿启真是修行精进,灵觉渐开,得了这等感应,倒也说得通。 而且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徒弟,他信得过,沉默了几息时间,他开口了。 “阿启,你听着。这事太大,不是你我师徒二人能随便处置的。” 方启眨眨眼:“那怎么办?总不能不管吧?” 九叔没理他,自顾自地盘算起来:“屠龙那边,必须上报宗门。他是茅山弃徒,勾结地方势力,盘踞凶地,这事由掌门定夺最合适。至于那西洋僵尸…” 他看向方启,目光严肃:“你确定它还被钉着?没醒?” 方启点头:“确定。弟子凑近了看,那十字架钉得死死的,那东西胸口还有起伏,但就是出不来。” 九叔沉吟片刻,忽然转身朝神坛走去。 方启一愣:“师父,您干嘛?” 九叔头也不回:“给你大师伯传讯。这事得让他知道。” 方启眼睛一亮,连忙跟上去:“师父,弟子帮您研墨!” 九叔没搭理他,自顾自净手焚香,取出符纸。 方启凑在旁边,一边研墨一边问:“师父,您打算怎么跟大师伯说?就说弟子天人感应?他能信吗?” 九叔笔走龙蛇,头也不抬:“怎么说不用你操心。” 方启“哦”了一声,乖乖闭嘴,但眼睛一直盯着九叔写的内容。 符纸化鹤,破空而去。 九叔转过身,见方启还站在旁边,没好气地说:“还站着干嘛?准备家伙!今晚子时,咱师徒俩先去会会那西洋僵尸!” 方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师父您要带弟子去?!” 九叔瞥了他一眼:“怎么?不敢去?” “敢!当然敢!”方启一蹦三尺高,转身就往外跑,“弟子这就去准备!” 九叔看着他那副猴急的模样,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低声骂了句:“兔崽子,倒是胆大。” 方启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一脸讨好地问:“师父,那屠龙那边呢?要是撞上了怎么办?” 九叔哼了一声:“撞上了再说。先把那要命的东西解决了,别的都好办。” 方启点点头,忽然又问:“师父,您说弟子那个感应,到底是不是天人交感?” 九叔瞥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 “修行之人,心诚则灵。你能有此感应,说明这些年的功课没有白做。不过——” 他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告诫, “感应归感应,切不可因此自傲,更不能仗着这点灵觉就莽撞行事。修行之路,一步一个脚印,才是正理。” 方启嘿嘿一笑,认真点头:“弟子记住了!” 九叔摆摆手:“少废话,快去准备。” 方启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九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复杂。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教堂的轮廓,眉头紧锁。 天人感应?他自然信这个。 道家修行,本就是与天地相参,心诚意笃之际,感应天机并非虚言。 可阿启这孩子…身上的秘密,恐怕不止是灵觉渐开那么简单。 但无论如何—— 他相信这个孩子的品性。 这就够了。 片刻后,九叔收敛神色,回到书案前铺开纸张,提笔蘸墨。这一次他写得极快,字迹却格外凝重。 他在信中并未详述方启那匪夷所思的“感应”,只以自己多年镇压三煞位的敏锐直觉,察觉教堂下方邪物异动,经检查,有一西洋尸魔在此,且已有破封之兆。同时将屠龙道长以活人扮僵尸、勾结地方势力盘踞教堂之事,如实禀明。 符纸再次化作灵鹤,破空而去。 九叔看着灵鹤消失在夜色中,起身走到一个橱柜前,从里面翻出一个盒子,将里面的一个油纸包揣进了怀里,接着就出了房门。 而方启此刻正在自己屋里忙活着,他小心翼翼地把符箓包好,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桃木短剑、墨斗线、糯米袋。 想了想,又从床底下的箱子里翻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他自己画的那些练习符——虽然威力不咋地,但万一能派上用场呢? 正忙活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启。”九叔的声音响起。 方启连忙开门,就见师父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 “拿着。”九叔把油纸包递给他。 方启接过,入手轻飘飘的,不知是什么。他抬眼看向九叔,眼中带着疑惑。 “这两张你留着,贴身放好。” 九叔的语气依旧平淡,只是说话间透着一丝肉疼, “此乃‘阳炎符箓’,绘制时需引动一丝离火精气入符,颇耗心神法力,材料也难得。为师也仅有五张存货。此次对付那西洋尸魔,三张应是够布下‘三阳焚邪阵’的核心了。剩下两张予你防身,万一有个突发状况,也可应急。记住,非到万不得已,莫要轻用。” 方启心中恍然,连忙双手接过:“多谢师父!弟子记住了!” 他明白,这等高等符箓,对师父而言也是珍贵的储备。师父这是把自己的保命家当分了一半给他。 郑重地将符箓贴身收好,方启想起一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师父,弟子在感应之中,似乎还看到一些零碎片段,关于那西洋僵尸的。它似乎与我们本土僵尸有些不同。” 九叔正在检查其他法器,闻言转过头:“哦?有何不同?细细说来。” 方启装作回忆的模样:“弟子心神中浮现的景象有些模糊,但隐约提示,那西洋尸魔,除了惧怕阳光、火焰、桃木等至阳之物外,还对一些西洋人的东西有所反应。比如,大蒜的气味似乎能令其厌恶甚至却步;纯银打造的器物,还有某种特定的银质十字形状,或许能对其造成伤害或干扰;以及流动的活水,似乎也能一定程度上阻隔它。” 这些都是方启根据前世模糊的吸血鬼传说拼凑的,也不知道在这个混合世界里是否适用,但说出来多一分准备总是好的。此刻他将这些归于“天人感应”中得到的启示,倒也说得过去。 九叔听完,眉头深深皱起,脸上露出明显的嫌恶:“大蒜?银器?尽是些番邦异教之物!” 他显然对接触这些“西洋玩意”从心理上感到排斥。 但沉默片刻后,他还是缓缓点了点头,神色严肃: “既然你感应之中有此景象,想必有其道理。天人感应,直指本真,那尸魔既是西洋所出,有些特异之处也不足为奇。罢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总不能因我个人的好恶,误了大事,置全镇安危于不顾。” 他看向方启,沉吟道: “大蒜好办,厨房里就有,多取些捣成汁液备用。银器家中现成的银器不多,我那里还有几枚压箱底的银元,乃是含银较高的‘鹰洋’,暂且一用。 至于活水?井水恐阴气重,不甚合用。小溪活水尚可,但距离稍远,不便长久保存,难以利用于阵法之中。先备好大蒜与银元,届时见机行事,若那尸魔真对这些东西有反应,我们便多了一重制衡手段。” 他虽不情愿,但还是为了大局,决定采纳这些“西洋法子”。这种务实的姿态,让方启心中更加敬佩。 “事不宜迟,你且去准备大蒜汁。我去找银元,并再检查一遍其他法器。子时将近,我们需提前潜入布置。”九叔说着,已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方启不敢耽搁,立刻奔向厨房。 第16章 雷霆诛邪 子时将近,义庄内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 方启按照吩咐,将新鲜大蒜捣成黏糊辛辣的汁液。他看着手中的桃木短剑,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地用布巾蘸取蒜汁,均匀涂抹在剑身,尤其是剑尖部位。 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他自己都忍不住皱了皱眉,但想到这可能对西洋僵尸有奇效,便也忍了。 他又将剩下的蒜汁装入一个结实的小陶罐封好,准备交给师父。 另一边,九叔从箱底翻出师十几枚“鹰洋”,又检查了所有法器:桃木剑、铜钱剑、墨斗线、糯米、特制朱砂、那三张阳炎符、五雷钉一应俱全。 他最后从最隐秘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仅有一张符箓。 此符非纸非帛,似由某种淡紫色的奇异皮革制成,符上用近乎黑色的暗红朱砂绘着极其繁复的云雷纹路,中央一个古篆“雷”字隐隐有光华流转,仅仅是放置在那里,就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磅礴威压。 九叔看着这张符,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满是肉疼。 这是他早年机缘巧合所得的一张“天罡五雷符”残品,虽非完整的上界雷法符箓,但其中封存的一丝雷霆正气,威力远超他自身所能绘制的任何火符,是他压箱底的保命之物。 “但愿用不上…”他低声自语,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将这张珍贵无比的天罡五雷符小心贴身收好。 面对未知的西洋尸魔,又想到阿启天人感应中那尸魔破封后的恐怖景象,他不敢有丝毫托大。 “师父,蒜汁准备好了。” 方启捧着陶罐过来,也看到了师父收起那紫檀木盒的郑重模样,虽不知具体是何物,但也能猜到定然是极其珍贵的宝物,心中不由得更添几分紧张。 九叔接过陶罐,嗅到那冲鼻的味道,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却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 师徒二人不再多言,熄了灯火,悄然出了义庄,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九叔不愧是九叔,对酒泉镇的街巷了如指掌,更懂得如何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他没有走直通教堂的大路,而是带着方启穿行于偏僻的小巷、翻越了几处低矮的院墙。 远远地,他们便看到教堂方向比前几日似乎多了几点微弱的光芒,像是有人在里面活动,但都集中在教堂前部区域,估计是屠龙及其手下。 九叔眼神锐利,观察片刻,带着方启绕到教堂后方。 这里荒草丛生,围墙也更显破败。他选中一处墙体裂缝较大、藤蔓缠绕的地方,师徒二人小心攀援,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九叔打了个手势,示意方启跟上,两人猫着腰,凭借草木阴影的掩护,迅速靠近教堂主体建筑的后门。 后门虚掩,锈蚀严重。九叔侧耳倾听片刻,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闪身而入,方启紧随其后。 教堂内部依旧漆黑一片,弥漫着灰尘和霉味,但隐约能听到从前厅方向传来极低的说话声和走动声,显然屠龙等人还未休息。 九叔对方启使了个眼色,两人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凭借着之前方启探路记忆的方位,快速而无声地朝着地窖入口摸去。 地窖的木板盖依旧敞开着,那股熟悉的腥腐阴寒之气不断从中涌出。 九叔在入口处蹲下,先是将几粒特制的“净秽香丸”弹入地窖,淡淡的清香暂时驱散了一些污秽气息。 他凝神感应片刻,确认下面除了那浓郁的尸煞之气,并无其他活物或阵法警戒,这才朝方启点点头,率先沿着石阶向下。 方启握紧涂了蒜汁的桃木短剑,怀揣火符,跟着师父再次踏入这阴森的地窖。 九叔手中的火折子光芒稳定,远比方启那日的明亮。火光驱散黑暗,清晰地照出了地窖中央那具被十字架钉穿的“躯体”。 当九叔的目光真正落在那西洋僵尸身上时,纵然他见多识广,斩妖除魔无数,此刻也忍不住瞳孔骤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僵尸的面容在火光下愈发惨白诡异,不同于本土僵尸的干瘪青黑,它似乎还保留着某种诡异的“鲜活感”,皮肤紧绷,嘴唇乌紫,那两颗突出的獠牙在火光下泛着森白的光。 它身上破旧的神父袍下,隐隐能看到肌肉的轮廓,而非干枯的骨架。 即便被十字架贯穿胸膛钉死在地,它胸口那几乎微不可察的起伏,以及周身那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阴煞死气,都表明这东西绝非寻常尸变,而是一种极其邪异的怪物! 九叔缓缓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十字架和伤口,又用手指隔空感受着那澎湃的阴煞,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跟在自己身后,同样面色紧绷的方启,眼中满是后怕——阿启天人感应中所见,竟丝毫不差! 若真放任此獠破封,酒泉镇怕是真要血流成河!。 九叔眼神一厉,不再迟疑,低喝一声:“动手!” 他右手捏诀,口中念念有词,左手一扬,三张深青色的“阳炎符箓”脱手飞出,精准地钉在僵尸周围,呈品字形将其围在中央。 符箓刚一落地,其上暗金色的符文瞬间亮起,灼热的气息弥漫开来,暂时逼退了周遭浓稠的阴寒。 “阿启,糯米线围外圈,封住地脉阴气!快!” 九叔语速极快,自己则拔出桃木剑,剑尖蘸取特制朱砂,在地上飞快地勾画起繁复的阵纹,连接三张阳炎符。 方启不敢怠慢,从怀中掏出一大把糯米,沿着地窖边缘均匀撒下,又迅速抽出墨斗,弹出纵横交错的墨线,将整个地窖核心区域笼罩在内。 他动作麻利,配合着九叔的阵纹,形成一个内外双重封锁的简易“三阳焚邪阵”。 九叔画完最后一笔阵纹,额头已见细汗。 他站定方位,脚踏罡步,桃木剑指向阵中僵尸,口中敕令疾吐:“天地玄黄,离火为阳,三阳聚首,焚邪破障!敕!” 随着最后一声“敕”字出口,阵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三张阳炎符箓无风自燃,青金色的火焰猛地升腾而起,不愧是阳炎符箓,里面蕴含着精纯阳刚之气的符火! 火焰如有灵性,顺着阵纹蔓延,瞬间将地上的西洋僵尸吞没! “嗤嗤嗤——!” 刺耳的灼烧声响起,僵尸身上破烂的神父袍率先化为灰烬,露出下面青白中带着诡异的皮肤。 符火灼烧下,那皮肤迅速焦黑、碳化,一股恶臭伴随着滚滚黑烟冲天而起,其中还夹杂着尖锐的嘶嘶声! 方启紧握桃木短剑,紧张地盯着火焰中心。 只见那僵尸在烈焰中剧烈地抽搐、扭动,被十字架钉住的身体疯狂挣扎,指甲抓挠着地面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十字架似乎也在高温下开始发红、变形。 “有效!”方启心中一喜,师父的火符果然厉害! 九叔面色却丝毫不见放松,反而更加凝重,他全力催动阵法,维持着符火的燃烧。这阳炎符火至刚至阳,最克阴邪,眼看那僵尸的躯体在火焰中迅速碳化萎缩,胸口被钉住的地方也开始焦黑崩裂。 胜利在望! 然而,就在僵尸胸口碳化最为严重,几乎要与那烧红的十字架分离之际——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响起。 只见僵尸胸口的十字架在符火长时间的灼烧下,终于不堪重负,从中间断裂! 十字架一断,对僵尸的物理钉固瞬间消失! 紧接着,失去了十字架的镇压,僵尸体内一直被压制的凶戾阴煞之气,轰然爆发出来! “吼——!!!” 一声咆哮从火焰中心炸开!音波混合着浓郁的阴煞死气,竟将周围的符火都冲击得一阵摇曳。 只见那浑身冒着青金色火苗的躯体,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它动作快得带出残影,虽然周身依旧燃烧着符火,却因痛苦让它更加狂暴。 它第一眼就锁定了正在主持阵法的九叔! “师父小心!”方启骇然惊呼。 九叔反应亦是极快,在僵尸弹起的瞬间,他手中桃木剑已然化作一道黄光,直刺僵尸咽喉!同时左手一扬,一把浸泡过雄鸡血和朱砂的铜钱如雨点般砸向僵尸面门! 然而,桃木剑刺在僵尸焦黑的脖颈上,竟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如同刺中铁石,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剑身附着的法力与至阳之气,竟对其影响微乎其微! 那些至阳铜钱砸在它脸上、身上,爆开团团细小火花,却只让它更加暴怒,连延缓其动作都做不到! 这西洋僵尸,确实对茅山正统的桃木法器和阳刚破邪之物,有着超乎寻常的抗性! 九叔瞳孔骤缩,心中惊叹:“果然如阿启所说,此獠凶悍异常,且不惧寻常道术!” 他虽惊不乱,面对僵尸直插胸膛的双爪,没有选择硬碰硬的桃木剑格挡。 而是脚下踏着玄奥的步法,向侧后方疾退,险之又险地与那燃烧着符火的乌黑指甲擦身而过。 腥风灼面,道袍下摆被带起的劲风割开一道口子。 “阿启!大蒜!银器!按感应所示应对!” 九叔疾喝一声。自己则在后退的同时,左手已从怀中摸出那三枚准备好的“鹰洋”,指尖灌注微薄法力,手腕一抖,三枚银元化作三道流光,成品字形射向僵尸的面门和双眼! 几乎是同时,方启也动了。他牢记师父的吩咐和之前的准备,在九叔提醒之前,就已将手中装满蒜汁的陶罐奋力砸出! “砰!哗啦——!” 陶罐精准地在僵尸额头爆开,黏稠刺鼻的蒜汁四溅,糊了它一脸!三枚银元也在同一刻“噗噗噗”地打在它的面门和眼眶附近。 “嘶嗷——!!!” 一声混合了痛苦的嘶吼从僵尸喉咙里迸发! 脸上被蒜汁和银元击中的地方,瞬间冒起比阳炎符火灼烧时更加浓烈的白烟,发出“嗤嗤”的剧烈腐蚀声响! 尤其是眼眶周围,银元接触到的皮肉迅速焦黑凹陷,虽然没有血液流出,但那痛苦显然远超符火灼体! “果然有用!西洋邪物,自有其相克之道!”九叔见状,精神大振,但眼中警惕更甚。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干扰,绝非致命。 “师父!趁现在!”方启见僵尸暂时受制,胆气一壮,手中涂抹了蒜汁的桃木短剑紧握,就想上前攻击。 却被九叔却厉声制止了。 “不可妄动!” 说话间,九叔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左手掌心飞速划下一个血色雷纹,同时一直贴身珍藏的那张“天罡五雷符”已被他夹在指尖。 哪怕是九叔,显然同时催动阵法与这高阶雷符,也一时之间因为负担面色变得苍白。 “阿启退后!”九叔暴喝一声。 方启闻声毫不犹豫地向后急退,紧贴地窖石壁。 只见九叔踏前一步,周身衣袍无风自动,将那口精血“噗”地喷在掌心雷纹与天罡五雷符上,用尽全身气力,朝着僵尸后心要害,吼出了茅山雷法中最具诛邪破魔威力的敕令: “五雷猛将,听吾号令!破邪诛魔,神雷天罡——急急如律令!” “轰咔——!!!” 一道水桶粗细的紫色雷霆,瞬间穿透了地窖厚重的岩石穹顶,劈落在西洋僵尸的后心! 雷光瞬间吞噬了僵尸的躯体,它身上残存的符火、腐蚀的白烟,在这一刻都被这浩荡的雷霆之力淹没! “嗷——!!!” 僵尸发出了凄厉的惨嚎,紧接着它身体中浓郁的阴煞黑气被雷霆之力强行蒸发、净化,发出连串的爆鸣! 紫色的雷光渐渐敛去,地窖中刺目的光芒消散,只余下空气中弥漫的焦糊与臭氧的混合气味,还有那噼啪作响,尚未完全散尽的细微电弧。 方启被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震得心神激荡,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看向地窖中央,只见那具西洋僵尸已经彻底化为了一堆焦黑扭曲的残骸,大部分躯干都在雷霆中化为飞灰,只留下几块冒着烟的炭块,以及那柄已经断裂十字架残骸。 那股令人心悸的阴煞死气,也随之烟消云散。 “师父!”方启顾不得残余的麻痹感,连忙冲上前去搀扶九叔。 此刻的九叔,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身形甚至微微晃动了一下,显然刚才强行催动天罡五雷符,消耗极大。 但他抬手制止了方启的搀扶,强撑着站直身体,目光紧紧锁定在僵尸的残骸上,确认其再无半分生机与邪气残留。 “总算是解决了。”九叔长长舒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化为灰烬飘散的符纸残灰,眼中掠过一丝肉疼,但很快便消失不见。与酒泉镇的安危相比,一张保命符箓的损耗,值得。 “师父,您没事吧?”方启关切地问,同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刚才那雷法动静太大了,几乎照亮了半边夜空,声震数里,绝不可能不惊动前厅的屠龙等人。 果然,他念头刚起,地窖入口处便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几声压抑的惊呼。 “刚才那是什么?打雷了?” “不对!是从地窖方向传来的!” “快去看看!” 紧接着,几支火把的光芒便从入口处照射下来,将地窖楼梯映得通明。 脚步声迅速逼近,转眼间,七八个手持刀棍,面色惊疑不定的汉子便冲了下来,为首的正是一脸阴鸷的屠龙道长! 屠龙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地窖中央那堆焦黑的残骸上,瞳孔骤然收缩!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那绝非寻常烧灼留下的痕迹,残余的雷霆气息和精纯的阴煞灰烬交织,昭示着刚才这里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搏杀。 而那残骸的形状和旁边断裂的十字架,隐隐指向了某种强大的邪物!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站在残骸不远处的九叔和方启。 看到九叔那明显消耗过度的样子,以及旁边那个握紧桃木短剑,眼神警惕的少年时,屠龙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瞬间明白了七八分:林凤娇这迂腐的家伙,不知怎么发现了这地窖里的秘密,竟然冒险下来,还动用了如此厉害的雷法,干掉了这具连他都感到心悸的僵尸!看林九的样子,显然是吃了不小的亏。 “哟,我当是谁弄出这么大动静,原来是林师兄大驾光临啊。” 屠龙脸上瞬间堆起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打破了地窖中的死寂。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堵住退路,自己则慢悠悠地踱步上前,目光在地面残留的阵纹、糯米、墨线以及九叔苍白的脸上扫过,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忌惮。 “屠龙,你果然在此。” 九叔缓缓转过身,面对着这位昔日的同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呵呵,这话说的,这废弃教堂又不是你林师兄的私产,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屠龙干笑两声,走近几步,装作好奇地踢了踢脚边的焦黑炭块。 “倒是林师兄你,深更半夜,带着徒弟跑到这阴森地窖里,弄出这么大阵仗…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斩妖除魔,为民除害?”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讥讽。 九叔眼神一冷,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目光扫过屠龙身后那几个眼神闪烁的汉子,沉声道: “屠龙,你在此做何事,你我心知肚明。我茅山术法,是用来济世救人,不是用来行此鬼蜮伎俩,助纣为虐,更不是让你盘踞此等凶煞之地,滋养邪魔,危害一方!” 他没有直接点破“运毒”之事,但“鬼蜮伎俩”、“助纣为虐”、“滋养邪魔”几个词,已经如同耳光般甩在了屠龙脸上,同时也是一种警告——你干的那些腌臜事,别扯上茅山的名头。 屠龙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底凶光一闪而逝。 他当然听懂了九叔的弦外之音。 这林凤娇,果然还是这副又臭又硬的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心中杀机暗涌,但目光扫过地上那堆焦尸残骸,再看看虽然虚弱却依然气势不凡的九叔,以及旁边那个年轻徒弟,又强行把杀意压了下去。 ‘现在动手?’屠龙快速权衡着。 林九虽然消耗巨大,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那些正统的茅山手段,尤其是刚才那招引动天雷的符箓,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后手? 这小子能被他带在身边独自对付这等凶物,恐怕也不是省油的灯。 自己这边人数虽多,但都是些只会些粗浅把式、假扮僵尸运货的喽啰,真动起手来,在林九的雷法和这少年的奇招下,未必能讨到好。 而一旦在这里杀了林九,事情就彻底闹大了。 林九在酒泉镇乃至附近几个镇子声望不低,突然暴毙,茅山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就算自己能暂时压住消息,可地上这具被雷劈成灰的西洋僵尸怎么解释? 万一引来更厉害的茅山道士追查,自己这贩运鸦片的买卖,还有这处经营许久的秘密据点,就全完了。 短短几息之间,屠龙心中已是念头百转。硬拼风险太高,收益却未必可观。 不如…… 第17章 人心惶惶 他脸上的阴沉忽然如冰雪消融,又换上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甚至还带着点“无奈”: “林师兄言重了。师弟我不过是做些小买卖,混口饭吃罢了,哪里谈得上滋养邪魔?倒是师兄你,不声不响就除了这么个大祸害,真是功德无量啊。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师兄你也看到了,这鬼地方邪性得很,藏着这种鬼东西。师弟我在这儿,也是提心吊胆啊。如今师兄你为民除害,自然是好。 不过,这教堂里里外外,不太平的地方恐怕不止这一处。师兄你消耗不小,还是早些回去歇息为妙。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你说是不是?”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是示弱,又是警告,还在暗示九叔“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九叔岂会听不出他的潜台词?他冷哼一声,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屠龙一眼,那眼神中的鄙夷与警告不言而喻。 然后,他对方启低声道:“阿启,我们走。” 方启会意,立刻上前一步,隐隐护在九叔侧前方:“屠龙师叔,告辞!” 说着,他手中桃木剑并未收起,眼神警惕地扫过屠龙及其手下,跟着九叔,一步步朝着地窖出口的方向走去。 屠龙的手下见状,有些骚动,目光看向屠龙。 屠龙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还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侧身让开了道路,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丝难看的笑容: “师兄慢走,小心脚下。” 师徒二人就这样在屠龙等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走上了石阶,离开了地窖。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入口处,脚步声远去,地窖里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弛。 “道长,就这么放他们走了?那林九好像伤得不轻,正是好机会!”一个心腹手下凑到屠龙身边,压低声音不甘心地问. “你懂个屁!” 屠龙低吼一声,狠狠瞪了手下一眼,目光再次落在那堆焦黑残骸上,心有余悸。 “看到没有?那玩意儿!连林凤娇都要用此等雷法才能干掉!你觉得我们这些人,够它塞牙缝吗?林九能把它灭了,就算受了伤,也他娘的不是我们能随便拿捏的!更何况…” “他现在知道了我们的勾当,又除了这地窖里的隐患,说不定觉得已经尽了‘本分’,暂时不会再来找麻烦。我们正好抓紧时间,把最后那批‘货’处理完,然后这破教堂,让那些乡绅自个操心去吧!” 他抬头望向地窖入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林凤娇,这次算你运气好。下次若再挡我的财路,就别怪我不念同门之谊了!” 而九叔和方启刚刚走到教堂门口,便见到教堂前方的空地上,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 镇长挺着微凸的肚子站在最前面,身边簇拥着赵员外、李乡绅等几个镇上有头有脸的乡绅,后面则是十几个荷枪实弹、神色紧张的保安队员。 更多的镇民则被拦在外围,伸长脖子朝着火光摇曳、犹自冒着青烟的教堂方向张望,脸上写满了惊疑和不安。 方才地窖里那一道惊天动地的雷霆,不仅惊醒了酒泉镇的夜晚,更把半个镇子的人都引了过来。 此刻的教堂,虽然主体建筑无恙,但地窖正上方对应的外墙和屋顶,明显有雷击焦灼的痕迹,几处瓦片碎裂,还有缕缕未散尽的黑烟从地窖入口方向飘出,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焦糊的怪味。 “是九叔!九叔从里面出来了!”有人眼尖,看到了从教堂侧面阴影中走出的九叔和方启。 镇长闻言,连忙带着人呼啦啦围了上来,脸上堆起关切的表情: “九叔!您没事吧?这教堂里是怎么回事?刚才那声雷响,地动山摇的,我们还以为天塌了!然后就看到这教堂…这…” 他指着教堂外墙的焦痕和烟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九叔心中暗自叹息,方才那雷法动静实在太大,想瞒是瞒不住了。他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准备开口解释。 就在这时,赵员外却抢先一步,他胖脸上满是后怕,声音都有些发颤:“九…九叔,您…您该不会是在这教堂里,又除了什么…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他显然是联想到了自家新宅的遭遇。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不少镇民脸上露出了然和敬畏的神色,看向九叔的目光更加不同。 镇长眉头却皱了一下,与身旁的李乡绅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九叔点了点头,沉声道:“镇长,各位乡亲,方才确有妖邪作祟,盘踞于这教堂地窖之中,乃是一具凶戾异常的西洋尸魔。 贫道与徒儿感应到邪气冲霄,恐其为祸镇子,不得已潜入查探,与之斗法,幸得祖师庇佑,已将那邪物诛灭,以雷火焚化。方才的动静,便是除魔所致。” 他言简意赅,略去了屠龙等人的存在,只强调除魔卫道。 “西洋尸魔?!” “我的老天爷,教堂里真有这种玩意儿?” “难怪这地方邪性,这么多年没人敢靠近!” 镇民们顿时哗然,议论纷纷,看向教堂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同时看向九叔师徒的目光也充满了感激。 “原来如此!九叔又为我酒泉镇除了一大害啊!功德无量,功德无量!”镇长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笑容,连连拱手,语气似乎充满了敬佩。 但他眼神闪烁,话锋紧跟着一转, “只是…九叔啊,您为民除害,这份心我们全镇上下都感激不尽。可这教堂…它毕竟是公产,当年洋人留下来的,虽说废弃了,可这墙体屋顶,您看这给劈的、烧的…” 他搓着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要是上头或者洋人问起来,说我们酒泉镇看管不力,把好好一座教堂弄成这样…我们也不好交代啊。而且,这修缮起来,恐怕…恐怕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他身旁的李乡绅立刻接口,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是啊,九叔道法高深,除魔卫道自是本职。但这毁坏公产是不是也该有个说法?总不能说为了除魔,就可以随意损毁镇上的产业吧?这要开了头,以后谁还敢把地方借给九叔做法事?” 几个依附于他们的乡绅也纷纷点头附和。保安队长则抱着胳膊,斜眼看着九叔,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样子。 周围的镇民听到这里,有些人的神色也变得微妙起来。感激归感激,但涉及到“公产”、“赔偿”,不少人又觉得镇长和乡绅们说的似乎也有点道理。 九叔眉头紧锁。他一生正直,除魔降妖从不计代价,更未想过要什么回报,如今魔物已除,百姓可保安宁,在他心中便是圆满。 此刻被镇长等人以“毁坏公产”之名质问,心中顿觉一阵郁堵。 他本就不善口舌之争,尤其不屑与这些满肚子利益算计的乡绅虚与委蛇,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只是脸色更加沉凝,胸膛微微起伏。 方启在一旁,将镇长、乡绅们的嘴脸和师父的郁愤看得清清楚楚,一股怒火直冲顶门。 他知道,这些乡绅恐怕多少与屠龙的勾当有些牵扯,教堂被毁,等于断了他们一条财路或某种联系,此刻不过是借题发挥,既想敲师父一笔,更是想打压师父在镇上的威望,最好让师父以后少管“闲事”! 眼见师父受窘,方启再也忍不住,一步跨前,挡在了九叔身前。 “镇长,各位老爷,” 方启的声音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听你们这话的意思,是怪我师父不该除了那西洋尸魔?还是觉得,那尸魔的性命,比我们酒泉镇千百乡亲的安宁更重要?” 他这话问得诛心,镇长脸色一变,连忙摆手:“哎,小师父这话怎么说的,我们当然感激九叔除魔…” 方启不等他说完,立刻截断,语速加快,句句逼人: “既然感激,那我倒要问问各位!这教堂废弃二十多年,为何一直荒着?镇上空地不少,为何偏偏无人敢动这块‘公产’?甚至连靠近都不敢?我师父每日清晨为何要去教堂门口转上一圈?真当是散步吗?!” 他一连串问题抛出,目光同时扫过镇长和每一个乡绅的脸。不少人被他看得眼神躲闪。 “那是因为这地方是‘三煞位’,是聚阴引邪的大凶之地!镇上的老人,有点见识的,谁不知道?!我师父受几位乡老所托,这些年默默看守镇压,防的就是阴煞爆发,邪物滋生! 如今邪物果真出现,还是凶悍无比的西洋尸魔!我师父不顾自身安危,潜入虎穴,拼着损耗修为,引动天雷诛灭此獠,为的是什么?难道是为了听你们在这儿算砖瓦钱?!” 方启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 “尸魔若成,首先遭殃的是谁?是住在附近的乡亲!是夜里路过的行人!到时候血流成河,家破人亡,你们这些住在高墙大院里的老爷,就能独善其身吗?! 我师父拼死除了这心腹大患,保的是全镇的平安!你们不念其功,反纠其过,拿着几片破瓦烂砖说事,试问诸位,良心何在?!道义何存?!” 他年纪虽小,但这番话却掷地有声,条理清晰,更带着一股正气。 周围原本有些摇摆的镇民,听得连连点头,看向镇长和乡绅们的眼神也带上了不满和鄙夷。 “说得好!” “小师父说得在理!” “九叔是为了咱们才弄成这样的!” “镇长,你们可不能昧良心啊!” 人群开始骚动,舆论瞬间倒向了九叔这边。 镇长和那几个乡绅被方启一个小辈当众如此抢白质问,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尤其是被点破“三煞位”和看守之责,更是有些下不来台。 他们没想到这少年言辞如此犀利,更没想到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九叔,竟有这样一个胆大敢言的徒弟。 九叔站在方启身后,看着徒弟挺直的背影,听着他为自己仗义执言,驳得那些乡绅哑口无言,心中那口郁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心里更是升起一股欣慰。 这小子,不愧是我的徒弟!关键时刻,是真顶用啊! 但他也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再闹下去,对师徒二人在镇上的长远立足并无益处。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方启的肩膀上。 方启感受到肩上的力度和温度,激愤的心情微微一缓,回头看向师父。 九叔对他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适可而止。 然后,他上前半步,与方启并肩而立,面向镇长,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镇长,阿启年轻气盛,言语或有冲撞,还请海涵。但除魔卫道,保境安民,乃我辈修士本分。教堂损毁,实属无奈,亦是诛魔必要之代价。 若镇公所确有难处,修缮费用,如有需要,贫道愿一力承担。只是,此地凶煞未净,邪祟虽除,然根基犹在,绝非善地。贫道奉劝一句,此地不宜再作他用,更不可轻启,否则恐生新的祸端。言尽于此,望镇长与各位三思。” 说完,九叔不再看镇长等人变幻的脸色,对方启道:“阿启,我们回去。” 方启冷冷地扫了那群脸色难看的乡绅一眼,冷哼一声,跟上师父。 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目送着师徒二人离去,目光中充满了敬意。镇长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敢再出声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脸色阴晴不定。 回到道场,关上大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九叔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疲惫感更甚,但精神却好了许多。 他看着正在关门落闩的方启,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虽然很快又收敛起来,化作一声轻咳: “咳,你这小子,倒是生了一张利嘴。” 方启转过身,依然是有些气愤:“弟子只是看不惯他们那副嘴脸。师父您拼死除魔,他们却只惦记着那点蝇头小利,还想倒打一耙,忒不是东西!” “行了,”九叔摆摆手,语气虽淡,却带着赞许,“话虽不错,但日后还需注意分寸,过刚易折。不过今日,你做得很好。” 能得到师父一句“做得很好”,方启心里顿时像喝了蜜一样甜,所有疲惫都一扫而空。他嘿嘿一笑: “师父您先歇着,我去给您烧点热水,再熬点安神的药茶。” “嗯。”九叔没有拒绝,看着徒弟忙碌起来的背影,眼中暖意更浓。 今夜虽然凶险,虽然波折,但除掉了一大隐患,更看到了徒弟的成长与担当,值了。 方启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方才与师父并肩作战、又与镇长乡绅一番言语交锋,此刻松懈下来,才感觉浑身酸软,口干舌燥。 他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水,准备烧些热水给师父泡茶。 就在他弯腰舀水的瞬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感猛地从他丹田处炸开! “呃啊!”方启闷哼一声,手中的葫芦瓢“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他只觉得眼前金光爆闪,无数细碎却玄奥无比的金色符文如同烙印般在他意识深处翻腾、组合、演化,接着蛮横地灌注进他的脑海! “阿启?!”堂屋里传来九叔惊疑的呼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方启想开口回应,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浑身剧烈颤抖,体表竟真的开始透出朦朦的金光! 那金光并不刺眼,反而带着温润神圣的意味,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映得厨房一片亮堂。 九叔冲进厨房,正好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阿启!你怎么了?!” 九叔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徒弟,手指刚触碰到那层金光,便觉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轻轻将他推开。 方启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丝毫痛苦之色,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安宁。只是他的身体在金光的包裹下,缓缓软倒下去。 九叔也顾不得那金光的神异,强行运转所剩不多的法力,双臂一揽,将瘫软的方启稳稳接住,抱在怀里。 第18章 梦中传法 入手只觉徒弟的身体温热,心跳平稳有力,呼吸悠长,除了昏迷不醒、体冒金光外,竟似熟睡一般,并无任何受伤或走火入魔的迹象。 九叔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在嗓子眼。 他仔细检查方启的脉搏、气息、眼睑,甚至冒险分出一丝微弱的神念探入其体内——却被那温和的金光轻柔地挡了回来。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九叔眉头拧成了疙瘩,百思不得其解。 方才斗法虽然凶险,但阿启并未直接承受主要攻击,只是最后被雷法余波震了一下,按理说绝不该出现如此诡异的状况。 这金光神圣祥和,绝非邪祟入侵,倒像是某种机缘?或是护体神通自发? 他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将方启抱回其卧室,平放在床上。那层朦朦金光并未散去,依旧笼罩着方启全身,缓缓流转。 九叔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寸步不离。 他试着用各种方法探查,甚至取来清水、符纸尝试,那金光都毫无反应,只是忠实地守护着宿主。方启的气息始终平稳,面色红润,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梦境。 这一守,便是整整一夜。 窗外天色由漆黑转为深蓝,又渐渐泛起鱼肚白。 九叔一夜未合眼,眼中布满血丝,原本因除魔而消耗过度的脸上更添疲惫,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床上那被金光包裹的少年身上,心中焦虑、疑惑、担忧交织。 终于,在东方天际绽开第一缕朝霞时,床上的方启睫毛轻颤了几下,口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笼罩他身体一夜的金光,在他睁眼的瞬间,便全部没入他的体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启!你醒了?!”九叔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扑到床边,双手抓住方启的肩膀。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启的眼神初时有些迷茫,仿佛还未睡醒。 等他眨了眨眼,看清了师父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焦急的面容,记忆逐渐回笼。 他没有立刻回答九叔的问题,而是微微闭上眼,似乎在感受体内的变化。片刻后,他重新睁眼,眼中残留着震撼,以及喜悦。 “师父…”方启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撑着手臂坐起身,九叔连忙在他身后垫上枕头。 “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方启组织着语言,试图描述那匪夷所思的经历, “梦里一片金光,有很多…很多金色的文字和图案在飞,它们不断地组合、变化,最后…最后好像印在了我的脑子里。我…我好像学会了一种符法?” “符法?!”九叔心头一震,追问道,“什么符法?梦里可有名目?图案你可还记得?” 方启用力点了点头,眼神亮得惊人:“记得!非常清楚!就像我本来就会一样!它叫六丁六甲护身神符!” “六丁六甲符?!!!” 九叔猛地从床边站起,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方启,连一夜守候的疲惫都瞬间被这五个字冲击得烟消云散! 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什么?六丁六甲符?!你确定是六丁六甲护身神符?!茅山失传已久的请神护身至高符法之一的六丁六甲符?!” 也难怪九叔如此失态。 六丁六甲符,在茅山典籍记载中,乃是上古流传下来的请召值日神将护佑己身的无上神符,威力莫测,玄妙无穷。 然而传承至今,真正的完整符箓绘制之法早已失传,只剩下只言片语的描述和残缺的仿制符样,威力十不存一。 如今茅山各支,包括他林九和大师兄石坚,所掌握的护身符法,虽也精妙,但比起传说中的六丁六甲符,犹如云泥之别! 如今,他这个徒弟,在昏迷一场、身冒金光之后,竟说在梦中学会了此等神符?!这简直比天方夜谭还要离奇! “千真万确,师父!” 方启也被师父的反应吓了一跳,但立刻肯定地答道, “梦里那符箓的结构、笔序、咒诀、请神密讳…全都清清楚楚!弟子现在就能画出来!” 九叔此刻也顾不上徒弟刚醒是否需要休息,这消息实在太过震撼,他必须立刻验证,于是一把拉起方启: “现在就画!去书房!纸笔朱砂都是现成的!快!画给为师看!” 方启被师父拉着,快步来到书房。 九叔手忙脚乱地铺开一张上好的空白黄符纸,又亲自研磨朱砂,将一支品相最佳的狼毫笔塞到方启手中,呼吸急促地盯着他: “画!现在就画!不要管是否注入法力,先画出符形!” 方启深吸一口气,平定了一下心绪。梦中那复杂无比的符箓结构,一下就呈现在他脑海。 他凝神静气,眼神陡然变得专注而空灵。手腕悬空,笔尖落下—— 起笔如云升,转折似雷动,勾勒若星轨,收束像山凝! 虽然方启体内法力微薄,无法引动灵炁灌注,笔下符箓毫无灵光波动,只是死物。 但那符箓本身的结构、韵味、乃至每一笔划中蕴含的某种难以言喻的“道韵”,却让旁边紧盯着看的九叔,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几乎停止! 作为精研符箓之道的大师,九叔一眼就看出,这符箓的笔序、结构、神韵,与他曾在宗门残卷中见过的六丁六甲符的零星记载和仿制符样,有七八分神似! 而另外那些从未见过的精妙部分,更是玄奥深邃,远远超出他目前对符道的理解,却偏偏给人一种“本该如此”、“大道至简”的震撼感! 这…这绝非胡乱涂鸦,也绝非现有的任何护身符箓! 当方启落下最后一笔,一个古朴的“敕”字镇住符胆时,他额角已微微见汗。 放下笔,他看向九叔,有些忐忑:“师父就是这样。弟子画得可对?” 九叔没有立刻回答。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墨迹未干的黄符纸,凑到眼前,一寸一寸地仔细观摩。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九叔才缓缓放下符纸,抬起头,看向方启的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对,太对了!此符笔序古拙,结构天成,神韵内敛,虽无灵力灌注,但仅是这符形本身,已暗合请神护身之至理。与我茅山残卷所载六丁六甲符之精义,契合无比,甚至更为完整、精妙!” 他猛地抓住方启的双肩,力道大得让方启咧了咧嘴: “阿启!你老实告诉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金光是什么?这梦中传法从何而来?!可是有上古仙神、祖师英灵托梦授法?!” 方启自己也是满心茫然,他苦笑道: “师父,弟子真的不知道。只觉得当时浑身一热,眼前金光乱闪,然后就陷入那个梦境了。梦里只有符法传承,并无其他信息,也没有见到任何仙神形象。” 九叔松开手,背着手在书房里急促地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金光灌体…梦中授法…六丁六甲神符…这…这莫非是传说中的‘道种传承’?或是你身具特殊宿慧,今夜除魔有功,机缘触动,引动了冥冥中的道统感应?亦或是与你的‘命数混沌’有关?” 他想到了当年大师兄石坚将方启托付给他时,曾说此子“命数奇特,不在卦象之中,推演数次,皆是一片混沌”。 当时只以为是推演有误或孩子特殊,如今看来,这“混沌”之下,恐怕隐藏着连大师兄都未能窥见的大秘密、大机缘! 连当世第一人都无法窥见,这!!! 九叔停下脚步,目光重新落在书桌上那张朱砂未干的六丁六甲符上,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徒弟,心中翻江倒海。 无论如何,这失传已久的神符再现于世,而且是经由自己的徒弟之手,这绝对是天大的机缘!对茅山,对阿启,甚至对他林九自己,都可能意味着难以估量的影响!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脸色重新变得严肃无比,沉声道: “阿启,你听着!此事关乎重大,绝不可对外人提起半分!六丁六甲符重现之事,在合适时机之前,必须严格保密!否则,恐引来难以预料的麻烦,甚至是杀身之祸!明白吗?” 方启见师父神色如此凝重,立刻郑重点头:“弟子明白!此事绝不对第三人言!” “好。” 九叔点点头,眼神灼热地看向那张符, “从今日起,除了日常功课,你首要任务,便是参悟、练习此符!为师会倾尽全力,助你理解其中精义,掌握绘制之法,直至你能真正绘制出蕴含灵力的‘灵符’!” “此符玄奥,你如今修为尚浅,强行绘制灵符恐遭反噬。先以练习符形、体悟神韵为主。待你法力再深厚些,为师再教你如何存思观想、沟通神将、灌注法力。” “是!师父!”方启激动地应道。 能学到这等神符,他求之不得。 九叔看着徒弟兴奋的样子,心中感慨万千。 他拍了拍方启的肩膀,语气放缓:“你刚醒,又经历了这等事,先回去休息半日。下午再来书房,为师先与你讲解此符的基础结构与寓意。” “谢谢师父!”方启也确实感到精神有些疲惫,那梦中传承消耗似乎不小。 他转身准备回房,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师父,那屠龙道长和教堂那边…” 九叔眼神一冷:“屠龙之事,我已上报宗门,等你大师伯定夺。教堂经此一役,煞气虽未根除,但最大的隐患已去,暂时应无大碍。镇长乡绅那边,晾他们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如何。这几日,我们静观其变,你专心修炼便是。” “是。”方启放下心来,行礼告退。 方启回房休息后,书房内只剩下九叔一人。 他并未立刻去处理昨夜遗留的杂务,也未急着休息,只是静静坐在书案后,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张六丁六甲符上。 窗外日头渐高,暖洋洋的光线铺满屋子,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纷乱思绪。 方启这孩子,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 从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婴孩,到如今挺拔俊朗、道心初成的少年,十几年的朝夕相处,早已情同父子。 他严厉,是因为望徒成龙;他抠搜,是因为深知世道艰难,想为徒弟多攒些家底; 他偶尔流露的温情与笨拙的关切,都藏在那张古板的面孔之下。 原本,九叔的打算很朴素。 自己这一脉,在茅山算不得显赫,但胜在心正法严。 将方启培养成材,继承自己的衣钵,打理好酒泉镇的道场,将来自己老了,也有个可靠的人在身边奉茶送水、养老送终。 不求徒弟名动天下,但求他道心稳固,平平安安,能将这份传承延续下去,护佑一方百姓,便是他林九最大的欣慰。 可如今… 九叔的目光从符箓移开,望向窗外方启房间的方向,眼神变得复杂深沉。 身负混沌命数,竟能引动金光灌体、梦中得授失传神符!这等匪夷所思的机缘,闻所未闻! 这绝不仅仅是“天赋异禀”可以形容的。 这孩子的命格,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特殊,他未来的道路,也绝不可能局限于这小小的酒泉镇,甚至不可能局限于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传承。 九叔低声自语,眉头深深皱起:“一直将他留在我身边…只怕不是帮他,反而会限制了他的眼界,束缚了他的翅膀。” 自己这点本事,教他基础、传他正道、护他成长尚可。 但若论及引导他探索那混沌命数背后的秘密,参悟六丁六甲符这等上古神符的奥义,甚至应对未来可能因这机缘而带来的风雨…九叔自问,力有未逮。 “是蛟龙,终要入海;是雄鹰,终要搏击长空。” 九叔缓缓闭上眼睛,心中那个“留他在身边养老”的朴素愿望,在这一刻,最终沉淀。 “我不能因为一己私心,误了他的前程。” 既然注定留不住,那就要为他铺好更远的路。 首先,道场的传承不能断。 自己年岁渐长,精力有限,酒泉镇这一摊子事也需要人帮忙打理。 是该物色一两个心地纯良、踏实肯干的新徒弟了。 一来可以分担杂务,二来也能给阿启将来留些可靠的同门臂助,三来也算是给自己的晚年添些人气。 想罢,九叔决定先去躺一躺,照顾徒弟一晚上,着实有些累得慌。 而方启呢! 他回到自己房间,却并没有立刻躺下休息。而是盘膝坐在床上,闭上双眼,仔细感受着脑海中那繁复玄奥的六丁六甲神符传承。 那金光灌体带来的不仅仅是符箓的绘制方法,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道韵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 虽然以他现在的法力修为,连此符十分之一的威力都发挥不出来,但仅仅是掌握其形,感悟其神,就已经让他对符箓一道的理解突飞猛进。 “这绝对是金手指,没错了。”方启心中暗道,“而且来得正是时候。” 他回想起之前师父说自己“命数混沌,不在卦象之中”,现在想来,或许正是因为自己这个“穿越者”的身份,本就是此方世界的异数,所以命数才无法推演。 而这次金光灌体、梦中授法,方启推测,很可能与自己提前解决了西洋僵尸有关。 “按照原本的剧情,酒泉镇会因为教堂重开而几乎被屠戮殆尽,师父也深受重创,道心受损。如今我借助师父之力,提前将那祸根铲除,避免了一场生灵涂炭的大劫,这应该算是‘功德’吧?” 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许多设定——改变重大剧情走向,拯救本该死去的人,往往会得到“世界意志”或“天道”的奖励。 “这六丁六甲符,恐怕就是奖励之一。金光灌体,梦中授法,既隐秘又安全,不会引人注目。” 想到这里,方启心中更加踏实。有了这个“金手指”,未来的路就好走多了。 以他对九叔僵尸电影的了解,后续还有诸多剧情节点——任老太爷起尸、腾腾镇的僵尸群、音乐僵尸、鬼新娘、蛊术降头…… “这些剧情里,虽然凶险,但也藏着不少机缘。法器、功法、天材地宝。如果我能提前布局,不仅能帮师父避免危险,说不定还能得到更多好处。” 他握了握拳头,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前世他是个只会收租打游戏的咸鱼,这辈子却有了修行的机会,更有了改变命运的能力。这种感觉,比坐拥两栋楼要踏实得多,也更有意义。 不过,他随即又冷静下来。 “不能飘,不能飘。” 方启告诫自己, “我现在还弱得很,连画张真正的灵符都费劲。那些剧情里的BOSS,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没有师父在身边,我自己去闯,那就是送死。” 他想到了九叔。 那个平日里板着脸、抠搜节俭,关键时刻却能豁出性命保护他的师父。 “无论如何,都不能忘了师父。”方启心中坚定,“没有师父,我哪还有今天?师父养我教我,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他看过太多,主角得了奇遇就一个人闷声发大财,把九叔这些曾经的恩人抛在脑后。那种事,他方启做不出来。 “好东西自然要跟师父分享。这六丁六甲符虽然不能轻易示人,但我可以借‘梦中悟道’的名义,慢慢将其中精妙之处‘悟’出来,再‘分享’给师父。师父精研符箓之道,有了这上古神符的启发,说不定能更上一层楼。” “还有未来的那些机缘,我也要拉着师父一起去。有师父在,安全有保障;得到的好处,师父肯定不会亏待我。” 想到这里,方启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容。 有个靠谱的师父,真好。 他躺了下来,虽然精神还有些疲惫,但心情却格外放松。 解决了西洋僵尸这个心腹大患,又得了六丁六甲符的传承,未来的路虽然依旧充满未知与挑战,但至少方向清晰了许多。 想着想着,方起渐渐沉入梦乡。 第19章 新的引路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酒泉镇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教堂依旧荒废着,镇长和乡绅们似乎也默认了现状,没再提“修缮赔偿”的事。屠龙道长及其手下,在西洋僵尸被灭后的第三天,就悄然离开了酒泉镇,不知所踪。 方启知道,这恐怕是师父上报宗门起了作用。以大师伯石坚的脾气和手段,屠龙若是聪明,就该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至于镇上的百姓,对九叔师徒更是敬重有加。那夜惊天动地的雷法,以及方启在教堂前的慷慨陈词,早已传遍了酒泉镇的大街小巷。 如今九叔出门,遇到的都是恭敬的问候和感激的目光。就连方启上街采买,摊贩们都会主动给他多塞些东西,或是少收些钱。 方启推辞不过,只好更加勤快地帮街坊邻里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谁家小孩受惊了,他去送张安神符;谁家觉得风水不顺,他帮忙看看;谁家盖房子动土,他帮着选个吉日。 九叔看在眼里,心中欣慰,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对徒弟的要求越发严格。 每日的功课加倍,符箓练习从五十遍增加到八十遍,还要抽出时间研读道经,理解六丁六甲符的基础奥义。 方启叫苦不迭,却也知道师父是为他好,只能咬牙坚持。 而九叔物色新徒弟的事,也在悄然进行。 几封信送出去后,陆续有了回音。 有道友推荐了自家亲戚的孩子,有故交介绍了远房子侄,还有附近镇子上主动上门想拜师的少年。 九叔没有急着决定,而是一个个暗中考察,观察品性,询问来历。 他深知,收徒不是小事。不仅要看天赋,更要看心性。心术不正者,天赋再高也不能要;踏实肯干者,即便资质平庸,也可雕琢。 方启对此毫不知情。他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修炼上,偶尔“灵光一闪”,将六丁六甲符中的某些精妙之处,“无意间”说给九叔听。 九叔起初还会追问,后来发现徒弟似乎真的在符箓一道上有着惊人的悟性,时常能说出些让他茅塞顿开的见解,便也不再深究,只是将这些“感悟”默默记下,融入自己的符道之中。 师徒二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都在为未来做着准备。 酒泉镇的平静之下,暗流依旧在涌动。 教堂的煞气未除,三煞位依旧存在。镇长和乡绅们虽然暂时偃旗息鼓,但对那块地的觊觎之心从未消失。 屠龙虽走,但他背后的势力是否还会卷土重来?西洋僵尸虽灭,但这个世界从不缺少妖魔鬼怪。 光阴荏苒,又是小半载寒暑交替。 义庄后院,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又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冬日灰蒙蒙的天空。 庭院空地上,方启正屏息凝神,手持狼毫笔,在一张特制的符纸上缓缓移动。 尖蘸取的已非凡俗朱砂,而是混合了九叔秘制药液、精炼鸡冠血与微量金粉的“灵砂”。 笔锋过处,并非简单的红色线条,而是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淡金色毫芒在符纸纹理间流转,虽一闪即逝,却已非昔日死物可比。 他正在练习的,依旧是那玄奥无比的“六丁六甲护身神符”。 经过这半年近乎疯狂的苦练,加上九叔倾尽全力的教导与解惑——将他数十年符箓根基毫无保留地拆解、剖析,再与方启从“梦中”所得的玄妙感悟相互印证,方启对此符的理解已非吴下阿蒙。 笔序、结构、神韵,早已烂熟于心,甚至能闭目而画,分毫不差。 他体内那点微薄的法力,也终于能在这复杂无比的符箓绘制过程中,被调动起来,尝试着与笔意相合,与符胆共鸣。 只是,这“六丁六甲符”终究是请召值日神将护佑己身的“请神符”,属于符箓中极高深的一类,远非“驱邪”、“净心”等基础符箓可比。 它要求的不仅仅是“形”与“力”,更需要对相应神将的存思观想,对请神密讳的领悟,对自身心性与法力的高度掌控,乃至冥冥中与神道规则的一丝沟通。 九叔虽精研符箓,堪称大家,但茅山各脉术业有专攻。 他林九所擅,在于以符箓沟通天地灵炁、驱邪缚魅、禳灾祈福,在于符阵结合,镇煞破邪。 对于“请神”这一道,尤其是请动“六丁六甲”这等级别的护法神将,虽非一窍不通,却也绝非其最精通之处。 这半年来,九叔翻遍了道场藏书,甚至写信向几位交好的同道询问请教,将自己所知关于请神、存思、沟通神道的法门尽数传授给方启。 方启进步神速,笔下符箓已初具灵韵,那一丝淡金色毫芒便是明证。 但这灵韵太过微弱,犹如风中残烛,别说请动神将虚影,便是维持符箓自身灵光不散都颇为艰难,距离真正的“灵符”境界,似乎总隔着一层难以捅破的窗户纸。 九叔心知,这已非自己能力所及。若强行让方启摸索,要么事倍功半,空耗时光;要么不慎行差踏错,反受其累。 这一日,看着方启又一次耗尽心力,绘制出一张仅有微弱灵光闪烁、旋即迅速黯淡下去的“六丁六甲符”后,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九叔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将方启叫到书房,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阿启,你的勤勉与悟性,为师都看在眼里。这‘六丁六甲符’你已掌握其形,初悟其神,所欠缺的,乃是真正的‘请神’关窍与相应的心法引导。此道…非为师所长。” 方启心中一紧,连忙道:“师父您别这么说,若非您悉心教导,弟子连门径都摸不到。是弟子愚钝…” “非你之过。” 九叔摆手打断他,目光望向窗外,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茅山一脉,分支众多,各有擅长。若论请神役鬼、赶尸通幽之道,有一人,堪称个中翘楚。” 方启心中一动,一个熟悉的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果然,只听九叔继续道: “你四目师叔,与我虽非同支,但交情匪浅。他精研请神之术,尤擅‘请祖师爷’上身,对于沟通神道、存思观想、驾驭外力,有着独到的法门与深厚积累。若有他指点,或许能助你捅破这最后一层窗户纸。” 方启眼睛一亮,四目道长! 那位戴着眼镜、看似不太靠谱,实则道法精深、关键时刻绝不掉链子的师叔!若得他指点,请神之道必有突破! 但九叔随即眉头又皱了起来,脸上露出罕见的纠结神色。 四目这家伙,性格跳脱,爱财如命,而且最不喜欢麻烦。 自己这师兄平时没事从不找他,如今开口就是请教这等高深法门,以四目的性子,怕不是要趁机狠狠“敲诈”一番? 可为了徒弟的前程… 九叔一咬牙,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他写得极快,但笔下字迹却有些罕见的凌乱,显然内心并不平静。 信中并未详述方启得了“六丁六甲符”传承之事——此事太过惊人,即便是对四目,九叔也决定暂时隐瞒,只待见面后再看情况透露。 他只是含糊地写道,自己遇到一桩极为棘手的“符法疑难”,涉及请神关窍,自己钻研数月不得其解,恐误了要事,恳请四目师弟速来酒泉镇道场相助,言语间甚至用上了“万分紧急”、“关乎道途”等词。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塞入信封,又加盖了自己的私印。唤来一只驯熟的信鸽,将信绑在鸽腿上,看着信鸽扑棱棱飞向远方,九叔才长长舒了口气,只是眉头依然未展,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装着钱匣子的袖袋。 ……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冬日的阳光有气无力地照着酒泉镇的青石板路。 方启正在前院擦拭法器,忽然听得道场大门被拍得“砰砰”作响,一个略带几分急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师兄!林师兄!开门呐!急死人了!信上说得火烧眉毛一样,我紧赶慢赶过来了,快开门!” 方启手一顿,脸上瞬间露出喜色,这声音是四目师叔! 他连忙放下手中物件,小跑着过去拉开沉重的门闩,打开大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头戴道巾,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的中年道士,不是四目道长又是谁? 他风尘仆仆,道袍下摆还沾着泥点,身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 “四目师叔!” 方启眼睛一亮,赶紧侧身让开,脸上绽开笑容,朝着院内扬声喊道:“师父!是四目师叔来了~!” 四目道长迈步进门,目光先是在方启身上扫了一圈,扶了扶眼镜,啧啧道: “哟,阿启啊,这么长时间不见,又长高这么多了!嗯,精气神不错,越来越像块修道的料子。” 他嘴里说着,眼睛却已经滴溜溜往院里瞟,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九叔所谓的“急事”上。 九叔闻声已从堂屋快步走出,看到四目,脸上紧绷的神色松了一瞬,但立刻又恢复了平日的严肃。 “师弟,你来了。”九叔点点头,语气平淡。 四目道长却急不可耐,几步窜到九叔跟前,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我说师兄,你信里说得那么吓人,到底出了什么事?符法疑难?还关乎道途?这世间你林九还有搞不定的符?快说说,别卖关子!” 九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对方启道:“阿启,你师叔远道而来,想必饿了。去,到镇上市集,买些熟食、好酒回来。” 说着,他从袖袋里摸索了一下,罕见地掏出了一枚亮闪闪的大洋,递给方启,又补充了一句, “挑好的买,再打两斤你师叔爱喝的…嗯,打两斤好点的米酒。” 方启接过那枚还带着师父体温的大洋,心中了然。 师父这是要求人办事,哪怕心里再抠搜,面子上也得做足了。 他忍着笑,恭敬应道:“是,师父,师叔,弟子这就去。” 四目道长听到“好酒”,眼镜后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听到只是“好点的米酒”,又撇了撇嘴,不过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九叔身上,催促道: “哎呀,酒不急着喝,事要紧!师兄,快说快说!” 九叔瞪了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转身朝堂屋走去:“进屋说。阿启,快去快回。” “是!” 方启应了一声,揣好大洋,朝四目道长行了一礼,便脚步轻快地出了门,朝着热闹的市集方向跑去。 他知道,师父和四目师叔要谈正事了,而自己的“请神”之道,或许即将迎来新的转机。 等方启提着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和一坛贴着红纸的米酒,快步回到义庄时。 只见师父九叔和四目道长分坐八仙桌两侧,桌上已经摆上了粗茶,气氛却有些微妙。 四目道长手里端着茶杯,却一口没喝,圆眼镜片后的目光在方启进门的第一时间就“唰”地一下锁定了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着,那眼神,有些狐疑。 方启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赶紧把东西放在一旁的条案上,恭敬道:“师父,师叔,东西买回来了。” 九叔“嗯”了一声,还没说话,四目道长已经放下茶杯,“腾”地站了起来,几步绕到方启跟前,扶了扶眼镜,把脸凑过来: “阿启啊,你师父刚才跟我说的可是真的?那‘六丁六甲护身神符’,你…你真能画?得了完整的传承?”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不是不信师兄林九,师兄为人古板方正,绝不会在这种事上信口开河。 但…六丁六甲符啊!茅山多少前辈皓首穷经都想补全而不得的上古神符,居然在一个十几岁的娃娃身上“梦中”得授?这比听说母猪会上树还让他觉得离谱。 可方才师兄给他看的那几张练习废符,虽然灵力微弱近无,但那符形架构、笔意神韵,确确实实与他早年机缘巧合在某处古观残壁上看到的模糊拓印有五六分神似,且更为流畅完整,透着一股“古意”和“道韵”。 这些东西做不得假。 方启被问得有些无措,看向九叔。九叔面色沉静,点了点头,示意他如实回答。 “回师叔,弟子确实在梦中得了一些模糊的指引,之后练习符箓时,脑中便时常浮现此符的样貌笔序。师父倾囊相授,弟子日夜练习,如今勉强能画出其形,但…但始终无法引动真正灵应,让师父和师叔见笑了。” 方启说得谦逊,也是实情。 “画出其形?” 四目道长眼睛瞪得更圆了, “光是能完整无误地画出其形,就已非易事!快快快,别光说,现在就画一张给师叔瞧瞧!家伙事你屋里都有吧?就去你平时画符的地方,当场画!” 他性子急,好奇心又被吊到了顶点,此刻也顾不上什么长辈矜持和远道而来的疲惫了,只想亲眼验证这不可思议之事。 方启再次看向九叔,九叔微微颔首:“去吧,按你师叔说的做。不必紧张,平常心即可。” “是,师父,师叔稍候。”方启定了定神,转身走向自己卧室。 四目道长搓着手,显得比当事人还兴奋紧张,抬脚就要跟进去看,却被九叔用眼神制止了: “让他静心。此符繁复,最忌干扰。” 四目道长这才悻悻然停下脚步,但脖子还是忍不住往那边伸,嘴里嘀咕: “我就看看,不出声…师兄,你这徒弟,可真了不得啊…这事儿要是传出去…” “噤声。” 九叔低喝一声,目光严厉, “此事仅限你我知晓,绝不可外传。阿启根基尚浅,怀璧其罪。” 四目道长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晓得轻重。” 心里却对那个正在屋里准备画符的少年更添了几分好奇。 不多时,方启屋内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是铺纸、研墨、调整呼吸的声音。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九叔默默喝茶,四目道长则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约莫一炷香后,小屋的门被轻轻推开。 方启走了出来,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张刚刚绘制完成的符箓。 他额角微微见汗,呼吸也比平时略重一些,显然绘制此符对他而言仍是不小的消耗。 四目道长一个箭步上前,从方启手中“抢”过了那张符纸,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入的天光,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符纸是九叔珍藏的上等符纸。上面以灵砂绘就的符文,蜿蜒曲折,结构复杂到了极点,却又浑然一体,充满了一种韵律感。 笔力虽略显稚嫩,不如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手那般沉稳老辣,但一笔一划皆精准到位,起承转合间,隐隐竟有一丝初学者绝难拥有的“神意”! 最让四目道长心头剧震的是,在那符文关键的几个节点和收尾的“敕”字上,他清晰地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灵光缓缓流转! 虽然这灵光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距离真正的“神符发光、灵应自生”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这确确实实是“灵光”! 是此符本身结构引动绘制者微薄法力,并与天地间某种玄奥规则产生了一丝共鸣的迹象! 这不是徒具其形的临摹,这是真正触摸到了“六丁六甲符”门径的象征! “嘶——!”四目道长倒吸一口凉气,拿着符纸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他猛地抬头,看向方启,眼神里的怀疑尽去。 “好…好!好啊!”四目道长声音有些激动。 他先是小心地将符纸放在桌上,然后转向九叔: “师兄!是真的!虽然还很粗浅,灵力微弱,但这符形、这神韵、尤其是这丝灵光做不得假!这真是…真是六丁六甲符的传承再现啊!” 九叔虽然早已心中有数,但听到四目亲口证实,眼中还是掠过一丝欣慰与骄傲。 他看向方启,点了点头:“你师叔是此道行家,他说你摸到了门径,便是真的。” 方启心中也是一阵激动,能得到专精此道的四目师叔认可,无疑是对他这半年多来努力的最大肯定。 四目道长却已经急不可耐地又转向方启,连珠炮似的问道: “阿启,你画符之时,心中如何存想?可曾感应到符文中提及的丁卯、丁巳、丁未、丁酉、丁亥、丁丑,或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诸般神将名讳气机?运笔之时,法力流转可遵循特定路径?收笔凝神之际,有无特殊感应?” 他问的都是请神符核心中的核心,是区别于普通符箓的关键。 九叔虽然教了方启许多基础法理和通用技巧,但这些涉及具体神将沟通的独门口诀和观想法门,却非其擅长。 方启被问得有些发懵,仔细回想了一下,老实答道: “回师叔,弟子画符时,只觉心神需完全沉入符文走势之中,仿彿自身意念要顺着笔尖融入每一道笔画。师父教导需诚心正意,存思护法神将庇佑之念,但具体神将名讳与气机… 弟子只是依照符形中隐含的韵律去描绘,并未有清晰感应。法力流转…亦是随着笔意自然而行,似乎符形本身就在引导。收笔时,只觉心神损耗颇大,略有空虚之感,并无特殊感应。” 四目道长听罢,摸着下巴,在堂屋里踱起步来,口中喃喃: “嗯…符形引意,笔意导气,这倒是上古符法的特征之一,重意蕴过于重口诀。但你未能主动存思感应具体神将,法力流转也过于被动依赖符形引导,这便是瓶颈所在了!空有宝山,却不知如何运用钥匙打开大门,只能在山门外打转,汲取些散逸的灵气…”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镜片后精光闪烁,再次看向九叔: “师兄,阿启这情况我大致明白了!他确实得了真传,但传承似乎更偏向于‘符法本体’,对于如何‘运用’此符、如何‘沟通’神将这部分,要么传承不全,要么就是需要特定的引导才能激活领悟! 这活儿,师弟我接了!” 九叔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但嘴上还是淡淡道: “有劳师弟费心。阿启,还不多谢师叔?” 方启大喜,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师叔指点!” 四目道长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兴奋的表情: “先别急着谢。要引导你真正入门,掌握请神关窍,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需得下苦功,而且…” “家乐那小子还在我的道场看家,我也不能离开太久。师兄要是信得过我,不如让阿启跟我两年。我那儿虽然偏了点,但清净,正好磨磨这小子的性子,打打基础。两年后,保证还你一个更扎实、更有出息的徒弟!” 九叔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方启。 让自己这开山大弟子离开身边,远赴外地修行? 九叔心里头一个念头便是不舍。 这孩子是他一手带大,从嗷嗷待哺的婴孩到如今能与他并肩作战的少年,十几年的朝夕相处,突然让他离开自己羽翼,去那偏僻之地… 可随即,四目的话又在他耳边回响——“更扎实、更有出息”。 四目师弟虽然平时看起来嘻嘻哈哈,行事跳脱,但一身赶尸炼尸、请神驭鬼的本事却是实实在在的茅山正宗,尤其在一些偏门秘术和实战应变上,颇有独到之处。 自己精于符箓与风水正道,四目则长于与各类“客户”打交道,应付各种突发邪祟。 让阿启去他那里历练,接触不同的法门和境况,眼界和实践经验必然能大大拓宽。 这孩子身负奇异机缘,又得了六丁六甲符这等传承,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局限于酒泉镇这一方天地。 自己虽能教他正心明道,打下牢固根基,但若要他翅膀更硬,飞得更高更远,或许真的需要更广阔的磨砺。 利弊在心头飞快权衡,那份沉甸甸的为师之责最终压倒了不舍之情。 九叔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将杯中茶一饮而尽,重重放下茶杯,发出“咔”一声轻响。 “好!” 他转头看向四目,目光坚定, “既然师弟有此意,那阿启就拜托你了!两年时间,务必严加管教,莫要因他是我徒弟便有所纵容!” “师兄放心!”四目一拍胸脯,脸上笑容更盛,“我四目别的不敢说,教徒弟还是有一手的!保管让阿启这两年‘过得充实’!” 他特意在“过得充实”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听得一旁的方启心里莫名打了个突。 “不过嘛……” 四目话锋一转,摸了摸肚子,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讨好, “这些大事说定了,咱们是不是该先祭祭五脏庙?师兄啊,我这紧赶慢赶过来,早饭都没顾上吃,这会儿前胸都贴后背了!” 九叔见他这副模样,方才那点离别的沉重感又被冲散了不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就你惦记着吃!”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动手打开了油纸包,诱人的酱香顿时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 他先夹了一大筷子肉放到四目面前的空碗里,又给自己碗里夹了些,然后把烧饼推过去。 “吃吧!堵上你的嘴。”语气依旧硬邦邦,但动作却透着师兄弟间的熟稔。 “嘿嘿,多谢师兄!还是师兄疼我!” 四目立刻眉开眼笑,拿起烧饼,熟练地掰开,夹上几片油亮的卤肉,狠狠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了眼: “嗯!香!阿启会买,这家味道正!” 他又不客气地自己动手夹肉,吃得不亦乐乎。 九叔也拿起筷子,就着烧饼慢慢吃着肉,目光却再次落到安静站在一旁的方启身上。 “阿启,你也坐下一起吃。” 九叔语气缓和了些, “你四目师叔的话,你也听到了。回去好好想想,收拾一下随身物品。过几日,便随你师叔出发。” 方启依言坐下,心头五味杂陈。 离开熟悉的师父和酒泉镇,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待两年,自然有忐忑。 但想到能学到不同的本领,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心中又涌起强烈的期待和斗志。 “是,师父。弟子遵命。” 他郑重应道,也拿起一个烧饼,默默吃了起来。 第20章 赶尸初试 接下来的几日,四目道长便在义庄住了下来。 白日里,九叔与四目或于堂屋论道,交流符箓、赶尸、驱邪各类法门的心得见解;或于院中切磋些拳脚基本功,四目虽不以武艺见长,但走南闯北练就的身手也颇为实用。 方启侍立一旁,听得如痴如醉,许多平日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关窍,在师父和师叔的探讨甚至争论中豁然开朗。 九叔偶尔也会让方启演练符法,请四目指点。四目眼光毒辣,往往能指出一些九叔因太过熟悉而忽略的细节,让方启受益匪浅。 夜里,九叔则仔细为方启打点行装。 除了必要的换洗衣物、经卷、符纸朱砂,他又悄悄塞了几张精心绘制的保命灵符在他贴身的包袱夹层里。 动作细致,一遍遍检查,仿佛要把所有牵挂都塞进那个不大的行囊。 离别之日终究到来。清晨,义庄门口。 九叔依旧板着脸,背着手,目光在方启身上扫了又扫,将他道袍上最后一丝看不见的褶皱也“抚平”,沉声道: “去了你师叔那儿,勤勉修行是首要,但也要懂得变通,多看多学。你四目师叔的法门,虽与我不同,却也是大道殊途,自有其理。谨记茅山戒律,莫要走了歪路。”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方启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哽。 四目在一旁牵着匹租来的健骡,驮着些轻便行李,见状笑道: “行了师兄,别搞得生离死别似的,两年一晃就过。我保证把这小子全须全尾地给你送回来,说不定还能胖两圈!” 九叔没理他的插科打诨,上前一步,动作极快地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塞进方启手里,同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 “拿着,路上用。别太委屈自己,该吃吃,该花花。不管在外头遇到什么事,受了什么委屈,记着,酒泉镇这儿,师父永远给你留着门,随时可以回来。” 方启掌心一沉,触感分明是硬邦邦的银元,数量怕是不下十块。 他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看向九叔。师父向来节俭,这一下拿出这么多大洋,恐怕是义庄大半年的开销了。方启眼眶瞬间就热了,紧紧攥住布包,重重点头: “师父…您保重身体!弟子一定好好学,不给您丢脸!” “嗯,去吧。”九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然后迅速转过身,挥了挥手,不再看他们。 方启又对着九叔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这才红着眼眶,跟着四目,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义庄,离开了生活了十几年的酒泉镇。 出了镇子,走上官道,四目见方启情绪还是有些低落,便故意扯开话题: “阿启啊,别耷拉着脑袋了。咱们这趟去我那儿,路上还得先办点事,接几位‘客户’。” 方启收敛心神,点头道: “是赶尸的活儿吧,师叔。师父跟我提过,也教过一些辨别尸气、防止尸变的基础符法和忌讳。” 四目扶了扶眼镜,略显惊讶: “嗬,懂得不少嘛!看来林师兄教得是挺扎实。那你说说看,赶尸和我们平时对付僵尸,比如你跟师兄在赵家地窖干掉的那种,根本区别在哪儿?” 方启略一思索,流利答道: “师父说过,寻常僵尸,尤其是吸了血开了灵的那种,是尸变凶物,魄滞成戾,嗜血伤人,失了人性根本,当以雷霆手段镇杀或封印,绝不留情。” “而赶尸所驱,多是客死他乡、心愿未了,魄未散尽亦未成戾的‘呆尸’或‘眠尸’。 它们大多浑噩,只凭一丝本能和赶尸人的引导行动。 目的在于安其残魄,护其尸身,安稳归乡入土,是送葬安魂,而非斗法诛邪。手法上更重‘导’与‘护’,而非‘镇’与‘杀’。” “嗯,道理分得挺清。” 四目点点头,算是认可了方启的基础, “不过,阿启,你得知道,这道理是坐而论道分出来的。真上了路,情况可就杂了。” 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你跟你师父在酒泉镇,处理的多是已然成患、摆在明面上的邪物,好比治病,病灶已显。而我们跑脚的,常年穿山过岭,走南闯北,碰到的更多是‘将病未病’,或者突然‘急症’的状况。” “比如,‘客户’走着走着,半夜经过一处乱葬岗,或者恰逢子时阴气最盛,又或者路过某些风水奇差、积年聚阴的‘养尸地’。 受这些特殊地气、天象、外邪侵扰,原本好好的‘呆尸’,就可能躁动起来,指甲发黑,眼皮抖动,甚至喉结滚动——介于‘呆尸’和‘行尸’之间,一只脚就踏进尸变的门槛了。” 他看向方启:“这时候,还能只用赶尸的温和法子吗?光摇铃念咒怕是不顶事了。可你也不能直接掏出桃木剑就捅,万一只是暂时受激,还能拉回来呢?捅错了,损了客户尸身,这趟活儿白干不说,还损阴德。” 方启若有所思,回想起赵家地窖那惊险一幕,当时情况紧急,他和师父是直接以诛灭为目的。 但按四目师叔所说,在赶尸路上,确实需要更精细的判断和处置。 四目见他听进去了,接着说: “所以,跟我学,不单是学怎么摇铃贴符让尸体跳,更要学怎么在路上,借着月光、手感、甚至气味,一眼看出‘客户’是不是开始‘不对味’了。 学怎么用最省力、最不伤尸身的法子,把这点‘不对劲’赶紧按下去,让它安安稳稳继续赶路。” “这些门道,往往是你坐在道场里,对着明确的僵尸靶子练不到的。 它考的是眼力、经验,还有对‘度’的把握。杀伐果断很重要,像你们对付赵家那种已成气候的,就该如此。但很多时候,尤其是在我们这行,能在萌芽状态就巧妙化解,才是真本事。” 方启听得心潮澎湃,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将师父所授的正道根基和诛邪手段,与更复杂的实际状况结合起来。 他立刻抱拳,诚恳道:“多谢师叔指点!弟子明白了,定当用心观察,仔细体会这其中的差别与火候!” 四目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行,有这个悟性就行!路上咱慢慢聊,实际遇到情况,你印象更深。走吧,前头还有几十里地呢,第一个‘客户’还在等着呢。” 山道又行了约莫三个多时辰,终于在山坳处看到一座孤零零的破败义庄。 “到了,就是这儿。” 四目走上前,熟门熟路地从门框上方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那有些沉重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灰尘和淡淡消毒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 义庄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损的窗纸孔洞中射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堂内不算大,靠墙整齐地停放着五六具棺木,有的很新,有的则显得年月久远。 而在正中央空地上,则单独停着三具以白布覆盖的尸身,脚朝外,头朝内,静静地躺在门板上。 “喏,这就是咱们这趟要送的‘客户’。”四目走上前,逐一揭开白布一角,仔细检查。 方启也凝神看去。这三具尸体都是男性,面容平静,肤色青白,但并无明显肿胀或腐烂迹象,显然做过基础的防腐处理。他们身上穿着干净的寿衣,额头上都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 四目检查得很仔细,翻开眼皮看看瞳孔,捏捏手指关节,又凑近嗅了嗅气味,最后还用手在尸体上方虚拂几下,似乎在感受什么。 “嗯,还行。” 半晌,四目直起身,重新盖好白布, “魄还算安稳,没散也没聚煞,尸气平稳,就是最普通的‘眠尸’。这一路过来保存得不错,看来上家同行手法还算规矩。” 他转头对方启说: “阿启,今晚子时咱们就得领着他们上路。现在时辰还早,我先去前面镇子里采买些路上用的家伙事——朱砂、新糯米、线香、特制的长明灯油,还有些应付突发状况的药材。这义庄僻静,你留在这里守着,顺便休息一下,养足精神。” 方启点头应下:“是,师叔。我会看好这里。” 等到四目离开,方启寻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躺了下去,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方启睁开眼睛,起身迎了出去。 四目道长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一手提着几个油纸包,另一手还拎着个布袋子。 他将东西往旁边歪斜的供桌上一放,搓了搓手,从怀里摸出两个还温热的烤红薯,递给方启一个: “喏,先垫垫肚子。前头镇子买的,就剩这俩了,味儿还行。” 方启道了声谢,接过红薯,入手温热,焦香扑鼻。他掰开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几分山夜寒气。 四目自己也大口啃着红薯,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东西都备齐了,待会儿吃饱了,咱们就得干活。这三位‘客人’得趁着子时阴气最平稳的时候送出去,不然过了时辰,路上容易‘犯困’,不好带。” 他三两口吃完,拍了拍手,看向方启: “阿启啊,林师兄有没有教过你赶尸起灵的法门?基础的就行,比如让这些‘眠尸’听令起身、跟随行路的法子?” 方启咽下口中的红薯,正色点头: “师父教过一些。基础的起尸咒、安魂符、以及行路时需要注意的忌讳和应对突发状况的几手应急法门,弟子都学过。” “哦?” 四目眉毛一挑,来了兴致, “都学过?那待会儿起灵的活儿,就交给你来做,让师叔我瞧瞧,林师兄都教了你些什么压箱底的本事。也看看你这小子,是只会背口诀,还是真能上手。” 方启闻言,心中并无怯意,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表现欲。 他知道四目师叔性格跳脱,眼光却高,自己若能做得好,不仅是为自己争气,更是给师父长脸。 他立刻应道:“是,师叔!弟子定当尽力!” 四目见他答得干脆,毫无畏缩,心中更是满意了几分。 他暗忖:‘林师兄这徒弟,心性倒是不错,不骄不躁,也有胆气。’ 很快,子时将至。义庄内,三具盖着白布的“客人”静静躺在门板上。 方启在四目的示意下,走到堂屋中央,先净了手,然后从自己的行囊里取出九叔给他备好的那一小罐特制朱砂和狼毫笔,以及一叠空白的黄符纸。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九叔教导时的每一个细节。 先是点燃三炷线香,插在临时充当香炉的破碗里,对着三具尸体躬身三拜,口中低声念诵了一段简短的安魂祷文。这是表示对亡者的尊重,也是安抚其残存的灵性,避免途中因惊扰而生变。 接着,他拿起狼毫笔,蘸饱朱砂,凝神静气。 脑海中,九叔严厉而的声音再次响起:“起尸之符,重在‘引’而非‘驱’。笔意需稳,心念需诚,符胆一点,如灯引路…” 方启手腕悬空,笔尖落下,在一张黄符纸上飞快勾勒。 他画的是九叔所授“行尸起灵符”的简化版,适合引导这种未成气候的“眠尸”。 符文结构相对简单,但要求笔力均匀,气息连贯,最关键的是收笔时那“点符胆”的一下,需将自身一丝微弱的法力与安抚引导的意念灌注其中。 只见他手腕稳健,笔走龙蛇,不过几个呼吸,一张符箓便已画成。 “嗯,符画得不错,有模有样。” 四目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心中暗赞,但面上不显。 方启画好三张符箓,分别走到三具尸体前。轻轻揭开尸体额头上原有的旧符,然后,他将自己新画的“起灵符”端正地贴在尸体眉心,手指在符胆位置轻轻一按,同时口中低声念诵起配套的“起灵咒”。 “荡荡游魂,何处留存,三魂早降,七魄来临…今奉茅山法令,起灵归乡,听吾号令,起身随行——起!” 咒语落下的瞬间,他左手在符箓上轻轻一拍,同时右手引路诀向上一挑。 几乎是一瞬间,三具原本静静躺着的尸体,直挺挺地“弹”了起来! 接着方启停下动作,三具尸体便安静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从画符、念咒到结印引灵,方启的动作虽略带几分初学者的谨慎,却精准到位,节奏分明,没有丝毫多余或错误的举动。 四目道长在一旁看得眼镜都快掉下来了。 他原本以为,方启就算学过,也难免手忙脚乱,符箓贴歪、咒语打结、甚至起灵失败都有可能。他已经做好了随时出手补救,顺便“教育”一下师侄的准备。 可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做得如此漂亮! 那符箓画得端正标准,咒语念得字正腔圆,结印手势标准流畅。 三具“眠尸”起身的过程平稳得不像话,丝毫没有普通新手操作时容易出现的“尸气激荡”、“肢体僵硬过度”或“起身不齐”等问题。 这说明方启对法力的操控,对咒诀时机的把握,乃至对“眠尸”状态的理解,都已经到了一个相当扎实的程度! 这绝不是光靠死记硬背就能做到的,非得有极好的悟性和大量的基础练习不可。 四目忍不住上前两步,仔细检查了一下三具“客户”。 尸身平稳,残魄安定,符箓贴合严密,灵力流转顺畅,完美! 他抬起头,看着已经退到一旁的方启,心中瞬间翻江倒海。 ‘好小子!真他娘的是块好料子!’四目心里狂喊。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那个徒弟家乐。 那小子天赋也算不错,人也机灵,可性子跳脱,不够沉静。 学东西是快,但往往毛手毛脚,不够扎实。 自己不知道费了多少口舌,操了多少心,才把他勉强调教到现在这个还算能用的程度。 可眼前这方启呢?年纪轻轻就能做到这般近乎完美的地步!那份沉稳,那份细致,那份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四目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让他心里有点泛酸的念头: ‘要是当年…当年大师兄救下这孩子后,不是托付给林师兄,而是直接送到我这儿来…那该多好!’ 这么好的苗子,根骨佳,悟性高,心性稳,还自带神秘传承…这要是从小由自己调教,倾囊相授,现在指不定已经能独当一面,成为自己赶尸行里的得力臂助了! 哪像现在,便宜了林师兄,先打了十几年的茅山正道根基,自己只能捡个现成的,帮忙深化一下专项… 四目越想越不是滋味,看方启的眼神也越发复杂。 他咳嗽了一声,掩饰住内心的波澜,故作平静地拍了拍方启的肩膀,可终究还是没忍住,语气带着点酸溜溜: “嗯…做得还行。符画得马马虎虎,咒念得还凑合,起灵也算稳当。看来林师兄没少在你身上下功夫。” “你小子天赋确实不错。以后跟着我,好好学,别浪费了这身根骨。你那个师弟家乐,要是有你一半沉稳,我也能少操不少心。” 方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躬身:“师叔过奖了,都是师父教导有方。弟子还有很多不足,请师叔日后多加指点。” “行了,别客气了。”四目摆摆手,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子时已到,该上路了。你去把我的行头拿来,咱们准备出发。” “是,师叔。” 看着方启转身去取行李的背影,四目忍不住又轻轻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道: “大师兄啊大师兄…你这随手一救、随手一托付,倒是给林师兄送了个宝。唉,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他摇摇头,收敛心神,重新打起精神。无论如何,现在这孩子跟着自己学两年,自己也得尽心尽力,不能辜负了师兄的托付,更不能埋没了这块璞玉。 “走了走了,赚钱…啊不,送‘客户’要紧!”四目接过方启递来的铜铃,摇了摇,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义庄中响起。 他走到三具尸身前,摇动铜铃,口中唱起悠长而富有韵律的赶尸号子: “阴人上路,阳人回避喽——!” 第21章 初试锋芒 而自那夜起灵上路,方启便正式开始了跟随四目道长“昼伏夜出”的赶尸生涯。 两人作息彻底颠倒。白日里,或是寻一处荒废义庄、破庙容身,或是干脆在远离人烟的山林背阴处搭个简易窝棚,倒头便睡,养精蓄锐。 到了日落西山,阴气渐起之时,便是他们“开工”的时辰。 摇铃敲锣,领着“客户”们蹦蹦跳跳,穿行于月色笼罩的山野小路、荒村古径。 起初,方启还觉得这工作既神秘又带着几分阴森,但走了几夜后,那份新奇便渐渐被枯燥取代。 赶尸也确实是个极耗心神的活儿,不仅要时刻注意“客户”的状态,防止其受外界刺激“躁动”,还要留意路途是否太平,有无野兽或更麻烦的东西出没。 不过,这段旅程也并非全然枯燥。最大的乐趣和“调剂”,便来自于他这位师叔——四目道长。 四目道长其人,绝对是个“故事大王”兼“吹牛高手”。 漫长的夜路上,除了单调的铃声和脚步声,就属他绘声绘色的讲述最是“提神醒脑”。 “阿启啊,你是不知道,师叔我当年,那可是见过大世面的!” 四目一手摇铃,一手比划,眼镜片在月光下反着光, “有一回,在湘西老林子深处,我接了单活儿,送一家七口…对,整整七个‘客户’,都是遭了山贼害的。那地方,啧啧,邪性得很,有个百年老僵成了点气候,专吸过路人的阳气。” 方启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师叔您怎么办了?” “怎么办?” 四目一挺胸膛,语气陡然拔高, “你师叔我能惯着它?我当时就让‘客户’们靠边站好,自个儿掏出一把浸了三十年黑狗血、又用雷击木芯重炼的枣木钉!那老僵扑过来的时候,嘿,我就是一个滑铲…不对,是一个侧步,躲开它那黑爪子,反手就把枣木钉拍它脑门上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方启很配合地问。 “噗嗤一声,跟烧红的铁烙在猪皮上似的!那老僵嗷一嗓子,头顶冒起三尺高的黑烟,当场就直了,梆硬!后来我一把火给它烧了个干净,灰都扬河里去了。” 四目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惊天动地的一战就在昨日。 方启默默点头,心里却琢磨:滑铲?对付僵尸用滑铲?师叔这描述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又一夜,路过一片乱葬岗,阴风阵阵。 四目可能是为了驱散恐怖气氛,又开始忆往昔峥嵘岁月。 “看见没,这种乱葬岗,最容易滋生孤魂野鬼,还有那种喜欢趴人后背的‘摸肩鬼’。” 四目压低声音,制造氛围, “有一年,我送个客死异乡的秀才回乡,路过一片比这还邪乎的乱坟山。半夜,就感觉脖子后头凉飕飕的,好像有人对着我吹气。” 方启下意识地有些好奇,开始环顾四周。 “我当时就知道,被‘好朋友’盯上了。但我能慌吗?不能啊!我一手稳住铃铛,继续赶路,另一只手悄悄摸进怀里,扣住了一张‘镇魂符’。 等那阴气越来越重,几乎要趴到我背上时,我猛地一个回头,大吼一声:‘呔!长得丑不是你的错,出来吓人就是你不对了!看清楚,道爷我是送人回家的,不是来给你当点心的!’同时把镇魂符往后一拍!” “然后呢?” 方启追问。 “然后?” 四目推了推眼镜,轻描淡写, “然后就没了啊。那玩意儿估计没见过这么横的,愣了一下,就被符拍中,吱哇乱叫着跑没影了。所以阿启,记住,有时候气势比法术还管用!鬼也怕恶人…啊不,怕猛人!” 方启:“……” 师叔您这驱鬼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除了这些“斗法”传奇,四目吹嘘更多的,是他“走南闯北”的见识和“精打细算”的本事。 “哎,说到这个朱砂啊,我告诉你,别看你师父用的那些算不错,真正顶尖的‘辰州砂’,那得是…我认识一个老矿工,他手里才有极品!下回带你去见识见识,价格嘛,好商量,看师叔我的面子!” “赶尸这行,学问大着呢。不同的尸体,防腐手法不一样。北边的喜欢用石灰混着草药,南边的偏好糯米和特定香料。有的家属穷,只能用土法子,那路上就得格外小心,勤换符,多观察,不然走到一半‘客户’发臭了,那才叫麻烦!” “接活儿也有讲究。太远的不接,路太险的不接,死因不明、怨气太重的…得加钱!而且事先得说明,送到地头,入土为安,后续家属要是自己没看好坟地风水,又出了什么事,那可跟咱们没关系。契约精神,懂吗?” 方启听着这些夹杂着大量夸张成分和“商业机密”的见闻,只觉得大开眼界。 虽然他知道四目师叔的话里肯定有水分,但其中涉及的许多江湖门道、地方习俗、以及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土办法”,却是实实在在的经验之谈,是九叔那种坐镇一方的正道修士未必会细究的。 这一路上,他们也确实接了不少“顺路”或“加塞”的客户。有四目早就联系好的,也有途经某地,恰好有家属慕名而来,恳求他们将客死附近的亲人带回故乡的。 每一次接新客户,四目都会让方启参与检查、画符、起灵的全过程,美其名曰“实践出真知”。 方启也从最初的略显生疏,到后来愈发熟练沉稳,对不同状态尸体的处理,渐渐有了自己的体会。 四目看在眼里,心中那份复杂心情,也愈发强烈。每每看到方启一点就透、举一反三,他就忍不住在心里把自家徒弟家乐拎出来对比一番,然后暗自叹息。 转眼间,叔侄二人赶着“客户”们已经在山野间行进了大半个月。 这夜,月朗星稀,一条不算宽阔的山道蜿蜒向前,两边是影影绰绰的林木。 队伍从一开始的三具,已经扩充到了七八具,皆是头贴黄符、身着寿衣、双臂平伸、一蹦一跳的身影,在寂静的夜色中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 领头的四目道长似乎心情不错,或许是觉得离自家道场越来越近,又或许是今晚的月色格外“顺眼”。 他一手摇着清脆的铜铃,另一手打着拍子,嘴里还哼着调子古怪的小曲: “月亮出来咯喂,赶路的郎儿归喂~” “山路长长哟,陪我的‘客官’腿儿累喂~” “工作不忘娱乐,我跳!” “我跳跳跳,我们继续跳,我们叉开腿跳,我们向前跳,我向后跳,我们扭着跳,我们叉开腿跳...” 他一边哼唱,一边带着尸群一蹦一跳起来,动作夸张,摇头晃脑,双腿夸张地向外分开,以一种极其滑稽别扭的姿态继续向前蹦跳,道袍下摆随着动作呼扇呼扇的,配上他鼻梁上那副圆框眼镜,场面简直不忍直视。 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方启,原本正全神贯注地留意着队伍。听到动静抬头一看,顿时嘴角一抽,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到。 ‘师叔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方启心里嘀咕,努力憋着笑。 他知道这位师叔性子跳脱,但这大半夜在山路上“载歌载舞”,未免也太别具一格了。 就在这时,前方的四目道长似乎玩够了,也或许是觉得一直这么跳下去确实有点累。 他眼珠一转,借着月光四下瞅了瞅,很快在路边的草丛里发现了目标。一只正蹲在草叶上鼓着腮帮子“呱呱”叫的青蛙。 “嘿嘿,有了!”四目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几张裁剪成小人形状的黄符纸,又掏出朱砂笔,动作飞快地在上面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然后蹲下身,手法熟练地将画好的符纸小人卷成细条,然后瞅准时机,精准地将符条塞进青蛙张大的嘴巴里! “嘿嘿,让这些小东西替咱们辛苦一会儿。”四目拍拍手,得意地扶了扶眼镜,口中念念有词,双手掐了个法诀,朝着那只青蛙一指:“起!” 随着咒语下达,青蛙开始蹦跶,后面的行尸也调转方向开始跟着青蛙蹦跶起来。 四目见状,有些得意的背着手,慢悠悠地跟在队伍旁边,嘴里还哼着方才那古怪的小调,一副聪明的模样。 方启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惊叹。师叔这歪门邪道的“术法应用”,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用青蛙替工赶尸? 这脑洞,也是没谁了。 他强忍着笑意,跟在队伍最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只领跳的青蛙。 起初,青蛙还跳得有模有样,沿着山道直线前进,节奏也算稳定。可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这些毕竟是畜生,即便被符法暂时驱动,也难以长时间保持精确的指令。 兴许是跳累了,又或是被路旁草丛里的小飞虫吸引了注意力,跳着跳着,方向一歪,竟朝着道旁的斜坡蹦了过去! 它这一歪不要紧,后面行尸顿时遭了殃,也跟着乱跳起来,有的原地打转,有的干脆跳进了旁边的水沟里扑腾! “哎!哎!我的客户!我的客户们!”四目道长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化作惊慌,眼镜都差点掉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冲上前,试图去抓那些乱跳的青蛙,嘴里大喊:“别乱!别乱跳!哎哟喂,我的符!我的钱啊!” 方启在后面看得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抬手捂住嘴,肩膀耸动。师叔这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偷懒不成反添乱。 然而,就在他笑着摇头,准备上前帮忙收拾烂摊子的瞬间,脑子里忽然想到了什么! 青蛙赶尸…偷懒被反噬…混乱的僵尸队伍… 这桥段…这场景…怎么那么眼熟?! 一个电影名字突然浮现在他脑子里——《僵尸叔叔》! 对了!就是《僵尸叔叔》!电影里四目师叔就是用这招“青蛙赶尸”偷懒,结果出了岔子!而且,电影里紧接着就是… 方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腰间的桃木短剑,左手悄悄摸向怀里揣着的驱邪符。 如果真是《僵尸叔叔》的剧情,那么接下来很可能会有东西被这群混乱的僵尸和活人气息吸引过来! 电影里是… 狐狸精!对,是那只想要偷取僵尸,吸取尸气修炼的狐狸精! 想到此处,他不再去管前方大呼小叫、试图稳住局面的四目师叔,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感知四周的环境上。 夜风吹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虫鸣依旧,似乎并无异样。 但方启不敢有丝毫松懈。他记得电影中那狐狸精动作迅捷诡异,擅长隐匿偷袭,而且实力不弱,连四目都费了一番手脚。 他悄悄挪动脚步,让自己处于一个既能观察全局,又能迅速支援或防御的位置,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风声之外的任何细微动静。 鼻翼微微翕动,除了草木泥土的气息、淡淡的尸气,似乎还有一丝极其淡薄的骚味? 很淡,似有似无,混杂在夜风里,不仔细辨认,几乎难以察觉。 但方启的感知经过九叔的长期锤炼,加上此刻精神高度集中,还是捕捉到了这一丝不寻常。 来了!真的来了! 方启眼神一厉,低喝出声:“师叔!小心!有东西靠近!” 方启一声示警刚落,四目道长还未来得及完全回神,异变陡生! 只见左侧密林深处,一道白影滑出,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抹残痕。紧接着,数条柔韧而迅疾的白绫破空袭来,卷向不远处的行尸! 那白绫看似柔软,却带着一股阴柔的巧劲,瞬间缠住两具离得最近的尸体腰身,猛地向后拉拽! “何方妖孽,敢动道爷的客户?!” 四目道长见状大怒,也顾不上去想方启如何提前察觉,怒喝声中,扣在掌心的几枚铜钱已灌注法力,脱手激射而出! 铜钱在月光下划过数道暗金色的流光,精准地打在那几条白绫之上。“嗤啦”几声裂帛般的脆响,白绫竟被铜钱上附着的破邪之力硬生生打断! 受此一击,白绫猛地缩回。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哼,显然是那暗处的偷袭者吃了点小亏。 “妖孽,哪里走!” 几乎在白绫断裂的同一时间,方启已然动了。 他早有防备,在四目铜钱出手的刹那,身形已朝着白绫缩回的方向疾追而去! 他并未盲目冲入密林深处,而是凭借方才对那一丝淡淡骚气的锁定,以及白绫撤回的轨迹,判断出那东西的大致方位。 林中树木丛生,光影斑驳。方启刚追出十余丈,前方一棵大树后,白影又是一闪,这次不再是偷袭,而是直接扑了出来! 正是那只狐狸精! 她见方启追来,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似年轻的少年反应如此之快。 但随即,惊疑便被狠戾取代。 她尖啸一声,不再掩饰,双臂一挥,剩余的白绫卷起地上枯枝碎石,劈头盖脸朝方启打来,同时身形飘忽,直抓方启面门。 方启临危不乱,他牢记师父教导,面对未知妖邪,首要镇定。 桃木短剑挽起一团剑花,将袭来的杂物格开,剑身与白绫相交,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那白绫显然也蕴含妖气,被桃木剑的破邪之力所克。 然而这狐狸精动作实在太快,爪风凌厉,几次险些划破方启的道袍。 方启毕竟实战经验尚浅,面对这种以敏捷和诡异见长的对手,一时竟有些跟不上节奏,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后方,四目道长已迅速将受惊的行尸们勉强稳住,布下一个简易的定尸阵,见状就想上前帮忙,却见方启虽然略显狼狈,但眼神依旧沉静,步法未乱,便强自按捺住,想看看这师侄到底有多少斤两,同时也随时准备出手救援。 方启心知久战不利,这狐狸精道行或许不算极高,但身法难缠。 他瞅准一个空隙,猛地向后一跃,暂时拉开些许距离,右手持剑戒备,左手已飞快探入怀中,再伸出时,指尖已夹着一张符箓。 正是“六丁六甲护身神符”! 虽然以他目前的修为,远不足以请动神将虚影,但这神符本身的结构与蕴含的一丝道韵,对于阴邪妖物而言,便有着天然的威慑与克制。 方启口中低诵简咒,将体内微薄的法力不顾消耗地注入符中,朝扑来的狐狸精迎面一展! “嗡——” 那狐狸精正疾扑而至,眼看就要触及方启,被这符箓气息一冲,惨叫一声,前扑之势硬生生顿住,周身妖气剧烈翻腾,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恐惧的神色,连人形都几乎维持不住,耳后显出些许绒毛,尾巴虚影一闪而逝。 机会! 方启岂会错过这转瞬即逝的良机? 然而,就在他提剑欲刺之时,那狐狸精强忍神魂被神符气息灼烧的剧痛,竟不再退避,反而对着方启盈盈一拜,身上妖气瞬间转化为一种靡靡之气,眼中媚意如水波荡漾,红唇轻启,似有无声的呼唤直透人心,一股无形的魅惑之力悄然笼罩向方启。 美人计!妄图以魅术惑其心神,扭转败局! 若是寻常初出茅庐的少年,骤然面对如此直击本心的妖娆魅惑,恐怕真会心神摇曳,动作迟滞。 然而方启早有预料! 面对那扑面而来的靡靡之音与勾魂眼波,方启眼中清明如冰,非但未有丝毫迷醉,反而闪过一丝冷嘲。 他毫不犹豫,牙齿用力一合,舌尖传来刺痛,一股微咸的血腥味瞬间在口中弥漫。 “破!” 随着这声断喝,舌尖纯阳之血蕴含的破邪之力与自身坚定的意志合而为一,斩向那无形的魅惑之力。 “噗”一声轻响,狐狸精惨哼一声,媚术被硬生生破除,反噬之下,她连退数步,脸色煞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显然没料到这少年心志竟如此坚韧,手段如此果决! 此刻的她,魅术反噬,又被六丁六甲符气息所伤,正是最为虚弱、空门大开之时。 方启不再给她喘息之机?手中桃木短剑凝聚全身气力直刺狐狸精心口! “不——!”狐狸精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叫。 “噗嗤!” 桃木短剑精准无比地贯入其胸膛! 狐狸精身躯剧烈一颤,双眼猛地凸出,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随即,她身上妖气溃散,人形再也维持不住,在一阵扭曲的光影中,显出了狐狸的原形——一只皮毛略显黯淡的狐狸,软软倒地,抽搐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只有胸口插着的桃木剑,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从方启追出,到狐狸精伏诛,前后不过几十个呼吸的时间。 四目道长直到此刻,才真正松了口气,同时心中翻起滔天巨浪。他快步上前,先警惕地扫了一眼狐狸尸身,确认其彻底死透,妖气散尽,然后才看向收剑而立,微微喘息的方启。 月光下,少年持剑而立,道袍略有破损,却身姿挺拔,眼神清亮锐利,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煞气。 方才那冷静的判断以及最后那凌厉精准的一剑,无不显示出其过人的心性。 四目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复杂无比,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为一句发自肺腑的喃喃低语: “好小子…林师兄真是收了个不得了的徒弟啊…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他走到方启身边,仔细打量着,语气关切:“阿启,没事吧?有没有伤着?那妖孽的爪子和魅术可曾侵染到你?” 方启闻言,抬手随意抹去嘴角血迹,脸上露出一个略显疲惫却干净的笑容,当着四目的面,利落地转了个圈,展示自己除了道袍被划破几道口子,并无其他伤痕。 “师叔,我没事,您放心吧。就是法力消耗大了点,歇会儿就好。” 四目看着他转圈时那利落的身影和轻松的神情,确认他确实无恙,这才真正放下心来,拍了拍方启的肩膀: “好!干得漂亮!没想到你这小子,不光符画得好,动起手来也这么干脆利落!比你那不成器的师弟强多了!回头师叔请你吃好的,补补!” 说着,他又瞥了一眼地上那狐狸尸体,啐了一口: “晦气!原来是只狐媚子,难怪用这种下作手段。不过也好,除了个祸害,省得它以后害人。走吧,先把咱们的‘客户’安置好,这地方不宜久留。” 方启点头,默默收回桃木短剑,跟着四目返回尸群所在。 第22章 到师叔家了(修) 等方启协助四目道长将受惊的行尸重新归整列队,贴上新的定魂符,天际已隐隐透出些许灰白。 四目道长却没急着赶路,反而拉着方启在路边一块还算干净的大石上坐下。 他掏出水囊递给方启,自己则从怀里摸出个扁酒壶抿了一口,目光在方启脸上逡巡,终于问出了憋了一路的疑惑: “阿启啊,有件事,师叔得问问你。刚才那狐媚子摸过来的时候,你是咋知道的?还那么肯定地喊我小心。” “不瞒你说,那东西敛息潜行的本事着实不弱,直到它放出白绫,搅动了气息,师叔我才猛然惊觉。可你似乎在那之前就察觉了?这感知力,可不一般呐。” 方启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清凉的水压下疲惫,闻言后笑道: “师叔,说出来您可能不信。弟子在跟着您修行这段时间,灵觉比从前敏锐了不少。方才青蛙乱跳,行尸失控,我忽然觉得周遭气息不太对,隐约感知到林子里有什么东西蛰伏,心里一紧,就喊出来了。”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将“电影记忆”巧妙地包装成灵觉感知,既给出了合情合理的解释,又不至于太过玄乎。 四目道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波澜。 灵觉感知?若是寻常弟子这么说,他四目多半要觉得是小子疑神疑鬼或者太过紧张。 可眼前这方启,他亲眼见过那失传的六丁六甲符在他笔下初具雏形,亲身体会过他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心性,今夜更是目睹了他近乎未卜先知的预警和干净利落的斩妖手段。 这等表现,岂是区区一个“灵觉敏锐”就能解释得清的? 四目眼神复杂地再次打量方启。 月光与晨光交织,落在少年尚显青涩却已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这孩子身上,定然藏着连林师兄都未必完全清楚的秘密。那所谓的“命数混沌”,恐怕比想象中更加深邃。 不过,四目混迹江湖多年,深知有些事情刨根问底未必是福。 于是他抬手重重拍了拍方启的肩膀,严肃的嘱咐道: “阿启,你记住师叔的话。” “关于你能提前感知到邪祟这事儿,除了你师父,还有现在师叔我,往后对谁都不要再提,一个字都别提!哪怕以后回了茅山,见了掌门,或者其他师叔伯问起,你也只说天赋好些、用功些便是,明白吗?” “这世道,人心难测。你身负的东西…怕是了不得。在你足够强大之前,藏锋敛锐,闷声发财…啊不,闷声修道,才是正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道理你得懂。” 方启迎上四目师叔认真甚至带着几分告诫的眼神,心头微暖。 他听得出,师叔这番话是真正为他考虑。 他收敛了笑容,郑重地点头:“是,师叔,弟子记住了。绝不再对第四人言。” “嗯,记住就好。”四目见他听进去了,神色稍缓,又恢复了些许平时的跳脱,站起身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行了,天快亮了,咱得赶紧回道场,把这些‘客户’安顿好,补上一觉。今晚可真是…刺激!” 他转身走向尸群,嘴里又习惯性地嘀咕起来:“唉,累死我了,累死我了。” 方启看着四目师叔那略显唠叨却让人安心的背影,嘴角微扬。他将水囊挂回腰间,也起身跟了上去。 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一座院落终于出现在山道尽头,正是电影里四目道长的道场。 “可算到了!” 四目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轻松表情,但随即又撇了撇嘴, “也不知道家乐那臭小子把家里折腾成什么样了。” 他领着行尸队伍,熟门熟路地进入后院专门停放“客户”的荫房,安置妥当,贴上符箓,这才带着方启往前院走去。 前院比后院宽敞些,但此刻也是一片寂静。院子里的公鸡倒是尽责地打起了鸣,为主人归来增添了几分吵闹。 四目走到主屋门前,门是虚掩的。他轻轻一推—— “吱呀。” 门轴发出轻微的呻吟。 就看见一张藤椅上,一个穿着皱巴巴里衣的年轻小伙子,正歪着脑袋,张着嘴,睡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口水都流到了下巴上,怀里还抱着个鸡毛掸子——正是四目的徒弟,家乐。 看来是守夜等师父,结果自己先见周公去了。 考虑到方启这位师侄初来乍到,又是师兄林九的宝贝徒弟,四目觉得不能像平时那样“别开生面”地叫醒服务,那样太有损师叔的威严。 嗯,主要是怕吓着孩子,回头林师兄找他算账。 于是,他选择了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大逼兜! “嗷——!!!” 家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从藤椅上掀了起来,原地转了半圈,踉跄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他双手死死捂住瞬间红肿起来的半边脸,睡意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谁?!谁打我?!师父?!有敌袭…哎哟我的脸!”他痛得呲牙咧嘴,终于看清了面前那个面色黑如锅底的身影,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捂着脸的手都不敢放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师、师父!您…您怎么回来了?” “回来?我再不回来,这家怕是都要被你睡塌了!” 四目叉着腰,唾沫星子这次真的喷到了家乐脸上, “让你看家,你就是这么看的?睡得跟头死猪似的,流着哈喇子,抱着个鸡毛掸子,你是要给自己超度吗?!” 家乐被这一连串的训斥砸得头晕眼花,加上脸上火辣辣的疼,根本不敢还嘴,只能缩着脖子,小声哼哼:“我…我昨晚等您等到后半夜,实在太困了!” “等?你等个屁!” 四目气不打一处来,懒得再听他狡辩,一把将身后憋笑的方启拽了过来,“少废话!眼睛擦亮点!看清楚,这是你林师伯座下的开山大弟子,方启,你得叫师兄!你师兄以后要在咱们这儿住两年,跟着我学本事!” 家乐这才把惊恐又委屈的视线投向方启。 只见对方年纪似乎比自己还小些,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正,即便风尘仆仆也难掩那股沉稳气质,此刻正抿着嘴,嘴角有些抽搐? 他赶紧放下捂脸的手,胡乱用袖子擦了擦,再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襟,然后就朝着方启就行礼:“方…方启师兄好!师弟家乐,见…见过师兄!刚才让师兄见笑了!” 四目见他总算没忘了礼数,冷哼一声: “还算没傻到家!现在,立刻,马上!给你师兄滚去收拾房间!就你隔壁那间堆杂物的,里里外外,角角落落,给我扫得一尘不染,擦得能照出人影! 被褥枕头全拿出去晒,晒足三个时辰!窗户门板都给我擦亮了!要是让你师兄晚上住进去闻到半点霉味,看到一只蜘蛛,你今晚就抱着你的鸡毛掸子睡院子里!” “是是是!马上去!立刻!马上!” 家乐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脸上火烧火燎的疼,弯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鸡毛掸子,朝着四目仓促地鞠了一躬。 然后“嗖”地一声窜出了堂屋,直奔那间“杂物间”,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隐约还能听见他的嘀咕:“完了完了,这下脸丢大了,还在新来的师兄面前…” 四目看着徒弟狼狈逃窜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回头看向方启时,脸上还有些许尴尬表情。 “咳咳,阿启啊,让你看笑话了。这小子,就是欠收拾。皮实,打两下没事。以后他要是敢偷懒耍滑,或者惹你不痛快,你直接替师叔教训他,别客气!当然,要是他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把他另一边脸也扇对称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先坐,歇会儿,喝口水。等他收拾得差不多了,你再过去看看。这以后啊,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有什么需要,直接跟家乐说,或者跟我说都行。” 方启终于调整好表情,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师叔费心了。家乐师弟性子淳朴,以后还请师叔和师弟多多关照。” 四目道长交代完,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长途跋涉后的倦色,语气也和缓了些: “阿启啊,今天你就好好休息,不用管那些杂事。赶了一夜路,又跟那狐媚子斗了一场,精气神都耗得差不多了。睡饱了,养足精神,明日咱们再正式开始。” 他说着,转身走向堂屋正中的神龛,那里供奉着茅山祖师的画像和牌位。 他净了手,从香筒里抽出三支线香,在长明灯上点燃,恭敬地插入香炉,后退两步,深深一揖。香烟袅袅升起,带着檀木特有的沉稳香气,在略显昏暗的堂屋里缓缓弥漫。 方启应了声“是”,正想着要不要也去给祖师爷上柱香,就听见院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一个女子清脆的询问:“师父,四目道长好像回来了?门没关严。” 嗯?方启心中一动,这声音,他瞬间想起了电影里那两个重要角色——隔壁的一休大师和他的女徒弟菁菁! 果然,紧接着一个平和温厚的男声响起:“嗯,看样子是回来了。这老家伙,出门一趟,门都不关好。菁菁,咱们进去看看。” 话音刚落,虚掩的院门被轻轻推开。 当先进来的是个身穿灰色僧袍,脚踏布鞋,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佛珠的老和尚。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一休大师目光在院内一扫,只看见一个陌生的少年站在院中,身着道袍,正闻声望来,显然并非家乐。 方启见状,迅速调整好了表情,上前一步,微微拱手,用清朗的声音主动询问道:“两位是?来此有何贵干?” 他语气礼貌,但站在院中,身形隐约挡住了通往里屋的路径,装出一种下意识的护卫姿态。 一休大师脸上笑容和煦,单手竖掌于胸前,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小施主有礼了。老衲一休,就住在隔壁。这位是我的徒儿,菁菁。” 他指了指身边的少女,菁菁连忙也跟着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好奇地偷眼打量着方启。 方启回礼:“晚辈方启,见过一休大师,菁菁姑娘。晚辈是四目师叔的师侄,初来乍到。”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四目道长没好气的声音,隔着门帘嗡嗡传来:“老和尚!你又来干什么?我这里可没素斋给你化缘!” 一休大师闻言也不恼,反而笑呵呵地提高了声音:“四目啊,老衲是听闻你回来,特来看看。菁菁做了些素点心,给你送来垫垫肚子。你既然忙着,放下便是。” 说着示意菁菁将竹篮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几乎同时,侧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家乐顶着一张还有些红肿的脸,探出头来,看到一休大师和菁菁,眼睛一亮,脸上堆起笑容: “一休大师!菁菁!你们来啦!师父他刚回来,脾气有点冲,别介意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过来,熟络地接过菁菁手里的篮子,“哎呀,还有点心!” 然后他压低声音,凑到方启耳边,挤眉弄眼地快速说道:“师兄,这是隔壁的一休大师和他徒弟菁菁。大师人特别好,就是师父跟他…咳,一见面就爱斗嘴,其实关系还成。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方启自然是知道这些的,对一休大师和菁菁露出善意的微笑。 家乐放好篮子,热情地招呼道:“大师,菁菁,你们还没吃早饭吧?正好师父回来了,我多煮点粥,一起吃点?师兄也刚来,人多热闹!” 里屋立刻传来四目道长的吼声:“臭小子!我同意了吗你就请客?粥不要米啊?咸菜不要钱啊?” 家乐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嬉皮笑脸地朝里屋喊:“师父~,一休大师和菁菁又不是外人!再说师兄第一次来,邻居过来看看,咱们不得招待一下嘛!显得咱们多小气似的!” “就你大方!”四目哼了一声,却没再反对,算是默许了。 家乐得了师父的默许,顿时眉开眼笑,连忙招呼道:“大师、菁菁、师兄,快坐快坐!我这就去煮粥,再炒两个小菜,很快就好!” 一休大师含笑摇头:“阿弥陀佛,倒是叨扰了。” 话虽如此,他却也没再推辞,领着菁菁安然坐下,显然是早已习惯了与四目这般你来我往的相处模式。菁菁乖巧地挨着师父坐下,一双大眼睛仍是忍不住好奇地悄悄打量着方启这位新来的“师兄”。 方启本欲起身去帮忙,却被家乐一把按住:“哎呀师兄,你坐着!你是客人,又是第一次来,哪能让你动手?师父看见了,又该骂我不懂规矩,怠慢师兄了!” 他说得恳切,还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尚有些红肿的脸颊。 方启见他模样,不由失笑,也不再矫情,拱手道:“那便有劳师弟了。” “应该的,应该的!”家乐咧嘴一笑,转身便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厨房,不多时,里面便传来淘米、生火的忙碌声响。 方启与一休大师、菁菁围坐在桌旁,一时无话。 日光渐高,洒在院中,鸟鸣清脆,倒有几分山中清晨的宁静祥和。 只是这份宁静没过多久,便被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打破。 只见四目道长换了身半旧的布衫,趿拉着布鞋,背着手,慢悠悠地从里屋踱了出来,脸上还有一副“老子很不爽”的表情。 他走到桌边,一屁股在家乐特意留出的主位上坐下,目光先是扫过一休大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随即落在菁菁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眉头微挑,语气硬邦邦地开口: “老和尚,这女娃娃又是怎么回事?你云游一趟,还捡了个徒弟回来?莫不是看人家女娃子乖巧,拐回来给你养老送终的吧?” 一休大师早已习惯他这张嘴,笑眯眯地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四目道友说笑了。此乃老衲前些时日云游时,于一座荒村破庙中遇到的苦命孩子。她父母早亡,亲族凋零,孤苦无依,险些被当地泼皮欺辱。 老衲见她心性质朴,身世可怜,又有向佛之心,便收为弟子,带在身边,传授些佛法,也好有个照应。她叫菁菁。” 菁菁连忙站起身,朝着四目道长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菁菁见过四目道长。” 四目道长又“嗯”了一声,脸色倒是缓和了些许,撇撇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倒是比你那木头木脑的师父看着顺眼机灵多了。”这话也不知是夸菁菁,还是顺带损一休。 一休大师只当没听见后半句,笑呵呵地看向方启,问道:“四目啊,这位小道友又是?” 四目道长闻言,下巴不自觉地微微抬起了几分,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说道: “老和尚,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乃是我茅山林九林师兄座下开山大弟子——方启!天资卓绝,心性沉稳,深得我林师兄真传,将来必是我茅山一脉的栋梁之材!” 他这一串头衔报出来,语气里那股子得意劲儿几乎要溢出来,方才那点“不爽”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休大师果然动容,他虽非道门中人,但久居尘世,又与四目毗邻而居,对茅山各位高人的名号自然有所耳闻。 林九道长在附近几省名声颇著,以符箓精绝、行事方正著称,乃是正道翘楚。 眼前这少年,竟是那位的传人?一休大师看向方启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欣赏。 “原来是林九道长的高徒!失敬失敬!” 一休大师双手合十,语气真诚, “林九道长符法通神,德行高洁,老衲早有耳闻,心生敬佩。小道友能得高人倾心教导,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啊!” 这番话说得四目道长心里那叫一个舒坦,简直比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要畅快! 他平日和林师兄关系亲近,内心深处对自己这位师兄的能耐和名声是相当认可的。 此刻听到一休大师如此盛赞,仿佛连带着自己的脸上都沾了光。 他忍不住又挺了挺胸膛,嘴角努力下压却还是控制不住地上翘了几分,故作矜持地摆摆手: “咳,老和尚你这话说得倒也在理。我林师兄的眼光,那自然是极好的。阿启这孩子嘛,也确实还凑合,马马虎虎。” 方启被两位长辈这么一吹一捧,饶是他心性沉稳,此刻也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连忙起身,对着一休大师恭敬行礼: “大师过誉了。晚辈初学乍练,侥幸得师父与师叔垂青,传授技艺,实则浅薄,日后还请大师多多指教。” 他态度谦逊,举止得体,更是让一休大师连连点头,心中暗赞此子不仅天赋好,难得的是不骄不躁,颇有涵养。 四目见状,心中更是得意,觉得自家师侄真是给自己挣足了面子。 他大手一挥,豪气道:“行了,都别客套了!家乐!粥好了没有?磨磨蹭蹭的,想饿死你师父吗?!” “来了来了!” 只见家乐端着热气腾腾的粥罐和两碟小菜,一路小跑从厨房出来,脸上堆着笑。 第23章 互不相让 接着手脚麻利地给每人盛上粥,又将两碟子翠生生的炒青菜和一碟新腌的萝卜咸菜摆上桌。 “师父,大师,师兄,菁菁,快趁热吃!咸菜是我昨天新腌的,可脆生了!” 四目道长拿起筷子,先是挑剔地拨了拨碗里的米粒,嘀咕一句“米放少了,水放多了”,这才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一休大师则含笑不语,端起粥碗,先向众人点头示意,然后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姿态从容,颇有几分禅意。 方启和菁菁也各自端碗。家乐忙活完,刚想坐下,就看见师父四目的眼神似有若无地瞟了他一眼,又瞟了瞟碗里——那意思很明显:你小子煮的粥太稀! 家乐脖子一缩,赶紧低头猛扒自己碗里的粥,假装啥也没看见,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饭桌上暂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轻微的喝粥声和偶尔筷子碰到碗碟的脆响。 然而,这种宁静在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之间,向来是维持不了多久的。 果然,没安静几分钟,四目道长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眉头一皱,又开始挑刺: “我说老和尚,你这青菜炒得也太清淡了吧?油星都看不见几滴,喂兔子呢?我们家乐虽然手艺不咋地,但起码舍得放油盐!” 一休大师不慌不忙地咽下口中的粥,慢悠悠道: “阿弥陀佛,四目道友此言差矣。青菜之本味,正在于清新鲜甜,油盐过多,反而掩盖了天然之妙,于修行之人的脾胃也无益处。养生之道,贵在清淡平和。” “呸!” 四目嗤之以鼻, “什么养生不养生,吃东西不就图个痛快?你这清汤寡水的,嘴里能淡出鸟来!我看你就是抠门,舍不得油!” “非也非也,” 一休大师依旧笑呵呵, “老衲是出家人,讲究心静身安,口腹之欲亦是魔障。倒是四目道友,如此重油重盐,小心肝火旺盛,于修行有碍啊。” “我肝火旺?我看你是羡慕嫉妒!羡慕我们道家子弟能大口吃肉,大碗…咳咳,能随心所欲!” 四目差点说漏嘴,赶紧咳嗽一声掩饰过去,但脸上那副表情藏都藏不住。 一休大师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孺子不可教也”的悲悯神色,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言语,只是继续喝粥。 他这一不说话,四目反而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加不爽。他眼珠一转,看到桌上那碟咸菜,立刻又找到了攻击点: “还有这咸菜!腌得跟木头渣子似的,一点味道都没有!我说老和尚,你是不是把盐都省下来换你那破佛珠了?” 一休大师放下粥碗,双手合十,正色道: “四目道友,咸菜腌渍,意在调和脾胃,佐餐下饭,过咸则伤身,过淡则无味。老衲所腌,咸淡适中,正是中庸之道。道友若嫌味寡,怕是平日里口味太重,失了本真。” “中庸?我还中邪呢!” 四目一拍桌子,碗里的粥都溅出来几滴, “吃饭就吃饭,哪来那么多歪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拿这些没滋没味的东西来膈应我!” 眼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嗓门越来越大,空气中弥漫起熟悉的火药味。 家乐早就在四目第一次挑刺时就悄悄放下了碗,身体一点点往后挪,此刻已经挪到了桌子的最边缘,随时准备开溜。 方启虽然第一次见这阵仗,但他有“电影记忆”打底,心里门清。 他知道接下来多半要“殃及池鱼”,尤其是那道经典无比的“抢菜”或者“泼粥”戏码可能随时上演。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自己的碗,又飞快地夹了几筷子菜放进碗里,然后学着家乐的样子,身体微微后倾,脚下蓄力,目光在四目和一休之间快速扫过,寻找最佳撤离时机。 果然,就在四目道长唾沫横飞地批判一休大师的“养生歪理”,而一休大师捻着佛珠,不咸不淡地反驳时,四目似乎是说急了,伸手就要去抢一休面前那碟看起来确实比较水灵的炒青菜: “这么清淡给你吃也是浪费!拿来我尝尝咸淡!” 一休大师岂能让他得逞?手腕一翻,筷子如灵蛇般点出,精准地架住了四目伸来的手: “诶,四目道友,这是老衲的斋菜,岂能说拿就拿?想尝可以,好好说嘛。” “我说个屁!我就要吃!”四目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想吃?自己炒去!”一休大师另一只手也迎了上去。 刹那间,两人四只手,就在方寸饭桌之上,以碟子和筷子为武器,“噼里啪啦”地过起招来!动作快得带出残影,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粥罐摇晃,咸菜碟子差点飞出去,汤汁四溅! “师父!大师!你们慢慢聊!我去看看后院的水缸!” 家乐发出一声怪叫,端着碗,“哧溜”一下就窜了出去,速度快得堪比受惊的兔子,瞬间消失在后院门口。 方启几乎在家乐动身的同一时间,也低喝一声:“师叔,大师,弟子告退!” 话音未落,人已经端着碗,一个灵活的侧身滑步,紧跟着家乐的背影冲出了堂屋。 堂屋里,只剩下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菁菁。 她看着眼前两位长辈以极快的速度、极小的幅度“切磋”着手上功夫,汤汁菜叶在空中飞舞,脑子一片空白。 等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想学着方启他们跑时,已经晚了—— “哗啦!” 不知是谁的手肘碰倒了粥罐,小半罐温热的米粥,不偏不倚,正好浇了菁菁一头一脸! “啊——!”菁菁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跳了起来,头发上、脸上、衣襟上挂满了黏糊糊的米粒和汤水,狼狈不堪。 四目和一休的动作同时僵住,看着眼前这个被“误伤”的可怜少女,脸上都露出一丝尴尬。 四目干咳一声,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坐回凳子:“咳咳…老和尚,看你干的好事!把人家女娃娃弄成这样!” 一休大师脸上也有点挂不住,赶紧收手,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菁菁,快,快回去换身衣服,洗一洗…” 菁菁欲哭无泪,也顾不上跟两位“罪魁祸首”理论,一跺脚,捂着脸,转身就冲出了堂屋,跑回隔壁自己家去了。 一场热闹的早饭,以菁菁被泼了一身粥而告终。堂屋里只剩下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以及一片狼藉的饭桌。 两人大眼瞪小眼,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劲儿一下子泄了个干净。 一休大师叹了口气,摇摇头,起身开始收拾散落的碗筷和打翻的粥罐:“四目啊四目,你说你…跟个孩子似的。” 四目梗着脖子:“怪我?明明是你先动手的!”不过看着满桌狼藉,声音也低了下去,没啥底气。 就在这时,方启端着已经吃完的空碗,从院子外走了进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战场,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然后放下自己的碗,走到桌边,主动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桌上溅得到处都是的粥渍和菜汤。 他动作麻利,一声不吭,先把大块的污渍擦掉,又把散落的碗筷归拢。 四目道长看着方启默不作声收拾残局的样子,心头那点尴尬和余怒不知不觉就散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只是看着方启忙活,只是那眼神里颇为欣慰。 这孩子,懂事,有眼力见儿,关键时刻不凑热闹,事后还能主动收拾烂摊子…比自家那个一见势头不对就溜得比兔子还快的臭小子强多了。 一休大师也停下了动作,看着方启,赞许地点了点头:“小施主动作倒是利落,心性也好。” 方启抬起头,对一休大师笑了笑:“大师过奖了,举手之劳。” 手上动作不停,很快就把桌面清理得七七八八。 四目道长清了清嗓子,站起身,背着手:“行了行了,收拾得差不多就行了。老和尚,你赶紧回去看看你那宝贝徒弟吧,别着凉了。” 一休大师看了看确实收拾得差不多了,也不再逗留,双手合十:“那老衲就先回去了。四目,你也歇着吧。” 说完,也转身离开了。 等一休大师走远,四目道长看着收拾干净的桌子,又看看站在一旁的方启,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他走过去,拍了拍方启的肩膀:“嗯,做得不错。你也去休息吧,有事明日再说。” 方启应了一声:“是,师叔。” 看着四目道长转身进屋的背影,方启笑了笑,也转身走向家乐给自己收拾出来的房间。 到了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公鸡才扯开嗓子叫了第一声,方启便睁开了眼睛。 他素来有早起的习惯,在酒泉镇时便是如此,到了四目师叔这里,环境变了,但这刻在骨子里的自律却未改变。 于是,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那身略显宽大的灰色弟子服,推开房门。 山间的晨风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院子里静悄悄的,家乐的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均匀的鼾声。 四目师叔的屋子也毫无动静,似乎还在安睡。 方启站在院中,活动了一下筋骨,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隔壁一休大师的院落方向。 太安静了。 他分明记得《僵尸叔叔》电影里,四目师叔和一休大师这对欢喜冤家,头一晚就上演了一场“厌胜之术”大战。 四目用道术遥控木鱼折腾一休,一休反应过来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整四目,最后四目被迫灌下一大缸油才破了法术,闹得鸡飞狗跳,不亦乐乎。 可昨晚…万籁俱寂,只有山风虫鸣。别说斗法,连大声的争吵都没再听到。 “难道是我记错了?”方启摸了摸下巴,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 四目师叔虽然性子跳脱爱闹,但好歹是长辈,在自己这个初来乍到的师侄面前,总得维持点师叔的威严形象。 想到这里,方启嘿嘿一笑,心里对这位看似不靠谱的师叔又多了几分理解。爱面子,有时候也是一种可爱的毛病。 “也好,省得折腾。”方启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师父九叔不在身边,修行全靠自觉,他可不能有丝毫懈怠。 他选了个院子中央、迎着晨光的位置,摆开架势,开始练习九叔传授的拳脚。 练完一套拳,浑身微微发热,气血通畅。 方启没有停下,又盘膝坐下,开始每日必修的静坐练气。 他默诵九叔传授的入门口诀,努力摒除杂念,尝试捕捉天地间那稀薄而玄妙的灵气,引入自身,炼化为更精纯的法力。 这个过程极为缓慢枯燥,却是修道之根本,半点取巧不得。 就在他心神渐入空明之际,隔壁院落,忽然传来了规律的“笃、笃、笃”声。 是木鱼声。 一休大师也起来了,而且已经开始做早课了。 木鱼声清脆而富有韵律,穿透清晨静谧的空气,并不显得吵闹,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方启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平静。他没有被打扰,反而将那一阵阵木鱼声当作了背景音,继续着自己的练气功课。道不同,法不同,但这份勤勉与坚持,却是相通的。 他收敛心神,更加专注地感应着体内法力的流转,以及外界那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 不知过了多久,当方启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只觉得神清气爽,而就在此时,他听见师叔房里似有动静传出。 “吵死了!!!!” 接着就是一阵抱怨之声。 “椰子壳没用。” “小碗没用。” “棉花没用。” “连灯芯都挡不住你呀!” 第24章 早课风波 方启刚刚收功起身,正准备活动一下手脚,就听见身后“砰”的一声响! 四目道长房间那扇本就有些年头的木门,被一股大力从里面猛地推开,狠狠撞在墙上,震得屋檐上的灰都簌簌落下。 只见四目道长顶着一头明显被他自己挠得乱糟糟的头发,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小木箱,怒气冲冲的走了出来! 四目道长显然没料到院子里已经有人了,刚跨出门槛,一抬头,正好和转过身来的方启打了个照面。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动作也僵在了那里。 “师叔,早。” 方启反应极快,立刻垂下眼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仿佛没看到他怀里那箱金条,也没看到他这副要跟人拼命的架势,只是如常问候。 “呃……早,阿启啊。” 四目道长干咳一声,下意识地把怀里的箱子往怀里收了收。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迅速调整表情,努力想摆出师叔的威严,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凌乱的发型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这么早就起来练功?嗯…勤勉是好事,好事。” 他嘴里敷衍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站在门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去找隔壁老和尚算账的熊熊怒火,被方启这“恰好”的出现打断,一下子有点不上不下。 方启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刚才还疑惑怎么“厌胜之术”大战没上演,原来是自己起来早了还没开始呢! 看这架势,师叔是打算抱着这箱金条,直接砸给一休大师,“买”下他的房子,让他立刻卷铺盖滚蛋,永绝后患? 这怎么能行!先不说这法子蠢不蠢,就说师叔这摆明了是要去吃亏的,毕竟电影里他可是被整得够呛。 于公于私,方启都不能坐视不理。 想到此处,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心,上前一步,温声道: “师叔,您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昨夜没休息好?弟子方才打坐时,也听到隔壁有些许木鱼声,可是扰了师叔清梦?”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噪音来源,给了四目一个发火的正当理由,又把话题引向了“沟通解决”的方向,而不是直接看着四目抱着金条去砸门。 四目一听,果然怒气又涌了上来,指着隔壁方向,压低声音却难掩愤懑: “可不是嘛!那老秃驴!天没亮就敲敲敲!跟催命似的!这破木鱼声邪门得很,塞什么都挡不住!这日子没法过了!我……” 他看了一眼怀里的箱子,又看了一眼方启清澈的眼神,后面“我去买了他房子让他滚蛋”的话,不知怎地有点说不出口了。 在师侄面前表现得如此不讲道理,好像有损形象? 方启立刻接话:“师叔息怒。一休大师是出家人,晨间功课是其本分,想来并非有意针对师叔。只是这山居简陋,隔音不佳,难免互相影响。师叔若为此气坏了身子,或与邻居起了激烈冲突,反倒不值。” 他说着观察了一下四目的脸色,见其怒色稍缓,便继续道: “弟子初来乍到,本不该多言。但见师叔烦忧,弟子愿代为前往,与一休大师委婉沟通一番。或许大师不知其早课声响传得如此之远,说明情况,商议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时辰或法子,总好过师叔亲自前去,伤了和气。师叔您看?” 四目道长听着方启条理清晰,又给足了自己面子的建议,心里那团火气,虽然还冒着烟,但已经没那么烫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沉甸甸的金条箱。说实话,拿出这箱东西,他也是被吵得头晕脑胀后的一时冲动。 真让他拿着金条去“买”房子赶人,先不说老和尚会不会答应,这事传出去好像也确实不太像话。 现在有台阶下,而且是自家懂事的师侄主动提出去斡旋,既保全了自己的面子,又能解决问题…… 四目道长内心挣扎了两秒,主要是心疼自己白抱出来的这箱金条,但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 于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把箱子往地上一顿,故作勉强道: “罢了罢了!既然阿启你这么说,师叔我就给你这个面子!你去跟那老和尚说,让他敲木鱼的时候轻点,或者换个时间!要是说不通…哼!” 他后半句没说完,但眼神瞟向地上的金条箱,威胁意味明显。 方启心中暗笑,面上却郑重拱手:“师叔放心,弟子定当尽力。” 说完,他便转身,步伐平稳地朝隔壁一休大师的院落走去。 来到一休大师院门前,木鱼声依旧清脆。方启整了整衣冠,轻轻叩响门环。 片刻,门开了,菁菁探出头来,见是方启,微微一愣,随即礼貌道:“方启师兄,早。请问有什么事吗?” “菁菁姑娘早,打扰了。请问一休大师可有空?晚辈有事想与大师商议。”方启客气地说。 菁菁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房中,一休大师正端坐蒲团之上,双目微阖,一手捻着佛珠,一手节奏平稳地敲着木鱼。 见到方启进来,一休大师停下动作,睁开眼,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阿弥陀佛,小施主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事?” 方启上前,恭敬行礼,然后不卑不亢地将情况说明: “大师晨课精进,令人敬佩。只是晚辈师叔四目道长,因居所与大师仅一墙之隔,且山居寂静,大师的木鱼声清晰地传入师叔房中,师叔昨夜似乎未能安眠,今早精神有些不济,颇为困扰。 晚辈受托前来,冒昧请问大师,可否在晨课敲击木鱼时,稍作留意,减轻些力道?或者,若大师方便,是否能略微调整一下晨课的时间? 晚辈知道这是不情之请,打扰大师清修了,只盼能寻个两全之法,免伤邻里和睦。” 方启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一休大师一听就明白了。 他看了看方启真诚的眼神,又想起早上隐约听到隔壁四目那声咆哮和摔门声,再结合四目那脾气,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定是那牛鼻子被吵得受不了,又拉不下脸自己来说,才让这懂事的师侄出面。 他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四目这人性子急、爱面子,但本质不坏。这师侄倒是会办事,给了双方台阶。 于是一休大师放下木鱼槌,温声道:“原来如此。倒是老衲疏忽了。只想着山中清静,却忘了声音传得远,竟扰了四目道友清梦,实属不该。” 他沉吟了一下,道: “这样吧,日后晨课,老衲移至屋内静室进行,关上门窗,应能阻隔大半声响。至于时间,出家人功课有时,不便轻易更改。 但老衲可尽量再提早半个时辰,那时四目道友想必睡得正沉,影响或能更小些。小施主看,如此可好?” 方启心中一定,大师果然通情达理。 他连忙躬身:“大师慈悲体谅,考虑周全,晚辈代师叔谢过大师。如此安排,再好不过。” 事情圆满解决,方启又客气了几句,便告辞返回。 回到自家院子,只见四目道长还站在原地,脚边放着那箱金条,正有些不耐烦地踱步。 见方启回来,他立刻停下,板着脸问:“怎么样?那老和尚怎么说?” 方启将一休大师的解决方案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 “一休大师已应允移至室内静室做早课,并愿再提早半个时辰,以减少对师叔的打扰。大师还为其疏忽致歉了。” 四目道长听完,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强行忍住。 他背着手,昂起头,用鼻子“嗯”了一声,摆出一副傲娇的样子: “哼,这还差不多!看在阿启你的面子上,这次就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他弯腰,有些费劲地抱起那箱金条,嘟囔着:“重死了…早知道不抱出来了!” 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对方启道:“对了,早饭让家乐那小子做丰盛点!补补!” “是,师叔。”方启含笑应下。 早课风波平息后,四目道长的心情明显多云转晴。 他抱着那箱差点成为“谈判筹码”的金条回屋藏好,再出来时,已然换上了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他走到正在院中的方启身边,清了清嗓子,背着手,摆出师叔的架子: “阿启啊,昨日舟车劳顿,又遇妖邪,让你好生休息了一天。今日起,咱们这功课,可就正式开始了。” 方启连忙肃立:“是,师叔。弟子随时恭听教诲。” 四目满意地点点头,扶了扶眼镜: “你师父传你的根基,尤其是符箓一道,已是极为扎实。你梦中所得的那‘六丁六甲符’,更是了不得的机缘。 不过,正如我之前所言,你如今是‘得其形,初悟其神’,却尚未掌握‘通其灵’的关键——那便是与符中所请神灵的沟通感应之法。” 他示意方启随他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开始详细讲解。 没有藏私,没有故弄玄虚,四目道长直接将自己多年来钻研请神、赶尸、沟通灵界所领悟的存思观想、心神共鸣、意念牵引等诀窍,一一掰开揉碎,倾囊相授。 “存思非是空想,需有凭依。或观想神将宝像图谱,或默诵其神讳宝诰,或感应与其相关的五行、时辰、方位之气。 下笔时,意念需如丝线,随笔锋游走,将你心中那模糊的‘神意’与笔下符形‘缝合’在一起。 符胆一点,便是心灯燃起,意念的‘丝线’在此处打结、固定,成为你向彼界发出呼唤的‘绳头’。” 方启听得全神贯注,许多此前模糊不清的关窍,在四目师叔生动甚至略带几分“江湖气”的比喻和讲解下,豁然开朗。 他感觉自己对“六丁六甲符”的理解,正在从一个二维的“图画”,向一个立体的、充满灵性交互的“仪式”转变。 师叔所授,尽是实实在在的“法门”,与师父九叔系统严谨的理论相辅相成,价值难以估量。 讲解告一段落,四目道长让方启当场尝试,以新领悟的存思法绘制基础请神符。 方启凝神静气,依言而行,果然感觉笔下的符文似乎“活”了过来,与心念的联动更为紧密,绘制出的符箓,灵光比之前明显稳定了几分。 四目在一旁仔细观摩,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方启放下笔,看着手中这张虽简单却意义非凡的符箓,心中感慨万千。师叔毫无保留的传授,这份情谊,实在太重。人家以诚待我,我岂能藏私?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四目,神色郑重,深深一揖: “师叔今日倾囊相授,弟子感激不尽,受益无穷。师叔传我通灵之法,乃授我以渔,此恩不敢或忘。” 四目被他这郑重其事的样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 “哎呀,说这些干什么,你是我师侄,教你本事不是应该的嘛!” 方启却摇摇头,认真道:“师叔传法之恩,弟子无以为报。弟子侥幸得窥‘六丁六甲符’之一斑,虽修为浅薄,难以尽述其神髓,但此符乃上古流传,其符文结构、气机流转之理,暗合大道,或有值得借鉴之处。” “弟子愿将平日练习此符时,对符文整体‘势’的把握、笔画转折‘力’的运用、不同符纹单元间‘气’的生克流转等粗浅心得,尽数道出,与师叔探讨。 或许其中些许道理,能对师叔完善自身请神驭灵之术有所启发。此非交换,乃弟子一片报恩之心,还望师叔不嫌弟子所学粗浅,万勿推辞。” 四目道长愣住了。 他完全没料到方启会主动提出这个。 那“六丁六甲符”何等珍贵?即便是只言片语的道理,也足以让任何符箓修士趋之若鹜。 这孩子竟然如此知恩图报,心胸坦荡! 第25章 未来祸事(修) 一股热流猛地涌上四目心头,那感觉,比三伏天喝下冰镇酸梅汤还要畅快!、 “好!好!好师侄!” 四目激动地连连拍着方启的肩膀,眼眶都有些发热,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林师兄真是…真是收了个好徒弟啊!师叔我没看错你!就冲你这份心,师叔我…我…” 他“我”了半天,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激动和欣慰,猛地转头,冲着厨房方向大吼:“家乐!家乐!死小子滚出来!” 正躲在厨房偷懒的家乐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师父,啥事?我没偷吃!” 四目一指后院,语速飞快:“山下王家庄那几位‘客户’,地址你都熟,离这不远。今天这趟活儿,你单独去!把‘客户’安稳送到,尾款收齐!就当是历练!” 家乐一听要独自赶尸,有点发怵:“啊?师父,我一个人……” “啊什么啊!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怎么当我的徒弟!” 四目眼睛一瞪,随即又掏出比平时多不少的铜钱塞过去, “办好了,回来路上,去镇上割两斤上好的五花肉,要肥瘦相间的!打一壶最好的酒!再买些时鲜果子、点心!今日你师兄立了大功,咱们得好好庆祝!” 家乐虽然对独自赶尸有点不情愿,但听到有肉有酒有奖励,还能下山,顿时又雀跃起来,接过钱,响亮应道:“是!师父!保证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 说完,兴冲冲跑向后院准备。 打发走了家乐,四目道长迫不及待地拉着方启回到石桌前,摊开纸笔: “来来来,阿启,快跟师叔说说!就从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势’开始!师叔我请神的时候,总觉得开头有些不够,是不是就跟这个‘起手势’有关?” 此刻的四目,哪里还有半点长辈的架子,简直像个求知若渴的学子。 方启心中温暖,含笑坐下,开始将他从六丁六甲符中领悟到的,关于符文整体布局的“蓄势与发”、笔画转折处的“圆转与刚折”、不同结构单元之间“气的导引与屏障”等古朴道理,结合具体例子,娓娓道来。 他不讲具体的请神密讳和核心咒诀,只探讨符法本身的结构与原理,这正是四目目前最需要弥补的理论短板。 四目听得如痴如醉,他浸淫此道数十年,实践经验丰富无比,此刻与方启所阐述的上古符理相互碰撞,许多以往模模糊糊的感觉变得清晰,许多卡住的瓶颈似乎出现了松动的迹象,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通往更高层次的道路隐约可见! 一时间,院中只剩下师侄二人热烈的讨论声。 直到日头偏西,家乐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手里大包小包,老远就喊:“师父!师兄!我回来啦!客户送好了,钱也收了!肉和酒都买的最好!” 四目这才从符法的玄妙世界中回过神来,看着家乐手里的东西,再看看身边的方启,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充盈心间。 “好!好!家乐,快去做饭,拿出你的看家本事!今天咱们爷仨,好好喝,好好吃!”四目大手一挥,意气风发。 就这样,光阴在山中似乎流淌得格外快些,转眼间,方启随四目道长在这湘西群山间的道场,已度过了近两个月的时光。 白日里,四目悉心传授赶尸要诀、沟通灵界法门,以及各种应对山野邪祟的实用手段。方启则将自己从六丁六甲符中领悟的符理与四目分享。 夜晚,则是真正的“修行”时间。师侄二人时常接了“客户”,摇铃引路,穿行于月色笼罩的密林古道,荒村野径。 方启从最初的新奇谨慎,到如今已能娴熟地协助四目处理各种突发状况——受阴气侵扰躁动的尸身、徘徊不散的孤魂、乃至偶尔撞见的山精野怪。 实战是最好的磨刀石,他对法力的运用、对时机的把握、乃至心性,都在一次次夜行中飞速提升。 家乐则留守道场的时候居多,负责日常杂务和接应。 他虽然跳脱,但在方启这个沉稳师兄的映衬和四目“区别对待”的刺激下,倒也收敛了不少,处理些简单的赶尸收尾工作也越发像样。 四目嘴上依旧嫌弃,但眼底偶尔闪过的满意还是泄露了真实心情。 而这段时间最大的收获,莫过于方启对“六丁六甲护身神符”的领悟。 在四目倾囊相授的沟通神道法门辅助下,结合自身日夜不辍的苦练与感悟,他对这上古神符的理解日益深刻。 两个月后的今天,他已能勉强绘制出一张完整的、笔意贯通、灵光内蕴的六丁六甲符! 虽然成功率不足三成,且引动的护身灵光微弱,距离真正“请神”护体还遥不可及,但符成之时,那迥异于寻常符箓的煌煌正气与隐晦神威,已足以让四目啧啧称奇,大呼“了不得”。 这一日,他们刚将一位客死异乡的老先生送回其山村老家,得了主家千恩万谢和一份不菲的酬金。 回程时,四目心情颇佳,盘算着这笔钱又能添置些好朱砂,或许还能给道场屋顶换换瓦。 方启落后半步,看着四目师叔略显轻松的背影,心中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时机差不多了。 这两个月,他一边学习适应,一边也在留意打听。 从过往“客户”家属的只言片语、路过歇脚的茶棚议论、乃至四目与同行交流的信件中,他隐约捕捉到一些信息——关于某位王爷身故,其遗体正由鞑子伪朝安排、茅山高人护送南归的传闻,似乎已在小范围内流传。 算算时间,电影《僵尸叔叔》里那场导致千鹤道长及其弟子全军覆没的惨剧,恐怕不远了。 他不能再等了。必须让四目师叔提前知道,早做准备。 “师叔。”方启忽然开口。 “嗯?”四目回过头,见他神色不同以往的轻松,带着一丝凝重,不由停下脚步,疑惑问道: “怎么了阿启?累了?前面有块平地,歇会儿?” 方启摇摇头,走到四目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师叔,弟子有一事,必须告知于您。此事关乎我茅山同门性命,关乎一场即将发生的惨剧。” 四目见他如此郑重,眉头微蹙,也收起了轻松神态:“什么事?你说。” 方启深吸一口气,字句清晰地吐出:“约莫半月之前,边疆有一具王爷遗体,实已成气候的皇族僵尸,将途径道场外的高树林。押运者,乃是我茅山千鹤师叔及其四位弟子。” 四目眼神一凝:“千鹤师弟?他接了这趟官差?皇族僵尸?你继续说。” “运送棺木为纯铜打造,本为镇尸。但运送队伍在高树林遇暴雨,雨水浸湿墨斗网,削弱封印。尤其那棺木乃是金属所制。” “天降暴雨,雷电交加。天雷击中铜棺,僵尸藉此雷电淬体,破封而出,凶性暴涨,刀枪不入,不畏寻常道法。” 说到此处,他已然看到四目道长脸色已经彻底变了,继续道: “千鹤师叔率弟子奋力抵抗,然僵尸已成气候,力大无穷,迅猛异常,四位师弟,相继遇害。千鹤师叔为掩护其他人撤离,独自断后,最终亦力竭,被僵尸所害。” “你说什么?!” 四目道长猛地拔高声音,双眼圆睁,一把抓住方启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方启身形一晃, “千鹤师弟他还有他那几个徒弟…全、全没了?!死在那劳什子皇族僵尸手里?在高树林?!” 他根本不敢相信他听到的这一切。千鹤师弟与他一师所出,且同属茅山,平日亦有往来,其为人刚正,道法不俗,甚至在他之上。 他那几个徒弟,四目也见过,都是勤勉的好苗子! 全军覆没?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师叔。”方启任由他抓着,沉重地点点头。 “惨剧之后,那皇族僵尸并未离去,而是在高树林一带徘徊,吸食生灵血气,越发凶悍。最终它会循着生人气息,找到师叔您的道场,以及隔壁一休大师的住所。” 四目闻言松开了手,踉跄后退一步,靠在一棵大树上,胸膛剧烈起伏。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同门惨死,凶物临门… 好半晌,他才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方启,眼中充满了探究和惊疑: “阿启!这等尚未发生、且细节如此详尽之事。你、你究竟从何得知?!难道又是你那天人感应?” 他想起师兄提过的“天人感应”示警教堂之事。 方启迎上四目锐利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再次缓缓点了点头: “是。师叔,弟子不敢瞒您。弟子这感应的能力,时灵时不灵,但一旦出现,便极其真实。前些日子,弟子静修打坐之时,心神不宁,冥冥中不断闪过一些画面——高树林、暴雨、铜棺被雷劈、千鹤师叔浑身是血。” “弟子起初只当是胡思乱想,可那些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是弟子亲眼所见。直到近日听闻北边王爷灵柩南运的风声,弟子才惊觉…恐怕天人交感所见,即将成真。” 林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四目道长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四目道长背靠树干,缓缓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道袍袖口。 良久,他才睁开眼,只是此时眼中再无半点平日里的跳脱。 “皇族僵尸。” “高树林。” “千鹤师弟。” 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然后,他看向方启,目光复杂。 “阿启,” “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千鹤师弟的性命,我道场上下、隔壁老和尚和菁菁那丫头的安危,还有这方圆百里可能被波及的无辜百姓,我绝不能坐视不理!” 他直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走!立刻回道场!我们要好好合计合计!这皇族僵尸…老子倒要看看,它有多硬!” 说完,四目道长再无半分耽搁,拉着方启,连夜赶回了山间道场。 回到道场,家乐早已睡下,鼾声隐约传来。 四目却毫无睡意,点亮油灯,在堂屋内焦躁地踱步。 事关重大,千鹤师弟的性命、道场安危、乃至更多人的生死,都压在他心头。 方启静立一旁,看着师叔紧锁的眉头和来回走动的身影,心知得通知隔壁的一休大师: “师叔,” 方启轻声开口,打断了四目的踱步, “此事非同小可,需集思广益。一休大师佛法高深,见多识广,且与师叔毗邻而居,唇亡齿寒。是否?” 四目脚步一顿,看向方启,眼神复杂,他明白方启的意思。 和老和尚商量?平时斗嘴斗气也就罢了,真要向他“求助”或“通气”,四目心里那道坎儿着实有点高。 但方启说得对,老和尚本事不弱,而且这事确实关乎他那边。 犹豫只是一瞬,四目一咬牙:“好!你去请那老和尚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关乎生死,让他别磨蹭!” “是,师叔。”方启领命,转身快步出门。 不多时,一休大师便披着僧衣,捻着佛珠,随方启匆匆而来,脸上凝重——方启深夜来请,语气紧急,绝非寻常。 进了堂屋,四目已端坐主位,努力摆出沉稳架势。接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开门见山: “老和尚,坐。有件天大的祸事,恐怕要来了。” 一休大师依言坐下,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四目道友请讲。” 四目深吸一口气,将他从方启那里听来的信息,稍作整理,以“自己近日静修时心神不宁,似有天人感应”为开头,将皇族僵尸、高树林、千鹤道长可能全军覆没的惨剧,以及僵尸后续可能袭扰此地的危机,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隐去了方启“天人感应”的细节,只说这是自己修行中感应到的警示。毕竟这等玄之又玄的感应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由自己去说,总比把阿启推到前面强。 第26章 突发变故 饶是一休大师修为高深,心境平和,听完这番叙述,也不禁勃然变色,手中佛珠一顿。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一休大师连诵佛号,脸上悲悯与震惊交织, “竟有此事?铜棺引雷,僵尸出世,千鹤道长他们…唉!劫数,劫数啊!” “老和尚!现在不是念经的时候!” 四目见他这般反应,急得拍案而起, “那玩意儿杀了千鹤师弟他们,下一步说不定就奔咱们这儿来了!得想辙啊!” 一休大师定了定神,收敛悲容: “四目道友所言甚是。当务之急,是如何化解此劫。依老衲看,或可设法直接告知千鹤道长,示警于他,若能白日里先行处置那僵尸,或加强防范,或可避免惨剧。” 四目却缓缓摇头,面色沉重: “恐怕不易。我了解千鹤师弟,他性子刚直,接了这官差,必是立了军令状,要全须全尾将鞑子王爷灵柩送达。 我们空口无凭,仅凭‘祖师警示’这种玄乎说法,他未必全信,甚至会以为我们小觑了他的本事,反而伤他自尊。 再者,随行官兵众多,还有宫廷太监之类,人多眼杂,我们若贸然接近,言说棺中僵尸如何如何,轻则被驱赶,重则惹上干预官家事务的麻烦。” 说到此处,他更是忧心不已:“而且,就算他信了,以他的性子,多半会选择自己扛下,加强戒备,而不会轻易接受我们‘越俎代庖’的帮助,尤其是在那些官兵面前。” 堂屋内一时陷入沉默。 一休大师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些,显然也在飞速思考。 直接警告行不通,被动等待僵尸上门更是下下策。 就在这时,方启上前一步,走到四目身边,俯身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 四目起初眉头紧锁,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闪过一丝犹豫。他看了一眼方启,又看了看一休大师,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他坐直身体,对一休大师道:“老和尚,我有个想法。千鹤师弟那边,硬拦或明助恐怕都不妥。但我们可以暗中助他一臂之力。” “哦?如何暗中相助?”一休大师问。 四目压低了声音: “高树林离我们这儿不算太远,我们可以在他们途径高树林前,设法将一些护身保命的东西,悄悄交到千鹤师弟和他那几个徒弟手中。 不张扬,不解释,只说是同门心意,以防万一。然后,我们尾随其后,在高树林外暗中观察。若一切平安最好,若真有不测…我们便是最近的援手!” 一休大师眼睛一亮:“此法甚好!既全了千鹤道长的颜面,又提供了实质护佑,我等也可随机应变。只是这护身之物,需得极其强效,能抵挡那雷电淬体后的僵尸一二才行。” 四目看向方启,方启微微点头。 四目这才道:“护身之物,我来准备。有些压箱底的宝贝,也该见见光了。” 他没提六丁六甲符,这是对方启的另一层保护。 一休大师不疑有他,合十赞道:“善!如此周密,或可扭转乾坤。只是,此行凶险,四目道友打算带何人同往?” 四目毫不犹豫:“就你我二人!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不,师叔,我也去!”方启闻言立马开口。 四目道长眉头一竖,挥手打断:“胡闹!此事非同小可!那皇族僵尸一旦破封,凶威滔天,连千鹤师弟都未必能制住,你才多大点修为?要不是时间来不及,我甚至都想先把你送回你师父那儿去!” 说到瓷锤,四目语气难得的严厉起来:“你和家乐、菁菁就留在道场,守好家,布好防,这才是要紧事!若真有事,这里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方启还想争辩,但看到师叔眼神不似作假,以及一旁一休大师也微微摇头示意他听从安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硬顶无益。师叔是为他安危着想。 ‘罢了,’ 方启心中思索,‘先应下来,待师叔他们出发,我再想办法跟上去。皇族僵尸之祸,我绝不能坐视不理。’ 他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抱拳道:“是,师叔。弟子遵命,定当守好道场。” 见他答应得干脆,四目脸色稍缓,拍了拍他肩膀: “这才对。你稳重,我放心。家乐那小子就交给你看着点,别让他毛手毛脚坏事。” 说罢,他不再耽搁,转向一休大师:“老和尚,事不宜迟,咱们立刻动身!先去山下镇里,把需要的家伙事备齐!” 一休大师点头:“善。老衲也需制作几样法器。” 两人迅速收拾,临出门前,四目回头再次叮嘱方启: “阿启,记住!把家乐叫起来,你俩仔细检查道场各处,院墙、门窗、后院的荫房尤其要看牢!糯米、墨线、符纸都备足,能布置的防御手段都给我用上!我们快则下午,迟则晚上便回!” “师叔放心,弟子明白。”方启郑重应下。 四目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与一休大师身影匆匆没入门外渐深的暮色之中,脚步声迅速远去。 而屋内家乐此刻睡得正香,突然被方启从床上摇醒,一脸懵懂,嘴里嘟囔着:“师兄?天亮了吗…再睡会儿!” “睡什么睡!出大事了!” 方启也不含糊,一把将他拽起来, “师叔和一休大师有急事连夜出去了,现在情况紧急,立马去隔壁叫菁菁过来!快!” 家乐被方启从未有过的严肃脸色和语气惊得一哆嗦,睡意瞬间跑了大半,看清师兄凝重的表情,心知绝非玩笑,二话不说,胡乱套上外衣就往外冲: “我这就去!” 打发走家乐,方启深吸一口气,开始思索起来。 他先是快步走到道场大门前,仔细检查了门栓和门板上的几道新旧不一的符咒,确认完好。 接着,他绕着院墙快速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的薄弱点。 他又转到后院,荫房的门紧锁着,并无异样。 存放法器和材料的门锁也完好。 厨房、水井、柴房… 方启不放过任何角落,心中迅速盘算着现有的防御手段和可能的疏漏。 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家乐拖着菁菁跑了过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 “师兄!菁菁来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家乐气喘吁吁地问,菁菁也紧张地看着方启。 方启示意他们走近,压低了声音,将四目和一休大师连夜离开的原因——关于可能出现的“皇族僵尸”以及千鹤师叔一行的潜在危险,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但略去了自己“梦中预知”的细节,只说是师叔感应到的警示,需要立刻加强道场防备,并随时准备应变。 “皇族僵尸?!” 家乐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有些发白,他跟着四目也见识过一些凶物,但“皇族”和“雷电淬体”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光是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菁菁也吓得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骇:“那、那千鹤道长他们…” “师叔和一休大师正是为此事而去山下镇子里买些材料做准备。” 方启打断她的话, “现在,我们这里就是最后一道防线,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家乐!” “在!”家乐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你立刻去仓库,将所有的糯米、朱砂、墨线、空符纸、雄鸡血、黑狗血,还有师叔珍藏的那几捆浸泡过药液的麻绳,全部搬到前院来!清点数量,分门别类放好!动作要快!” “是!”家乐领命,转身就跑向仓库。 “菁菁姑娘!”方启看向脸色发白的少女。 “方、方启师兄,我能做什么?”菁菁强自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 “请你协助我检查并加固所有门窗。我记得一休大师那里有些浸泡过佛门香灰的泥膏,对封堵缝隙、阻隔邪气有奇效,可否取来?另外,大师那里若有备用的佛门经幡、金刚杵等镇宅法器,也请暂借一用,布设在院落四周关键位置。” 菁菁闻言,眼神坚定了些,用力点头: “好!我这就回去拿!” 三人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方启自己则取来桃木剑和罗盘,再次细致地勘测整个道场的风水气场,尤其是几个可能汇聚阴煞之气的节点,思考着如何利用现有材料布置更有效的预警和防御符阵。 家乐来回奔忙,很快前院就堆满了各种物资。 方启指挥他将糯米仔细地沿着院墙内侧撒出一道寸许宽的隔离带,关键门户处更是加厚。墨线被弹在门窗框架上,形成细密的网格。 菁菁也很快带着东西返回,不仅有泥膏和几面小经幡,还有一串沉甸甸的佛珠。 “师父之前说这串念珠他温养多年,应该能派上用场。”菁菁解释道。 方启闻言大喜,连忙接过,这可是好东西。要知道,电影里一休大师的佛珠可是击退已成气候的皇族僵尸数次。 时间在紧张忙碌中飞速流逝,日头渐渐升高,接近正午。 道场内外已然模样大变,方启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正想吩咐家乐去准备些简便吃食,大家抓紧时间休息补充体力… 就在这时—— 一阵略显嘈杂的声响,伴随着马蹄和车轮轱辘声,由远及近,从山道方向传来。 方启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他一个箭步冲到院门旁,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只见不远处蜿蜒的山道上,一行人马正缓缓行来。 队伍中央,是一辆由数匹健马拉着的硕大板车,车上固定着一具在阳光下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铜棺!铜棺四周,围着四名道家打扮的少年。 队伍前后,是鞑子的兵丁。而在队伍最前方引路的,赫然是一位身着杏黄道袍的道长! 千鹤道长!他们竟然提前到了?!还是在这个最要命的时刻! 方启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一颗心直沉下去。 师叔他们还没回来! 眼看队伍迎了上来,方启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回头对紧跟在身后的家乐和菁菁快速低语: “记住,待会儿什么都别说,一切看我眼色行事。尤其是关于僵尸的事,半个字都别提!” 家乐和菁青互看一眼,虽满心恐惧,但见方启神色严肃,也知此刻不是慌乱的时候,连忙用力点头。 “好,跟我来。”方启沉声道,率先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他脸上迅速调整成平常的样子,快步迎上前几步,对着队伍前方那位杏黄道袍的道长躬身行礼,朗声道: “前方可是千鹤师叔?!” 队伍应声停下。 “嗯?停!怎么停了?” 一个尖细而略显不耐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鞑子太监服饰的中年男子从队伍中赶上前来,皱眉喝问。 千鹤道长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转向方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语气还算平和: “不错,正是贫道。你是?” 他显然并未第一时间认出方启。 “师叔,我乃林九座下开山大弟子,方启。”方启知道必须立刻点明身份。 “林九师兄的徒弟?” 千鹤道长眼中疑惑散去,恍然道, “原来是阿启!都长这么大了?上次随大师兄去林师兄那儿,见你时还是个走路不稳的小家伙呢!”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随即又有些疑惑,“你怎会在此处?” 方启拱手答道:“回师叔,师父命弟子随四目师叔修行一段时日,增长些赶尸行路的见识。弟子在此已数月有余。” “哦?跟着四目师兄学艺?”千鹤道长眉头微挑,似乎有些意外林九会让徒弟跟四目学习。 但眼下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他话锋一转,直入正题, “也好。阿启,你四目师叔可在?我们此行携带之物特殊,需借些糯米备用,以防不测。” 这时,那被护在队伍中间的小王爷似乎有些疲累,脆生生地开口:“乌侍郎,我累了,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乌管事连忙换了副谄媚表情:“嗻!小王爷说休息,那就休息!千鹤道长,既然到了你师兄地界,就借点东西,顺便歇歇脚!” 千鹤道长暗中松了口气,能稍作停留正是求之不得。 他再次看向方启:“阿启,你四目师叔?” 第27章 高树林危机 方启面不改色,早已想好说辞: “回师叔,四目师叔前日接了一趟急活,护送几位‘客人’去往镇里了,需晚些方回。道场现由弟子与师弟家乐看守。” 说着,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显得有些拘谨的家乐, “家乐,还不过来拜见千鹤师叔?” 家乐赶紧上前,学着方启的样子行礼:“弟子家乐,拜见千鹤师叔!” 千鹤道长点点头,算是见过,目光又落回方启身上,带着询问。 方启立刻道:“师叔稍候,糯米道场中常备,这就取来。” 他转头对家乐道,“家乐,去仓库,取两斗上好的糯米来,要干燥洁净的。” “是,师兄!” 家乐应声,转身跑回道场。 趁着家乐取糯米的间隙,方启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队伍中央那具棺木。 即便相隔一段距离,他也能察觉到那棺木周围萦绕着一股极其隐晦却令人心悸的阴沉死气。 他心中警铃大作,知道时间紧迫,不能再犹豫。 当下上前一步,从怀中贴身内袋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打开后,里面是五张他成功制出的“六丁六甲护身神符”。 他将符箓双手捧到千鹤道长面前,语气诚恳而凝重: “千鹤师叔,此去路途艰险,晚辈修为浅薄,帮不上大忙。这五张符箓,乃家师所赐,虽弟子法力不济,未能尽显其威,但家师所制,自有灵验。赠与师叔与四位师弟,贴身携带,或可在危急时刻,略挡灾厄,争取一线生机。万望师叔收下!” 方启刻意强调了“家师所赐”、“林师兄所制”,将符箓的来源推到九叔身上。 他知道,以九叔在符箓之道上的名声,千鹤道长更容易接受,也更不会起疑。 果然,千鹤道长闻言,目光落在那五张符箓上。 那符纸暗金色的玄奥符文,隐隐流动的微弱却纯正的灵光,无一不显示着此符的不凡。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接过符箓,仔细感受了一下其中内敛的煌煌正气,脸上露出几分欣慰: “林师兄的符箓,自然是好东西!难得他如此挂念…阿启,你有心了,师叔代你几位师弟,谢过你,也谢过林师兄!” 此时,家乐也提着一包糯米跑了回来。 千鹤道长接过糯米,检查了一下成色,满意地点点头,正欲开口感谢,就听乌管事尖声道: “歇得差不多了!启程!误了时辰,谁也担待不起!” 千鹤道长闻言,也不再多留,对乌管事点了点头,随即转身,面色沉凝地唤来一直侍立在旁的四个年轻道士——正是他的四个徒弟:东、南、西、北。 “师父。”四人齐声应道。 千鹤道长从怀中取出方启刚刚赠与的五张“六丁六甲护身神符”,一人分得一张,余下那张他自己贴身收好。 “此乃你们林师伯所赐护身神符,非同寻常。贴身藏好,非到生死关头,不得轻用,亦不可示人。此行凶险,多加警惕!” “是!师父!” 四人凛然应诺,小心地将符箓收入怀中,眼底却因得到林九师伯的“神符”而隐隐泛起一丝激动。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千鹤道长最后向方启点了点头,便转身跟上队伍,黄色的道袍渐渐隐没在林木之间。 方启一直站在道场门口,目送着那一行人马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直到连马蹄声都几乎听不见。 他猛地转身:“家乐!” “在,师兄!”家乐跑过来。 “立刻锁好所有门窗!你和菁菁姑娘待在道场里,无论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哪怕是天塌下来,除非是四目师叔、一休大师回来,或者是我本人叫门,否则绝不许开门!明白吗?” 方启语速极快的吩咐起来。 “明、明白!” 家乐被他的气势震慑,连连点头,但随即反应过来, “师兄,那你呢?你要去哪?” 方启一边飞快地检查自己随身的包袱,将桃木短剑插好,又抓了几把糯米和朱砂包塞进怀里,头也不抬地说: “师叔他们还未回来,千鹤师叔那边…我必须跟上去看看。若师叔他们回来问起,你就告诉他们,我跟着千鹤师叔的队伍往高树林方向去了,让他们速来接应!” “啊?师兄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家乐急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方启打断他,目光忽然落在院中井沿上那串一休大师留下的佛珠上。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佛珠,入手微沉,触感温润,隐隐有安宁祥和的气息流转。 略一犹豫,他将佛珠也戴在了手腕上。 多一分佛门护持,或许就多一分生机。 “记住我的话!守好家!” 方启最后深深看了家乐一眼,不再耽搁,身形一闪,便已冲出院子,沿着山道,朝着千鹤道长队伍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家乐追到门口,只看到师兄灰色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林荫小径的拐角。 他用力跺了跺脚,不敢怠慢,赶紧回身,招呼着同样面色苍白的菁菁,手忙脚乱地去关门落闩,加固早已布置好的各种防御。 方启在林间小路上全力奔行,好在一行人走的不快,他终于跟在了一行人后面。他怕被发现,只敢远远的跟着,不敢靠的他太近。 就这样几个时辰的追踪,天色已近全黑,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不时还有划破天际的惨白闪电。 他心中不断计算着距离和方向,根据电影记忆和对山势的判断,千鹤师叔的队伍应该会在前方不远处的高树林空地扎营,那铜棺…… “轰咔——!!!” 一道粗大闪电,撕裂了浓重的夜幕,精准无比地劈落在前方树林之中! “来了!” 方启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随即便不顾一切地朝着闪电落下的方向冲去。 而高树林的空地上,那具厚重的铜棺浑棺盖已然被掀开大半,棺木四周,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浑身焦黑的鞑子兵。 铜棺剧烈震颤,内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抓挠和撞击声,眼看那仅存的墨斗线也要绷断! “快!拿绳索来!锁住它!”千鹤道长对着身边四个徒弟大吼。 阿东、阿南、阿西、阿北反应极快,立马从身上取下粗麻绳,四人合力,扑向棺材,试图将挣扎欲出的僵尸连同棺盖一起强行捆锁住。 千鹤道长直接坐在棺材盖上,抓住绳索打了个交叉节,与徒弟们一同发力。绳索深深勒进棺木,暂时遏制了棺盖的掀动。 然而,棺内的挣扎力量超乎想象地巨大!那一声声撞击,震得铜棺嗡嗡作响,连带着抓住绳索的师徒五人都被带得踉跄不稳。 “吼——!!!”一声凶戾的咆哮自棺内炸响。 巨响声中,绳索寸寸崩断!沉重的青铜棺盖被整个掀飞! 千鹤道长躲闪不及,被掀翻在地,接着翻转的棺盖边缘重重砸在左腿上!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喊叫,左腿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一时无法动弹! 东南西北见状,立马上前帮忙,企图将千鹤道长解救出来。 就在这时,那具僵尸,缓缓从敞开的铜棺中悬浮而起,最终踩在了棺材边缘之上!它青黑干瘪的面容狰狞无比,獠牙外露,凶煞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阿东离棺材最近,眼见僵尸浮空,目光似乎锁定了背对着它的师弟们和受伤的师父,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他顾不得许多,反手抽出背后的桃木剑,便挺身便朝着僵尸心口刺去! 然而,这雷电淬体后的皇族僵尸,反应与速度远超寻常!就在桃木剑即将及体的瞬间,它竟不闪不避,双手以更快的速度猛地探出! “噗嗤!” 僵尸的指甲,狠狠插入了阿东持剑的双肩!巨大的力量带着阿东向前踉跄,桃木剑脱手飞出。 “呃啊!”阿东惨叫一声,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整个人被僵尸提起,眼看那狰狞的头颅就要凑近他的脖颈! “阿东!”千鹤道长目眦欲裂,挣扎欲起,却被腿伤和棺盖所困。阿南、阿西、阿北也吓得魂飞魄散,想要救援却已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阿东怀中,那张贴身存放的六丁六甲神符,毫无征兆地爆发出耀眼光芒!一股纯正的护身之力轰然绽放! “嗤——!!!” 僵尸插入阿东肩膀的指甲,冒出浓郁白烟!它发出一声混杂着痛楚的嘶吼,抓着阿东的手被无形大力狠狠推开,整个身躯也被那金光逼得向后踉跄了一步。 阿东趁此机会,挣脱了钳制,摔落在泥水里,双肩鲜血淋漓,伤口周围萦绕着驱之不散的阴寒尸毒,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好歹是捡回了一条命。 他怀中,那张“六丁六甲护身神符”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符纸边缘甚至出现了焦黑的痕迹,显然刚才那一下,已耗尽了其中储存的灵韵。 “布阵!快!”千鹤道长强忍腿痛,在阿南和阿西的搀扶下站起,嘶声吼道。 阿南、阿西、阿北三人强压心中恐惧脚踏方位,手掐法诀,口中急诵咒文,用三道绳索勉强撑起一个三角阵型,将僵尸隐隐困在中央。 这残缺的“四象阵”威力大减,既无法如往常般凝聚四象神兽虚影压制邪祟,也难以形成稳固的灵力屏障,只能起到些许迟滞和干扰的作用。 千鹤道长趁此间隙,忍痛咬牙,猛地将插在一旁泥地里的桃木剑拔起,舌尖再次逼出一口精血喷在剑身,剑尖亮起一抹决绝的红光,直刺向被阵法牵制的僵尸! “噗嗤!” 桃木剑精准地刺入了僵尸,剑尖透体寸余! 然而,这一剑并未能造成致命伤害,反而彻底激怒了它! “吼——!” 僵尸猛地伸出双手,狠狠抓向千鹤道长持剑的手臂! 千鹤道长撤剑已来不及,只觉右臂一阵剧痛,道袍撕裂,皮开肉绽,五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出现,乌黑的尸毒瞬间开始蔓延!而他怀中的神符此刻也发挥作用,帮助其挣脱僵尸。 “呃!” 白光过后,千鹤道长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连忙从怀中抓出一把糯米,死死按在伤口之上。 “嗤啦——!” 糯米与尸毒接触,立刻冒起刺鼻的白烟,剧烈的灼痛让千鹤道长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打湿了内衫,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没叫出声,只是死死按住伤口,延缓尸毒的侵蚀。 僵尸此刻试图攻击千鹤道长,却被阿南、阿西、阿北三人死死拽住,无法前进。于是将目光锁定在了三人身上。 它一把抓起缠绕在它身上的绳索,然后直接用蛮力将三人甩飞了出去。 三人阵法本就勉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巨力抽击,根本无从躲避,只能勉强运起法力护身。 “砰!砰!砰!” 三声闷响,三人被绳索裹挟的巨力狠狠甩飞出去,各自撞向不远处的树干! 眼看就要骨断筋折,三人怀中几乎同时亮起微弱的金色光芒!正是贴身存放的“六丁六甲护身神符”在生死关头自发护主! 金光虽弱,却坚韧异常,抵消了大部分撞击的力道。 三人重重摔落在地,五脏六腑如同移位,气血翻腾,咳血不止,显然受了内伤,但筋骨却奇迹般地没有断裂,挣扎几下,竟还能勉强爬起。 神符再次于关键时刻救了他们一命,只是光芒彻底暗淡,符纸化为飞灰。 而僵尸似乎对这几个“蝼蚁”暂时失去了兴趣,猛地转向了营地中央那顶尚算完好的华丽帐篷!那里,有它血脉相连的至亲血气,对它而言是无上的滋补! 帐篷门口,四名一直守卫的鞑子高手见僵尸看来,虽心中骇极,但职责所在,也只能硬着头皮,拔出腰间佩刀,怒吼着冲了上来,刀光闪烁,倒也颇有章法。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刀枪不入的雷电僵尸! 不过几个照面,伴随着凄厉短促的惨叫,四名高手便被僵尸或拧断脖子,或洞穿胸膛,顷刻间鲜血被吸食一空,成了四具迅速干瘪的尸体 “师父!”阿南三人挣扎着聚拢到千鹤道长身边,看着僵尸丢弃尸体,一步步逼近帐篷,眼中满是绝望。 千鹤道长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腿和中毒的手臂,又看了看三个徒弟灰败的脸色和地上昏迷的阿东,眼中闪过决绝。 他知道,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挡不住这僵尸。 第28章 血战高树林 “拼了!” 千鹤道长低吼一声,猛地将手中剩余的糯米全部撒向僵尸面门,同时强提一口真气,不顾腿伤,合身扑上,竟是一把从后面死死抱住了僵尸! “快跑!带小王爷走!” 他用尽力气朝着帐篷嘶喊,同时将手中仅存的糯米,狠狠捂向僵尸的双眼! “嗷——!” 眼睛乃是僵尸脆弱之处,此刻被糯米灼烧,僵尸发出痛楚的咆哮,剧烈挣扎起来。 帐篷帘子猛地掀开,乌管事面无人色,连滚爬爬地拽着早已吓呆的小王爷冲了出来,头也不回地朝着树林深处逃去。 “师父!” 阿南、阿西、阿北见状,热血上涌,也忘了自身伤痛,齐齐扑了上去,学着师父的样子,或抱腿,或勒颈,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拖住僵尸! 僵尸眼看到嘴的鸭子飞了,暴怒起来,双臂一振,恐怖的蛮力爆发,四人被同时甩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泞中,挣扎难起。 僵尸甩开纠缠,眼中的暴虐红光几乎要滴出血来,眼看乌管事已带人跑了,干脆将目光锁定在了地上的几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孽障!休要猖狂!” 一声断喝,自树林边缘炸响! 紧接着,两道赤红的符箓,一左一右,精准地射向僵尸身前的地面!接着就是一阵咒语声响起! “轰!轰!” 只见符箓落地即燃,两道火墙瞬间拔地而起,迅速沿顺时针蔓延,虽不算高大,却蕴含着精纯的破邪之力,暂时阻断了僵尸的去路,将它困在了一小片区域之中。 九叔之前所赐的高级火符,于此危急时刻,终于发挥了作用! 千鹤道长和三个徒弟本已绝望闭目,闻声愕然睁眼,看到那炽热的火符灵光,心中先是一喜: “是四目师兄/师伯?或是林师兄也来了?” 援兵到了? 然而,当他们循声望去,却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身影,手持桃木短剑,从林中走出。 竟是方启! “阿启?!” 千鹤道长失声惊呼,心中瞬间翻起惊涛骇浪,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是方启救了他们! 他怎么在这里?他不是该在道场吗?这火符…是林师兄给他的?可他…他怎么敢独自面对这凶物!这可是林师兄视若珍宝的开山大弟子! 万一有个闪失… 他不敢再想下去,焦急大喊:“阿启!快走!别过来!你不是它的对手!” 然而,方启对他的呼喊恍若未闻。 他紧紧盯着僵尸,见火符确实困住了僵尸,连忙闪身来到千鹤道长和几位师弟身边。 “师叔!师弟们,伤势如何?” 他快速扫视,目光落在千鹤道长鲜血淋漓的手臂,以及阿南三人嘴角的血迹上,心头一沉。 “阿启!你…你怎么如此莽撞!” 千鹤道长又急又气,顾不上自身伤势,抓住方启的手臂,声音嘶哑却满是焦灼, “快走!此獠已成气候,非你所能敌!林师兄将你托付给四目师兄,若你在此有个好歹,我如何向你师父交代!” 方启能感受到师叔抓住自己手臂的力道,那是真切的担忧。 他心中微暖,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目光沉稳地看向千鹤道长: “师叔,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师父常教导,修道之人,遇邪当除,见危当救。师叔与师弟们皆在苦战,我岂能独善其身?” 说着,他毫不犹豫地褪下手腕上那串隐隐泛光的佛珠,塞到千鹤道长完好的左手中,又将九叔赐予的那柄品相极佳的桃木短剑递了过去: “师叔,这佛珠是一休大师所留,蕴含佛门愿力,或可克邪。这桃木剑是师父所赐,灵力充沛。这两样东西,在师叔您手里,定能发挥更大效用。” 千鹤道长握着尚带方启体温的佛珠和沉甸甸的桃木剑,感受着其中流转的祥和之力与纯阳剑气,心中震动,看向方启的眼神复杂无比。 这孩子,不仅有心,更有担当! “阿东师弟伤得很重!” 方启已快速来到昏迷的阿东身边,撕开他被僵尸指甲洞穿的肩头衣物,只见伤口周围皮肉已经发黑溃烂,乌黑的尸毒已经向四周蔓延,普通的糯米撒上去,只是“嗤嗤”响了几声便化为焦黑,效果微乎其微。 “尸毒入骨了!” 方启面色凝重,毫不犹豫地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张九叔的“镇煞祛毒灵符”。他小心地将符箓平整地贴在阿东双肩的伤口上,口中默诵法诀,手指在符胆处一点。 灵符微微一亮,散发出清凉温和的气息,暂时遏制了尸毒的进一步扩散,阿东紧皱的眉头似乎舒缓了一丝,但脸色依旧惨白无比。 做完这些,方启起身,看向挣扎着站起的阿南、阿西、阿北三人,沉声问道:“三位师弟,可还有余力再战?” 三人互看一眼,虽然内腑疼痛,气息不稳,但看到方启一个“外人”都如此拼命,胸中一股血气涌上,齐齐咬牙点头:“有!” “好!” 方启指向那两道火符形成的火墙, “这火符至多还能困住它二十息!我们趁此机会,重新结阵!我虽未习得四象阵全貌,但可暂补阿东师弟之位,依师父所授三才阵理配合师叔与诸位师弟,不求杀敌,只求困住它,为师叔进攻争取机会!” 千鹤道长闻言,看了一眼手中佛珠与桃木剑,又看了看方启和三个徒弟,知道此刻犹豫便是死路一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腿臂剧痛,重重点头:“依阿启所言!布阵!” 五人迅速调整方位。千鹤道长居中调度;阿南、阿西、阿北三人忍痛站定南、西、北三方;方启则站到东方位。 这一次,有了方启的加入和契合,阵法稳固了数倍。僵尸挣脱火符冲来,立时陷入阵中,行动滞涩,攻击屡屡受制。 “好!趁现在!”千鹤道长眼中厉芒一闪,强忍伤痛,瞅准僵尸被阵法之力牵扯,露出腋下破绽的瞬间,直刺而去! “噗!” 桃木剑再次深深刺入僵尸腋下要害!黑烟狂冒! “嗷——!” 僵尸痛嚎震天,凶性彻底爆发,力量暴增!它双臂猛地向外一伸! “崩!崩!崩!” 那原本缠绕在它身上绳索,竟被这股蛮力硬生生挣断!阵法灵光剧烈摇晃,阿南三人闷哼后退,嘴角溢血。方启也觉一股巨力传来,气血翻腾。 千鹤道长心中一凛:“看来是之前吸食了人血,凶威更盛了!”他想抽剑,剑身却被肌肉锁住。 眼看僵尸就要暴起反击! 千鹤道长再无犹豫,暴喝一声,将左手紧握的那串佛珠,朝着近在咫尺的僵尸面门狠狠砸去! 佛珠脱手,瞬间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色佛光!颗颗念珠蕴含的磅礴佛力结结实实轰在僵尸面门! “噼里啪啦——!!!” 爆响如雷,金光与尸气激烈碰撞!僵尸被打得踉跄倒退,额头焦黑开裂,面门嗤嗤作响,受创不轻! 桃木剑也被震得松动,千鹤道长趁机奋力抽出,踉跄后退,几乎脱力。 可这毕竟是经过雷电洗礼过的僵尸,即使受到如此重创依然没有被击倒。 它浑浊血红的眼珠死死盯住千鹤道长,杀意滔天。 然而,它也深知千鹤道长不好对付,加上连续的受创,体内的尸气已经所剩不多。 转而将目光对准了地上昏迷的阿东!道士的血,对于如今的它而言,可是能恢复伤势的上好补药! “吼!”僵尸低吼一声,径直朝着地上毫无反抗之力的阿东扑去! “阿东!” 千鹤道长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腿伤臂毒齐发,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阿南三人更是力竭,只能眼睁睁看着僵尸的利爪抓向昏迷的师兄。 就在这关键时刻! “嘿!大家伙!看这边!” 只见方启猛地从侧方窜出,反而抬起一脚,狠狠踢在僵尸的额头上! “啪!” 这一脚力道倒是不大,但是侮辱性却极强! 僵尸扑向阿东的动作猛地一滞,缓缓转过头,那双充满暴虐的眼珠,瞬间锁定了方启! 这个渺小、脆弱、却一而再再而三挑衅它、伤害它的蝼蚁! “吼——!!!” 前所未有的愤怒咆哮从它喉咙里迸发,它彻底放弃了地上的阿东,也暂时忽略了千鹤等人,所有凶戾的杀意,全部集中在了方启身上! 它迈开大步,直接撞开挡路的残破帐篷木桩,朝着方启追去! “阿启!快跑!”千鹤道长惊骇大喊,想要阻拦,却有心无力。 方启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见成功吸引了僵尸的注意力,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 他记得来时的路,更清楚此刻唯一可能还有转机的地方——四目师叔的道场! “师叔!照顾好师弟们!我去引开它!” 方启只来得及丢下这一句,身影便已没入漆黑的雨林之中,身后是紧追不舍的皇族僵尸! “阿启!!” 千鹤道长挣扎着想追,却再次跌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方启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听着僵尸的咆哮和树木被撞断的声响迅速远去,心中充满了担忧。 林师兄的宝贝徒弟,为了救他们,竟独自引走了那索命的阎王! 与此同时,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在镇中紧急购置了所需之物后,便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他们心中记挂着千鹤一行,更忧心道场里的几个小的。紧赶慢赶,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暴雨渐歇时回到了山间道场。 刚推开房门,就见家乐和菁菁在里面团团转。 “师父!大师!你们可回来了!出大事了!”家乐一眼看到他们,立刻扑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 “慌什么!慢慢说!”四目道长心头一紧,厉声喝道,不祥的预感更浓。 “是…是千鹤师叔!他们傍晚突然路过,借了糯米,然后…然后阿启师兄他…他一个人跟着他们去了!说是去高树林!还让我告诉你们,万一有事,速去接应!” 家乐语无伦次,但总算把事情说清楚了。 “什么?!阿启一个人跟去了?!” 四目道长瞬间瞪大了眼睛,眼镜都差点滑落,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胡闹!简直是胡闹!那皇族僵尸是好相与的吗?千鹤师弟都未必有十足把握,他一个刚入门的小子,跟去送死吗?!” 一休大师也是面色剧变,捻着佛珠的手指一顿:“阿弥陀佛!方启小施主太过冒险了!” “他走了多久了?”四目道长急问。 “差不多…快两个时辰了!”家乐哭丧着脸。 “两个时辰?!”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 两个时辰,足够发生太多变故!高树林离此虽然不远,但以方启的脚程和可能遭遇的情况…… “快!老和尚,拿上家伙!我们立刻去高树林!” 四目道长再顾不上训斥家乐,转身就从刚放下的褡裢里重新抓出几样紧要的法器塞进怀里。 一休大师也不废话,对菁菁快速嘱咐了一句:“看好家,莫要外出!” 便与四目道长一同冲出了道场,朝着高树林方向全力赶去。 两人修为深厚,脚程极快,心中焦灼之下更是将速度提到了极致。 就在他们距离高树林还有一段路程时,前方漆黑的密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以及粗重无比的喘息!紧接着,他们便看到了一个身影。 “是阿启!”四目道长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而方启也明显是看到了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他眼睛一亮,立马跑了过去,对着满脸惊怒的四目道长欣喜道: “师叔,大师,你们可算来了!这大家伙,脾气可不小。” 而四目道长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师侄,此刻见到方启虽然狼狈却还能说笑,惊怒之余,心头那块巨石算是落了一半。 但另一半随即被眼前紧追而来的恐怖身影高高吊起! 他没好气地狠狠瞪了方启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回头再跟你小子算账!” 现在显然不是说话的时候。 第29章 联袂诛邪 “臭小子,一边待着去!看师叔和大师怎么收拾这玩意儿!” 四目道长低吼一声,然后目光锁向了后方的皇族僵尸。 一休大师也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口宣佛号:“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他面色凝重,已然也锁定了那狂追而至的皇族僵尸。只见他率先踏前一步,手腕一翻,从袖中飞出一张丝网! 那网在空中展开,见风就长,瞬间化作数丈方圆。 “去!”一休大师低喝一声,金色法网兜头便朝皇族僵尸罩下! 僵尸虽凶,却似对这蕴含佛力的法网有所忌惮,嘶吼着想要躲避。 但法网速度太快,覆盖范围又广,加上它先前被千鹤道长等人和方启纠缠消耗受了重伤,动作终究慢了一线。 “哗啦——!” 法网精准地罩在僵尸身上,瞬间收紧! “噼里啪啦——!!!” 一连串密集的爆响炸开!僵尸周身黑气狂涌,与金色佛光剧烈碰撞。 它发出痛苦至极的咆哮,疯狂挣扎,双臂挥动,想要撕碎这束缚。 然而,一休大师这“金刚伏魔网”乃是他多年苦修,采集五金之精,混以自身愿力与香火日夜祭炼而成,最是坚韧,专克阴邪尸煞。 任僵尸力大无穷,一时竟也难以挣脱,反而被佛光灼烧得皮开肉绽,行动大受限制。 “好机会!”四目道长岂会错过这绝佳时机? 他右手在腰间一拍,一柄宝剑应声出鞘。此剑非木非铜,却因长年受他法力浸润,对僵尸鬼物之流的杀伤力,尤在寻常桃木剑之上! “孽障!受死!” 四目道长一步踏出,趁着僵尸被金刚伏魔网困住,手中辟邪雷罡剑直刺僵尸心口要害! “噗嗤——!!!” 暗蓝色的剑锋穿透了僵尸的胸膛,从前心刺入,后心透出! “嗷嗷嗷——!!!” 僵尸被刺中,发出了一阵凄厉的惨嚎! 四目道长得势不饶人,眼中厉色一闪,手腕猛地发力一绞! “嗤啦!” 剑锋在僵尸心口处狠狠一转,几乎将其胸腔绞碎!紧接着,他顺势拔剑,不等僵尸做出任何反应,身形一转,剑光再起,朝着僵尸的脖颈狠狠斩落! “给我断——!!!”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宝剑本就锋利无比,加持了四目道长的法力,更是无坚不摧。僵尸的脖颈虽硬,但接连受创,护体尸气早已溃散大半,此刻竟被这一剑硬生生斩断! 狰狞的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几圈,眼光迅速黯淡,最终“咕咚”一声掉落在泥泞中。无头的尸身僵立片刻,双臂无力地垂下,轰然倒地,激起一片泥水。 然而,皇族僵尸生命力极其顽强,即便头颅被斩,那无头尸身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断颈处仍有丝丝缕缕的黑气试图涌出,连接向不远处的头颅。 “哼!还想作祟?” 四目道长冷哼一声,收起辟宝剑,动作麻利地从法袋中掏出一个黑黝黝的陶罐。 他拔开罐塞,一股极其刺鼻、混合着硫磺、硝石、雄黄、赤硝等至阳至烈药材的辛辣气味弥漫开来。 罐内盛满粘稠的暗红色油脂——这是他用秘法调配的“焚尸油”,以朱砂、赤硝为基,混合多种阳性药材与特制灯油炼制而成,专为彻底焚灭难以对付的凶僵厉魄。 四目道长毫不吝啬,将整罐焚尸油尽数泼洒在僵尸的尸身与头颅上。 “老和尚,退开点!”四目朝一休大师喊了一声。 一休大师会意,单手一招,那金色法网化为一道流光飞回他袖中。他拉着方启向后退了几步。 四目道长指尖一弹,一张明黄色的火符飘然落在尸身之上。 “腾——!” 符火瞬间引燃了纯阳焚尸油,暗红色的火焰轰然升腾而起! “嗤嗤嗤——!!!” 烈焰之中,僵尸的尸身与头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碳化、崩解。那试图涌出的黑气在纯阳烈焰的灼烧下,迅速被蒸发净化。 不过盏茶功夫,地上便只剩下一堆冒着青烟的焦黑灰烬。 四目道长看着那堆灰烬,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转向一旁的一休大师,咧嘴一笑:“老和尚,你这网子不错嘛!” 一休大师双手合十,微笑道:“阿弥陀佛,四目道友剑法诛邪,更是功不可没。若非道友抓住时机,一击致命,老衲这网子也困不住它多久。” 两人相视一笑,难得的没有争吵。 而直到此刻,四目道长才猛地想起什么,霍然转身,目光射向一直站在后方的方启。 他几步走到方启面前,上下仔细打量,确认这小子除了身上脏乱外加有些脱力外,似乎并无其他外伤,心中那块大石才算彻底落地。 但随即,一股后怕涌上心头。 “好你个臭小子!” 四目道长抬手,作势欲打,但最终那巴掌只是重重落在了方启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方启龇了龇牙。 “谁让你一个人跟来的?!啊?!翅膀硬了是不是?!那是什么东西?皇族僵尸!雷电淬过体的!你千鹤师叔都对付不了,你倒好,逞英雄!还引着它满山跑!万一…万一你要是…” 四目道长越说越气,声音都有些发颤,那是真真切切的担忧与后怕。 方启被拍得肩膀生疼,却不敢躲闪,听着师叔语气中的责备与难以掩饰的关切,心中暖流涌动,有些愧疚。 他低下头,老老实实认错:“师叔息怒,弟子知错了。当时情势紧急,千鹤师叔他们危在旦夕,弟子…弟子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能引开它一会儿是一会儿。让师叔担心了,是弟子鲁莽。” 见方启认错态度诚恳,四目道长满腔的怒火也发不出来了,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又用力拍了拍方启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些: “算了算了,人没事就好。下次…不,没有下次!再敢这么乱来,我就写信告诉你师父,让他收拾你!” 一听要告诉师父,方启立马就怂了,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弟子再也不敢了!” 一休大师在一旁看着这对师侄,摇头失笑,打圆场道: “四目道友,方启小施主虽涉险,但心性果敢,临危不乱,此乃大勇大善。如今凶物已除,皆大欢喜。只是不知高树林那边究竟发生了何事?” 提到高树林,方启立刻正色道: “对了!千鹤师叔和几位师弟都还在那里,全都受了伤,尤其是阿东师弟,尸毒已深,昏迷不醒!我们得赶紧过去!” 四目道长闻言,没好气地瞪了方启一眼:“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带路!” “是,师叔!” 方启不敢耽搁,辨明方向,立刻朝着高树林方向疾奔而去。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紧随其后。 三人脚程极快,不多时便赶回了那片狼藉的营地。 远远便看见千鹤道长正单膝跪地,一手捂着受伤流血的臂膀,另一手持着他自己的桃木剑,刺向地上那几具鞑子高手的尸体心口。 “千鹤道友!且慢!”一休大师见状,连忙出声喝止,快步上前,“人死为大,何故还要损其尸身?” 千鹤道长闻声抬头,见是四目和一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手上动作未停,“噗嗤”一声,又将一具尸体刺穿。 “大师慈悲。但他们皆被那孽畜所害,尸身已染尸毒,若放任不管,假以时日,恐生尸变,为祸乡里。贫道既在此,便不能让此隐患留下。” 说话间,他又接连刺穿了剩余两具尸体的心脏要害。剑尖所过之处,尸体伤口处果然有丝丝黑气渗出,随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四目道长走上前,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焦黑兵丁尸体和重伤的东南西北,眉头紧锁,也点了点头: “老和尚,千鹤师弟做得对。尸毒若不处理干净,后患无穷。” 他随即看向脸色苍白的千鹤,以及旁边昏迷不醒的阿东,还有勉强支撑的阿南三人,沉声问道: “师弟,你们伤得如何?究竟怎么回事?” 千鹤道长见尸身处理完毕,这才松了口气,精神一松,腿伤臂毒带来的剧痛和虚弱感顿时涌上,身形晃了晃。 他强撑着,将方才的激战经过快速说了一遍,从铜棺引雷、僵尸破封,到师徒五人奋力抵抗、相继受创,再到方启突然出现、以火符阻敌、赠符赠剑、最后引走僵尸…… “若非阿启及时赶到,又以自身为饵引走那孽畜,我等师徒五人,今日怕是难逃此劫,尽数要成了那僵尸口中血食。” 千鹤道长说到此处,看向方启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后怕, “若让那孽畜吸食了我们几人的道士精血,其凶威必将暴涨数倍,届时恐怕更难制服,为祸更烈!阿启,此番真是多亏你了!” 说着,他忍着剧痛,便要向方启躬身道谢。 “师叔使不得!” 方启见状,连忙抢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千鹤道长, “弟子只是做了该做之事,岂敢受师叔如此大礼!若无师叔与几位师弟先前拼死消耗,弟子也绝无机会。当务之急是赶紧为诸位疗伤!” 千鹤道长被扶住,感受到方启手上的力道和眼中的真诚,心中更是感慨,林师兄收了个好徒弟啊! 四目道长听完叙述,脸色也是变幻不定,既为千鹤师徒的惨烈战况揪心,又对方启的关键作用感到欣慰,最后看向地上那堆尸体,重重哼了一声: “这劳什子皇族僵尸,死有余辜!千鹤师弟,你伤得不轻,阿东小子更是危在旦夕,还有这几个小子也都内伤不轻。 此地不宜久留,血腥气太重,赶紧收拾一下,先回我和老和尚那道场去!那里清净,药材法器也齐全,正好为你们疗伤驱毒。” 千鹤道长看了一眼昏迷的阿东和萎靡的三个徒弟,又看了看自己流血不止的手臂,知道四目所言甚是。 他本有些犹豫,觉得叨扰师兄,但此刻形势不由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虚弱: “那…就有劳师兄,叨扰大师了。” “自家人说什么客气话!”四目道长一摆手,转头对一休大师道,“老和尚,搭把手,先把阿东这小子抬回去,他这尸毒耽误不得!” “善。” 一休大师立刻上前,与四目道长小心翼翼地抬起昏迷的阿东。 方启则和阿南、阿西、阿北互相搀扶着,千鹤道长拄着桃木剑,一行人忍着伤痛,朝着山间道场的方向行去。 第30章 道场疗伤 晨光熹微之际,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四目道长的山间道场。 院门虚掩着,家乐和菁菁显然一夜未眠,正焦急地守在门内张望。 听到脚步声,家乐立刻拉开门,见到师父、大师和师兄带回一群伤痕累累的人,其中还有昏迷不醒的,顿时吓了一跳。 “师父!大师!师兄!你们可回来了!千鹤师叔?” 家乐连忙上前帮忙搀扶。 菁菁也快步跟上,看到众人狼狈染血的模样,尤其阿东昏迷不醒、肩膀乌黑的模样,吓得捂住了嘴。 然而,还没等家乐和菁菁完全弄清楚状况,道场侧屋的门忽然被推开,两个人影畏畏缩缩地探了出来——正是那逃得一命的乌管事和小王爷! 原来昨夜乌管事带着小王爷慌不择路,竟也朝着这个方向逃窜,黑灯瞎火竟摸到了四目道场附近,见有灯火人烟,便躲了进来,恰逢家乐和菁菁心神不宁未曾细查,竟让他们在侧屋躲了一夜。 此刻见四目等人回来,且千鹤道长也在,乌管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拉着小王爷上前,脸上堆起谄笑: “千鹤道长!你们…你们可算回来了!王爷?” 千鹤道长强打精神,客气回道:“乌管事,小王爷。那僵尸已然伏诛,被四目师兄与一休大师联手焚灭,隐患已除。只是…” 他看了一眼营地方向,语气沉重,“随行护卫的诸位壮士,为护主殉职,实为忠烈。其余人等,想是已四散避险了。” 乌管事闻言,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眼珠子一转,忽然又板起脸,声音拔高: “伏诛?焚灭?千鹤道长!你可知那是王爷金躯!何等尊贵!你们…你们竟敢擅自损毁王爷遗骸?!这、这可是大不敬之罪!咱家回去如何向上面交代?!” 他这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嘴脸,顿时让本就心情沉重的众人心头火起。 尤其是方启,他这现代人本就对这帮作威作福,视人命如草芥的鞑子权贵没什么好感,此刻见这太监逃得性命不思感恩,反来问责,更是怒从心头起。 不等千鹤道长开口,方启已上前一步,挡在千鹤身前,目光冷冷地直视乌管事,讥讽道: “交代?你想要何交代?是交代你们贪生怕死、弃主先逃?还是交代那‘王爷金躯’已变成嗜血僵尸,连杀数名护卫,更欲将千鹤师叔与几位道长吸成干尸? 若非我师叔师弟拼死相抗,若非四目师叔与一休大师及时赶到诛灭妖邪,此刻你这‘忠心耿耿’的乌管事,怕不是早已成了那僵尸爪下亡魂,或是被尸毒侵染,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还要去为害他人!” “还王爷遗体?那不过是一具被邪法侵染、祸乱人间的妖尸!我等修道之人,斩妖除魔、护佑生民乃是本分! 难道要放任那妖尸继续为祸,吸干更多人血,酿成更大灾劫,才算是对得起你们那位‘王爷’?乌管事若觉不妥,大可现在就回去,寻那僵尸灰烬,捧回去‘复命’! 看看上面是赏你护主有功,还是治你一个‘妖言惑众’、‘勾结妖邪’之罪!” 方启这番话,夹枪带棒,乌管事被噎得满脸涨红,指着方启“你、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他久在宫闱,惯会看人下菜、欺软怕硬,此刻被方启这少年道士毫不客气的话语镇住,又见旁边四目道长脸色阴沉,一休大师虽未言语但目光也透着不赞同,哪里还敢再逞威风。 尤其是听到“尸毒”、“变成僵尸”等字眼,更是吓得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躲到了小王爷身后,再不敢多言。 小王爷年纪虽小,经过昨夜惊吓,倒也明白了几分是非,轻轻拉了拉乌管事的袖子,低声道: “乌侍郎,道长们除掉了妖怪,救了我们,是恩人,不要再说了。” 一休大师见此情景,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适时打圆场: “阿弥陀佛。如今妖邪已除,诸位平安便是大幸。千鹤道长与几位高徒伤势沉重,亟需救治,莫要再耽搁了。” 家乐和菁青也连忙上前,家乐帮着搀扶阿东,菁菁则担忧地看着千鹤道长流血的手臂: “千鹤道长,您流了好多血!快坐下!” 四目道长狠狠瞪了乌管事一眼,懒得再理会这腌臜货色,转头对家乐疾声道: “别愣着了!快去把我屋里左边第三个柜子最下层那个黑檀木药箱拿来!还有,准备热水、干净布巾、糯米、朱砂、银刀、火罐!你千鹤师叔和阿东师兄中了尸毒,深入肌理,若不及时拔出,恐有尸变之虞!” “尸变之虞?!”乌管事一听这几个字,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拉着小王爷又退了好几步,远远躲到院子角落,再不敢靠近,生怕被传染一般。 方启也收敛了怒色,对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拱手道:“师叔,大师,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忙?” 一休大师略一沉吟,道: “方启小施主,千鹤道长与阿东小施主所中尸毒甚深,寻常糯米外敷恐难尽除。老衲需以金针渡穴配合药力,将深入血脉的尸毒逼至伤口处,再行拔除。 菁菁熟知草药,正可协助老衲调配拔毒药膏。那药膏中需加入几味特殊的蛇药,以毒攻毒,引毒外泄。 小施主不妨与菁菁一同,去后院药圃选取七叶一枝花、半边莲、蛇倒退这三味草药,务必选生长三年以上、药力充沛者,洗净捣烂备用。此事关乎性命,还需仔细。” 方启神色一凛,郑重点头:“弟子明白,定当仔细。” 他转头看向菁菁,“菁菁姑娘,有劳带路。” 菁菁连忙点头:“方启师兄请随我来。” 两人不再多言,匆匆走向后院药圃。 后院的药圃不算大,但打理得井井有条。各类草药在晨露中舒展着枝叶,散发着气息。 菁菁对这里显然很熟悉,她轻车熟路地带着方启来到角落几处生长着特定草药的地方。 “方启师兄,七叶一枝花在这边,半边莲在那边水缸旁,蛇倒退…我记得在篱笆边上。” 菁菁一边麻利地弯腰寻找,一边忍不住低声问道, “师兄,昨晚高树林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千鹤道长他们,还有你,怎么会伤得这么重?那僵尸…真的那么可怕吗?” 方启正在仔细辨认一株七叶一枝花的年份,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不太想详细描述那血腥恐怖的场面吓到菁菁,但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和好奇,又觉得隐瞒反而更让人不安。 他轻叹一口气,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将高树林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铜棺引雷、僵尸破封时的凶威,千鹤道长师徒五人如何奋力抵抗、相继受伤,自己赶到后如何以火符阻敌、赠符赠剑,最后为了救下昏迷的阿东,如何冒险激怒僵尸、将其引开。 他略去了许多血腥细节,但其中的凶险与众人的拼死搏杀,依然听得菁菁心惊肉跳,脸色微微发白。 尤其是听到方启为救阿东,独自引走那恐怖的僵尸时,菁菁忍不住低呼一声,手中的草药都差点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看向方启的目光里充满了震撼。 眼前这个少年,年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些,平日里却总是沉稳有礼,甚至有些过于安静。 可谁能想到,在那样的绝境中,他竟然有如此胆魄,敢独自面对那等凶物,只为了给同门争取一线生机? “师兄…你真是太勇敢了。那样的情况,换做是我,恐怕早就吓坏了。”菁菁由衷的说,眼里满是钦佩。 方启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 “没什么,当时也没想那么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叔和师弟们遇害。” 他说着将挖好的几株草药放进篮子里,试图转移话题, “对了,菁菁姑娘,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一直跟着一休大师吗?” 提到这个,菁菁眼神微微一黯,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我也不知道。是大师救了我,给了我安身之所,教我佛法识字,恩同再造。我自然是愿意一直侍奉师父的。只是…” 她声音渐低,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方启了然。一休大师虽是得道高僧,品性高洁,但毕竟是男子,菁菁一个女孩子家,长期跟随左右,虽有师徒名分,终究多有不便,也难免惹人闲话。 她自己想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无依无靠,别无选择。 他略微思索了一番,开口道: “菁菁姑娘,我有一言,或许唐突,但确是为你考虑。我师父林九道长,有一师妹,人称‘鹧姑’,性情…嗯,颇为爽利,但道法精深,尤其精通医卜星相、驱邪治秽,且是女子之身,至今未曾收徒。 若你愿意…待此间事了,我可给师父,言明你的情况与心性,请师父代为说项,看能否让鹧姑师叔收你为徒。如此一来,你既能学得安身立命的本事,也有了一位女性师长照拂,岂不两全?” 菁菁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明显的意动。 鹧姑师叔?一位女道长?还能学到真正的本事? 这对方启来说只是一个提议,但对孤苦无依的菁菁而言,却像是一道照亮前路的光。 但她很快又犹豫起来,眼神挣扎: “多谢师兄为我着想。只是…大师对我恩重如山,我若就此离去,岂非忘恩负义?此事,我需得问过师父的意思,才能决定。” 方启理解地点点头,并不强求: “这是自然。无论如何,此事都需征得一休大师的首肯。我只是提供一个选择,最终如何,全看你自己心意和大师的安排。” 菁菁感激地看着方启:“多谢师兄。” 两人不再多言,专心将所需的三种蛇药采集齐全,仔细洗净,拿到厨房旁的捣药臼处,合力将其捣成粘稠的翠绿色药泥,期间方启还按照一休大师早先的吩咐,加入了一点特制的药酒和研磨好的朱砂粉末。 药泥制成,散发出一股奇异又略带辛辣的气味。两人不敢耽搁,连忙用干净陶碗盛了,快步端回前院堂屋。 堂屋内气氛凝重。阿东已被安置在临时铺了草席的门板上,此刻面色乌青,呼吸微弱。 千鹤道长坐在一旁椅子上,脸色同样难看,手臂上的伤口虽被简单包扎,但渗透出的血迹已隐隐发黑。 四目道长正用银刀在火上灼烧消毒,一休大师则在一旁净手,准备施针。 见方启和菁菁端药进来,一休大师点点头:“药来了?甚好。” 他接过药碗看了看成色,略一嗅闻,表示满意。 随即对菁菁温和地说:“菁菁,下面施针拔毒,场面恐有些血腥污秽,你女孩子家不宜观看,先出去帮忙照看小王爷和那位乌管事吧,莫让他们惊扰了此处。” 菁菁虽然担心,但也明白师父的意思,顺从地点点头:“是,师父。” 她担忧地看了一眼阿东和千鹤道长,又悄悄瞥了方启一眼,这才转身退了出去。 一休大师又看向方启:“方启小施主,你心志沉稳,且已见惯凶邪。这拔毒驱邪之法,乃我辈行走世间常用之术,你今日不妨留下,仔细观看学习。日后若遇类似情形,或可派上用场。” 方启心中一喜,知道这是大师有意指点,连忙躬身应是:“是,弟子定当仔细观摩学习。” 四目道长也瞥了他一眼,哼道:“小子,看好了!这可是救命的真本事,比你那逞英雄乱跑有用多了!” 方启赧然,哪里还敢回嘴,只是屏息凝神,站到一旁不影响操作的位置,目光紧紧盯着一休大师和四目道长的动作。 第31章 再得传承之法 只见一休大师先以金针封住千鹤道长和阿东几处要穴,暂缓尸毒攻心。 他下针精准,认穴奇准,即便隔着衣物,每一针都稳稳刺入应有的深度,针尾微微颤动,带着一种玄妙的韵律。 四目道长则配合着,用灼烧消毒过的银质小刀,小心翼翼地在两人伤口发黑最盛处划开十字小口。乌黑腥臭的毒血立刻涌出,滴落在准备好的糯米碗中,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冒出刺鼻白烟。 “药泥。”一休大师沉声道。 方启立刻将准备好的翠绿色蛇药药泥递上。 一休大师取过药泥,均匀敷在两人伤口划开处,尤其是阿东肩膀那黑气萦绕的伤口,敷了厚厚一层。 药泥敷上,起初并无太大反应,但不过数息,只见伤口周围的乌黑竟开始肉眼可见地缓缓向药泥中心汇聚!药泥的颜色也逐渐由翠绿转向暗绿,最后变得灰黑。 “药力引毒了!”四目道长眼睛一亮,低声道,“老和尚你这方子果然霸道!” “阿弥陀佛,以毒攻毒,不得已而为之。” 一休大师面色不变,仔细观察着毒气汇聚的情况,待药泥颜色不再变化,便示意四目道长可以动手拔除。 四目道长取过特制的火罐,手法娴熟地在敷药处拔上。 借助火罐的吸力,混合着毒血和失效药泥的污秽之物被缓缓吸出。 如此反复数次,换上新药泥,再拔罐,直到拔出的血液逐渐转为鲜红,伤口周围的乌黑尽褪,只余下正常的红肿。 整个过程看似简单,实则对施术者的眼力、手法、时机把握要求极高。 下针深浅、划口位置、药力判断、拔罐火候,稍有差池,非但不能拔毒,反而可能加速毒发或造成更大创伤。 方启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屏住呼吸,将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印入脑海。 他本就聪慧,又有九叔打下的扎实医理和符咒基础,此刻观摩这精妙的拔毒之术,只觉得许多以往模糊的概念豁然贯通,对“毒”、“气”、“血”、“药力牵引”等有了更直观深刻的理解,心中对一休大师和四目师叔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千鹤道长虽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却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阿东在昏迷中也因剧痛而眉头紧锁,身体微微抽搐。 终于,在第三次拔罐后,两人伤口处流出的血液已完全正常,面色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那股萦绕不散的青黑死气已然消散。 一休大师再次诊脉,又检查了两人瞳孔舌苔,终于长舒一口气: “尸毒已拔除九成,余毒需以汤药内服、静养调理,辅以糯米水每日擦洗伤口,旬日之内,当无大碍。只是元气大伤,筋骨受损,需好生将养一段时日。” 四目道长也擦了把汗,看着脸色缓和下来的千鹤和呼吸逐渐平稳的阿东,咧嘴笑道: “总算是把这俩小子从鬼门关拉回来了!老和尚,你这手金针渡穴和拔毒术,真是没得说!” 千鹤道长虚弱地睁开眼,声音充满感激:“多谢师兄,多谢大师……救命之恩……” “自家人,客套什么!”四目道长摆摆手,正要再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呃……” 一直静静站在一旁观摩学习的方启,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方启脸色骤然变得苍白,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晃了晃,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阿启?!” “方启小施主?!” 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大惊失色,距离最近的四目一个箭步上前,堪堪在方启后脑勺触地前扶住了他。触手只觉得少年身体滚烫,却又在微微颤抖。 “怎么回事?!这小子受伤了?可刚才也没发现啊?!” 四目道长又急又怒,连忙将方启放平,手忙脚乱地就去扯他的道袍,要检查伤势。千鹤道长也挣扎着想要起身查看,被一休大师按住。 四目道长三两下扒开方启的上衣,露出少年精瘦却结实的胸膛和臂膀。 皮肤上除了些赶路留下的轻微擦伤和泥污,并无任何明显的严重伤口,更无中毒发黑的迹象。 “没有外伤?也没有中尸毒的痕迹?” 四目道长眉头拧成了疙瘩,又翻开方启的眼皮看了看,探了探鼻息和脉搏, “呼吸平稳,脉搏有力甚至有些过速,不像是内伤昏迷,倒像是脱力虚脱?还是急火攻心?” 一休大师也俯身仔细检查了一番,同样面露疑惑: “奇哉。观其气色,虽苍白却底子未亏,不似性命垂危之兆。只是这突然昏迷…难道是先前引走僵尸、奔波劳碌,心神体力消耗过度,此刻骤然放松,便支撑不住了?” 他们自然想不到,这情形与当初在酒泉镇义庄,方启诛灭西洋僵尸后昏迷、金光灌体、得授六丁六甲符时何其相似! 只是这一次,方启体表并未透出那显眼的金光,但在他意识深处,那股熟悉的灼热感再次从丹田炸开! “不管怎样,先让他好好休息!”四目道长见检查不出所以然,只能做出最稳妥的判断。 他抬头朝门外喊道:“家乐!家乐!死小子滚进来!” 一直在门外焦急徘徊的家乐连忙冲进来:“师父!” “别废话!把你师兄抱回他屋里去,让他好好躺着休息!今天你不用干别的活了,就给我守在旁边看着!要是他醒了有什么不适,或者情况有变,立刻来报!”四目道长快速吩咐道。 “是!师父!” 家乐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抱起昏迷的方启,匆匆走向侧屋。 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看着家乐离开的背影,面面相觑,眼中尽是担忧与不解。 “这小子…怎么这时候出状况?”四目道长嘀咕着,揉了揉眉心,“希望这次也只是累着了。” 一休大师捻着佛珠,沉吟道:“让他安心静养,观察一番吧。” 就这样,一直到了晚上,方启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师兄!你醒了?!” 一直守在床边,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的家乐被细微的动静惊醒,看到方启睁眼,顿时惊喜地叫了起来。 “太好了!我这就去告诉师父!” 说完,不等方启回应,便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四目道长焦急的嗓音由远及近:“醒了?真醒了?没缺胳膊少腿吧?” 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四目道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上下下将方启扫视了好几遍,见他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气息平稳,这才放心了下来,接着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没好气地道: “臭小子!吓死你师叔了!怎么回事?是不是之前跟那僵尸周旋的时候受了暗伤没说出来?还是累脱力了?你说你,不声不响就来这么一出!” 方启撑着坐起身,感受到体内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气流在缓缓流转,他看到师叔眼神中关心,心中暖流涌动,更坚定了某个念头。 “师叔,”方启的声音还有些低哑,他看了一眼门口。 家乐已经懂事地退出去并带上了门。 “弟子并无大碍,也不是受伤脱力。” 四目道长眉头一皱:“那你是?” 方启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四目道长的眼睛,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师叔,弟子方才又在梦中得了传承。” “传承?什么传…” 四目道长下意识地接口,话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 “嘘!” 方启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甚至伸手虚掩了一下四目道长的嘴,虽然没真的碰到。 四目道长硬生生把冲到喉咙口的惊呼憋了回去,脸都涨红了些。 他左右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凑近方启,急促问道: “你、你说真的?又得了?是什么?难道还是那六丁六甲神符的更高深部分?” 方启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不是符法。是炼气术。” “炼…炼气术?!” 四目道长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惊呆了,眼镜片后的眼珠几乎要凸出来,嘴唇哆嗦着,重复着这三个字, “炼气术…炼气术…” 身为茅山修士,他太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了! 自刘伯温奉皇命斩断天下龙脉、绝地天通以来,能直指金丹大道的炼气法门早已成为传说,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如今各门各派流传的修炼法诀,多是残缺不全、或是后世高人根据残篇推演改进而成,修行艰难,瓶颈重重,能达到筑基之境便已算一方高手,金丹?那几乎是只存在于典籍和前辈口耳相传中的神话了! 而现在,他这个师侄,竟然说他又得了一门炼气术的传承?!这岂止是机缘,简直是捅破了天的大造化! 四目道长只觉得心脏“砰砰”狂跳,血液上涌,头脑都有些发晕。 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阿启…你、你确定?是完整的炼气法门?能修到哪个境界的?” 方启从四目师叔的反应中,更加确定了这《炼气诀》的珍贵。 他郑重地点点头:“传承信息中提及‘混元一气,金丹可期’,具体如何,弟子尚未及细细体悟,但感觉非常完整,且玄奥无比,远非弟子目前所能理解透彻。” “混元一气…金丹可期…”四目道长喃喃重复,眼神变幻不定。 半晌,他猛地抓住方启的肩膀,严肃嘱咐道: “阿启!听着!这件事,从现在起,给我烂在肚子里!除了你师父林九,还有我,绝对、绝对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一休大师也不行!千鹤师弟他们也不行!明白吗?!” 他环顾这简陋的侧屋,压着嗓子: “这里人多眼杂,乌管事和小王爷还在,隔墙有耳!炼气术…这消息若是泄露一丝半点,别说你,就是你师父,整个茅山,都可能因此卷入场难以想象的腥风血雨!怀璧其罪啊!” 方启感受到师叔手上的力道和话语中的沉重,也深知此事关系重大,肃然点头: “弟子明白!绝不再对任何人提起!” 四目知道这小子是懂分寸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扶着额头,平复了一下心绪,再看向方启时,眼神复杂无比。 “好…好。” 最终,他拍了拍方启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许多, “你先好好休息,仔细体悟,但切忌贪功冒进,一切需循序渐进。本来我还打算隐瞒这次的事情,可事到如今,必须得通知你师父了。等他过来,我们再从长计议。现在,你先跟我出去露个面,大家都担心着呢。” 说着,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道袍,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常态,这才拉开房门。 堂屋里,一休大师、千鹤道长、以及已经醒转过来的阿东,还有家乐、菁菁都聚在那里,脸上带着担忧。 看到四目道长带着方启走出来,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阿弥陀佛,方启小施主醒来了?可还有不适?” 一休大师首先关切地问道。 “大师,晚辈已无大碍,劳您挂心了。” 方启拱手行礼,气色虽然还有些弱,但行动举止已与常人无异。 千鹤道长被阿南搀扶着,见方启无事,明显松了口气:“醒来就好,醒来就好!方才真是吓坏我等了。” 最激动的莫过于阿东,他挣扎着想从临时铺的地铺上起身,声音沙哑却充满感激: “方启师兄!多谢师兄救命之恩!若非师兄…师弟我早已…” 他伤势未愈,情绪激动之下,咳嗽起来。 方启连忙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温声道: “阿东师弟,你我同门,守望相助乃是本分,切莫如此。你重伤初愈,万万不可激动,好生静养才是。” 阿东眼眶微红,重重点头,不再勉强。 方启又看向千鹤道长,见他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手臂上伤口的黑气已然褪尽,只是包扎着,气息也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心中也是一松: “千鹤师叔,您感觉如何?” 千鹤道长扯出一丝笑容:“尸毒已拔,性命无碍,只是这身子骨,怕是要将养些时日了。多亏了你四目师叔和一休大师。” 四目道长摆摆手,故作轻松道:“行了行了,都别客套了。阿启没事,千鹤师弟和阿东也没事了,就是大幸!家乐,去把熬好的粥和药端来!都给我好好吃饭,按时吃药!” 随着方启的苏醒和众人伤势的稳定,道场中凝重的气氛终于渐渐消散。 第32章 震惊的九叔 一顿算不上丰盛但热气腾腾的晚饭过后,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千鹤道长和三个徒弟都吃了药,精神萎靡,被安置在收拾出来的客房和侧屋休息。乌管事和小王爷缩在角落的厢房里,没什么动静。 四目道长剔着牙,看着明显拥挤起来的道场,对家乐吩咐道: “明儿一早,你就下山去镇上,多采买些米粮油盐、肉菜药材回来。你千鹤师叔他们这伤势,没半个月下不了地,这么多人吃喝拉撒,咱这点存货可撑不住。” 家乐连忙应下:“是,师父!保证办得妥妥的!” 一旁的一休大师也开口道:“菁菁,明日你也随家乐一同下山,帮忙拿些东西,也可添置些你们女儿家所需的用度。” 说到此处,一休大师将目光温和地转向方启。 “方启小施主,先前你与菁菁所言之事…可是当真?” 方启闻言,知道是菁菁已经跟一休大师说过鹧鸪的事情了。 于是放下手中的茶碗,正色点头: “回大师,弟子确是真心为菁菁姑娘考虑。鹧姑师叔那边,弟子定当恳请师父代为说项,尽力促成。” 四目道长闻言,好奇地看了过来:“什么事?你们两个小的嘀咕什么呢?” 一休大师便将方启建议引荐菁菁拜入鹧姑道长门下一事说了,末了感叹道: “阿弥陀佛。老衲一直为此事挂怀。菁菁心性质朴,与佛有缘,但终究男女有别,长期跟随老衲这孤身和尚,于她名声前程皆有碍。 方启小施主能想到此节,并愿从中斡旋,为菁青谋一稳妥归宿,老衲心中着实欣慰,感激不尽。” 四目道长听完,先是有些惊讶地看了方启一眼,随即摸着下巴点点头: “鹧姑啊!她那性子是跳脱了些,不过本事是没得说,尤其对女子修行一路颇多心得。 嗯,阿启你这事想得周到!不错不错,知道为旁人打算了!” 他也觉得方启这事办的确实不错。 方启忙道:“弟子也只是见菁菁姑娘处境,顺口一提。成与不成,还需看鹧姑师叔和菁菁姑娘自己的意思。” 一休大师含笑点头:“有此心便是大善。无论如何,老衲先替菁菁谢过小施主。” 菁菁在一旁听着,脸颊微红,眼中却闪烁着感激,对着方启盈盈一礼: “多谢方启师兄费心。” 事情初步议定,四目道长神色一正,对方启道: “阿启,此次高树林之事,牵扯到皇族僵尸和千鹤师弟重伤,非同小可。我已经传讯给你师父,请他过来一趟,一来商议后续,二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方启一眼,“也把菁菁拜师之事一并说道说道,请他先把把关,把握更大些。” 方启心中明镜似的,知道师叔传讯师父,主要是为了自己新得的《炼气诀》传承,这消息太过惊人,必须由师父九叔亲自定夺。 他自然不会点破,只是恭敬应道:“是,一切由师叔安排便是。” 夜色渐深,众人连日奔波激战,皆是疲惫不堪。阿南、阿西、阿北三人虽然内伤不轻,但勉强还能行动,正想去替换守夜。 方启见状,主动起身道:“三位师弟伤势未愈,今夜守夜便由我来吧。你们好生休息,尽快恢复元气才是正理。” 阿南连忙道:“这如何使得?方启师兄你也劳累许久,还昏迷了一场…” “我无事,只是有些脱力,现已恢复。” 方启摆手打断, “我年轻,也没受伤,精力足些。师叔、大师、千鹤师叔都需要静养,三位师弟有伤在身,这守夜的差事,我最合适。你们快去歇息,明日说不定还有事情要忙。” 他这番话合情合理,又主动担当,听得四目道长和千鹤道长心中都是暗暗点头。 千鹤道长靠在椅背上,看着方启沉稳的样子,想起他之前奋不顾身引走僵尸,又在关键时赠符赠剑,心中感激之情更甚。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阿启。” “千鹤师叔有何吩咐?”方启转身。 千鹤道长看着他,缓缓道: “你救我师徒性命,恩同再造。贫道身无长物,唯有一身粗浅道法还算拿得出手。待我伤势稍愈,你若不嫌弃,我可传你几手防身克敌之术,也算略表谢意,不负你叫我一声师叔。” 方启闻言,心中大喜! 千鹤道长在电影中表现出的实力有目共睹,尤其是其剑法凌厉精准,对阵僵尸时每每能抓住要害,绝对是实战中的顶尖技巧! 他之前就曾暗暗留意,没想到千鹤师叔竟主动提出传授! 他强压心中激动,连忙躬身行礼,语气诚挚的开口: “师叔言重了!同门互助乃分内之事。但师叔肯指点弟子道法,是弟子莫大的福分! 弟子…弟子见师叔剑法精妙绝伦,每每能直击邪祟要害,心中钦佩不已。若师叔不嫌弟子愚钝,弟子想学师叔的剑法!” “哦?想学我的剑法?” 千鹤道长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你小子倒是好眼力。不错,我这‘剑法’乃是我这一脉的绝技,讲究心、眼、手合一,步法灵动,剑出如电,专攻邪祟弱点,按理说是不外传的。 也罢,你既有此心,待我伤好,能提得起剑时,便亲自传授于你!” “多谢师叔!” 方启这一声道谢,比刚才更加响亮,充满了由衷的喜悦。 四目道长在一旁看着,也是捻着他的小八字胡微笑,对自家师侄这谦逊好学又知进退的性子愈发满意。 就这样,日子在平和中滑过了十天。 白日里,方启依旧勤勉。 跟着四目道长学习赶尸、沟通灵界的种种实用法门与江湖经验,对六丁六甲神符的练习也未曾有一日懈怠。 虽然绘制完整灵符依旧艰难,但笔下符形越发流畅圆融,对其中神韵的把握也隐隐更上一层楼。 夜里,他与家乐轮流守夜。道场虽有阵法防护,但经历了皇族僵尸一事,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千鹤道长和东南西北的伤势在四目、一休的精心调理和方启等人的悉心照料下,恢复得比预想中快。 阿东已能下地缓慢行走,千鹤道长手臂的伤口愈合良好,尸毒尽除,只是腿伤还需时日,但精气神已然恢复大半,偶尔会在院中晒着太阳,指点阿南三人一些功课。 乌管事和小王爷依旧老老实实窝在厢房,不敢多事,只盼着千鹤道长伤愈后能护送他们离开这“险地”。 就在第十日的午后,山道上传来了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 道场大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高瘦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半旧的青色道袍,背着一个灰布包袱,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眼神扫过院中——正是接到四目传讯后日夜兼程赶来的九叔。 “师父!” 正在院中帮忙晾晒药材的方启第一个看见,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迎了上去。 九叔的目光瞬间锁定在方启身上,将他从头到脚迅速打量了一遍。 见他行动自如,面色红润,除了似乎清减了些,并无明显伤病迹象,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才终于重重落回肚里。 但随即,一股怒意便涌了上来。 “阿启!你可知错?!” 九叔声音不大,却让方启在立刻站得笔直,低下头:“弟子知错。” “知错?我看你是胆大包天!” 九叔上前一步,手指几乎要点到方启的额头上,声音也越来越大。 “皇族僵尸!雷电淬体!那是何等凶物?连你千鹤师叔都…你倒好!学了几天三脚猫功夫,就敢一个人跟上去?还引着它满山跑?! 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为师活得太安稳了?!万一有个好歹,你让为师…” 后面的话,九叔气得有些说不下去,胸膛微微起伏。 方启垂着头,听着师父熟悉的呵斥。 那话语虽严厉,字字句句却都透露着关心。 他知道,师父这是吓坏了。 心里非但没有丝毫委屈难受,反而暖洋洋、美滋滋的,仿佛喝了一碗温热的蜜糖水,连嘴角都忍不住想往上翘。 他努力压下那不合时宜的笑意,声音更加诚恳: “弟子鲁莽,让师父担心了。弟子保证,绝无下次。” 九叔见他认错态度良好,气稍微顺了些,但脸色依旧板着: “哼!回头再跟你算账!你千鹤师叔呢?伤势如何?” “师父请随我来,千鹤师叔在客房休息,已无大碍了。” 方启连忙侧身引路。 九叔跟着方启走向客房,四目道长听到动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对九叔点了点头,低声道: “师兄,进去看看千鹤师弟吧,这次真是险象环生。” 推开客房门,只见千鹤道长半靠在床上,阿东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阿南三人侍立在侧。 见到九叔进来,千鹤道长眼睛一亮,挣扎着想坐直些:“林师兄!你来了!” 九叔快步上前,按住他:“师弟别动,好生躺着。” 他目光落在千鹤道长依旧包扎的手臂和腿上,又看了看阿东还有另外三人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疲色,眉头锁得更紧。 连素有“茅山大将,道坛先锋”之称的千鹤师弟都落得如此境地,可以想见当时战况之惨烈凶险! 一股怒火夹杂着后怕再次涌上,九叔转头就想再训斥方启几句。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千鹤道长已抢先道: “林师兄,你可是收了个好徒弟啊!此次若非阿启师侄,我师徒五人,怕是已尽数交代在高树林了!” 阿东也接口:“是啊林师伯!方启师兄关键时刻赶到,用林师伯您赐的火符挡住僵尸,又把自己防身的佛珠和桃木剑给了师父,还冒死引走僵尸,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阿南、阿西、阿北也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将方启当时的果敢、冷静、牺牲精神说得清清楚楚,言语间充满了由衷的感激。 九叔听着听着,到了嘴边的呵斥慢慢咽了回去。 他看着徒弟被同门如此交口称赞,心中的恼怒不知不觉变得有些欢喜起来,这小子,真是给自己长脸。 于是他脸上的严厉线条缓和了些,干咳了两声,转向方启,语气温和了许多: “嗯…如此说来,你此次虽涉险,却也懂得顾全大局,救护同门…做得…还算不错。但切记,不可因此自满,日后行事,更需三思而后行,量力而为,明白吗?” “是!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方启响亮地应道,知道此刻师父心里肯定得意的不行。 “好了,千鹤师弟,你们好生休养,莫要劳神。阿东,你们几个也是,伤势未愈,多休息。” 九叔又叮嘱了千鹤师徒几句,这才对四目和方启使了个眼色, “四目,阿启,随我来院子。” 说罢,他率先转身出了客房,背着手,步伐沉稳地走向前院。四目道长和方启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九叔走到院中那棵老树下站定,转过身,目光在四目道长和方启脸上扫过,沉声道: “四目,你千里传讯,让我火速赶来,应该不止是为了千鹤师弟的伤势,还有看看这小子有没有缺胳膊少腿吧?” 四目道长闻言,神色也变得异常郑重。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家乐、菁菁等人都不在附近,院子角落的厢房也门窗紧闭,这才凑近九叔,小声地说道: “师兄,阿启这小子…他又得了一份传承!” “又?” 九叔眉峰一挑,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看向方启,压低声音, “又是那六丁六甲符的后续?” 四目道长用力摇头,脸上的表情也复杂起来,声音压得更低:“不是!是炼气术!完整的、直指大道的炼气法门!” “炼…炼气术?!” 九叔纵然心性沉稳如山,此刻也是震惊不已,身形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他随即反应过来,猛地抓住四目道长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四目都咧了咧嘴, “你…你说清楚!什么炼气术?当真?!” 第33章 菁菁的事情妥了 炼气术! 这三个字对于他们这些在末法时代苦苦摸索前路的修士而言,意义何其重大! 六丁六甲神符的再现,已是祖师爷赏饭、天大的机缘。 可现在,竟然又冒出来一门早已失传,能直指大道的根本法门? 这已经不是老天爷眷顾了,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九叔的目光“唰”地转向方启,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阿启!你四目师叔所言…当真?” 方启迎着师父震惊至极的目光,重重点头,同样压低声音,郑重道: “师父,千真万确。弟子昏迷时,意识中得授一篇名为《炼气诀》的法门,信息庞大玄奥,言及‘混元一气,金丹可期’。弟子虽只略略感知,尚不能尽解其意,但感觉非常完整,迥异于我们现今所修的任何法诀。” 九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如此反复几次,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背着手,在树下踱了两步,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炼气术……这消息比六丁六甲符更加惊人,也更加烫手! 操作好了,或许真能让茅山一脉在当今这个灵气稀薄、道法凋零的时代,重新焕发生机,实力更上一层楼,甚至重现几分古时气象! 可一旦泄露,那引来的觊觎和灾祸,也绝对远超想象! 片刻后,九叔停下脚步,看向方启,声音严肃:“阿启,此法门,你可有把握将其内容记录下来?” 方启毫不犹豫地点头:“回师父,传承信息清晰烙印在弟子神魂之中,如同与生俱来。只是其中道理深奥,许多关窍弟子暂时无法理解。但若只是将文字图谱抄录出来,弟子可以做到。” “好!” 九叔眼中闪过一抹欣慰, “你且找机会,将此诀内容秘密抄录一份与我。切记,此事绝密,除你我师徒和你四目师叔外,绝不可让第四人知晓!抄录时也需万分小心,不可被人窥见。” “弟子明白!”方启肃然应诺。 九叔又看向四目:“师弟,此事关系我茅山未来气运,也关乎阿启性命安危。我们需从长计议,找个合适的时机,再禀明大师兄,由他定夺如何处置最为稳妥。在此之前,你我必须守口如瓶。” 四目道长重重点头:“师兄放心,轻重缓急,师弟晓得。” 大事议定,气氛稍缓。方启想起另一件事,开口道:“师父,还有一事。是关于隔壁一休大师的弟子,菁菁姑娘的。” 他接着将菁菁的身世、处境,以及自己建议引荐她拜入鹧姑师叔门下学艺安身的想法说了一遍。 九叔听完,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捋了捋短须,瞥了方启一眼: “你小子倒是心善得很。鹧姑师妹的性子……罢了,她能收个徒弟定定性子也好。” 四目道长在一旁插话道: “师兄,这次你回去,正好可以带菁菁那丫头一起走。一来让她离开这是非之地,二来也方便你考察,若真觉得合适,再引荐给鹧姑师姐不迟。” 九叔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不过收徒是大事,尤其是替师妹物色徒弟,更需谨慎。我得先见见那姑娘,看看她的心性资质如何。若是心术不正或不堪造就,此事便作罢。” “这是自然。”四目道长赞同道,“师兄是该亲眼瞧瞧。” 九叔转向方启:“阿启,你既提起此事,便由你带我去见见一休大师和他那位女弟子吧。” “是,师父。”方启应道,心中为菁菁感到高兴。师父愿意亲自考察,说明此事有戏。 他引着九叔和四目道长,穿过两院之间那道简单的篱笆门,踏入一休大师的院落。 院内干净整洁,几畦菜蔬长势正好,角落里的香炉余烟袅袅。 一休大师正坐在屋檐下的蒲团上,手持一卷经书,听得脚步声,抬头看来,见是四目道长领着一位气度沉稳的陌生道长前来,连忙放下经书,起身相迎。 四目道长难得正色,率先开口介绍道:“老和尚,这位便是我师兄,林九。” 一休大师闻言,眼中顿时露出敬重之色,双手合十,郑重行礼: “阿弥陀佛!原来是茅山林九道友当面,久仰道长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乃老衲之幸。” 九叔也是郑重还礼,神色肃然:“一休大师客气。林某虽在酒泉,也常听四目师弟提起大师佛法精深,德行高远。今日冒昧来访,还望大师勿怪。” “岂敢岂敢,道长能来,蓬荜生辉。” 一休大师连忙侧身相让,态度真诚。 他虽然时常与四目斗嘴,但对林九这位名声在外、品行高洁的茅山高人,向来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九叔也不客气,目光扫过整洁的院落,又看向一休大师,语气中带着感激: “此次小徒方启,承蒙大师与四目师弟照拂,林某在此谢过。” 说着,竟真的微微躬身。 一休大师连忙侧身避让,连道不敢: “道友言重了!方启小施主天资聪颖,心性纯良,更兼义勇仁厚,实乃良材美质。此次高树林之事,若非小施主临危不乱,智勇双全,后果不堪设想。老衲不过略尽地主之谊,何谈照拂!” 两人互相谦逊了几句,气氛颇为融洽。四目道长在旁看着师兄与一休这般客套,忍不住撇了撇嘴,但也没打断。 寒暄过后,九叔切入正题:“听闻大师座下有一位女弟子,名唤菁菁?” 一休大师点头,朝屋内唤道:“菁菁,出来拜见林九道长。” 屋内应了一声,随即门帘掀开,菁菁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干净的素色布裙,头发也仔细梳过,显得格外清秀乖巧。 见到院中众人,她先是向师父和四目道长行礼,然后有些紧张地走到九叔面前,按照一休大师平日的教导,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晚辈菁菁,拜见林九道长。” 九叔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见她行礼规矩,眼神清澈,虽有些紧张却并不慌乱躲闪,观其面相,眉目清正,鼻梁挺直,唇形端正,并非奸滑薄情之相,反倒透着一股子坚韧与灵气。 再想到方启和四目所言其孤苦身世与向道之心,心中先有了几分好感。 “不必多礼。”九叔声音平和,“抬起头来。” 菁菁依言抬头,迎上九叔审视的目光。那目光并不严厉,却仿佛能洞彻人心,让她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九叔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关于她的身世、日常所学、以及对修行的看法。 菁菁一一作答,言语虽不华丽,但条理清晰,态度诚恳,尤其提到跟随一休大师学习佛经、识字明理时,眼中自然流露出的感激与珍惜,让九叔暗暗点头。 ‘心性质朴,懂得感恩,也有几分灵性。鹧姑那丫头,性子跳脱,行事不拘一格,独自一人久了,也确实该收个徒弟在身边,一来传承技艺,二来也有人陪伴照料,免得她一天到晚胡思乱想,尽琢磨些有的没的……’ 九叔心中念头转动,越想越觉得让菁菁拜入鹧姑门下,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既能给这孤女一个安稳的归宿和前程,也能给自家那让人头疼的师妹找个正事做。 思及此处,他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不少,对一休大师道: “大师,令徒菁菁,确是个好姑娘。” 一休大师闻言,脸上笑容更盛,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道友谬赞了。这丫头能入道友法眼,是她的福分。” 九叔点点头,看向眼中隐含期待的菁菁,温声道: “菁菁姑娘,关于你拜师之事,阿启已与我说过。我师妹鹧姑,道法精深,尤擅医卜驱邪,且是女子之身,你若能拜入她门下,倒也合适。 我此次会在此盘桓数日,待你和一休大师这边安排妥当,几日后,你便随我一同前往酒泉镇吧。到了那边,我自会安排你去见鹧姑师妹,届时能否拜师成功,便看你与她的缘分了。” 这话一出,无疑是初步认可了此事,并给出了明确的安排。 一休大师大喜过望,连连合十行礼: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多谢林道友慈悲成全!老衲一直为此女前程挂心,如今得道友应允,为她寻得明师,老衲心中大石落地矣!菁菁,还不快谢过林道长!” 菁菁也是又惊又喜,连忙再次深深下拜:“多谢林道长!多谢道长成全!” 喜悦之后,菁菁看着面容慈和的一休大师,想到即将离开这位救她、教她、如同父亲般的师父,眼圈不由得微微泛红,声音也哽咽起来: “师父……” 一休大师岂能不知她的心思?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菁菁的肩膀,温声道: “痴儿,莫做此态。林道长为你寻的是正途大道,师父为你高兴。你我师徒缘分未绝,日后自有相见之日。师父云游之时,定会去酒泉镇看望你,也可向鹧姑道友讨教一番。” “师父……” 菁菁用力点头,眼泪却终究忍不住滚落下来。 九叔和方启见此情景,知道他们师徒情深,此刻必有话说,不便打扰。 九叔对一休大师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先谈,便带着方启和四目,悄然退出了小院,将这片离愁与希望交织的空间,留给了那对即将分别的师徒。 从一休大师那清幽的小院退出,回到自家院中,九叔望着远处苍翠的山峦,沉默了片刻。 “四目。” “师兄,有何吩咐?”四目道长凑近些。 “千鹤师弟他们伤势需要静养,药材调理、饮食起居,你和一休大师多费心。还有那两个宫里的……” 九叔瞥了一眼角落厢房, “看紧些,莫让他们生事,也莫让他们乱跑。我去考校一下阿启的功课,你自去忙吧。” 四目道长会意,知道师兄这是要单独和徒弟说话,或许还有关于那炼气术的深意要交代,便点点头: “行,师兄放心,这边我看着。正好我也得去后山看看前两天布的几个小玩意儿,别让山猫野狸给祸害了。” 说完,他便转身朝后院走去。 九叔这才看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一旁的方启:“阿启,随我来。” “是,师父。” 方启心中一凛,知道“考校”来了,连忙跟上。 两人走到一处略微开阔的空地,九叔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方启,沉声道: “此处清静,正好。让为师看看,你跟着你四目师叔这几个月,功夫有没有落下,又学到了些什么新本事。不必顾忌,全力攻来。” 方启知道这是师父是想了解他这段时间的真实进境。 他深吸一口气,也不矫情,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师父,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脚下步伐一动,竟非直冲,而是身形微侧,以一种略显飘忽的步法欺近! 这正是他从四目师叔那里学来的赶尸人野路子,虽非高深武功,却胜在灵活多变,尤其适合在复杂地形中快速接近或摆脱对手。 九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也不慌,只微微调整身形,便封住了方启试探性的第一拳。 方启一击不中,立刻变招,拳脚间虽不华丽,但招招指向关节要害,配合着灵动的步法,倒也颇有几分难缠。 更让九叔惊讶的是,方启出手之间,法力流转比之前更加圆润自如,显然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又精进了一层,而且隐隐透出一股中正平和的温润气息,虽然极其微弱,却韧性十足。 “好小子!” 九叔心中暗赞,手上却丝毫不慢。 他浸淫武学与道法数十年,根基扎实无比,经验更是丰富,见招拆招,守得滴水不漏。 但方启这几个月来实战历练,尤其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后,无论是反应速度、战斗意识还是那股子悍勇之气,都远非昔日可比。 一时间,师徒二人拳来脚往,劲风激荡,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就在这时,空地边缘的树丛后,传来极轻微的“咔嚓”一声,像是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枯枝。 九叔和方启同时察觉。九叔眉头微蹙,手上招式却未乱。方启也心中一紧,但见师父未停,便也继续全力应对。 树丛后,家乐正猫着腰,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缝隙偷看场中激烈的比斗。 他本是去山泉边打水回来,听得这边有动静,好奇凑过来一看,竟是林师伯在考校方启师兄! 眼见两人打得精彩,他看得入了神,一时忘了隐蔽,不小心踩断了脚下枯枝,吓得赶紧缩头,心脏砰砰直跳,生怕被发现了挨骂。 第34章 师恩深重 场中,九叔虽已察觉家乐偷看,却并未点破,只是手上力道又加了几分。 又斗了十几个回合,他终于窥准方启一个转换招式时的微小凝滞,左手搭上其腕脉,一牵一引,卸去力道,右手并指如风,疾点方启肋下要穴。 方启急忙沉肩格挡,却觉一股绵里藏针的柔劲传来,手臂微微一麻。九叔趁势脚下巧妙一勾,右手改点为按,轻轻印在方启肩井穴上。 方启顿觉半边身子一软,脚下踉跄,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呼吸微促,已然落败。 九叔收势站定,气息依旧平稳,只是额角见了一丝细汗。 他看着微微喘息却眼神清亮的方启,心中十分满意。 徒弟的进步实在超乎预料,无论是实战能力、应变机巧还是法力根基,都已远胜离家之时,更难得的是那股子沉稳坚毅的气质,已然初步成形。 他面上却依旧严肃,点了点头:“嗯,还不错。步法灵动,出手果断,法力掌控亦有精进。看来你四目师叔没少费心,你也算勤勉。” 方启平息气息,恭敬拱手:“多谢师父指点。弟子所学粗浅,让师父见笑了。” “知道不足便好。”九叔捋了捋短须,不再继续考校的话题,转而道,“对了,为师来之前,在镇上收了个新徒弟。” 方启抬头,面露好奇:“新师弟?不知是…” “他叫文才。” 九叔语气平淡的开始介绍起来, “是个老实孩子,心性尚可,只是有些毛躁,资质也寻常。我看他孤苦,又有向道之心,便留在身边,打理些杂务,传些粗浅功夫,也算有个依托。” 文才?! 方启心中猛地一跳,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文才?那个电影里著名的“坑货”师弟?胆小、贪小便宜、时常闹出笑话的文才?兜兜转转,他还是拜入师父门下了? 九叔敏锐地捕捉到方启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眉头微蹙:“怎么?阿启,你认得此人?还是…觉得有何不妥?” 方启回过神来,开始思索。他当然知道文才的一些“未来”,也知道他可能会给师父带来不少麻烦。 但有些事,尤其是可能涉及到大师伯石坚的“人劫”,他此刻绝不能透露半分,即便对师父也不行。那牵扯的因果太深,而他,还欠着大师伯的救命之恩。 他连忙收敛神色,打了个哈哈,掩饰道: “没有没有,弟子只是有些意外,替师父高兴。师父门下又多了一位师弟传承香火,道场也更热闹了,是好事。” 九叔看了他两眼,见他神色恢复如常,便也按下疑虑,只当他是乍闻消息有些惊讶。 他点点头:“嗯。你且安心在此,跟着你四目师叔继续修行,不必着急回酒泉镇。道场有文才照应着,出不了大岔子。你如今正是精进的时候,多学些本事,多见些世面,比守在道场里强。” “是,弟子明白。多谢师父。”方启恭敬应下。 他知道,师父这是为他长远计,让他有更充足的时间夯实基础,开阔眼界。 九叔见方启神情恢复平静,眼中也并无对多一个师弟的不悦或抵触,心下更是满意。 这孩子,心性确实宽厚。 他突然停下来,看着方启身上浆洗发白的道袍,想起他年纪轻轻便离了自己身边,在这偏僻山野跟着四目风餐露宿、还要应付凶险,心头不由一软,声音也放得更温和了些: “阿启,你离家时,为师给你的那些盘缠…可还够用?这几个月跟着你四目师叔,他没亏待你吃喝吧?若是不够,或是受了什么委屈,尽管跟为师说。” 方启连忙摆手:“师父放心,盘缠还剩下许多。四目师叔待弟子极好,一路上吃喝用度,大多是师叔开销,弟子其实没怎么花钱,甚至还得了一些分红。” 他这话倒是不假,四目道长虽然抠门爱财,但对自家师侄,尤其对方启这懂事又天赋好的,其实相当大方,路上从没让方启为钱发过愁。 九叔听了,微微颔首,但眼中的关切未减。 他知道四目师弟的性子,嘴上计较,心里有数,应该不会亏待阿启。 但他这个做师父的,总还是放心不下。 他伸手入怀,摸索了一下,又掏出五枚亮闪闪的大洋,不容分说地塞进方启手里。 “拿着。出门在外,身上多备些钱,总没坏处。你师叔有是他的事,这是为师给你的。省着点花,但该吃该喝也别太委屈了自己。”。 方启看着掌心里那五枚还带着师父体温的大洋,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师父一向节俭,甚至有些抠搜,不管是对自己还是电影中的文才秋生他们,在钱财上管得尤其严,说是怕他们年纪轻轻养成大手大脚的毛病。 可自己离家远行,师父却悄悄塞给他一笔“巨款”,嘴里还说着“省着点花”。 这哪里是钱? 这分明是师父不善言辞却沉甸甸的牵挂,是怕他在外吃苦受委屈的慈父心肠。 “师父…”方启喉头哽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攥住了那五枚大洋。 九叔看着徒弟泛红的眼眶,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方启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九叔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棵大树后,有片衣角飞快地缩了回去。 他眉头微挑,提高了声音:“家乐!鬼鬼祟祟躲在那里作甚?还不出来!” 树后静了一瞬,接着,家乐挠着头,一脸讪笑地磨蹭了出来: “嘿嘿,林师伯,方启师兄,我…我就是路过,看看,看看…” 九叔岂会不知这小子是躲在一边偷看他们师徒比试和说话?他也不点破,只是看着家乐那羡慕的眼神,又看了看身边情绪尚未完全平复的方启,心中一动。 这些日子,家乐这孩子跟着四目看守道场,又经历了高树林的惊吓,一直绷着神经。阿启更是连番激战、受伤昏迷、又得了那等惊人的传承,心神损耗想必不小。年轻人嘛,总该有些松快的时候。 想到这里,九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对家乐道:“家乐,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 家乐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弟子该做的!” 九叔点点头,转向方启: “阿启,你也是。今日考校不错,也该松快松快。这样吧,你带上家乐,去山下镇子里转转,采买些零碎东西也好,看看热闹也罢,就当是散散心,也替你四目师叔,慰劳一下家乐。晚些回来便是。” “啊?去镇里?还是去玩?真的吗林师伯?!” 家乐一听,眼睛瞬间亮起来,喜得抓耳挠腮,差点蹦起来。 他在这山里可是憋坏了! 方启也是一愣,没想到师父会突然做此安排。 他看着师父,又看了看欣喜若狂的家乐,心中暖流淌过,知道师父这是体贴他们。 他压下心中的感动,拱手道:“是,师父。弟子遵命。” 说罢,方启帮着家乐一起提着装满清水的木桶,三人一前一后返回道场。 回到道场,家乐将水倒入水缸,便急匆匆跑回自己屋里。 不一会儿,他换了一身半新的靛蓝色短褂和黑色长裤出来,头发也用手蘸水扒拉了几下,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师父!师父!” 家乐跑到正在堂屋和九叔低声说着什么的四目道长跟前, “林师伯让我和阿启师兄去山下镇子采买些东西,顺便…顺便逛逛!” 四目道长正和九叔说到关于此时皇族僵尸之事需要尽快呈报大师兄石坚定夺的紧要处,被家乐这一打岔,眉头一皱就要习惯性呵斥。 但看到家乐身后安静站立的方启,又瞥见九叔微微颔首,想起这俩小子这段时间确实绷得紧,尤其是阿启,又是引僵尸又是昏迷得传承,心神损耗不小,便咽下了到嘴边的训斥。 他扶了扶眼镜,板着脸道: “去镇里?就知道玩!记得把该买的盐巴、灯油、针线都买齐了!再看看有没有新鲜的鱼虾,买些回来给你千鹤师叔补补身子!还有,别光顾着玩,天黑前必须回来!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保证完成任务!” 家乐喜笑颜开,连忙保证,随即又想起什么,探头探脑地往隔壁院子方向望了望, “对了师兄,要不要叫上菁菁一起?她一个女孩子家,肯定也想去镇上看看…” 方启闻言,轻轻拉了一下家乐的袖子,低声道:“家乐,今天就算了。” “啊?为啥?”家乐不解地回头。 方启看了一眼隔壁静悄悄的院落,轻声跟他解释起来: “菁菁姑娘今日…情绪怕是有些不好。一休大师刚应允了她随我师父前往酒泉镇拜师之事,师徒即将分别,她心里定然不舍难过。这时候,我们贸然去叫她去玩耍,反而不美,还是让她静静心,好好陪陪大师吧。” 家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挠了挠头。 他虽然不太明白能去拜师为何会让菁菁“情绪不好”,但对方启的话一向信服,既然师兄说不要打扰,那就不打扰吧,随即又兴奋起来。 “师兄说得对,那就不叫菁菁了。我知道镇上有家新开的糖水铺子,红豆沙可甜了!还有杂耍班子好像这几天也在…” 看着家乐瞬间又沉浸在“游玩计划”里的样子,方启和堂屋里的两位长辈都不禁莞尔。 “行了,别啰嗦了,快去吧。” 四目道长挥挥手,又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想了想,又加了两枚,一并塞给家乐, “省着点花!糖水可以喝一碗,杂耍看看就得了,别乱打赏!” “谢谢师父!”家乐接过铜钱,宝贝似的揣进怀里,然后一把拉住方启的胳膊,“师兄,我们快走!” 方启向师父和师叔行了一礼,便被心急的家乐拉着,走出了道场大门。 家乐一路上嘴就没停过,兴奋地规划着到了镇上要先买什么,再看什么,吃什么。 方启含笑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心中却在默默想着,待会给家乐这傻小子买套合身的衣服,顺便还有师父爱吃的卤猪头肉。 就这样,两人顺着蜿蜒的山路向下,你说你的,我想我的,不多时便到了山脚下的镇子。 今日正逢集市,虽已过午,但街道上依然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各色摊贩沿街叫卖,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卖杂货的,琳琅满目。 家乐一进镇子,眼睛就不够用了,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师兄!快看那个面人儿捏得多像!” 家乐指着一个捏面人的摊子,又扯着方启去看旁边的糖画, “师兄师兄,你看那条龙!画得真好!” 方启见他这副模样,不由莞尔,任由他拉着到处看。 两人先去了四目道长交代的杂货铺,买了盐巴、灯油、针线等物,又去鱼摊买了两条鲜活的鲫鱼,用草绳串了拎着。 经过一家成衣铺子时,方启停下脚步。 “师兄?要买衣服吗?” 家乐跟着进来,有些局促地看了看铺子里挂着的各色成衣。 他虽然跟着四目道长,但师父在钱财上向来管得严,他自己又大大咧咧,已经很久没置办新衣裳了。 方启没多说,只对掌柜的道:“掌柜的,给我师弟挑一身合身的,布料结实耐穿就好。” 掌柜的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方启虽然年轻,但气度沉稳,说话干脆,连忙热情招呼,很快就给家乐选了一身靛青色细棉布的短打,又配了条同色长裤和一条藏青腰带。 家乐换上后,整个人顿时精神了不少,对着店里模糊的铜镜照了又照,咧嘴傻笑:“师兄…这…这太破费了吧?” 他摸着身上柔软结实的新布料,有些不好意思。 “穿着吧,旧的那件回去补补还能干活穿。”方启拍了拍他的肩膀,爽快地付了钱。 师父给了五块大洋,这笔钱他本就打算用在刀刃上,给师弟买身衣服不算什么。 第35章 戏班遇邪 从成衣铺出来,家乐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对这位大方又体贴的师兄更是感激。 他拉着方启直奔心心念念的糖水铺子,两人各要了一碗冰镇红豆沙,坐在简陋的条凳上,甜滋滋的沙冰下肚,赶路的燥热和疲惫消散了不少。 接着家乐又买了几样他觉得道场用得上的小玩意——一把新的鸡毛掸子、几个粗瓷碗、还有一包据说能驱蚊的草药香囊,碎碎念着“这个给师父”“那个放厨房”。 方启看着家乐精打细算又念念不忘道场的样子,心中暗笑,这小子虽然跳脱,但对他师父和那个家,倒是真心实意。 日头渐渐偏西,集市上的人流开始稀疏。 方启想起师父的东西还没买,便带着家乐去镇上有名的酒肆,买了一坛上好的高粱酒,又去熟食铺切了整整两斤酱香浓郁的卤猪头肉,用油纸包好,小心放进背篓里。 “好了,该买的都买了,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方启看了看天色,对还有些意犹未尽的家乐说道。 “哦…好吧。”家乐虽然不舍,但也知道不能耽误正事,点了点头。 两人正要转身往镇外走,忽然,一阵喧天的锣鼓声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从不远处传来,中间还夹杂着人群的喝彩和哄笑声,显得格外热闹。 “咦?那边好热闹!是戏班子吗?”家乐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伸长脖子往声音来源处张望。 方启也循声望去,只见镇子东头的一块空地上,似乎有一座戏台,台下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台上似乎正演着什么戏,锣鼓点敲得震天响。 家乐拉着方启就往那边凑:“师兄,去看看?好像挺有意思的!” 方启本想拒绝,但看着家乐那期待的眼神,又想着确实天色尚早,便点了点头:“走吧,过去看一眼就回。” 两人挤过人群,凑到了戏台边上。台上几个穿着戏服的伶人正在卖力表演,可方启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些伶人的动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和慌乱,唱腔也时不时跑调,甚至有人差点被自己的水袖绊倒,引得台下观众一阵哄笑,以为是戏班刻意安排的滑稽桥段。 但方启看得分明,那几个伶人额角见汗,眼神惊惶,明显有些不对劲。 “有点不对劲。” 方启低声对家乐说了一句,随即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他背过身,手指蘸了一点药水,快速抹在自己眼皮上,同时默念开眼咒。 眼前景象微微一晃,再看向戏台时,方启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一个脑袋很大的鬼物正在台上热情地“帮忙”呢——一会儿拽拽这个的衣带,一会儿绊绊那个的脚,玩得不亦乐乎。 捣蛋鬼?!原来如此! 方启瞬间想起了曾经看过的那部电影《人吓鬼》!里面不就有一个喜欢恶作剧、戏弄戏班子的捣蛋鬼吗?难道就是眼前这个? 没想到,出来一趟,竟然又撞上了一段“剧情”。 方启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看来这九叔世界,果然是处处“惊喜”。 不过,作为一个穿越人士,既然撞见了,就不能坐视不理。那捣蛋鬼虽然顽劣,但电影里并未害人性命,只是戏弄。 可它背后那“大的”,就没那么和气了! 想到这里,方启正要拉着家乐绕去后台看看,忽然,一股极其微弱的阴寒气息被他敏锐的灵觉捕捉到了。 方启脚步一顿,凝神细观——在捣蛋鬼嬉闹的阴影深处,似乎还藏着什么,那气息阴冷深沉,绝不是在玩闹。 他脸色微变,立刻拉住还想看热闹的家乐:“家乐,跟我来,有正事。” “啊?师兄,什么正事?戏还没看完呢!”家乐嘟囔着,但还是乖乖跟着方启绕开人群,朝着戏台后方走去。 戏班后台用几块旧布围成,简陋得很。此刻几个刚下台的伶人正瘫坐在箱笼上,脸色煞白,大口喘气,卸妆的手都在发抖。 一个五十来岁、面容精瘦、留着短须的中年人,正皱着眉低声训斥着什么,脸色很不好看——正是戏班班主声叔。 “班主,真的…真的不是我们故意出错!” 一个演花脸的年轻武生带着哭腔道, “刚才在台上,我的腿就像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还有人拽我的衣带子…” “是啊班主,我唱得好好的,嗓子眼儿忽然像堵了棉花,气都上不来!” “我的水袖自己打结……” 声叔听得眉头越皱越紧。他行走江湖多年,搭台唱戏,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 尤其他们这行当,常年在外奔波,夜宿荒庙野祠是常事,对鬼神之说本就比常人更信几分。 此刻听徒弟们七嘴八舌说得邪乎,心中已是信了七八分,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行了!都别吵吵!” 声叔低喝一声,压下心中的不安,没有立刻将“可能有脏东西”这话说出口,怕引起更大恐慌。 “慌什么!许是连日赶路疲惫,或是这地方湿气重,冲了身子。今晚都早点歇着,莫要胡思乱想!”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却打起了鼓,盘算着是不是该找个懂行的来看看,或者是不是该换个地方? 就在这时,布帘被掀开,两个少年走了进来。 两人打扮普通,像是镇上或附近村落的少年,但为首那少年的气度,却让声叔心中微微一动。 声叔抱拳,语气带着谨慎:“两位小哥,不知有何贵干?我们这里是戏班后台,若是想听戏,还请前边…” “班主勿怪。” 方启拱手还礼,开门见山, “在下茅山弟子方启,这是我师弟家乐。方才路过,见贵班台上似有异状,伶人举止僵硬慌乱,非是疲惫所致,倒像是…被外物所扰。恐有邪祟作乱,特来提醒。” “你们是茅山弟子?”声叔一愣,重新打量方启。 见他虽衣着普通,但站姿沉稳,眼神清澈坚定,言语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确实不像寻常少年。尤其是“被外物所扰”这几个字,正戳中他心中的疑虑! “邪祟?!” 后台众人闻言,脸色更是白了几分,几个胆小的女伶已经吓得抱在一起。 声叔心中剧震,对方启的话再无怀疑!这少年不仅看出了不妥,连“外物所扰”都说出来了,正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他连忙上前一步,挥手让徒弟们稍安,自己则压低声音,语气恭敬的说道: “这位方小哥慧眼!不瞒您说,我也正觉着不对劲,只是不敢确定…方才我这几个徒弟在台上,确确实实身不由己,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缠上了!” 他将刚才众人的说辞和自己的观察快速说了一遍,末了急切问道, “敢问方小哥,可是看出了什么?我们这行当,可是冲撞了什么?” 方启环视了一下众人惊惶的面孔,沉声道:“班主,据我观察,纠缠贵班的,恐怕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声叔倒吸一口凉气,心直接沉了下去。 “嗯。” 方启点头, “有一个小的,顽劣调皮,喜欢恶作剧,拽拽衣带、绊绊腿脚、捂捂嘴巴,大抵如此,虽恼人,但本性不坏,未存害人之心。” 众人闻言,稍微松了口气,但想到台上那身不由己的恐怖,还是心有余悸。 “但是,” 方启话锋一转,语气凝重, “还有一个‘大的’。此物阴气深重,隐在暗处,非是玩闹,恐有索命吸魂之恶!若不及早除去,贵班上下,恐有性命之虞!” “索命吸魂?!”声叔骇然变色,后台顿时一片死寂,落针可闻,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泣。 他行走江湖,最怕的就是这种要命的脏东西! “求方小哥救命!” 声叔再顾不得许多,对着方启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颤抖, “若能救我戏班上下性命,我声叔和整个‘庆喜班’,必铭记大恩,倾力相报!” 方启连忙扶住他:“班主不必如此。斩妖除魔,本是我辈分内之事。只是……” 他看了一眼天色,夕阳已半落山脊, “今日时辰已晚,仓促间难以布置周全。那恶鬼虽已盯上贵班,今晚倒是暂时还无碍。” “那可如何是好?!”声叔急得额头冒汗,刚才强装的镇定彻底消失。 “班主莫慌。” 方启从容道, “今夜,请班主约束所有人,务必待在屋内,无论听到任何异响、看到任何异状,都不可外出查看。我会留下几张符箓,贴于门窗之上,或可抵挡一时。” 说着,他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五六张他日常练习绘制的符。 这些符箓虽不如六丁六甲神符玄妙,但也是他用心绘制,蕴含一丝法力,对付寻常小鬼颇有威力。 他将符箓递给声叔:“此符虽是我所绘,法力尚浅,但护佑一夜应当无虞。切记,贴在主要门窗内侧,入夜后,所有人聚在一处,莫要分散。” 声叔双手接过符箓,触手竟感觉一丝微温,纸上朱砂符文笔走龙蛇,隐隐有灵光流转,绝非寻常江湖骗子可比! 他心中大定,如同捧着救命稻草,连声道谢:“多谢方小哥!多谢!那明日……” “明日一早,我会带我师父前来,彻底解决此事。”方启肯定道。 声叔闻言,心中大石落地,连忙问道:“敢问方小哥,尊师是……” 说到师父,方启不由得有些自豪,朗声道:“我师父,乃是茅山林九,林道长。” “林九道长?” 声叔先是一怔,随即觉得这名字隐约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同行提起过,是位有真本事的道长。 方启见状,又补充道:“班主可认得山上道场的四目道长?” “四目道长?认得认得!”声叔眼睛一亮,这次是确确实实知道了。 四目道长在这附近几个镇子颇有名气,他走南闯北也曾听闻,是一位真有神通、专司赶尸送灵的高人! “那位道长,神通广大,名声在外!” “正是。”方启笑道,“四目道长是我师叔。我师父林九,便是四目道长的师兄,道法更为精深,尤擅符箓驱邪。” “哎呀!原来是林九道长的高徒!失敬失敬!”声叔顿时大喜过望,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 四目道长已是他眼中了不得的高人,其师兄必然更加厉害!有这位少年和他师父出手,戏班这场灾劫看来是有救了! 他激动地再次行礼:“一切全凭方小哥和林道长做主!明日,我等就在此处恭候!” “班主客气。”方启回礼,“事不宜迟,请班主立刻安排贴符、聚人。我们还需赶回道场,向师父禀明此事。” “是是是!我马上办!”声叔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吩咐众人行动起来,自己也亲自动手,小心翼翼地将符箓贴在门窗上。 方启又仔细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尤其强调夜间无论如何不能出门、不能应答陌生叫喊,这才带着家乐,离开了戏班后台。 走出镇子,天色已近黄昏。 家乐终于憋不住,兴奋地问道:“师兄!你真厉害!一眼就看出有鬼!还是两个!那个大的恶鬼,很厉害吗?明天林师伯真的能来吗?” 方启一边加快脚步,一边耐心解释: “这里本就是四目师叔的道场范围,论理,此事应该由他出手更为妥当。但是你想,师叔的道场也需要有人看守,总不能为了捉鬼,把自己家给空了吧? 而且,我师父既然在此做客,又遇到了这种事,肯定不会坐视不理——茅山弟子,向来同气连枝,谁遇上就是谁的事。” “哦哦!” 家乐恍然点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被暮色笼罩的小镇,缩了缩脖子, “师兄,你说那恶鬼今晚真的会来吗?声叔他们不会有事吧?” 方启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有我的符箓在,只要他们严守不出,撑过一夜应当无碍。走吧,早点回去,早点让师父知道。” 两人不再多言,趁着最后的天光,沿着山道疾行,身影很快没入苍茫的暮色之中。 第36章 安排老鬼命运 上山毕竟不比下山,方启和家乐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夜幕完全降临前回到了山间道场。 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灯火,九叔、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正坐在堂屋前的石桌旁,低声商议着什么,千鹤道长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腿上盖着薄毯,神色专注地听着。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几人同时转头望来。 九叔见方启和家乐回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眉头微蹙——他注意到两个小子脸上没有游玩归来的轻松,反而带着几分凝重,尤其是方启,眼神沉静,显然是有事。 不等长辈们开口询问,方启已快步走到近前,对着九叔、四目和一休躬身行礼: “师父,师叔,大师。弟子回来晚了。” “师父!我们回来了!” 家乐也赶紧跟着行礼,然后下意识地往方启身后站了站,似乎有点心虚——他们可没按师父说的“天黑前回来”。 四目道长正想开口训斥家乐两句,问问他们怎么耽搁到这么晚,却见方启已经把手里的东西往石桌上一放,开始往外掏。 “师父,师叔,大师,弟子在镇上买了些东西。” 方启一边说,一边把油纸包打开。 先是一包卤猪头肉,油亮亮的,酱香浓郁。 接着是一包卤下水,切得整整齐齐。 然后是两只烧鸡,焦黄酥脆,还冒着热气。 最后是一包芝麻烧饼,摞得整整齐齐。 四目道长的眼睛瞬间亮了,扶了扶眼镜,凑上来:“哎呀!阿启,你这是要把镇上搬空啊?” 一休大师双手合十,含笑摇头:“阿弥陀佛,小施主有心了。” 千鹤道长闻到这香味也露出笑容,不禁咽了口唾沫。 九叔看着桌上这一堆东西,眉头先是习惯性地皱了起来——这孩子,定是为了自己又在乱花钱! 可还没等他开口训斥,方启已经把一只烧鸡的腿撕下来,双手递到他面前,脸上带着笑,语气里透着几分讨好: “师父,您尝尝这个。那家铺子的烧鸡可香了,弟子特意挑的最肥的一只。” 九叔到嘴边的话就这么被堵了回去。 他看了看那只油亮亮的鸡腿,又看了看方启那张堆满笑的脸,最后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接过鸡腿,咬了一口。 嚼了嚼。 又嚼了嚼。 “还行。” 他淡淡道,语气倒是听不出什么情绪。 方启一听就觉得稳了,脸上也乐呵起来: “师父觉得还行就好。弟子还买了猪头肉,您待会儿尝尝,那家卤得特别入味。” 他又撕下一块烧鸡肉,递到四目道长面前:“师叔,您也尝尝。” 四目道长接过肉,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好好!阿启有心了!比我家那个臭小子强多了!” 家乐在旁边挠头傻笑,也不在意师父拿自己对比。 方启又给千鹤道长递了一块肉给一休大师递了一块烧饼,这才在九叔旁边坐下。 九叔啃着鸡腿,目光在方启脸上扫过,忽然开口:“说吧,在镇上遇到什么事了?” 方启心里“咯噔”一下。 师父这眼力,真是毒啊。 他笑着道:“师父,您又看出什么来了?” 九叔打断他,瞥了他一眼:“你是我从小养大的,你脸上那点事,能瞒得过我?” 方启索性也不装了,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师父您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他正要开口,一旁的家乐却抢先道:“林师伯!是戏班的事!师兄他发现戏班有问题!” 九叔眉头一皱,看向家乐。 家乐得了话头,立刻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我们本来在镇上逛得好好的,忽然看见那边搭了个戏台,好多人在看戏。师兄说不对劲,就带着我过去看。结果您猜怎么着?那戏班果然被脏东西缠上了!” “于是师兄他给了那班主几张符,让他们贴着门窗,又告诉他们今晚千万别出门。然后我们就赶紧回来报信了!” 家乐说完,满脸崇拜地看着方启。 九叔听完家乐的描述,总觉得这小子嘴里的话有点不太可信,于是目光重新落在方启身上,疑惑道: “你师弟说的戏班被鬼缠?你确定?” 方启收起笑容,直接将戏班之事和盘托出: “师父,各位师长,事情是这样的,弟子与家乐师弟在镇上,撞见‘庆喜班’唱戏。但戏台上伶人举止异常,身不由己,弟子仔细观察,发现戏班确实被邪祟缠上了。” “还真是邪祟啊?”四目道长扶了扶眼镜,来了兴趣,“什么样的邪祟?厉不厉害?” “不止一个。” 方启清晰地说道, “有一个小的捣蛋鬼,虽喜欢恶作剧,但本性不坏。真正麻烦的,是另一个藏在戏班台子底下的老鬼。 它阴气深重,恐有索命吸魂之恶,已经盯上了戏班上下所有人,若不及时除去,恐怕会出人命。” “藏在台子底下?” 一直安静听着的千鹤道长忽然开口,他虽伤势未愈,但听到这种邪祟害人之事,职业本能让他立刻提起了精神, “方启师侄,你如何断定那老鬼藏在台下?可是亲眼所见,或是用了符咒探查?” 方启早有准备,回答道: “回千鹤师叔,弟子并未直接‘看见’。但在观察戏班众人气色和周围环境时,隐约感知到戏台下方有一股极其隐晦却异常凝聚的阴寒之气盘踞不散,与那捣蛋鬼散乱的阴气截然不同。 再结合戏班众人所述‘身不由己’、‘如坠冰窟’等感觉,以及戏台搭建的位置似乎选得有些蹊跷… 弟子推断,那老鬼恐怕是依托戏台之下某物,或本就是被戏班无意中‘带’来,甚至可能是被戏台‘压’在下面的。”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有“感知”这种玄乎的说法,又结合了观察和推理,听起来合情合理。 毕竟他身负六丁六甲符传承和《炼气诀》,感知力异于常人,九叔和四目都是知道的。 果然,九叔听完,深深看了方启一眼。 他知道自己这个徒弟身上秘密不少,上次是“祖师托梦”得授神符,这次又“感知”到藏匿的老鬼… 但他并未追问。 徒弟有奇遇、有本事是好事,只要心性端正、用于正途,他便不会深究根底。 四目道长摸着下巴,沉吟道:“被戏台压着的老鬼?听这意思,道行不浅,还懂得蛰伏伺机,确实是个祸害。” 一旁的一休大师闻言放下手中半块烧饼,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既有恶灵害人,确需及早超度或镇压,免生祸端。” 千鹤道长虽然腿伤不便,也挣扎着用手撑了撑椅子扶手,神色严肃:“此等邪物,断不能留!” 九叔见众人意见一致,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四目和千鹤,快速分析道: “四目师弟,如今千鹤师弟伤势未愈,需要静养,此地又还有两位宫廷人物需要照看,你是此间主人,不宜轻离。一休大师…” 他看向一休。 一休大师立刻会意,接口道:“林道友放心,老衲会留在道场,与四目道友一同照应,以防万一。” 九叔颔首:“如此甚好。那戏班之事,便由我去走一趟,会会那孽障。” 四目道长闻言,立刻表示赞同:“师兄道法高深,由你出手,定然万无一失!” 他对九叔的本事向来信服。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气氛稍缓。四目道长这时才注意到家乐身上似乎有些不同。 “诶?” 四目扶了扶眼镜,上下打量着家乐。 “臭小子,你这身衣服…看着眼熟,又好像有点不一样?哪来的?” 家乐正为能跟师兄“立功”回来而暗自得意,听师父问起,立刻挺了挺胸,脸上露出笑容: “师父,这是师兄给我买的新衣服!镇上‘周记’成衣铺的,料子可好了!” 他特意强调是“新”的,还扯了扯衣角,显示合身。 四目道长一愣,有些诧异地看向方启。 他知道方启离家时身上有些盘缠,这两个月跟着自己虽没让他花钱,但也不至于阔绰到随手给师弟买新衣服的地步。 况且,阿启自己穿的还是那身半旧的衣衫…… 方启见状,连忙解释道: “师叔,弟子见家乐师弟平日帮忙操劳,衣物多有磨损,今日正好去镇上,便用师父给的一些零花钱,替他置办了一身。不值什么钱,家乐师弟喜欢就好。” 四目道长听了,眼神微软,看向方启微微颔首。 这孩子,自己节俭,对师弟却大方,心性确实仁厚。 他咂咂嘴,想说什么,最终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嗯…有心了。家乐这小子,是该穿件像样的了。” 九叔在一旁听着,嘴角微扬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严肃。他现在没心思理会这些琐事,那戏班底下的老鬼才是当务之急。 “好了,衣服的事稍后再说。”九叔擦了擦手,打断这短暂的温情,目光转向四目。 “四目师弟,你这边可有些合用的驱魔法器?我随身带的虽够用,但对付这种可能年头不浅的老鬼,多备几样总没错。” 四目道长立刻点头:“有有有!师兄你要什么?桃木剑、铜钱剑、捆尸索、镇魂铃、八卦镜…我这虽然比不了师兄你的家伙事齐全,但压箱底的宝贝也有几件!” 九叔略一思忖:“桃木剑我自带了。铜钱剑若有,借我一用。再要些上好的朱砂、鸡血墨、空白符纸,最好还有几枚五帝钱,布阵或许用得上。另外,若有强效的镇魂或破煞符箓,也备上几张。” “没问题!” 四目道长答应得干脆,转头就对还沉浸在“有新衣服穿”喜悦中的家乐喝道, “家乐!还愣着干什么?耳朵聋了?没听见你师伯要东西?还不快去库房,把师伯要的那些法器材料都取来! 铜钱剑在左边第三个柜子顶层用红布包着!朱砂和鸡血墨在老地方!五帝钱在我床头那个小木盒里!动作快点!” “啊?是!马上去!” 家乐被师父吼得一哆嗦,喜悦瞬间飞走,忙不迭地应了一声,转身就朝库房方向跑去,脚步匆匆,生怕慢了又挨骂。 九叔看着家乐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转向四目和一休,最后确认道: “四目,一休大师,道场这边,还有千鹤师弟他们,就拜托二位了。我今夜准备一番,明日一早便下山去那戏班。” “师兄(林道友)放心!”四目和一休同时应道。 千鹤道长也道:“林师兄小心行事。若有需要,随时可让阿启回来传讯。” 至此,这位电影里嚣张跋扈的恶鬼,就这样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等到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尚未完全散去。 九叔推开房门,便见方启已经站在院中。 少年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衣,腰间扎紧,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灰布包袱,脚边还放着一个小木箱,里面整齐码放着黄符、朱砂、墨斗、桃木短剑等物事,显然已等候多时。 看到师父出来,方启立刻躬身行礼:“师父,早。东西都备齐了。” 九叔目光扫过那些准备妥当的法器,微微颔首。自己这个徒弟,做事越来越稳妥周到了。 “嗯,走吧。” 他言简意赅,背起自己随身的褡裢,里面是他常用的几样贴身法器。 师徒二人不再多言,朝着山下小镇行去。 上午时分,阳光驱散了最后一丝雾气,小镇渐渐热闹起来。两人来到庆喜班所在的院子,方启上前叩响门环。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声叔那张脸。 一见是方启,声叔眼睛一亮,再看到他身后那位气度不凡的道长,心中立刻有了底。 “方小道长!您可来了!这位定然就是林九道长吧?快请进,快请进!” 声叔明显有些激动,连忙将门大开,侧身相迎。 九叔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迈步走进院子。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院落,眉头立马蹙了一下。 方启跟着进来,对声叔道:“班主,昨夜可还安稳?” “安稳!安稳得很!” 声叔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庆幸之色, “多亏了方小哥的符箓!贴在门窗上,昨晚竟是一点怪事都没发生!大家伙都聚在最大的那间屋里,虽说心里还是害怕,但总算睡了个安稳觉!真是灵验啊!” 他说着,引着九叔和方启朝里走,院子里其他庆喜班的成员也都聚了过来,远远站着,好奇地看着九叔这位“高人”。 九叔对众人的目光恍若未觉。他一进这院子,灵觉便已全面展开。 此处的阴气,比他预想的还要重些,尤其是那戏台附近,一股陈腐阴寒的气息盘踞不散,虽然隐晦,却如附骨之疽。 而另一股较为散乱的阴气则飘忽不定,应该就是方启所说的“捣蛋鬼”。 “班主,” 九叔停下脚步,看向声叔, “昨夜无事,是好兆头,说明那邪祟暂被符力所阻。但根源未除,终是隐患。 你可知道,这戏班近来,或者更早以前,是否出过什么特别的事?尤其是与这戏台,或者你们落脚的地方有关的?” 声叔闻言,仔细回想,眉头也皱了起来: “林道长,不瞒您说,我们跑江湖唱戏,走南闯北,有时候难免会宿在不太干净的地方。 但近来……除了班子里的小子们抱怨偶尔会被‘鬼捉弄’,丢个东西、绊个跤、化好的妆花了之类,倒也没听说出过什么伤人的大事。 这戏台是临时搭的,选的地方也是镇上空地,以前是片荒地,应该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说得有些不确定。梨园行忌讳多,有些事就算心里犯嘀咕,也不会轻易说出口。 九叔点点头,对声叔的回答并不意外。寻常人很难将日常的一些小古怪与潜藏的致命威胁联系起来。 “既如此,” 九叔不再多问,对方启吩咐道, “阿启,先烧符水,将院子里外,尤其是戏台周围的阴秽之气驱散一些。免得待会儿行事,被阴气干扰。” “是,师父。” 方启应声,立刻放下背上的包袱,取出几沓特制符纸和一个小巧的黄铜盆。 他动作麻利,在院子四角和戏台周围贴上符箓,然后点燃符纸,投入盛有清水的铜盆中。 符纸燃烧,发出淡淡的檀香混合药草的气味,烟雾缭绕之处,那股无形的阴寒感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些许,连阳光都仿佛明亮了几分。 庆喜班众人看得惊奇,低声议论,看向方启和九叔的眼神更加敬畏。 趁着方启布置的功夫,九叔自己则在戏班院落里缓步走动起来。 他时而驻足凝神感知,时而俯身查看地面,甚至走到那临时搭建的戏台边,用手轻轻叩击台板,侧耳倾听。 他的神色越来越凝重。以他的道行和灵觉,仔细搜索之下,竟仍然无法准确定位那“老鬼”的藏身之处! 只能模糊感觉到戏台下方阴气最重,只是那阴气与土地融为一体,深藏不露,难以捉摸。 这鬼物,果然有些道行,懂得隐藏。 第37章 尸骨现形 九叔走回方启身边,借着符水烟雾的遮掩,压低声音问道: “阿启,你昨日感知,确定那老鬼就在这戏台底下?为师方才仔细探查,只觉阴气盘踞,却难以锁定其具体位置,更感知不到其魂体所在。” 方启正在收拾铜盆,闻言动作微微一滞,随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回答: “师父,弟子确信。而且弟子隐约感知到,那老鬼的尸骨,恐怕也在这戏台正下方埋着。它并非孤魂野鬼游荡至此,而是‘身魂一体’,被压在此处。 或许正因为尸骨在此,它才能将阴气收敛得如此之好,难以被寻常探查发现。” 九叔眼中精光一闪!尸骨也在台下?这就解释得通了! 若是寻常鬼物,魂体飘荡,阴气外显,容易感知。 但若其尸骨未腐或经过特殊处理,魂魄依托尸骨而存,便能将大部分阴气收敛于骨殖之内,如同冬眠的毒蛇,极难被发现,也极其危险。 因为这意味着它很可能保留了更多的生前灵智和凶性,一旦爆发,危害更大! “尸骨在台下…” 九叔喃喃一句,随即看向那简陋的戏台,眼神变得锐利, “好一个‘身魂一体’!难怪藏得这般深。不过,如此一来,倒也有个最简单的法子逼它出来。” 方启立刻会意,接口道:“师父是说动它的‘房子’?” “不错。” 九叔颔首,语气冷然, “既然它依托尸骨藏于地下,那我们就拆了这戏台,掘地三尺!届时,巢穴将倾,这孽障想不出来,都难了!” 两人对话虽轻,但那股气势,却让一旁的声叔隐隐感到心惊,同时也生出了希望。 看来,这两位道长,是真有把握解决这要命的麻烦! 九叔不再犹豫,转身对声叔道:“班主,让人准备工具。这戏台,今日需得拆了。” 声叔先是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好!我马上让人准备!” 别说拆个临时戏台,只要能保住全戏班性命,就算让他拆了吃饭的家伙他都愿意! 很快,榔头、撬棍、铁锹等工具被找来。庆喜班的武生们平日里练功卖力气,此刻在班主催促和求生欲驱动下,更是干劲十足。 九叔亲自指挥,先让方启在戏台四周再次布下几道禁锢阴气的符箓,防止那老鬼情急之下逃窜。 然后,他选定了几个关键支点。 “先从这几个角开始拆,动作要快,但小心脚下。”九叔沉声吩咐。 随着武生们抡起工具,“砰砰”的敲击声和木头断裂声响起,尘土飞扬。 戏台被彻底拆毁、木料被搬运到一旁,原本被压在下面的土地裸露出来。 那是一片略显潮湿的泥地,与周围干燥的地面形成鲜明对比。 “就是这里了。” 九叔走到空地中央,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轻嗅,眉头紧锁。 “土腥味里带着一股子陈腐的阴气。”他抬头看向方启,“阿启,接下来你来安排。” 方启明白师父这是有意考校和锻炼他,当下也不推辞,上前一步,对声叔和正在休息的武生们朗声道: “各位,戏台已拆,那邪祟的巢穴已露。但白日里阳气旺盛,它必然龟缩不出。我们需做两手准备。” 他条理清晰地开始布置: “第一,白天我们先将那邪祟的‘寄身之所’——也就是它的尸骨找出来,加以处理,削弱其根本。” “第二,在此地布置下法坛和阵法,待今夜子时阴气最盛时,逼它现形,一举收服!”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虽然对“尸骨”、“子时”等词感到有些悚然,但有九叔这尊大佛坐镇,又有方启这沉稳的少年指挥,心中倒是安定了不少。 方启继续道:“根据我的探查,这地下埋着两具尸骨。一具属于那喜欢恶作剧、但本性不坏的‘捣蛋鬼’。另一具,便是那索命的恶鬼。” 他转向声叔,语气郑重: “班主,待会儿挖出尸骨,需仔细分辨。那捣蛋鬼的尸骨,请用干净的草席或布匹收敛,暂时安置在僻静处,待今夜事了,我师父会为其诵经超度,助其往生,也算化解一场无谓的恩怨。它生前应是爱戏之人,死后顽皮,并无大恶。” 声叔连忙点头:“明白明白!一定照办!” 听说有个能超度的,他心情也复杂,既有对鬼物的畏惧,也有几分怜悯。 “至于那恶鬼的尸骨,” 方启语气转冷, “阴邪之气深重,乃是其力量根源之一。挖出后,不必收敛,直接用荔枝柴混合桃木枝,当场焚烧! 以阳火破其阴煞,可大大削弱其夜间作祟的能耐。届时,它受创之下,必然按捺不住,今夜定会现身!” 这番安排有理有据,先分化处理,再削弱强敌,最后设伏除魔。九叔在一旁听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阿启这番谋划,考虑周全,已颇有章法。 “好!” 九叔拍板定案, “就按阿启说的办。声班主,让人准备干净的草席或白布,再去找些荔枝柴和桃木枝来。阿启,你带人,开始挖!” “是!”方启应道,拿起一把铁锹,亲自选定了两个位置——自然是根据电影记忆里大致的地点。 他先在一个靠近原戏台边缘的位置画了个圈,“先从这里挖,小心些,莫要损了捣蛋鬼的骨头。” 几个胆大的武生立刻上前,沿着方启画定的范围小心翼翼地挖掘起来。 泥土被一锹锹翻开,随着深度增加,一股腐朽的气味弥漫开来。 挖了约莫半人深,忽然一名武生的铁锹碰到了硬物。 “有了!” 众人精神一振,动作更加小心。很快,一具基本完好、但颜色发黄、略显细小的骨骸被清理了出来。 这骨骸姿势有些蜷缩,并无凶戾之感,颅骨上甚至还能看出些许轮廓。 “这…这像是个侏儒的骨头?”声叔在一旁看着,低声说道,语气带着不忍。 “想必就是那‘捣蛋鬼’了。” 方启点头,示意众人停手。 “用准备好的草席,小心包好,抬到那边阳光能照到的墙角安置,不要靠近,也别用东西盖得太严实,让它沾些阳气,平和些。” 立刻有人照办,用干净的草席将那具小骨骸仔细包裹,抬到了指定的地方。 说也奇怪,骨骸被移开原位后,众人感觉那处的阴冷之气似乎都消散了一些。 “继续挖。”方启指向另一个更靠近戏台中心、泥土颜色更深的位置,“这里,动作可以快些,但挖到东西后立刻退开。” 武生们换了个位置,继续挖掘。 这一次,下挖不到三尺,铁锹便碰到了东西。那同样是一具骨骸,但骨骼粗大狰狞,颜色不是普通的黄白,而是泛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灰黑色! “就是它了!”方启眼神一凝,立刻后退一步,同时喝道:“所有人退后!远离此处!” 不用他多说,众人早已被那骨骸的邪异模样和散发的不祥气息吓得连连后退,脸色发青。 此时,声叔也让人找来了干燥的荔枝柴和几段新鲜的桃木枝。九叔亲自上前,检查了柴火,点了点头。 “阿启,布‘离火符’助燃,再加一道‘禁锢符’,防止阴气逸散害人。”九叔吩咐道。 “是!”方启迅速从师父手里接过符箓。 一张贴在堆积好的荔枝柴桃木枝上,一张则贴在柴堆外围地面。 九叔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柴堆。火焰起初只是正常燃烧,但当触及那张“离火符”时,“呼”地一声,火势骤然转旺,颜色也带上了一抹淡淡的金色! 尤其是桃木枝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格外清脆,散发出的气息让靠近的人都觉得心神一宁。 “把骨骸弄上来,扔进火堆!”九叔下令。 两名胆大的武生用长长的铁钩,忍着心悸,将那骨骸从土坑里钩了出来,迅速抛入熊熊燃烧的火堆之中。 “嗤——!!!” 骨骸入火,异变陡生! 火焰猛地蹿高数尺,颜色瞬间变得幽蓝与金红交织!骨骸在火焰中剧烈“挣扎”扭动,发出阵阵如同热油煎炸、又似鬼哭呜咽的可怕声响! 大片大片的浓郁黑气从骨骸中疯狂涌出,试图抵抗火焰,但在那蕴含阳火之力和桃木破邪气息的烈焰灼烧下,黑气迅速消散,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其难闻的焦臭气味。 而那黑气翻涌间,竟隐约幻化出一张扭曲痛苦、布满怨恨的模糊鬼脸,朝着众人无声嘶吼,但转瞬便被烈焰吞没! 这一幕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却比任何夜间的怪谈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庆喜班众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好几个人腿都软了,几乎站立不住。 他们此刻无比庆幸,幸亏有这位方小哥和林道长提前识破并做出安排,若是任由这鬼东西藏在台下,哪天夜里发作起来…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声叔也是脸色煞白,冷汗浸湿了后背,看向九叔和方启的目光充满了后怕与无比的感激。 九叔盯着火堆,直到那骨骸彻底化为焦炭,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脸上没有任何轻松,反而更加严肃。 “尸骨邪气已除大半,但怨魂未散,今夜必来报复。” 九叔沉声道, “不过,经此一烧,其阴气根基已损,威力大减。阿启,布置法坛,我们要趁它病,要它命!” “是,师父!”方启高声应道,心中也一定。 烧了尸骨,等于断了那老鬼一臂,晚上对付起来,把握就大得多了。 他环视一圈惊魂未定的戏班众人,开始在院落中央,面向原本戏台的方向,布置了一座简易而庄重的法坛。 法坛以两张八仙桌拼接而成,铺上黄布,正中供奉着茅山祖师的牌位,前置香炉、烛台。 左右分别摆放着铜钱剑、桃木剑、三清铃、八卦镜、墨斗、符纸、朱砂等物,还有一碗清水、一碗糯米。 法坛周围,方启又按照九叔的指点,用浸泡过黑狗血和朱砂的墨线,在地面上弹出了一个略显复杂的“八卦缚邪阵”,将法坛和前方的空地笼罩在内。 布置完毕后,九叔亲自检查了一番,微微颔首:“嗯,坛正阵稳,阿启,你如今布坛的手法,已得其中三味了。” 能得到师父的肯定,方启也是欣喜不已,笑着答道:“都是师父平日教导有方。” 九叔摆摆手,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依旧面带惶恐,有些坐立不安的戏班成员,以及脸色凝重的声叔,朗声开口道: “诸位,邪祟尸骨虽毁,但其怨魂未散,今夜必来寻仇。此地已被我师徒布下法阵,可护佑大家安全。 但切记,今夜无论听到、看到任何动静,所有人都不得离开这院子,更不可跨出法阵范围! 只需聚在一处,默念静心咒或心中向善神佛祈祷即可。有贫道在此,定保诸位无恙!”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抚平了众人心中大半的恐慌。 声叔连忙带头应道:“是是是!我们全都听林道长的!今晚谁都不许乱跑,都给我老实在屋里待着!” 他算是看明白了,离开这两位道长,他们这些人恐怕连今晚都熬不过去。 见众人情绪稳定下来,九叔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他对声数道:“声班主,让大家先歇息,吃点东西,养足精神。真正的硬仗,在后半夜。” 声叔点头,招呼着杂役将干粮和清水分发给戏班众人。虽然只是简单的饼子和清水,但在这紧张关头,能有点东西下肚,也让人心里踏实不少。 九叔自己则盘膝坐在法坛后的蒲团上,闭目养神,调整气息,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佳。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流逝。终于最后一抹天光被深蓝的夜幕吞噬。 庆喜班的院落里早早燃起了多盏油灯和火把,将法坛周围照得一片通明,灯火之外,则是愈发深沉的黑暗,连风似乎都停了。 第38章 夜战老鬼 院子里的温度明显下降,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弥漫开来。 戏班众人都按照吩咐,挤在远离法坛但仍在阵法范围内的一间大屋里,门窗紧闭,只留缝隙观望,人人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子时将近。 九叔猛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即逝。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到法坛前。 “阿启。” “弟子在!”方启早已等候在侧,闻言立刻上前。 “法坛已开,阵法已启。那孽障受尸骨被毁之创,必然怨气冲天,待会我将它引出来。” 九叔看着自己的徒弟,沉声道, “第一阵,由你出手,试试它的深浅,也为师看看你近日长进如何。记住,以周旋试探为主,莫要硬拼,一切有为师在旁照应。” 方启闻言,心中暗喜,这可是难得的实战历练机会! 想到此,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回道:“是!师父放心吧!我肯定不会乱来的!” 九叔点点头,不再多言。他净手焚香,对着祖师牌位恭敬三拜,然后拿起桃木剑,脚踏七星步,口中开始吟诵悠长而玄奥的召请咒文。 随着他的步伐和咒语,法坛上的烛火无风自动,微微摇曳,香炉中的青烟也笔直上升。 方启则退到法坛前方,立于“八卦缚邪阵”的边缘。 他迅速从怀中取出自己一张“六丁六甲护身神符”,提前贴在自己胸口膻中穴位置,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桃木短剑、袖中的符箓。 九叔的咒语声越来越急,最后化作一声清叱: “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千神万圣,护我真灵…何方邪祟,还不现形?!急急如律令!” “令”字出口的瞬间,他手中桃木剑朝着前方空地虚空一指! “呜——!!” 平地起了一阵阴风,院子里所有的灯火猛地剧烈摇晃起来! 法坛前方那片被烧过尸骨的空地上,泥土翻滚,一股远比白日浓郁十倍的漆黑阴气从地底喷涌而出! 阴气迅速凝聚,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继而变得清晰。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穿着白色破旧服饰的老鬼。 它头发稀疏枯白,如同乱草,一张脸干瘪扭曲,布满了深刻的怨恨纹路,眼眶深陷,里面跳动着两点猩红如血的光芒,嘴唇外翻,露出牙齿。 正是电影中出现过的那恶鬼模样! 它一现身,便让远处屋内的众人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老鬼那血红的眼睛首先死死盯住了法坛后的九叔,又扫过地上残留的焦黑痕迹,最后落在严阵以待的方启身上。它显然认出了方启身上的气息。 “嗬……嗬嗬……” 沙哑的笑声从它喉咙里挤出,充满了滔天的怨毒, “臭道士多管闲事,毁我躯壳,坏我道行。今日我要你们统统魂飞魄散!!” 尤其是最后那几个字,它几乎是嘶吼出来,尖锐的鬼啸声刺得人耳膜生疼,院内阴风大作! “孽障!死到临头,还敢猖狂!”九叔冷喝一声,维持着法坛咒力,同时对方启递去一个眼神。 方启会意,知道这是自己出手的时候了。他上前一步,桃木短剑斜指地面,朗声道: “老东西!你生前作恶,死后为厉,不思悔改,更欲害人索命!今日小爷我便要替天行道,除了你这祸害!” “小杂毛也敢口出狂言!就先拿你打牙祭!再解决那个老东西!” 老鬼厉啸一声,它恨极了毁它尸骨的“凶手”,身形一晃,竟如一道黑烟,快得只留下残影,十指带着森寒的阴风直扑方启面门! “来得好!” 方启早有准备,脚下步伐一变,身形微侧,避开老鬼这迅猛一扑,手中桃木短剑顺势上撩,点向老鬼肋下。 老鬼反应极快,一击不中,手臂诡异一折,竟以违反常理的角度抓向方启手腕,另一只手则掏向方启心口! 方启临危不乱,胸口贴着的六丁六甲神符微微发热,一股温润却坚韧的护身之力悄然流转。 他撤腕回剑,剑身一横,“铛”的一声轻响,竟是格挡住了老鬼掏心的一爪!桃木剑上的破邪之力与鬼爪阴气碰撞,发出轻微爆鸣,火星四溅! 老鬼被震得后退半步,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这年轻道士的桃木剑如此凝实,更没料到对方身上那股隐隐的护身之力竟能挡住它蕴含怨毒的一击。 方启也觉手臂微麻,心中凛然: 这老鬼好大的力气!若不是神符护体,刚才那一下恐怕不好接。 但他斗志更盛,身形展开。 只见方启身影在阵法范围内忽左忽右,桃木剑化作点点寒星,时而直刺老鬼双目、咽喉、心口等“灵窍”,时而划向它关节连接之处,逼得老鬼不得不分心招架。 他并不与老鬼硬拼力量,而是凭借灵活的步法和精准的剑招,不断骚扰、试探、消耗。 老鬼怒吼连连,它速度力量都在方启之上,阴风爪影重重,好几次几乎要抓住方启,却总被对方以毫厘之差避开,或者被那讨厌的桃木剑和护身金光挡开。 方启身上那护身符的力量虽然不能完全阻隔它的攻击,却大大削弱了阴气的侵蚀,让它难以一举重创对方。 一时间,阵法空地内,两道身影缠斗不休。方启剑光闪烁,守得严密,攻得刁钻;老鬼则爪影重重,戾气滔天,却始终无法彻底淹没对方。阴风与破邪之力不断碰撞,发出嗤嗤声响,偶尔有火星迸射。 法坛后,九叔一面维持阵法,隔绝内外气息防止波及无辜,一面仔细观察着战局。 看到方启在老鬼凶猛的攻击下虽略显吃力,却章法不乱,进退有据,尤其将步法越发纯熟,心中暗自点头。这小子,实战中的进步,比平日练功时还要明显。那六丁六甲神符的护身之效,也确实不凡。 屋内众人透过缝隙看得心惊胆战,他们看不清具体招式,只看到黑影翻腾,剑光闪烁,听得鬼哭阵阵,金铁交鸣,只觉得那少年道士竟然能和如此可怕的恶鬼打得有来有回,简直如同神人! 声叔更是看得手心全是汗,心中对九叔和方启的敬仰已然无以复加。 老鬼久攻不下,越发焦躁暴怒。 它猛然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鬼啸,周身黑气狂涌,身形似乎膨胀了几分,爪风更加凌厉,竟带起道道肉眼可见的黑色风刃,朝着方启席卷而去! 它显然是被彻底激怒,要动用更强的力量了! 方启压力陡增,护身金光在黑风切割下剧烈波动,步伐也开始有些滞涩。 他知道,自己毕竟修为尚浅,能与这老鬼周旋这么久,已属不易,真正的决胜,还得靠师父。 就在他准备伺机后退,将战场交给九叔之时,法坛后传来九叔威严的声音: “阿启,退下!孽障,休得逞凶!看剑!” 伴随着九叔威严的断喝,那柄悬挂在法坛上铜钱剑,骤然绽放出夺目的金色光华! 剑身嗡鸣,化作一道金色剑虹,撕裂阴风鬼气,直刺老鬼后心要害! 这一剑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老鬼旧力刚出、新力未生,又被方启符箓所阻、心神激荡的刹那! 老鬼骇然回首,猩红鬼目中首次流露出惊恐之色。它尖叫一声,仓促间只来得及将大半阴气汇聚于后背,形成一面模糊的黑色气盾,同时身形急闪欲避。 然而,它低估了这一剑的威力。 “嗤啦——!!” 金色剑虹狠狠刺入黑色气盾,发出刺耳的腐蚀声响。 气盾剧烈波动,仅仅支撑了一瞬便轰然溃散!铜钱剑去势稍减,却依旧精准地刺入了老鬼的魂体! “嗷——!!!”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响彻夜空! 老鬼身上被刺中的位置,浓郁的黑气疯狂外泄,其中夹杂着无数扭曲痛苦的细小面孔虚影——那是它多年来害人后吞噬的残魂怨念! 它的鬼体瞬间变得透明、扭曲,气息直线衰落! “师父!我来助你!” 方启一看有痛打落水狗的好时机,立马冲上前。 他趁着老鬼遭受重创,魂体不稳的瞬间,左手早已扣在掌心的一张“破煞符”猛地拍出,直印老鬼的右肩! “砰!” 符箓结结实实印在老鬼肩头,瞬间爆发出一团明亮的白光!将老鬼肩头萦绕的阴气净化一大片,甚至灼伤了它的魂体,留下一个清晰的焦黑符印! “啊!小畜生!!” 老鬼痛上加痛,惨嚎声几乎要撕裂耳膜。 它猛地转过头,那张扭曲的鬼脸因为痛苦几乎要裂开,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方启,疯狂的恨意如同实质! 它知道自己今日绝难幸免,那老道士道法高深,又有阵法相助,自己全盛时期都未必能敌,何况现在接连受创、鬼气狂泄? 但它不甘心! 就算魂飞魄散,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而眼前这个毁它尸骨,又趁机偷袭伤它的小道士,就是它最恨的目标! “一起死吧!!” 老鬼厉啸,竟不顾背后插着的铜钱剑和仍在泄散的鬼气,强行凝聚残存的所有阴力,整个魂体猛然膨胀,化作一道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鬼影,放弃所有防御,朝着方启猛扑过来,企图跟他同归于尽! 鬼影未至,那股冰冷刺骨的意念已经冲击得方启神魂动摇! “阿启小心!” 九叔见状,面色一凝,手中法诀急变,铜钱剑金光再盛,意图将老鬼钉在原地。 但老鬼这拼命一击,竟带着一股惨烈的决绝,居然挣脱了铜钱剑的部分束缚!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索命扑击,方启心头也是一紧。 但他经历了高树林皇族僵尸的生死考验,心志早已磨砺得异常坚韧。 电光石火间,他并未慌乱后退,而是毫不犹豫地掏出两张六丁六甲护身神符贴上,同时激发其威能! “嗡——!” 六丁六甲神符感应到主人面临致命威胁,陡然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的金色光晕!一个模糊但威严的甲士虚影在方启身后一闪而逝,煌煌正气护住他周身! “轰!!” 老鬼燃烧残魂的拼死一扑,狠狠撞在了这层坚韧的金光护罩之上! 巨响声中,金光护罩剧烈波动,明灭不定,方启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阴寒巨力传来,胸口如遭重锤,气血翻腾,喉头一甜,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数步,桃木短剑险些脱手,但终究是站稳了! 那拼命一击的大部分威能,竟真的被护身神符挡了下来! 老鬼的鬼影撞在金光上,去势戛然而止,它狰狞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到底是什么护身符?!为何如此坚韧?!连它燃烧残魂的拼死一击都能挡住?! 就在它这最后的力量也被抵消,魂体因反噬而更加涣散的瞬间—— “天罡正气,诛邪灭形!破!” 九叔冰冷肃杀的声音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从法坛后闪身而至,右手手掌平推而出,掌心之中,刺目的电光疯狂凝聚,发出噼啪爆响! 这正是九叔压箱底的绝技之一——茅山正宗雷法,掌心雷! “不——!!!”老鬼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啸。 “轰隆——!!!” 一道银色雷霆,自九叔掌心迸发,以无可匹敌之势,狠狠劈在了老鬼已然残破不堪的魂体之上! 雷光爆闪,瞬间将老鬼彻底吞没! 凄厉的鬼啸戛然而止。 原地,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焦糊青烟。 第39章 九叔离去 随着恶鬼被灭,法坛上的烛火恢复了平稳的燃烧,阵法范围内的空气也恢复了正常。 远处屋内,透过门缝窗隙目睹了全过程的戏班众人,依旧沉浸在后怕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声叔张大了嘴巴,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瘫软,几乎要坐倒在地。 方启揉了揉有些发闷的胸口,感受着体内翻腾的气血逐渐平复。 他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地面,心中也松了口气,随即涌起一阵兴奋——他不仅成功在老鬼手下周旋,还配合师父,亲手参与诛灭了这等厉鬼! 九叔缓缓收回手掌,掌心雷的余威渐渐消散。 他目光扫过安然无恙的方启,又看了看彻底湮灭的老鬼残迹,满意的点点头。 他走到方启身边,拍了拍徒弟的肩膀,声音带着关切:“没事吧?” “放一万个心吧,师父!只是气血有点震荡,调息一下就好。”方启连忙答道。 “嗯。” 九叔点点头,目光转向被雷法劈碎的铜钱剑碎片,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 “可惜了这柄剑。不过,能除此大害,也值了。” 他随即转身,面向依旧紧闭的房门,朗声道:“诸位,邪祟已除,可以出来了。” 房门迟疑了一下,终于被推开。 声叔第一个踉跄着走出来,看着九叔和方启,又看看空荡荡的院子,脸上狂喜。 “林道长!方小道长!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啊!”声叔声音哽咽,就要下拜。 九叔伸手拦住:“班主不必多礼。除恶务尽,乃我辈本分。那‘捣蛋鬼’的骨骸,明日寻个向阳清净处好生安葬,贫道自会为它诵经超度。此地阴气经此一役,也已散去大半,日后当无大碍。你们戏班,可以安心了。” 声叔和随后出来的戏班众人闻言,又是千恩万谢。 折腾了大半夜,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九叔和方启再次来到庆喜班的院子。 院子经过一夜休整,已无昨日那股令人不安的阴森感,阳光洒落,颇有几分宁静祥和之感。 声叔早已按九叔吩咐,准备好了一切: 一小块向阳干净的空地,一口薄皮棺材,里面安放着用干净白布重新收敛好的“捣蛋鬼”骨骸,旁边备有香烛纸钱,还有一碗清水、三样简单果品。 九叔净手焚香,神情肃穆。 他没有搭建复杂的法坛,只是在那小小的坟冢前站定,手持三炷清香,口中开始吟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 方启侍立一旁,安静观摩。 超度亡灵,尤其是这种并无大恶,甚至有些可怜的鬼魂,是修道之人积累功德、化解因果的重要功课。 师父诵经时那份专注与悲悯,让他心生敬意。 经文诵至中段,九叔右手捏诀,凌空虚画,一道充满安宁气息的金色符光落入坟冢之中。 紧接着,他取过那碗清水,以指沾水,弹洒四周,最后将剩余清水缓缓浇在坟头。 随着最后一句经文落下,坟冢之上,忽然漾起一层柔和朦胧的微光。 光芒中,一个虚影缓缓浮现。 它脸上没有了顽皮捣蛋的神情,而是一种清澈的平静。 虚影朝着九叔的方向,恭敬地躬身,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揖礼。 虽然没有声音传出,但那份感激之情,清晰可感。 九叔微微颔首,温声道:“尘缘已了,执念可消。去吧,愿你来世平安喜乐。” 虚影再次一礼,身形逐渐变淡,最终化作点点莹白光芒,悄然消散在空气中。 戏班众人远远看着,不少人都红了眼眶。声叔更是叹息一声,低声道: “也是个可怜人啊…多谢林道长了却这段因果。” 超度完毕,九叔和方启谢绝了戏班再三的挽留,只是象征性的收了几个大洋做酬劳,便踏上了返回四目道场的山道。 经过一夜激战和上午的法事,两人明显都有些疲惫,沉默地走了一段。 方启一路上都在偷瞄九叔,眼珠子转来转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九叔余光瞥见这小子贼兮兮的样子,心里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板着脸往前走。 终于,方启忍不住了,快走两步凑到九叔身边,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师父——” 九叔眼皮都没抬:“嗯?” “师父,弟子有个事儿想求您。” 方启的语气那叫一个谄媚。 九叔脚步不停,淡淡道:“说。” 方启嘿嘿一笑,搓着手道:“师父,您昨晚那个掌心雷…真厉害。就那么一掌,那老鬼直接没了。弟子看着,那叫一个佩服!” 九叔哼了一声,没接话。 方启继续拍马屁:“师父您这一手,威力大,看起来又不怎么消耗法力,比弟子现在学的那些符箓实用多了!弟子要是学会了,以后遇到邪祟,一掌一个,多给师父长脸!” 九叔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却还是板着脸,继续往前走。 方启见马屁似乎奏效,立刻跟上去,拽着九叔的袖子,继续道: “师父——您就教教我嘛!弟子保证好好学,绝不偷懒!您要是不教,弟子晚上都睡不着觉!” 九叔被他拽得脚步一踉跄,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 “多大了还拽袖子?像什么样子!” 方启嘿嘿笑着,却死活不撒手:“师父不答应,弟子就不撒手!” 九叔看着他这副无赖样,又好气又好笑。 这兔崽子,在外面沉稳得很,怎么一到自己面前就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 “阿启,你如今跟着你四目师叔修行,正是专心学习的时候。那六丁六甲神符,你才刚摸到门径,还需下苦功。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你难道不懂?” 方启听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随即又堆起来:“弟子懂,弟子当然懂。可是师父——” 九叔摆摆手打断他,语气放缓了些: “你先专心把这些学好。待你学成归来,回到师父身边,为师还能私藏不成?” 方启一愣,随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师父!您这是答应了?!” 九叔哼了一声,没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方启愣了一秒,随即猛地追上去,脸上的笑容简直要溢出来: “师父!您太好了!弟子就知道师父最疼我!” 九叔背着手往前走,头也不回,但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方启跟在后面,心里那个美啊,简直要飘起来了。 师父答应了!虽然说要等回去之后,但那也是答应了! 他快步跟上九叔,嘴里还在絮絮叨叨: “师父您放心,弟子一定好好跟四目师叔学,绝不辜负您的期望!等弟子回去,您就把掌心雷教给我,弟子保证一学就会,绝不会给您丢脸!” 九叔被他念叨得不耐烦,回头瞪了他一眼: “行了行了,少拍马屁。回去之后再说,现在先把你眼前的本事学好!” “是是是!师父说得对!弟子一定好好学!” 方启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却怎么也收不住。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继续往四目道场的方向走去。 等回到四目道场的院子,日头已近中天。 四目道长正和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动的千鹤道长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说话,一休大师则在隔壁院子里隐约传来诵经声。家乐在厨房忙活着午饭,炊烟袅袅。 见九叔和方启回来,四目立刻凑了上来,扶了扶眼镜: “师兄,阿启,你们可算回来了!怎么样?那戏班的‘脏东西’收拾干净了没?没遇上什么扎手的点子吧?” 九叔神色淡然的将昨夜激战老鬼、今晨超度小鬼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重点提了方启在老鬼手下成功周旋、并最终配合自己将其诛灭的表现,至于六丁六甲神符的具体玄妙,则含糊带过。 饶是如此,也听得四目道长咋舌不已: “乖乖,还是个懂得藏尸骨、会拼命的老鬼?难怪我之前和老和尚下山的时候,隐约觉得那镇子方向阴气有点重… 不过师兄你亲自出手,自然是手到擒来!阿启这小子也不错,能跟那种玩意周旋,胆气见识又有长进了!” 他拍着方启的肩膀,与有荣焉。 千鹤道长在一旁听着,看向方启的目光也更多了几分欣赏。能临阵不慌,与厉鬼周旋,这份心性和实战能力,在同辈中已属顶尖。 九叔点点头,对方启道:“奔波一夜,又做法事,你也累了,回屋去歇息吧。功课之事,不必急于一时,养足精神再说。” 方启明白师父是让他去办《炼气诀》抄录的事,连忙躬身:“是,师父,弟子告退。” 他回到自己暂住的小屋,关好房门,并未立刻休息,而是静坐调息了约莫半个时辰,待心神完全沉静下来,气血平复,才取出笔墨和纸张。 凝神,提笔。 《炼气诀》那玄奥无比、字字珠玑的内容,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神魂深处。 此刻,他摒弃杂念,将全部心神投入其中,开始一字一句、一笔一画地将那浩瀚的法诀,誊写于纸上。 这并非简单的抄写。每一个古篆符文,每一句运功心法,都蕴含着独特的气韵与道理。 方启写得极慢,极认真,不仅要形似,更要尽可能传递出那份神韵。 他自身的法力随着笔尖流转,隐隐与纸上文字产生共鸣,屋内气息都仿佛变得沉凝而玄妙。 这一写,便是从午后直至夜幕完全降临。 当最后一个符文落笔,方启长舒一口气,只觉得神魂一阵轻微的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明。 纸上,密密麻麻却工整无比的蝇头小楷与古拙符文铺陈开来,虽无灵光外显,却自有一股古朴深邃的气息。 更让方启欣喜的是,通过这次全身心的誊写,他对《炼气诀》开篇部分那些原本生涩难懂的字句,竟真的多出了几分模糊的理解! 看来亲手将这些大道文字描绘出来,本身便是一种深刻的修习。 他小心地将纸张吹干,按顺序叠好,用一个普通的油纸信封仔细封好,藏入怀中。 晚饭时,方启神色如常。待饭后众人闲谈片刻,各自准备回房休息时,他寻了个空档,走到正在院中负手望月的九叔身边,低声道: “师父,功课已毕。” 九叔身形未动,只微微颔首。 方启会意,迅速将怀中的信封递出。九叔袖袍微拂,那信封便已无声无息落入他宽大的袖中。 “刚刚听你千鹤师叔的意思,有意传你剑法?”九叔忽然开口,声音平和。 方启点头:“是,千鹤师叔厚爱,说待他伤势再好些,便亲自指点弟子剑术。” 九叔转过身,月光下,他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千鹤师弟的剑法,专攻邪祟破绽弱点,即使放眼整个道坛,也是顶尖的剑法之一。虽说贪多嚼不烂,但是你能得他亲自传授,是天大的缘分。务必珍惜,好生学习,莫要辜负你师叔一番苦心。” “弟子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师叔传艺之恩,也不负师父期望!”方启有些郑重应道。 接下来的几日,道场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直到九叔决定带着菁菁返回酒泉镇。 一来他离镇已有些时日,需回去看看;二来带菁菁去见鹧姑师妹,也宜早不宜迟。 离别那日清晨,阳光明媚。 道场门口,众人齐聚相送。菁菁早已收拾好一个小小的包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 她走到一休大师面前,眼圈早已通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 “师父…弟子…弟子要走了…您…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弟子会永远记得您的恩情…” 一休大师亦是眼含不舍,却努力维持着平和的笑容,伸手将菁菁扶起,温声道: “痴儿,莫哭。此去是寻你的前程大道,师父为你高兴。记住,心存善念,精进修行,便是对师父最好的报答。日后若有缘,我们师徒自有重逢之日。” 菁青用力点头,泪水却止不住地滚落。 她又向四目道长、家乐、千鹤道长等人一一拜别,感谢这些时日的照顾。 最后,她的目光在方启脸上停留了一瞬,轻轻地道了声:“方启师兄…你也保重。” 然后便站到了九叔身后。 九叔对众人拱手:“诸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四目,千鹤师弟,保重。一休大师,保重。” “师兄(林道友)一路顺风!”众人纷纷回礼。 九叔不再多言,带着一步三回头的菁菁,转身朝山下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林荫道中。 第40章 学成终归去 送行众人回转院内,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家乐站在门口,望着山路方向,脸上没了平日的跳脱,显得有些怅然若失。 方启走到他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家乐,怎么,舍不得菁菁姑娘?喜欢人家?” 家乐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否认: “谁、谁喜欢了!师兄你别瞎说!我、我就是……就是觉得少个人,有点不习惯而已!” “哦?是吗?” 方启拖长了音调,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看菁菁姑娘挺好的,勤快,心善,长得也清秀。你要是真喜欢,师兄我看在眼里,以后若有机会,说不定还能帮你出出主意。” 家乐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他挠挠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沮丧: “师兄你就别拿我开心了!我、我这样的,哪配得上…而且,而且我看得出来,菁菁她…她明明跟师兄你关系更要好…” 最后一句,他说得又轻又快,几乎含在嘴里。 方启愣了一下,之前那段时间和菁菁相处,她偶尔投来的目光里确实有些倾佩? 若在前世,面对这样一个清秀可人的姑娘,他说不定还会心动。 但如今,他身负《炼气诀》与六丁六甲神符这等旷世机缘,又身处这妖魔鬼怪横行的世界,危机四伏,前路漫漫。 师父的期望,大师伯的恩情,还有那些即将发生的劫数,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深知自己首要之事是精进修为,应对未来变局,儿女私情,实在无暇顾及,更何况,人家喜不喜欢自己还另说呢! 心中有了计较,方启随即失笑,用力拍了拍家乐的肩膀: “傻小子,你想多了。我还小,一心向道,暂时没那些心思。菁菁姑娘对我,只是倾佩和礼貌罢了。 你呀,别妄自菲薄,你心地纯良,踏实肯干,是顶好的小伙子。 日后朝夕相处,真心总能换来真情。若真有缘分,师兄我会记得今日的话,帮你创造些机会的。” 家乐被方启这番话弄得又是羞赧又是感动,还有些不敢置信,他抬起头看着方启: “真、真的?师兄你肯帮我?” “当然,师兄什么时候骗过你?”方启笑道。 “谢谢师兄!谢谢师兄!” 家乐顿时眉开眼笑,刚才的怅然若失一扫而空,只觉得未来都有了盼头。 “咳咳!” 一旁传来四目道长故意加重的咳嗽声。 只见他背着手,踱步过来,眼镜片后的眼睛斜睨着自家徒弟,拖长了腔调,阴阳怪气地说道: “哟——这是说什么悄悄话呢?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还‘谢谢师兄’?谢什么呢?谢你师兄教你偷懒?还是谢他教你怎么惦记隔壁……咳,惦记不该惦记的?” 家乐的脸“唰”一下又红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启忍着笑,赶紧解围:“师叔,我们在说修行的事呢。家乐师弟近日用功,我鼓励他两句。” 四目道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是听到了刚刚说的话,但也没再继续调侃,只是又瞪了家乐一眼: “还杵着干嘛?早饭的碗洗了吗?功课做了了吗?后院那几块菜地浇了吗?整天想些有的没的,活儿干完了吗你?” “我、我马上去!”家乐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向后院。 四目道长看着徒弟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低声嘀咕了一句: “臭小子……” 也不知是说家乐,还是说方才“乱点鸳鸯谱”的方启。 方启看着这一幕,心中莞尔。 这道场的日子,虽偶有惊险,但更多的,便是这般充满烟火气的温馨与趣意了。 他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空,转身也朝自己屋里走去,今日的功课,也该开始了。 就这样,山中不知岁月长,转眼间,方启在四目道场的两年光阴,已悄然走到了尽头。 这两年里,日子总体是平静而充实的。 最大的波澜,莫过于千鹤道长的伤愈与传艺。 正如他所承诺的,待腿伤痊愈、手臂尸毒尽除后,千鹤道长便正式将方启唤至身前,开始传授他那名动道界的“剑法”。 没有繁复的仪式,就在道场后院那片空地上,一招一式,悉心指点。 方启深知机缘难得,学得极为刻苦。 千鹤道长的剑法,与他之前所学的任何功夫都不同。 它不讲求力量刚猛,不追求招式华丽,核心在于“快”、“准”、“狠”三字,更在于对“势”的把握和对敌人“破绽”的洞察。 心、眼、手、步,需完美合一,剑出如惊鸿一瞥,直指要害,务求一击建功。 方启的天赋和扎实根基在此刻展露无遗。 他虽未能短时间内掌握全部精髓,却已将剑法的基本“形”与“架”学得有模有样,更将千鹤道长口传心授的诸多运剑诀窍、临敌心得牢牢记在心田,反复揣摩。 剩下的,便是需要经年累月的苦练和实战去沉淀、消化了。 看着方启在短短数月内取得的进步,千鹤道长不止一次感慨: “阿启,你于剑道一途,确有天赋。假以时日,勤练不辍,成就当不在我之下。” 能得到这位以剑法著称的师叔如此评价,方启心中亦是振奋。 待剑法传授告一段落,千鹤道长的伤势也彻底无碍,加之乌管事与小王爷归心似箭,千鹤师徒便向四目告辞,护送着两位“贵人”,踏上了北归之路。 临别时,千鹤道长再次勉励方启好生修炼,望他不忘初心。 方启与东南西北四位师弟依依惜别,互道珍重。 千鹤一行离去后,道场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方启的生活,重新回到了跟着四目道长学习的轨道上。 白天学习赶尸法门、符箓应用、辨识草药、处理各种“客户”的疑难杂症,夜里则勤修《炼气诀》与六丁六甲神符。 两年光阴,水滴石穿。 如今的方启,已然十六岁,身量更高,肩膀更宽,眉宇间的稚气褪去大半,浑身上下已然有一种沉稳内敛的气度。 最大的收获,莫过于对“六丁六甲护身神符”的领悟,终于跨过了那道关键的门槛。 他不再是仅仅模仿其“形”,绘制出徒具其表的符箓。 通过两年不间断的存思观想、意念牵引,加上自身对《炼气诀》的修习带来的灵觉提升,他终于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感应”到了那隶属于六丁六甲神将的一丝存在! 虽然这联系依旧微弱,请来的“神意”也极其稀薄,但确确实实,是“请”到了! 他的六丁六甲符,终于从“仿制品”,踏入了“入门”的境界,成了真正具备上古神符一丝真意的灵符! 而《炼气诀》的修炼,更是他最大的底气。 这门直指大道的法诀玄奥无比,两年苦修,他也只是勉强入门,摸到了一点“炼化天地灵气为己用”的门径,修炼出的那一缕“气”细若游丝,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滋养筋骨,淬炼神魂。 但就是这一丝真气,让他法力回复速度、灵觉敏锐度、身体耐力都得到了显著的提升,更是他能够感应并初步沟通六丁六甲神意的根基。 在与四目师叔的日常交流探讨中,他时常会将《炼气诀》中一些关于“气”的运转、阴阳调和、天人感应的基础道理,不着痕迹地融入到讨论中。 四目道长浸淫道法数十年,经验丰富,触类旁通之下,竟真的从中获得了不少启发,甚至隐隐触动了他停滞多年的修为瓶颈,有了松动的迹象! 四目又惊又喜,同时也更加震撼于这“炼气术”的博大精深,私下里再次神色严肃地嘱咐方启,此事关乎身家性命,绝不可再对任何人提起。 方启自然谨记于心。 至于家乐,这两年来与菁菁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 方启看在眼里,偶尔也会不动声色地点拨家乐几句,告诉他回信时多写写日常的趣事,多问问菁菁的喜好。 每次家乐收到回信,都能对着信纸傻乐半天,得知菁菁已顺利拜入鹧姑师叔门下,成了自己名副其实的师妹,家乐比自己得了宝贝还高兴。 方启偶尔打趣他,家乐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慌张否认,只是挠头憨笑。 两人的情谊,在平淡的日常和遥远的牵挂中,也确确实实的有所增长。 然而,离别终将到来。 方启在四目道场的两年之期,正式届满。 道场门口,气氛不复往日送别九叔时的轻松。 家乐低着头,用力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眼圈有些红。 四目道长背着手,望着远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镜片后的目光,却泄露了深深的不舍。 方启的行李早已收拾妥当,比来时多了不少——四目师叔塞给他的几本手抄笔记和一堆杂七杂八却实用的“小玩意”,还有他自己这两年来绘制积累的一些符箓和药材。 他站在两人面前,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这两年,四目师叔看似跳脱不羁,实则对他倾囊相授;家乐师弟纯良热心,是他最亲密的伙伴。 这道场的一草一木,每一次夜行赶尸,每一次挑灯夜读,每一次师叔的唠叨与家乐的嬉闹,都已深深印刻在他生命里。 他是真的舍不得。 但酒泉镇那头,有他敬之爱之,亦父亦师的九叔,有他真正的“家”。 “师叔…”方启开口,声音有些发哽,撩起衣袍,便要郑重下拜。 “行了行了!”四目道长猛地转过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不让他拜下去。 他看了看方启:“男子汉大丈夫,学成了回家见师父,是好事!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路上小心点,别像上次那样瞎逞能!你师父这么久不来信,也是担心你牵挂,影响了修炼,你别放在心上。还有…到家了…记得捎个信来!” “是,师叔。” 方启重重点头,将这份叮嘱牢牢记在心里。 他又看向家乐,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化作简单几句: “家乐,好好跟着师叔学本事,把师叔照顾好。自己也多保重。还有,和菁菁的事,顺其自然,用心就好。” “师兄…” 家乐抬起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他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带着哭腔。 “你…你一定要常回来看看!我和师父会想你的!一定一定要回来啊!” “一定!我保证!”方启看着这个朝夕相处了两年的师弟,心中也是酸涩,郑重承诺道。 终究到了启程的时刻。 方启背上行囊,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道场,看了一眼泪眼婆娑的家乐和强作镇定的四目师叔,深吸一口气,抱拳深深一礼: “师叔,师弟,珍重!” 转身,踏上了下山的路。 山风拂过,带来熟悉的草木气息,也似乎带来了家乐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少年的背影在秋日阳光下,挺拔而坚定,一步步走向归途,也走向更广阔的未来。 身后,是两年的成长、温情与不舍;前方,是师父的期盼、家园的召唤与新的征程。 四目道长一直望着那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才收回视线,瞥了一眼还在抹眼泪的徒弟,习惯性地想训斥两句“没出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哭什么哭!你师兄是回去干大事的!赶紧的,水缸还没挑满呢!哭能哭出水来?” 家乐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应道:“哦…我、我这就去。” 他一步三回头地看向山路,这才慢吞吞地朝水缸走去。 四目道长独自站在门口,秋风吹动他半旧的道袍。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自语,也不知是说给谁听:“臭小子…路上平安。有空…记得回来看看。” 道场恢复了宁静,只是这宁静里,似乎少了些什么,又仿佛多了些什么。 山居岁月依旧,而那个曾在此学习、成长了两年的少年,已将这里的一部分,永远地带在了身上,也留下了一份深深的牵挂。 第41章 情况不太对 七日后的傍晚,熟悉的酒泉镇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方启心中涌起一股激动,连忙加快了脚步。 镇子变化不算很大,只是道场门口悬挂的灯笼换成了新的,式样略有不同;院内隐约传来的说话声,不像是师父,也不像电影印象里的文才。 他压下心中疑虑,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上前叩响了道场的木门。 “来了来了!” 只听一个有些陌生的中年男声响起。接着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方启从未见过的面孔。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褐色道袍,头发随意束着。 他上下打量着方启,疑惑道:“这位小哥,天色已晚,叩门有何事啊?若是需要做法事,明日请早。” 方启心中那点不安感更浓了,他拱手道: “这位道长请了。在下并非来做法事,而是归家。敢问之前居住于此的林九林道长,现在可在?” 那胖道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拉长了语调:“哦——你找林师兄啊?他呀,不在这儿咯!” “不在这儿了?”方启心下一沉,“那敢问道长,我师父他去了何处?” “你师父?” 胖道士眼睛眯了眯,重新审视方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原来是林师兄的高徒回来了?失敬失敬。贫道姓刘,单名一个海字,目前暂管这酒泉镇的道场事务。” 他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变得热络了些:“小哥远道归来,先进来喝口茶,歇歇脚,咱们慢慢说。” 方启急于知道师父去向,但礼节不可废,便道了声“叨扰”,随着刘道长进了院子。 院内陈设大体未变,却多了些不属于九叔风格的琐碎物件,显得略有些凌乱。 在堂屋坐下,刘道长沏了壶粗茶,这才慢悠悠地说道: “林师兄啊,大概半年前,就已经离开酒泉镇,去百里之外的任家镇坐镇了。现在这酒泉镇的一应法事、镇邪事务,暂时由贫道接管。” “任家镇?”方启眉头微蹙,这个地名他自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如雷贯耳”。 他立刻追问:“刘师叔,不知我师父为何突然离开酒泉镇?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本能地觉得,恐怕和那被自己“提前”解决掉的西洋僵尸、以及被烧毁的教堂有关。 刘道长嘿嘿一笑,抿了口茶,表情有些微妙: “这个嘛…说来话长。我虽来此不久,倒也听镇上的老人提过几句。好像之前镇上那西洋教堂闹出了不小的乱子,多亏林师兄出手才平息。 不过嘛,事后乡绅里有些人对处理方式…啧,有些微词,觉得折了面子,或者担心影响什么的。 加上隔壁任家镇的任发任老爷,不知怎的,对林师兄的本事极为推崇,三番五次派人来请,许下的条件也颇为优厚… 一来二去,林师兄大概也觉得此地有些掣肘,便禀明了茅山总坛,申请调任。 总坛那边,正好也需要人去任家镇那等富庶之地坐镇,便准了。 于是,林师兄就去了任家镇,贫道我呢,就被派来接手这边了。”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大腿,看着方启,眼睛发亮: “对了!我听茅山的师兄弟提过,掌门师兄石坚当年曾救下一个婴儿,后来托付给了林师兄抚养,那孩子天资卓绝,被林师兄收为开山大弟子…莫非,就是你?” 方启一愣,看来这位刘师叔知道得还不少。 他点点头,坦然承认:“正是晚辈,方启。此前奉师命,随四目师叔在外修行两年,今日方归。” “哎呀!果然是方师侄!难怪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刘道长立刻显得更加热情, “早就听闻你的大名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来来来,喝茶喝茶!赶了这么久的路,定是辛苦了!今晚就在道场住下,明日再作打算!” 方启心中却无暇感受这份热情。 刘道长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 教堂事件的后遗症,乡绅的排挤,加上任发的邀请… 师父的离开,看似偶然,实则在种种因素推动下,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轨迹”上。 ‘看来,我虽然改变了一些事,阻止了西洋僵尸为祸,烧了那害人的教堂,但有些大势,或者说某些关键的人物和地点之间的“缘法”,似乎并没有被完全打破时间线,难道真的在以一种难以察觉的方式,悄然收束吗?’方启心中感慨道。 但他很快收敛心神,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得知师父确切去向,他归家的目标便更加明确。 “多谢刘师叔告知详情,也多谢师叔盛情。” 方启站起身,拱手致谢, “不过,晚辈既知师父在任家镇,便一刻也不想多等。今夜月色尚可,晚辈想即刻启程,赶往任家镇与师父团聚。就不多叨扰师叔了。” 刘道长见他去意已决,脸上露出些许遗憾,但也没再强留: “师侄孝心可嘉,既如此,贫道也不便强留。从此处往任家镇,路途不近,师侄一路务必小心。见到林师兄,代我向他问好。” “一定。刘师叔,保重。” 方启再次行礼,背上行囊,待到门口后,他辨明方向,再次迈开了脚步。 然而,当熟悉的酒泉镇轮廓被抛在身后,融入了越来越浓的夜色时,一种孤独感缓缓涌上方启心头。 师父不在了,那个他生活了十四年的家,似乎也短暂地失去了归属感。 他微微摇了摇头,便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说来也怪,赶路的起初几日还算顺利。但随着他越来越接近任家镇,周遭的气氛突然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起初是路边林间飘过的几缕过于凝实的阴风。 紧接着,在经过一处荒废的村口时,他敏锐的灵觉捕捉到了微弱的呼救声和孩童惊恐的哭泣。 方启立刻循声赶去,只见一间摇摇欲坠的破屋里,两个面黄肌瘦的百姓正惊恐地缩在墙角,而一个面目模糊的游魂,正张牙舞爪地试图扑上去吸取他们身上本就微弱的阳气! “孽障!敢尔!” 方启一声断喝,身形窜出,手中桃木短剑未出鞘,仅以剑鞘灌注一丝真气,便精准点在那游魂后背。 游魂惨叫一声,魂体剧烈波动,接着颤抖一下,便化为了一滩黑水——这种最低级的游魂,并无甚道行,只是凭本能害人。 方启连忙上前查看那对父子,见他们只是受了惊吓,阳气略有亏损,并无大碍,便留下两张安神符,又给了他们一点干粮,叮嘱他们天亮后尽快离开此地,去人多的地方。 继续上路,方启眉头却皱了起来。这种荒郊野外,偶有游魂不稀奇,但刚才那游魂的恶意如此明显,几乎像是饿疯了的野兽,这就不太寻常了。 接下来的路程,印证了他的不安。 短短二十里路,方启竟又先后遇到了三次类似的情况! 一次是在一处野坟岗附近,一个吊死鬼试图迷惑夜归的樵夫上吊; 一次是在河边,一个淹死鬼想拖一个洗衣晚归的妇人下水; 最后一次,甚至是在离任家镇外围不过五六里的一片小树林里,两个明显怨气深重的鬼魂,正在争夺一个路过货郎的“归属”,险些将那货郎吓死! 方启一一出手,驱散或暂时击退了这些鬼物,救下了遇险的百姓。但他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方启站在小树林边缘,望着远处任家镇隐约的灯火,心中疑窦丛生, “此地距离任家镇不过几里路,按理说,有师父这等高人坐镇,方圆数十里的阴邪鬼物早就移民了,怎会如此密集地出现,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害人?” 师父林九的本事,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酒泉镇以往在他的坐镇下,方圆百里都是出了名的安宁,寻常鬼怪绝不敢如此猖獗。 可现在,这任家镇外围,简直像是没了管束的阴魂乐园! “难道师父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或者任家镇本身出了什么大问题,导致阴气失衡,鬼物躁动?” 方启越想越觉得不安。他安抚好那个惊魂未定的货郎,给了他一张护身符,让他赶紧进镇。 此刻,他也顾不上太多,体内那一丝真气加速流转,脚下发力,将速度提到了极致,朝着任家镇方向狂奔而去。 可越是靠近任家镇,那种异常的感觉就越发明显。 空气中的阴气浓度,明显超出了正常城镇该有的水平,尤其是在这夜间,更是显得森然。 虽然还谈不上“鬼气冲天”,但也绝不是一个有茅山高人坐镇的城镇该有的气象! 任家镇的轮廓终于在望。这是一个远比酒泉镇繁华的大镇,即便入夜,镇口悬挂的灯笼也将牌坊照得通明。 但方启一眼便看出,那些灯火在阴气的侵蚀下,光芒都显得有些黯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刚踏入镇口,还没来得及寻找师父道场的所在,便听到前方街道深处传来一阵古怪的吆喝声—— “豆腐——卖豆腐咧——又白又嫩的豆腐——” “豆腐——新鲜豆腐——便宜卖咧——” 那声音拖得又长又怪,带着刻意的腔调,在这夜深人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而且,是两个人一唱一和。 方启脚步一顿,眉头皱得更紧。这大半夜的,卖豆腐?哪个脑子正常的会这时候出来卖豆腐? 他循声望去,只见前方街道拐角处,两个身影正推着一辆简陋的板车,晃晃悠悠地朝前走。 板车上摆着几个木匣子,隐约可见是装豆腐的。 两人一边走一边吆喝,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方启心中一动,悄然跟了上去。 借着街道两侧灯笼的微光,他终于看清了那两人的模样—— 一个圆脸,一个尖脸。 一个憨厚中带着几分呆气,一个机灵中透着几分痞气。 “文才?!秋生?!” 方启差点脱口而出,连忙捂住嘴,闪身躲进一旁的巷子阴影里。 他认出了两个人!电影里九叔那两个著名的“坑货”徒弟——文才和秋生! 可是不对啊! 师父明明跟他说过,在酒泉镇收了个新徒弟,叫文才。 可从来没提过什么秋生!这秋生是什么时候拜入师父门下的??而且看两人这熟稔默契的样子,分明一起跟着师父修行有些时日了! 方启心中疑惑翻涌,但很快,他的注意力便被眼前的情景吸引了。 只见文才和秋生推着板车,一路吆喝着“卖豆腐”,那板车上的豆腐却根本不是给人吃的——每一块豆腐上都插着一根点燃的香,烟气袅袅,在夜色中飘散。 这是在骗鬼吃豆腐?! 方启脑海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过来! 《僵尸至尊》里那段经典情节——七月十五,鬼门开。 这两个胆大包天的货,不仅跑去看鬼戏,还被一个女鬼迷惑,放跑了被鬼差押解的鬼群,闯下弥天大祸! 而眼前这一幕,就是事发之后,这两个家伙正按计划“卖豆腐”引鬼! 想到此处,方启目光扫向街道,眉心微微一跳。 他修炼《炼气诀》两年有余,灵觉非凡,此刻隐约察觉到,四周的黑暗中,已经有不少“东西”被那豆腐上插着的香火气息吸引,正蠢蠢欲动。 而就在这些身影之中,方启的目光猛地一凝,锁住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存在。 那是一个女鬼。 一袭罗裙,青丝如瀑,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唇若点樱。 她飘然落在两人前,纤纤玉手拈起一块豆腐,放在鼻尖轻嗅,那姿态,竟有几分说不出的优雅妩媚。 “小丽。” 方启在心中默默念出这个名字。 电影《僵尸至尊》里那个和文才秋生打成一片的俏皮可爱女鬼。 可方启却知道没那么简单。 他可是记得很清楚——正是这个女鬼,一步步引导秋生文才,最终让师父丢失了地府大班的职位,损了大量阴德,更是间接导致大师伯的疯狂与陨落!最终结果就是茅山从此一蹶不振。 一切的源头,就在这个不起眼的女鬼身上! “不对劲。” 方启眯起眼睛,体内真气悄然流转,灌注双目,凝神细观。 那女鬼身上,除了寻常鬼物该有的阴气之外,居然还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 那气息不像是纯粹的怨气,也不像寻常厉鬼的凶煞,反倒有几分像是被人刻意隐藏的什么东西。 第42章 是何人请我? “有意思。” 方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以前看电影的时候就怀疑,电影里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小丽,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一个普普通通的女鬼,怎么可能在鬼门开之夜,恰好出现在那里? 怎么可能恰好迷惑住秋生文才,放跑鬼群? 又怎么可能在后续的一系列事件中,看似无意、实则精准地推波助澜? 巧合? 方启从不信巧合。 尤其是在这个妖魔鬼怪横行的世界。 就在这时,小丽已经和文才秋生搭上了话。 只见她掩嘴轻笑,眼波流转,三言两语便让两个蠢货放松了警惕,一下就把老底全都掏出来给人家说了。 文才傻乎乎地笑着,秋生更是眉飞色舞,显然被这女鬼的美貌迷得晕头转向。 方启看得直摇头。 蠢货就是蠢货,活该被鬼耍的团团转。 就在这时—— 小丽忽然脸色一变,猛地看向两人身后,轻声做出一个嘘的动作。 文才和秋生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街道尽头的黑暗中,密密麻麻的幽绿光点正缓缓浮现。 那些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鬼火!是无数双冒着绿光的眼睛! 紧接着,嘈杂的鬼哭狼嚎便涌来! 文才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秋…秋生!来了!真的来了!” 秋生也是头皮发麻,手里的豆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结结巴巴道: “跑…快跑!” 两人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扁担、豆腐,转身就逃! 身后,鬼群呼啸着追了上来! 文才和秋生连滚带爬,没命地往城外方向狂奔,嘴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师父——救命啊——!!!” 而在那蜂拥的鬼群之后,小丽飘然立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早已没了方才的柔弱可怜,她望着文才秋生逃跑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林九的徒弟……呵,也不过如此。” 她轻声自语,随即,身形一闪,化作一缕轻烟,悄然跟了上去。 然而她并不知道——在她身后更远的阴影里,方启正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看着小丽飘然远去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 “果然。” 方才小丽与文才秋生攀谈时,那些看似随意的问话,每一句都在套取信息。 从“鬼门开”、“放跑鬼群”,到“骗鬼吹豆腐”、“抓鬼回去”…… 她问得滴水不漏,文才秋生那两个蠢货却毫无察觉,把底细透了个干干净净。 若真是个孤苦无依,只想看热闹的普通女鬼,何须问得这般仔细? 方启冷笑一声,将气息收敛到极致。 他这两年跟着四目师叔走南闯北,赶尸、夜行、穿林过岗,早将隐匿行踪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此刻缀在小丽身后数十丈外,女鬼根本发现不了。 不多时,前方骤然亮起一片金光,伴随着威严的喝声和鬼群的凄厉惨叫。 方启心中一松:先天八卦阵,定然是大师伯他们出手了! 果然,那金光一闪即逝,鬼群被阵法困住的困住。 小丽见状,脸色微微一变,身形一转,毫不犹豫地朝着镇外飘去。 方启也不含糊,立马又跟了上去,一路追踪至这片野林。 见那女鬼停下身形,暗自庆幸的模样,他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故意加重了脚步,踩断一根枯枝。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林中格外刺耳。 小丽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就见一个少年正从林间走出,月光下,那张清俊的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这位姑娘,”方启拱了拱手,语气温和,“更深露重,你一个人在此处,可是迷路了?” 小丽瞳孔微微一缩,见是个年轻旅人,随即迅速调整表情,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表情。 她后退半步,双手护在胸前,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你…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在此?” “在下赶路之人,途经此地。” 方启笑容不减,一步步走近。 “见姑娘独自一人,便想问问是否需要相助。” “我…我不需要…” 小丽咬着唇,眼眶微红,那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我只是…只是走散了,不知该如何回去!” “哦?走散了?” 方启已走到她身前丈许处,停下脚步,脸上的笑意更深。 “那姑娘可知,这是何处?” 小丽正要开口,忽见方启手腕一翻,三道符箓已激射而出! “不好!” 小丽脸色骤变,身形急退!但方启出手太快,三道符箓成品字形,瞬间封死了她左右后三路! “砰!” 符箓落地即燃,三道金色火线瞬间连成一片,形成一个丈许方圆的火焰囚笼,将小丽困在其中! “你——!”小丽脸上的柔弱瞬间消失,她没想到眼前这小子居然还会道法。 她死死盯着方启,尖声问道,“你为何要对我出手?!” 方启拍了拍双手,笑容依旧温和,只是那笑意已不达眼底: “姑娘此言差矣。在下只是恰好路过,见姑娘‘迷路’,好心相助罢了。” 小丽心中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周围的符火囚笼,神色反而镇定下来,眼珠一转,脸上的厉色又迅速褪去,换上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掩面抽泣,声音哀婉: “小道长,我…我确实是个孤魂野鬼,可我从未害过人!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安身,不想被人发现…长,求您放过我吧,我保证日后绝不作恶…” 她哭得凄凄惨惨,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只怕真要心软。 方启却只是面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玩味的看着她。 “我真的是无辜的。”小丽抽噎着,“我死得可怜,孤苦无依,只想过些平静日子。” 方启依旧不开口。 小丽哭了半晌,见他毫无反应,脸上的悲戚渐渐凝固,化作一片冰冷。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楚楚动人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阴鸷与怨毒。 “小畜生,”她的声音都开始变得阴沉,“你倒是挺能装。” 方启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彼此彼此。” “好,好得很!” 小丽狞笑一声,周身阴气骤然爆发! 那黑色的阴煞之气如同实质,猛地向外膨胀,与周围的符火囚笼剧烈碰撞,发出“嗤嗤”的爆鸣! “就凭你这破火符,也能困住我?” 小丽尖啸一声,双手猛地撕开! “撕拉——!” 那三道符箓形成的火线,竟被她硬生生撕裂! 符火四溅,化作点点火星消散在夜空中。 方启瞳孔微缩,心想这火符虽不及师父所给,但是也算是他这两年不多的成就了。 他不敢托大,身形急退数丈。 待符火散尽,月光重新洒落。站在原地的,已不是方才那个楚楚可怜的柔弱女鬼—— 而是一个浑身血红,煞气冲天的红衣厉鬼! 方启心中暗暗吃惊。 这女鬼的凶戾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难怪电影里她能掀起那么大风浪,还能硬抗大师伯的一击闪电奔雷拳,果然不是寻常货色! 但他这两年跟着四目道长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此刻虽惊不乱,反而跃跃欲试。 他这两年修炼《炼气诀》,又得千鹤道长亲传剑法,正愁没有合适的对手练手! “小畜生,”小丽阴恻恻地开口,“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既然你非要找死,姑奶奶就成全你!” 话音未落,她宽大的衣袖猛地一挥,两条白色的缎带如同灵蛇般激射而出,带着凌厉的阴风,直取方启咽喉! 方启早有准备,脚下步伐一变,同时腰间桃木短剑出鞘,不退反进,反手一剑撩向那袭来的缎带! “嗤!” 桃木剑与缎带相触,瞬间迸发出一串金色的火花!那缎带竟似有生命一般,被剑锋划过后猛地一缩,随即又从另一个刁钻的角度卷土重来! 小丽身形飘忽,十指翻飞,那两条缎带在她操控下上下翻飞,左右夹击,时而缠向方启的双腿,时而卷向他的脖颈,时而又化作漫天白影当头罩下! 方启剑随身走,步伐灵动,桃木剑化作道道光影,与那两条缎带缠斗在一处。 剑锋过处,缎带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嗤嗤作响。 但小丽的缎带仿佛无穷无尽,刚被斩断一截,立刻又有新的从袖中飞出! 一时间,林中阴风呼啸,剑光闪烁,缎带飞舞。 月光下,一人一鬼两道身影缠斗不休,所过之处草木摧折,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划痕。 小丽见久攻不下,眼中厉色更浓。 她忽然尖啸一声,那两条缎带骤然分开,一条缠向方启的双腿,一条直刺他的面门! 同时她身形一晃,竟然出现在方启身后,十指化作利爪,直取他的后心! 三面夹击! 方启临危不乱,脚下步伐急转,堪堪避开正面和背后的攻击,却被那条缠向双腿的缎带卷住了脚踝!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方启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小杂毛,看你往哪儿跑!”小丽狞笑一声,双手一收,那缎带猛地收紧,就要将他倒吊起来! 方启反应极快,反手一剑斩向那缎带!剑光过处,缎带应声而断,他顺势一个翻滚,脱出束缚。 可还没等他站稳,小丽已经再次扑了上来!这一次她没有再用缎带,而是欺身近战,十指如同利刃,招招不离方启的要害! 方启且战且退,剑光闪烁,与她斗在一处。 但小丽毕竟是积年老鬼,道行深厚。斗了数十回合,她渐渐摸清了方启的套路,攻势愈发凌厉狠辣。 “小杂毛,还挺能打!” 小丽狞笑一声,周身阴气猛地暴涨,化作无数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朝方启缠绕而去! 方启挥剑连斩,斩断数十条丝线,但那丝线仿佛无穷无尽,越斩越多。他身形一滞,小丽趁机欺近,一爪抓向他胸口! “砰!” 胸口那张六丁六甲护身神符自动激发,金光一闪,将这一爪挡住。 但那巨大的冲击力仍让方启连退数步,气血翻腾。 “这是什么护身符?”小丽惊讶,动作却没有停下来。 她再次扑上,攻势愈发凶猛。方启且战且退,渐渐落入下风。 这女鬼的道行,确实不是他如今炼气圆满能对付的了的! 又是十几个回合,方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不行,得拿些压箱底的东西了!” 方启一咬牙,猛地后退数丈,同时左手探入怀中,三张闪烁着淡淡金光的符箓已夹在指尖! ——六丁六甲护身神符! 但这一次,不是护身,而是—— “请神!” 方启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三张符箓之上,同时体内真气疯狂涌入! 三张符箓瞬间爆发出璀璨的金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金光之中,方启口中念念有词,咒语低沉而庄重,在这月夜林中回荡。 正准备再次进攻的小丽脸色骤变。 她本能地感觉到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正在那金光中凝聚! 那股气息,与她以往见过的任何道士都截然不同——那不是人间修士该有的气息,而是… “不可能!这不可能!” 小丽尖声叫道,想要逃离这片区域。却发现自己被那股气息锁定,根本无法动弹,甚至膝盖直接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接着,金光猛地炸开! 璀璨的金色光芒瞬间照亮了整片野林,将方圆数十丈照得如同白昼! 最后,一道身影,从光芒中走出。 那是一名女子。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裙,裙摆处绣着若隐若现的流云纹样,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丝绦,上面坠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青丝如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住,余下的便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容愈发温婉。 若不是她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若不是她出现的方式太过震撼,方启几乎要以为这是哪家大户的闺秀深夜出游。 “这是???” 方启愣住了。 那女子似乎刚从某种悠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目光有些茫然地四下看了看,最后落在方启身上。 “哦?”她轻轻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一丝慵懒的尾音,“是何人请我?” 第43章 暗中布局(大修) 方启心头狂跳,连忙抱拳行礼,却不知该如何称呼,只能硬着头皮道: “弟子方启,茅山林九门下,斗胆请神将下界,捉拿厉鬼,还望神将相助。” 那女子没回应他的话,只是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多久了?”她轻声自语,“上一次下来还是两年前…换算成人间岁月,怕是已有六百年了吧?” 方启心中一震。 六百年? 这…这是什么概念? 那女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方启: “你方才说,你叫方启?”她说道,“是你请我?” “是……” 方启应道,心中却在疯狂回忆典籍中的记载。 六丁六甲,丁卯、丁巳、丁未、丁酉、丁亥、丁丑… 她是哪一位? 那女子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也不生气:“你不认识我?” 方启老实道:“弟子…弟子只是依符请神,并不知是哪位神将降临。” “倒是实诚。”那女子点点头,对于回答较为满意,“我乃六丁之首,丁卯司马卿。” 司马卿! 方启心中剧震!真武大帝座前侍女!六丁之首! 他虽然参悟六丁六甲符两年,却从未真正请下过任何一位神将,对于这些神将的形象,也只是从典籍中得知。 此刻听到对方自报家门,心中的震撼简直无以复加! 他竟然是请下了六丁之首! “弟子…” 方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再次不卑不亢的行了一个抱拳礼道, “弟子不知是司马神将亲临,若有失礼之处,还望神将海涵。” “无妨。” 司马卿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接着她的目光在方启身上停留片刻,疑惑道: “自绝地天通以来,人间便再难与我等相通。便是荡魔天尊真武大帝,亦无法降下真身临凡。” “即便天地重开,你也不过一介凡人,道行浅薄,所绘符箓只刚刚入门。凭你这点微末法力,便是再虔诚十倍,也不可能叩开天门,更遑论请动我等。” 司马卿凝视着他,缓缓道出最深的疑惑: “大帝尚且不能,你却能。这其中缘由,让人琢磨不透。” 方启心中凛然。 看不透?那不就是说他这个穿越者的金手指咯?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 却看司马卿收回目光,似乎也放弃了深究的念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形,轻轻叹了口气: “你所绘符箓灵力太弱,无法承载我真身降临。此刻你面前的,不过是我一道神念分身罢了。再过片刻,便要消散了。” 方启微微一怔,随即释然。 难怪方才觉得这位神将虽然气势不凡,却总有种飘忽不定的感觉,原来只是一道分身。 “不过,”司马卿话锋一转,“对付这等小鬼,一道分身,足矣。” 她转身,走向跪伏在地的小丽。 小丽跪在地上,见那神将朝自己走来,身体抖得更厉害了。那股浩然正气对阴邪之物的压制,让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她拼命想逃,可身体根本不受控制,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 司马卿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 “倒是有几分手段。” 她抬手,一指点向小丽眉心。 一道金光没入,小丽浑身一震,双眼瞬间失去焦距,整个人…不,整个鬼,软软地倒在地上。 “她没事。”司马卿回头看向方启,解释道,“我只是封住了她,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们自己了。” 方启连忙抱拳:“多谢神将相助。” 司马卿微微摇头:“不必言谢。受你一请,了此一因,本就是定数。” 她再次打量了方启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意: “你身负异数,命途难测。日后若有危急,可再请我。但切记,请神非儿戏,每一次叩问,皆需以诚心与功德为凭。” 方启心中大喜!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和这位六丁之首,建立了一丝联系! 他连忙郑重点头:“弟子谨记神将教诲。” 司马卿抬头,望向天际那轮清冷的明月。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那笼罩周身的金色辉光也渐渐淡去。 “有意思的小家伙。”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越来越飘渺,“但愿你能走得更远…” 方启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月光,久久无言。直到一旁的小丽开始挣扎,她才反应过来。 可这毕竟是神将封印,注定她都是徒劳的。 于是方启干脆走到一旁,寻了块干净石头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别挣扎了,六丁神将亲自下的封印,就凭你?老实点,还能少受点罪。” 小丽挣扎了片刻,终于颓然放弃,抬起头,怨毒的盯着方启: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 方启挑了挑眉,“方才不是告诉你了吗?一个路过的。” 小丽气得魂体都在颤抖,但很快,她又换了一副面孔,眼泪汪汪地看着方启,声音哽咽: “公子…小女子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我死得好惨,被人害死,抛尸荒野,孤零零飘荡了几十年…” 她一边哭,一边悄悄观察方启的反应。 方启却依旧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 等她哭够了,他才淡淡开口:“哭完了?” 小丽一噎。 方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问你几个问题。答得好,或许我还能给你个痛快。答不好——” 他目光扫过桃木剑,“你倒是可以试试我这桃木剑是否锋利!” 小丽脸色一变,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惊恐:“公子…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第一个问题。” 方启不理她的表演,直接问道,“你是谁派来的?” 小丽一愣,随即连连摇头:“没有人派我!我只是一个孤魂野鬼——” “第二个问题。” 方启打断她,“你故意接近那两个蠢货,是为了什么?” 小丽脸上的惊恐更甚,泪水又涌了出来:“公子,我真的只是凑巧遇见他们!我、我就是想看看热闹…” “第三个问题。” 方启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目光却锐利起来,“你背后那人,是不是想借此事搞垮茅山?” 这话一出,小丽的脸色瞬间变了。 但她反应极快,立刻又哭了起来:“公子,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一介弱质女鬼,哪里知道什么茅山不茅山…” 方启静静看着她,忽然笑了。 “听不懂?” 方启点点头,“行。那就不问了。” 他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个巴掌大小的葫芦——那是他日常饮水用的陶葫芦。 小丽看着那葫芦,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楚楚可怜地哀求起来:“公子,你要做什么?求求你放过我…” 方启充耳不闻。 他单手掐诀,口中默念咒文,困灵符上的金光骤然一亮,将小丽的魂体压缩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 “不——!”小丽终于慌了,尖声叫道,“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话音未落,方启已经拔开葫芦塞,将那一团光球塞了进去。 “噗。” 葫芦塞重新盖上。 方启又从怀中取出一叠符箓,仔细地封在葫芦口上,贴了里三层外三层,确认万无一失,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将葫芦重新系回腰间。 林中恢复了寂静。 方启拍了拍腰间的葫芦,低声自语: “装可怜?我这两年赶尸,什么鬼没见过?你这点水平,也配在我面前演戏?” 他抬头望了望任家镇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这女鬼背后,绝对有人。 而且,那人十有八九,就是冲着茅山来的。 不过这女鬼要怎么处置呢? “交给师父?” 方启摇了摇头。 师父那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尤其对文才秋生那两个蠢货,更是纵容得没边。 (这个家伙,下意识排除师父纵容自己了) 若是把这女鬼交给他,就凭电影里的表现,他必定会先问清楚来龙去脉,然后…十有八九,会念在这女鬼“没害过人命”的份上,给她一条生路,让她去投胎。 可方启才不信她没害过人。 而且,就算她真没害过人,单凭她诱惑秋生文才放走鬼群,就不能轻饶! “大师伯…” 方启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交给大师伯石坚,才是最稳妥的。 大师伯雷法霸道,性情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 而且,他本就是《僵尸至尊》里被这女鬼间接害得最惨的人之一——若非文才秋生闯祸,若非后续一系列事件,石坚也不会走上那条路。 若将这女鬼交给他,他即使不能审出真相,也能揪出一些蛛丝马迹,从而多加防范! “就这么定了。” 方启打定主意,拍了拍腰间的葫芦,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小丽是吧?好好待着吧。希望你见到大师伯的时候,还能这么硬气。” 他转身,朝着任家镇的方向大步而去。可刚走到了林边,他又停了下来。 不对。 他如今还不能露面。 今夜之事,表面看是文才秋生两个蠢货闯祸,放跑鬼群,引来了大师伯。 可方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是开端——真正的大劫,还在后面。 《僵尸至尊》的剧情在他脑海中飞快闪过: 石少坚,大师伯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仗着父亲的威名和几分邪术,行苟且之事,与钱小姐神交。 结果被秋生文才识破,两个蠢货阴差阳错毁了他的肉身,逼得大师伯为了救子,一步步走上邪路,最终落得个身死道消、魂飞魄散的凄惨下场。 而自己这条命,是大师伯救的。 如今,恩人即将面临生死大劫,他岂能坐视不理? 可他更清楚,若自己此刻露面,以师父的性子,必定会将他护在身后。 到时候束手束脚,反而不利于行事。倒不如—— 方启目光一闪,心中已有计较。 那就是顺其自然。 这四字说来轻巧,实则暗藏深意。 有些劫数,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就好像秋生和文才,兜兜转转还是来到师父身边一样。 即便他此刻跳出去,把一切都抖落干净,谁能保证不会有新的变故?谁能保证大师伯就不会因为别的缘由走上邪路? 与其如此,不如顺势而为,暗中布局。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个封着女鬼的葫芦,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女鬼背后的黑手,迟早要揪出来。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那就是棺材菌。 《僵尸至尊》里,石少坚肉身被毁后,魂魄无处依凭,眼看就要魂飞魄散。 石坚为了救子,不惜动用邪术,强行将儿子的魂魄拘在破损的肉身中,这才一步步走向疯狂。 可若是在那之前,就能有一件东西,可以保住他的肉身不损呢? 僵尸林里僵尸王口中的那株棺材菌,便是最佳的选择! 那东西聚阴气之精华,最能滋养魂魄,稳固肉身。 若是能提前取来,届时只需将棺材菌置于石少坚肉身,便可暂保肉身不腐。 说实话,按他的脾气,他是真不想管石少坚这个人渣,死了就死了。 但如果他真死了,大师伯又必然会走上那条不归路! 皆时……哎! 方启一咬牙,没办法,他欠大师伯的。 至于文才秋生那两个蠢货—— 他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说实话,他对这两个便宜师弟,实在谈不上多少好感。 电影里坑师父坑得死去活来,如今亲眼所见,更是印证了那句“蠢货就是蠢货”。 让他们吃点苦头,长点记性,未必是坏事。 但话说回来,他们毕竟是师父的徒弟,是自己的师弟。 若真的让他们死了,师父必然会伤心难过。 “关键时候,再出来化解干戈吧。” 方启低声自语,无奈的摇了摇头。 那时候,他带着棺材菌现身,既能救下石少坚的性命,又能阻止大师伯行差踏错,避免茅山内斗,说不定还能顺势揪出那女鬼背后的黑手——一举数得,岂不快哉? 第44章 棺材菌 不过方启并未直接往僵尸林而去。 僵尸林僵尸众多,以他如今的修为,对付一两个或许还能周旋,若是被围住,又请神将? 先不说自己有没有那么多精血,光这神符的消耗也足够他喝一壶的,这些符,他还有大用呢! 所以,不能硬闯。 得智取。 他起身,从行囊中翻出四目师叔送给他的泛黄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凶地、阴穴、养尸地。 僵尸林赫然在列,旁边还有四目师叔亲笔写的一行小字: “此地僵尸成群,尤以中央老僵尸为最,口衔棺材菌,聚百年阴气之精华。欲取此物,恐为不易,需先引开群尸,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之。” 方启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四目师叔的这行字,简直是给他量身定制的行动指南。 他将地图仔细收起,又从行囊中取出几样东西: 一捆浸过黑狗血的麻绳,几包特制的药粉,两张他六丁六甲护身神符,还有一叠普通符箓和一小瓶他从四目师叔那里顺来的“引尸香”。 引尸香,顾名思义,能吸引僵尸。 这东西是用腐肉、尸油、加上几味特殊药材炼制而成,气味极重,对僵尸而言,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能不能成,就看你了。”方启拍了拍那瓷瓶,将其小心收入怀中。 日头渐高,他并未急着动身。 僵尸畏阳,白日里大多蛰伏不出。 他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远远观察着僵尸林的地形。 那是一片低洼的谷地,树木格外茂盛,遮天蔽日,即便正午时分,阳光也难以穿透。 林中阴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隔着老远,方启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不适的寒意。 他眯起眼,仔细观察着林中的布局。 电影里的画面与眼前的地形逐渐重合——中央有一片略为空旷的区域,那里应该就是老僵尸的所在。 “先引开外围的,再对付中央那个。”方启心中已有计较。 他在高地上一坐便是大半日,直到日头西斜,暮色渐浓,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差不多了。” 他将浸过黑狗血的麻绳缠在腰间,又往怀里揣了两张六丁六甲神符,剩下的符箓分门别类塞进袖中、衣襟。 最后,他取出那瓶引尸香,拔开瓶塞,用一小块布条蘸了些许,小心翼翼地系在一根长竹竿的一端。 一切准备就绪。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僵尸林大步而去。 夜色渐深,林中阴气愈发浓郁。 方启踏入林中的那一刻,便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无数双眼睛正从黑暗中盯着他。 他没有开眼,也没有动用任何法力。只是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一个普普通通的夜行人,悄然向林中深处摸去。 林中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方启一步步向前,目光始终盯着前方。 他能感觉到,两侧的黑暗中,已经有东西在蠢蠢欲动——那些潜伏在坟包里的僵尸,似乎嗅到了生人的气息,开始不安分起来。 但他没有停。 直到深入林中数十丈,他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 差不多了。 他轻轻取下那根绑着引尸香的竹竿,将蘸了药粉的那一端高高举起。夜风吹过,那股特殊的气味迅速向四周扩散。 几乎是同一瞬间—— 黑暗中,一双双幽绿的眼睛亮了起来。 方启头皮一麻,但他没有慌乱。他稳稳地举着竹竿,缓缓向林子的东侧移动。 那些眼睛跟着他移动。 一步、两步、三步… 他越走越快,那些眼睛也越来越近。 终于,当他走出十几丈后,第一道僵硬的身影从黑暗中窜了出来,直扑向他手中的竹竿! 那是一具穿着破旧寿衣的僵尸,面目狰狞,獠牙外露。 方启脚下步伐一变,身形微侧,避开了那一扑。同时手中竹竿一抖,将那蘸了引尸香的布条甩向另一个方向。 更多的僵尸冲了出来。 两具、三具、五具… 方启额头沁出冷汗,但他手中的竹竿始终稳稳地举着,引着那些僵尸一步步朝东侧移动。 一具僵尸扑了个空,撞在树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另一具僵尸追得太急,被同伴绊倒,摔成一团。 更多的僵尸则是死死盯着那根竹竿,浑然不顾其他。 方启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成了。 他引着那群僵尸,一步步朝东侧移动,直到远离了林中中央区域,才猛然将手中的竹竿用力掷出! 竹竿划过一道弧线,远远落在一片灌木丛中。 那群僵尸齐刷刷地转向,朝着灌木丛扑去,眨眼间便消失在黑暗中。 方启没有耽搁,转身就朝林中中央狂奔! 他的速度极快,不到片刻便来到林中僵尸王的棺材附近。 时间不多,他必须趁着僵尸群还没回来,速战速决,取得棺材菌。 说罢,他也不含糊,直接收起敛气术,然后掏出六丁六甲神符请出那一丝神威附身,准备开干。 几乎是同一时间,“砰——!!!” 沉重的棺材盖猛地炸飞,裹挟着阴风狠狠砸向方启! 方启反应过来,连忙一个侧翻,堪堪避过。 棺材盖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砸在身后一棵大树上,直接将那碗口粗的树干撞成两截! “好大的力气!” 方启瞳孔微缩,目光死死盯着那口棺材。 月光下,一道僵硬的身影缓缓从棺材中直挺挺地立起。 那是一个身穿鞑子官服的老僵尸,面容青黑干瘪,皮肤如同老树枯皮,两颗獠牙外翻,在月光下泛着森寒的冷光。 而它口中,正衔着一团泛着幽幽绿光的东西! 棺材菌! 方启眼神一热,但随即又冷静下来。 这玩意儿,不好拿。 老僵尸的鼻子微微抽动,似乎在嗅着什么。 下一刻,它那张干瘪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厌恶之色,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吼——!!!” 它厌恶方启身上那股六丁六甲神符的神圣气息! 方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来的正好!就怕你躲着不出来!” 话音未落,他脚下发力,身形窜出!右手一翻,桃木短剑已在掌心,剑尖直刺老僵尸咽喉! 老僵尸反应极快,双臂横扫,带起一阵腥风! “铛!” 桃木剑与僵尸手臂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方启只觉一股巨力涌来,虎口发麻,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步! 老僵尸也不好受——桃木剑上的破邪之力在它手臂上灼出一道焦黑的印记,滋滋冒着黑烟。 “吼!” 老僵尸吃痛,凶性大发,双脚一蹬,直挺挺朝方启扑来!尤其是那漆黑发亮的指甲,一看就带着剧毒! 方启嘿嘿一笑,身形一闪便到了老僵尸身侧,桃木剑横扫,直取它肋下! 老僵尸双臂下压,硬挡这一剑! “铛!”又是一声闷响! 方启借力后撤,老僵尸却纹丝不动——它的下盘稳如磐石。 “这玩意儿,还真是硬啊!” 方启心中暗惊,但手上丝毫不慢。 老僵尸再次扑来,这一次速度更快!双爪挥舞间,阴风阵阵,腥臭扑鼻! 方启展开身形,剑光闪烁,与老僵尸战在一处! 月光下,一人一僵,翻翻滚滚,打得难解难分! 老僵尸力大无穷,刀枪不入,每一爪都带着万钧之力,但凡被擦着一点,非死即伤! 方启胜在灵活,步法飘忽,剑招刁钻,专刺老僵尸双目、咽喉、腋下等薄弱之处!桃木剑上的破邪之力,每每能在老僵尸身上留下一道焦痕! 但谁也奈何不了谁! 老僵尸抓不住方启,气得怒吼连连;方启也刺不中老僵尸要害,额头渐渐沁出冷汗。 “这么打下去,等那群僵尸回来,我就完了!”方启心中一沉。 必须速战速决! 他猛然后撤几步,左手一翻,两张六丁六甲神符已在掌心! “六丁六甲,护我真灵!神威如岳,镇压邪精!疾!” 方启一声低喝,双掌齐出,两张符箓化作两道金色流光,直射老僵尸面门! 老僵尸眼中绿光大盛,张口喷出一口漆黑尸气! 金色流光与漆黑尸气当空相撞! “嗤嗤嗤——!” 金光与黑气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方启却趁此机会,身形一闪,绕到老僵尸身后!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杀死这老僵尸——是棺材菌! 老僵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身,双爪横扫! 但晚了! 方启早已欺身而进,左手一把探向老僵尸口边! 指尖触碰到棺材菌! “给我出来!” 方启用灵力一吸! 棺材菌应手而出! 老僵尸浑身一僵,眼中的绿光骤然黯淡大半!它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双臂疯狂挥舞,想要夺回那东西! 方启却早已借着反震之力,身形暴退! “撤!”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逃! 身后,老僵尸踉跄追了几步,却因失去棺材菌,力量大减,速度慢了不止一筹! 方启脚下生风,将速度提到极致,眨眼间便冲出数十丈! 老僵尸追之不及,只能站在原地,仰天长啸! 那吼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不甘! 它恨不得将那该死的小道士撕成碎片! 但—— 它追不上。 那个小道士跑得太快,太狡猾。 “吼——!!!” 整个僵尸林都在颤抖! 而此刻方启已经狂奔出几里地,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才一屁股瘫坐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向手中灵力包裹的棺材菌,咧嘴一笑。 “好东西!” 随即想起这玩意除去灵力,得放入口中滋养,否则一时三刻便会消散殆尽。 可他哪来那么多灵力糟蹋? 方启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低头看向腰间的葫芦。 “有了。” 他拔开葫芦塞,默念咒文,困灵符上的金光一闪——一道虚影从葫芦口飘出,落在地上,正是那女鬼小丽。 小丽一落地,先是茫然四顾,待看清面前是方启,顿时柳眉倒竖,破口大骂: “小杂毛!你、你敢关我!有本事你就放了我,我定叫你魂飞魄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方启充耳不闻,右手一探,直接捏住她的下巴。 小丽一愣:“你干什——” 话没说完,一团冰寒彻骨的绿光已塞进她嘴里。 棺材菌入口,小丽浑身剧震!那股至阴至寒的气息与她魂体瞬间共鸣,棺材菌稳稳悬在她喉间,散发出柔和的幽光。 “唔——唔唔唔!!!” 小丽瞪大眼睛,拼命想吐出来,可方启的手捏着她的下巴,根本动弹不得。 “别吐。”方启笑眯眯地看着她,“这东西可是宝贝,我好不容易弄来的。你替我含着,保管得好好的,回头我再取出来。” “唔唔唔!!!”小丽眼中满是愤怒与屈辱,恨不得生撕了他! 方启满意地点点头,手上掐诀,困灵符再次亮起金光。 “进去吧你。” 小丽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飘起,化作一团光球,被重新塞回葫芦里。 “噗。” 葫芦塞盖上。 方启拍了拍葫芦,听着里面传来的闷闷的咒骂声,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骂吧骂吧,反正我又不掉块肉。” 他将葫芦重新系回腰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接下来……” 他目光扫过四周,落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 “得先找到石少坚,看看那小子长什么样。” 石少坚这人,方启只在婴儿时期见过。 要移花接木,总得知道正主现在长什么模样,身形如何,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配饰。 否则随便找具尸体,万一露了破绽,反而坏事。 他把葫芦系好,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家伙事,趁着夜色,悄悄摸向任家镇的方向。 接下来的大半日,方启便潜伏在镇上暗中观察。 他远远见过石少坚几次——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穿着讲究,腰间的玉牌和身上的道袍都有明显的标识。 方启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又留心观察了石少坚走路的姿态、习惯动作,这才悄然退去。 “差不多了。得找一具尸体。”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番,转身消失。 时逢乱世,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方启在附近转悠了小几个时辰,便在一处荒废的义庄外找到了合适的目标——一具面目全非的男尸,脸上不知是被野狗啃过还是怎么,烂得根本认不出本来面目。 “就你了。” 方启也不嫌弃,用一块破布将尸体裹了,扛到一处偏僻的山坳里。 接着用四目道长教的法子,让尸体气机破坏,无法分辨真伪。 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大功告成。那具无名尸体,此刻已经被他改头换面,除了看不出是谁以外,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方启退后几步,上下打量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箓,贴在尸体心口,让尸体短时间内保持不腐。 做完这一切,方启抬头看了看天色。 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将尸体藏好,又仔细清理了周围的痕迹,这才悄然离去。 第45章 移花接木 时间来到两日之后的任家镇。 此刻,石少坚盘膝坐在钱府之外。嘴角噙着一丝邪笑,口中念念有词。 接着他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软软倒下。 一缕虚影从他眉心飘出,在头顶盘旋一圈,随即朝着钱家的方向飘然而去。 与此同时,不远处。 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蹲在墙角,脑袋凑在一起。 “秋生,你说那石少坚,现在是不是已经进到钱小姐房里了?” 文才缩着脖子,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那还用说?” 秋生撇撇嘴。 “那小子修炼那邪术,不就是干这个用的?钱小姐要是知道半夜里有个鬼魂趴在她床边,非得吓死不可。” 文才挠挠头:“那咱们要不要去告诉师父?” “告诉师父?” 秋生翻了个白眼。 “师父知道了能咋办?他又不能把那小子怎么样。再说了,大师伯就在镇上,咱们去告状,回头人家父子俩反咬一口,说咱们诬陷,你受得了?” 文才想想也对,愁眉苦脸地道:“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秋生眼珠一转,正要说话,忽然一阵阴风吹过,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怎么突然这么冷?”文才缩了缩脖子。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两位小道长…” 文才和秋生同时僵住。 他们缓缓转过头,只见不知何时,一个女子已经站在了他们身旁。 那女子一袭罗裙,青丝如瀑,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唇若点樱。她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几分忧愁,眼波流转间,竟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秋生的眼睛瞬间直了。 文才也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姑、姑娘…”秋生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是人是鬼?” 那女子掩嘴轻笑,眼波在两人脸上扫过:“小道长说笑了。你们修道之人,难道还分不清人和鬼吗?” 秋生和文才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女子美得不像真人,可身上确实没有那种阴冷的感觉——至少此刻没有。 “那、那姑娘怎么称呼?”秋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可那眼神还是忍不住往人家脸上瞟。 “我叫阿莲。”那女子微微欠身,“我是小丽的朋友。” “小丽?”秋生一愣,“你是那个女鬼小丽的朋友?” 阿莲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我听说她前些日子来过这边,便来寻她。两位道长,可曾见过她?” 秋生挠了挠头:“见过是见过,就是好几天没瞧见她了。那天夜里,她还跟我们说话来着,后来就不见了。” 文才也跟着点头:“对对对!那晚她还让我们小心呢,后来就再没出现过。” 阿莲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幽幽叹了口气:“原来如此…那便罢了。” 她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不远处石少坚的肉身,轻声问道: “两位道长,你们在此处,可是有什么事?” 秋生被她这一问,顿时来了精神,压低声音道: “姑娘有所不知,我们在盯着那边那个人的徒弟。那小子仗着他爹是茅山大师伯,整日里不干好事,专学些邪门歪道的功夫。” 文才也凑上来:“对对对!他这会儿神魂出窍,去祸害人家钱小姐了!我们在这儿盯着,免得他作恶!” 阿莲听完,脸上露出几分惊讶:“神交?那可是邪术啊。他爹既是茅山大师伯,怎么不管管他?” “管?”秋生一摊手,“大师伯那人,护犊子得很!我们要是去告状,回头挨骂的准是我们。” 阿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眼睛一亮,轻声道: “我倒是有个主意,能让那小子吃点苦头,又不会牵连到两位道长。” 秋生和文才对视一眼,同时凑近了些:“什么主意?” 阿莲掩嘴轻笑,压低声音道:“他不是神魂出窍了吗?你们把他的肉身搬走,藏起来。等他魂魄回来,找不到身体,非得急死不可。到时候,他就知道教训了。” 秋生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犹豫起来:“搬、搬走?这能行吗?” 文才也缩了缩脖子:“万一出了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 阿莲笑道, “你们天亮前再搬回来,神不知鬼不觉。他就算怀疑,也没有证据。再说了,他爹是大师伯,你们师父不也是林九道长吗?难道还怕他不成?” 这话说到秋生心坎里去了。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既能教训石少坚,又不会惹祸上身,简直完美! “行!”他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文才还想说什么,被秋生一把拽住:“走!搬他去!” 两人蹑手蹑脚地朝石少坚的肉身摸去。阿莲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看着他们的背影。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掐了个诀。 一道若有若无的光芒从她指尖飘出,落在两人后脑勺上。 秋生和文才同时打了个激灵,却浑然不觉,只是继续往前走。 阿莲看着他们架起石少坚的肉身,消失在夜色中,这才收回目光。她轻飘飘地转身,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夜风里。 至于那两人——他们已经彻底忘了,刚才有个叫阿莲的女子,跟他们说过什么话。 他们只知道,自己突然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把石少坚的肉身搬走,好好捉弄他一回! 两人架着石少坚的肉身,一路摸到镇外树林。 “行了行了,就放这儿吧。”秋生把石少坚靠在一棵大树下,擦了擦汗,“等天亮前咱们再来搬回去。” 文才还是有些不安:“秋生,万一…万一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秋生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放心,天亮就回来,保证没事。” 话音刚落—— “汪汪汪!!!” 一阵狂吠声骤然响起! 两人猛地回头,只见黑暗中,四五双幽绿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那是几只野狗,皮毛肮脏,瘦骨嶙峋,嘴角流着涎水,显然饿极了! “妈呀!!!” 文才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秋生也是脸色煞白,但他反应快,一把拽起文才:“跑!!!” 两人连滚带爬,没命地往镇子方向狂奔! 身后,野狗狂吠着追了一阵,但见两人跑远,便停了下来,转过头,目光落在树下的那具“尸体”上。 它们饿极了,可不在乎这是不是活人。 领头那只最大的野狗低吼一声,慢慢朝石少坚的肉身走去…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从林中窜出! “滚!” 一声低喝,伴随着一脚正正踢在领头野狗的脑门上! “嗷呜——!” 那野狗惨叫一声,夹着尾巴就逃!其余几只也吓得四散奔逃,眨眼间消失在黑暗中。 黑影落地,正是方启。 他低头看了看树下的石少坚肉身,又看了看野狗逃跑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他二话不说,扛起石少坚的肉身,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林中。 片刻后,他又回来了,扛着另一具尸体。 他将这具尸体放在那棵大树下,摆成和刚才石少坚一模一样的姿势,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道袍、玉牌、发型…… 全都对得上。 尤其是那张脸,烂得根本认不出本来面目。 方启退后几步,上下打量,满意地点点头。 “完美。” 他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在尸体周围洒了些粉末——能吸引野兽,但又不会让它们真的把尸体拖走。天亮后,这些痕迹会让一切看起来像是野狗啃食过。 做完这一切,方启开始清理自己的痕迹。 脚印、气息、残留的法力波动——他跟在四目师叔身边两年,这些活早就驾轻就熟。 不到盏茶功夫,林中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孤零零靠在树下。 方启最后看了一眼,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远处,文才和秋生狂奔回镇上,躲进道场,大口喘着气。 “秋生…那、那些野狗…会不会…” “别、别瞎说!”秋生自己也怕,但强撑着,“野狗而已,又不吃死人…天亮咱们就去搬回来,肯定没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但谁也没敢再提。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文才和秋生缩在房间里,一夜没合眼。 “秋生…天快亮了。”文才缩着脖子,声音发颤。 秋生也是一夜心惊肉跳,但此刻只能硬着头皮撑场面:“怕什么!走,去把石少坚搬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两人趁着九叔还没起床,悄悄溜出道场,一路小跑往镇外树林而去。 越靠近那片林子,秋生的心跳得越快。 文才更是腿都软了,拽着秋生的衣角不敢撒手。 终于,到了。 那棵大树下,一个人形靠在那里。 “呼…还在还在!”文才松了口气,正要上前—— 秋生却猛地拽住他,脸色瞬间煞白。 “文才…你看…” 文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具“身体”的脸—— 没了。 整张脸血肉模糊,五官根本辨认不出!道袍上满是撕咬的痕迹,露出的手臂和脖子上,赫然是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啊——!!!” 文才惨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秋生也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野狗……那些野狗……真的……”他喃喃自语,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秋生!秋生怎么办啊!!!”文才带着哭腔喊道,“死人了!真的死人了!咱们杀人了!” “闭嘴!!!”秋生低吼一声,强迫自己冷静,“别慌……别慌……先把尸体带回去。” “带、带回去?!带回哪儿?!” “带回义庄!”秋生咬牙,“这事瞒不住!他爹是石坚,迟早会查到咱们头上!趁现在……趁现在先跟师父说,让师父想办法!” 两人战战兢兢上前,用一件破袍子把尸体裹了,抬着往义庄赶。 义庄里。 九叔此刻正在院中打拳,他一早起来就没见到秋生和文才,正有些疑惑,就见两个徒弟抬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进来。 “一大早就鬼鬼祟祟的,抬的什么东西?”九叔呵斥道。 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把包袱往地上一放。 秋生叉着腰,理直气壮地道:“师父,我们给你惹麻烦了。” 九叔一愣,收起拳势:“什么麻烦?” 文才接话,也是一副“这可不怪我们”的表情:“就是那个石少坚嘛,他昨晚神魂出窍,去找什么钱小姐——” 秋生抢过话头:“我们按照你的吩咐,去教训教训他,就把他的肉身搬到林子里去了。” “我的吩咐?!”九叔眼睛瞪大,“我什么时候吩咐你们做这种事了?” 秋生振振有词:“师父,是你自己说的!你说他心术不正,仗着爹是大师伯,还练邪术!让我们留个心眼!” 九叔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我是让你们留个心眼!不是让你们把他肉身搬到林子里!” 秋生一摊手:“那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嘛。” 九叔深吸一口气,指着地上的包袱:“所以这里面是…” 文才和秋生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石少坚。” 九叔手一抖,茶碗差点掉在地上。 他快步上前,一把掀开袍子—— 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赫然入目! 那张脸已经彻底毁了,道袍上满是撕咬的痕迹,露出的皮肉上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 九叔如遭雷击,身形一晃。 “你们…你们…” 文才赶紧解释:“师父,这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把他放在林子里,本来天亮就去搬回来的。谁知道遇上野狗了嘛!” 秋生也道:“对啊,我们又不能跟野狗打架。跑的时候没顾上他,等回去就这样了。” 九叔指着两人,气的都不知道说什么了:“你们…你们两个混账东西!” 秋生一脸无辜:“师父,你别光骂我们啊。是你先说他心术不正的,我们也是按你的意思办事。他神魂出窍去钱家欲行不轨,我们肯定不能什么都不做阿!” 文才小声嘀咕:“就是嘛…要怪也怪那些野狗…” 九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事已至此,骂也无用。 “把他抬进去。”他沉声道,“先把魂魄召回来。” 回到屋内。 九叔将‘石少坚’的肉身安置好,点起香烛。 文才和秋生刚要跟进去,九叔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在外面待着!不许偷看!” 两人乖乖站在门口。 九叔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那是他珍藏的“秘籍”,上面记着些不太正经的招魂法子。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又唱又跳。 那动作,那腔调,阴阳怪气,扭扭捏捏,活像个跳大神的。 门外。 文才和秋生趴着门缝往里偷看。 文才捂着嘴:“秋生…师父这是在干嘛…” 秋生憋着笑:“招魂啊,没见过?” “这招魂怎么…怎么这么好笑…” “嘘——别出声,让师父发现就惨了。” 两人继续趴着门缝,看得津津有味。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石少坚的魂魄终于被召了回来。 此刻他飘在半空,晃晃悠悠,眼神呆滞,嘴里嘟嘟囔囔: “这不是我家啊!” 九叔看着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 “我是你姥姥,先进来休息吧。” 话音刚落,石少坚身形一飘,化作一缕轻烟,钻进了三清铃里。 九叔把铃铛小心收好,这才推开门,朝外头喊了一声: “还在外面看什么,都给我进来!” 文才和秋生探头探脑地走进来,一眼就看见地上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两人又吓得往后缩了缩。 “师父,那、那个石少坚他…” 九叔瞪了他们一眼: “少废话!把肉身抬上,跟我去你大师伯那儿!” 两人不敢再多嘴,赶紧上前,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尸体抬了起来。 等他们赶到石坚的临时道场,他此刻正在打坐。 九叔带着文才秋生走进来,拱手行礼: “大师兄。” 石坚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那具被袍子裹着的尸体上,眉头微蹙: “林师弟,这是何意?” 九叔沉默了一瞬,挥手示意文才秋生把尸体放下。 袍子掀开。 石坚的目光落在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身道袍,那块玉牌,那个身形—— 是他儿子? 院子里静得可怕。 九叔低声道:“大师兄,少坚他昨夜出了事。” 石坚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尸体,一动不动。 良久。 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怎么回事?” 九叔深吸一口气,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石少坚神魂出窍去钱家,文才秋生搬走肉身藏于林中,遇野狗啃食,待天亮发现时,已是这般模样。 石坚听完,依旧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地上那张已经认不出模样的脸。 许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 “好得很。” “我这个徒弟是罪有应得,现在躯壳召回来了,魂魄也召回来了,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九叔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但他分明看见,石坚垂在袖中的手,正微微颤抖。 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尤其是秋生,一点没眼力劲,还跑出来大大咧咧的开口道:“是啊是啊,大师伯真是深明大义。” 九叔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恨不得把这个蠢货当场劈了! 秋生一缩脖子,赶紧闭嘴。 第46章 惊变开始 只见石坚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淡淡的笑意,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滞从未发生过。 他看着文才和秋生,语气温和: “现在他弄成这样,也伤的不轻,师弟,你要是有办法,最好帮我找一个棺材菌帮他补一补。” 秋生一看师伯这么好说话,立马走出来拍着胸脯道: “找棺材菌,太简单了,就包在我身上吧!” 九叔一听立马再次瞪了秋生一眼,秋生也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连忙再次闭嘴。 可石坚却是立马露出笑容,拱手道:“这么说,那就拜托拜托了!” 九叔此刻已经是骑虎难下,只好点头答应下来。 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师父!师父等等我们!” 两人赶紧追上去,连滚带爬地出了院子。 等三人摸到僵尸林边缘,已是亥时三刻。 此时正躲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九叔探头朝林子里张望片刻,压低声音道: “看见没有?林子中央,那口闪着绿光的棺材——那就是僵尸王。” 文才和秋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月光下,林深处确实隐约有一堆棺材,只是这棺材的数量光远远看着看着就瘆人。 秋生咽了口唾沫:“师、师父,那棺材里的,就是僵尸王?” 九叔点头:“不错。棺材菌就在它嘴里含着。你们要想办法把它吸出来。” 文才一愣:“吸、吸出来?怎么吸?” 九叔瞥了他一眼:“用嘴吸。” 文才和秋生同时瞪大眼睛。 “用嘴?!” “不然呢?”九叔面无表情,“棺材菌离体一时三刻便会消散,只能用活人阳气含住,方能保存。你们两个,谁去?” 两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秋生推了文才一把:“他去!” 文才反推回去:“凭什么我去!你刚才在大师伯面前拍胸脯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 “我那是…那是场面话!” “场面话你自己去啊!” 九叔懒得看他们推来推去,一人给了一脚: “少废话!一起去!一个放风,一个吸菌,互相照应!” 两人被踹出灌木丛,踉踉跄跄站稳,回头一看,九叔已经缩回树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朝他们挥挥手: “快去快回,为师在这儿给你们把风。” 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欲哭无泪。 两人猫着腰,一步三回头地往林子里摸去。 “秋、秋生…你说那棺材菌到底长啥样啊?” “师父不是说闪着绿光吗?找着绿光就对了。” 两人小心翼翼绕过几个坟包,终于接近林子中央。 可是—— 秋生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文才,你看见绿光了吗?” 文才使劲眯着眼往前瞅,脖子伸得老长。 “没、没有啊?是不是咱们走错方向了?” “不可能啊,明明就是这边。” 两人又往前摸了几步,前方确实有许多棺材,可是棺材盖上——别说绿光了,连点反光都没有。 黑黢黢的,看着就是个普通棺材。 秋生挠头:“怪了,师父明明说有绿光的!” 文才小声嘀咕:“会不会是师父老眼昏花看错了?” 话音刚落—— “咔。” 一声轻响,从棺材里传来。 两人同时僵住。 “秋、秋生…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咔、咔、咔——” 响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是一口棺材! 是无数口! 两人惊恐地环顾四周,只见林子里的棺材盖“砰砰”炸飞,一具具僵尸直挺挺地立起! 秋生脸都绿了:“妈呀!!!” 文才腿一软,直接跪了:“完了完了完了!!!” 而林子中央,那口黑黢黢的棺材——棺材盖“轰”的一声飞出去十几丈远! 一道僵硬的身影直挺挺地立起。 正是那僵尸王。 它站在棺材里,浑浊的眼珠转动,扫过四周。 这两天它一肚子火。 棺材菌没了。 那个该死的小道士,趁它不注意的时候,把棺材菌抢走了! 它气得差点把整个林子掀了。可追又追不上,找又找不到,憋了一肚子邪火没处撒。 然后—— 它闻到了生人的气味。 两个。 活的。 年轻的。 气血旺盛的。 “吼——!!!” 它一声怒吼,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文才和秋生魂飞魄散! “跑!!!” 两人转身就逃! 可四面八方都是僵尸! 一具具僵尸从坟包或棺材里爬出来,蹦蹦跳跳地朝他们围拢,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秋生急中生智,一把拽过文才挡在身前: “文才!你挡着!我去叫师父!” 文才拼命挣扎:“凭什么我挡着!你放开我——!!!” 两人扭成一团,在原地打转,愣是没跑出去半步。 僵尸们越逼越近,腥臭味扑面而来。 秋生终于放弃了拿文才当挡箭牌的打算,两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师父!!!救命啊!!!!” “师父!!!你再不来我们就没了!!!!” 而僵尸王已经从棺材里跳了出来,直挺挺地朝他们蹦来。 它心里那个爽啊。 送上门来的出气筒! 这两天憋的火,总算有地方可以发泄了! 它龇了龇獠牙,朝那两个抱成一团的蠢货伸出手—— 就在这时—— “孽障!” 一声暴喝,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九叔手持桃木剑,凌空一剑劈下,正中僵尸王伸出的手臂! “铛!” 火花四溅! 僵尸王被震退半步,手臂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剑痕。 九叔落地,挡在文才秋生身前,目光冷厉地盯着僵尸王。 文才和秋生眼泪都飚出来了: “师父!!!你终于来了!!!我们差点就没了!!!” 九叔头也不回,咬牙道: “两个蠢货!让你们去吸棺材菌,你们在那儿演什么二人转?!转了半天一步都没动!” 秋生委屈巴巴: “师父,不是我们不吸——那棺材上没绿光啊!” 文才也道:“对对对!我们找半天了,根本找不到你说的闪着绿光的棺材!” 九叔一愣。 没绿光? 他抬头看向那口棺材。 确实——黑黢黢的,一点绿光都没有。 不对啊,他前些日子明明看见… 等等。 九叔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僵尸王嘴里——好像确实没东西? 那张开的大嘴,獠牙倒是挺长,可嘴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棺材菌呢? 九叔愣住了。 就在这时,僵尸王又发出一声怒吼。 它看见九叔,更来气了。 道士! 又是道士! 前两天那个抢棺材菌的就是个年轻道士! 今天又来一个老道士! 你们这群牛鼻子是不是专门跟我过不去?! “吼——!!!” 僵尸王彻底暴怒,双臂一挥,直接朝九叔扑来! 九叔来不及多想,剑诀一掐,迎了上去。 桃木剑与僵尸王的手臂相撞,火花迸射! 九叔且战且退,朝身后那两个废物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文才和秋生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往林子外跑去。 身后,僵尸王的怒吼声震天动地: “吼——!!!” 翻译成它们僵尸的话,大概是—— “有种别跑!!!” 三人也没管僵尸王的吼叫,一路小跑回到义庄。 九叔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在石凳上坐下。 文才和秋生缩着脖子跟进来,大气都不敢出。 沉默了片刻。 秋生小心翼翼地开口:“师父,那个棺材菌?” 九叔没说话。 秋生挠挠头,嘟囔道:“没有就没有呗。反正石少坚那小子,本来就是咎由自取。” 文才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凑上来搭腔: “对对对!他自己半夜三更神魂出窍去干那种事,怪谁啊?咱们搬他肉身是不对,可那些野狗又不是咱们叫来的!” 秋生一摊手:“就是嘛!再说了,他现在魂魄不是还在吗?又没魂飞魄散,以后找个机会投胎转世不就得了?” 文才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说不定投个好人家,比现在还强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来劲,仿佛这事儿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反倒是石少坚自己活该。 九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看他们,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口破水缸上。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文才和秋生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彻底没了声。 两人对视一眼,缩着脖子往后挪了挪。 九叔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们两个,待在义庄,哪儿都不许去。” 文才张了张嘴:“师父,您去哪儿?” 九叔没有回答。 他已经走出院子,身影消失在晨雾之中。 他的目的自然是石坚的道场。 不多久,九叔就站在院门口,他调整了一下心态,手抬了半天,最终还是叩下了门。 门很快开了。 石坚站在门内,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周身气息沉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林师弟?这么早过来,有事?” 九叔沉默了一瞬,拱手行礼: “大师兄,我来请罪。” 石坚眉头微挑,侧身让开: “进来说。” 两人在堂屋落座。 九叔理亏,也难得没有拐弯抹角,将昨晚僵尸林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那棺材上没有绿光,僵尸王嘴里空空如也,棺材菌不知去向。文才秋生两个蠢货一无所获,还惹得群尸暴动,险些丧命。 说完,他低下头: “大师兄,是我教徒无方,两个孽徒闯下大祸,又办事不力。棺材菌没能取回,我…无颜面对大师兄。” 石坚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平和,看不出任何不悦。 “林师弟言重了。” 他摆摆手,语气温和: “那棺材菌本就是可遇不可求之物,取不到也是常事。至于少坚…” 他停顿了一小会,笑容依旧: “他落得这般下场,是他自己心术不正,咎由自取。与师弟你,与你那两个徒弟,都没有关系。” 九叔抬起头,看着石坚。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责怪,只有淡淡的笑意。 “大师兄…” 石坚拍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不必挂怀。少坚的事,我自有计较。” 九叔沉默片刻,起身拱手: “多谢大师兄体谅。” 他转身离去。 院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石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然后,消失。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后院。 那里,停放着他儿子的肉身。 他在尸体前站定,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动手。 符箓、朱砂、铜钱、香烛等一样一样摆开。 他要施法。 把他儿子的魂魄,与这具肉身重新融合。 再以秘法炼成尸妖——虽非正道,却能保住魂魄不散。日后寻得机缘,吸食人血阳气,慢慢温养,未必没有返阳的希望。 他知道这是邪术。 他知道一旦走这条路,就可能再也回不了头。 可那又怎样? 那是他儿子。 他唯一的儿子。 香烛点燃,符箓燃尽。 石坚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三清铃轻响,石少坚的魂魄从铃中飘出,迷迷糊糊地悬在半空。 石坚没有停顿,手中法诀不停,牵引着魂魄缓缓向肉身靠近。 魂魄落下。 融入。 然后—— “嗤——” 一声轻响。 魂魄被弹了出来。 石坚眉头一皱。 再来。 第二次。 “嗤——” 又被弹开。 第三次。 依旧如此。 石坚停下动作,盯着那具肉身,目光渐渐变得凝重。 不对。 魂魄与肉身不合,只有一个可能—— 这不是他的身体。 石坚蹲下身,仔细检查那具尸体。 道袍,对。 玉牌,对。 身形,对。 气机,也像。 可是—— 他翻开尸体的手腕。 没有疤痕。 少坚六岁那年被开水烫过,左手腕内侧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疤痕。这是他从医馆把儿子抱回来之后,亲手擦药、亲手包扎,看着它一点点结痂、留疤的。 这一具,没有。 他又拨开尸体的头发。 少坚后脑勺有一道细细的疤——七岁时从树上摔下来磕的。 这一具,也没有。 石坚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直起身,低头看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什么都对。 唯独肉身,不是他儿子的。 那少坚的肉身在哪儿? 被林凤娇的那两个蠢货藏起来了? 还是? 他想起林凤娇方才说的话。 “棺材菌没能取回…两个孽徒办事不力…” 办事不力? 还是——根本就没有说真话? 林凤娇知不知道? 还是说…他也知道? 无数念头在他脑子里疯狂翻涌。 悲痛。 愤怒。 怀疑。 怨恨。 这些情绪一时间疯狂地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想压下去。 但压不住。 体内的法力开始失控,四处乱窜!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他身形一晃,猛地扶住旁边的柱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电弧在他周身疯狂跳跃,噼里啪啦炸响! 他双眼血红,死死盯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声音怒不可遏: “林…凤…娇…” 后院里,只剩下他粗重而紊乱的喘息声,和电弧跳跃的噼啪声。 远处,一道身影立于镇外荒山之上。 阿莲一袭罗裙,遥遥望着任家镇方向那接连闪烁的雷光。 那雷光霸道狂猛,一道道劈落而下,没有丝毫节制,更没有丝毫章法——那是走火入魔之兆。 “成了。” 阿莲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眼中却没有半分温度。 虽然小丽那丫头不见了踪影,但她的死活,本就不在计划之中。一枚棋子而已,丢了便丢了。 只要石坚入魔,与林九反目,她的任务,便已完成。 “撤。” 她轻声吐出这一个字,身形一转,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夜色之中。 第47章 义庄受袭 九叔这边,已经回到义庄,只是他的脚步却比平时慢了许多。 院子里很安静,文才和秋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估计是怕挨骂,缩在房里不敢出来。 九叔在院中那棵老树下站定,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星光很好。 可他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模模糊糊的,抓不住,也说不清。 他想起方才在石坚道场的情形。 大师兄的笑容,大师兄的语气,大师兄说的那些话。 “他咎由自取,与师弟你无关。” 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死了徒弟的人。 九叔皱起眉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大师兄那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道心坚定,不露情绪也是常事。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柴房那扇虚掩的门上。 门缝里,隐约可见两双眼睛正偷偷往外瞄。 见他看过去,那两双眼睛“嗖”地缩了回去。 九叔叹了口气。 这两个孽徒。 最近做的这些蠢事,一件接一件——看鬼戏、放跑鬼群、搬人家肉身、惹得群尸暴动… 他忽然有些怀疑自己。 是不是自己真的不会教徒弟? 他想起文才刚来时的样子,老实巴交的一个孩子,现在跟着秋生,越来越油滑。秋生倒是一向机灵,可那机灵全用在歪门邪道上了,正经本事没学多少,闯祸的本事倒是见长。 九叔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方启。 那个从襁褓中就跟着他,如今已经长成挺拔少年的开山大弟子。 要是阿启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九叔心里那点阴霾,竟真的散了些许。 那孩子,从小心性就稳,做事有分寸,从不让人操心。让他去跟四目修行两年,回来之后肯定会更加沉稳。 若是阿启在这儿,那两个孽徒闯祸之前,他大概就能察觉,提前拦着。就算拦不住,出了事,他也能帮着收拾。 九叔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徒弟,也是他心中唯一的宽慰。 还好。 还好有阿启。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脸上的神情柔和了些,转身朝堂屋走去。 该给祖师爷上香了。 堂屋里,九叔净手焚香,恭恭敬敬地给祖师爷牌位上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上升,他闭上眼,默默祷祝了几句。 就在这时—— “师父!” “师父您回来了!” 两声喊几乎同时响起。 九叔睁开眼,就见文才和秋生一前一后跑进来,脸上堆着笑,凑到他跟前。 九叔脸一沉:“喊什么喊?没见我在上香?” 两人赶紧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没收。 文才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您去大师伯那儿咋样了?” 秋生也凑过来:“大师伯没发火吧?没说要打死我们吧?” 九叔看着这两张脸,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冷哼一声: “你们想怎么样?” 文才和秋生一愣。 九叔继续道:“闯了这么大的祸,把人家徒弟的肉身喂了狗,让你们去取棺材菌将功补过,结果呢?毛都没取到一根,还惹得满林子僵尸追着跑。你们倒好,回来还有脸问?”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几分: “你们可曾有一丝反省?!” 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 然后,两人齐齐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表情。 秋生嘿嘿一笑,凑上前: “师父,您这话说的——我们早就知道了!” 九叔眉头一皱:“知道什么?” 文才接话:“知道您早就猜到我们会闯祸啊!” 秋生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要不然您怎么会提前安排好一切呢?” 九叔愣住了。 我安排什么了? 秋生已经开始掰着指头数: “您看啊——您让我们去盯着石少坚,是让我们教训他,对吧?我们教训了!虽然出了点意外,但那不是我们的错,是野狗的错!” 文才在旁边帮腔:“对对对,野狗的错!” 秋生继续:“然后您让我们去取棺材菌,虽然没取到,但我们也去了!冒着生命危险去的!那么多僵尸围着我们,我们都没怂!” 文才又帮腔:“对对对,没怂!虽然腿软了,但心没怂!” 秋生一摊手:“所以啊,师父,您肯定是早就料到我们会遇上这些事,所以才安排得这么——这么——” 文才接上:“这么天衣无缝!” 秋生一拍大腿:“对对对!天衣无缝!” 两人一起看着九叔,满脸的“师父您真是太英明了”。 九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这两个孽徒,闯了祸,居然还能拍出这么一套马屁来? 还天衣无缝? 还早就料到了? 我料到个屁! 可他看着两人那副“我们都懂”的表情,到嘴边的骂人话,竟然有点说不出口了。 秋生见他不说话,以为马屁奏效,凑得更近了些: “师父,您放心,我们以后一定继续听您的话,您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文才也表忠心:“对对对!师父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九叔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摆摆手,实在是不想跟这两个混账东西掰扯了: “行了行了,少在这儿拍马屁。滚出去,把院子扫了。” 两人如蒙大赦,齐声应道: “是!师父!” 一溜烟跑了出去。 九叔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两个孽徒,本事没多少,拍马屁的功夫倒是见长。 不过… 算了。 好歹还知道拍马屁,说明心里还是有他这个师父的。 可他刚转身,之前那点不安,又开始在心里涌现出来。 九叔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香筒里抽出三支线香,点燃,恭恭敬敬地插入香炉。 他闭上眼,心中默祷: “祖师爷在上,弟子林凤娇,有一事不明,恳请祖师爷指点——大师兄石坚,他……” 话到嘴边,他又停住了。 问什么呢?问大师兄徒弟的事?还是问他会不会对我和那两个孽徒心怀怨恨? 九叔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伸手拿起供桌上的卦筒——那是他平日极少动用的东西,只有遇到真正难以决断的大事时,才会向祖师爷求卦。 卦筒轻摇,三枚铜钱落在地上。 九叔低头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卦象显示——凶。而且是大凶。 九叔的手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又摇了一次。 卦象依旧。 第三次。 还是一样。 九叔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三枚铜钱,久久无言。 难道大师兄…真的会走到那一步? 他想起方才石坚的笑容,想起他那句“与师弟你无关”,想起他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神。 当时只觉得正常,此刻想来,却处处透着诡异。 九叔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管怎样,有备无患。 他转身走出堂屋,开始动手。 符箓、朱砂、墨斗线、铜钱剑。 一样一样被他拿出来。他绕着义庄的院墙,每隔几步就贴上一张符;门窗上弹满墨线;院子里布置下简单的预警阵法。 文才和秋生从柴房里探出脑袋,看着师父忙进忙出,满脸茫然。 “师父这是干嘛呢?”文才挠头。 秋生也搞不懂,但他聪明地选择闭嘴——师父那脸色,看着就不对劲,这时候凑上去准没好事。 两人连忙缩回房间,继续装死。 九叔忙活了大半天的时间,把义庄里里外外布置得铁桶一般。他站在院中,看着那些隐隐泛着金光的符箓,心中的不安总算压下去一些。 “但愿是我多心了。”他低声自语。 这时,秋生和文才从柴房里探出脑袋。秋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师父,您这一下午忙活啥呢?这满院子的符…” 九叔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没什么。今晚你别回你姑姑那儿了,就在义庄歇息。” 秋生一愣:“啊?为啥?我已经三天没回去了。” 九叔没有解释,只是又说了一遍:“就在义庄歇息。” 秋生虽然满肚子疑惑,但见师父那脸色,也不敢多问,老老实实点了点头:“哦,知道了,师父。” 文才在旁边挠头:“那我呢师父?” 九叔瞥了他一眼:“你也老实待着。” 文才缩了缩脖子:“哦…” 晚饭是文才做的,简单的清粥咸菜。 师徒三人围坐在桌前,气氛比平时沉闷许多。 秋生几次想开口问点什么,被九叔一个眼神瞪回去,只好埋头扒饭。 吃完饭,文才收拾碗筷,秋生帮忙烧水。 九叔起身回了屋。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久久无法入睡。 最终,他压下那股不安,强行让自己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九叔猛然从床上坐起。 不是别的,是他布置在院墙上的符箓,被触发了! “果然来了!” 他翻身下床,一把抓起外袍披上,几步冲到窗边,推开窗棂—— 瞳孔骤然收缩。 义庄院墙外,密密麻麻,全是幽绿的鬼火! 那些鬼火飘在半空,忽明忽暗,将整座义庄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身影在黑暗中蠕动,有的缺胳膊断腿,有的头颅歪斜,有的面目全非…… 孤魂野鬼。 成群结队的孤魂野鬼。 而且——它们正在朝义庄逼近! 九叔心头剧震。 这些鬼物,绝非偶然游荡至此。 能驱使这么多孤魂野鬼的,连他也做不到,只能是—— 大师兄。 九叔来不及多想,院墙外那些鬼物已经开始冲击义庄的防御。 义庄四周,此刻那些符箓齐齐亮起金光,交织成一道淡淡的光幕,将整座义庄笼罩其中。 鬼物撞上光幕,顿时发出“嗤嗤”的灼烧声,惨叫着被弹了回去。 但更多的鬼物涌上来,前赴后继。 光幕剧烈晃动,明灭不定。 “撑不了多久…” 九叔一咬牙,转身冲出屋子。 他先冲向偏房,一脚踹开门,对着里面两个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徒弟吼道: “起来!!!” 文才和秋生同时惊醒。 “怎怎怎怎么了师父?!” “有鬼!拿上家伙,跟我出去!” 两人还没完全清醒,就被九叔一把拽了起来。 院子里,三人刚刚站定,院墙上的光幕已经摇摇欲坠。 秋生看着墙外那密密麻麻的鬼火,腿肚子直打颤: “师、师父,这、这也太多了吧!” 文才更是不堪,直接躲到九叔身后,声音都带了哭腔: “师父,咱们跑吧…” 九叔没理他们,左手桃木剑,右手三清铃,死死盯着那即将破碎的光幕。 “砰——!!!” 光幕碎了! 无数鬼物如同潮水般涌入院中! “杀!” 九叔一声暴喝,桃木剑横扫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鬼物躲闪不及,被剑锋扫中,惨叫着化作青烟! 秋生也反应过来,抄起手中的铜钱剑,咬牙迎了上去! 他虽然平时不着调,但手上功夫不差,铜钱剑挥舞间,竟也逼退了几只扑上来的鬼物。 文才躲在两人身后,拿着几张符箓,瞅准机会就往鬼物身上贴。他虽然胆子小,但贴符的准头不错,倒也能帮上点忙。 一时间,师徒三人竟在院中与群鬼战成一团! 剑光闪烁,符火纷飞! 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鬼物太多了。 杀退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秋生渐渐力竭,被一只鬼物从侧面扑上来,一口咬在肩膀上! “啊——!” 他惨叫一声,反手一剑将那鬼物劈成两半,但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冒出丝丝黑气。 文才也被两只鬼物缠住,左支右绌,眼看就要撑不住。 九叔且战且退,护着两个徒弟朝堂屋方向退去。 “退!往内堂退!” 三人边打边退,一路退进堂屋。 鬼物紧追不舍,涌入门内! 九叔反手一剑,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鬼物劈退,随即一脚踢上门! “砰!” 门关上,暂时阻住了鬼物的追击。 但门外传来密集的撞击声,那扇木门根本撑不了多久。 “师父…我、我中毒了。”秋生捂着肩膀,脸色发白。 文才也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九叔看着两个徒弟狼狈的模样,又听着门外越来越激烈的撞击声,咬了咬牙。 不能再打了。 再打下去,三个都得交代在这儿。 他伸手入怀,取出三张符箓。 正是他这两年费尽心血绘制的六丁六甲护身神符! 他自己绘制出来的,虽然比不上如今方启绘制的灵验,但也蕴含了几分神意,价值连城。 一共就三张。 一直没舍得用。 现在不得不用了。 “拿着!” 他将两张符箓分别拍在文才和秋生胸口,剩下一张贴在自己心口。 “师父,这是……” “闭嘴!抱元守一,心神内敛!” 两人不敢多言,赶紧照做。 符箓贴上的瞬间,一股温润的金光从符中涌出,将三人笼罩其中! 那金光虽不强烈,却凝实厚重,隐隐透着一股堂堂正正的神圣气息。 “砰——!!!” 门被撞开了! 无数鬼物蜂拥而入,瞬间将三人淹没! 然而—— “嗤嗤嗤——!!!” 金光与鬼气碰撞,爆发出刺耳的灼烧声! 冲在最前面的鬼物撞上金光,如同冰雪遇火,瞬间消融! 后面的鬼物惊恐地停住,不敢再上前,只能围着三人打转,发出愤怒的嘶吼。 文才和秋生看得目瞪口呆。 “师、师父……这是什么符?!这么厉害?!” 九叔现在可没空解释。 他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黄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一沓沓厚厚的纸钱,还盖着阴司的印信。 这是他攒了多年的家底。 本来是留着慢慢用的。 可现在是关键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手中纸钱朝天空一撒,同时捏出法印,脚不停的跺地,口中念念有词: “太上敕令,开我冥途!地府阴差,速来听宣!” 然后—— 堂屋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地面裂开一道缝隙,四道高大的身影瞬间升起。 四者现身,满屋鬼物齐齐僵住,随即瑟瑟发抖,纷纷跪伏在地,连逃都不敢逃。 九叔见状,连忙从抓起一小撮泥土,塞进嘴里,然后用鬼话开始沟通鬼差。 双方你来我往说了几句,九叔指了指官钱,又指了指满屋跪伏的鬼物。 瘦高个儿鬼差点了点头,似乎谈妥了。 他一挥手,手中铁链化作无数道黑影,瞬间将满屋鬼物尽数锁住! 其余三个鬼差同时出手,铁链飞舞,鬼哭狼嚎声中,满屋鬼物被捆成一串串。 地面裂缝再次扩大,露出下面幽深不见底的黑暗。 “走!” 瘦高个儿一声令下,铁链一收,满屋鬼物齐齐坠入裂缝之中! 惨叫声此起彼伏,很快消失在黑暗深处。 地面缓缓合拢,恢复如初。 四个鬼差朝九叔点了点头,身形一晃,化作青烟消散。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那些漫天飞舞的纸钱,还在缓缓飘落。 六丁六甲符的金光渐渐消散。 文才和秋生立马围了上来。 “师、师父,一下子全都搞定了。” 第48章 峰回路转 九叔没再说话。 他想着刚刚答应给鬼差的四千万两官钱,心疼得直抽抽。 那可是他攒了十年的家底啊。 就这么一把撒出去了。 可还没等他心疼多久,院外忽然狂风大作。 紧接着—— “轰隆——!!!” 一道惊雷撕裂夜空,将整个义庄照得亮如白昼! 雷光之中,一道身影走进院门。 披头散发,道袍凌乱,周身电弧疯狂跳跃,噼啪作响。 正是石坚。 九叔瞳孔骤缩,一步跨出堂屋,迎了上去。 他站在院中,目光直视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大师兄。” 石坚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眼角犹有泪痕未干,周身气息紊乱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盯着九叔,大声问道: “我还算是你师兄吗?” 九叔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辩解,没有解释,只是缓缓放下手,同样直视着石坚的眼睛。 “那你就放马过来吧。” “石坚。” 这两个字,如同一把刀,狠狠刺进石坚心里。 “林——凤——娇——!!!” 石坚暴怒,周身的电弧瞬间炸开!他双手一翻,掌心雷光汇聚,朝着九叔狠狠劈下! “轰——!!!” 九叔侧身避开,那道雷光落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炸出一个焦黑的大坑! “文才秋生!退后!” 九叔一声暴喝,手中桃木剑横在胸前,迎了上去!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雷光炸裂,剑气纵横。 九叔脚踏罡步,桃木剑化作道道残影,与石坚那双裹挟着雷霆的手掌不断碰撞。 每一次交击,都迸发出刺目的电光与震耳的轰鸣。 “铛——!” 又是一次硬碰,九叔虎口发麻,桃木剑险些脱手。他借力后撤,拉开数丈距离,胸口剧烈起伏,额头已见冷汗。 ‘不对…’ 九叔心中惊疑不定, ‘我这两年参悟阿启那孩子给的炼气诀,虽只是皮毛,却也已臻至地师圆满,比之当年强了不止一筹。可在大师兄面前,竟还是这般无力?’ 他抬头看向石坚。 那道身影立在院中,周身电弧跳跃,发丝根根竖起,宛若雷神降世。 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让人看着心惊。 ‘大师兄他……’ 九叔眉头紧锁。方才交手数十回合,他清晰地感觉到,石坚的每一招每一式,都留有余地。 那一记本该劈向他天灵盖的掌心雷,偏了半寸,落在身后的水缸上,炸得粉碎。 那一爪本该掏向他心口的雷爪,力道突然收了几分,只在他肩头留下一道焦痕。 还有好几次,石坚明明有机会重创他,却总是在最后一刻,招式走偏,或者力道骤减。 ‘难道大师兄他不想杀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九叔又摇了摇头。 不对。若真不想杀,何必驱使群鬼围攻义庄?何必深夜杀上门来? 可若不是不想杀,那这些“失误”又怎么解释? 就在九叔心神电转之际,石坚忽然身形一晃。 他猛地转头,目光越过九叔,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文才和秋生身上。 “小心!” 九叔话音未落,石坚已经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九叔只觉眼前一花,那道雷霆般的身影已经掠过自己,直奔两个徒弟而去! “啊——!!!” “师父救命——!!!” 文才和秋生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见石坚双手齐出,掌心雷光爆闪,狠狠拍在两人胸口! “砰——!!!” 两道身影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又滑落在地。 接着浑身抽搐,头发根根竖起,脸上满是焦黑,嘴里还冒着缕缕青烟。 “文才!秋生!” 九叔大惊失色,顾不上石坚还在身旁,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他蹲下身,颤抖着手探向两人的鼻息。 还好。 还有气。 虽然被电得不轻,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但性命无忧。 九叔松了口气,随即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疑惑。 ‘又是手下留情?’ 他猛地回头,看向石坚。 那道身影依旧立在院中,保持着出掌的姿势,一动不动。 那双手还在微微颤抖,掌心残留的电弧噼啪作响,可他的目光,却落在倒地不起的文才秋生身上,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九叔缓缓站起身。 他盯着石坚,一字一句道: “大师兄,你……” 话没说完,石坚已经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留手。 雷霆万钧,狂风暴雨! 九叔勉强提起桃木剑迎战,却已力不从心。 方才与群鬼厮杀,消耗了大半法力。方才与石坚硬拼,又将法力全部透支。此刻的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剑断了。 符没了。 法器用尽了。 九叔踉跄后退,眼中却满是困惑。 ‘大师兄到底在做什么?’ ‘他明明可以杀我,为什么不杀?’ ‘他明明可以杀了那两个孽徒,为什么只伤不杀?’ ‘他……’ “砰——!!!” 石坚一掌拍来,九叔闪避不及,被结结实实击中肩头,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连动一根手指都难。 石坚一步步走近。 他站在九叔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师弟,眼中血丝密布,周身电弧疯狂跳跃,可那张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抬起手。 掌心雷光再次汇聚。 这一掌,对准了九叔的天灵盖。 九叔躺在地上,仰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团越来越亮的雷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 ‘大师兄…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闭上眼。 然后—— “大师伯。”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在院中响起。 “不用演戏了,它们已经走了。” 石坚的手猛地一顿。 九叔霍然睁开眼! 院门口,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是一个眉目清朗少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腰间挂着个葫芦,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九叔的瞳孔骤然收缩! “阿…阿启?!”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明明在四目处修行的开山大弟子,此刻竟活生生站在他面前!而且跟大师兄似乎有什么事情? 方启快步上前,先是对着石坚躬身一礼:“大师伯,辛苦了。” 石坚缓缓收回手,掌心雷光消散。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狰狞之色也渐渐褪去,恢复清明: “你来得正好。” 九叔躺在地上,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这到底……” 方启连忙转身,几步抢到九叔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师父!您没事吧?” 九叔就着他的手站起身,却顾不上自己浑身的伤痛,只是死死盯着方启,又看看不远处气息平复的石坚,满脸惊疑: “阿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完,又看向石坚:“大师兄,你……” 石坚冷哼一声,负手而立:“让阿启跟你解释吧。” 方启扶着九叔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又看了看不远处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的文才和秋生,嘴角抽了抽。 “师父,您的伤?” “死不了。”九叔摆摆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方启的脸,“快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启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师父,这一切,都是针对我茅山的阴谋。” 九叔眼睛陡然瞪大:“阴谋?!” 他霍然看向石坚:“大师兄,这…” 石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方启继续道:“师父,我离开四目师叔后,本该早些回酒泉镇与您团聚,却发现您已经离开。只好赶来任家镇,可弟子在路上,却撞见了一件怪事。” “七月十五,鬼门开之夜,弟子恰好经过任家镇附近。” 他将那夜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如何撞见文才秋生“卖豆腐”引鬼,如何发现那个女鬼小丽不对劲,如何跟踪至野林,如何用计将其擒获(此处神略神将)。 “弟子当时便觉得,这女鬼绝不简单。她故意接近两位师弟,套取消息,又引导他们放跑鬼群——这一切,都太过巧合。” 九叔听得眉头紧锁:“所以你把她…” “于是弟子联系上了大师伯。” 他说着,看向石坚。 石坚微微颔首,接过话头:“阿启来找我时,我正为少坚之事心烦意乱。但听他说完,我便意识到——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目光扫过九叔,语气平静: “少坚神魂出窍去钱家,是那女鬼的同伴挑唆的。文才秋生搬走少坚肉身,也是其在旁蛊惑。甚至那些野狗…哼,十有八九也是被人做了手脚。” 九叔浑身一震! “那少坚的肉身…” “还在。”石坚淡淡道,“阿启提前换走了。” 九叔彻底愣住了。 方启连忙解释:“弟子那夜跟踪女鬼之前,恰好撞见石师兄在钱府外施法。弟子知道他那功法邪门,迟早要出事。又想起大师伯的恩情……便留了个心眼。” “后来见两位师弟搬走石师兄肉身,弟子便暗中跟了上去。等他们被野狗吓跑,弟子趁机将石师兄的肉身换走,用一具无名尸体掉了包。” 九叔听完,久久无言。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所以…这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后操控?针对我茅山?” “是。” 方启郑重点头。 “那女鬼被抓后,弟子仔细审问过。她虽嘴硬,但弟子从她口中撬出了一些线索——她背后还有人,而且,那人真正的目标,是让大师伯与师父您反目成仇。” “弟子将此事告知大师伯后,大师伯当机立断——决定将计就计。” 石坚冷哼一声:“既然对方想看我们师兄弟相残,那便演给他们看。” 九叔心中剧震,瞬间明白了过来! “所以大师兄你方才…是在演戏?!” 石坚微微点头:“少坚的魂魄我已妥善安置,肉身也无大碍。但对方不知。在他们眼中,少坚已死,我悲痛欲绝,走火入魔——这正是他们想要看到的。” 方启接口道:“师父,您想,若对方真想让大师伯与您反目,最好的时机是什么?自然是‘石师兄惨死’之后。大师伯悲痛欲绝,心神失守,最容易被仇恨蒙蔽双眼。” “而您这边,两个师弟闯下大祸,心中有愧,面对大师伯的怒火,百口莫辩。” “这时候,师兄弟反目,几乎已成定局。” 九叔听得冷汗涔涔。 若真如阿启所言,那后果…… 他不敢想象。 “所以大师兄将计就计,佯装悲痛欲绝、走火入魔,连夜杀上门来?”九叔看向石坚。 石坚微微点头:“不错。对方既然想看我们相残,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方启补充道:“弟子与大师伯商议后,决定演这一出戏。大师伯故意失控,驱使群鬼围攻义庄,又亲自上门与师父您‘生死相搏’——这一切,都是为了麻痹对方,让他们以为计划已成。” “那现在……”九叔目光闪动。 方启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弟子在跟踪那女鬼时,便已暗中传讯给江师伯和廖师叔。他们二位,早已埋伏在侧。” 他抬头望向北方夜空:“方才大师伯‘失控’之时,那幕后之人果然按捺不住,露出了马脚。江师伯与廖师叔,已经跟上去了。” 九叔听完方启的解释,脸上神情复杂,既有恍然大悟的释然,也有被蒙在鼓里的不满。 他转向石坚,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 “大师兄,既是如此重要的谋划,为何要瞒着我?若我早些知道,也好配合行事,何至于方才那般……那般被动?” 石坚闻言,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不远处躺在地上的文才和秋生,眼神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嫌恶: “告诉你?林师弟,你看看地上那两个蠢货!他们被那女鬼下了惑心咒都毫无察觉,浑浑噩噩被人当枪使。 若是提前告知于你,以你这藏不住事的性子,和这两个漏洞百出的徒弟朝夕相处,能保证不露半点破绽?” 九叔被这话堵得一噎,看向文才秋生的目光既无奈又恼怒,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石坚继续开口: “况且,方才交手,也并非全是演戏。” 九叔心头一凛,抬眼看向这位大师兄。 石坚的目光再次落在文才秋生身上,那眼神里,杀意虽已收敛,但余怒未消: “有一瞬间,我是真想杀了那两个蠢货。” 九叔身形微僵,没有说话。 “若不是他们被人蛊惑,放走鬼群,搬走少坚肉身。若不是他们,我何须眼睁睁看着‘儿子惨死’、悲痛欲绝,甚至被那幕后之人趁虚而入,险些真的心神失守、走火入魔?” 石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九叔心上。 “不过——” 石坚话锋一转,看向站在九叔身侧的方启,眼神中的凌厉竟化作了难得的温和, “看在阿启的面子上,也看在你我师兄弟多年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再次瞥了文才秋生一眼:“此次就让他们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好好长长记性。若再有下次,哼。休怪我不讲情面!” 九叔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起身拱手行礼:“多谢大师兄宽宏大量!这两个孽徒,我定当严加管教!” 石坚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 第49章 安排妥当 随即,他话锋一转: “其实方才交手,也有试探你的意思。” 九叔一愣,不知道大师兄指的是什么。 “这几年下来,你功力进展不少,法力凝实,根基稳固,已臻至地师圆满之境。比之当年,判若两人。不错。” 石坚缓缓道。 “总算是没让我那么失望。” 九叔听到这位向来严苛的大师兄的肯定,心中也不禁涌起一股暖流,再次拱手: “大师兄谬赞了,师弟只是…只是偶有所悟,不敢懈怠。” 石坚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心中明白,林师弟这突飞猛进的修为,十有八九跟一些机缘有关。 但他没有点破,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 骂完了九叔,也点评完了他的修为,石坚脸上的冷硬线条彻底软化下来。 他目光落在一直安静侍立在一旁的方启身上。 “阿启。” 方启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大师伯。” 石坚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凝视着眼前这个眉目清朗,气度沉稳的少年,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寒风刺骨的夜晚,自己从僵尸口下救出的那个襁褓中的婴孩。 一晃眼,竟已长成了能独当一面、运筹帷幄的少年英杰了,越看,他就觉得越是顺眼。 “此次事情,”石坚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多亏了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目光深邃,似是在回忆,又似是在感慨: “少坚被那两个蠢货搬走肉身时,是你暗中跟随,及时换走,保住了少坚的肉身周全,也为我争取了转圜的余地。” “那女鬼作祟,蛊惑人心,是你敏锐察觉,以计擒获,并顺藤摸瓜,察觉到背后另有黑手,及时传讯于我,让我有所防备。” “制定将计就计之策时,是你居中联络,让江师弟、廖师弟暗中埋伏,布下这黄雀在后之局。” 他说完,目光中满是感慨: “阿启,你很好。不枉费你师父这么多年的教导!” 石坚继续道:“你心思缜密,遇事冷静,进退有据,更难得的是——知恩图报,重情重义。” 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方启的肩膀,满是认可: “当年我救你,不过举手之劳。你却将这份恩情记了十几年,关键时刻,不惜以身犯险,救我儿性命,护我茅山周全。这份心性,这份担当,便是许多修道数十年的老家伙,也未必及得上你。” 方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轻声道: “大师伯言重了。救命之恩,弟子不敢或忘。况且,守护茅山,本就是弟子分内之事。” 石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看向方启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个孩子,他当年救下的那个婴孩,已经成长为一个值得托付,值得骄傲的后辈。 最后,他看向九叔:“林师弟,你还是有一个好徒弟的!” 九叔站在一旁,听着大师兄石坚对自己这个大弟子的赞誉,一字一句,都像是甘泉流入心田,让他无比自豪。 他在心中疯狂呐喊出三声‘好!好!好!’,恨不得仰天长笑出来。 阿启这孩子,真是给他长脸!太给长脸了!大师兄向来眼高于顶,能得他如此夸赞,恐怕整个茅山也算独一份了! 他悄悄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方启,只见徒弟在石坚的盛赞之下,依旧姿态谦逊,没有丝毫得意忘形之色,心中更是满意得不得了。 ‘嗯,不骄不躁,宠辱不惊,这才是修道之人的样子!’ 他努力压下心中那股快要溢出来的骄傲,清了清嗓子,对着方启的方向,微微颔首。 那动作幅度极小,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一切尽在不言中。 方启迎上师父的目光,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认可,心头猛地一热。 从记事起,师父对他便向来严厉,功课稍有懈怠便是训斥,做得好了也只是一句淡淡的“还行”。 像今日这般,当着大师伯的面,用如此郑重的方式表达认可,简直是破天荒头一回! 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涌遍全身,比当初得了《炼气诀》传承还要让他激动。他眼眶微热,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切也尽在不言中。 师徒二人,目光交汇,所有的情感都在这无声的一眼中流淌。 “咳。” 一声轻咳,打破了这温馨的氛围。 石坚看着这对师徒“眉来眼去”,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心中却还是有些吃味的,这可是我当年救下的孩子,要是当年把他留下来... 想到此,他收回目光,不再想这些乱七八的东西,转而扫视了一圈满目疮痍的义庄院子。 破碎的门窗,焦黑的地面,散落的符纸,还有被雷霆之力掀翻的水缸和石凳,一片狼藉。 他微微皱了皱眉,想到师弟可能财力上的拮据。 “此次事情,终归茅山也有一份责任,师弟你一应损失,皆有茅山负责。回头我会让人核算清楚,拨下银两,供你修缮道场、补充法器符箓之用。” 九叔闻言,本来还有些发愁的眼睛瞬间一亮,连忙拱手:“多谢大师兄!” 要知道,这次为了对付群鬼和应付石坚的“进攻”,他可是把多年积攒的家底都掏空了,尤其是那四千万两官钱,想起来心口还疼。 如今大师兄开口,公家报销,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石坚点了点头,继续道:“至于那银行大班的位置…” “不要也罢。” 九叔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这次文才秋生闯祸,放跑鬼群,虽说有幕后黑手推动,但他这个当师父的,监管不力、教徒无方也是事实。 地府那边,怕是已经对他有看法了。 “我已经禀明祖师爷和师父,” 石坚缓缓道。 “此事的前因后果,也已说明。祖师爷和师父他老人家已然应允,会给你另寻更合适的位置。你且宽心。” 九叔闻言,心中大石彻底落地。 失去地府银行大班的位置,说不心疼是假的,那可是一份不小的阴德和油水。 但既然地下的祖师爷和师父已有安排,那便无需担忧了。 他再次躬身,语气真诚:“多谢大师兄周全!” “嗯。” 石坚应了一声,目光随即转向不远处那两个依旧躺在地上的家伙。 “至于这两个蠢货——”石坚的声音冷了下来,“药费自理!” “……” 九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看了看地上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弟,又看了看大师兄那张不容商量的冷脸,只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无奈应下来: “是…大师兄说得是,理应如此。” 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石坚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这糟心的话题。 他转向方启,神色和缓了许多:“阿启,那女鬼,我会带回茅山亲自审讯。她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我定要揪个水落石出。” 方启抱拳:“有劳大师伯。” 石坚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眼中再次浮现出欣赏之意:“至于你,阿启,抽个时间,随你师父回茅山一趟。” 九叔和方启同时一愣。 石坚负手而立,语气中带着一丝傲然:“也让同辈们看看,我们茅山的当代先锋,是何等风采!” 此言一出,九叔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涌起一股狂喜! 大师兄这话的意思,可不只是简单的“回山看看”! 这是要正式把阿启推出来,让他在茅山同辈面前亮相,奠定他在年轻一代中的地位! 这是要给他铺路啊! “多谢大师兄抬爱!”九叔连忙躬身,替徒弟道谢,“阿启,还不快谢过你大师伯!” 方启也明白过来,心中感动,郑重行礼:“多谢大师伯!” 石坚摆了摆手,不再废话。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药瓶,随手抛给九叔。 九叔连忙接住,入手温润,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只是闻一闻,便觉精神一振,体内的些许伤痛都似乎舒缓了几分。 “这里面是上好的‘养元丹’,可调理内伤,稳固根基。” 石坚淡淡道。 “方才交手,虽未下死手,但也伤了你几分元气。回去服用,三日之内,便可痊愈。” 九叔握着药瓶,心中感慨,大师兄还是跟以前一样,爱护他们这些师弟,只是那刀子嘴着实有些伤人! 石坚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而深邃,最终只化作一句话: “林师弟,事态紧急,我先走一步,记得我交代的事情,莫要再让我失望了!” 话音落下,他袖袍一挥,周身气流微动,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走去。那高大的背影,很快便没入夜色之中,只余下淡淡的雷光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九叔握着药瓶,站在原地,望着大师兄离去的方向,久久无言。 方启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师父,您没事吧?” 九叔回过神来,看了看手中的药瓶,又看了看身边的徒弟,再看看地上那两个还在抽搐的蠢货,长长地叹了口气。 “没事。”他摇摇头,语气如释重负,“今晚总算是过去了。” 他转身,拍了拍方启的肩膀,这次没有再板着脸,而是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 “阿启,今晚辛苦你了。做得很好。师父很高兴!” 方启心中一暖,笑道:“弟子不辛苦。师父您才辛苦,又是打鬼,又是挨打,还要被大师伯训。” 九叔瞪了他一眼:“臭小子,敢编排师父了?” 说着作势要打,方启连忙告饶。 就在师徒二人正温馨打趣着,地上忽然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 “哎哟……疼死我了……” “秋生……我是不是要死了……” 九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低头一看,文才和秋生两个还躺在地上,哎哟长,哎哟短的。 他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这两个混账东西!” 九叔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地上的两人,手指都在发抖:“闯祸的是他们,挨打的是他们,现在躺在地上装死喊疼的还是他们!我、我真是……” 他深吸一口气,实在是不想再看这两个糟心玩意儿,一甩袖子:“阿启,帮我把他们抬进去!眼不见为净!” 方启忍着笑,应了一声“是”,上前一手一个,把文才和秋生拎了起来。 进了偏房,方启把两人往床上一扔。文才和秋生滚作一团,又是一阵哎哟乱叫。 “闭嘴!”九叔在门外吼了一声,“再叫就把你们扔出去喂野狗!” 两人瞬间噤声,只剩下细微的呻吟。 方启替他们简单检查了一下,虽然被电得不轻,身上多处焦黑,但确实没有性命之忧。石坚下手很有分寸,看似凶狠,实则只是皮肉之苦。 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九叔正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 方启走过去,轻声道:“师父,安顿好了。” 九叔“嗯”了一声,没回头。 方启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师父,那两个家伙…就这样放着不管了?” 九叔猛地转过身,瞪了他一眼:“你还想怎么样?大师兄都开口了,让他们吃吃苦头,长长记性!药费自理!我管他们死活?” 方启缩了缩脖子,讪笑一声:“弟子就是问问,问问……” 他心里却门儿清——师父最怕的就是大师伯。 石坚那句话“药费自理”,师父虽然嘴上应得干脆,心里怕是心疼得直抽抽。可再心疼,他也不敢违逆大师兄的意思。 果然,九叔哼了一声,压低声音嘟囔道: “这两个孽徒,活该!让他们躺几天,好好反省反省,省得再给我到处惹事!” 方启忍着笑,连连点头:“师父说得对,说得对。” 九叔又瞪了他一眼,这才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走到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了方启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进来。” 方启一愣,连忙跟上去。 进了屋,九叔在凳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方启乖乖坐下。 九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目光似笑非笑,看得方启心里直发毛。 “说吧。”九叔慢悠悠地开口,“你就没什么要交代的吗?” 方启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显,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师父,您说什么呢?弟子有什么好交代的?” 九叔哼了一声,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也不着急,就那么看着他。 方启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又撑了一会儿,终于撑不住了,一拍脑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师父,您真是…弟子这点小心思,果然还是瞒不过您!” 九叔放下茶碗,淡淡道:“你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你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我能不清楚?少拍马屁,快说吧——有什么是你大师伯也不能听的?” 方启讪讪一笑,知道瞒不过去,便也不再隐瞒。他正了正神色,压低声音,将那夜在野林中请神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六丁六甲神符,弟子这两年已经摸到了门径。那夜对付那女鬼,弟子情急之下,以精血激发符箓,请神下界……结果,来的竟是六丁之首,丁卯司马卿司马神将。” 九叔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方启: “你说什么?请神下界?请的是天上的神将?不是地府的祖师?” 方启郑重点头:“是。司马神将亲口所言,她乃六丁之首,真武大帝座前阴神玉女。她说自绝地天通以来,人间便再难与天庭相通,便是荡魔天尊真武大帝,也无法降下临凡。可弟子偏偏…把她请下来了。” 九叔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院中空无一人,又竖起耳朵听了听偏房那边的动静——只有文才和秋生细微的呻吟声,并无其他。 他这才关紧房门,又检查了一遍门窗上的符箓,确认没有疏漏,才回到桌边坐下。 第50章 义庄修缮 “阿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此事非同小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方启皱眉,看着师父。 九叔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绝地天通以来,天地隔绝,人神难通。便是我们茅山历代祖师,最多也只能请动地府的一些阴差鬼将,或者某些与本门有缘的散仙、护法神。天庭的神将?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你四目师叔,擅长请神,可请的是地府的祖师爷,是历代先贤的英灵。那些破衣门的,虽然也能请到天神,可代价是什么?三弊五缺!鳏、寡、孤、独、残,总要占几样,还未必能请来真神,多是些山精野怪假扮。” “可你呢?你请来的,是真正的六丁神将!真武大帝座前阴神玉女!这是何等的造化?又是何等的风险?” 九叔盯着方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阿启,你要记住——对神,要有敬畏之心。神将下界助你,是恩赐,不是理所当然。你每一次请神,都是在消耗这份缘法,也是在承受因果。切不可因一时得意,便肆意妄为,明白吗?” 方启心中凛然,知道这事马虎不得,立马记在心里:“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定当保持敬畏,绝不敢轻慢神将!” 九叔见他态度诚恳,神色稍缓,点了点头:“嗯。你向来懂事,为师信你。”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你赶路过来,又经历了这么多事,床铺还没收拾。今晚就在我这里先休息吧。” 方启一愣,满脸问号:“啊?师父,这…这是您的床,弟子睡这儿,您睡哪儿?” 九叔瞪了他一眼:“我还得去给祖师爷上香请罪,明天一早还得去镇里请师傅过来修缮义庄。今晚哪有空睡?你少废话,赶紧躺下!” 方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九叔已经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他:“怎么,师父的话也不听了?” 方启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听听听!弟子听!师父您快去忙,弟子这就睡!” 九叔哼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方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那张简陋的木床,心里暖洋洋的。他脱下外袍,往床上一躺。 说来也怪,明明赶了这么久的路,经历了这么多事,本该思绪万千难以入眠,可头一沾枕头,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他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梦乡。 九叔站在门外,没有立刻离开。他听着屋内很快传来的均匀呼吸声,脚步顿了顿。 片刻后,他轻轻推开门,借着月光看向床上那个蜷缩着的少年。 阿启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九叔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这孩子,才多大啊? 十四岁离开他身边,去四目那里修行,一走就是两年。 这两年里,他经历了多少凶险?遇到了多少磨难?可每次写信回来,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这次回来,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卷入了这么大的风波。 跟踪女鬼,擒获幕后黑手,联络大师兄,暗中布局,换走石少坚肉身,最后还在关键时刻现身,一语道破,化解了这场危机…… 他做成了多少成年人都未必能做到的事。 可他终究才十六岁。 九叔心头涌起一股酸涩,更多的是心疼。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从不让他操心,可越是这样,他这当师父的,越是觉得亏欠。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轻轻替方启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别看九叔心里事多,但是方启这一觉倒是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帘就迎来一束刺眼的阳光。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随即猛地坐起身! 接着就听到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敲打声、锯木声,热闹得像个集市。 他探头朝窗外一看——院子里,七八个工匠师傅正在忙活着,有的在修门窗,有的在砌墙,有的在搭梯子换瓦片,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方启脑子里“嗡”的一声。 坏了!睡过头了! 他扭头看了看窗外太阳的高度——这哪是“日上三竿”,简直是“日上五竿”了! 他连忙掀开被子,三下五除二把床铺收拾整齐,套上外袍,胡乱系好腰带,拉开房门就冲了出去。 刚出院门,就看见九叔正站在院子中央,背着手,一脸严肃地指点着一个正在量尺寸的木匠师傅。 “那边那个窗框,再往左偏两寸,对,就是那儿。还有那扇门,门槛要抬高一点,免得以后关不严。” 方启连忙跑过去,到了近前,收住脚步,喊了一声:“师父!” 九叔回过头,看见是他,眉头却立马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高兴:“怎么这么快就起来了?不多休息一会儿?” 方启愣了一下:“师父,这…这都日上三竿了,弟子睡过头了…” 九叔瞪了他一眼:“你赶了那么远的路,昨晚又折腾到后半夜,多睡一会儿怎么了?谁规定你必须早起?回去回去,再睡一会儿!” 方启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正要开口,旁边那个木匠师傅已经放下手中的尺子,好奇地打量着他:“哟,九叔,这位小哥是?” 听到询问,九叔脸上的严肃瞬间收了几分,挺了挺腰板,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平淡的语气道:“哦,这是我的开山大弟子,方启。” 他说着,上前拍了拍方启的肩膀,那动作,那神态,仿佛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 “阿启,这位是镇上的张师傅,木匠活是一绝。这位是李师傅,泥瓦匠,这义庄的墙以后就靠他了。还有这位…” 他一一介绍过去,把在场的工匠师傅都点了个遍。 每介绍一位,都要加一句“以后难免要打交道”“有什么事尽管找他”之类的话。 方启一一抱拳行礼,态度谦逊,礼数周全,惹得那些工匠师傅们纷纷点头夸赞。 “九叔好福气啊,这徒弟一表人才!” “一看就是有本事的,比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强多了!” 九叔听着这些话,嘴角压都压不住,还要故作矜持地摆摆手:“哪里哪里,小孩子家,不懂事,以后还要各位多关照。” 方启忍着笑,等师父显摆完了,才凑上前,低声道:“师父,您一夜没睡啊?” 九叔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恢复了那副古板严肃的样子,哼了一声:“这么多事,哪里睡得着?等交代好了再去休息也不迟。” 方启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看了看师父——那张脸上虽然强撑着精神,可眼下的青黑却藏不住,连声音都带着疲惫。 从昨晚到现在,先是打鬼,后是挨打,又是上香请罪,又是请工匠修缮义庄,一夜没合眼,换谁受得了? 他二话不说,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九叔的胳膊。 九叔一愣:“你干什么?” “师父,去休息。”方启拉着他就往屋里走。 “哎哎哎——你撒手!我这还没交代完呢!”九叔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想挣脱,可方启这两年力气见长,愣是挣不开。 “交代什么交代?弟子在这儿盯着!”方启头也不回,拽着他继续走,“您再不休息,身体垮了怎么办?!” 九叔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又急又气:“你、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没规矩了!” 方启充耳不闻,拽着他进了屋,一把按在凳子上。 九叔还要挣扎,方启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师父,您听弟子一回。您休息好了,才能继续指点弟子,才能继续管着那两个不省心的师弟。您要是累垮了,这义庄怎么办?弟子怎么办?” 九叔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自己还高了半个头的徒弟,看着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心里那点火气,不知怎的就散了。 沉默了片刻,他叹了口气,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好了好了,撒手,我休息就是了。” 方启这才松开手,脸上露出笑容:“这就对了嘛。” 九叔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朝床边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道:“那我交代工匠门的事——” “弟子一定盯好了!” 方启拍着胸脯保证, “张师傅那边窗框要往左偏两寸,李师傅那边门槛要抬高一点,弟子刚刚都听见了!您放心睡,醒了保证一切妥妥当当!” 九叔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样子,也不知道该不该笑,随即不耐烦的摆摆手: “行了行了,去吧。” 方启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九叔又叫住他。 方启回头。 九叔站在床边,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也别太累着自己。该歇的时候就歇歇,别学我。” 方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师父!” 他转身,大步走出房门,带上门。 身后,九叔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臭小子…” 然后,他拿出大师兄给的药丸,吞入腹中,接着躺下一边调息,一边闭上了眼。 院子里,方启背着手,学着师父的样子,开始巡视。 张师傅正在调整窗框的位置,他凑过去,认真看了看,点头道: “张师傅,这手艺真没得说,这窗框一调,看着就顺眼多了。” 张师傅被他夸得眉开眼笑:“小方道长过奖了,干了几十年木匠活,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对了,九叔怎么回去歇着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方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师父他老人家昨夜一夜没睡,忙着处理那些…咳,那些杂事。我好不容易劝他回去休息一会儿,让我在这儿盯着。” 张师傅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九叔平日里就操劳,是该歇歇。小方道长你放心,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咱们这些老家伙,别的不行,干活还是靠谱的。” 方启笑着拱手:“那就多谢张师傅了。” 他正说着,那边泥瓦匠李师傅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瓦刀,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小方道长,我有个事想问问。” 方启笑道:“李师傅请讲。” 李师傅挠了挠头,朝偏房那边努了努嘴: “那个…九叔不是还有两个徒弟吗?秋生和文才,今儿怎么没见着人影?往常这俩小子可热闹了,整天在院子里咋咋呼呼的。” 旁边一个正在和泥的年轻徒弟也凑过来,笑嘻嘻地插嘴: “对啊对啊,秋生哥平时可爱跟我们吹牛了,说他符画得多好,鬼捉得多厉害。今儿怎么躲起来了?是不是被九叔骂了不敢出来?” 方启早就想好了说辞,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摆摆手道:“别提了,那两个家伙啊,生病了。” “生病了?”李师傅一愣,“前两天不还好好的吗?” 方启叹了口气,一本正经道: “可不是嘛,说来也怪,昨晚不知怎的,两人半夜突然就发起了高烧,浑身烫得像火炉似的,还直抽抽,可把师父吓了一跳。折腾了大半宿,今早才总算退了烧,这会儿还在床上躺着养病呢。” “师父说,让他们好好养着,这几日就别出来见风了,免得病情反复。所以啊,这几天各位师傅是见不着他们了。” 李师傅听完,感慨地摇摇头:“唉,这年轻人啊,身子骨看着壮实,可病来如山倒,说倒就倒。小方道长你也要注意身体啊。” 方启笑着点头:“多谢李师傅关心,我省得。” 那年轻徒弟还有些不信,探头探脑地往偏房方向张望:“真的假的?我怎么听着像是被九叔打得起不来床了…” 方启脸一板,正色道:“胡说八道!师父他老人家最是慈爱,怎么可能打徒弟?你这是听谁瞎说的?” 年轻徒弟被他这一说,讪讪地缩回脖子,不敢再问了。 这时,一直在旁边砌墙的周师傅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方启: “对了,小方道长,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啊?我看你这气度,可比那两个稳重多了。” 方启笑了笑,谦逊道:“周师傅过奖了。我从小就跟着师父在酒泉镇修行。只是前两年奉师命去师叔那里学艺,这才离开了一段时间。昨日刚回来,还没来得及跟大家见面呢。” “开山大弟子!”周师傅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难怪难怪!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九叔真是好福气啊!” 张师傅也连连点头:“对对对,九叔刚才介绍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这徒弟不一般,沉稳,懂事,比那两个靠谱多了。” 方启连连摆手,谦虚了几句。 正说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四目师叔那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平安到家了呢。 以师叔那性子,肯定天天惦记着。还有家乐那小子,估计也在盼着信。 得给他们报个平安才行。 至于这些糟心事…… 方启心里摇了摇头。那些破事儿,告诉师叔干嘛?平白让他跟着操心。就说一切都好,平平安安到家了,师父也见到了,让他别惦记。 他抬头看了看正在忙活的张师傅,凑过去,轻声道:“张师傅,有个事想麻烦您一下。” 张师傅放下手里的活计:“小方道长尽管说。” 第51章 两个鸡蛋 方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想给师叔写封信报个平安,可我这刚回来,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张师傅待会儿要进镇,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带一套笔墨回来?再带两张信纸,一个信封。回头我再把信写好,麻烦您下次进镇的时候帮我寄出去。” 张师傅一听,爽快地拍着胸脯: “小事一桩!正好待会儿我要去镇上买材料,顺路就给你带回来了。小方道长你放心,笔墨纸砚包在我身上!” 方启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张师傅!劳您费心了!回头买笔墨的钱我一定给您。” 张师傅摆摆手:“客气什么,几个铜板的事,回头再说。” 方启又转向其他几位师傅,也是连连道谢,态度谦逊,礼数周全,惹得这些工匠师傅们越发喜欢这个懂事的年轻人。 没过多久,张师傅就从镇上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个布包。 他把布包递给方启:“小方道长,你要的笔墨纸砚,都在这儿了。掌柜的说这是好货,我也不知道好不好,你先用着。” 方启接过布包,打开一看,笔是狼毫小楷,墨是上好的徽墨,纸是细白的宣纸,信封也是规规整整的。 他连忙道谢,又掏出几个银元要塞给张师傅。 张师傅死活不肯收:“说了小事一桩,小方道长你再这样我可生气了!” 方启推辞不过,只好再次道谢。 他搬了条凳子放在院子的阴凉处,又去厨房倒了碗茶水放在旁边,这才坐下来,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他略一思索,便开始写: “四目师叔钧鉴:弟子已于昨日平安抵达任家镇,与师父团聚。一路顺利,并无意外,请师叔勿念。家乐师弟近日可好?代弟子向他问好。弟子在师叔处学艺两年,受益良多,此恩此情,铭记于心。待师叔有空,弟子定当前去拜望。专此奉闻,顺颂道安。弟子方启拜上。” 写罢,他搁下笔,又仔细看了一遍。 嗯,没什么问题。 于是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糨糊封了口,又在信封上写下“四目师叔亲启”几个字。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走到张师傅跟前,双手递上信: “张师傅,麻烦您下次进镇的时候,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寄到湘西那边,驿站的人知道怎么送。” 张师傅接过信,小心地揣进怀里:“放心,保管给你寄到!” 方启笑着拱手:“多谢张师傅!” 送完信,方启也没闲着。他又去厨房提了壶热茶出来,给每位师傅都倒上一碗。 “各位师傅辛苦了,喝口茶歇歇,慢慢干,不急的。” 师傅们接过茶碗,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小方道长真是太客气了!” “九叔这徒弟收得好啊,比我家那个强多了!” “可不是嘛,懂事,有眼力见,还知道心疼人!” 方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笑着摆手,顺便在张师傅旁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张师傅,您经常在镇上走动,跟您打听个事。” 张师傅喝了口茶,爽快道:“小方道长尽管问,这镇上有什么事我不知道的?” 方启笑了笑,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个任发任老爷,您认识吗?” “任老爷?”张师傅眼睛一亮,“那怎么能不认识!咱们镇上首富,有钱得很!怎么,小方道长找他有事?” 方启摇摇头:“不是我找他,是我师父。听说当初师父来任家镇,是任老爷亲自去请的?” 张师傅一拍大腿,来了精神:“可不是嘛!那阵仗,可大了!” 他放下茶碗,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半年前,任老爷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九叔的名号,亲自带着人,赶着马车,出镇十里去迎!十里啊!那可是对贵客的最高礼遇了!” 旁边李师傅也凑过来,接过话头:“对对对,我当时正好在镇口那边干活,亲眼看见的!任老爷站在马车边上,那叫一个恭敬。九叔一到,他亲自上前搀扶,口口声声‘林道长辛苦了’,那态度,跟见了自家长辈似的。” 方启听得心里一动,追问道:“那后来呢?任老爷对师父的态度如何?” 张师傅笑道:“那还用说?隔三差五就派人送东西来,逢年过节更是少不了礼。前几天我还听说,任老爷又让人送了两匹上好的布料过来,说是给九叔做新道袍用的。” 李师傅也点头附和:“是啊是啊,任老爷对九叔,那是真心实意的敬重。有什么法事,第一个就找九叔;有什么疑难,也第一个请教九叔。九叔在咱们镇上的名望,任老爷至少有一半的功劳。” 方启听完,心中暗暗点头。 看来这任家镇的任老爷,确实和电影里一样,对师父颇为尊重。比酒泉镇那群只会算计、满肚子坏水的乡绅强多了。 他想起酒泉镇那帮人,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冷笑——教堂的事,要不是他们从中作梗,师父何至于离开那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不过也好。 离开那群碍事的东西,来到这个对师父敬重有加的任家镇,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方启收回思绪,笑着对张师傅道:“多谢张师傅告知,我心里有数了。” 张师傅摆摆手:“客气什么。小方道长,你以后在镇上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咱们这些老家伙,别的不行,人脉还是有点的。” 方启笑着拱手:“那就先谢过各位师傅了。” 方启在院子里陪着师傅们又聊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心里惦记着一件事。 他起身朝厨房走去。 推开厨房的门,里面收拾得还算干净,灶台边上摆着几个坛坛罐罐,米缸里还有小半缸米,旁边放着些咸菜萝卜干之类的东西。 方启翻了翻,又看了看水缸里的水,心里有了数。 他生了火,往锅里添了水,又从米缸里舀了几把米,淘洗干净下锅。想了想,又切了点咸菜,用油简单炒了炒,盛出来备用。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米香渐渐弥漫开来。 方启估摸着还得煮一会儿,便擦了擦手,转身出了厨房,朝偏房走去。 偏房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两张床上,文才和秋生一人一张,正躺在那里。 方启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 两人脸色潮红,额头上沁着汗珠,眉头紧皱,嘴里还在不停地哼哼。 方启伸手摸了摸文才的额头——烫得吓人。又摸了摸秋生的,也是一样。 他掀开被子看了看两人身上的伤,那些被雷法击中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虽然看着吓人,但没有继续溃烂的迹象。 看来师父已经给他们上过一些基础的药了。 方启又给他们把了把脉。 这两年跟着四目师叔和一休大师,他没少学医术,尤其是处理尸毒、阴气入体这类毛病,也算是有些心得了。 片刻后,他收回手,心里有了数。 “没事,”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皮肉之苦,养几天就好了。” 他又看了看两人,两人哼哼唧唧的,压根没醒过来。 方启摇了摇头,替他们掖好被角,转身出了门。 回到厨房,粥已经煮好了,米香浓郁,粥水浓稠。 方启找出几个粗瓷碗,一一盛好,端到院子里。 “各位师傅,歇歇手,喝碗粥暖暖胃!”他招呼道。 师傅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一人接过一碗粥,就着方启炒的咸菜,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小方道长真是太客气了!” “这粥煮得正好,不稀不稠!” “咸菜也香,比我家那口子炒的还够味!” 方启笑着摆手:“各位师傅辛苦了一天,喝碗粥算什么。慢慢喝,不够锅里还有。” 师傅们喝完粥,又歇了一会儿,看看天色不早,便收拾工具准备收工。 “小方道长,我们先回去了,明天一早再过来。” 方启送他们到门口:“各位师傅慢走,明天见。” 送走师傅们,方启没有立刻回厨房,而是绕到了后院。 后院的角落里,搭着一个简单的鸡窝。 这是师父的规矩——不管在哪儿落脚,总要养几只鸡鸭,一来能吃上新鲜的蛋,二来真遇到什么事,鸡血也能应急。 方启走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鸡窝里,几只鸡鸭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动不动——全死了。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鸡鸭身上没有什么外伤,但羽毛凌乱,眼睛紧闭,死状安详却透着诡异。 方启叹了口气。 昨晚那么多鬼物围攻,阴气太重,这些鸡鸭怕是活活被阴气冲死的。 他暗自惋惜地摇了摇头:“可惜了……阴气太重,不能吃了。” 他找来一个簸箕,把那些死掉的鸡鸭收拾起来,又找了块布盖上,准备明天找个地方埋了。 正收拾着,眼角余光瞥见鸡窝角落里,有什么东西? 方启凑过去一看——鸡窝最里面的角落里,竟然还藏着鸡蛋! 他伸手掏出来数了数,有些遗憾,就两个。他还是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总算没全军覆没。” 他把鸡蛋揣进怀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鸡窝,确认没有别的遗漏,这才起身回了厨房。 厨房里,他重新生了火,掏出鸡蛋放进锅里煮上。 趁着煮鸡蛋的功夫,他又盛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凉着。 等鸡蛋煮熟了,他捞出来,用凉水过了一遍。 接着把两个鸡蛋藏进那碗凉得差不多的粥里,用勺子轻轻压了压,让它们沉到碗底,表面上看不出来。 然后,他端着那碗粥,轻手轻脚地朝九叔的房间走去。 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九叔还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方启把粥碗轻轻放在桌子上,又蹑手蹑脚地退出去,带上门。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阿启?” 方启脚步一顿,转过身,就见九叔已经坐了起来,揉着眼睛看他。 方启有些歉意地走回去,推开门:“师父,弟子吵醒您了?” 九叔摆摆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几点了?” “太阳快下山了,”方启答道,“师傅们刚刚喝完粥回去了,说明早再过来。” 九叔点点头,掀开被子下了床。他走到桌边,看见那碗粥,愣了愣:“这是……” “弟子煮的粥,”方启笑道,“给师父留了一碗。师父趁热喝吧。” 九叔看了他一眼:“你吃过了?” 方启点头:“吃过了,弟子和师傅们一起喝的。这一碗是特意给师父留的。” 九叔“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方启站在一旁,想了想,道:“师父,弟子去给祖师爷上炷香。” 九叔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方启转身出了门,轻轻带上门。 屋里,九叔喝了几口粥,勺子忽然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他愣了愣,用勺子扒开粥面—— 碗底,两个圆滚滚的鸡蛋露了出来。 九叔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那两个鸡蛋,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的眼眶,不知怎的,就红了。 这孩子… 这孩子自己肯定没舍得吃。 他把鸡蛋偷偷藏在自己碗底,还说什么“和师傅们一起喝过了”。 九叔低头看着那碗粥,看着那两个鸡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酸酸的,涨涨的,又暖洋洋的。 “臭小子…”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他拿起一个鸡蛋,剥开壳,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得特别香。 第52章 菁菁的情况 接下来的五天,义庄里热火朝天。 张师傅带着几个木匠,把破损的门窗全部换新,又加固了房梁; 李师傅和周师傅领着泥瓦匠,把被雷法炸裂的院墙重新砌好,又修补了屋顶的瓦片; 还有几个杂工,负责清理院子里的碎石烂瓦,把角角落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方启这几天也没闲着。每天早起煮粥做饭,给师傅们端茶倒水,偶尔搭把手递个工具。 空闲时候就坐在院子里,守着那锅茶水,听师傅们聊天说笑,倒也惬意。 偏房里,文才和秋生依旧躺着。 两人的烧已经退了,身上的伤也结痂脱落,只是还下不了床——石坚那两掌,虽说不致命,但也不是闹着玩的。每天方启端粥进去,两人就哼哼唧唧地喊疼,喊完了又呼呼大睡。 九叔的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石坚留下的那瓶养元丹确实是好东西,他服用了几天,内伤尽愈,元气也恢复如初。 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在院子里转一圈,看看修缮进度,偶尔指点几句,然后又回屋去捣鼓他的符箓。 第六天中午,最后一块瓦片被安放到位。 张师傅从梯子上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院子里喊了一声:“九叔!完工了!” 九叔闻声从堂屋出来,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新换的门窗严丝合缝,重新砌的院墙齐整结实,屋顶的瓦片铺得整整齐齐,院子里也清理得干干净净,连那棵老树都被修剪了一番。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辛苦各位师傅了,”九叔拱手道,“这活干得漂亮,比原先还结实。” 张师傅哈哈一笑:“九叔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那咱们这就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了。” 九叔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那是他这几天准备好的工钱。 虽然大师兄说茅山会报销,但那也得等公家的人过来才行,眼下这钱,还得自己先垫着。 “张师傅,这是工钱,您点点。” 张师傅接过钱袋,却愣了愣,没有打开,反而一脸疑惑地看着九叔:“九叔,这是?” 九叔以为他嫌少,忙道:“怎么?不够?咱们之前说好的价钱…” “不是不是,”张师傅连连摆手,笑道,“九叔您误会了。我是说,这工钱,您家大徒弟已经给过了啊。” 九叔愣住了。 “给过了?” 张师傅点头:“对啊,前天下午,小方道长把工钱给我们结清了。他还说是您给他的钱,让他转交的。怎么,您不知道?” 九叔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旁边李师傅也凑过来,笑道:“九叔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小方道长还说呢,师父最近操劳,这些琐事就别让他费心了,我们只管好好干活,工钱一分不会少。这孩子,真是懂事!” 周师傅也跟着点头:“对对对,小方道长还给我们加了几文钱,说是这几天辛苦我们了,请大家喝杯茶。九叔,您这徒弟,收得真好!” 九叔听着这些话,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哦,对对对,是我忙忘了。行,那各位师傅慢走,回头有空再来喝茶。” 送走师傅们,九叔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正在收拾茶碗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转身回了院子,走到方启跟前。 “阿启。” 方启抬起头,见是师父,笑着道:“师父,师傅们都走了?我正收拾呢,这茶碗得洗洗……” “先别忙。”九叔打断他,目光盯着他,“工钱,你付的?” 方启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笑道: “师父,您知道了啊?弟子看您这几天忙着养伤,就自作主张先把工钱付了。反正早晚都得给,早给晚给都一样嘛。” 九叔眉头微皱:“你哪来那么多钱?” 方启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弟子跟着四目师叔赶尸,师叔给的辛苦费啊。每次送完一批客户,师叔都会分我一些。两年下来,也攒了不少。” 他拍了拍腰间那个已经瘪了不少的钱袋,补充道: “放心吧师父,弟子算着呢。付完工钱,还剩十几个大洋呢,够花了。” 九叔听完,沉默了。 这孩子,跟着四目风餐露宿,赶尸赚钱,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拿出来付了工钱。 自己这个当师父的,什么都没说,他却什么都做了。 他想起方启小时候,自己对他那么严苛——功课稍有懈怠就是一顿训斥,做得好了也只是淡淡一句“还行”。从不夸奖,从不亲近,永远板着一张脸。 可这孩子,从无怨言。 每天早起练功,晚上抄经,从不偷懒。 偶尔给他几个铜板,他就欢天喜地地去买零嘴回来孝敬自己。如今长大了,更是事事替自己着想,处处为这个家打算。 九叔张了张嘴,本想跟以前一样训斥几句——什么“乱花钱”“不知道攒着以后用”之类的话,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孩子,已经长大了。 懂事了。 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自己事事管教的孩子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刚出师的时候,师父也是这样,慢慢地放手,让自己去闯,去经历,去成长。 也许,自己也该学着放手了。 九叔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行,既然你付了,那就这样吧。”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等茅山的银两送过来,我再拿给你。” 方启连忙摆手:“师父,不用不用!弟子有钱花,那钱您留着用——” “让你拿着就拿着。” 九叔瞪了他一眼, “那是你该得的。茅山报销的是公家的钱,跟你付的工钱是两码事。到时候把钱拿回去,存着也好,花掉也好,是你自己的事。” 方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九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怎么?觉得翅膀硬了是吧??” 方启立马换上笑脸:“听听听!弟子听!师父让拿着,弟子就拿着!” 他心里却在偷偷琢磨——到时候钱到手了,找个机会塞给师父就是了。反正师父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吗?我的钱,不也是师父的吗? 九叔哪知道这小子心里的小九九,见他答应得爽快,脸色也缓和下来。 方启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一件大事。 他凑到九叔跟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师父——” 九叔眼皮都没抬:“嗯?” “师父,您还记不记得,上次在四目师叔那儿,您答应过弟子一件事?” 九叔眉头微挑,想了想:“我答应你什么了?” 方启嘿嘿一笑,搓着手道:“就是那个掌心雷啊!您说等弟子回来,就教我的!” 九叔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天在山道上,这小子拽着自己袖子撒娇耍赖的样子,就觉得有些好笑。 但他很快又板起脸,哼了一声:“就这点出息?惦记这么久?” 方启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对对对,弟子就这么点出息!师父您就教教我嘛!弟子保证好好学,绝不给您丢脸!” 九叔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他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跟个猴子似的。过两天,等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师弟稍微好点,就开始教你。” 方启眼睛一亮,差点蹦起来:“多谢师父!师父您太好了!” 九叔瞪了他一眼:“少拍马屁!去,把那些茶碗洗了,院子再扫一遍。别以为学了掌心雷就能偷懒!” “是是是!弟子这就去!”方启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拎着扫帚,就开始打扫院子,不一会儿就打扫的干干净净。 他正准备去寻九叔,却突然想起一些事。 嗯,准备说是最近他都挺疑惑的。 按理说,之前解决了西洋僵尸,他得了六丁六甲神符的传承; 处理了皇族僵尸,又得了《炼气诀》。 这次的事儿,牵扯到大师伯,牵扯到茅山的安危,自己从中周旋,最后把幕后黑手摆了一道——这功劳,这因果,怎么着也比前两次大吧? 可怎么迟迟没有动静呢? 难道自己想错了?压根就不是什么金手指? 他停下扫帚,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湛蓝,白云悠悠,啥也没有。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体内那缕真气依旧缓缓流转,六丁六甲神符的感应也还在,一切如常。 方启挠了挠头。 算了。 管他呢。 反正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想也没用。先把师父的掌心雷学好才是正经。 他把扫帚往肩上一扛,转身朝堂屋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脚步顿了顿。 菁菁姑娘。 那个跟着师父去了酒泉镇,拜入鹧姑师叔门下的姑娘。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习不习惯?鹧姑师叔对她好不好? 方启抬脚跨进堂屋,就见九叔已经坐在桌边喝茶,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旧书,看得入神。 “师父。” 九叔头也不抬:“嗯?” 方启在他旁边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问道:“师父,弟子想跟您打听个事。” 九叔眼皮微抬,瞥了他一眼:“什么事?” “就是…”方启挠了挠头,“青青姑娘,就是那个一休大师的徒弟,菁菁。她跟着您去了酒泉镇,鹧鸪师叔收下她后,怎么样了??” 九叔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抖。 茶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方启眼睛尖,一下就注意到了。 他心里一动,再看师父那张脸——虽然依旧板着,可那表情,那眼神,怎么看着有点不淡定? 有情况! 九叔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咳咳…那个…菁菁啊…嗯,挺好的。” 方启眨眨眼,等着下文。 九叔又咳了一声:“你鹧姑师叔…嗯…对她不错。” 方启点点头,继续等。 九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又喝了一口。 “那个…嗯…就是…挺好的。” 方启忍不住了:“师父,您能不能多说两句?什么挺好的?菁菁姑娘过得怎么样?鹧姑师叔对她好不好?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九叔被他一连串问题问得有些招架不住,嘴里支支吾吾,愣是没蹦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想到了什么。 得,懂了。 鹧姑师叔那性子,他从小就知道。 师父有事相求,她岂能不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牺牲色相啊,师父。 方启心里默默给九叔点了根蜡,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等着师父把话拼凑完整。 九叔又咳了好几声,总算把话说全了:“菁菁很好,你鹧姑师叔…收下她后。那丫头勤快,也懂事,你鹧姑师叔挺喜欢她的。” 方启点点头,笑道:“那就好。弟子改天得去一趟师叔那儿。” 九叔眉头微挑:“去做什么?” 方启道:“一来,鹧姑师叔从小对弟子照顾有加,弟子去看看她,也是应该的。二来…家乐那小子一直念叨着菁菁,我也代他去看看,免得他老是操心。” 九叔闻言,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嗯,这些事你自己看着办就好。” 方启应了一声,眼珠一转,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师父,”他凑近了些,脸上堆起笑容,“要不然…咱们一起去?” 九叔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闻言“噗”的一声,茶水喷了一地。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 方启连忙起身给他拍背:“师父您没事吧?师父?” 九叔摆摆手,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他瞪着方启,嘴角还在抽搐:“你、你说什么?” 方启一脸无辜:“弟子说,咱们一起去看看鹧姑师叔啊。师父您不想师叔吗?” 九叔的脸皮抽了抽。 想?想什么想!躲还来不及呢!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语气道: “那个…阿启啊,为师这边…嗯…秋生和文才那两个孽徒还在床上躺着,为师得盯着他们养伤。万一他们又闯出什么祸来…” 方启眨眨眼:“师父,我们可以等他们好了再去啊?” 九叔一噎,随即又道:“那个…还有义庄这边,刚修缮完,得好好收拾收拾,另外茅山那边的人也就这几日便到了。你一个人去就行了,为师…为师下次,下次一定。” 方启忍着笑,看着师父这副窘迫的模样,心里那叫一个乐。 他面上一本正经,连连点头:“师父说得对,师父说得对。弟子一个人去就行,师父您忙您的。” 九叔松了口气,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回总算没喷出来。 方启偷笑着,却也不再为难自己师父了。 他知道,以师父这性子,能答应让鹧姑师叔收下菁菁,已经是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再逼他一起去,那真是要他的老命了。 “那弟子等学会掌心雷就动身,”方启道,“快去快回,不耽误事儿。” 九叔点点头,摆摆手:“行,去吧去吧。” 方启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堂屋。 身后,九叔端着茶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小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居然开始折腾起师父来了! 第53章 师父的苦心 方启出了堂屋,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走向后院那间他临时用来当书房的小屋。 这几天忙着修缮的事,又是端茶倒水又是盯进度,加上心里惦记着掌心雷,倒是把正事儿给落下了——画符。 吃饭的家伙可不能忘。 他推开房门,屋里光线正好,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靠窗那张简陋的书桌上。 方启从包袱里翻出新买的笔墨纸砚,又取出那罐从四目师叔那儿顺来的上好朱砂,一一摆好。 研墨,调朱,铺纸。 他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提笔在手。 笔尖落下,第一笔便如行云流水。 这些日子虽然奔波,但符箓之道早已融入他骨子里。此刻静下心来,那一道道符文便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顺畅得不可思议。 净心符。 驱邪符。 镇煞符。 破秽符。 一张接一张,他画得忘我。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蘸墨、落笔、换纸,再蘸墨、落笔、换纸…… 直到—— “咳咳。” 一声轻咳在身后响起。 方启手一抖,最后一笔差点画歪。他连忙稳住手腕,收住笔势,这才回过头。 九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馒头。 “师父?”方启愣了愣,这才发现窗外已经黑透了,“这……天都黑了?” 九叔走进来,把托盘往桌上一放,瞥了一眼桌上那一叠叠画好的符箓,眉头微挑:“画了多少了?” 方启看了看,自己也吓了一跳——桌上、凳子上、甚至地上,到处都是他画的符,少说也有二三十张。 “弟子…弟子没注意。”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九叔没说话,拿起几张符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他转向方启,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劳逸结合,别太累着了。” 方启一愣。 九叔继续道:“你如今成就,已经比师父当年好多了。” 方启眨眨眼,又眨眨眼。 他盯着九叔,那眼神,活像见了鬼。 师父刚才说什么?说自己比师父当年好多了?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九叔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皱眉道:“怎么了?师父说得有什么问题?” 方启连忙摇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师父说得对!师父说得都对!” 九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追问,只是指了指托盘:“快吃吧,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方启“哦”了一声,端起粥碗,低头喝了起来。 九叔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自己那碗粥,慢条斯理地喝着。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碗筷碰撞的轻响。 喝了几口粥,九叔忽然开口:“阿启。” 方启抬头:“嗯?” 九叔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碗里,语气听着随意,但方启知道,师父这是有话要说。 “师父看出来了,你对秋生和文才那两个家伙,有点意见。” 方启端着碗的手顿了顿,没说话,随即继续扒粥。 九叔继续道:“他们俩,确实不成器。贪玩,毛躁,爱闯祸,本事没学多少,惹事的本事倒不小。这次的事,要不是你,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起头,看向方启:“但师父想说,他们两个,本性不坏。” 方启依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九叔叹了口气:“秋生那孩子,从小没了爹娘,跟着姑姑长大。表面上嘻嘻哈哈,心里其实苦。文才更是个老实孩子,没心眼,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他们两个,就是缺人管,缺人教。” 他看着方启,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师父知道,你比他们懂事,也比他们有本事。以后…师父希望你能帮他们一把。” 方启沉默了片刻。 他能说什么? 师父都开口了,他能说不吗? 他放下粥碗,认真地点了点头:“师父放心,弟子会的。” 九叔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好。师父就知道你最靠得住。” 方启端起碗,继续喝粥,心里却在默默盘算。 帮他们一把?怎么帮? 这两个家伙,在他看来,还不如那个保安队长阿威呢! 阿威那人,虽然胆小怕事,还总爱装腔作势,但至少不蠢,关键时刻也能顶上去。要是能把阿威弄进门下,说不定比这两个货色强多了。 不过…… 方启摇了摇头,这念头先放着,以后再说。 至于秋生和文才…… 他瞥了一眼偏房的方向。 如果以后还是这么不着调,师父不狠心,他不介意做这个恶人。 实在不行,他就去求大师伯。大师伯开口,师父想必不敢违背。 只是那样,太伤师父自尊了。 方启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先看在师父的面子上,引导一番,观察观察再说吧。 九叔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心里还在别扭,便又开口:“阿启?” 方启回过神:“嗯?” 九叔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方启笑了笑,道:“弟子在想,怎么去调教那两个师弟。” 九叔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欣慰不已。 他点点头:“嗯,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 接着他放下碗筷,站起身:“为师吃饱了。后面就由你替我去照看那两个家伙吧。就当是增进一下师兄弟之间的感情。” 方启也跟着站起来,点点头:“是,师父。” 九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出了门。 方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叠厚厚的符箓,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师父这心,真是操碎了。 为了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弟,都来求自己了。 他摇了摇头,端起碗,把最后几口粥喝完。 然后,他擦了擦嘴,起身朝偏房走去。 算了,去看看那两个家伙吧。 师父的面子,总得给。 来到他俩所在的偏房,推开门。 就看见文才和秋生一人靠着一个枕头,面前各摆着一个小木几,上面放着碗粥。两人正艰难地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动作慢得像八十岁的老头。 听见门响,两人同时抬起头。 然后,又同时低下头,继续喝粥。 没打招呼。 方启站在门口,看着这两颗埋进碗里的脑袋,得,这是不待见他呢。 他也没在意,把托盘往旁边的桌上一放,走过去,照例询问:“今天怎么样?好些了吗?” 秋生抬起头,脸上扯出一个笑。那笑容不算真诚,但至少客客气气的:“好多了,谢谢师兄。” 方启点点头,看向文才。 文才没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方启等了两秒,见他没有下文,便主动问道:“文才,你呢?感觉怎么样?” 文才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他抬起头,脸上那股子不服气的表情藏都藏不住,嘴一撇,阴阳怪气地开口: “又不是你受伤,在这儿假惺惺的干什么?” 方启愣了一下。 秋生也愣住了,连忙用眼神暗示,压低声音道:“文才!” 文才不理他,只是盯着方启,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你凭什么? 凭什么你一来就是大师兄? 凭什么师父那么看重你? 凭什么闯了祸,挨打的是我们,你却在外面风光? 方启看着他那张不服气的老脸,忽然有些想笑。 就这? 就这点出息? 他非但没生气,反而心平气和地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不是我受伤,我确实体会不到你们的感受。” 文才被这话噎了一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方启继续道:“不过,师父让我来看看你们,我就来了。粥还够不够?不够锅里还有。” 文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闷闷地说了句:“够。” 方启点点头,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等两人把粥喝完,便上前收了碗筷,放进托盘里。 “好好养伤,”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有什么事就喊一声。” 然后,他端着托盘,出了门。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屋里,秋生瞪了文才一眼:“你刚才说的什么话?人家好心来看咱们,你阴阳怪气的干什么?” 文才梗着脖子:“我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又不是他受伤,他来看什么看?装好人!” 秋生气得直摇头:“你呀你,就知道犯傻!那是咱们师兄!师父最看重的徒弟!你得罪他干什么?” 文才哼了一声:“师兄?他凭什么当咱们师兄?不就是比咱们早入门几年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秋生懒得再跟他说,往枕头上一靠,闭上眼睛。 门外,方启端着托盘,站在廊下,把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两个蠢货。 一个会见人下菜,面上客气心里不服;一个干脆把不服气写在脸上,连装都懒得装。 以后可有得头疼了。 他端着托盘,朝厨房走去。 可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九叔从堂屋里出来,背着手站在廊下,显然是在等他。 “师父。”方启走过去。 九叔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托盘上:“那两个家伙怎么样了?” 方启如实道:“还行,都吃完了。弟子看了看,他们身上的伤愈合得不错,再用些草药,养个十天半个月,估摸着就能下床活动活动了。” 九叔闻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嗯,光看看就能看出这么多名堂来,看来你的药理知识确实学得不错。送你去四目那儿,真是送对了。” “改天四目过来,我得好好谢谢他。” 提起四目师叔,方启那张原本沉稳的脸瞬间就变得生动,嘴角咧开,笑了起来。 “师叔对弟子那是真好!” 他来了精神,絮絮叨叨地开始夸。 “师父您不知道,师叔教弟子赶尸的法门,那叫一个仔细,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讲,讲完了还让弟子实操。路上遇到什么邪祟,他就让弟子先上,他在旁边看着,打完了再给弟子讲哪里不对,哪里可以改进…” 九叔听着他滔滔不绝地夸四目,就知道这两年他过的应该还算是不错的,眼中满是笑意。 这傻小子,说起四目来,跟说起自己这个师父似的。 不过也好,说明四目待他是真心的。 九叔点点头,道:“等咱们从茅山回来,顺路去看看你四目师叔。” 方启眼睛猛地一亮:“真的?!” 九叔被他这反应逗得有些好笑,面上却依旧板着:“还能有假?” 方启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简直要溢出来:“那真是太好了。” 九叔摆摆手:“行了行了,先把碗洗了去。” 方启响亮地应了一声,端着托盘就往厨房里冲。 接着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还有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的声音。 九叔站在廊下,听着那动静,摇了摇头。 这小子,在师兄和师弟面前那么沉稳,怎么一跟自己独处,总是这么孩子姿态? 不过…… 挺好的。 这样挺好的。 方启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把碗筷洗干净,又把灶台收拾利落,这才端着个木盆出来。 他端着盆走到九叔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方启推门进去,把木盆放在九叔脚边:“师父,洗脚水打好了。” 九叔正在灯下盯着一张符在反复观看,闻言抬起头,看了看那盆热气腾腾的水,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方启,目光柔和了几分。 “行了,放那儿吧,我自己来。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歇息。” 方启摇摇头,蹲下身,伸手试了试水温:“正好,不烫。师父您泡一会儿,解解乏。” 九叔看着他这副架势,知道这小子是铁了心要伺候自己,便也不再推辞,把脚放进盆里。 温热的水漫过脚背,一股暖意从脚底升起,漫遍全身。 九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方启站起身,道:“师父,那弟子先回去了。” 九叔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嗯,去吧。别熬太晚,早点睡。” 方启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的灯光下,九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是难得的放松。 方启轻轻带上门,转身回到自己房中,开始运行功法调息。 第54章 掌心雷 翌日清晨,方启老时间起了床。 他利索地穿衣起床,推开房门,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院子里,正要拉开架势练功,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九叔也从屋里出来了,穿着一身半旧的短打,头发随意梳着,显然也是起来晨练的。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 九叔挑了挑眉。 方启眼睛一亮。 “师父——”他拖长了调子,脸上堆起笑,“练两手?” 九叔哼了一声,瞥了一眼他:“怎么,皮痒了?” 方启嘿嘿一笑,往后退了两步,拉开架势:“师父手下留情啊!” 九叔也不废话,脚下一动,直接欺身而上! 方启早有准备,身形一闪,避开来势,同时反手一拳击向九叔肋下! 师徒二人瞬间战在一处! 刚开始,方启还带着几分试探。毕竟是跟师父过招,得留点余地。 可几招过后,他发现师父今天似乎格外有兴致,招招紧逼,便也放开了手脚。 拳来脚往,风声呼呼。 方启这两年跟着四目赶尸,路上没少遇到麻烦,实战经验比之前丰富了许多。再加上千鹤师叔所授剑法中的步法,身法却融入了他的拳脚之中,此刻施展开来,竟是行云流水,进退自如。 九叔越打越心惊。 这小子,比上次在树林里切磋时,又进步了不少! 那步法更灵活了,出拳更果断,反应也更快。而且隐隐能看出几分千鹤师弟的影子——招招直指要害,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二十招过去,方启虽然渐渐落入下风,却依旧能勉强支撑,偶尔还能反攻一两招。 九叔心里暗暗点头。 好小子,这功夫底子,是真扎实。 又过了十几招,方启终于有些撑不住了。九叔瞅准一个破绽,一掌拍向他肩头—— 方启躲闪不及,被这一掌拍中,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他揉了揉肩膀,却也不恼,“师父真厉害!” 九叔收势站定,气息平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口道:“废话,我好歹是你师父。” 方启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嘿嘿直笑。 九叔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也不由得心情好了起来。 他背着手,夸了一句:“不错,你功夫底子确实越来越好了。这两年没白学。” 方启一听,眼睛就亮了:“多谢师父夸奖!” 九叔瞪了他一眼:“别得意,离出师还早着呢。” 方启连连点头,笑得跟朵花似的。 九叔看了看天色,忽然道:“赶早不如赶巧。” 方启一愣:“什么?” “就今日教你掌心雷吧。” 方启愣了一秒。 然后,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真的?!” 九叔被他这反应逗得有些想笑:“怎么,不想学?” “想想想!当然想!”方启差点蹦起来,连忙站好,收敛笑容,正色道,“弟子愿学,请师父教诲!” 九叔满意地点点头。 他走到院子中央,摆开架势,缓缓开口: “掌心雷,乃我茅山雷法之基。看似简单,实则玄妙。其原理,在于以自身法力为引,引动天地间至刚至阳的雷霆正气,凝聚于掌心,破邪诛魔。”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示意方启看仔细: “修炼之法,分三步。第一步,存想。闭目凝神,存想丹田之中有一点雷光,微弱如豆,却至纯至阳。” 方启认真听着,目光紧紧盯着九叔的手掌。 “第二步,导引。” 九叔继续道。 “以意念引导那点雷光,沿经脉上行,过膻中,经手臂,最终汇聚于掌心。” 他说着,掌心之中,隐隐有细微的电弧跳跃,噼啪作响。 “第三步,凝形。” 九叔手掌一翻,那团电弧瞬间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雷球,光芒刺目。 “雷光凝聚不散,便是掌心雷初成。之后便是不断锤炼,让这雷光愈发凝实,威力愈发强大。” 他手掌一握,雷球消散,只余几缕电弧在指尖跳跃片刻,也消失不见。 方启看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 九叔看着他,问道:“记住了?” 方启郑重点头:“记住了!” “那便开始练。”九叔道,“先从存想开始。什么时候能在丹田中凝聚出那一点雷光,再进行下一步。” 方启应了一声,正要盘膝坐下,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师父,弟子听闻,掌心雷配合雷符使用,威力更佳?” 九叔微微颔首:“不错。雷符乃雷法之辅,可助你引动天地雷霆,亦可储存法力,关键时刻激发,能收奇效。” 方启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可是师父,弟子还不会画雷符呢。” 九叔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微微抽搐。 这小子,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哼了一声,语气有些无奈:“兔崽子,你忘了你师父是干什么吃的了?” 方启眼睛一亮,咧嘴笑道:“哪能忘!师父是符箓大家,茅山上下谁不知道?师父,快教教我!” 九叔被他这马屁拍得心里舒坦,哼哼两声,转身朝屋里走去,只丢下一句话: “跟我来房里。” 方启连忙跟上。 进到屋里,书案上已经摆好了笔墨朱砂。 九叔走到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黄符纸,提起笔,看向跟进来的方启:“看好了。” 方启连忙凑过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九叔凝神静气,笔尖蘸饱朱砂,手腕悬空,开始落笔。 第一笔起势,如龙抬头。 第二笔转折,似雷破云。 第三笔收锋,若电光乍现。 方启看得目不转睛,只见那符文在九叔笔下逐渐成形,每一笔都蕴含着某种玄妙的韵律。 待最后一笔落下,符纸上的朱砂纹路竟隐隐有光芒流转,仿佛真的有一道雷光被封在其中。 “此乃‘五雷符’,” 九叔搁下笔,拿起符纸让方启细看, “虽不如‘天罡五雷符’那般霸道,但胜在稳定易成,最适合初学者练习。” 方启接过符纸,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那符文结构繁复,笔画之间隐隐有勾连呼应,他虽然一时看不懂其中的奥妙,却能感受到那股内敛的雷霆之意。 “师父,这符?”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叹。 九叔负手而立,淡淡道:“符者,天地之信也。雷符之所以能引动雷霆正气,在于其符文结构暗合天地间雷霆运转的规律。你如今符箓根基已经扎实,学起来应该不难。” 他指了指书案:“来,试试。” 方启深吸一口气,放下那张成品符纸,铺开一张新纸。 研墨,调朱,提笔。 他闭上眼,回忆着九叔方才的每一笔走势,每一个转折。然后睁开眼,笔尖落下—— 第一笔,还算顺畅。 第二笔,略有些涩。 第三笔开始,就有些跟不上了。 方启眉头微皱,努力稳住手腕,可越往后越觉得吃力。 那符文结构太过复杂,他的意念跟不上笔速,笔速又跟不上符文的变化,最后几笔简直是在硬着头皮往下画。 最后一笔落下,他长出一口气,低头一看—— 歪歪扭扭,断断续续,结构松散,毫无神韵。 跟九叔那张放在一起,简直是云泥之别。 方启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九叔:“师父,弟子……” 九叔拿起他画的那张符,看了两眼,放下,语气平淡:“第一次画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方启眨眨眼,不知道师父这是真夸还是假夸。 九叔瞥了他一眼,道:“你当雷符是什么?我当年第一次画,比你这还差。画了整整三个月,才画出第一张能用的。” 方启一听,心里平衡了不少。 九叔把那张成品五雷符递给他:“拿着,回去慢慢练。加到你的每日功课里,每天至少画十张。切记,不可急躁。” 方启双手接过,郑重地点头:“弟子明白!” 九叔摆了摆手:“去吧。” 方启应了一声,拿着符纸转身出了门。 身后,九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摇头失笑,这小子,天赋是真的好。 第一次画雷符能画成这样,比当年的自己强多了。 随即转身也出了屋,在院子中央站定,开始打拳。 起势,云手,单鞭,高探马… 接下来的十天,方启彷佛又回到了酒泉镇的日子。 每天清晨,准时起床练功,然后开始一天的功课——画符、练气、研读道经。 只是如今雷符和掌心雷成了他每日必修的重头戏,画废的符纸堆了厚厚一摞,掌心也时常被电得发麻,但他从不喊累,不懂就去请教九叔。 九叔也不嫌烦,每次都是有问必答,偶尔还会亲自示范几笔,指点其中的关窍。 师徒二人,一个教得耐心,一个学得认真。 当然,方启也没忘记师父的嘱咐。 每天他都会端着粥去偏房,看看那两个躺着的师弟。 虽然文才依旧没好脸色,秋生也只是面上客气,但他该问的问,该看的看,从不多说什么,也从不计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第十天的下午。 方启正在院子里练习掌心雷,忽然听见偏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回头一看—— 文才和秋生互相搀扶着,艰难地挪了出来。 两人脸色还有些苍白,脚步虚浮,走路一瘸一拐的。 两人站在门口,被阳光晃得眯起眼,好一会儿才适应。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院子里正在练功的方启。 方启朝他们点了点头:“出来了?” 秋生扯出一个笑,客气道:“是啊,躺了十多天,骨头都酥了。” 文才没说话,只是别过脸去,不看方启。 方启也懒得多费功夫说废话,继续练自己的掌心雷。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开了,九叔走了出来。 他看见院子里那两道颤颤巍巍的身影,脚步顿了顿。 文才和秋生也看见了师父。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齐齐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拖着脚步朝九叔走去。 “师父——” “师父!我们可算出来了!” 九叔站在廊下,看着这两个徒弟这副可怜模样,心里那点火气,不知不觉就散了。 再怎么闯祸,再怎么不争气,到底也是自己亲手挑选的徒弟。 他看着两人脸上身上那些还没完全褪去的痕迹,心里也是有些心疼。 “行了行了,恢复了就好。”九叔摆摆手。 文才和秋生凑到他跟前,继续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九叔板着脸,问道:“可知道教训了?”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又一起看向九叔,可怜巴巴地点头:“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两人一边回应,一边不停的点头。 九叔盯着他们看了几秒,面色终于缓和了一些:“嗯,知道就好。” 他转头看向方启:“阿启。” 方启停下练功,走过来:“师父。” 九叔道:“今日你进镇一趟,买些鸡鸭回来。鸡窝空了这么久,也该重新养起来了。” 方启点点头:“是,师父。” 九叔又道:“再买些鸡蛋,多买点。”他瞥了文才秋生一眼,“这两个家伙躺了十多天,身子亏得厉害,得补补。” 方启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师父还是心疼了。 虽然按大师伯的意思,让他们吃了苦头,长长记性。可到底是自己的徒弟,如今知道错了,也不能太苛刻。 没辙,他只能答应下来:“弟子明白。买些好的,给他们补补。” 九叔“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屋。 院子里,方启看了看文才和秋生,两人也正看着他。 秋生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文才别过脸去,依旧不看他。 方启叹了口气,有时候他也是有些无语,只希望这两个活宝此次真的记住教训了吧。 他不再理睬他们,回房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又带上钱包,跟师父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门。 第55章 巧遇大师 半个时辰不到,方启便来到镇上,他先在镇上的集市转了一圈,买好了鸡鸭,又找了一个熟识的老农,让他帮忙送到义庄去。 方启道了谢,目送老农赶着驴车走远,这才转身朝镇上的驿站走去。 怎么说呢?他估摸着四目师叔那边应该收到信了吧?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回信。 他推开驿站的门,里面一股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这位小哥,要寄信还是…” “掌柜的,”方启笑道,“有没有我的信?我姓方,从义庄来的。” 掌柜的揉了揉眼睛,转身在身后的架子上翻找起来。 翻了片刻,他抽出一个信封,递给方启:“方小哥是吧?正好,今早刚到的。” 还真是巧了,方启连忙接过。 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四目师叔的亲笔。 他付了跑腿费,道了谢,拿着信出了驿站。 找了个人少的角落,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阿启吾侄:来信收悉,知你平安到家,吾心甚慰。家乐那小子天天念叨你,说你走了没人陪他玩,烦都烦死了。不过他也好,吃得香睡得好,就是功课偷懒,被我揍了两回。你在林师兄那儿好好修炼,别辜负了他一番心血。符箓一道,贵在持之以恒,莫要懈怠。待有空,带家乐去看你。四目。” 方启看完信,嘴角咧开,笑了起来。 师叔这信,字里行间都是熟悉的语气——明明关心得不行,偏要用那种嫌弃的口吻说出来。 还有家乐那小子… 他想起家乐憨厚的笑脸,彷佛回到了四目道场一般。 把信小心地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方启只觉得心情格外的好,阳光都明媚了几分。 他想了想,转身又朝集市走去。 来都来了,再给师父买点东西吧。 他在熟食铺前停下,称了半斤肥瘦相间的叉烧,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满足小伙伴们的叉烧来了) 回到义庄,老农的驴车正好停在门口。 九叔正站在车前,跟老农说着什么,手里还拎着个装鸡鸭的笼子。笼子里几只鸡鸭挤成一团,叽叽喳喳地叫着。 “师父!”方启快步走过去。 九叔回过头,见是他,点点头:“回来了?正好,把这些鸡鸭送到后院去,安顿好。鸡窝打扫干净了没?” 方启笑道:“弟子出门前就打扫好了,直接放进去就行。” 他接过笼子,又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九叔:“师父,这个给您。” 九叔接过,打开一看——半斤叉烧,酱色油亮,香气扑鼻。 他愣了愣,抬眼看向方启。 方启嘿嘿一笑:“弟子孝敬您的。” 九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这孩子,到哪儿都想着自己。 从酒泉镇到任家镇,从四目那儿回来到现在,哪一次不是这样?有点钱就给自己买东西,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从不让师父亏着。 说再多也没用。 九叔把油纸包收好,难得地没有训斥,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嗯,放着吧,晚上吃。” 方启见他没骂自己,心里那叫一个美,应了一声“好嘞”,拎着笼子就往后院跑。 九叔看着他的背影,用手掂了掂重量,嗯,还挺实在的。 徒儿孝敬的,晚上可得好好尝尝。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转眼又是一个月。 文才和秋生的伤总算是好利索了。 秋生伤一好就跑了,说是去姑姑家报平安,实则是憋了一个多月,早想出去撒欢了。 文才倒是老实,每天在院子里帮着喂鸡喂鸭,干些杂活。 这天下午,方启在后院练掌心雷。 他已经练了一个多月,从一开始只能凝聚出几缕微弱电弧,到现在已经能打出一道拳头大小的雷光了。虽然距离九叔那种信手拈来的境界还差得远,但威力已经不容小觑。 他深吸一口气,凝神聚气,丹田中那点雷光沿着经脉上行,过膻中,经手臂,汇聚于掌心—— “喝!” 他低喝一声,一掌拍向面前那棵老树的树干。 “轰!” 一声闷响,树干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掌印,树皮翻卷,隐隐冒着青烟。 方启收回手,看着那掌印,满意地点点头。 还行。 再练几个月,应该能赶上师父的皮毛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我——的——天——啊!” 方启回头一看,文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院门口,手里还拎着个喂鸡的盆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你、你——”文才指着方启,又指着那棵树,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方启挑了挑眉:“怎么了?” 文才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全:“方…师兄,你刚才那是什么功夫?一掌就把树打成那样了?” 方启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那棵树,淡淡道:“掌心雷,师父教的。” 文才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看着那棵树上的焦黑掌印,又看着方启那张平静的脸,脑子里嗡嗡的。 这真是自己的那个便宜师兄? 他怎么这么厉害? 想到师兄还每天给自己端粥送饭,自己却对他爱搭不理… 文才的脸忽然有些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讪讪地笑了笑,结结巴巴地道: “那、那个…师兄你练着,我、我去喂鸡…” 说完,他拎着盆子,一溜烟跑了。 方启看着他的背影,这小子,现在知道怕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练功。 不过,文才的态度确实从那以后就变了。 以前见了方启,不是别过脸去就是爱搭不理。 现在见了,虽然还是不太敢说话,但至少会主动点个头,叫一声“师兄”,有时候还会凑过来问两句修行的事。 虽然那语气还是拘谨,但那份桀骜不驯,是真的没了。 方启索性就当是自己答应师父的调教吧!也没太当回事。 但是他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 就是该去鹧姑师叔那儿了,拖了这么久,也差不多了。 想到这里,方启收功站定,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朝堂屋走去。 九叔还是跟往常一样坐在堂屋里喝茶,听见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经书,看得入神。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练完了?” 方启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笑道:“师父,弟子有个事想跟您说。” 九叔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什么事?” 方启道:“就是弟子之前说的想去鹧姑师叔那儿一趟。弟子感觉时间也差不多了,也该去看看她。” 九叔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又是鹧姑。 他清了清嗓子,脸色镇定了不少,点点头道:“嗯,是该去。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方启道:“如果没别的事情,弟子想明天一早就走。早去早回,不耽误跟师父回茅山。” 九叔“嗯”了一声,放下茶碗,抬眼看向他:“路费够不够?” 方启一愣,随即笑道:“师父放心,弟子有的。上次还剩下十几个大洋呢,够花了。” 九叔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知道这孩子向来有分寸,既然说够,那就是够。 “去吧,”他摆摆手,“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方启应了一声,起身告退。 次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方启就背着包袱出了门。 义庄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然后大步朝镇上走去。 到了镇上,他先去集市转了一圈,打听到有去桂东方向的马车。 找了半天,总算在一个茶摊边上找到了个赶车的老把式。 那老把式五十来岁,皮肤黝黑,满脸风霜,正蹲在茶摊边上喝茶。 听见方启问路,他抬起头,打量了方启一眼:“小兄弟要去桂东?” 方启点点头:“是,劳烦师傅,能不能捎我一程?” 老把式摸了摸下巴:“桂东可不近啊,我这车是去那边送货的,路上得走两天。你给多少?” 方启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递过去:“师傅,这是路费,您看够不够?” 老把式接过银元,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成色,眼睛顿时亮了。 “够了够了!”他把银元揣进怀里,脸上堆起笑,“小兄弟爽快!上车吧,咱们这就走!” 方启笑着拱了拱手,跳上马车。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东,车轮辘辘,扬起一路尘土。 颠颠簸簸走了一日。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一顿,停了下来。 方启一个激灵醒过来,就听见车外传来老把式的声音:“哎,这位大师,您挡着道了!” 方启掀开车帘,探头往外一看—— 官道边上,一个身穿僧袍手持念珠,面容慈和的老和尚正站在那儿。 方启的眼睛瞬间瞪大。 “一休大师?!” 那老和尚闻声转过头来,看见方启,也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 “阿弥陀佛!原来是方启小施主!真是巧遇,巧遇啊!” 方启连忙跳下车,快步走上前,惊喜道:“大师,您怎么在这儿?” 一休大师双手合十,笑道:“老衲云游四方,正好路过此处。听闻鹧姑道友的道场就在不远处,便想着顺路去看看菁菁那丫头。小施主这是?” 方启一听乐了:“那可真是太巧了!弟子也是去鹧姑师叔那儿看望菁菁姑娘!!” 一休大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连连点头:“好好好,小施主有心了。” 两人正说着,车上的老把式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小兄弟,还走不走了?天不早了,得赶路呢!” 方启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向一休大师,笑道:“大师,既然顺路,您不妨上车,咱们一起走?” 一休大师看了看那辆马车,又看了看方启,略一沉吟,便点头道:“如此,便叨扰小施主了。” 方启连忙摆手:“大师客气什么,快请上车!” 一休大师也不推辞,提着僧袍下摆,踩着车辕上了车。方启跟着跳上去,两人在车厢里坐定。 老把式一扬鞭,马车继续前行。 马车又走了半日,前方出现一个镇子。 老把式指着远处道:“小兄弟,前头就是龙家镇了。我不去镇上,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 方启探头看了看,觉得也差不多了,感谢道:“多谢师傅,就到这儿吧。” 两人下了车,方启又摸出十几个铜板递给老把式,谢过他一路照料。老把式也不客气,收了钱,赶着马车继续往前送货去了。 方启和一休大师并肩走进镇子,对于这儿,方启可是轻车熟路的,很快就来到了鹧姑的道场。 那是一处不大不小的院落,白墙青瓦,门前种着几丛花草,收拾得干干净净。院门敞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供奉着神像,香烟袅袅。 一个姑娘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扫帚,低头扫地。 方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 他轻轻唤了一声:“菁菁姑娘。” 那姑娘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方启身上,愣了一下,显然是没认出来——毕竟两年多没见,方启长高了不少,模样也变了一些。 她正要开口询问,目光却越过方启,落在了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扫帚“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菁菁整个人愣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死死盯着那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脸上的表情从不敢置信,到惊喜,再到泫然欲泣,瞬息万变。 一休大师站在那里,含笑看着她,轻轻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然后,他轻唤了一声:“丫头,不记得师父了?” 菁菁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师父”,然后捂住嘴,眼泪止不住的流。 镇里此时正值忙碌之时,周围已经有几个路人听到动静,好奇地张望过来。 方启见状,低声道:“菁菁,进去说吧。” 菁菁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连连点头,这次她倒是认出来方启了:“对、对…师父,方启师兄,快请进!” 她弯腰捡起扫帚,侧身让开,引着两人往院子里走。 第56章 事情总是再不经意间 进了院子,穿过供奉着神像的前堂,最后来到后面一间干净整洁的小厅。 “师父,方启师兄,你们快请坐。” 菁菁手忙脚乱地搬来椅子,又跑去倒茶,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那又哭又笑的模样,看得一休大师眼中满是慈爱。 方启接过茶碗,笑着道谢,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 这地方收拾得利落雅致,窗明几净,桌上还摆着一瓶新摘的野花,透着几分女儿家的细腻心思。看来鹧姑师叔对菁菁确实不错。 菁菁给一休大师奉上茶,终于忍不住挨着师父坐下,虽然没再哭,却也是偶尔打个哭嗝: “师父,您怎么来了?您云游四方,弟子还以为…还以为要好些年才能再见到您。” 一休大师含笑看着她,目光柔和:“阿弥陀佛,老衲云游至此,听闻鹧姑道友的道场便在左近,便想着顺路来看看你。不想在镇外官道上,恰好遇见了方启小施主。这倒是佛祖安排的缘分了。” 他说着,看向方启,“之前小施主说此番前来,也是为了看望菁菁?” 方启笑着点头:“正是。一别两年,也不知道菁菁姑娘在鹧姑师叔这里过得如何。家乐那小子更是天天念叨,托我务必来看看,回去好给他说道说道。” 菁菁一听“家乐”二字,却是笑了起来:“他还好吗?他信里总说自己过得不错,可我猜肯定没少被四目道长骂。” 方启被她这坦然的态度逗笑了:“还真让你说中了。能吃能睡,就是功课老偷懒,被四目师叔揍了好几回。不过他倒是隔三差五就写信,托人转交给你,想必你都知道。” 菁菁点点头,更是开心:“知道,他那些信我每封都收着呢。就是字写得越来越潦草,有时候得猜半天。” 一休大师看着徒弟这副模样,心中了然,捻着佛珠,含笑不语。 方启又问了些菁菁日常修行的事,得知她跟着鹧姑学医卜星相、驱邪治秽,已经小有所成,鹧姑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心中也是欣慰。 “鹧姑师叔待你好,我就放心了。”方启道,“一休大师把你托付给师父,师父又引荐给鹧姑师叔,这份因果,总算是圆满了。” 一休大师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菁丫头能有今日,全赖林九道友与方启小施主周全。老衲在此谢过了。” 方启连忙摆手:“大师千万别这么说,菁菁姑娘自己心性好,勤快懂事,鹧姑师叔喜欢她是应该的。弟子不过顺口一提,可不敢居功。” 正说着,一休大师忽然问道:“对了,怎不见鹧姑道友?老衲久闻其名,今日既来拜访,理当当面致谢,感谢她收留菁丫头之恩。” 菁菁忙道:“师父早上出门了。隔壁村子有位大婶的儿媳妇,说是有了身孕,但胎像不稳,请师父过去看看脉,开几副安胎的方子。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她话音刚落,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大大咧咧的女声响起: “菁菁啊!我回来了!快累死老娘了!快给老娘倒碗茶来,渴死了!” 方启一听这声音,这熟悉的腔调,看来是师叔回来了? 菁菁连忙起身,刚要迎出去,方启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笑,大步朝门口走去。 门帘一掀,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女道士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布包袱,额头上沁着细汗,正是鹧姑。 她一边走一边嚷嚷:“那大婶也太热情了,非要留我吃饭,推都推不掉,回来路上又遇到个问路的,耽误了时辰…哎呀渴死了,茶呢茶呢?” 话音未落,她猛地顿住脚步,眼睛直愣愣地瞪着面前这张笑意盈盈的脸。 “师叔!我来看你来了!” 方启笑着张开双臂就迎了上去。 鹧姑愣在原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手里的包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阿、阿启?!”她瞪大了眼睛,“你个小兔崽子!你怎么跑来了?!” 她一把抓住方启的肩膀,上下左右仔细打量,脸上那惊喜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哎呀妈呀,长这么高了!比你师父还高了吧?!这眉眼,这身板,比你上次见你可俊多了!” 方启任由她打量,笑得一脸灿烂:“师叔,两年多没见,您还是这么精神,一点没变!” “那是!”鹧姑一甩头发,得意洋洋,“老娘我保养得好!哪像你师父,一张脸整天板着,老得跟个棺材板似的!” 方启憋着笑,连连点头:“是是是,师叔说得对。” 鹧姑又拍了他两下,忽然想起什么,扭头朝厅内看去。 这一看,她整个人又愣住了。 厅里,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老和尚正端坐着,手持念珠,面容慈和,见她望来,便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鹧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扭头看向方启,又扭头看向那老和尚,再扭头看向站在一旁,明显是哭过的菁菁。 “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她指着那老和尚,嘴巴张了张,一下子有点没有反应过来。 方启连忙上前,笑着介绍:“师叔,这位是一休大师。菁菁姑娘的授业恩师,佛法精深,德高望重。弟子这次来,恰好在大师在镇外官道上相遇,便一同前来了。” 鹧姑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一休大师? 菁菁那个当和尚的师父? 她真是万万没想到,这位大和尚,竟然就这么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 愣了好一会儿,鹧姑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连忙把掉在地上的包袱捡起来,往旁边一放,又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接着快步走上前,对着一休大师抱了抱拳,脸上堆起笑: “哎呀呀!这、这可真是…失礼失礼!大师远道而来,我这个做主人的反倒不在,实在是…咳咳,怠慢了怠慢了!” 一休大师看到鹧鸪如此客气,也是含笑还礼: “阿弥陀佛,鹧姑道友客气了。老衲不请自来,才是叨扰。菁丫头承蒙道友收留教导,老衲心中感激不尽,特来当面致谢。” 鹧姑摆摆手,恢复了那大大咧咧的性子: “大师说什么谢不谢的!菁菁这丫头勤快懂事,我喜欢得不行,收她当徒弟是我的福气!大师您快请坐,菁菁,快去泡茶,泡我那罐最好的!” 菁菁应了一声,连忙去张罗。 鹧姑在一休大师对面坐下,又招呼方启也坐,目光却忍不住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脸上那表情,又是好奇又是欢喜。 “大师,您怎么跟阿启这小子凑一块儿了?”她忍不住问道。 一休大师便将镇外官道巧遇的事说了一遍,鹧姑听得连连点头: “缘分!这就是缘分!大师您云游四方,偏偏在这节骨眼上遇上阿启,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一休大师含笑点头:“道友所言极是。” 鹧姑又转向方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睛一亮,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阿启,你这次来,你师父知道不?” 方启笑着点头:“知道,师父让弟子来的。” 鹧姑眼珠转了转,期待的询问道: “那他…他没说…嗯…没什么要交代的?” 方启忍着笑意,开口回道:“师父说,让弟子代他向师叔问好。还说师叔这儿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鹧姑一听,脸上那期待瞬间黯淡了几分,嘴角一撇,随即嘟囔道:“就这?没别的了?” 方启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就这。” 鹧姑哼了一声,显然是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不说那个棺材板了。来来来,喝茶喝茶!菁菁,茶泡好了没?” 菁菁端着茶盘进来,给三人一一奉上茶。 鹧姑接过茶碗,喝了一大口,这才彻底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哎呀,今天可真是…” 她感慨道, “先是给那大婶的儿媳妇看脉,折腾了大半天。回来又遇上这么两位贵客,我这小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方启笑道:“师叔辛苦了。弟子这次来,也没带什么好东西,就给师叔买了点…” “行了行了!” 鹧姑一摆手,打断他, “跟我还客气什么?你能来,比带什么都强!两年多没见,让师叔好好看看……嗯,确实长大了!比你师父年轻时候强多了!” 方启哭笑不得:“师叔,您别老拿师父打趣。” “打趣?”鹧姑一瞪眼,“我这是实话实说!你师父那人,年轻时候就一张棺材板脸,现在更老更板了,谁稀罕!” 一休大师在一旁听着,捻着佛珠,含笑不语。 可鹧姑这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了。 她拉着方启问东问西,从四目那老小子最近有没有偷懒,到家乐那憨小子有没有长进,再到九叔在任家镇过得如何,事无巨细,全都要问个明白。 方启一一答了,偶尔添油加醋说些趣事,逗得鹧姑哈哈大笑,连一休大师也不禁莞尔。 聊了好一阵,鹧姑忽然想起什么,转向一休大师,问道: “对了大师,您这次过来,准备待多久啊?难得来一趟,可得好好住些日子,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一休大师闻言,笑了笑,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鹧姑道友客气了。老衲云游四方,随缘而往,本无定所。此番能见到菁丫头安好,已是心满意足。待歇息一晚,明日便该继续上路了。” 这话一出,一旁的菁菁本来欣喜的脸瞬间变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又红了,连嘴唇都在发抖:“师父…您、您明天就走?” 一休大师看向她,目光慈和,轻声道: “丫头,缘聚缘散,本是常事。你能在此处安身立命,潜心修行,师父便放心了。日后有缘,自会再见。” 菁菁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她咬着唇,想说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话。 一休大师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头顶抚了抚,温声道: “痴儿,莫哭。你已是鹧姑道友的徒弟,当精进修行,莫负了这份机缘。师父云游四海,心却与你同在。记住了吗?” 鹧姑在一旁看着,也是被此景触动,轻轻叹息了一声。 就在这时,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敲响了。 “鹧姑道长!鹧姑道长在吗?” 一个粗犷的男声在外头喊道。 鹧姑的情绪被打断,眉头一皱,只是这声音听着耳熟,好像是…那帮人又来了? 她站起身,对一休大师和菁菁道:“大师,您先劝劝这丫头。阿启,你跟我出去看看,来的又是哪个烦人的主儿。” 方启点点头,起身跟着鹧姑往外走。 两人穿过前堂,来到院门口。鹧姑一把拉开院门,脸上的热情瞬间垮了下来。 门外站着三个穿军装的男人,为首的是个粗眉大眼的汉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兵,手里拎着几个礼盒。 “又是你们?”鹧姑的脸拉得老长,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怎么又来了啊?” 那为首的汉子却丝毫不恼,脸上堆起笑,连连点头哈腰: “道长!我的亲道长也!您别急着赶人啊,咱们这次是真有急事,求您赏个脸!” 鹧姑双手抱胸,斜睨着他:“我说过多少次了?我这儿的灵婴都不愿意去你们那儿!来问几次都一样,回去吧回去吧!” 那汉子却脸皮厚得很,搓着手凑上前,满脸堆笑: “道长,您行行好!徐大帅的四房姨太太们,好不容易都怀上了,这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大帅非把咱们几个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不可!您就赏个脸,请几尊灵婴过去看看呗!” 鹧姑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不去!说了不去就是不去!赶紧走,别耽误我招待客人!” 那汉子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的笑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身后的两个小兵也是一脸无奈,面面相觑。 这地方是龙大帅的地盘,他们奉徐大帅之命过来请人,低声下气也就罢了,真要用强?恐怕只能躺着出去了。 就在鹧姑准备关门送客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按在了她胳膊上。 “师叔,等一下。” 方启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三个军人身上,露出一丝笑意。 “你们刚才说的可是徐大帅?”他开口问道。 那汉子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对对对!徐大帅!咱们是徐大帅府上的!这位小道长,您认识我们大帅?” 方启摆摆手:“略有耳闻。而且我对你们说的事挺感兴趣——四房姨太太,同时怀孕了?” 那汉子眼睛一亮,心道有戏!连忙凑上前,殷勤道: “对对对!四房姨太太,全怀上了!可把大帅乐坏了!就是…就是最近几位姨太太身子骨都不太对劲,老是做噩梦,半夜惊醒,吃什么吐什么,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好。大帅就想着,是不是冲撞了什么,得请灵婴回去镇一镇。” 方启点点头,继续问:“怀孕多久了?” 那汉子想了想,掰着指头算了算,道:“约摸着快两个月了吧!差不多,差不多!” 快两个月。 方启心里微微一沉。 他记得那部电影——《猛鬼食人胎》。 那故事里,徐大帅的四位姨太太同时怀孕,怀的可不是什么正经孩子,而是被妖魔附身的鬼胎。那妖魔借着姨太太的肚子滋养成型,待到瓜熟蒂落之日,便是妖魔出世之时。 快两个月…鬼胎恐怕都成型了! 鹧姑见方启问得仔细,还以为他是好奇,正要开口打发那几人走,却被方启抬手拦住了。 “你们府上,”方启看着那汉子,继续问道,“可是有个叫初六的马夫?” 那汉子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初六?对对对!是有个叫初六的!在马厩干活!小道长,您认识初六?” 方启笑了,那笑容真诚得很:“认识,当然认识。他是我远房亲戚,小时候一起玩大的。” 这话一出,那汉子眼睛都亮了。 第57章 名侦探方启 “哎呀呀!原来是小道长的亲戚!”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殷勤,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小道长,您看这事儿…您能不能帮咱们说说情?鹧姑道长要是能去一趟,徐大帅那边,咱们也好交差啊!” 他一边说,一边搓着手,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小道长,咱们大帅说了,只要道长肯去,谢礼绝对丰厚!事成之后还有重谢!您帮忙说句话,咱们记您一辈子的大恩!” 方启回头看了一眼鹧姑,见她眉头紧皱,显然还是不愿意去。 但他心里清楚,这事儿拖不得了。 再拖下去,那几个鬼胎一旦成型,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他转过身,看着那满脸期待的汉子,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行。这事儿,我替我师叔答应了。” 那汉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真、真的?!小道长您说的是真的?!” 鹧姑在一旁瞪大了眼,正要开口,却被方启一个眼神止住。 “你们先回去,”方启道,“我师叔收拾收拾便过来。放心,说话算话。” 那汉子连连点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好好好!小道长您可真是大善人!咱们这就回去禀报大帅!明日一早就派人来迎接道长!”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个鼓囊囊的布袋,双手捧着递给方启: “小道长,这是谢礼,不成敬意!您先收着!事成之后,大帅还有重谢!” 方启接过布袋,打开一看——十块白花花的大洋,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那汉子见方启收了钱,更是喜上眉梢,又连声道了几句谢,然后朝身后的两个小兵一挥手,一溜烟跑没影了,生怕方启反悔似的。 院门口重归安静。 鹧姑愣愣地看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又愣愣地转过头,看向方启,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阿启!”她一把抓住方启的胳膊,声音都高了八度,“你小子怎么回事?替老娘答应了?!老娘什么时候说答应了?!” 方启把那袋大洋往她手里一塞,笑道:“师叔,别急嘛。这事儿,您真得去一趟。” 鹧姑一瞪眼:“去什么去?那徐大帅可不是什么好人!阴德都亏到姥姥家了,这儿的灵婴就是求着都没人愿意去。” 方启摇摇头,收起笑容,正色道:“师叔,您错了。这事儿,压根就不是灵婴的事儿。” 鹧姑一愣:“什么意思?” 方启看着她,正色道:“那徐大帅的四位姨太太,怀的恐怕不是孩子。” “不是孩子?那是什么?” “是鬼胎。” 鹧姑一听“鬼胎”几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鬼胎?” 她松开揪着方启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他, “你小子怎么知道的?就凭人家说四房姨太太同时怀孕,你就看出是鬼胎了?你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方启揉了揉被揪得有些酸的胳膊,苦笑道: “师叔,您别急嘛。我这不是刚回来没多久,一路上听说了些消息,再结合刚才那人的描述,才猜测的。” “猜测?”鹧姑眼睛一瞪,“就凭猜测,你就敢替老娘答应下来?万一猜错了呢?老娘岂不是白跑一趟,还得被人笑话?” 方启连忙摆手:“师叔,您听我说完。这事儿,不是普通的鬼胎,恐怕是佛教密宗那边的五魔蛊出世了。” “五魔蛊?”鹧姑愣了愣,一脸茫然,“什么五魔蛊?密宗的玩意儿?老娘在茅山这么多年,怎么没听说过?” 方启心道您当然没听说过,这是电影里的剧情,我要是没看过,也不知道。 但他面上却是一本正经,解释道: “师叔,我也是在四目师叔那里学艺的时候,偶然听他提起过。说是密宗那边有一种邪术,叫五魔蛊,用五枚魔种寄生在女子体内,借着母体孕育,待到瓜熟蒂落之日,便是五魔出世之时。到时候,方圆百里都得遭殃。” 鹧姑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半信半疑,又从半信半疑变成了不耐烦。 “行了行了!”她一挥手,“你说的这些,老娘一个字都听不懂!什么密宗五魔蛊,听着就跟瞎编的似的!” 她伸手又要去揪方启的耳朵,方启连忙往后躲,嘴里求饶: “师叔!师叔轻点!真是正事!您不知道,但有人知道啊!” 鹧姑手一顿:“谁?” 方启指了指身后的院子,压低声音道:“一休大师!他是佛门的高僧,密宗那边的事,他肯定知道!咱们进去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鹧姑愣了一下,收回手,狐疑地看着他:“那大和尚?他懂这个?” 方启连连点头:“肯定懂!佛门一脉相承,密宗也是佛门一支,一休大师云游四方,见多识广,肯定听说过五魔蛊的事!” 鹧姑将信将疑地看了他片刻,终于哼了一声:“行,那咱们就进去问问。要是那大和尚也说不知道,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说罢,她一把拽起方启,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两人穿过前堂,回到小厅。菁菁已经止住了泪,正坐在一休大师旁边,低着头,眼睛还有些红。一休大师则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诵经。 见鹧姑和方启进来,一休大师抬起头,见两人神色有异,便问道: “阿弥陀佛,鹧姑道友,方启小施主,可是有什么事?” 鹧姑也不客气,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指着方启道: “大师,这小子刚才在外面替老娘接了个活儿,说是徐大帅府上四房姨太太同时怀孕,怀的是鬼胎,还是什么密宗的五魔蛊。老娘听都没听过这玩意儿,他说您肯定知道,您给说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休大师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他放下佛珠,目光落在方启身上,沉声道:“方启小施主,你方才说…五魔蛊?” 方启郑重点头:“是,大师。弟子听那来请人的军爷说,徐大帅的四房姨太太同时怀孕,至今快两个月,且都噩梦连连,身体不适。弟子便想起了曾在四目师叔那里听闻的密宗五魔蛊之事,怀疑此事恐怕与那邪术有关。” 一休大师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休大师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五魔蛊,源于白莲教的一个分支,名为‘五鬼道’。” 他缓缓道, “那一支邪教,不拜神佛,不敬天地,只信仰五个永远不死的邪灵。” 鹧姑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插嘴:“永远不死?什么玩意儿这么邪乎?” 一休大师微微摇头,继续道:“那五个邪灵,异常恐怖。它们每次现世,都会寄身在孕妇身上,借着母体孕育,吸取天地灵气,最终将母子一同化为魔身。” “母子一同化魔?”鹧姑瞪大了眼,“那孩子和娘,都变成怪物了?” “正是。” 一休大师点头, “这些魔化的母子,会伤害人畜,吸取活人的血液和脑汁,成为危害人间的恶魔。而一旦五个邪灵顺利出生,它们将魔力无边,届时,恐怕半个天下都要沦为鬼域。” 鹧姑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椅背上靠了靠。菁菁更是脸色发白,捂着嘴说不出话。 一休大师继续道:“当年,五鬼道势力猖獗,四处寻找孕妇寄养邪灵。眼看五魔即将出世,幸得一位密宗的得道高僧识破了他们的阴谋。” “那位高僧以大神通、大慈悲,与五鬼道斗法,终于将五个即将出世的邪灵强行收服,封印在五个古瓶之中。” “五个瓶子?”鹧姑忍不住问,“那能封得住吗?” “为确保万无一失,” 一休大师道, “高僧还用一尊金佛镇压其上,以佛门无上愿力,彻底封死了邪灵的出路。随后,他将所有五鬼道教众,连同赃物,一同生葬于地下,以儆效尤。” 他说完,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此事距今,怕已有几十年了。” 小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鹧姑愣了好一会儿,才嚷嚷道:“乖乖!原来还有这种事!老娘在茅山这么多年,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一休大师微微摇头,轻声道:“此类秘辛,多藏于佛门典籍之中,道门少知,也是常事。” 他说着,目光转向方启,感叹道:“方启小施主,你方才仅凭那军士的几句话,便能联想到五魔蛊,这份见识…老衲佩服。” 方启闻言,连忙拱手,脸上还露出一丝后怕的神色: “原来如此!多谢大师解惑。弟子也只是方才听那军爷说,徐大帅府上就在这龙家镇附近,又听师叔提过这龙家镇早年曾是白莲教活动频繁之地,便斗胆猜测,那镇压五魔蛊之处,或许就在左近。如今听大师说起这桩秘辛,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嘴上说得滴水不漏,心里却已经开始疯狂吐槽—— ‘我这命啊!怎么走到哪儿,哪儿就出事?’ ‘好不容易来师叔这儿散散心,想着看看菁菁,再陪陪师叔,结果一进门就碰上这档子糟心事!’ ‘那电影《猛鬼食人胎》的结尾,可是留了大悬念的——五个魔种,只灭了四个,也不知道最后一个到底死没死!’ ‘我这哪是什么修道天才,分明是柯南转世吧?!走到哪儿,祸就闯到哪儿!’ 他正腹诽着,鹧姑已经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拧着眉头看向一休大师: “大师,那照您这么说,这五魔蛊的事儿,咱们是非管不可了?” 一休大师双手合十,神色肃穆: “阿弥陀佛。鹧姑道友,那五魔蛊一旦出世,为祸之烈,恐非你我所能想象。既然我等在此得知此事,若坐视不理,任由邪灵害人,岂非有违我辈修行之人济世度人之心?” 鹧姑挠了挠头,有些烦躁地嘟囔: “话是这么说,可老娘这身子骨,打打杀杀的事儿可不擅长啊!万一那玩意儿真蹦出来,我可不一定顶得住!” 方启这时插嘴道: “师叔,大师,弟子以为,此事宜早不宜迟。那四房姨太太怀孕已快两月,鬼胎都成型了,若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要我看,咱们立刻动身,今夜就赶往徐大帅府上!” 说是这么说,可是鹧鸪不放心青青一个小丫头在道场。她纠结的看着菁菁,一下子有点拿不定主意。 一休大师对方启的话表示赞同,也看出来鹧鸪心中所想,开口道: “方启小施主所言极是。此事耽搁不得。鹧姑道友,老衲知你惑。但菁丫头既已入门,自当独当一面。况且,老衲在此,与道友同往,相互也有个照应。” 鹧姑看看一休大师,又看看方启,再看看菁菁,终于一咬牙,狠下心来: “行!那就现在走!” 她站起身,朝菁菁吩咐道: “丫头,看好家!有事儿就去找隔壁王婶,或者镇上的保安队!老娘收拾家伙去!” 菁菁也知道事态紧急,如果真如方师兄猜测,后果不堪设想,于是连忙回应鹧姑: “师父,弟子没事!您放心去吧,弟子一定看好道场,等您回来!” 见菁菁懂事,鹧鸪没再说什么,火急火燎地就朝后院跑去。 方启看着鹧姑的背影,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说实话,他是有些暗自庆幸的。 ‘幸好遇上了一休大师。’ ‘否则哪怕有师叔的加入,这次的事情也不是那么好解决的。毕竟打架斗法真不是她强项。有大师在,至少多个帮手。而通知师父?远水解不了近渴,来不及了。’ 想罢,他站起身,走到一休大师面前,正色道: “大师,此番前去,怕是凶险异常。弟子道行尚浅,若有不到之处,还请大师多多指点。” 一休大师含笑看着他,眼中满是赞许: “阿弥陀佛,小施主能有此心,已是难得。老衲观你气度沉稳,进退有据,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此番你我三人同行,正应了那句‘三人行,必有我师’。互相扶持,共渡难关便是。” 方启郑重抱拳: “多谢大师!” 不多时,鹧姑便背着个大包袱冲了出来,手里还拎着把桃木剑,腰上挂着好几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装了多少宝贝。 “走走走!”她一挥手,大步朝外走,“老娘倒要看看,你这臭小子的直觉到底准不准!” 方启和一休大师也不再耽搁,连忙跟了上去。 第58章 劫数 不得不说,去隔壁镇子的路实在有些难走,山路崎岖,好在三人都是修行之人,脚程极快,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天黑后赶到了隔壁镇子。 然而,刚一踏入镇口,几人就停下了脚步。 太安静了,而且有一股非常浓烈血腥味,混合着夜风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作呕。 鹧鸪此时已经有些冒冷汗了,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师侄随意的猜测,居然成真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阿启…看来你猜对了。” 方启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愈发凝重。 一休大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劫数啊,劫数啊。” 三人怀着沉重的心情沿着镇子主干道往里走。 越往里,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路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都是一样,被吸食了脑浆和血液。 惨不忍睹。 鹧姑的脸色越来越白,握着桃木剑的手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方启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心中那点侥幸彻底消散。 来晚了。 他们还是来晚了。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声。 三人顺着惨叫声一路狂奔,穿过几条街巷,终于在一处开阔的街口,看见了骇人的一幕。 月光下,四道扭曲的身影正围成一圈,肚子里的魔婴贪婪地啃噬着一个人头颅。那人的身体还在挣扎,但脑袋已经血肉模糊,隐约可见森白的头骨。 而几步之外,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正坐在地上,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方启一下子就认出来这个人是谁了。 ——初六。 那么,远处那个被啃的那就只有徐大帅了。 那个倒霉的家伙,还没来得及享受四房姨太太带来的“天伦之乐”,就先成了她们的口中餐。 “阿弥陀佛——!!!” 一休大师面色铁青,双掌合十,显然已被此刻场景触怒! 四个正在啃食的“姨太太”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月光下,那四张脸已经彻底魔化——肚子裂开巨大的口子,里面蜷缩着一个个红黑色的魔婴,正用怨毒的目光盯着来人。那些婴孩的嘴里,还在往下滴着鲜血和脑浆的混合物。 “哪来的臭和尚?” “多管闲事!” 另一个接口,声音里满是怨毒:“当初要不是你们这些臭和尚碍事,我们早就修成正果了!今天还敢来送死!” 一休大师面沉如水,佛珠在手中飞速捻动: “阿弥陀佛。邪魔歪道,祸害人间,今日老衲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将尔等彻底超度!” “超度?”四个姨太太齐齐发出尖笑,“臭和尚,就凭你?” “大师,跟这些孽障还啰嗦什么!” 鹧姑早已按捺不住,一声暴喝,桃木剑已然出鞘,剑锋之上符箓光芒大盛,直接朝最近的那个姨太太劈去! 一休大师也不再废话,紧随其后! 眼看大师跟师叔都上了,方启也准备提剑上前—— 忽然,一道灰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只见他手腕一抖,两颗舍利子便从他手中射出! 离他最近的那个姨太太来不及反应被射中腹部魔婴,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倒了下去。 三个还在跟一休大师还有鹧鸪缠斗的姨太太愣了一瞬,随即发出惊恐的尖叫,甩出一招击退面前敌人,转身朝三个方向狂奔而去! 方启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青海!” 那灰袍僧人微微一愣,回头看向方启,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你认得我?” 方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改口:“不、不认识…只是…只是见大师出手不凡,心生敬仰!” 青海点了点头,也没追问,目光扫过一休大师和鹧姑,双手合十: “贫僧青海,密宗第二十八代传人。感应到魔气冲天,特来降妖。几位道友是?” 一休大师连忙回礼:“阿弥陀佛,贫僧一休,这位是茅山鹧姑道长,这位小施主是茅山林九道长门下,方启。” 青海一听,原来如此。 但此刻显然不是追根问底的时候。他看向那三道逃窜的黑影,沉声道: “三位道友,还请助我降妖,分头追击!一个都不能放跑!” 一休大师毫不犹豫:“老衲追东边那个!” 鹧姑一咬牙:“老娘追南边!” 青海一点头:“感谢二位相助,那西边最后那个就交给我了!” 话音落下,三人同时动身,朝三个方向疾追而去! 这一下子,原地只剩下方启。 他回过头来,转身朝瘫坐在地的初六走去。 那个年轻人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嘴唇翕动着,眼神空洞地盯着徐大帅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一般。 方启蹲下身,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初六?初六!” 唤了好几声,初六才像是从噩梦中惊醒,浑身一激灵,目光终于有了焦距。 他愣愣地转过头,看见方启,先是一呆,随即猛地抓住方启的手臂: “救命!救命!道长救命!她们……她们不是人!她们吃人!她们把大帅……把大家……” 方启也知道他吓坏了,于是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轻声安抚他: “冷静!那三个魔婴已经有人去追了,跑不掉。你先告诉我,小鱼呢?小鱼在哪里?” “小鱼”二字一出,初六像是触发了关键字,猛的僵住。 “小鱼…小鱼…”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的恐惧渐渐变成了焦急。 “对!小鱼!”初六猛地挣扎着要爬起来,“小鱼还在家里!她、她…道长!道长救救她!” 方启一把将他拉起:“带路!快!” 初六踉跄了两步,站稳之后,拔腿就朝着小鱼的住所冲去。方启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朝着河边狂奔。 然而,随着越来越接近小鱼的住所,方启的心却越来越沉—— 这里的血腥味也浓的可怕。 终于,两人冲出最后一个拐角,来到河边上。 然后,初六的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不远处,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有镇上的百姓,有路过歇脚的商贩,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 都是一样的死状——颅骨破碎,脑浆被吸食殆尽,浑身血液被抽干,只剩下干瘪的皮囊裹着骨架。 惨不忍睹。 “小鱼…小鱼…”初六跪在地上,目光疯狂地在那堆尸体中搜寻。 他爬着往前挪,翻开一具又一具,每翻一具,脸上的绝望就加深一分。 就在这时—— 方启的余光忽然捕捉到远处河岸边,有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背对着他们,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月光洒在她身上,那姿势本该是温柔而宁静的,可方启的灵觉却在这一瞬间疯狂示警! 那股阴邪的气息,比方才那四个姨太太加起来还要浓郁! “初六。”方启的声音压得极低,一把抓住还在往前爬的初六,“别找了。” 初六茫然地回过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道长…找不到…我找不到她…” 方启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下巴,朝远处那道身影指了指。 初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道背影,他太熟悉了。 “小鱼…”他喃喃着,脸上爆发出狂喜,猛地就要爬起来冲过去! “别动!” 方启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初六整个人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看清楚!”方启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她,已经不是你的小鱼了!” 初六一愣。 就在这时,远处那道身影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下,那张脸依然是他朝思暮想的那张脸——眉眼弯弯,唇角含笑,温温柔柔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却再也没有往日的清澈与善良。 “初六——” 那熟悉的声音响起,甜甜的,糯糯的,像从前每一次唤他那样。 “怎么?不认得我了?” 初六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那是小鱼的声音!是小鱼在叫他! “小鱼!”他拼命挣扎,想要冲过去,却被方启死死按住。 “小鱼!是我!我是初六啊!我来找你了!” “我知道呀。”小鱼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碎,“过来,让我看看你。” 初六挣扎得更厉害了。 方启深吸一口气,手上猛地发力,直接将初六整个人拽到身后,用力一推! 初六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方启。 方启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远处那道妖异的身影,一字一句道: “她是魔婴的母体,已经不是人了。你过去,只会送死。” 初六张了张嘴,还想争论几句,却被方启的眼神吓到了。 远处,小鱼——或者说,那具被魔婴占据的躯壳发出一声轻笑。 “小道士,倒是挺有胆色。”她歪着头打量着方启,“茅山还是龙虎山的?” 方启没有答话,只是缓缓站起身,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桃木短剑上。 小鱼——姑且还叫她小鱼——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身后的初六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电影里小鱼最后的意识救了初六一次,怕大家不知道) 但那光芒一闪即逝,很快就恢复成了之前的模样。 “初六,”她开口,声音依然温柔,“你不过来,我可要生气了。” 初六浑身一颤,下意识就要爬起来。 “别动!”方启头也不回地低喝一声,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箓,反手朝初六扔去,“拿着!贴在心口!” 初六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那是一张泛着淡淡金光的符箓,上面的符文他看不懂,但握在手里,只觉得一股暖意从掌心传来,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六丁六甲护身神符。 “去那边躲着。”方启的声音依然沉稳,“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初六攥着那张符,却没有动。他死死盯着远处那道身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道长……她……她真的不是小鱼吗?” 方启沉默了一瞬。 “曾经是。”他说,“但现在,那具躯壳里的,是魔婴。” 初六浑身颤抖,攥着符的手青筋暴起。 远处,那道身影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初六,你怎么还不过来?” 小鱼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本该是嗔怪的表情,此刻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吗?我就在这里,你过来呀。” 初六的腿动了动。 “快走!” 方启猛地回头,一声暴喝!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法力,让初六浑身一震,终于踉跄着爬了起来,攥着那张符,跌跌撞撞地朝远处跑去,躲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方启这才回过头,重新面对那道妖异的身影。 “看来,此镇命中该有这一劫。”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桃木短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不过,劫数再大,也得有人来渡。” 小鱼笑了:“小道士,你这点道行,也敢来管我们的事?” 方启没有答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知道,接下来是一场硬仗。 这魔婴已经出世,比那些还在母体里的鬼胎强了不止一筹。以他如今的修为,正面硬撼胜算极低。 但—— 他丝毫不惧。 远处,小鱼轻轻拍了拍怀里的魔婴。 那魔婴缓缓抬起头来,一张着血盆大口,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方启。 “去吧。”小鱼轻声说。 魔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细密尖锐的獠牙。 下一瞬—— 它从她怀里消失了! 方启瞳孔骤缩!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一股腥风扑面而来,那道红黑色的影子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太快了! “砰——!!!” 一张六丁六甲神符瞬间激发! 金光炸裂,将那魔婴狠狠弹开! 可即便如此,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方启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地上连翻了几个滚,滑出数十步才堪堪停下! “咳咳…”方启撑起身子,喉咙一甜,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一张神符已经黯淡了大半,边缘甚至出现了焦黑的痕迹。 一下,就废了一张。 远处,小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护身符?”她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方启,“居然能挡下魔婴的全力一击?道门的符箓,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方启没有答话。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缓缓站起身。右手依然握着桃木短剑,左手已经悄悄探入怀中,扣住了另一张神符。 不能被动挨打。 就在小鱼还在思索的瞬间—— 方启动了! 他脚下步伐一闪,整个人冲出!左手一翻,掌心雷光乍现! “喝!” 一掌拍出,刺目的雷光直奔小鱼面门! 小鱼冷笑一声,身形一晃,轻飘飘地避开了这一击。雷光落在她身后的河面上,炸起数丈高的水花。 “雷法?”她嗤笑一声,“小道士,可惜你这雷法还没修到家?” 方启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一击不中,立刻后撤! 但魔婴更快! 就在他后退的瞬间,那道红黑色的影子再次出现在他身侧! 方启早有准备,桃木剑横挡!剑身与魔婴的利爪相撞,迸出刺目的火花! “铛——!” 一股巨力传来,方启虎口发麻,整个人再次被震退! 魔婴不依不饶,再次扑上! 方启咬牙,只能硬接! 金光再次亮起! “砰——!” 他又一次被击飞,重重摔在地上! 手上那张神符,彻底黯淡了下去。 远处,小鱼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愈发妖艳。 “小道士,”她慢悠悠地开口,“看你还有多少张护身符。” 第59章 当场打脸 方启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缓缓站起身。 “没了?”小鱼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就两张?我还以为茅山的道士多阔绰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她轻轻拍了拍怀里的魔婴,像哄孩子一样柔声道:“乖,再去,把他吃了。” 魔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獠牙,身形一弓—— “等等。” 方启忽然开口。 小鱼的动作微微一顿,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怎么?想求饶?还是想留遗言?” 方启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 月光下,那只手探入怀中,再伸出来时—— 指尖夹着一沓符箓。 不是一张。 不是两张。 是一沓。 厚厚的一沓。 月光照在那些符箓上,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每一张上面的符文都玄奥繁复,隐隐有流光转动。 小鱼来了兴趣:“这是?” 方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你不是问我还有多少张吗?” 他将那沓符箓在手中掂了掂,月光下,那一张张泛着金光的符纸格外刺眼。 “十五张。” 小鱼盯着那沓符箓,看了几息。 然后—— 她笑了。 笑得花枝乱颤,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十五张?” “小道士,你是认真的?你以为十五张护身符就能救你的命?” 方启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小鱼笑够了,直起身,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她伸出二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数着, “你刚才两张符,撑了多久?两个回合,对吧?” “就算你十五张符全是这个品质,撑死了也就十五个回合。十五个回合之后呢?” 她歪着头,眼中满是戏谑:“符用完了,你怎么办?等死?” 方启依旧没有说话。 小鱼往前走了一步,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他一会,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小道士,不妨告诉你——今天就算是把你祖师爷请来,我也不惧!” 她拍了拍怀里的魔婴,那魔婴配合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看见没有?等它再长大一点,别说什么茅山道士,就是再世如来,也奈何不了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张狂。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五魔!是永生不死的存在!当年那个密宗秃驴用金佛镇压我们几十年,结果呢?我们还不是出来了!”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道士,画了几张破符,就敢来管我们的事?” “十五张符?好啊,我就等着,等你十五张符用完,看你还拿什么跟我斗!” 说罢,她直起身,张开双臂,仰天长笑。 那笑声尖锐刺耳,在夜空中回荡,惊起无数寒鸦。 魔婴也跟着嘶叫起来,猩红的眼睛里满是嗜血的兴奋。 远处,躲在石头后面的初六浑身发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方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这个嚣张到极点的女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鱼的狂笑终于停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向方启,眼中满是轻蔑:“怎么?吓傻了?还是想求饶?” 方启终于动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但小鱼看见了。 那一瞬间,她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你笑什么?” 方启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将那十五张符箓举到眼前。 月光下,那些符箓上的符文流转着淡淡的金光,仿佛在回应他的目光。 “十五张护身符?” 他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丝戏谑。 “谁告诉你——”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向小鱼。 那一瞬间,小鱼忽然觉得,这家伙看它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这是护身符?”方启反问道。 小鱼愣住了:“不是护身符…那是什么?” 话没说完,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看见,方启咬破了舌尖。 一口精血,喷在那十五张符箓之上! 鲜血染上符纸的瞬间,那些原本只是淡淡金光的符箓,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金光冲天! 十五张符箓,十五道金光,交织在一起,将整片河岸照得亮如白昼! 小鱼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抬手挡住眼睛。她怀里的魔婴发出尖锐的嘶叫,那张皱巴巴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这…这是…” 方启闭上眼。 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丁丑延我寿,丁亥拘我魂——” 金光愈盛。 “丁酉制我魄,丁未却我灾——” 狂风骤起! “丁巳度我危,丁卯度我厄——” 那十五张符箓从他手中飞起,在空中旋转、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符文阵! “六丁六甲,护我真灵!神将临凡,诛邪破魔!” 方启猛地睁开眼,咬破舌尖,又是一口精血喷出! 鲜血融入金色符文阵的瞬间—— 天地变色! “急急如律令——!!!” 璀璨的金光瞬间吞没了整片河岸! 小鱼尖叫一声,抱着魔婴连连后退。可那金光的范围太大了,她根本无处可逃! “不可能!这不可能!” 没有人回答她。 金光之中,一道虚影缓缓浮现。 正是六丁之首。 丁卯神将——司马卿。 然而这一次,她的脸上没有上次的淡然。 她皱着眉。 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四周,扫过那漫天血腥,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最后落在那道抱着魔婴的身影上。 然后——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妖孽。” “安敢为祸人间。” 小鱼愣住了。 那股浩然无比的神威,如同一座大山,死死压在她身上。 她的膝盖在发软,她的魂体在颤抖,她怀里的魔婴更是缩成一团,发出婴儿般的呜咽:“你…你是什么东西?!” 司马卿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 纤纤玉指,轻轻一点。 一道金光从指尖激射而出! 小鱼脸色大变,抱着魔婴就要逃——可她发现,那股神威将她死死钉在原地,自己根本动不了! “不——!!!” 金光没入她眉心。 小鱼浑身剧震,那股神威如同泰山压顶,她拼尽全力想要反抗,却发现自己在这道身影面前,脆弱得如同蝼蚁。 方才的嚣张、张狂、不可一世,此刻全变成了无尽的恐惧。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颤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我…我们是五魔…是永生不死的存在…怎么会…” 此刻,小鱼的眼中满是不甘,她拼命运转魔气想要挣脱,可那股浩然正气将她死死压制。 “不…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整个鬼,软软地跪倒在地。她怀里的魔婴更是直接僵住,一动不动。 司马卿收回手,低头看着那道跪伏的身影,淡淡道: “区区魔物,也敢在本将面前放肆。” “若非天地隔绝,尔等也配让本将出手?” 远处,那块大石头后面。 初六正死死捂着嘴,浑身抖得像筛糠。从金光亮起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金光中心扩散开来。 接着,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方启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十五张符箓,一口精血,几乎掏空了他所有法力。此刻他脸色苍白,身形微微摇晃,却强撑着没有倒下。 他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眼中满是感激与敬畏。 司马卿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小家伙,你倒是舍得。” “十五张符箓,那么多精血,就为了对付这么一个东西?” 方启勉强扯出一个笑,抱拳行礼:“弟子…弟子也是被逼无奈。这魔物猖狂,弟子修为浅薄,只好…只好再请神将。” 司马卿微微摇头,没再说什么。 她抬起手,掌心浮现一道金色的光芒,将那跪伏在地的小鱼连同魔婴一同笼罩。 金光收缩。 小鱼的魂体和那魔婴被压缩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轻轻落入她掌心。 司马卿低头看着那团光球,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嗯?” 她轻轻“咦”了一声。 方启一愣:“神将,怎么了?” 司马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凝神感应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眼中竟有几分讶异。 “居然可以。” 方启茫然:“什么可以?” 司马卿看着他,淡淡道:“此物虽为魔种,却已成型,本属人间孽障,按理无法带入天界。但不知为何…方才我试图将其封印于此,却发现,竟有一条通道,可将其带回天庭。” 她目光落在方启身上。 “这通道,似乎与你有关。” 方启愣住了。 与我有关? 他脑子里飞速转动,又是穿越者金手指? 司马卿却不再深究。她收回目光,将那颗光球收入袖中,道:“此物若留人间,终是祸害,既然能带回去,便请统帅亲自处置吧!” 方启连忙行礼感谢,心里同时为这个魔婴默哀了一秒钟,落到荡魔天尊手里,指不定要被怎么折磨呢!谁叫你废话那么多,早点动手啥事都没有了。 司马卿微微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眉头一皱。 她抬头看向远处。 “有人来了。”她说。 方启心中一动,看来是鹧姑师叔、一休大师和青海他们解决了魔婴,赶过来了! 司马卿收回目光,看向方启,淡淡道:“既如此,我先走一步。你好自为之。” 方启再次抱拳,深深一揖:“恭送神将!” 司马卿不再多言。 随即,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河岸重归寂静。 方启站在原地,想着刚刚小鱼嚣张的模样,冷笑一声,还如来在世呢!就知道你是在吹牛逼。我要是没看过电影,还真被你唬住了! 想罢,他转过身,看向远处那块大石头。 初六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显然还没醒过来。 方启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过去,蹲下查看了一番——呼吸平稳,脉搏有力,确实只是昏过去了。 也好。 这小子要是醒着,刚才那一切还真不好解释。 方启在他旁边坐下,靠在大石头上,闭着眼恢复。 大概几分钟的时间—— 几道身影从远处相继而来。 “阿启!” “方启小施主!” “小道友!” 三声呼喊几乎同时响起。鹧姑、一休大师和青海从三个方向飞奔而至,落在方启身前。 鹧姑一眼就看见方启那副惨状,脸色大变,连忙上去查看他的情况: “阿启!你怎么了?!伤哪儿了?!发生了什么?!” 一休大师也是面色凝重,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方启身上,满是关切。 青海更是眉头紧锁,目光在方启身上扫过,又看向远处那空荡荡的河岸,沉声道:“方才那道金光是怎么回事?” 方启被三人围着,只觉得脑袋嗡嗡的。 第60章 苦命人的归宿 他调整了一下气息,再稳住心神,然后指了指旁边昏迷的初六,应道: “师叔,大师,青海大师…最后一个漏网魔婴,已经被我解决了。只是…” 他看了一眼初六,“这小子被吓晕了。” 鹧姑一愣:“还有魔婴?解决了?怎么解决的?你一个人?” 方启点点头:“弟子拼尽全力,用尽了所有压箱底的手段,总算将其诛灭。那魔婴,已经彻底消失了。” 青海微微点头,目光扫过眼前三人,一,二,三,四。 他方才亲手解决了两个,一休大师与鹧姑各追一个,那便是四个。可这魔婴分明是五魔蛊… 五个!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合十,郑重地向方启行了一礼: “此番多亏小道友慧眼如炬,察觉到了这最后一个魔婴的存在。否则,若让她带着那孽障逃出生天,日后不知还要害死多少无辜百姓。青海在此,替这镇上的幸存之人,谢过小道友了!” 方启连忙摆手:“大师言重了。弟子也只是凑巧察觉,真正动手降魔的,还是几位师长。弟子不过略尽绵薄之力,当不得大师如此大礼。” 青海见他态度谦逊,不骄不躁,眼中更是多了几分赞许,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直起身,目光在鹧姑与一休大师身上转了一圈,终于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惑: “鹧姑道长,一休大师,我有一事不明。这五魔蛊之事,隐秘非常,除了我密宗少数几人,外界几乎无人知晓。不知二位是如何察觉,又是如何得知此处有魔婴出没,竟能这般及时赶到?” 鹧姑闻言,下意识地看了方启一眼。 一休大师则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目光温和地落在那靠在石头上的少年身上。 “阿弥陀佛,青海大师有所不知。”一休大师缓缓开口,“老衲与鹧姑道友,皆是受方启小施主所托,方来此地的。” 青海微微一怔,目光再次聚焦在方启身上,眼中满是意外:“小道友?你如何得知?” 方启早有准备,笑着指了指旁边依旧昏迷的初六,开口道: “青海大师,说来惭愧。弟子今日随师叔回龙家镇探望,恰好遇见那几位来请灵婴的军爷。听他们说起徐大帅府上四房姨太太同时怀孕,且都是噩梦缠身、茶饭不思。弟子便想起,曾在四目师叔那里,听过一些关于密宗五魔蛊的传闻。” “当时弟子心中便有些不安,总觉得此事透着蹊跷。恰好一休大师也在师叔处做客,弟子便将此事禀明,又向大师请教。大师听闻后,告知弟子此事的严重性,我等三人这才决定连夜赶来查看,不想…还是晚了一步。” 青海听完,沉默了片刻。 仅凭几句“四房姨太太同时怀孕”,便能联想到失传已久的五魔蛊? 这份敏锐,这份见识,岂是一个寻常十六岁少年该有的? 但此事确实是他密宗看管不力,导致魔种外泄,酿成今日惨祸。 他身为密宗传人,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此刻再去深究一个小道士如何得知此事,反倒显得他气量狭小,意图推诿。 更何况,此子方才独自一人,拼死诛灭了最后一个魔婴,救了不知多少百姓。 此等大功,他青海若再追问不休,岂非黑白不分? 念头电转,青海最终只是深深看了方启一眼,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小道友见微知著,胆识过人,青海佩服。此事终究是我密宗看管不力,致使魔种外泄,酿成今日惨祸。幸得小道友慧眼识破,又有诸位道友鼎力相助,才未让那五魔尽数为祸人间。青海在此,再次谢过诸位。” 他没有再追问。 有些事情,心照不宣即可。 方启连忙回礼:“大师言重了。弟子不过是侥幸。真正诛魔护道的,还是几位师长。” 鹧姑在一旁听着,见青海没有深究,心里也是暗暗松了口气,正要开口催促方启回去养伤,却见青海已经转向那遍地狼藉的镇子方向,目光中满是悲悯。 “如今镇上还有不少幸存百姓,受了这般惊吓,又目睹亲友惨死,心中必然惶恐不安。我需得尽快去安抚他们,诵经超度亡魂,以免怨气凝聚,再生事端。” 一休大师闻言,当即双手合十,上前一步: “阿弥陀佛,青海大师所言极是。老衲亦是佛门中人,超度亡魂、安抚百姓,本就是分内之事。老衲愿与大师同往,尽一份绵薄之力。” 青海听到一休大师愿意相助,脸色一喜,点头道:“有一休大师相助,善莫大焉。” 未等一休大师继续开口,一旁的初六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 方启连忙收回思绪,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只见初六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我这是?”初六的眼神还有些茫然,目光涣散地扫过四周。 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身来。 “小鱼!小鱼呢?!” 他抓住方启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双眼死死盯着方启:“道长!小鱼呢?!她…她还在吗?!” 方启没有说话。 初六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鹧姑,扫过一休大师,最后落在青海身上。 “朋友!” 初六踉跄着爬起来,一把抓住青海的衣襟,声音里带着哭腔, “朋友,你告诉我!小鱼呢?!她还在不在?!求求你告诉我!” 青海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双眼睛里,满是悲悯,却唯独没有初六想要的答案。 初六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踉跄后退两步,目光再次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看他的眼睛。 “阿弥陀佛。” 一休大师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慈悲。 “施主,节哀。” 一休大师的话直接让初六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方启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初六。” “从小鱼被那东西附身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死了。” 初六浑身一颤。 他知道的。 从看见小鱼抱着魔婴站在河边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可知道归知道,听到方启亲口说出来,那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还是彻底碎了。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浑身颤抖,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鹧姑别过脸去,不忍再看。一休大师闭上眼,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青海依旧低着头,双拳紧握。 方启看着眼前这个悲伤到极致的年轻人,心中也有些不忍。 但有些话,必须说。 “初六。”他又唤了一声。 初六没有反应。 方启伸出手,用力按在他的肩膀上。 “振作起来。” 初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小鱼她…”方启语气放缓,“她最后那一刻,应该还是想着你的。她叫你的名字,让你过去,或许…或许也是想最后再看你一眼。” 初六的眼睛猛地睁大。 方启继续道:“但那个魔婴在她身体里,她控制不了自己。” 初六不知道这些。但他听完方启的话,眼泪流得更凶了,可那双眼睛里,却多了些什么。 悲伤依旧,绝望却淡了。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里的泪水已经止住了。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转过身,看向方启。 “小道长。” “谢谢你。” 方启看着他。 “谢谢你……”初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是你让小鱼安息。” 方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心中却在感慨—— 这小子,心性真是一绝。 都到这份上了,还能自己站起来,还能跟自己道谢。 方启不由得想起了电影里的情节。 初六后来为了消灭小鱼,他用金佛熔化的金水,蘸着绘写梵文,想要镇压小鱼体内的魔婴。 那时候,魔婴用小鱼的声音呼唤他、诱惑他、哀求他,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可初六呢? 他直接把耳朵拍聋了。 就为了不被那声音迷惑。 要知道,他没有任何修行,没有任何法术,凭的只是一腔孤勇和一颗赤诚的心。 方启自问,若是自己处在那种境地,能做到吗? 恐怕不能。 就算能做到,也绝不可能像初六那样干脆利落。 这小子…是块好料子。 这是缘分。 与佛门的缘分。 方启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扫了一眼,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一休大师身上。 一休大师。 对啊。 一休大师的徒弟菁菁,拜入了鹧姑师叔门下。一休大师自己倒是洒脱,云游四方,随缘而往,可终究……终究是孤身一人。 若是能有人陪在他身边,侍奉左右,学些佛门功夫,也让他有个寄托… 方启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看向初六,又看向一休大师,心中那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小子,心性坚韧,重情重义,还跟佛门有缘——那那梵文,可不是谁都能写出来的。 何不让他拜入一休大师门下? 想到这里,方启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初六的肩膀。 “初六,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初六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比方才清明了许多:“道长请说。” 方启看着他,认真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初六愣了一下。 打算? 徐大帅死了,府上那些人也死了大半,马夫的活儿自然没了。他在这镇上无亲无故,唯一牵挂的小鱼也…也不在了。 他叹了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继续道: “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可能…可能找个地方,继续当马夫,或者干点别的什么活计。混口饭吃,活着吧。” 他说得很平淡。 可方启却从这平淡里,听出了一股子倔强——这小子,哪怕遭遇了这么大的变故,也没有自暴自弃,没有怨天尤人。 这一路走来,方启其实一直在观察初六。 从初六瘫坐在地,到被自己唤醒,再到目睹那一地惨状后的崩溃,最后到此刻站在这里,说出“混口饭吃,活着呗”——方启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人,心性极好。 换作旁人,遭遇这等变故,要么彻底崩溃疯掉,要么满腔怨恨想要报复,要么干脆寻死。 可初六呢?悲痛是真的,崩溃是真的,可清醒过来之后,他没有怨天尤人,没有迁怒于人,甚至还记得跟自己道谢。 这份心性,太难得了。 更难得的是,他重情义。 小鱼死后,他悲痛欲绝,却不是因为自己的“损失”,而是真心实意为那个人难过。这种纯粹的情感,在这乱世里,比什么都珍贵。 方启心里越发笃定。 他看向初六的目光,也从思索变成了欣赏。 初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道长?我、我脸上有东西?” 方启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笑道:“没有。我只是在想,你对佛门怎么看?” 初六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想了想,老实答道: “佛门?我…我也不太懂。就是以前路过寺庙,进去躲过雨,拜过佛。那些佛像,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后来干活累了,有时候也会想起那些佛像…就觉得,心里平静些。”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人没读过书,也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那些和尚,好像都挺善的。” 方启听完,心中有数了。 他拍了拍初六的肩膀:“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转身朝一休大师走去。 一休大师正与青海低声交谈着什么,见方启走来,便停下话头,目光温和地看向他。 “方启小施主,可是有事?” 方启走到他面前,恭敬地抱拳行礼,然后轻声道: “大师,弟子有一事相求。” 一休大师微微颔首:“小施主请讲。” 方启侧身,指向初六。 “大师,那个年轻人,叫初六。方才那魔婴附身的小鱼,是他的恋人。” 一休大师的目光落在初六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方启继续道:“这一路走来,弟子一直在观察他。此人遭遇如此大变,悲痛欲绝,却没有自暴自弃,没有怨天尤人,清醒之后还能自己站起来,跟弟子道谢。这份心性,实在难得。” 一休大师捻着佛珠没说话。 方启看着他,郑重道: “更难得的是,他重情重义。小鱼死后,他悲痛,却不是为自己难过,而是真心实意为那个人伤心。这种人,在这乱世里,太少了。” “如今他无依无靠,孤身一人,无处可去。弟子斗胆,想求大师一件事。” 一休大师目光深邃,缓缓道:“小施主是想让老衲……收下他?” 方启点头,正色道: “是。弟子斗胆,但并非一时冲动。这一路观察下来,弟子发现,此人虽未修习佛法,却与佛门有缘。” 他看向一休大师,认真道: “方才弟子问他,对佛门怎么看。他说,以前逃荒时路过寺庙,进去躲过雨,拜过佛,那些佛像让他觉得安心。后来干活累了,也会想起那些佛像,心里就平静些。” “大师,一个从未读过佛经、从未受过佛法熏陶的人,能有这样的感受,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一休大师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再次看向远处那道身影,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良久,他缓缓开口: “让他过来,老衲与他谈谈。” 方启心中一喜,连忙抱拳:“多谢大师!” 他转身快步走到初六身边,一把拉起他:“走,大师要见你。” 初六被他拽着往前走,整个人还是懵的:“啊?见、见我?大师要见我?” 方启把他带到一休大师面前,然后退后几步,站在一旁。 一休大师看着眼前这个局促不安的年轻人,目光温和,声音也柔和: “施主,老衲一休。你叫什么名字?” 初六连忙躬身行礼,结结巴巴道:“大、大师好!我叫初六!初来乍到的初,六六顺的六!” 一休大师微微颔首:“初六…好名字。” 他略微思索了下,询问道:“初六施主,方启小施主方才跟老衲说,你曾路过寺庙,进去拜过佛。老衲想问问你,你拜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初六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认真想了想,道: “也没想什么…就是觉得,那些佛像,看着就让人安心。有时候很绝望,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进了寺庙,看见那些佛像,就觉得…好像有人在看着我,保佑着我。” “后来干活累了,有时候也会想起那些佛像。想着想着,心里就不那么累了。” 一休大师听完,眼中光芒愈盛。 他继续问:“若是老衲告诉你,有一个去处,可以让你不再四处漂泊,可以让你学到本事,可以让你将来也能帮助像小鱼一样受苦的人——你可愿意?” 初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慈和的老和尚,看着他眼中那温和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大师,您…您说的这个去处,是…” 一休大师微微一笑:“老衲身边。” 初六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一休大师,看着那张慈祥的脸,一时之间,竟忘了说话。 一休大师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初六终于回过神来。 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 他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好像突然落了地。 他看了看方启,又看了看鹧鸪,最后落在了青海身上。 所有人都是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对他。 他不再犹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师!初六…初六愿意!” 一休大师伸手将他扶起,目光中满是慈爱:“起来说话。老衲还未正式收你为徒,不必行此大礼。” 初六却执意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身。 一休大师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也满是欣慰。他转头看向方启,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阿弥陀佛,方启小施主,老衲又得谢谢你了。你不仅帮了菁丫头,又为老衲寻得如此佳徒,老衲铭记于心。” 方启连忙回礼:“大师言重了!弟子只是顺口一提,真正能让初六愿意拜师的,是大师您自身的德行和慈悲。弟子可不敢居功。” 一休大师含笑摇头,也不再多说。 他转向初六,温声道:“初六,老衲与青海大师,还需在此处多留几日,安抚百姓,超度亡魂。你若愿意,便先留在此处,跟着老衲,看看老衲如何行事,也学些东西。待此间事了,你若真心向佛,老衲便带你云游四海,开开眼界。” 初六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激动:“弟子愿意!弟子愿意!” 方启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块大石也终于落了地。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咳咳…” 鹧姑脸色一变,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阿启!你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 方启摆摆手,挤出一个笑:“师叔,弟子没事,就是刚刚有些脱力…” “脱力?”鹧姑一瞪眼,伸手就往他额头上一摸,“还说没事?你瞅瞅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她越说越气,一把拽住方启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硬撑了!赶紧跟老娘回去养伤!你师父要是知道我让你在这儿拼命,还不得把我吃了?!” 方启还想说什么,鹧姑已经不由分说地把他拽着往外走了两步。 她回头看向一休大师和青海,扬声道: “大师,青海大师,阿启这小子伤得不轻,我得赶紧带他回去养着。这儿就交给你们了,有什么需要的,回头让人来龙家镇知会一声!” 一休大师双手合十,微微欠身:“阿弥陀佛,鹧姑道友尽管带方启小施主回去养伤。此处有老衲与青海大师在,定会妥善处置。小施主保重身体要紧。” 青海也抱拳道:“鹧姑道长放心,此间事毕,青海自会去龙家镇拜谢诸位。方启小道友今日之恩,青海铭记在心。” 初六在一旁也连连点头,努力扯出一个笑:“道长,您…您一定要好好养伤!初六不会忘记您的恩情的!” 方启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朝他点了点头:“好!” 鹧姑不再耽搁,拽着方启就往外走。 第61章 师叔的唠叨 不得不说,《炼气诀》确实霸道。 本来需要鹧姑半搀半扶着才能勉强挪步的方启,在一个时辰后,已经能独自站稳,虽然走起来还有些虚浮,却已不需要人扶了。 鹧姑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时不时扭头打量他几眼,那眼神活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她忍不住开口: “阿启,你小子这恢复速度,不对劲啊。” “老娘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受了内伤的人,能好得这么快的。你老实交代,你师父到底传了你什么功法?” 方启扯出一个笑,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师叔,弟子就是按师父教的法门练的,没什么特别的。” “放屁!”鹧姑一瞪眼,“你师父那棺材板的本事,老娘还能不知道?他那点家底,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绝对没这么厉害!” 方启挠了挠头,装傻充愣:“那可能是弟子天赋异禀?” 鹧姑被他这话噎得直翻白眼,伸手就要去揪他耳朵,可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这小子脸色还白着呢,算了算了。 “行行行,天赋异禀,天赋异禀!”她没好气地摆摆手,“等你好了再收拾你!” 方启嘿嘿一笑,也不接话。 又走了两个时辰,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此刻的方启,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脚步已经稳当了许多,走起路来几乎看不出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若不是那一身法力亏空、精血尚未恢复,恐怕真与常人无异了。 鹧姑一路上看了他无数次,从一开始的惊奇,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干脆懒得问了。 这小子身上的秘密,怕是比他那棺材板师父还多。 不过——反正都是自家人,管他呢。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龙家镇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鹧姑的道场就在镇口不远处,此刻天色刚蒙蒙亮,院子里却已经点起了灯,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站在门口,不停地朝远处张望。 “菁菁!”鹧姑远远地喊了一声。 那道身影听见声音,立刻迎了上来,正是菁菁。 她快步跑到近前,目光落在鹧姑身上,正要开口询问,却忽然看见了鹧姑身旁的方启—— “方启师兄?!”她惊呼出声,连忙上前几步,上上下下打量着方启,眼中满是惊骇,“你、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方启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却被鹧姑抢先开了口。 “别问了!”鹧姑一挥手,“快去把药箱拿来!快!” 菁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方启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师叔,其实不用那么急,弟子已经好多了。” “放屁?”鹧姑瞪他一眼,“好多了也得吃药!内伤不养好,以后落下病根,你师父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方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乖乖闭上了。 不多时,菁菁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檀木药箱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师父,药箱拿来了!” 鹧姑蹲下身,打开箱子,从里面翻出几个瓶瓶罐罐,挑挑拣拣了一番,最后拿出一个青花瓷的小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点点头。 “这是师门‘养元丹’,我一直舍不得用。”她把药瓶塞进方启手里,“便宜你了,一次一粒,温水送服。这几天给老娘老实躺着,不许乱动!” 方启接过药瓶,乖乖点头:“是,师叔。” 菁菁在一旁看着,也有些担忧:“师父,方启师兄他…他伤得很重吗?” 鹧姑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放心,死不了。这小子命硬得很,比他那棺材板师父还硬。就是内伤需要养养,有‘养元丹’在,几天就好了。” 方启冲她笑了笑,温声道:“菁菁,别担心,我真没事。就是折腾了一夜,有些累罢了。” 菁菁抿了抿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鹧姑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嘴里嘟囔道:“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菁菁,扶你方启师兄进去休息。老娘这一夜也折腾得够呛,得去补个觉。” 她一边说一边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指了指方启:“记住!不许乱动!” 方启连连点头称是,目送她进了院子。 菁菁走上前,轻声道:“方启师兄,我扶你进去吧。” 方启本想说自己能走,但看着菁菁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有劳菁菁姑娘了。” 菁菁小心翼翼地扶着方启进了院子,穿过前堂,来到后面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屋。 “方启师兄,这是我平日里练功的地方,你先在这儿歇着。”菁菁扶着他坐到床边,“我去给你倒杯水,你先吃了药。” 方启摆摆手:“菁菁姑娘,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就行。” 菁菁却已经转身出去了,片刻后端着一碗温水回来,把药瓶递给他。 方启接过药瓶,倒出一粒养元丹,就着温水服下。那丹药入口微苦,咽下后却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胃中散开,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师兄,你先休息吧。”菁菁轻声道,“有什么事就喊我,我就在隔壁。” 方启点点头,冲她笑了笑:“有劳菁菁姑娘了。” 菁菁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方启坐在床边,闭目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 法力亏空得厉害,那几口精血更是伤了元气,但《炼气诀》确实霸道,此刻体内那一缕真气正配合着丹药的药力缓缓流转,滋养着受损的经脉。 他脱了鞋,盘膝坐在床上,双手结印,开始运功调息。 菁菁见状轻轻掩上房门,站在廊下愣了一会儿,确定房里没有其他动静,这才转身朝鹧姑的房间走去。 鹧姑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菁菁轻轻敲了敲门:“师父?” “进来进来!” 菁菁推门进去,就见鹧姑正坐在床边,鞋子已经脱了,外袍也解开了半边,正准备躺下。 见她进来,鹧姑拍了拍身边的床沿:“过来坐。” 菁菁依言坐下,目光在鹧姑身上打量了一番,轻声道:“师父,您没受伤吧?” “我?”鹧姑一瞪眼,“老娘能有什么事?那几个魔婴虽然凶,但有你一休大师和那个青海大和尚顶着,老娘就是在外围打打下手,稍微拖了一会时间罢了,连根毛都没伤着。” 菁菁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鹧姑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放心,你师父我命硬得很,死不了。” 她说着,往后一靠,靠在床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不过今晚这事儿,确实够凶险的。” 菁菁连忙问:“师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方启师兄怎么会伤成这样?” 鹧姑想了想,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三人赶到隔壁镇子,到看见满地的尸体和那四个正在啃食的魔婴; 从青海突然出现,到三人分头追击; 最后说到方启独自面对那最后一个魔婴,等他们赶到时,已经结束了。 “你是没看见,” 鹧姑说到这儿,语气里都认真了不少, “那小子当时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站都快站不稳了。可愣是撑着没倒下,还跟咱们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菁菁听得捂住嘴:“那…那最后一个魔婴,真的是方启师兄一个人对付的?” “可不是嘛。” 鹧姑点点头, “也不知道那小子用了什么手段,我都对付不了的东西,被他解决掉了。青海那大和尚说了,那东西要是跑了,日后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 “不过话说回来,阿启这小子,是真厉害。” 菁菁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敬佩:“师兄从小就厉害,他两年前就敢一个人去引开僵尸。现在更厉害了!” 鹧姑听着点了点头,千鹤的事情她也是略有耳闻,于是笑了笑,也没再多说什么。 菁菁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对了师父,一休师父呢?他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鹧姑“哦”了一声,道:“那大和尚留在那边了。那边死了那么多人,总得有人帮着料理后事,安抚安抚幸存的人。他跟那个青海大和尚一起留在那儿了。” 菁菁点点头,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鹧姑又道:“对了,那大和尚还收了个徒弟。” 菁菁一愣:“徒弟?” “嗯,”鹧姑闭上眼睛,慢悠悠地说,“叫初六,是那个镇上的马夫。他喜欢的姑娘被魔婴害死了,无依无靠的。阿启那小子看他和佛门有缘,就推荐给一休大师了。大师考察了一番,觉得合适,就收下了。” 菁菁听完,愣了一会儿,随即脸上露出笑容。 “那太好了。”她轻声道,满脸的欣慰,“师父他老人家身边,终于有人照顾了。” 鹧姑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菁菁继续道:“我跟着师父您来这里之后,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休师父。他年纪大了,一个人云游四方,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或者遇到什么危险,都没人照应。” 她说着,眼眶又有些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现在好了,有初六陪着他,我就不用那么担心了。” 鹧姑听她说完,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难得地没有大大咧咧,而是温声道: “傻丫头,你有这份心,那大和尚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菁菁用力点头,擦了擦眼角,笑了起来。 鹧姑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行了行了,去吧去吧,让你师父睡会儿。折腾了一夜,累死了。” 菁菁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师父好好休息,弟子先出去了。” 她轻轻退出房间,带上门。 事情似乎到这里就算结束了,可是接下来的几日,对方启来说,却是不太平静。 首先是第一天。 他刚睁开眼,正准备下床活动活动筋骨,房门就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鹧姑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站在门口,脸上一脸的不快。 “干什么?”她眼睛一瞪,“想下床?” 方启讪讪地收回已经探出去的脚:“师叔,弟子就是想…” “想什么想!”鹧姑几步走过来,把药碗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放,“给我躺回去!” 方启张了张嘴,乖乖躺了回去。 鹧姑满意地点点头,指了指那碗药:“喝了。” 方启端起碗,凑到嘴边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药味直冲天灵盖,苦得他眉头直皱。 “师叔,这……” “少废话,喝!” 方启一咬牙,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那滋味,简直了。 鹧姑看着他喝完,接过空碗,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瞪他一眼:“好好躺着!不许乱动!敢下床,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方启躺在床上,望着房梁,欲哭无泪。 到了第二天。 他趁着鹧姑出门的功夫,悄悄溜到院子里,想晒晒太阳透透气。 刚在石凳上坐下,还没等享受片刻宁静,身后就传来一声暴喝—— “阿——启——!” 方启浑身一激灵,回头一看,鹧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双手叉腰,怒目圆睁。 “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敢偷跑出来?!” 方启连忙站起来,讪笑道:“师叔,弟子就是出来晒晒太阳,透透气,马上就回去……” “透气?” 鹧姑一瞪眼, “透气不能开窗户吗?!非得跑出来?!万一吹了风着凉了怎么办?!万一伤势加重了怎么办?!万一——” “师叔师叔!”方启连忙打断她,“弟子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他二话不说,灰溜溜地跑回屋里,老老实实躺回床上。 鹧姑站在门口,又絮絮叨叨地训了他小半个时辰,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等到第三天。 方启实在躺不住了,趁着鹧姑去后院喂鸡的功夫,悄悄溜到前堂,想找本书看看打发时间。 刚翻开一页,身后就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僵住了。 “方——启——!” 那声音,简直能穿透屋顶。 方启缓缓转过身,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师叔,弟子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鹧姑几步冲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书,“看书?!你伤都没好利索,看什么书?!不知道费神吗?!不知道——” 好吧,方启已经放弃了抵抗,老老实实低着头,听她训。 鹧姑又训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喘了口气,瞪着他:“还愣着干什么?回去躺着!” 方启没辙,只得乖乖转身,一步步往屋里挪。 身后,鹧姑还在絮叨:“不省心!一个个都不省心!你师父那棺材板不省心,你也不省心!老娘真是欠你们的!” 第62章 家乐的委托 菁菁这几日也算是看足了热闹。 每次方启被训,她都躲在角落里偷偷看,看着那位平日里沉稳有度的方启师兄,在自己师父面前那副乖乖挨训的模样,忍不住捂着嘴笑。 “能让方启师兄如此吃瘪的,”她小声嘀咕,“恐怕除了他师父,就只有我师父了吧。” 这话她没敢说出来,只是自己偷偷乐。 然而,方启的恢复速度,确实出乎鹧姑的意料。 第四天傍晚,她照例端着药碗推开门,却愣住了。 床上空空如也。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窗户开着,微风轻轻吹动窗帘。 鹧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药碗就往外冲—— 刚冲出房门,就看见方启正站在院子里,活动着手脚,脸上带着笑。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那张脸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动作利落,哪有半分病恹恹的样子? 鹧姑愣住了。 方启回过头,看见她,笑着喊了一声:“师叔!” 鹧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这小子,确实活蹦乱跳的,走路带风,一点不像刚受过内伤的人。 “你…你这就好了?”她有些不敢置信。 方启点点头,转了转胳膊:“好得差不多了,多谢师叔这几日的照顾和药汤。” 鹧姑的眉头拧了起来,围着他转了两圈,又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在他背上拍了拍,最后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好了。 “行啊你,”她有些不是滋味地嘟囔,“老娘还想着再关你几天呢,结果你四天不到就蹦跶出来了。” 方启讪讪一笑:“师叔,弟子也想多躺几天,可实在躺不住了…” “躺不住?”鹧姑一瞪眼,“躺不住也得——” 话说到一半,她又噎住了。 这小子都活蹦乱跳了,她还能说什么?总不能硬把他按回床上吧? 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出来就出来吧。不过——” 她瞪着方启,加重了语气:“不许出这个院子!不许乱跑!不许干重活!不许——” 方启连忙点头:“是是是,弟子记住了!绝不出院子,绝不乱跑,绝不干重活!” 鹧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指了指厨房:“菁菁煮了粥,自己去盛。别饿着。” 方启笑着应了一声,目送她进了屋。 虽然鹧姑严令方启不许出院门,但见他已经活蹦乱跳,倒也松了口,允许他在院子里适当活动,看看书、晒晒太阳,只要别折腾就行。 毕竟她和菁菁白天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龙家镇虽不大,但鹧姑在这一带名声不小,十里八乡的百姓有个头疼脑热、家中不安、求个符水什么的,都爱来找她。 加上隔壁村子那位大婶的儿媳妇胎象还不稳,隔三差五就得去复诊,鹧姑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菁菁也没闲着。她跟着鹧姑学了两年,寻常的小毛病已经能独立处理。 鹧姑出门的时候,道场里来了求医问药的百姓,便由她接待,开方抓药、画符安抚,做得有模有样。 这样一来,方启反倒成了最清闲的那个。 每天早晨,菁菁会端来早饭,顺带给他换一壶热茶。 然后便去前堂忙活,偶尔能听见她温和的声音从前院传来—— “王大娘,您这符贴三天,每日早晚各念三遍静心咒,保准没事。” “李大叔,这药一日两次,饭后服用,记得忌辛辣。” “小孩子受惊了?来来来,我这里有安神符,回去贴在床头…” 方启坐在后院,手里捧着一本从鹧姑书房里翻出来的《茅山符箓要义》,听着前院那些琐碎的动静,也是笑着摇摇头。 这丫头,确实越来越有样子了。 他翻开书,继续往下看。 这样的日子,难得的平静。 方启看一会儿书,便闭目调息一会儿。体内的真气已经运转自如,那一口精血的亏空虽然还没完全补回来,但按《炼气诀》的恢复速度,再有个十天半个月,应该就能恢复如初。 中午时分,菁菁抽空端来午饭,顺带收走早上的碗筷。 “方启师兄,今天感觉怎么样?”她放下托盘,轻声问道。 方启合上书,笑道:“好多了。菁菁姑娘,你不用每天都送过来,我自己去厨房吃就行。” 菁菁摇摇头,认真道:“师父说了,不许你乱动。你也不想我被师父骂吧?” 方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乖乖闭上了。 菁菁走后,他继续看书。 傍晚,鹧姑风风火火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后院,看看这小子有没有老实待着。 见方启乖乖坐在老槐树下看书,她满意地点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顺手拿起旁边的茶碗灌了一大口。 “累死老娘了。”她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那大婶的儿媳妇,怀相总算稳下来了。再跑两趟,就不用去了。” 方启笑道:“辛苦师叔了。” 鹧姑摆摆手,瞥了他一眼:“你老实待着就行,别给我添乱。” 方启连连点头。 鹧姑歇了一会儿,又起身去前院帮忙——菁菁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得去搭把手。 方启无奈,只能继续看书打发时间。 一晃又是五天。 这天清晨,方启盘膝坐在后院,迎着初升的朝阳,缓缓收功。 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凝而不散,在晨光中化作一道淡淡的白色气箭,飞出三尺开外才徐徐消散。 终于完全恢复了。 不仅如此,经历过那一夜的生死搏杀、精血亏空,再经过这几日的静养调息,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对《炼气诀》的领悟又深了一层。 那缕真气比之前更加凝实,流转之间也更加顺畅圆融,甚至有一些不受控制的溢出来。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方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得浑身轻快,神清气爽。 他走到院中那口水缸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倒影——脸色红润,眼神清亮,确实没任何问题了。 “好!”一个爽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总算像个活人了!” 方启回头,就见鹧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把粥往石桌上一放,上上下下打量了方启一番,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嗯,精气神都回来了,法力也稳了。行,你小子可以出去了。” 方启连忙感谢:“多谢师叔这几日的悉心照料!弟子…” “行了行了!” 鹧姑一摆手,打断他, “少在这儿跟我来这套虚的。你能这么快好起来,是你自己的本事,老娘不过是给你灌了几碗苦药汤子罢了。” 她说着,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下,喝粥。” 方启依言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香浓郁,温度正好。 鹧姑看着他喝粥,忽然叹了口气:“阿启啊,说实话,你小子这次真是把老娘吓着了。那天晚上看见你那副样子,老娘腿都软了,生怕你有个三长两短,回头你师父那棺材板非得把我活撕了不可。” 方启抬起头,认真道:“师叔,弟子真的没事了。您别担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鹧姑摆摆手,脸上的神色放松下来, “行了,既然你好了,那老娘的‘禁足令’也就解除了。从今天起,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什么干什么,老娘不管你了。” 方启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喜色:“多谢师叔!” 鹧姑瞪他一眼:“别高兴得太早!出门可以,但不许再给我惹事!要是再让我知道你一个人去跟什么魔婴拼命,老娘第一个饶不了你!” 方启连连点头:“是是是,弟子记住了!绝不再惹事!” 鹧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起来。 两人喝完粥,鹧姑抹了抹嘴,起身道: “行了,今天隔壁村那大婶的儿媳妇最后一次复诊,老娘得去一趟。菁菁在前堂忙活,你自个儿待着吧。” 她说着,拎起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大步朝外走去。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记住了啊,不许惹事!” 方启站起身,笑着应道:“师叔放心!弟子就在镇上转转,绝不惹事!” 鹧姑哼了一声,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方启站在院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浑身舒坦。 折腾了七八天,终于解放了。 他转身朝前堂走去,打算先跟菁菁打个招呼。 前堂里,菁菁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本泛黄的医书,手里拿着笔,似乎在抄写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方启,脸上露出笑容。 “方启师兄,你起来了?早饭吃了没?” 方启点点头:“吃了,师叔刚走。菁菁姑娘,你这是在忙什么?” 菁菁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书,笑道:“师父让我把这些医书抄一遍,说是抄一遍能记得更牢。反正这几天也没什么人来,我就慢慢抄着。” 方启走到桌边,看了看那些医书,都是些《本草纲目》《伤寒论》之类的典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娟秀工整,显然是菁菁的笔迹。 “菁菁姑娘果然用功。”他赞了一句。 菁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师父教导得好。” 方启在她对面坐下,沉吟了片刻,开口道:“菁菁姑娘,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菁菁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师兄请说。” 方启挠了挠头,见师叔不在,压低声音道:“其实吧…是家乐那小子托我的。” (主角之前答应家乐会他撮合) 菁菁手里动作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中有些好奇:“家乐?他托师兄什么?” 方启从怀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在手里掂了掂,那银元碰撞的清脆声响格外悦耳。 “喏,” 他把钱袋往菁菁面前一递, “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说是他这两年攒的私房钱,让我务必给你买几身像样的衣裳,再添置些女儿家用的东西。” 菁菁愣了一下,看着那钱袋,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笑道:“家乐那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 方启叹了口气,还装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别提了!我走之前,这小子在我面前念叨了整整两天!说什么‘师兄你一定要帮我买最好的’、‘料子要选最软和的’、‘颜色要挑菁菁喜欢的’…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说着,还模仿家乐那憨厚的语气,把菁菁逗得直笑。 第63章 大功告成 方启继续添油加醋: “他还说,这是他攒了两年的私房钱,一块一块从四目师叔眼皮子底下抠出来的,让我务必花得值当。要是买差了,他非得跟我急不可。” 菁菁听着,却觉得更有意思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钱袋,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师兄,这钱我不能要。” 方启一愣:“为啥?” 菁菁抬起头,看着他,认真道: “家乐跟着四目师伯,平日里也没什么进项。攒这点钱,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我在这儿,师父待我如亲生女儿,什么都不缺,哪能花他的钱?” 方启一听,急了:“别别别!菁菁姑娘,你这话可不对!家乐托我的时候说了,这是他的一点心意,你要是不要,他非得难受死不可!” 菁菁看着他这副着急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她想了想,道:“这样吧,师兄,我跟你去镇上看看,买些便宜的就行。剩下的钱,你帮我带回去还给他。就说…就说他的心意我领了,但用不着这么破费。” 方启连连摆手:“那怎么行!那小子要是知道我帮他省钱,非得跟我闹不可!” 菁菁却已经放下手里的东西,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 “走吧师兄,咱们去镇上逛逛。正好我也确实需要买些东西。” 方启见她主意已定,也不好再劝,只好跟着她往外走。 两人出了道场,一路朝镇上走去。 别说龙家镇集市确实还挺挺热闹的。菁菁轻车熟路地带着方启在街上转悠,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布料,摸摸成衣,问问价钱。 方启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那个钱袋,心里暗暗着急——这丫头,怎么尽挑便宜货看? “菁菁姑娘,”他忍不住开口,“家乐说了,要买好的,你别老看这些便宜的。” 菁菁回过头,笑道:“师兄,你有所不知。这家的布料虽然便宜,但做工细,穿在身上也舒服。那些贵的,未必就比这个好。” 方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丫头是铁了心要省钱。 也罢,反正只要她收了东西,就算是帮到家乐了。 两人在集市上转了小半天,菁菁终于挑好了东西。 两匹细棉布,一匹靛蓝,一匹藕荷色;一双新做的布鞋;还有几样女儿家用的簪花、手帕之类的小物件。 算下来,总共花了不到两块大洋。 方启把钱袋打开,数出两块大洋付了账,然后把剩下的钱重新系好,塞回怀里。 菁菁看着他,笑道:“师兄,回去可别跟家乐说我花了多少。就说…就说买了挺好的东西。” 方启哭笑不得:“你这不是让我撒谎吗?” 菁菁眨眨眼:“这叫善意的谎言。” 方启被她堵得没话说,只好认了。 两人往回走的路上,路过一家鞋铺。菁菁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铺子里摆着的一双男鞋上。 那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面是深蓝色的细布,纳得密密实实,看着就结实耐穿。 方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一动,笑道:“怎么,想给家乐买一双?” 菁菁笑了笑,没有否认:“他那人,整天跟着四目师伯赶尸,翻山越岭的,鞋子肯定费。他之前的那双,我出来的时候就快穿破了。” 她说着,走进铺子,问了价钱,又仔细看了看鞋的做工,最后掏钱买了下来。 方启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感慨——这丫头,嘴上不说,心里可惦记着呢。 出了铺子,菁菁把那双鞋递给方启,认真道:“师兄,麻烦你帮我带给他。就说…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 方启接过鞋,郑重地点点头:“放心,一定带到。” 菁菁笑了笑,没再多嘱咐什么,于是开始跟方启分享起来到龙家镇后的趣事。 就这样,两人说笑着回到道场门口,却远远就瞧见院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走近一看,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半大小厮,约莫十四五岁年纪,手里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正踮着脚往院子里张望。 菁菁连忙上前询问:“这位小哥,你是?” 那小厮闻声转过头来,见是一个年轻姑娘和一个少年道士,连忙上前几步,弯腰行了个礼: “请问,可是菁菁姑娘?” 菁菁一愣:“正是。你找我?” 小厮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双手将那个信封递了过来: “姑娘,有人托我给您送封信。说是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菁菁接过信封,低头一看,信封上的字迹熟悉,好像是一休师父的。 她正要开口询问,那小厮已经又行了一礼,转身就要走。 “等等!”菁菁连忙叫住他,“小哥,是谁让你送来的?” 小厮回过头,挠了挠头: “是个和尚,年纪挺大的,穿着灰色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大佛珠。他给了我二十几个铜板,让我把这封信送到龙家镇的鹧姑道场,交给一位叫菁菁的姑娘。”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那和尚旁边还跟着个年轻后生,穿着粗布衣裳,看着憨厚老实,跟在他身后,一句话都不说。” 菁菁听完,愣在那里。 一休师父。 还有初六。 方启在一旁看着,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多谢小哥。”他走上前,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进那小厮手里,“辛苦你跑一趟。” 小厮连连摆手:“不用不用,那和尚已经给过钱了——” “拿着吧。”方启把铜板塞进他手心,“大老远跑来,买碗茶喝。” 小厮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又连声道了几句谢,这才转身跑远了。 菁菁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一时之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方启轻声问道:“菁菁,进去看吧?” 菁菁这才回过神点点头,推开了院门。 可刚进了院子,菁菁就有些等不及了,她拆开信封,取出信纸。 方启站在一旁,没有凑过去看,只是静静等着。 菁菁的目光落在信纸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着看着,她的眼眶红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来。她只是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 看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信纸,抬起头,看向方启。 “师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一休师父他…他已经带着初六离开了。” 方启点点头,轻声道:“信上怎么说?” 菁菁低头看了一眼信纸,声音渐渐平稳下来: “师父说,他观察了初六几日,觉得这孩子心地质朴,与佛门确实有缘。他准备带初六云游四方,一边走一边教他佛法,让他多见见世面。” “师父还说。” “让弟子安心跟着鹧姑师父修行,不要挂念他。他身边有初六照顾,一切都好。” 方启听着,脸上露出笑容: “这是好事啊。一休大师终于有了个伴儿,不用一个人云游了。初六那小子,我看着也是个实在人,跟在大师身边,肯定能学好。” 菁菁用力点头,把那点不舍压了下去,换上一副开心的笑容: “是呢!看得出来,师父对初六很喜欢。他在信里夸了初六好几回,说这孩子勤快,懂事,学东西也快。” “师父还说,初六虽然话不多,但心里透亮,什么事一点就通。以后跟着他云游,肯定能帮上大忙。” 方启笑道:“那就好。大师有了传人,初六有了归宿,两全其美。” 菁菁点点头,把信纸仔细叠好,重新塞回信封,贴身收进怀里。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方启师兄,这次多亏了你。” 方启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正要往里走,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鹧姑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额头沁着细汗,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 “哎哟!” 她一眼就看见站在院里的两人, “你们俩怎么在门口站着?我远远就瞧见门口有个人影,还以为是谁呢!” 方启笑着迎上去:“师叔回来了?隔壁村那大婶的儿媳妇,最后一次复诊怎么样?” 鹧姑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放,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喘了口气: “好着呢!那丫头怀相稳了,脸色也红润了,再养几个月,到时候请一尊灵婴过去,保准生个白白胖胖的娃娃。大婶非要留我吃饭,我推了半天才推掉,紧赶慢赶跑回来——” 她说着,目光落在菁菁脸上,忽然停住了。 “丫头,你这眼睛怎么红红的?”鹧姑眉头一皱,“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菁菁连忙摇头,笑道:“师父,没人欺负我。是刚才…刚才有人送信来了。” “信?”鹧姑一愣,“谁的信?” 菁菁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给鹧姑:“是一休师父的信。他带着初六离开了,让弟子安心跟着师父修行,不要挂念。” 鹧姑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看完后,她放下信纸,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老和尚,走也不来说一声。”她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倒是没有什么责怪。 她把信纸叠好,递还给菁菁:“丫头,收好了。这可是你师父的信,以后想他了,还能拿出来看看。” 菁菁接过信,郑重地点点头:“是,师父。” 鹧姑站起身,拍了拍手,朝两人挥了挥:“行了行了,别在门口杵着了。都进去,进去!太阳晒着呢,站久了头晕。”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菁菁一眼,放缓了声音: “丫头,你一休师父有了伴儿,是好事。以后你也别老惦记着,好好跟着老娘学本事。等你学成了,哪天想去看他,老娘亲自送你去。” 菁菁眼眶一热,用力点头:“多谢师父!” 鹧姑摆摆手,大步朝堂屋走去,嘴里还在嘟囔:“饿死了饿死了,菁菁,厨房还有吃的没?给老娘弄点…” 菁菁应了一声,连忙跟了上去。 来到院内,鹧鸪已经坐在石桌上自顾自的倒着茶水,方启见状也凑上前一屁股坐了上去。鹧鸪抬眼看了下,也给他倒上了一杯。 方启也不客气,端起茶杯就抿了口茶,开口道,“师叔,弟子明天准备回去了。” 鹧姑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她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啥?明天就走?” 方启点点头:“出来好些天了,师父那边还等着弟子回去。” 鹧姑一听,茶碗往桌上一放,整个人都炸了毛: “不行不行不行!哪有这么快就走的?你才来几天?伤刚好利索就要走?老娘还没跟你好好说说话呢!那棺材板有什么好见的,天天板着张脸,你回去看他干嘛?” 方启哭笑不得:“师叔,那是弟子师父…” “师父怎么了?师父也不能不讲理!” 鹧姑一挥手,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 “你瞧瞧你,来的时候风尘仆仆的,没待两天就去拼命,拼完命又躺了七八天,这才刚能下地蹦跶,就要走?老娘养了这么多天,你就这么报答我?” 方启被她说得连连往后仰,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师叔息怒,师叔息怒!弟子也是没办法,只是大师伯之前吩咐过,让弟子抽空随师父回茅山一趟,这事也不好再拖。那边的事是正事,耽误不得…” “大师伯?”鹧姑的声音一下子卡住了。 她愣在那里,眨了眨眼,脸上的怒气瞬间泄了大半。 “大师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还有些狐疑。 方启点点头:“是,大师伯亲口说的,让师父带弟子回茅山一趟。师叔也知道,大师伯那人,说话向来一言九鼎,弟子也不好违逆。” 鹧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靠回椅背上,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行吧,既然是大师兄吩咐的事。老娘还能说什么?” 她顿了顿,又嘀咕了一句:“那老家伙,一辈子就那样,说一不二的。你去了也好,让茅山的那些老顽固偶看看,师父把你教得多出息。” 方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碗,低头抿了一口,掩住眼中的复杂。 这次过来,鬼门关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 师父被群鬼围攻,差点丢了半条命;大师伯走火入魔,险些酿成大祸——这些,他都没说。 说出来做什么呢? 让师叔跟着担心?让她跑去跟大师伯掰扯?还是让她知道,她那心心念念的“棺材板”差点就躺进棺材里了? 没必要。 师叔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最重情义。 要是让她知道师父受了那么重的伤,哪怕是大师伯亲自动的手,她恐怕也要跑去理论理论。 到时候,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方启想着,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鹧姑眼尖,一下就瞅见了:“你傻笑什么呢?” 方启回过神,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鹧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追问。这小子,从小就心眼多,问也问不出什么。 她放下茶碗,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行吧,你明天要走,老娘也不拦你。不过——” 她转身朝厨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等着,我晚点收拾些东西,你带回去给那棺材板。” 方启一愣:“师叔,不用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鹧姑一瞪眼,“老娘乐意!让他多注意身体,有事别死撑,随时可以来找我。听见没?” 方启连忙点头:“听见了听见了,弟子一定把话带到。” 鹧姑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不多时,厨房里传来她和菁菁说话的声音,还有锅铲碰撞的脆响。 方启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沉入山峦,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师叔这人,嘴硬心软。 嘴上骂着“棺材板”,心里却惦记得很。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将最后一口茶饮尽。 等到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方启便背着包袱出了门。 包袱里除了自己那点随身物件,还有鹧姑昨晚硬塞进来的一大包东西—— 两罐腌菜、一些糕点、一坛她亲手酿的米酒、几包晒干的药材,还有一封写给九叔的信,封得严严实实,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棺材板亲启”四个字。 “路上小心!别耽误!到了给老娘捎个信!”鹧姑站在院门口,双手叉腰,嗓门大得能把整条街的人都吵醒。 菁菁站在她旁边,眼里也有一些不舍,却还是笑着:“方启师兄,一路保重。” 方启转过身,朝她们拱了拱手:“师叔,菁菁姑娘,保重。等弟子忙完茅山的事,再来看你们。” 鹧姑摆摆手,不耐烦地赶他:“行了行了,快走吧,别磨蹭。” 方启笑了笑,转身大步朝镇上走去。 身后,鹧姑的声音还在飘:“记住!把那坛酒亲手交给棺材板!让他别舍不得喝!” 方启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第64章 大师兄的威严 到了镇上,他直奔驿站,打算雇辆马车。 刚走到驿站门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喜的喊声—— “小方道长!” 方启回头一看,愣了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张师傅?您怎么在这儿?” 来人正是之前在任家镇帮他修缮义庄的木匠张师傅。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短打,旁边停着一辆驴车,车上堆着些零碎物件,还有个年轻的伙计正靠在车辕上打盹。 张师傅几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方启的手,那脸上的笑容简直要溢出来: “哎呀!小方道长!这么巧,你也在龙家镇?!” 方启被他这突然出现弄得有些懵:“是啊,我过来看看师叔。倒是您,张师傅,您怎么来了?” 张师傅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八度:“嗨...小方道长,您不知道!我媳妇生了!大胖小子!六斤六两!” 方启一听,连忙道喜:“哎呀!恭喜恭喜!张师傅喜得贵子,这可是大喜事!” 张师傅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可不是嘛!多亏了九叔!要不是九叔当初给我请的那尊灵婴,我媳妇这胎哪能这么顺当?您是不知道,我媳妇怀相一直不好,看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悬,我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圈…” 他说着,声音都有些哽咽了:“后来九叔知道这事,二话不说,亲自跑了一趟,给我请了一尊灵婴回来供着。还说什么‘张师傅你人实在,该有个后’。那灵婴的谢礼,九叔硬是只收了个本钱,连跑腿费都没要…” 方启听着,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难怪当初张师傅帮他买笔墨纸砚的时候那么大方,一文钱都不肯收。 那上好的徽墨、细白的宣纸,可都不便宜。 原来是因为师父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 张师傅抹了把眼角,继续道: “我这次来龙家镇,就是专门来感谢鹧姑道长的。九叔说了,那灵婴是从鹧姑道长这儿请的,让我一定当面谢谢她。” 方启点点头:“那张师傅见着鹧姑师叔了?” “见着了见着了!” 张师傅连连点头, “昨儿个下午在路上碰上了,鹧姑道长说了,那灵婴的事,她说不算什么,让我好好养孩子就是。” 说完他看向方启:“小方道长,您是准备回任家镇吧?” 方启笑着点头:“正是。刚想雇辆车呢。” 张师傅一拍胸脯:“雇什么车!我这驴车虽然比不上马车快,但稳当!您要是不嫌弃,咱们一起走!正好我也要回去,顺路!” 方启知道此刻推辞反而伤人,索性答应下来,拱手道:“那就有劳张师傅了。” 张师傅连忙摆手:“您跟我客气什么!九叔对我恩重如山,您是他徒弟,那就是自家人!快上车快上车!” 他说着,转身踹了一脚还在打盹的伙计:“醒醒!把东西挪挪,给小方道长腾个位置!” 伙计一个激灵醒过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 片刻后,方启在驴车上坐定,驴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张师傅坐在车辕上,一边赶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家那大胖小子的事—— 怎么生的,生下来多重,眼睛像谁,鼻子像谁,夜里哭了几回,尿了几回床…… 方启靠在车帮上,听着这些琐碎的家长里短,嘴角噙着笑,时不时应和两句。 驴车走得不快,但胜在稳当。 沿途的风景慢慢后退,田野、村庄、山峦,在秋日的阳光下铺展开来。 三日后,任家镇的轮廓总管出现在视野尽头。 张师傅勒住驴车,回头笑道:“小方道长,前面就到镇上了。您是直接回道场,还是……” 方启跳下车,朝他拱了拱手:“张师傅,这几日有劳您了。您快回家看看嫂子和孩子吧,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张师傅连连摆手:“小方道长您太客气了!那行,您慢走,回头有空来家里坐坐,让我媳妇给您做顿好的!” 方启笑着应了,目送驴车晃晃悠悠地朝镇子另一头走去,这才转身,大步朝义庄的方向行去。 熟悉的青砖院墙,熟悉的木门。 门虚掩着,方启正想推门进去,却听见隐约传来文才和秋生斗嘴的声音。 “都怪你!要不是你毛手毛脚的,那罐子能碎吗?!” “怪我?明明是你先推我的!你要是不推我,我能撞到桌子?!” “我推你?我那是让你别出声!谁让你踩到我脚的?!” “你放屁!我什么时候踩你脚了?!” “就刚才!在师父屋里的时候!” “胡说八道!明明是你自己没站稳——” 方启站在门外,听着里面这热火朝天的互相推诿,眉头越皱越紧。 他侧耳又听了片刻,总算是弄明白了——发工钱的日子到了,师父不知怎的,把钱扣下说给他们存着以后娶媳妇。这两个家伙心里不痛快,琢磨着把钱偷出来。结果钱没偷着,倒把师父那罐上好的朱砂给打翻了。 那罐朱砂,可是师父从茅山带来的,珍藏了好些年,平时画符都舍不得用,只有画高等符咒的时候才拿出来。 想到此,方启不由得来了一丝火气,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院子里,文才和秋生正面对面站着,一个指着对方的鼻子,一个梗着脖子瞪着眼,吵得那叫一个投入,连门开了都没察觉。 “你少在这儿推卸责任!师父回来问起来,我就说是你干的!” “你敢!明明是你——” 秋生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他眼角的余光终于瞥见了门口那道身影,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文才还没反应过来,还在那儿继续嚷嚷:“你怎么不说话了?心虚了?我告诉你,这事本来就——” “文才。” 秋生的声音有点发虚,拼命朝他使眼色。 文才终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他的嘴也闭上了。 方启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俩。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文才和秋生被他这么一看,只觉得后脊梁骨都在发凉。 “师、师兄…”秋生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您回来了?” 文才也结结巴巴地开口:“师、师兄好…” 方启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扫得两人头皮发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片刻后,方启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把背上的包袱放好,又将鹧姑托他带的东西仔细安置妥当。 身后,文才和秋生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着方启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后,又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慌乱。 “完了完了完了……”文才压低声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肯定听见了!他肯定什么都听见了!” 秋生也是满头冷汗,却还要强撑:“别、别慌!他又不是师父,能拿咱们怎么样?” 文才欲哭无泪:“可他比师父还吓人!你是没看见那天他练功!一掌就把那棵树打成那样了!” 秋生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片刻后,方启的房门开了。 他走出来,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两人面前,站定。 文才和秋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方启看着他们,不紧不慢的开口了: “说吧,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 文才和秋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秋生最先反应过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师、师兄,您说什么呢?我们……我们听不懂啊?” 文才也跟着点头,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对对!听不懂!听不懂!” 方启没说话,这两个家伙,如果承认错误,也就罢了,居然还敢跟他装蒜。 他抬起右手,接着聚起法力,掌心朝向地面。 文才和秋生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就见他掌心之中,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雷光! “轰——!!!” 一声巨响! 方启一掌拍在地上!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硬生生被他拍出一个碗口大的小黑坑!坑边焦黑一片,还冒着缕缕青烟!碎石溅得到处都是,有几块打在文才和秋生的小腿上,疼得两人龇牙咧嘴,却愣是没敢叫出声。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文才和秋生这一下可是被吓傻了,盯着地上那个焦黑的坑,脑子里一下子宕机了。 那坑,离他们站的地方,不过三尺。 要是方启那一掌再往前一点… 两人不敢往下想了。 方启收回手,拍了拍掌心沾上的灰,目光再次落在两人脸上,再次开口: “现在,能交代了吗?” 秋生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嗓子眼发干。 他张了张嘴,声音断断续续的:“师、师兄,我们…我们…” 文才比他更不堪,腿都开始打颤了。 方启就这么看着他们,也不催促。 沉默了几息,秋生终于绷不住了,一五一十地把事情交代了个底掉—— 怎么想着偷钱,怎么溜进师父屋里,怎么翻箱倒柜,怎么不小心打翻了那罐朱砂,怎么互相推卸责任,吵得不可开交…… 他说得结结巴巴,中间还夹杂着文才的补充和辩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总算是把事情说清楚了。 说完,两人低着头,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 方启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不大,却让两人听得清清楚楚: “师父克扣你们的工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你们好。” 秋生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方启继续道:“你们心里难道不清楚?你们两个,到底闯了多少祸?惹了多少事?上次的事,要不是大师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你们现在还能站在这儿?” 文才和秋生的头低得更低了。 方启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个家伙,说蠢吧,也不算太蠢,至少知道害怕。 可这脑子,怎么就总往歪处使? 可越是这样方启心里那股火就越旺。 “你们知道师父为了你们受了多大委屈吗?” 他突然吼了出来,把两人吓得一哆嗦。 “上次那件事,你们以为就这么过去了?大师伯那边,师父的老脸都丢尽了! 你们躺在床上的时候,师父每天去给祖师爷上香请罪,一跪就是一个时辰! 你们以为他在为自己请罪?放屁!他是在替你们两个孽徒消灾免难!” 方启越说越来气,恨不得立马弄死他们: “师父这辈子,最要脸面的人。可在祖师爷面前,他跪着,磕着头,说的全是‘教徒无方’、‘弟子有罪’。你们倒好,伤刚好利索,就惦记着偷他的钱?!” 文才低着头,一声不吭,两只手攥得死紧,肩膀微微发抖。 秋生却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方启眼神一厉:“怎么?你有话说?” 秋生梗着脖子,强撑着回道:“师兄,我们…我们就是想拿回自己的工钱,师父他…” 话音未落—— “轰!” 一道雷光从方启掌心激射而出,结结实实打在秋生身上! “啊——!!” 秋生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浑身抽搐。 文才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不再敢说话。 方启收回手,看都没看地上的秋生,目光落在文才脸上: “怎么?觉得我一直很和气,不敢动手?” 文才拼命摇头,眼泪都快出来了:“没、没有…” 方启冷笑一声:“和气?那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你们俩平时偷懒耍滑、闯祸惹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给师父留脸面!”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文才: “可你们现在连师父的钱都偷了,你说。我还跟你们客气什么?” 文才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只是拼命点头:“师兄说得对…师兄说得对…” 方启转身,走到还在抽搐的秋生身边,蹲下,看着他: “服不服?” 秋生浑身哆嗦,想说话,却只发出一阵含糊的呜咽,嘴角流着口水,眼神里满是惊恐。 方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道: “不服,可以再来。” 秋生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文才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师兄,真的会动手,真的敢打。 搞不好,还真的会杀了他们!!! 他以前总觉得,方启整天笑眯眯的,说话和气,从不摆架子,不过就是运气好,早入门几年罢了。 可此刻他才知道,人家不动手,是懒得跟他们计较,是真有大师兄的肚量。 真要动手,他们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方启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总算消了些。 他走到院子中央那棵老树下,转过身,目光扫过跪着的文才和躺着的秋生,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比方才的暴怒更让人心头发寒: “今天这事,我可以不告诉师父。” 文才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方启继续道:“但是——” “那罐朱砂,我给你们拿钱补齐。但是!钱从你们的工钱里扣,每个月扣一半,直到扣完为止。” “还有,从今天起,每天的功课加一倍。符箓、拳脚、经书,一样都不能少。我会亲自检查。” “要是再让我发现你们偷懒耍滑,或者背地里搞什么幺蛾子——” 他目光落在秋生身上,手里再次聚起一片雷光。 秋生浑身一激灵,拼命摇头。 方启收回目光,淡淡道: “那就不是一道掌心雷的事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片刻后,文才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到秋生身边,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两人谁都不敢看方启,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朝偏房挪去。 走到门口,秋生忽然回过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方启看着他。 秋生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师、师兄…我们错了。” 方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消失在门后。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方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焦黑的坑,又看了看自己刚才拍出的那一掌,忽然叹了口气。 他想起师父那天晚上说的话—— “师父知道,你比他们懂事,也比他们有本事。以后…师父希望你能帮他们一把。” 帮? 就这两个玩意儿? 还是得棒棒底下才能出好人! 方启哼了一声转身走到那棵老树下,靠坐在树根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半晌,他睁开眼,看向偏房的方向,忽然有些想笑。 秋生那小子,挨了一记掌心雷,能说出“我们错了”这四个字,也算是个进步吧。 文才更别提,直接吓跪了。 行吧,至少知道怕了。 怕了就好。 怕了,才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自己房间走去。 第65章 嗯,知错便好 在房里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方启听见院门就被推开了的声音,他连忙起身出去。 “阿启?!” 九叔看见方启走出来,明显有些惊喜。他手里还拎着个布袋,显然是刚从镇上回来。 方启连忙起身迎上去,接过九叔手里的布袋:“师父,您回来了!” 九叔“嗯”了一声,接着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鹧姑那边,没什么事吧?” 方启笑道:“说来话长。” 九叔挑了挑眉,转身朝堂屋走去:“那进来说。” 方启跟进去,等九叔在主位坐下,才在他旁边落座。 九叔刚端起茶碗,忽然动作一顿。 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着方启,眉头拧了起来。 方启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师父?怎么了?” 九叔放下茶碗,霍然起身,几步走到方启跟前,右手已经按在了他肩膀上。 方启只觉得一股温和而精纯的法力从师父掌心涌入自己体内,在自己经脉中缓缓游走。 片刻后,九叔收回手,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竟有些失态: “阿启!你…你这是要突破了!” 方启一愣:“突破?” 九叔在他旁边坐下,难得地眉开眼笑: “你体内的法力已经满溢,隐隐有冲破瓶颈的征兆。这是修为精进,即将迈入新境界的迹象!” 他又仔细感应了一番,点头道:“不过现在气息还有些紊乱,不稳。得稳住,不能急着突破。” 方启听得心头发热,连忙问道:“师父,那该如何?” 九叔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放心,我刚才已经帮你把气息稳住了。等过几日咱们去茅山,收录入册,再由师门长辈帮你洗礼根基,到那时再行突破,才是万全之策。” 方启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多谢师父!” 九叔看着他,眼中的欣喜几乎要溢出来。这小子,才十六岁,就要突破地师(筑基)了。 比他当年,可强了不止一筹。 他收回思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随口问道:“这次在鹧姑那儿,玩得开心吗?” 方启挠了挠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复杂。 他知道,对师父不能说谎。 于是,他将这几日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遇见一休大师,到一同前往鹧姑道场;从徐大帅府上的军士来请灵婴,到发现那四房姨太太怀的是鬼胎; 从三人连夜赶往隔壁镇子,到目睹满地尸骸和正在啃食的魔婴;从青海突然出现,到分头追击; 最后,说到自己独自面对那最后一个魔婴,以及如何将它诛灭。 九叔听完,手里的茶碗不知何时已经放下,脸上的表情从悠闲变成了凝重。 他盯着方启,好半晌才开口:“你…你这孩子…又一个人去拼命?” 方启连忙解释道:“师父,当时情况紧急,那魔婴已经出世,若是放跑了,不知要害死多少人。弟子也是…” 九叔摆摆手,打断了他。 他沉默了片刻,长长叹了口气:“罢了。那种情况,换做是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他看向方启,目光复杂:“这次伤得重不重?” 方启摇摇头,笑道:“师叔照顾得好,已经全好了。您别担心。” 九叔点点头,又问道:“鹧姑那丫头,没骂你?” 方启嘿嘿一笑:“骂了,骂得可凶了。把弟子按在床上躺了七八天,天天灌苦药汤子,门都不让出。” 九叔闻言,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笑意:“哼,骂得好。就该让她收拾收拾你。” 方启挠了挠头,又道:“对了师父,弟子这次受伤,恢复得特别快。那《炼气诀》确实霸道,本来要躺半个月的伤,四五天就好利索了。” 九叔点了点头,感慨道:“确实霸道。上次被你大师伯打伤,我熬了个通宵,第二日照样能爬起来处理那些烂摊子。若是以前,没个三五天,别想下床。” 正说着,九叔突然觉得怎么少了点什么。 他目光落在方启身上,忽然问道:“对了,秋生和文才呢?怎么没见着人影?” 方启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冷哼一声:“师父,那两个家伙,今天做了点错事,被我罚了。” 九叔眉头一挑,惊讶地看着他。 这小子,向来最是宽厚,对那两个孽徒虽然不待见,却也从未动过手。 今天居然主动开口说“罚了”?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没追问具体是什么事,只是嘱咐道:“注意分寸,可别打死了。” 方启点点头,神色认真:“师父放心,弟子心里有数。” 九叔“嗯”了一声,端起茶碗,低头喝茶。 心里却在琢磨—— 能让阿启发火的事,那两个孽徒,怕是真的捅了不小的篓子。 不过… 既然阿启已经出手,他也懒得管了。 这小子做事,向来有分寸。 再说了,当年他们不也被大师兄揍的死去活来的。 九叔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树,忽然开口:“阿启。” 方启跟上来:“师父?” “这几日你好好调养,把状态稳住。过几日,咱们就动身去茅山。” 方启闻言,心头一振,连忙答应:“是,师父!我知道了。” 九叔“嗯”了一声,转身朝堂屋走去,走到门口,忽然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去,把文才喊出来。天色这么晚了,为师饿了。” 方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师父这是饿了,等着吃饭呢。 他连忙应了一声:“好咧!弟子这就去!”立马大步朝偏房走去。 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秋生还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文才坐在床边,正手足无措地给他擦脸。 听见门响,两人同时抬头。 然后,两人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方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文才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心虚,又变成了害怕,最后低着头,不敢看他。 秋生更是不堪,整个人往被窝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方启。 方启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火早就消了,反倒有些想笑。 但他面上依旧淡淡的,开口道:“文才,师父回来了,让你去做饭。” 文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站起来,结结巴巴地应道:“是、是!我这就去!这就去!”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方启一眼,眼神里明显是有几分不安。 方启知道他这是有些心虚,害怕师父责骂,语气放缓了些:“放心吧。你们只要好好听话,我说话算话。” 文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连连点头:“是!师兄!我听话!我一定听话!”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方启和秋生。 方启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缩在被窝里的秋生。 秋生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整个人又往被窝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眼神躲闪。 方启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忽然笑了。 “怎么?还是不服?” 秋生愣了一下。 他躺在床上,看着方启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脑子里忽然清醒了许多。 这个师兄,是真的厉害。 那一掌,不是吓唬人,是真能要命的。可师兄没要他的命,只是给了他一个教训。 而且…师兄确实说得对。 他有错在先。 偷师父的钱,打翻师父的朱砂,还和文才推卸责任——这些事,哪一件不该挨打? 想到这里,秋生忽然掀开被子,挣扎着坐起来,然后——整个人跪在了床上。 方启眉头一挑,没有说话。 秋生低着头,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师兄,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我不该偷师父的钱,不该打翻那罐朱砂,不该和文才推卸责任…师兄你说得对,师父对我们是真心的好,我们却…却这么不争气。”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努力忍着不哭出来: “师兄,求你惩罚我。不管你怎么罚,我都认。” 方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上前,伸出手,一把将秋生从床上拉了起来。 秋生愣住了,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方启看着他,欣慰地点点头: “起来吧。你我师兄弟,不必如此。你只要知道,师父对你们,真是操碎了心。” 秋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 “师兄,从今以后,我一定好好做人。绝不给师父添乱,绝不给师兄添麻烦。” 方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行了,别哭了。赶紧去洗漱,换套衣服。不然师父看见你这副样子,又要心疼了。” 他接着又补了一句: “放心,我刚刚可没下重手,顶多让你疼一会儿。现在感觉怎么样?” 秋生愣了愣,试着活动了一下胳膊,又扭了扭脖子,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作惊喜: “好、好像真的没事了!就是还有点麻…” 方启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背: “那就快去。师父等着吃饭呢。” 秋生“嗯”了一声,飞快地跳下床,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方启,认真道: “师兄,谢谢你。” 方启摆摆手,示意他快走。 秋生咧嘴一笑,一溜烟跑了出去。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方启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失笑摇了摇头,这两个家伙。 感叹完,方启出了偏房,可刚走到院中,就看见九叔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包袱,正是鹧姑托他带回来的那包东西。 “阿启。”九叔唤了一声。 方启连忙上前:“师父。怎么了?” 九叔把包袱往他手里一递,目光落在那鼓囊囊的包裹上,眉头微微挑了挑:“这是?” 方启接过包袱,笑着道:“哦~师父,这是鹧姑师叔让我带给您的。有她亲手酿的米酒,还有几罐腌菜、一些糕点,还有一封信。” 他说着,把那个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掏出来,递给九叔, “师叔说,让您别舍不得喝。” 九叔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那歪歪扭扭的“棺材板亲启”四个字,嘴角微微抽了抽。 他没说话,只是把信收进怀里,目光落在那包袱上,沉默了片刻。 方启站在一旁,看着他。 九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何尝不知道鹧姑的心意? 这么多年了,那丫头的心思,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只是…… 他心底深处,有一个影子,一直藏在那里。多年过去,依旧挥之不去,让他始终无法接纳她。 九叔垂下眼,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他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师父知道了。” 说着,他伸手从包袱里拿出那包糕点,打开看了看,递还给方启: “这些糕点,放不了太久。你待会儿和秋生、文才他们一起分了吃。” 方启接过糕点,笑着应道:“好的,师父。” 话音刚落,秋生从偏房里探出脑袋,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用手蘸水扒拉了几下,精神头好了不少。 走到近前,秋生先看了方启一眼。 方启微微点头。 秋生也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九叔,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师父,您回来了。” 九叔“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语气平淡:“听你大师兄说,你们做了错事,被罚了?” 秋生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低下头,却没有躲闪,老老实实地应道: “是,师父。是弟子有错在先,大师兄惩罚得没问题。” 九叔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小子,居然没有顶嘴? 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嗯,知道错了就好。之后好好听你们大师兄的话。” “当年你师父我,也是跟着你们大师伯学出来的。” 秋生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用力点头:“是,师父!弟子记住了!” 他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又道:“师父,弟子去厨房帮文才烧火。” 九叔摆摆手:“去吧。” 秋生应了一声,快步朝厨房跑去。 九叔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朝堂屋走去。 方启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 九叔在主位坐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方启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开始给他捏了起来。 “师父,您今天又去哪儿了?辛苦了。” 九叔被捏得舒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道: “别提了。隔壁谭家镇的李老爷,专程派人过来请我,说他那小孙子最近总是哭闹不休,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好,让我过去瞧瞧。” 他叹了口气:“这一来一回,就快一天了。幸好有马车,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方启笑着道:“师父您哪里老了?您这身板,比那些年轻人强多了。” 九叔睁开眼,瞥了他一眼,笑骂道:“少拍马屁。” 方启嘿嘿一笑,手上动作不停,继续给他按着肩膀。 按了一会儿,九叔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方启见状,轻声道:“师父,晚上我再给您捏捏脚。” 九叔这次倒是没有拒绝,只是“嗯”了一声。 方启心里一喜,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 第66章 要去茅山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秋生和文才两人一前一后端着托盘进来了。 文才走在前头,手里托着个大托盘,上面摆着几碗热气腾腾的粥、一碟炒青菜、一碟咸菜,还有一碟切得整整齐齐的卤豆干。 秋生跟在后头,手里也端着个托盘,上头是几副碗筷和一壶热茶。 两人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摆在八仙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然后退后两步,垂着手站在一旁,低着头,一动不动。 九叔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桌上摆好的饭菜,又看见那两个站在一旁不敢动弹的徒弟,眉头微微一挑。 “怎么?”他的目光在文才和秋生脸上扫过,“坐下来吃啊,还站着干什么?” 文才没动,低着头,拿眼睛偷偷瞄了秋生一眼。 秋生也没动,偷偷往方启那边瞟了一眼。 九叔把这小动作看在眼里,转头看向方启。 方启见状,松开按在九叔肩上的手,走到桌边,拉开凳子坐下,看了两人一眼,语气淡淡的: “师父喊你们坐,还站着干什么?” 这话一出,文才和秋生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乖乖走到桌边,在方启对面坐下。 两人坐得端端正正,背挺得笔直,比小学生上课还规矩。 九叔看在眼里,却也没说什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方启也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这才敢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菜。 饭桌上安静得很,只听得见轻微的喝粥声和筷子偶尔碰到碗碟的脆响。 吃了一会儿,九叔放下碗,擦了擦嘴,开口道: “过几日,我要带你师兄回一趟茅山总坛。可能要去些时日。” 文才和秋生闻言,抬起头看向九叔。 九叔继续道:“你们两个,要好好看家。功课不能落下,义庄要打扫干净,后院的鸡鸭别忘了喂。” 文才“哦”了一声,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喝粥,不再说话。 九叔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又挑了起来。 这小子,平时话最多,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他又看了文才一眼,却见文才虽然低着头,眼珠子却往旁边瞟,正偷偷摸摸地看方启。 九叔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明白了过来。 这不就是当年他们几个师兄弟,做错了事之后,被罚了,再看大师兄石坚的表情么? 不说有什么区别,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九叔心里顿时有了底。 他看向方启,开口道: “阿启,你有什么要交代的,跟秋生和文才说说。” 方启放下碗,看向对面的两人。 文才和秋生被他这么一看,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 “就是我下午跟你们说的那些。都放在心上。” “每天的功课,一样都不能少。符箓要练,拳脚要练,经书要读。” “义庄要看好,别惹事,别闯祸。” “等我回来,要是发现你们偷懒,或者功课没长进——” 他话没说完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秋生一听连忙爽快的答应下来:“师兄放心!我一定好好练功,绝不给师父和师兄再丢脸!” 文才见他开了口,也只好跟着点头,声音却有些唯唯诺诺:“是、是!师兄,我也一定…一定好好练。” 方启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转向九叔,道: “师父,我说完了。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九叔接过话头,看向那两个徒弟,板着脸嘱咐道: “祖师爷的上香,一天都不能断。记住了?” “是,师父!”两人齐声应道。 “义庄看好,门户小心。有什么事,就去镇上找保安队,或者找任老爷。别自己瞎逞能,听见没有?” “听见了,师父!” “还有,”九叔加重了语气,“别闯祸!” 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然后齐齐点头,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师父放心!我们一定听话!绝对不闯祸!” 九叔“嗯”了一声,摆了摆手:“行了,吃饭吧。”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端起碗继续喝粥。 方启坐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家伙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他端起碗,低头喝粥,没有再说什么。 等吃完饭,文才麻利地收拾碗筷端去厨房清洗,秋生也没闲着,拿了块抹布开始擦桌子,连桌角那些平时从不注意的缝隙都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方启坐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是较为满意。 嗯,确实有点进步了,就算是假的,起码也知道做做样子了。 他站起身,转身出门,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文才正蹲在灶台边刷碗,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方启,连忙站起来:“师、师兄!” 方启点点头,问道:“水烧好了没?” 文才指了指灶上的大铁锅:“烧好了烧好了!刚开的滚水,兑了凉水,温的正好!” 方启拎起旁边准备好的木桶,打了满满一桶热水,又拿了条干净的布巾搭在桶沿上。 走到厨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认真刷碗的文才,语气稍微温和了些:“干完早点歇着。” 文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连连点头:“是!师兄!” 方启拎着水桶穿过院子,走到堂屋门口,正巧看见秋生还在里头拿着抹布东擦西擦,连供桌底下都探进去擦了一遍。 他停下脚步,开口道:“秋生。” 秋生闻声抬头,脸上带着笑:“大师兄!” 方启看着他,道:“也别太累了。待会儿记得给祖师爷上香,完了就早点歇着。” 秋生笑着应道:“知道了大师兄!我擦完就去!” 方启点点头,拎着水桶朝九叔房间走去。 轻轻推开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九叔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封鹧姑写的信,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思索什么。 听见门响,九叔抬起头,见是方启,脸上的凝重瞬间化开,露出一丝笑意。 “来了?” 方启把水桶放在床边,笑道:“师父,洗脚了。” 九叔“嗯”了一声,放下信,起身走到床边坐下。 方启蹲下身,帮他脱了鞋袜,把脚放进木桶里。水温正好,九叔的眉头舒展开来,靠在床头发出一声舒服的哼哼。 方启一边给他按脚,一边随口问道:“师父,师叔信上说什么了?” 九叔愣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道: “还能说什么?絮絮叨叨一堆废话,什么‘注意身体’、‘别老板着脸’、‘有空去看看她’——跟以前一模一样。” 方启低着头,差点就笑了出来,好在手上动作不停,没让师父发觉。 只见九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只是这次语气明显有些严肃: “阿启,其实这次去茅山,有些事情,师父得跟你商量商量。” 方启手上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向九叔。 他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能让师父这么郑重其事的,多半是那些传承的事。 “师父,可是那些传承的功法之事?” 九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 “嗯,你猜的没错。本来为师是打算把那些功法都交给宗门的。这些东西,本来就是茅山的机缘,理应由宗门统一保管、择人传授。” 方启点点头,没有说话,等着师父的下文。 九叔看着他,叹了口气:“可是经历了这次的事情,为师心里有些担心。” 方启皱着眉头试探着问道:“师父是担心…茅山有内鬼?” 九叔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欣慰。 这孩子,果然一点就透。 “不错。” 九叔沉声道, “那女鬼小丽背后的人,到现在还没揪出来。能从那么久之前就开始布局,一步一步引着文才秋生那两个蠢货闯祸,还能在关键时刻煽动大师兄的情绪,让他险些走火入魔——这份心机,这份手段,绝不是寻常人物。” 他看着方启,一字一句道:“阿启,你想想,若不是你提前察觉,若不是你及时出手,后果会是什么?” 方启沉默了一瞬。 后果他当然知道。 大师伯石坚走火入魔,与师父反目成仇。茅山内讧,元气大伤。 那幕后黑手坐收渔利,甚至可能趁虚而入… 他抬起头,看向九叔:“师父,那您的意思是?” 九叔缓缓道:“功法可以上交,但只能跟你大师伯一个人说。” 方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九叔继续道:“怎么安排,让他来定夺。但是,在幕后黑手被揪出来之前,功法绝不能大范围传播。” 方启听完,心里暗暗点头。 师父这个想法,和他不谋而合。 大师伯石坚,是茅山这一代的顶尖战力,威望极高,处事也向来公正严明。把功法交给他,由他来决定如何处置,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而且…大师伯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虽然那“丧子”是假的,但那份悲痛,那份愤怒,却是实实在在的。他对那幕后黑手的恨意,比任何人都深。 把功法交给他,他必定会万分谨慎,绝不可能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有机可乘。 方启抬起头,认真道:“师父,弟子和您想的一样。交给大师伯,确实最稳妥。” 九叔见他点头,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散了。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那就这么定了。到了茅山,见了你大师伯,该怎么说,你心里有数。” 方启一边给他擦脚,一边应道:“师父放心吧,我省得。” 九叔“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又睁开眼,看向蹲在床边的徒弟低着头给自己按着脚,心里那点不舍又冒了出来。 毕竟回了茅山,受了册。也等同于说可以出师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脚擦好了,方启站起身,拎起木桶:“师父,那弟子先回房了。您早点休息。” 九叔思绪被打断,挤出一个笑容,挥了挥手:“去吧。” 方启轻轻带上门,拎着桶把水倒了,又站在廊下看了看那轮半圆的月亮,这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第67章 徐徐渐进 到了第二天,方启准时睁开眼,利索地穿衣起床。 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九叔的房间门开着,里头空无一人,只有桌子上压着一张纸条,方启拿出来一看,原来师父一早就出门采买物资去了,为出远门给义庄留足东西。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正要自己开练,倒是想起了昨天自己的安排,于是收起架势,转身朝偏房走去。 推开门,里头鼾声如雷。文才和秋生一人一张床,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踹到地上都浑然不觉。 方启走到床边,抬起手—— “砰砰砰!” 三声闷响,两人同时惊醒。 “谁?!谁?!”秋生一个激灵坐起来,揉着眼睛四处张望。 文才更是不堪,整个人往被窝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眼神惊恐。 方启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起床。练功。” 两人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 秋生倒是还好,文才嘴里还嘟囔着:“师兄,这也太早了点吧…” 方启没理他,转身出了门。 片刻后,两人衣衫不整地跑了出来,站在院子里,睡眼惺忪,东倒西歪。 方启看了他们一眼,指了指院子中央:“站好了。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跟我一起练功。” 两人对视一眼,老老实实地站了过去。 方启走到他们面前,开始安排今天给活计:“你们两个,基础差,体力更差。今天我也不打算让你们做别的,就先把基本功练扎实。”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几块青石板:“每人抱一块,蹲马步。半个时辰,不许动。” 文才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半、半个时辰…” 秋生也是一脸苦相,但想起昨天自己答应师兄说要改变,到嘴边的抱怨又咽了回去。 两人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一人抱了一块石板,扎起马步。 方启不再管他们,走到院子另一侧,拉开架势,开始打拳。 一套伏虎拳打完,他气息平稳,额角只微微见汗。紧接着,他抽出腰间的桃木短剑——剑光乍起! 文才和秋生抱着石板蹲在那里,起初还在偷偷交换眼神,抱怨这苦差事。可看着看着,两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道身影吸引住了。 那剑太快了。 快到他们只能看见一道道残影。 那步伐太稳了。 稳到每一步踏出,都像是丈量过的一样精准。 那气势太足了。 足到明明只是练功,却让人有一种面对强敌的压迫感。 文才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石板差点掉下来。秋生也是瞪大了眼,连马步歪了都没察觉。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这…这真是他们的师兄? 这功底,这剑法,这气势… 文才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我以前还觉得他不过是运气好,早入门几年。” 秋生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道剑光,脸色尴尬不已。 他想起自己平时那点三脚猫功夫,在镇上耀武扬威,还觉得自己挺了不起。 可跟眼前这位一比… 简直就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方启收剑,气息微调,转过身来。 两人正看得入神,被他这一眼看得一个激灵,连忙重新抱好石板,挺直腰板,目不斜视。 方启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秋生最先绷不住,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师兄!您这功夫也太厉害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快的剑!您是怎么练的?能不能教教我们?” 文才也跟着点头,眼神里满是渴望:“对对对!师兄,教教我们吧!” 方启看着他们,笑了起来。 “先别急,秋生,你知道师父为什么收你为徒吗?” 秋生一愣,放下石板,用手指着自己:“我?” 方启点头。 秋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命苦,加上姑姑跟师父认识,所以师父可怜我?” 方启摇了摇头:“你身世姑且值得同情,但师父收你,更多是因为你天赋异禀。” 秋生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意外。 方启继续道:“你学东西快,悟性高,脑子也灵光。这些东西,不是谁都能有的。可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重了几分,“你把这些东西,全浪费在别的地方了。偷懒耍滑,闯祸惹事,正经本事没学多少,歪门邪道倒是一套一套的。” 秋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低下头,没敢接话。 方启转向文才:“还有你。” 文才一个激灵,挺直了腰板。 “你呢,确实蠢笨,天赋也差,”方启语气平淡,“但是,你心底还算善良,人也老实。师父收你,恐怕就是看中这一点。” 文才愣住了,随即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方启看着他们两人,沉默了片刻,语气缓和了些: “我跟着四目师叔这两年,说实话,我确实很感激你们陪在师父身边。师父年纪大了,身边有人照顾,我也放心。” 两人抬起头,看着他。 “但是,”方启话锋又一转,“这不是你们闯祸的理由。师父对你们好,你们更该争气,而不是仗着他的纵容为所欲为。” 秋生低下头,文才也垂着眼。 方启看着他们这副模样,知道话已说透,再多说也无益。 他转身,朝院子另一头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道: “行了。记得我说的。” 身后,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师兄!” 方启继续往前走,刚要拐进廊下,身后忽然传来秋生的声音—— “那个…师兄!” 方启停下脚步,回过头。 秋生抱起石板,脸上有些忐忑,试探着问道:“师兄,那…那我们可以学您的功夫吗?就是…就是刚才您练的那种功法?” 文才也连忙点头,眼神里满是渴望。 方启看着他们,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想学我的功夫?” 两人拼命点头。 方启收起笑容,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淡淡道:“那就拿出行动来。不要光嘴上说。” “这次我和师父从茅山回来,如果我能看到你们的进步和努力——那自然可以。” 秋生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连忙答应:“师兄放心!我们一定努力!一定好好练!”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挑了挑眉:“哦?这样吗?你们真有信心?” 秋生和文才对视一眼,难得的齐声应道:“有!” 方启冷哼一声:“声音这么小,没吃饭吗?” 两人一愣,随即扯开嗓子吼道:“有——!!!” 那声音,把屋檐上的灰都震下来几缕。 方启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朝廊下走去,走了两步,又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继续练功。我没说停,不许停。”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廊下。 院子里,秋生和文才抱着石板,扎着马步,对视一眼。 秋生压低声音,兴奋地道:“文才!你听见没有?师兄说可以教咱们功夫!” 文才也是满脸喜色,连连点头:“听见了听见了!秋生,咱们可得好好练!不能偷懒!” “那当然!”秋生挺了挺腰板,把石板抱得更紧了些,“从今天起,我秋生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文才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而方启此刻已经来到自己房里,他翻出鹧姑师叔塞的那包糕点,打开油纸,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九块糕点,淡黄绵软,香气扑鼻。 他端了张凳子,慢悠悠地踱到廊下,往阴凉处一坐。 面前就是院子,秋生和文才还抱着石板蹲马步,只是此刻两人额头上都见了汗。 方启也不说话,自顾自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甜糯的滋味在嘴里化开,他眯了眯眼,满意地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秋生咬着牙,目视前方,硬是一眼都不往这边瞟。 文才却不行了。 那桂花糕的香味仿佛顺着风飘过来,直往他鼻子里钻。他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就见方启坐在廊下,翘着二郎腿,吃得那叫一个悠闲。 文才咽了口唾沫,又咽了口唾沫。 方启恍若未觉,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嘴里还哼起了不着调的小曲—— “啷个哩个啷~啷个哩个啷~” 那调子歪得,简直能把人带到沟里去。 文才的腿已经开始打颤了,手里的石板也越来越沉。他咬着牙,想坚持,可那香味和那不着调的曲儿,简直就是双重折磨。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噗通——” 文才终于坚持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石板“咣当”一声砸在旁边,他大口喘着气,脸上汗如雨下,整个人瘫成一团。 “不…不行了…师兄…我真的不行了…” 方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目光转向秋生。 秋生还在坚持。 他的腿也在打颤,全身都在抖,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可他咬着牙,硬是没倒,那石板还稳稳抱在手里。 方启有些诧异,这小子还真坚持住了。 又过了一刻钟。 秋生的身体晃了晃,眼看就要坚持不住。他咬紧牙关,想再撑一撑,可双腿已经不听使唤,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这时,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方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边,一手托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接过他怀里的石板,随手放在地上。 “不错。” 方启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能坚持这么久,确实不错。” 秋生喘着粗气,脸上却露出笑容:“师、师兄……我……” “行了,别说话,缓口气。”方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廊下走去,走了两步,回头道, “桌子上有鹧姑师叔拿来的糕点,你们两个去吃吧。” 文才一听,立马来了精神,挣扎着就要爬起来。 方启却又补了一句: “对了,秋生吃两块,文才只能吃一块。” 文才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喜色瞬间垮了下来,急得直跳脚: “啊?师兄!为什么啊?!凭什么秋生吃两块我只能吃一块?!” 方启回过头,看着他,语气淡淡的: “你拜师两年多了,还不如后入门的秋生。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 文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委屈。 秋生笑着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有得吃就不错了。走,吃糕点去!” 他拉着文才往廊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方启咧嘴一笑:“师兄,谢了啊!” 方启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那几堆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落叶和杂物。 “文才,秋生。” 两人正靠在廊下歇气,吃着糕点美着呢!听见这声喊,立马一个激灵站直了。 “待会吃完了糕点,记得把院子里外打扫干净,角角落落都别放过。” 方启指了指院子, “还有后院的鸡鸭,该喂的喂,该添水的添水。干完了再到院子里集合。” 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齐齐应声:“是!师兄!” 方启点点头,转身朝堂屋走去。 身后很快传来扫帚刷地的声音,还有两人压低声音的嘀咕—— “秋生,你去喂鸡,我扫地!” “凭啥我去喂鸡?那鸡屎臭死了!” “你比我跑得快啊!” “放屁!你——” “咳咳。” 两人同时闭嘴,埋头苦干。 方启走进堂屋,净手焚香,恭恭敬敬地给祖师爷上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他闭目默祷了几句,又念了一会经文,这才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落叶枯枝被扫成一堆,墙角的水缸也添满了水。 秋生正从后院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个空盆子,见方启出来,连忙道:“师兄,鸡鸭都喂了!” 文才也放下扫帚,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师兄,院子扫干净了!” 方启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行。跟我来。” 他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两人连忙跟上。 推开房门,方启侧身让开:“进来。” 文才和秋生一前一后跨进门槛,然后——两人同时愣住了。 屋里靠墙摆着一张简陋的书桌,桌上堆着厚厚一摞黄符纸,旁边是砚台、朱砂、狼毫笔。 这些倒没什么,真正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是屋里其他地方—— 墙上、柜子上、甚至窗台上,到处都是符箓。 有的贴在墙上,有的压在柜顶,有的随意叠放在角落。粗略看去,少说也有上百张。 那些符箓上的符文繁复玄奥,有的笔走龙蛇,有的工整严谨,有的墨迹尚新,有的已经微微泛黄。每一张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秋生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师、师兄…这都是你画的?!” 方启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这还有假?” 秋生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 他下意识地走近几步,凑到墙边仔细看那些符箓。 虽然以他那点本事,根本看不出好坏,但光是这数量,就足够让他震撼了。 文才更是直接傻了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珠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第68章 继续加练 方启走到书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狼毫笔,蘸了蘸朱砂,头也不抬地道: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在我房里背书。” 他指了指靠墙的两张凳子:“就坐那儿。我就在这儿画符,盯着你们。” 秋生和文才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两张凳子孤零零地摆在墙边,正对着书桌,坐上去刚好能被方启一览无余。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哀叹。 “师兄…”文才苦着脸,“背书…背什么书啊?” 方启抬眼看他:“《早晚功课经》《太上感应篇》《道德经》上册,三选一。背不过的,今天不准吃饭。” 文才的脸彻底垮了。 秋生倒是没吭声,只是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方启看着他们,手里的毛笔轻轻点了点砚台:“有时间唉声叹气,还不快去拿经书?” 两人一个激灵,连忙应声,转身就往外跑。 片刻后,两人各自抱着一本经书回来,乖乖在那两张凳子上坐下。 秋生翻开《早晚功课经》,眉头微皱,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文才抱着《太上感应篇》,翻开第一页,看了两眼,又抬起头,偷偷瞄了方启一眼。 方启正低着头,狼毫笔在黄符纸上缓缓移动,神情专注,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们。 文才松了口气,低头继续看书。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翻书的沙沙声,和方启笔下符纸的细微摩擦声。 方启画完一张,搁下笔,抬头看了一眼。 秋生正皱着眉头,嘴里念念有词,手指还点在经文上,一字一字地读。虽然读得磕磕绊绊,但至少是在认真看。 文才就不行了。他抱着那本《太上感应篇》,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睡过去。 方启也不出声,只是抬起右手。 掌心朝向文才。 一丝电弧,在指尖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文才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正好对上那只泛着电光的手。 他的脸瞬间白了,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差点摔倒:“师、师兄!我没睡!我没睡!我就是……就是……” 方启看着他,也不说话,只是手里的电弧又亮了几分。 文才的嘴立马闭上了。 他飞快地坐回凳子上,把经书端端正正捧好,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一副“我精神得很”的模样。 方启这才收回手,低头继续画符。 秋生在旁边看着,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文才偷偷瞪了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盯着经书。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文才倒是没再打瞌睡,可那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念念有词,却半天翻不了一页。显然,那些拗口的经文对他来说,比天书还难。 秋生倒是读得顺畅些,可脸上也渐渐露出疲惫之色。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太阳穴,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师兄……” 方启笔尖不停,只“嗯”了一声。 秋生苦着脸:“师兄,我能不能歇会儿?就歇一小会儿?实在是…实在是没力气了。” 方启抬起头,看着他。 秋生脸色确实不太好,眼眶有些发青,显然是折腾得够呛。加上今天早上那半个时辰的马步,能坚持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方启点了点头:“可。” 秋生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笑容:“多谢师兄!” 他放下经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文才在一旁看着,眼珠子转了转,也想开口,却被方启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继续。”方启的声音不大,却让文才立刻低下头,继续抱着经书念念有词。 方启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师兄,您去哪儿?”秋生睁开眼问。 “跟你们没关系。你们老实待着。” 方启头也不回地道,然后推开门,迈步跨过门槛,随手将门带上。 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声,渐渐远去。 屋里,秋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长长地舒了口气。文才抱着那本《太上感应篇》,眼珠子转了转,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呼。” 文才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手里的经书往腿上一放,嘴里开始嘟囔, “累死了累死了…这什么破书,跟天书似的,念都念不顺,还背?背个屁啊!” 秋生睁开眼,皱眉看着他:“你小点声,师兄还没走远呢。” “走了走了,没听见脚步声都没了?” 文才摆摆手,一脸的不在乎, “再说了,他又不是师父,还能真不让咱吃饭?吓唬人的罢了。” 秋生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想起昨天的那一幕,这个师兄,恐怕是真的说话算话,而且看得出来,他是在帮助他们。 “文才。”秋生的声音压低了,认真劝道,“你别犯傻。师兄这人,跟师父不一样。” 文才一愣:“有什么不一样的?” 秋生看着文才,知道这家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于是开口提醒: “师父骂咱们,是刀子嘴豆腐心,骂完了该疼还是疼。可师兄他…他是真会动手的。你忘了昨天那道雷了?” 文才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秋生继续道:“还有今天早上,你没听见师兄说吗?从茅山回来,要看咱们的进步。要是咱们偷懒耍滑,他还能教咱们功夫?到时候师父看到了怎么想?” 文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秋生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把那本《太上感应篇》拿起来,塞回他手里。 “别浪费时间了。”他看着文才,难得地认真起来,“师兄是说到做到的。你要是背不出来,今晚真的没饭吃。” 文才愣愣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经书,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终于,他咬了咬牙,重新坐直了身子,把经书端端正正捧好。 “行……我背。”他嘟囔着,“为了今晚的饭,拼了。” 秋生这才露出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到自己椅子上坐下,继续背自己的《早晚功课经》。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偶尔翻书的沙沙声,和两人嘴里断断续续的念叨声。 门外,廊下的阴影里。 方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方才走到廊下拐角处便停下了脚步,收敛气息,将身形隐在柱子后面,文才能发现他才怪呢! 此刻,屋里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他耳朵里。 听到秋生劝文才的那番话,方启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这小子,确实有点意思,脑子灵光,会看人眼色,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关键时刻还能拉住文才,不让他犯傻。 《末代天师》里,他能有那个表现看来不是意外。 这份机灵劲,这份判断力,要是用在正道上,确实是块好料子。 方启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直到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和念叨的声音。 他这才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故意加重了脚步,朝房门走去。 “吱呀——”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屋里的两人同时抬起头。 方启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秋生立马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师兄!您回来了?” 文才也跟着站起来,却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眼睛往方启那边瞟。 方启点点头,走到书桌后坐下,目光落在秋生身上。 “秋生。”他开口,“今天到这里结束了。你可以去休息了,明天我们继续。” 秋生一听,脸上立马露出笑容,连忙点头:“多谢师兄!多谢师兄!”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幸灾乐祸的看了文才一眼。 文才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别走啊!你走了我怎么办! 可秋生已经一溜烟跑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屋里只剩下方启和文才。 文才低着头,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经书,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能感觉到方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两把刀子,刺得他头皮发麻。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文才的腿开始发软,额头沁出细汗,却愣是不敢动一下。 终于,方启开口了。 “文才。” 文才一个激灵,抬起头。 方启看着他,语气平淡:“你继续。什么时候能背完,什么时候再出这个屋子。” 文才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方启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怎么?”方启的声音不大,却让文才心头发寒,“觉得自己委屈?” 文才拼命摇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有!” “文才,” 方启的声音放缓了些, “我不是要为难你。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有些事,不是靠偷懒耍滑就能混过去的。” 他指了指文才手里的经书:“这《太上感应篇》,不长。一共也就一千多字。你要是认真背,半天功夫就能背下来。” 文才低着头,不敢说话。 方启继续道:“你今天能坐在这儿背书,不是因为我想折腾你。是因为师父心疼你,让我看着你们,别让你们走歪路。” 他站起身,走到文才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背。” “背出来了,我亲自去厨房给你热饭。背不出来,今晚就饿着。” 说完,他转身走回书桌后,坐下,拿起狼毫笔,继续画符。 文才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经书,又抬头看看那个埋头画符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最终,他咬了咬牙,抱着经书回到凳子上,坐下。 翻开第一页。 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太上曰: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声音虽然断断续续,磕磕绊绊,好在一直在继续。 方启低着头,确认他在背书,手里的笔才开始稳稳移动。 第69章 出发!茅山! 接下来的几天,义庄的日子彻底变了样。 每天天不亮,方启准时推开偏房的门,把两个还在呼呼大睡的家伙从床上拎起来。 秋生反应快,一个激灵就爬起来了;文才慢半拍,总要被方启那带着电弧的手指在眼前晃一晃,才吓得连滚带爬地穿衣服。 晨练依旧是抱石板蹲马步。 秋生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腿抖得像筛糠,却硬是能撑到方启喊停。 文才就不行了,每次蹲到一半就“噗通”一屁股坐地上,然后可怜巴巴地看向堂屋方向——那里,九叔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着他的早茶。 “师父…”文才拖着哭腔,“师兄他又罚我了…” 九叔眼皮都没抬,吹了吹茶沫子,喝了一口,继续看手里的经书。 文才不甘心,又喊了一声:“师父——” 九叔这才抬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别找我,找你师兄去。 文才的脸垮了,回头一看,方启正站在他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休息够了?”方启的声音不大,却让文才一骨碌爬起来,抱起石板,重新扎好马步。 “够、够了!够了!” 方启点点头,转身走到院子另一侧,继续练自己的剑。 九叔坐在堂屋里,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这一幕,对此十分的满意。 他低头继续看书,心里却想着——这小子,确实有几分当年大师兄的样子。不,比大师兄还狠。大师兄当年训他们,好歹还讲几分情面,这小子倒好,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不过…… 九叔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那个正满头大汗抱着石板的文才身上,又看了看咬牙坚持的秋生,心里暗暗点头。 这两个孽徒,是该有人管管了。 自己下不去手,阿启替他下了这个狠心。 也好,也好。 想清楚了,九叔便每天雷打不动地坐在堂屋里喝茶看书,偶尔踱到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从不插手方启的“教学”。 文才每天蹲马步蹲到腿软,总会抽空往堂屋方向瞟一眼,指望师父能发发慈悲,帮他说句话。 可每次看过去,九叔不是在喝茶,就是在看书,要么就是闭着眼打盹,总之就是看不见他。 文才绝望了。 到了第四天,他终于认命了。不再指望师父,老老实实抱着石板,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蹲。 方启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在结束晨练后,破天荒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进步。” 文才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差点没哭出来。 秋生在一旁看着,嘿嘿直笑,被方启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晨练结束,两人又跟着方启回屋背书。 秋生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背完《早晚功课经》的前半段了,虽然偶尔还会卡壳,但比起第一天,进步已经很明显。 文才就差得远。《太上感应篇》他连第一页都没背下来,那些拗口的古文对他来说简直是天书。 但他也不敢再偷懒了,每天抱着经书,嘴里念念有词,虽然背得慢,好歹是在认真学。 九叔偶尔路过,站在门外听一耳朵,然后悄悄走开,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到了第五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方启照例推开房门,大步朝偏房走去。可还没走到门口,他就停下了脚步。 偏房的门开着。 文才和秋生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两人穿着整齐,头发也梳过了,正面对面站着,嘴里念念有词——秋生在背《早晚功课经》,文才在背《太上感应篇》。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见是方启,齐齐喊了一声:“师兄!” 方启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难得地笑了起来。 “今天倒是自觉。” 秋生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师兄,我们想好了。从今天起,不用您来叫,我们自己起来练功!” 文才也跟着点头,虽然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苦,但至少没再抱怨。 方启看着他们,点了点头:“行。那今天就练着吧。” 他说着,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秋生一愣:“师兄?您不看着我们练了?” 方启头也不回:“今日不用。” 他推开房门,进去,片刻后又出来了。背上多了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腰间还挂着那个葫芦和桃木短剑。 秋生和文才对视一眼,同时愣住了。 方启走到他们面前,站定:“我和师父今日要动身去茅山了。你们在家好好看家,功课不能落下。” 秋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文才更是直接傻了眼,站在原地,手里的经书差点掉地上。 方启看着他们,嘱咐道:“我回来之前,晨练不能断,背书不能停。等我回来,要检查的。” 秋生立马表态:“师兄放心!我们一定好好练!绝不让您和师父操心!” 文才也连忙跟着点头,支支吾吾的询问道:“那师、师兄…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方启想了想:“少则月余,多则二到三个月。这段时间义庄就交给你们了。” 文才的脸又垮了下来,却不敢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方启不再多说,转身朝九叔的房间走去。 推开门,九叔已经收拾妥当,正站在桌边往包袱里塞最后几样东西。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师父,准备好了吗?”方启问。 九叔点点头,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门。 院子里,文才和秋生还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九叔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徒弟们脸上扫过,开口道:“在家好好看家,别惹事。功课不能落下,祖师爷的香火不能断。记住了?” “记住了,师父!”两人齐声应道。 九叔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行了,回去吧。” 方启跟在他身后,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秋生正朝他挥手,脸上带着笑。文才站在旁边,眼眶有些红,却也没哭。 方启朝他们最后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跟上了九叔。 院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一路朝镇上走去。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早起的摊贩在收拾铺子,看见九叔,远远地打个招呼。 九叔一一回应,脚步却不慢。 方启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师父,那商队靠谱吗?价钱谈好了?” 九叔点点头:“谈好了。前几日跟王掌柜说好的,他这支商队正好要往北走,虽然不到茅山。但也能省时省力。” 方启“哦”了一声,又问:“王掌柜?就是镇上那个开粮铺的王掌柜?” “嗯。”九叔道,“他每年都要往北边跑几趟生意,这条路走得熟。人也实在,不会乱要价。” 方启点点头,没再问了,毕竟他上次挨了宰,可被师父唠叨了好几次。 两人很快到了镇口,远远就看见一支商队正在集结。十几辆骡马大车排成一列,车上堆满了粮袋和布匹,伙计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一个穿着长衫、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正站在车队前头,手里拿着个账本,嘴里念念有词。正是王掌柜。 看见九叔,王掌柜连忙放下账本,笑呵呵地迎了上来:“九叔!您来了!正好正好,咱们这就准备出发了!” 九叔拱了拱手:“王掌柜,有劳了。” “哎,九叔您客气什么!”王掌柜摆摆手,转头朝车队喊了一声,“老刘!把后头那辆空车赶过来!九叔和他徒弟要搭车!” 一个赶车的老把式应了一声,赶着一辆骡车过来。车上铺着干草,上头还放了个小马扎,虽然简陋,但看着还算干净。 掌柜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九叔,委屈您了。这趟货多,前头的车都装满了,只有这辆…” 九叔摆摆手:“无妨,有车坐就行。” 他提起袍角,踩着车辕上了车,在马扎上坐定。方启也跟着上去,把包袱放好,在旁边坐下。 王掌柜又叮嘱了老刘几句“路上小心”“照顾好九叔”之类的话,这才回到车队前头,一挥手:“出发!” 车队缓缓动了起来。 出了镇子,上了官道。 路两旁的田野在晨光中铺展开来。 九叔靠在车帮上,闭着眼,似乎在小憩。 方启看着师父的侧脸,忽然想起什么,从包袱里翻出那包还没吃完的糕点,递到九叔面前: “师父,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早上您还没吃早饭呢。” (查过,民国时期的干糕确实能存那么久,大家不用纠结了) 九叔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接过糕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了嚼,点了点头:“嗯,你鹧姑师叔的手艺,还是这个味儿。” 方启嘿嘿一笑,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师徒二人就着晨风和初升的日光,吃着糕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身后的任家镇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就这样,商队又走了五日。 头两日还算顺利,官道平坦,天气也好,一行人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枯燥。 王掌柜是个健谈的人,一路上跟九叔聊了不少生意场上的见闻,偶尔也打听些驱邪镇煞的讲究,说是回去好跟人显摆。 九叔话不多,但偶尔点拨几句,也让王掌柜听得连连点头,直呼“长见识了”。 到了第五日下午,车队在一处三岔路口停了下来。 王掌柜跳下车,拿着地图比划了半天,转身朝九叔走来,脸上带着歉意: “九叔,前头那条路往北,是去桐柏县的。您要去茅山,得往东走,顺着这条小道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再走个三四天就到了。我这趟货是往北送,只能送您到这儿了。” 九叔点点头,拎着包袱跳下车,拱了拱手:“王掌柜,这几日有劳了。” 王掌柜连连摆手:“九叔客气了!您要是不嫌弃,回头从茅山回来,路过镇上一定来我铺子里坐坐,我请您喝茶!” 九叔难得地笑了笑:“一定。” 方启也跟着跳下车,朝王掌柜行了一礼:“多谢王掌柜。” 王掌柜笑呵呵地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之类的话,这才回到车队前头,一扬鞭,车队继续往北去了。 师徒二人站在岔路口,看着车队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 九叔转过身,看了看那条通往东边的小道,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走吧。”九叔背起包袱,率先迈步,“天黑前得找个地方落脚。” 方启连忙跟上。 小道比官道难走得多,坑坑洼洼的,两边是密密的林子,枝叶遮天蔽日,光线暗下来不少。 偶尔有鸟雀从树丛里扑棱棱飞起来,惊得人心里一跳。 师徒二人紧赶慢赶,等最后一抹天光被夜幕吞噬的时候,前头依旧看不见半点镇子的影子。 官道两旁尽是荒山野岭,连个村落都没有。 方启四下张望,忽然指着前方不远处: “师父,那边有座房子。” 九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夜色中,隐约能看见一座青砖灰瓦的建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规模不小,像是祠堂一类的地方。 两人走近一看,果然是一座祠堂。 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 “马家祠堂”。 第70章 马家祠堂 方启看着这块匾额,眉头微微一动。 马家祠堂? 这名字怎么有点眼熟?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却看九叔已经推开虚掩的门,还朝里面看了一眼。 祠堂不大,正中供着几排牌位,两侧是空的,地上铺着青砖,虽然积了些灰尘,总体还算凑合。 “今晚就在这儿歇了吧。”九叔开口道。 方启回过神来,立马跟着九叔走了进去。 两人刚把包袱放下,还没来得及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就听见祠堂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像是有人在说话。 九叔眉头微皱,看向门口。 方启也竖起耳朵,却听不清外面在说什么,只隐约觉得有好几个人,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密谋什么。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祠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肥硕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衫,怀里紧紧抱着一壶酒。 他一进门就愣住了——里面怎么有人? 方启和九叔也在看着他。 三个人六只眼,就这么面面相觑。 胖子愣了两秒,猛地反应过来,转身就去拍门: “喂!喂!开门!这里怎么还有别人!我不赌了!” 却只听到了锁门和远去的脚步声。 又拍了好一会儿,见确实没人回应,他才转过身,看着祠堂里那两个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两、两位…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九叔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方启倒是开了口,笑眯眯地道: “我们路过,借宿一晚。倒是你——你又是怎么回事?” 胖子苦着脸,把自己如何跟人打赌的事说了一遍。 原来他叫张大胆,今天有个叫花老九的激他,说他胆子小,不敢一个人在马家祠堂过夜。他一上头,就赌了。 “说好了,只要能在这儿待一夜,他们给我十两银子。”张大胆满脸懊恼,“可谁知道他们这么缺德,居然把我锁里头了!” 他看了看九叔和方启,又补充道: “那个二位,要不你们行行好,出去?” 方启挑了挑眉:“出去?” 胖子搓着手,讪笑道:“这不是…这不是怕到时候他们不认账嘛!说好了我一个人过夜,这要是里头有别人,那十两银子可就泡汤了!” 方启听完,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胖子,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那十两银子呢? 他瞥了一眼九叔,见师父依旧面色淡然,没有开口的意思,便道: “我们倒是想出去,可门被锁了,怎么出?” 张大胆一愣,随即垮下脸来。 是啊,门被锁了。 他叹了口气,抱着那壶酒,找了个角落蹲下来,嘴里嘟囔着: “完了完了…这下银子没了,还得在这鬼地方待一夜…”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脑子里忽然“叮”的一声。 张大胆? 马家祠堂? 跟人打赌过夜? 花老九? 这几个词串在一起,他终于想起来了—— 鬼打鬼! 这不是电影《鬼打鬼》的剧情吗?! 那个谭老板为了霸占张大胆的老婆,请了茅山术士钱开,使邪术害张大胆。先是让他在马家祠堂撞鬼,一计不成又施一计,最后搞得鸡飞狗跳…… 眼前这个胖子,就是那个倒霉的张大胆。 方启嘴角抽了抽。 合着自己真成柯南了? 真是走到哪儿,哪儿就能遇到屁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一旁的九叔,真是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不过随即,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 这可有意思了。 他记得电影里那个钱开,也是茅山的人,还是破衣门出身,但是心术不正,专门干些邪门歪道的勾当。 可现在—— 方启看了一眼身边的九叔。 九叔是什么人?茅山正宗,符箓大家,林九的名号,在修道界谁人不知? 钱开那老东西,做梦也想不到,今晚他要面对的不是张大胆,而是他师父林九吧? 方启忽然有些期待起来。 他没有开口告诉九叔这事。 他想看看,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那个钱开,会不会真的开始搞事? 如果来了,发现要对付的人根本就不是张大胆,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儿,方启差点笑出声来。 他连忙收敛表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角落里找了个地方坐下,不再搭理那个缩在门边瑟瑟发抖的胖子。 接着又往九叔身边挪了挪,脸上堆起笑容: “师父——” 九叔眼皮都没抬:“嗯?” 方启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好奇道: “师父,弟子有个事想请教您。” 九叔依旧闭着眼睛:“说。” 方启挠了挠头:“咱们这次去茅山受箓,弟子需要注意些什么?有什么规矩要守?有什么忌讳要避?弟子头一回经历这些,心里没底。” 九叔闻言,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片刻后,九叔温和道: “你能想到问这些,很好。” 他靠在墙上,像是在回忆什么,慢慢说道: “茅山受箓,是咱们这一脉的大事。你入了册,受了法箓,才算真正有了茅山弟子的名分。以后行走江湖,斩妖除魔,也算名正言顺。” 方启认真听着,不住点头。 九叔继续道:“规矩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首先,沐浴斋戒三日,这是规矩。沐浴是净身,斋戒是净心。心不净,法力不纯,受箓也是白受。” “其次,受箓当日,需穿正式的道袍,戴庄子巾。你大师伯会亲自为你主持仪式,焚香、诵经、请祖师爷赐福。届时你只需跟着做便是,不可多言,不可乱动。” 方启连连点头,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九叔又道:“还有一样,最重要。” 他看向方启,目光变得郑重:“受箓之后,你便算是正式弟子了。日后行走天下,斩妖除魔,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茅山的脸面。所以——” “不可堕了茅山的威名。” 方启心头一震,连忙坐直身体,郑重抱拳:“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九叔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点点头,语气又缓和下来: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紧张。你大师伯虽然面上严厉,但对你向来是另眼相看的。上次的事,他亲口说了,要让你在茅山同辈面前亮相,让大家都看看,咱们茅山的当代先锋,是何等风采。” 他说到“当代先锋”四个字时,语气里不自然的露出几丝骄傲。 方启听得心头一热,正要说什么,却见九叔忽然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方启一愣,顺着九叔的目光看去—— 角落里,张大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正竖着耳朵,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见两人同时看向自己,张大胆讪讪一笑,搓着手道: “那个…二位道长…打扰一下…” 九叔睁开眼,看向他,不知道这胖子有何事。 张大胆搓着手,讪笑道:“二位是茅山的道长?那可真是巧了!我今儿个白天赶路的时候,也遇见一位道长,他也说是茅山的!” 九叔眉头微微一动,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张大胆挠了挠头:“那位道长看着挺和气,就是说话有点怪。他让我今晚二更天爬上房梁,四更天躺到棺材底下,熬到五更天亮了就没事了。他还说…说是来替我收尸的。”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我当时听着还吓了一跳,后来想想,估摸着是故意说这话激我的。那位道长姓徐,看着是个有本事的,应该不会害我。” 九叔听完,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姓徐? 他略一思索,开口道:“那人可是三四十岁年纪,留着短须,说话带着几分岭南口音?” 张大胆连连点头:“对对对!道长您认识?” 九叔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大概猜到了是谁。 方启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明白了。 是徐真人——钱开的师弟,电影里帮张大胆对付钱开的那位。 他说“收尸”,是故意吓唬张大胆的,为的是让这胖子乖乖照做,好躲过钱开的邪术。 方启看了一眼九叔,想看看师父什么反应。 九叔沉吟片刻,看向张大胆,缓缓道: “你那十两银子的赌,怕是没那么简单。” 张大胆一愣:“道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九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 “那位徐道长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今晚这祠堂里,怕是不会太平。” 张大胆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却见九叔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显然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他只好咽下满肚子疑惑,缩回门边,抱着酒壶,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黑漆漆的牌位,浑身绷得紧紧的。 方启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这胖子,今晚有得熬了。 不过——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九叔,又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嘴角微微上扬。 有师父在,那钱开今晚怕是要倒大霉了。 就在这时,九叔忽然睁开眼,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又看了一眼缩在门边瑟瑟发抖的张大胆,忽然开口道: “阿启。” “弟子在。” 九叔朝他伸出手:“把你那些家伙事都拿出来。” 方启一愣:“现在?” 九叔点点头:“先补个瞌睡。二更天,有的忙了。” 方启眼睛一亮,嘿嘿一笑,麻利地解下背上的包袱,往九叔面前一放: “师父放心,早就准备好了!” 包袱里整整齐齐码着黄符、朱砂、墨斗线、桃木短剑,还有几样零零碎碎的法器。 九叔低头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把包袱接了过来。 他正要开口,忽然抬起眼,目光落在方启脸上,定定地看了两息。 方启被看得心里发毛,脸上却堆着笑:“师父,怎么了?” 九叔眯了眯眼:“从见到这胖子开始,你就贼兮兮的。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师父?” 方启心里“咯噔”一下。 师父这眼力,还是一如既往的毒啊。 他连忙装模做样的调整了下表情,笑道: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弟子能有什么事瞒着师父?” 也不知道是不是怕九叔不相信,他又补了一句: “就是……就是觉得这个胖子挺有意思的。大晚上的被人锁在祠堂里,还抱着壶酒,怪好笑的。咳咳咳……”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牵强,干咳了几声掩饰过去。 九叔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兔崽子。” 他没再追问,低头去翻看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 方启暗暗松了口气。 师父这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清楚。不过既然他不追问,那就是暂时懒得跟自己计较。 这就好办了。 他看着九叔开始往棺材上贴符,又起身在到处检查,忙得不亦乐乎,自己却往墙上一靠,眼睛一闭—— 睡觉。 反正今晚的主角又不是他。 第71章 钱开遭老罪了 一直到了二更天。 祠堂里的寂静才被一声轻微的鼾声打破——是张大胆。 这胖子缩在门边,抱着酒壶,不知什么时候竟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方启睁开眼,目光在黑暗中扫过。九叔已经站在祠堂中央,手提桃木剑,背对着他。 “师父。”方启轻轻唤了一声,站起身来。 九叔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方启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祠堂中央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快开始了。”九叔淡淡道。 话音未落—— “咔。” 一声轻响,从最中间那口棺材里传来。 张大胆的鼾声戛然而止。他猛地睁开眼,茫然地四下张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咔、咔、咔——” 响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张大胆终于听清了声音的来源,他的目光落在祠堂中央那几口棺材上,瞳孔骤然收缩。 棺材盖在动。 最中间那口棺材的盖子,正在一下一下地往上顶,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妈呀——!!!”张大胆惨叫一声,猛地想起那个徐道长的话,“二更天爬上房梁!”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抱着酒壶就往房梁上爬。 那肥硕的身躯此刻灵活得不像话,三下两下就攀上了房梁,死死抱住一根横梁,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道、道长…”他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都变了调,“那、那棺材…” 九叔哪里还有空理他。他的全部精力集中在那口棺材,右手桃木剑微微抬起,左手已经扣住了几张符箓。 棺材盖顶得越来越高。 突然,一道金光从棺材盖上炸开——那是九叔贴在上面的符箓! “嗤——!!!” 棺材里的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盖子猛地落回去,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那安静只持续了几息。棺材又开始抖动,盖子再次被顶起。符箓金光闪烁,一次又一次将它压回去。 棺材左右摇晃,盖子砰砰作响,里面的东西挣扎得越来越激烈,可那几张符箓就像钉在上面的钉子,任凭它怎么折腾,就是出不来。 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那棺材终于消停了。 盖子不再动,棺材也不再晃,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张大胆趴在房梁上,大气都不敢出。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口棺材,生怕它什么时候又动起来。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确实没动静了,他才哆哆嗦嗦地从房梁上爬下来。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他看向九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道、道长…完了吗?是不是没事了?” 方启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来。 张大胆茫然地看着他。 方启笑眯眯地道:“之前那位徐道长不是说了吗?二更天房梁,四更天棺材底。现在才三更,怎么可能就完了?” 张大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还、还有?!”他的声音都破音了,“那棺材里的东西…还会出来?!” 方启点点头:“对,等四更天,你得躲到棺材底下去。” 张大胆双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他抱着那壶酒,眼泪都快下来了:“我、我不躲了行不行?我认输!那十两银子不要了!”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不是银子的事。那东西盯上你了,不躲,你就得死。” 张大胆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哆嗦着看向九叔,想从这位道长脸上看到一点安慰,可九叔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方启的话。 张大胆绝望了。 他瘫坐在地上,抱着酒壶,眼泪汪汪地看着那口棺材,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完了……这回真的完了……” 方启懒得再理他,走回九叔身边,低声道:“师父,这背后操控的人,道行不浅。” 九叔哼了一声:“雕虫小技。不过是仗着几手旁门左道的术法,欺负欺负普通人罢了。这种人,迟早遭报应。” 方起点点头,不再多问。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三更,三更半,四更。 祠堂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那口棺材虽然不再动,但任谁都能感觉到,里面那东西只是在积蓄力量。 张大胆缩在角落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九叔忽然开口:“时辰到了。” 话音刚落—— “砰——!!!” 那口棺材的盖子猛地炸开!木屑纷飞,砸得到处都是! 一道僵硬的身影从棺材里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那是个穿着破烂寿衣的僵尸,面目狰狞,獠牙外翻,双手指甲漆黑发亮。它站在棺材里,浑浊的眼珠转动,扫过祠堂。 张大胆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钻进棺材底下,死死抱住棺材腿,眼睛闭得紧紧的,嘴里念念有词: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那僵尸却没有看他。 它的目光落在九叔身上,明显没想到这里还有其他人。 九叔手持桃木剑,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动一下。 只见僵尸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双腿一蹬,直挺挺地朝九叔扑了过来! 九叔动了。 桃木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刺僵尸心口! 僵尸双臂横扫,想要格挡。 可九叔如今的实力岂是它这个傀儡能挡住的?剑尖在空中一抖,避开它的双臂,精准地点在它眉心! “嗤——!!!” 一道金光从剑尖炸开! 僵尸浑身一僵,眼中那点浑浊的光芒瞬间熄灭。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一动不动。 从头到尾,不过一个照面。 方启站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师父真是太厉害了!!!! 一剑。 就一剑。 破了那邪术,直接送僵尸躺平。 方启深吸一口气,看向九叔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师父,您这也太猛了吧…” 九叔收起桃木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少拍马屁。” 方启嘿嘿一笑,转过头,朝棺材底下喊了一声: “出来吧,没事了。” 棺材底下半天没动静。 方启又喊了一声:“张大胆,出来!那僵尸已经躺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一个肥硕的身影从棺材底下慢慢爬了出来。 张大胆浑身都是灰,脸上还挂着两行眼泪鼻涕。他爬出来之后,第一眼就看向那具躺在地上的僵尸,见它确实一动不动,这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看向九叔,又看向方启,结结巴巴地问: “道、道长…这、这就没事了?” 方启笑了笑:“没事了。也不看看我师父是谁。” 张大胆茫然地看着他。 方启继续道:“当今天下,除了我大师伯,谁能在师父面前造次?那个施邪术的人,这会儿怕是已经吐血三升了。” 张大胆听不懂什么大师伯、邪术的,但他听懂了“没事了”这三个字。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朝着九叔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九叔挥挥手,示意他起来。 张大胆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眼泪鼻涕,看向那具僵尸的眼神里还带着后怕。 “道、道长…这东西不会再起来了吧?” 九叔看了那僵尸一眼,淡淡道:“法已破,它不过是一具普通的死尸罢了。你要是担心,天亮之后,寻个地方埋了便是。” 张大胆咽了咽口水,心想还是算了吧,万一又爬起来,自己不是死定了么。 九叔这时突然把目光转向方启,定定地看了两息。 “阿启,”九叔的声音不大,却让方启心里“咯噔”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师父,您说什么呢?什么怎么回事?不就是个不长眼的邪术师,想害人嘛——” “少跟我打哈哈。” 九叔打断他,没好气的说, “从你看见这胖子开始,我就觉得你不对劲。贼兮兮的,像是早就知道会出什么事。现在这僵尸被我破了法,你一点也不惊讶,反而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他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方启:“说,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方启张了张嘴,还想再打两句哈哈糊弄过去,却被九叔瞪了一眼。 那眼神,凌厉得很。 方启立马就怂了。 他知道,师父这是较真了。瞒是瞒不过去的,打哈哈也糊弄不了。 他索性收起笑容,老老实实地交代: “师父,弟子那就说了。这胖子的东家姓谭,看上了他媳妇,加上被这胖子差点撞见,因为担心泄露,就请了钱开施邪术害他。今晚这一出,就是钱开布的局。” 九叔眉头一挑,却没有追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只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方启偷偷观察师父的脸色,见他没有追问的意思,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知道,师父多半是以为他又有什么天人感应了。 九叔确实没再追问。 他只是看了一眼棺材底下那个瑟瑟发抖的胖子,沉声道:“这么说,要害这胖子的,是那个姓谭的财主?施法的,是钱开?” “十有八九。”方启点头。 九叔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一旁的张大胆听完方启的话,整个人都傻了。 他是做梦也没想到居然是谭老爷要害自己,合着自己每天是拉着谭老爷去跟自己媳妇偷情啊! 他突然有些想哭,却是哭不出来,只能抱着双腿,头埋在里面,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直到一个时辰后,天光大亮。 祠堂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是开锁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接着花老九那张油滑的脸探了进来,然后他就愣住了。 祠堂里,三个人正端端正正地坐着。 那个他以为会被吓死的张大胆,此刻正靠墙坐着,虽然脸色不太好,但全须全尾,连根毛都没少。 另外两个——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气度沉稳;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目清朗,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花老九张了张嘴,脑子里准备好的那些“哎呀张大胆你居然还活着”、“再赌一次”的话,一下子全忘了。 张大胆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换作平时,他肯定第一个跳起来要那十两银子。 可经历了昨晚那一夜,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口棺材、那具僵尸、还有那个要害他的人。 银子? 去他娘的银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看都没看花老九一眼,抬脚就往外走。 花老九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追上去:“哎哎哎!张大胆!你等等!” 张大胆头也不回。 花老九几步追上,拦在他面前,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张大胆,昨儿个晚上,你可是一个人在祠堂里过的?” 张大胆看着他,没说话。 花老九继续道:“按照赌约,你要是能一个人在这儿过一夜,那十两银子就是你的!可你现在——” 他看了一眼跟在张大胆身后的九叔和方启,“这怎么还有两个人?这算怎么回事?” 张大胆还是没说话。 花老九见他这副模样,眼珠一转,以为他是心虚,立刻来了劲: “张大胆,咱可把话说清楚!说好了你一个人过夜,现在多了两个,这赌约可就不算数了!要不这样——今晚你再赌一次,还是一个人在这儿过夜,赢了,我给你二十两!” 张大胆听完,终于开口了,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花老九,那二十两,你留着给自己买棺材吧。” 说完,他绕过花老九,继续往前走。 花老九愣住了。 他没想到张大胆会是这个反应。 按他对这胖子的了解,听到二十两银子,这胖子眼珠子都得瞪出来,怎么可能拒绝? 他连忙又追上去:“张大胆!二十两!那可是二十两!你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 张大胆依旧不理他。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花老九是吧?” 花老九转头,看见那个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位小兄弟,有何指教?”花老九打量着方启,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少年看着年纪不大,可那双眼睛,让他莫名有些发毛。 方启笑着道:“花老九,这赌约,我们替张大胆应下了。”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大胆猛地回头,看向方启,满脸的难以置信:“当,当真?” 花老九也是一愣,随即脸上笑开了花: “还是这位小兄弟爽快!那就这么说定了!今晚还是这儿!赢了二十两,输了……嘿嘿,输了也就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生怕方启反悔,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得跟只兔子似的。 张大胆急了,几步冲到方启面前: “道长!您怎么答应他了?昨晚那事儿您也看见了,这祠堂邪门得很!今晚再来一次,我这条小命非得交代在这儿不可!”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谁说今晚会交代在这里?” 张大胆一愣:“啊?” 方启慢悠悠地道:“昨晚那施法的人,被我师父破了法,这会儿怕是躺在床上哼哼呢。” 张大胆想起夜晚的事情,胆子又渐渐大了起来。 方启继续道:“今晚你就在这儿好吃好喝,权当放个假。那二十两银子,就当是他白送你的。” 张大胆听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起狂喜。他猛地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肉都挤到了一块儿: “真的?!道长您说的是真的?!那害人的东西,真的起不来了?!” 方启再次确定。 张大胆乐得差点蹦起来,可刚蹦了两下,脸上的笑容又僵住了。他想起另一件事,那个更要命的事。 “道长…”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甚至有些忐忑,“可是谭老爷,他请人害我,这回没成,他会不会再请别人?” 九叔这时走到张大胆面前,开口道: “既然怕了,就带我们去见昨天寻你的那位道长。” 张大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您是说徐道长?” 九叔点点头。 张大胆连忙点头:“好好好!徐道长应该就在镇上,我这就带二位去!” 三人离开祠堂,沿着官道往镇上走。走了没多远,张大胆忽然指着前方叫了起来: “徐道长!徐道长在那儿!” 方启抬头看去,只见镇门口的一棵树下,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人正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那人留着短须,面容清瘦,正是破衣门的徐真人。 第72章 林师兄怎在此处? 远处徐真人显然也看到张大胆,正要打招呼,却看到张大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于是准备上前开口询问,但当目光落在九叔身上时,却迟疑了一下。 嗯? 这人怎么有点有点眼熟。 再一看—— 徐真人的眼睛瞬间瞪大,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又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林…林九师兄?!” 九叔微微颔首,打了声招呼:“徐师弟,多年不见。” 徐真人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林九?林九师兄怎么会在这儿? 他不是前段时间去了任家镇吗?怎么跑到这荒郊野外来了?而且还跟张大胆这胖子搅和在一起? 他看了看九叔,又看了看张大胆,再看看一旁笑眯眯的方启,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方启反应快,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弟子方启,见过徐师叔。” 徐真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摆手:“不敢不敢!贤侄快快请起!” 他看向九叔,脸上堆起笑容,“林师兄,这、这是怎么回事?您怎么会…” 九叔打断他:“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义庄可方便?” 徐真人一愣,随即连连点头:“方便方便!师兄请!贤侄请!” 他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九叔也不客气,抬脚就走。方启跟在他身后,路过徐真人身旁时,冲他笑了笑。 徐真人看着这师徒俩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满脸茫然的张大胆,心里那叫一个疑惑。 他快步跟上去,引着一行人来到义庄。 说是义庄,其实就是个不大的院子,几间瓦房,收拾得还算干净。 徐真人把几人让进堂屋,又亲自沏了茶,这才在九叔对面坐下。 “林师兄,”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九叔的脸色,“您怎么跟张大胆遇上的?可是…” 九叔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碗,看了方启一眼。 方启会意,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徐师叔,事情是这样的…” 他一五一十,将昨晚在马家祠堂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从师徒二人借宿说起,到张大胆被锁在祠堂里,再到二更天那棺材里的东西,最后到九叔一剑破了那邪术,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徐真人越听,脸上的表情越是精彩。 听到最后,他猛地站起身,脱口而出:“破了法?!” 方启点点头:“正是。” 徐真人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合着昨晚自己指点张大胆躲过一劫,结果张大胆运气好,碰到了林师兄。 可钱开做梦也没想到,他要害的人面前,站着的居然是林九林师兄! 这叫什么? 这叫倒了血霉啊! 徐真人想着钱开此刻可能躺在床上的模样,竟有些想笑。 可那笑意刚涌上来,就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那是他师兄,他怎么能笑? 他看向九叔,小心翼翼地道:“林师兄,那我师兄他…” 九叔放下茶碗,目光直视着他,语气严肃起来: “钱开身为茅山弟子,却见钱眼开,替人谋财害命。这等行径,辱没师门,罪无可恕。” 徐真人闻言,脸色一变。 他当然知道九叔说得对。钱开这些年干的那些事,他心里也有数。可那是他师兄,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 他咬了咬牙,忽然起身,对着九叔深深一揖:“林师兄!求您高抬贵手!” 九叔眉头微皱。 徐真人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 “钱开是我师兄,师父走的早。他走上这条路,我这个做师弟的也有责任。我想…我想亲手处置他,清理门户!求林师兄给我这个机会!” 九叔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徐真人脸上。 良久,他缓缓开口:“也罢。” 徐真人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又要行礼,被九叔摆手制止了。 九叔站起身,掸了掸长衫:“钱开的事,你自己看着办。但是——”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张大胆,“这个胖子怎么办?” 徐真人也看向张大胆,眉头皱了起来。 是啊,这胖子怎么办? 张大胆被他俩看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小声问:“那、那个…谭老爷还会再害我吗?” 徐真人叹了口气:“谭老爷是本地大户,有钱有势。他知道你还活着,能善罢甘休吗?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你能躲得过一次,能躲得过一辈子吗?” 张大胆的脸色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声支支吾吾的‘我’‘我’‘我’。 是啊,躲得过一次,躲得过一辈子吗? 那谭老爷有钱有势,真要铁了心弄死自己,自己一个卖苦力的,拿什么跟人家斗? 更何况——他媳妇跟那姓谭的勾搭成奸,自己就已经撞见过!也不知那对狗男女,背地里还干了多少腌臜事!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九叔和徐真人咚咚咚磕起头来。 “道长!二位道长!求求你们救救我!” 张大胆磕得额头都见了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我就是个卖苦力的,我哪得罪他了?他凭什么要我的命啊!求求你们发发慈悲,救救我吧!” 九叔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胖子,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是不想救,可这毕竟是徐师弟的地盘,那个谭老爷也是本地人,他一个过路的,怎么插手? 可看着张大胆这副模样,九叔心里又确实有些不忍。 方启在一旁看着师父那副明明心软却硬撑着不开口的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师父这人,就是嘴硬心软。 他有啥办法,这时候总不能让师父为难。 得,好人做到底吧。 他上前一步,扶住还在磕头的张大胆:“行了行了,别磕了,再磕脑子都磕出来了。” 张大胆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方启看了一眼九叔,又看了一眼徐真人,开口道:“今晚你照旧去马家祠堂。” 张大胆一愣,下意识道:“哦,去拿那二十两白送的银子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不对,挠了挠头,讪讪道:“那…那谭老爷的事呢?” 方启也是气笑了。这胖子,死到临头还惦记着那二十两呢。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那二十两,你照拿。但今晚的目的,不是银子。” 张大胆茫然地看着他。 方启继续道:“今晚你去祠堂,跟昨天一样,该爬房梁爬房梁,该躲棺材底躲棺材底。不要表现出丝毫异常。” 张大胆挠头:“那然后呢?” 方启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然后?等着徐师叔清理完门户。” 张大胆没听懂,茫然地看着他。 方启也不再解释,只是转向徐真人,神色认真起来:“徐师叔。” 徐真人连忙应道:“贤侄请讲。” 方启拱了拱手,语气诚恳的开口:“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今晚我和师父也会在必要的时候,助徐师叔一臂之力。” 徐真人一听,随即脸上涌起一阵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以林九师兄的身份和本事,愿意在一旁看着,那是给他天大的面子。 但钱开毕竟是自己的师兄,由自己亲手处置,总好过被林九师兄直接拿下,押回茅山受审。 他确实没有别的选择了。 想到此,徐真人调整好心态,郑重地朝九叔和方启拱了拱手:“多谢林师兄!多谢贤侄!” 九叔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方启又看向张大胆开口: “不过...张大胆,等这件事了了,你打算怎么办?” 张大胆一愣,随即苦着脸道:“我、我也不知道…那姓谭的财大势大,我留在镇上,早晚是个死…” 方启点点头,缓缓道:“我倒是有个主意,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张大胆连忙道:“道长请讲!您说什么我都听!” 方启看了九叔一眼,见师父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继续道: “我们师徒这次是要去茅山,办完事还得回任家镇。你要是没地方去,不如先去任家镇义庄安顿下来。” 张大胆的眼睛亮了起来。 方启继续道:“到时候让我师父帮忙,在镇上给你寻个活计。任家镇比这儿繁华,机会也多。你踏实肯干,慢慢攒些家底,等日子稳固了——再重新找个媳妇,好好过日子。不比在这儿受人欺负强?” 张大胆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重新找个媳妇? 好好过日子?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在快速消化刚刚听到的内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道、道长…您、您是说真的?您愿意收留我?” 方启笑了笑:“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 张大胆拼命点头,脸上涌起狂喜,恨不得当场给方启再磕几个头, “小道长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张大胆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方启连忙摆手:“别别别,我可受不起。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张大胆抹了把脸上的眼泪鼻涕,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九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小子,倒是会做人情。 不过…也罢。 张大胆这胖子,虽然蠢是蠢了点,但看起来心眼不坏。 如果踏实一些,未必会比这儿过的差。 他清了清嗓子,总算是开口了:“行了,就这么定了吧。等茅山的事办完,我们再回任家镇寻你。” 张大胆一听九叔也发话了,顿时喜得差点蹦起来,连连拱手:“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徐真人站在一旁,看着这师徒俩三言两语就给张大胆安排好了后路,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惭愧。 这才是真正的修道之人啊。斩妖除魔是本分,济困扶危是慈悲。 他深吸一口气,朝九叔和方启郑重道:“林师兄,贤侄,大恩不言谢。我师兄钱开的事,我定会给二位一个交代。” 九叔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方启笑了笑:“徐师叔言重了。今晚,咱们先办正事。” 如此,一切安排妥当,张大胆千恩万谢地离开了义庄。 徐真人则去了后院,收拾自己那些压箱底的法器家伙事。 他脸色凝重,毕竟是去清理门户,对付的还是自己师兄,这份心情,九叔多少能体会。 九叔和方启则被安排在义庄的偏房休息。师徒二人和衣躺下,谁也没多说什么。 昨晚在马家祠堂折腾了大半宿,确实累得不轻。方启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 直到天色擦黑,房门被轻轻叩响。 “林师兄,贤侄,时辰差不多了。”徐真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方启睁开眼睛,就见九叔已经坐起身,正在整理衣袍。他也连忙爬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跟着九叔出了门。 院子里,徐真人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道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手里还提着一柄桃木剑。见师徒二人出来,他点了点头,也不多言,转身就往外走。 三人趁着夜色,沿着镇子外围的小路,悄无声息地摸向钱开的道场。 钱开的道场在镇子东头,倒也不远,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青砖灰瓦,看着也有几分气派。此刻院子里亮着灯,隐约能看见有人影晃动。 徐真人在院门外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徒弟的声音。 “银宝,是我。”徐真人沉声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年轻的脸探了出来,看见是徐真人,明显愣了一下:“徐、徐师叔?您怎么…” 徐真人没有理他,直接推门而入。 九叔和方启跟在后面,也踏进了院子。 院子里站着自己的徒弟,看见突然多出来的两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方启扫了一眼——钱开的徒弟,看着也就十七八岁,道行浅得很。 “你师父呢?”徐真人问道。 “在、在屋里……”银宝结结巴巴地回答。 话音刚落,正屋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钱开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脸色苍白,脚步虚浮,走几步就要喘一下。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着怨毒的光,死死盯着徐真人。 “好啊…”钱开冷笑起来,“好啊!徐师弟,你可真是我的好师弟!” 徐真人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师兄。” “别叫我师兄!” 钱开猛地挥手打断他,却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势,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银宝连忙上前想扶,被他一把推开。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抬起头,盯着徐真人的眼神更加怨毒: “昨晚坏我法的人,是你吧?!” 徐真人沉默了一瞬,没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第73章 负隅顽抗 钱开见他默认,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得很!我就说嘛,那马家祠堂的僵尸怎么会被破得那么干净!原来是你!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徐真人依旧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师兄,你听我说——” “说什么?!” 钱开厉声打断他, “说你是为了我好?说你是在帮我?徐师弟,我钱开这些年待你不薄!你缺法器,我给你!你缺符箓,我借你!现在你倒好,反过来坏我的事!”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破了音: “那个张大胆,一个卖苦力的穷鬼,死就死了!那个谭老爷给了整整一百两!一百两!够咱们吃用两年!你倒好,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穷鬼,坏我一百两的买卖!” 徐真人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他看着钱开,缓缓开口: “师兄,那是人命。” “人命?” 钱开嗤笑一声, “人死了,魂魄还能投胎。银子没了,就真没了!你以为咱们修道为的是什么?为的是长生!为的是逍遥!这些不要银子?不要钱?” 徐真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失望:“师兄,你走火入魔了。” “放屁!”钱开破口大骂。 “我看是你榆木脑袋!守着那些清规戒律,能当饭吃?能当钱花?茅山那么多师兄弟,谁不是各显神通?凭什么我就不能赚这份钱?!” 徐真人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压下心头的火气。 他看着钱开,不再拐弯抹角: “师兄,我今日来,是给你最后的机会。只要你肯认错,肯去祖师爷面前说明真相,肯从此改过自新——你我依旧是师兄弟。” 钱开愣住了。 他盯着徐真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认错?改过自新?”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徐师弟,你是不是脑子坏了?让我去认错?让我去跟那个穷鬼认错?” 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凶狠,死死盯着徐真人: “挡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徐师弟,今天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师兄不念旧情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 一道黑气从他袖中射出,直取徐真人面门! 好在徐真人早有防备,身形一侧,避过那道黑气。同时反手抽出背后的桃木剑,剑尖一抖,朝钱开刺去! 钱开虽然受伤,身手却依旧不慢。 他脚下步伐变幻,避开这一剑,同时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刀刃上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淬了尸毒的!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剑光刀影,劲风激荡! 钱开的徒弟银宝吓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根本不敢上前。方启则和九叔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场师兄弟之间的对决。 不得不说,钱开虽然人品卑劣,但手上功夫确实不差。 那一手刀法凌厉狠辣,每一刀都往徐真人要害招呼,显然是想要他的命。 加上刀刃上淬了尸毒,徐真人不敢硬接,只能不断闪避,寻找破绽。 但徐真人终究年轻几岁,体力更好。 加上钱开昨晚被九叔破法,内腑受创,此刻勉强动手,渐渐显出颓势。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喘息越来越重,几次差点被徐真人刺中。 又是十几个回合过后,徐真人窥准一个破绽,桃木剑猛地刺出! “噗!” 剑尖点在钱开手腕上! 钱开惨叫一声,短刀脱手飞出,落在地上。他踉跄后退,捂着流血的手腕,脸色惨白。 徐真人收剑而立,终归是同门,他没有下死手。他看着钱开,准备最后再劝一次: “师兄,收手吧。” 钱开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忽然,他笑了。 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输?” “我还没输。” 他猛地转身,踉踉跄跄地朝屋里跑去! 徐真人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不好!他要开坛!” 他连忙追上去,可钱开已经冲进了屋里,“砰”的一声关上门! 等徐真人踹开门冲进去时,钱开已经站在了法坛前。 那是一张简陋的木桌,上面摆着香炉、符纸、朱砂、铜钱剑,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法器。 钱开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符纸上,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拜请三坛海会大神……” 他念得又快又急,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弟子钱开,诚心叩请,借神力一用!急急如律令!” 法坛上的蜡烛“呼”地一下,火焰窜起三尺高! 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开始在屋内弥漫! 徐真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是请神术!钱开在请神上身! 可问题是——请神需要媒介!钱开的媒介是谁? 他猛地转头,看向屋外。 院中,钱开那徒弟正缩在墙角,满脸惊恐。忽然浑身一僵,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媒介!是那个徒弟银宝! 徐真人的心沉到了谷底,此刻已经有些对自己刚刚手下留情而后悔了。 他也会请神术,可他今天来的时候,根本没做准备!现在临时去找媒介,根本来不及! 那股威压越来越强,钱开的双眼开始泛起诡异的红光,嘴角也咧开一个不正常的弧度。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可脸上却满是疯狂的笑: “徐师弟…你、你不是要清理门户吗?来啊…来啊!” 徐真人眼见钱开那癫狂的模样,心中又是悲愤又是懊悔。 他并非毫无准备而来,当下猛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古朴铜镜——这是他压箱底的法器“镇邪镜”,乃专克附身之物。 “疾!” 徐真人一声低喝,手中铜镜对准那被附身的银宝一照。 镜面骤然迸发出一道清冷的光华,将银宝笼罩其中。 银宝浑身一僵,脸上挣扎之色闪过,被请来的神力与铜镜的镇邪之力激烈抗衡,竟一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徐真人见暂时控制住局面,不敢耽搁,身形一转,手中桃木剑直刺向法坛前的钱开!只要制住施术者,请神术自解! 然而,钱开虽受伤疯狂,却并未丧失狡诈。 只见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纸之上! “敬告三坛海会大神,弟子钱开,愿以一年阳寿为祭,借神火一用!” 话音落下的瞬间,法坛上那三张符纸无风自燃,却不是寻常的明黄火焰,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之色——三昧真火! 徐真人大骇,脚步猛地一顿,急急后撤。 可那青白色的火焰已从法坛上窜起,化作三道火线,分上中下三路直扑他面门! 他挥剑格挡,桃木剑与火焰一触,剑身上附着的法力竟迅速消融!更要命的是,那火焰仿佛有灵性一般,绕过剑锋,直往他衣袖、发梢上舔去。 “嗤——” 徐真人袖口被火苗舔中,瞬间焦黑卷曲。 他顾不得许多,就地一滚,狼狈地避开火焰追击,却已是灰头土脸,道袍上多了几个焦黑的破洞。 他单膝跪地,喘息未定,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银宝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铜镜的束缚!正朝徐真人扑来! 徐真人来不及起身,只能就势翻滚,堪堪避过银宝的一击。可那被请神上身的弟子力大无穷,一掌拍在地上,青砖碎裂,碎屑飞溅! “徐师弟——”钱开站在法坛后,眼中满是疯狂,“你不是要清理门户吗?来啊!让我看看你有几分本事!” 徐真人咬牙起身,与银宝缠斗在一起。可这被请神上身的弟子不畏伤痛、不知疲倦,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蛮横的力量。 徐真人既要应付他的攻击,又要分心提防法坛上随时可能再次激发的三昧真火,一时之间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又是几招过后,银宝一拳轰在徐真人肩头,将他打得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木架。法器、符纸散落一地,徐真人嘴角溢出血丝,面色灰败。 “哈哈哈——”钱开狂笑,“徐师弟,你也不过如此!” 方启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幕,皱着眉头。 那银宝被请神上身之后,力气大了何止数倍? 徐师叔本就不擅长近身搏斗,方才又被三昧真火伤了元气,再这么打下去,怕是撑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他下意识地往九叔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师父,这样下去不行。徐师叔撑不了多久——要不要弟子请司马神将下来?” 九叔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场中缠斗的两人身上,面色淡然,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微微摇了摇头,平静道:“不妥,先静观其变。” 师父既然开口,自然有他的道理,那便做罢! 又是十几个回合。 银宝一拳轰在徐真人胸口,将他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 徐真人闷哼一声,滑落在地,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衣襟,挣扎了几下,竟没能站起来。 银宝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大步朝他走去! 方启心头一紧,脚下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他身侧掠过。 方启只来得及看见一片衣角翻飞,耳边便传来一声闷响。 “砰——!!!” 银宝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一脚踹飞出去,重重摔在院子另一头的石阶上,青石板碎裂,灰尘四溅。 他闷哼一声,翻着白眼瘫倒在地,浑身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毕竟是神念附肉身,强度有限) 钱开脸上的狂笑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突然出现在场中的身影。 方才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徐师弟身上,与银宝缠斗、催动三昧真火、操控请神术… 一桩桩一件件,占满了他全部心神。 院中那两个人,他只当是徐师弟不知从哪儿带来的凡人帮手,或是附近借宿的路人,压根没往心里去。 可此刻—— “林…林九?!” 他惊的说话都开始结巴,怎么会是林九?林九怎么会在这里?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一个徐师弟,他尚能周旋。 可再加上一个林九——修道界谁不知道林九的大名?茅山正统,符箓大家,斩妖除魔无数,连掌门师兄石坚都对他另眼相看。 这等人物,岂是他一个破衣门的旁支弟子能抗衡的? 更何况他方才用请神术、用三昧真火、用尽浑身解数与徐师弟缠斗,加上之前本就内腑受创,已是强弩之末。 林九从头到尾站在一旁,将他的底细看了个清清楚楚,此刻出手,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脚,便破了他精心布置的请神术。 这仗,还怎么打? “林九…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钱开结结巴巴的问道,下意识地往法坛后面缩了缩,眼中的疯狂早已被恐惧取代。 只见九叔冷哼一声,回答道:“钱开,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钱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回应。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可就这么认输?就这么束手就擒?他不甘心! 他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他好不容易搭上的谭老爷这条线,他筹划了这么久的买卖…难道就这么没了? 就在钱开进退维谷,心乱如麻之际——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几分谄媚的笑意。 “钱道长!钱道长您在吗?谭老爷让我来问问您——那胖子今晚又去了马家祠堂,您看什么时候能……” 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管家愣在原地,看着满院狼藉——碎裂的青砖,散落的法器,瘫在墙角的银宝,嘴角带血的徐真人,还有那个气度不凡的中年道士。 他再傻也知道,这恐怕是钱开的仇家打上门来了,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这都能让他碰上。 他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就要跑。 第74章 雷法初显 钱开哪里会放过这送上门来的活祭? 他狞笑一声,右手猛地从法坛上抓起一面三角令旗,手腕一抖,那令旗便化作一道黑光。 “柳师爷,既然来了,就借你挡一挡了!” “噗嗤——” 管家惨叫一声,令旗精准地插在他右肩之上! 旗尖贯穿皮肉,钉入肩胛骨,鲜血瞬间洇透了绸缎长衫。 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带得往前踉跄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道、道长…饶命啊…我只是个传话的。”管家连忙求饶,疼得话都说不利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钱开却充耳不闻。他双眼血红,死死盯着法坛上那三张已经燃尽的符纸残灰,脸上闪过一抹决绝的狠厉。 “二十年。”他喃喃自语,“二十年阳寿,换你们所有人给我陪葬!” 话音未落,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大口精血喷在法坛之上! 那鲜血落在香炉、符纸、铜钱剑上,竟像是活物一般蠕动着,迅速渗入其中。 整个法坛开始震颤,木桌腿在地面上“笃笃笃”地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 钱开双手掐诀,口中念诵的咒语又快又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天清清,地灵灵,拜请五营兵将听吾令!东营青旗,南营红旗,西营白旗,北营黑旗,中营黄旗——五方五营,神兵火急如律令!” “疾——!!!” 最后这一个“疾”字,几乎是用生命吼出来的! 法坛上的蜡烛“噗”地全部熄灭,紧接着五团颜色各异的火焰凭空燃起——青、红、白、黑、黄,正是五营神兵对应的五方之色! 那五团火焰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齐齐没入跪在地上的管家体内! 管家的身体猛地弓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攥住了脊梁。 他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双眼翻白,七窍之中竟有丝丝缕缕的彩色烟气往外冒——那是被强行灌入的神兵之力在撑爆他的凡人之躯! 他的皮肤下,青筋暴起,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扭曲、重组。那件绸缎长衫被撑得撕裂开来,露出下面青筋虬结的躯体。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那个唯唯诺诺的管家就变成了浑身肌肉虬结怪物! 它站在院中,周身萦绕着五色烟气,那双赤红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九叔身上。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震得院墙上的灰簌簌落下,屋檐的瓦片都跟着颤抖! 钱开瘫坐在法坛后面,脸色灰败得像死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可他脸上的笑容,却扭曲而癫狂,此刻得意不止: “林九啊林九…你早点动手,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 他靠在法坛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角挂着血丝,笑声断断续续: “现在…现在来不及了…五营神兵…哈哈哈…五营神兵附体!林九,我看你拿什么跟我斗!” 九叔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具被五营神兵附体的躯壳上,眉头皱起,显然也觉得这个对手颇为棘手。 “阿启,带着徐师弟退后。”九叔对方启吼了一声。 方启二话不说,一把拽起瘫坐在地上的徐真人,往后急退数步,一直退到院墙根下。 而这时,那怪物动了。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碎裂飞溅,整个人直直撞向九叔! 那砂锅大的拳头裹挟着五色烟气,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直奔九叔面门! 九叔没有硬接。他脚下步伐一变,身形侧转,堪堪避开这开山裂石的一拳。 拳风擦过他的道袍,竟将衣角撕开一道口子,发出“嗤”的一声裂帛脆响。 好可怕的怪力! 怪物一拳落空,脚下青石板被踏得粉碎,它借着这股冲势猛地转身,另一只拳头已经横扫而至! 九叔再退。 他的步法精妙绝伦,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总在拳风及体的瞬间堪堪避开。 那怪物力大无穷,速度快得惊人,可九叔就像一片风中的落叶,任凭狂风呼啸,却始终无法真正触及。 “吼——!!!” 怪物连攻数招不中,愈发暴怒。它双臂一振,周身的五色烟气骤然暴涨,化作五条颜色各异的气蟒,从不同方向朝九叔缠去! 青蟒缠腿,红蟒锁喉,白蟒困臂,黑蟒绕腰,黄蟒直扑面门—— 五路齐攻,封死了九叔所有退路! 九叔眼中精光一闪,不退反进! 他身形猛地压低,堪堪避过黄蟒的扑击,同时右手一翻,桃木剑已从背后弹出,剑尖直点缠向腿脚的青蟒! “嗤——!” 剑锋与烟气一触,那青蟒竟发出一声嘶鸣,猛地缩了回去。桃木剑上的破邪之力与神兵之气碰撞,迸出一串刺目的火花! 九叔得势不饶人,剑势一转,横削而出,将扑向腰间的黑蟒也逼退。可红蟒和白蟒已经缠上了他的右臂和脖颈,那烟气凝而不散,勒得他呼吸一窒! 那怪物见九叔被困,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大步冲上前,双拳合握,高举过头,朝着九叔的天灵盖狠狠砸下!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只怕连脑袋都要被砸进胸腔里! 千钧一发之际—— 九叔左手猛地探入怀中,再伸出时,指尖已夹着一张泛着淡金色光芒的符箓。他看也不看,反手将符箓拍在缠住脖颈的红蟒之上! “砰!” 金光炸裂,红蟒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瞬间溃散成漫天红雾! 九叔脖颈一松,顺势侧身,那怪物的双拳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轰”的一声巨响,青石板碎裂飞溅,地面上硬生生被砸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大坑! 九叔借这一侧之势,右臂一振,将缠在上面的白蟒也甩脱。 他连退数步,与那怪物拉开距离,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已有些急促。 那怪物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红蟒虽散,另外四条气蟒却依旧虎视眈眈。它双臂一挥,四条气蟒再次扑上,这一次配合更加默契,攻势更加凌厉! 九叔且战且退,桃木剑在手中化作道道残影,与那四条气蟒缠斗在一处。剑光闪烁,烟气翻涌,每一次碰撞都迸出刺目的火花。 可他毕竟是以一敌五——那怪物本身力大无穷,四条气蟒又飘忽不定,防不胜防。加上他方才连番闪避、出剑、破法,法力消耗不小,此刻渐渐显出颓势。 又是十几招过去。 一条气蟒趁他格挡另外两条的间隙,从背后悄然缠上了他的腰。九叔身形一滞,那怪物立刻抓住机会,猛地欺身而进,一拳轰向他胸口! 九叔避无可避,只能硬接。 他左掌运起法力,与那怪物的拳头对了一掌! “砰——!!!” 一声闷响,九叔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地时踉跄数步,才勉强站稳。只是他的左手微微颤抖,显然刚刚那一下不轻。 那怪物也不好受。九叔这一掌虽仓促,却蕴含着精纯的法力,破邪之力顺着拳头侵入它体内,与五营神兵之气激烈碰撞。 它踉跄后退两步,周身的五色烟气剧烈翻涌,明灭不定,显然也受创不轻。 “有点门道。”九叔心中暗道。 他浸淫道法数十年,对请神术并不陌生。 请神上身,借神力为己用,本是茅山正宗法门之一。 可钱开这路子,却邪得狠——以无辜之人做祭,强行灌入五营神兵之力,将活人炼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这等邪术,他只在师门典籍的禁术篇里见过寥寥数语。 怪物似乎也察觉到了九叔在观察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双臂猛地一振。 那翻涌的五色烟气骤然一收,重新凝聚成四条颜色各异的气蟒,盘绕在它身周,虎视眈眈。 对峙不过几息。 那怪物似乎也察觉到九叔不好对付,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竟没有立刻扑上来。 九叔也不急着进攻。 就在这时—— 方启动了。 他方才一直站在院墙根下,扶着受伤的徐真人,目光却从未离开过钱开。 此刻,那老东西正瘫坐在法坛后面,注意力全在九叔身上,那怪物也被九叔牵制,没人注意到他。 方启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抬起。 丹田之中,那点雷光骤然亮起。沿着经脉上行,过膻中,经手臂,汇聚于掌心。 没有念咒,没有掐诀,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是静静地积蓄,凝实,压缩。 雷光在掌心越聚越密,从几缕微弱电弧,渐渐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 那光球起初还有些散乱,边缘的电弧噼啪作响,可随着方启不断压缩,它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刺目。 钱开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猛地转头,就见那个一直站在墙根下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手。掌心之中,一团刺目的雷光正蓄势待发。 “你——”钱开瞳孔骤缩,喉咙里只来得及挤出这一个字。 方启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轰——!!!” 雷光从掌心炸开,照亮了整座院子! 钱开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那团雷光结结实实轰在他面门上,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从法坛后掀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墙上,又滑落在地。 空气中瞬间弥漫出一股焦糊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和臭氧的怪味。 院中,那正在与九叔对峙的怪物浑身一僵。 四条气蟒同时溃散,化作五色烟气消散在空气中。 它那壮硕得畸形的躯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鼓胀的肌肉瘪了,暴起的青筋平了,七窍中冒出的彩色烟气也消散殆尽。 “扑通——” 管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只是脸色惨白,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嘴角还挂着那抹惊恐至极的表情。 院中一片死寂。 徐真人靠在墙根,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张,显然没想到自家这个师侄会雷法。 九叔则收剑,转头看向方启。 方启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掌心残留的电弧噼啪作响,映得他半张脸明明暗暗。他缓缓收回手,掌心那点余电跳跃几下,便消散在空气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九叔,咧嘴一笑:“师父,弟子这掌心雷,火候还行吧?” 九叔着方启看了两息,淡淡的开口:“不错。” 方启嘿嘿一笑,却见九叔已经转身,大步朝管家走去。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管家的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把手按在他心口,仔细感应了片刻。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救了。”九叔的声音低沉,“强行请神,五营神兵之力灌体,他的神魂和肉身都已经撑不住了。人已经死了。” 徐真人闻言,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势,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方启连忙上前扶住他:“徐师叔,您别动。” 徐真人摆摆手,目光却越过方启,落在法坛后面那具倒伏的身影上。 “师兄…”他喃喃一声,推开方启的搀扶,踉踉跄跄地朝钱开走去。 走到近前,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钱开的鼻息。又把手按在他颈侧,等了片刻。 然后,他闭上眼睛。 “死了。” “都死了。” 方启那一记掌心雷,正中面门。此刻钱开的脸上焦黑一片,血肉模糊。 徐真人伸出手,轻轻合上钱开圆睁的双眼。那双眼皮已经僵硬,他合了好几次,才终于让它闭上。 九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他转身走到银宝身边,蹲下身仔细检查。那孩子瘫在墙角,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九叔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把了把脉,最后将一丝法力探入他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游走。 片刻后,他收回手,站起身。 徐真人正走过来,看见九叔的神色,心里一沉:“林师兄,银宝他…” 九叔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惋惜:“神魂受损严重。好在他有些修道底子,性命无碍。但是…” “醒了之后,怕是也痴痴傻傻的,认不得人了。” 徐真人的身形晃了晃。 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银宝,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钱开的尸身,眼眶通红,却硬是没有掉一滴泪。 “是么…”他喃喃道,“那孩子,从小就跟着师兄。如今却…” 他说不下去了。 九叔沉默片刻,开口道:“徐师弟,你伤得不轻,先歇着吧。” 徐真人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他走到钱开身边,弯腰,用力将他的尸身抱了起来。 那尸身僵硬冰冷,比他想象中沉得多。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一步步朝院外走去。 “林师兄。”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终归是我师兄。我去给他埋了。” 九叔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点了点头:“去吧。” 徐真人抱着钱开,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安静下来。 九叔转过身,看向方启,指了指瘫在墙角的银宝:“去,把他抬到屋里去。躺着总比窝在墙角舒服些。” 方启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弯腰把银宝抱了起来。放在屋内的床上,又替他盖了床被子。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孩子,什么都没做错。不过是被钱开收作徒弟,跟着学了些粗浅功夫,老老实实过日子。 今晚的事,他大概从头到尾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稀里糊涂被师父当了媒介,又被强行请神上身,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 方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出了屋。 院子里,九叔正蹲在管家身边,替他合上圆睁的双眼,又从屋里找了块布,盖在他脸上。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方启:“走。去看看你徐师叔,我有些不放心他。” 第75章 过去的事 方启应了一声,跟着九叔出了院子。 师徒二人脚步不慢,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看见前方荒野中有一道孤零零的身影。 徐真人蹲在一个土坡下面,正用一把铁锹,一锹一锹地往坑外铲土。 他动作很慢,每铲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然后继续。 九叔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前。 方启也跟着站住,顺着师父的目光看去。 月光下,徐真人的背影显得格外佝偻。 可他铲土的姿势却很认真。一锹,一锹,不紧不慢,像是要把每一锹土都铲得端端正正。 仔细听,还能听见他在说话。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念叨。 “师兄,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带我上山。” “你说…以后跟着你,有肉吃…” 铁锹插进土里,发出闷响。 “那时候多穷啊……一碗红烧肉,你一块我一块…你总说你吃不惯肥的,把你的瘦肉给我…” 又是两锹土。 “后来我长本事了,你也是…你怎么就…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徐真人的声音渐渐有些颤抖,铁锹也握不稳了,铲起的土大半洒在坑边,只有小半落进坑里。 “一百两…就为了一百两!” 他停下手,撑着铁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忍不住的抽气。 九叔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脚走了过去。 方启连忙跟上。 脚步声惊动了徐真人。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见是九叔和方启,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站起身。 “林师兄…你们怎么来了?” 九叔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坑边,低头看了看。 坑挖了不到三尺,勉强能躺下一个人。 他又看了一眼徐真人。那张脸上,泪痕还没擦干净,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得像大病初愈的人。道袍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块,沾着泥土和草屑。 九叔走上前,伸出手,按住徐真人握着铁锹的手。 徐真人一愣。 九叔没说话,只是把铁锹从他手里抽了出来,然后转头看向方启。 “阿启,帮你师叔把坑挖好。” 方启二话不说,上前接过铁锹。 入手一沉——这铁锹比他想象的重得多,锹刃上沾满了湿泥,手柄处已经被徐真人的汗水浸透了。 他没说什么,跳到坑里,开始铲土。 九叔则拉着徐真人在坑边的土堆上坐下。 “歇会儿。” 徐真人看见师兄的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得点了点头,靠着土堆坐下来。 他确实累了。方才那一战,被三昧真火伤了元气,又被银宝一拳打在胸口,内伤不轻。 方才又强撑着挖了这么久的坑,此刻一坐下,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连手指都在发抖。 九叔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递过去。 徐真人接过,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多谢林师兄。” 九叔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在土堆上,看着坑里的方启一锹一锹地铲土。少年的动作利落,铁锹翻飞,泥土哗哗地往外扬,坑底很快就深下去一截。 徐真人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这孩子,就是当年掌门师兄救下来的婴孩?” 九叔“嗯”了一声。 徐真人点点头,感慨道:“好苗子。方才那掌心雷,火候不浅。这年纪能有这份功力,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九叔没接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徐真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林师兄,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九叔转头看他。 徐真人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双手满是老茧和伤痕,指甲缝里还嵌着方才挖坑时沾上的黑泥。 “我要是早点动手…早几年就拦住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九叔,又像是在问自己。 九叔开解道:“徐师弟,有些路,是自己选的。你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 徐真人苦笑:“可我是他师弟。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我明知道他走歪了,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觉得…总想着他还能回头。”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半圆的月亮,眼眶又红了: “可他没有。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偏…等我想拦的时候,已经拦不住了。” 九叔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徐真人断断续续地念叨。 “小时候,他总护着我。同村的孩子欺负我,他替我出头,打得鼻青脸肿也不吭声。后来我们一起上山拜师,他学东西比我快,师父夸他,他就咧嘴笑,回头跟我说‘师弟你别急,慢慢来,有师兄在呢’…” 徐真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陷入了很远的回忆里。 “后来他学了本事,却开始嫌钱少。嫌师父给的香火钱不够花,嫌人家给的谢礼太寒酸。他说‘师弟你看,那些有钱人,一顿饭就吃掉咱们半年的嚼用,凭什么?’” 他闭上眼睛:“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接私活了。一开始是给人家看看风水,选选阴宅,后来…后来就什么都接了。” “我劝过他,他不听。他说‘师弟你太老实了,这世道,老实人吃亏’。我说不过他,也不想跟他吵……就想着,随他去吧,反正他也不会害人。” “可我没想到…”徐真人的声音哽住了,好半晌才继续,“我没想到他会…” 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 坑里,方启的铲土声依旧不紧不慢。他已经挖了快四尺深,坑底潮湿,锹刃铲下去带起一坨坨黑泥。 徐真人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道:“那孩子…银宝,是我师兄从小带大的。他爹娘死得早,师兄看他可怜,就收了他当徒弟。” “银宝那孩子,老实,勤快,对师兄言听计从。师兄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师兄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今晚的事…他大概从头到尾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 九叔接话道:“银宝的事,你不必太担心。他神魂虽然受损,但底子还在。好好养着,慢慢调理,未必没有恢复的可能。” 徐真人点点头:“是…是,我一定好好照顾他。他师父没了,我这个师叔,总不能再丢下他。” 九叔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呢?你自己怎么办?” 徐真人一愣。 九叔继续道:“你的内伤不轻。方才又强撑着挖坑,伤了元气。钱开的道场,怕是也不能待了。银宝要照顾,你自己的伤也要养。” 徐真人嘴巴张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九叔看着他,关切的说道:“听我的,先回你的义庄,把伤养好再说。银宝的事,从长计议。” 徐真人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多谢林师兄。” 就在这时,坑里传来方启的声音:“师父,挖好了。” 九叔站起身,走到坑边低头一看。坑深四尺有余,底子平整,足够躺下一个人。他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徐真人。 徐真人也站了起来,走到钱开的尸身边,弯腰,用力将他抱起。 那尸身比方才更沉了,僵硬得像是块铁板。徐真人抱得很吃力,踉跄了一下,方启连忙上前,伸手托住另一头。 “师叔,我来帮您。” 徐真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合力,将钱开的尸身抬进坑里,轻轻放下。 方启退后一步,站到九叔身边。 徐真人蹲在坑边,最后看了钱开一眼。 他伸出手,替钱开整了整衣襟,又把他散乱的头发拢了拢。 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两步。 “填土吧。”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方启看了九叔一眼,九叔微微点头。 方启拿起铁锹,开始填土。 一锹,两锹,三锹…… 泥土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盖住了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盖住了那身灰扑扑的道袍,盖住了那具僵硬冰冷的躯体。 徐真人站在一旁,看着泥土一点一点把师兄淹没。 当方启填完最后一锹土,把铁锹插在旁边的土堆上,退到一旁。 徐真人走到坟前,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三根线香,嘴一吹,香便燃了起来。 青烟袅袅升起,在夜风中飘散。 他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一旁,从那堆散落的树枝里挑了一根粗直的,用随身的小刀削去枝杈,削出一面平整的断面。 方启见状,上前道:“师叔,我来吧。” 徐真人摇摇头,没有让他帮忙。他削得很慢,小刀在木头上刮出细细的卷屑,落了一地。 削好了,他把那根木桩插在坟前,能看到上面刻写了几个字—— “先师兄钱开之墓” 字迹歪歪扭扭的,在月光下看着有些模糊。可那一笔一划,都刻得很用力。 徐真人退后两步,看着那根简陋的木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有些歉意的看向九叔道:“林师兄,还得麻烦您跟我回去师兄的道场,帮我把银宝抬到我的义庄去。” 九叔点点头:“应该的。”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回到钱开的院子。 银宝依旧躺在床上,维持着方启离开时的姿势,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银宝…”徐真人轻轻唤了一声,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方启走到床边,低声道:“师叔,我来背他吧。” 徐真人点了点头,他的伤势确实不允许他再背着一个半大孩子走那么远的路了。 方启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银宝从床上扶起来。接着将他背在背上,又用一只手托住,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脑勺,免得他往后仰。 “走吧。”九叔看了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 方启背着银宝跟在后面,徐真人走在最后,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屋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跟了上去。 回到徐真人的义庄,已经是后半夜了。 徐真人推开卧室的门,里面收拾得还算干净。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些经书和法器。他走到床边,把被褥铺好,然后转过身,朝方启点了点头。 方启会意,将银宝从背上轻轻放下来,安置在床上。徐真人上前,替银宝脱了鞋,又拉过被子给他盖好。 徐真人转过身,看向九叔和方启,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林师兄,贤侄,今晚折腾了这么久,你们也累了。我这义庄简陋,只有偏房还空着,若是不嫌弃…” 九叔摆摆手打断他:“无妨。你去照顾银宝吧,我们自己收拾就行。” 徐真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到银宝床边坐下,伸手握住了那孩子冰凉的手。 九叔不再多言,带着方启出了门,朝偏房走去。 偏房在堂屋的东侧,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条凳。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虽然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还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九叔把包袱放在条凳上,转身看向跟进来的方启,开口道:“你先睡吧。明日一早,咱们还得赶路。” 方启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躺下。他从墙角的水缸里舀了半盆水端到九叔面前,又把那条干净的布巾搭在盆沿上。 “师父,洗把脸再睡。” 九叔看着他,没有推辞。 他弯腰,捧起水洗了把脸,又用布巾擦了擦手,整个人清爽了不少。方启把水端出去倒了,回来时九叔已经在床上躺下了。 “师父,您睡床,弟子睡地上就行。”方启说着,就要去墙角找些干草铺在地上。 “上来。”九叔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方启一愣:“师父,这…” “少废话,上来。”九叔往床里侧挪了挪,“这床够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地上凉,你伤才好没几天,别又折腾出毛病来。” 方启还想说什么,却听见九叔又补了一句:“怎么,嫌师父挤着你?” “没有没有!”方启连忙摆手,生怕师父误会,赶紧脱了鞋,在床外侧躺下。 床确实不算小,但两个人躺下来还是显得有些挤。方启尽量往床边靠,不敢碰到师父。可九叔却伸手把他往里拉了拉:“睡进来些,别半夜滚下去。” 方启“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往里挪了挪。 师徒二人就这么并排躺着,不多时,就传来了熟睡的呼吸声。 第76章 不辞而别 方启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在推他的肩膀。 “阿启。阿启!” 是师父的声音。 方启一个激灵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房梁,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徐师叔的义庄。 窗外天色才蒙蒙亮,灰蒙蒙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屋里光线还暗得很。 九叔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床边看着他,低声道:“起来了,咱们该走了。” 方启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脑子还有些发懵:“师父,天还没亮透呢…” “天亮了就走不掉了。” 九叔的语气有些微妙, “你徐师叔那人好面子,昨晚欠了咱们人情,今早要是醒了,非得张罗着留咱们吃饭、道谢、送行,折腾下来又得半天。他现在这个样子,又伤又累,还有师侄要照顾,咱们留在这儿,反倒是给他添麻烦。” 方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师父这是不想让徐师叔为难。 昨晚的事,徐师叔已经够难受了——清理门户,亲手葬了师兄,师侄还昏迷不醒。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这时候再去跟他客套、道别、推来让去,确实是在给他添堵。 不如悄悄走了,大家都省事。 方启点了点头,掀开被子下床,利索地穿衣束发,把包袱收拾好。 师徒二人轻手轻脚地出了客房,路过那间安置银宝的屋子时,九叔脚步停了下来,侧耳听了听。 里面很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徐真人也还在睡。 九叔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轻轻放在堂屋的桌上。又取了几块银元,压在那封信上面。 方启瞥了一眼——不多不少,正好五块。 方启心里暗暗感叹。 师父这人,每次都是嘴上从来不说,可心软起来,比谁都软。 徐师叔这边要照顾伤者,药材、补品、日常用度,哪样不要钱?他一个破衣门的穷道士,能有多少积蓄? 五块大洋,不多,但够他撑一阵子了。 九叔放好银元和信,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简朴的堂屋,转身朝门口走去,方启连忙跟上。 两人出了义庄,院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晨雾还没散尽,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师徒二人沿着来时的路,快步朝镇外走去。 走出镇口,天光又亮了些。方启回头看了一眼,雾气中的小镇朦朦胧胧,看不太真切。 他想起昨晚那个胖子张大胆,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那个张大胆怎么办?” 九叔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道:“我在信上写了,让他去任家镇义庄,找秋生和文才。” “那胖子虽然蠢,但人不坏。在义庄待一阵子,等过段时日,拜托任老爷帮他找个活计便是。” 方启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师父做事,向来有分寸。 两人沿着官道走了一阵,天彻底亮了。 方启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只觉得神清气爽,昨晚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快走两步,跟上九叔的脚步,笑嘻嘻地道:“师父,咱们这次出来,可真够热闹的。” 九叔瞥了他一眼:“怎么,嫌不够乱?” “没有没有!” 方启连忙摆手, “弟子就是觉得…嗯,挺有意思的。先是马家祠堂的僵尸,又是钱开请神,弟子还亲手劈了一记掌心雷。这一趟还没到茅山呢,就先练了两回手。” 九叔哼了一声:“练手?你那叫练手?那一掌要是偏一点,那间屋子都得塌。” 方启挠了挠头,讪讪一笑:“弟子也是头一回在实战中用,没经验嘛…” “没经验?”九叔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昨晚那一掌,时机、角度、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这叫没经验?” 方启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九叔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丢下一句话:“少在这儿装蒜。” 方启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连忙跟上去。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官道继续赶路。身后的小镇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点,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义庄里,日头渐渐升高。 徐真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痛,左臂更是火辣辣地疼。他愣愣地看着房梁,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昨晚的事,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钱开的疯狂,那银宝的惨状,林九师兄的沉稳,还有那个少年最后那一记惊天动地的掌心雷…… 他叹了口气,挣扎着坐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推门出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隔壁客房的房门敞开着,里头空无一人。 徐真人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只见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包袱不见了,人也不见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身走回堂屋,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封信,和信上压着的几块银元。 徐真人走过去,拿起信展开——是九叔的字迹,简简单单几行字: “徐师弟,昨夜叨扰,先行告辞。银元五枚,权作那孩子养伤之资,万勿推辞。张大胆之事已了,可让其去任家镇义庄,寻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弟秋生、文才安顿。保重。林九。” 徐真人看完信,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那五块银元,又看了看信上那几行字,眼眶瞬间就红了。 林师兄他什么都想到了。 自己这边要照顾伤者,确实处处需要钱。 他一个破衣门的穷道士,积蓄本就不多,昨晚又折了法器、损了符箓,正是捉襟见肘的时候。 这五块大洋,来得正是时候。 徐真人握着信纸,站在堂屋里,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林师兄啊林师兄。”他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感慨,“您这性子,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 他把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又拿起那五块银元,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像是林师兄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远处官道的方向。晨光洒在他脸上,那张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等这边的事了了,”他喃喃道,“我一定去任家镇,当面谢您。” 远处,官道上。 方启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九叔头也不回地道:“怎么了?” “没事没事,”方启吸了吸鼻子,“可能是徐师叔念叨咱们了。” 九叔淡淡道:“念叨就念叨吧。他那人,就是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 方启嘿嘿一笑,快走两步跟上去:“师父,您那信上写了啥?就五块大洋,够不够啊?那银宝伤得不轻,养起来可得花不少钱。” 九叔瞥了他一眼:“怎么,嫌师父给少了?” “没有没有!”方启连忙摆手,“弟子就是觉得……嗯,徐师叔怪不容易的。师兄没了,师侄还昏迷着,就他一个人撑着。” 九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徐师叔那人,看着软,其实骨头硬。五块大洋,是救急,不是施舍。他要是真缺钱,会自己想办法。咱们留多了,反倒伤他自尊。” 方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师父这分寸,拿捏得真准。 五块大洋,不多不少。够徐师叔撑过眼下这阵子,又不至于让他觉得欠了太多人情。还留了话,让张大胆去任家镇——那是给徐师叔减负,少一个要操心的人。 方启看着师父的背影,心里暗暗佩服。 他快走两步跟上,笑嘻嘻地道:“师父,您这心思,也太细了。弟子什么时候才能学到您这份本事?” 九叔哼了一声:“少拍马屁。先把你的雷法练好再说。” 方启嘿嘿一笑,也不在意,继续跟在九叔身后,沿着官道往东走。 这一走就又走了三日。 这三日倒是太平,一路上没再遇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偶尔路过几个村镇,也都是寻常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安稳稳。 九叔心情不错,走路的时候偶尔会哼几句不成调的小曲。方启跟在后面,听着师父那跑调跑到天边的曲子,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憋着。 等到第三日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前方的山峦终于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山势绵延,层峦叠嶂。 山脚下,隐约能看见一座石坊,牌坊后面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山道,蜿蜒向上,消失在密林深处。 方启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那座大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茅山。 这就是茅山。 当年,大师伯石坚从乱葬岗的僵尸口中救下他,把他带回茅山。 虽然那时候很多东西他记不清了,但他知道,这个地方,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 后来大师伯把他托付给师父,带去了酒泉镇。这一走,就是十六年。 十六年后,他又回来了。 方启站在石坊前,看着牌坊上那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茅山”,心里感慨。 九叔站在他身旁,看着徒弟仰头望山的样子,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方启回过神来。 片刻后,方启回过神来,想起师父还在一旁,连忙歉意的看向九叔:“师父,弟子走神了。咱们现在上去?” 九叔点了点头,率先迈步。方启连忙跟上。 两人刚走到石坊下面,就听见一声清喝—— “站住!茅山重地,闲人止步!” 方启抬头一看,只见石坊后面的山道上,不知何时站了两个年轻道士。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整齐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令牌,手里还握着桃木剑。 其中一个圆脸的道士正警惕地打量着他们,另一个方脸的道士则皱着眉头,目光在九叔和方启身上来回扫视。 九叔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那圆脸道士接过令牌,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林、林师叔?!”他猛地抬起头,上下打量着九叔,又低头看看令牌,脸色瞬间变得恭敬起来。 他连忙双手捧着令牌,恭恭敬敬地递还给九叔,然后退后一步,抱拳行礼: “弟子不知是林师叔驾临,多有冒犯,还请师叔恕罪!” 旁边那个方脸道士也反应过来了,连忙跟着行礼,脸上还带着几分惶恐:“弟子见过林师叔!” 九叔摆摆手,语气平淡:“不知者不罪。你们值守山门,尽职尽责,是好事。” 两个年轻道士听了,明显松了口气。 圆脸道士直起身,脸上堆起笑,殷勤地问道:“林师叔,您刚刚回山?可要弟子去通报一声?” 九叔点点头:“正要麻烦你们。大师兄可在山上?” “掌门师伯在的!” 圆脸道士连忙答道, “掌门师伯前几日就吩咐下来了,说是林师叔这几日会到,让咱们留意着。还说等师叔到了,直接去内堂议事厅找他。” 九叔闻言,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大师兄倒是有心。” 说完,他转向方启:“走吧,上山。” 方启应了一声,跟着九叔往山上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守门的弟子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脸上满是好奇。 尤其是那个圆脸的,眼睛直往方启身上瞟,似乎在想:这个跟着林师叔的少年是谁?看着年纪不大,气度倒是不凡。 方启冲他笑了笑,转身跟上九叔。 身后,圆脸道士压低声音,对同伴道:“那就是林师叔?看着比传闻中和气多了。” 方脸道士也压低声音:“可不是嘛。听说林师叔符箓之术天下无双,我还以为是个不好说话的老古板呢。” “嘘——”圆脸道士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别让师叔听见了。” 两人缩了缩脖子,继续站岗去了。 山道上,两旁古木参天,青石台阶上长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空气里弥漫着松针和泥土的清香,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林深处传来,更添几分幽静。 方启跟在九叔身后,一路往上走,眼睛却不住地四下张望。 这是他长大后第一次来茅山。 小时候在酒泉镇,师父偶尔会提起茅山的事——这里的道观,这里的同门,这里的规矩。 方启听得多了,心里便有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如今亲眼看见,只觉得比想象中还要古朴肃穆。 (茅山样貌纯瞎掰,大家将就着看) 第77章 首次亮相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座歇脚的小亭。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桌上还放着一壶凉茶,显然是山上准备的,给上山的人解渴。 九叔没有停,继续往上走。方启也只好跟着,虽然腿已经有些酸了,但看师父脚步稳健,他也不好意思喊累。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山道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正中的大殿最为气派,殿前的石阶上铺着汉白玉,两旁的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 大殿的门敞开着,里面隐约能看见香烟袅袅,供奉着三清祖师的神像。 九叔站在殿前,看着那熟悉的建筑,脸上露出一丝敬畏。 方启站在他身后,也仰头看着那座大殿,心里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大殿里,隐约能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九叔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冠,抬脚朝大殿走去。方启深吸一口气,连忙跟上。 两人刚走到殿门口,就看见一个中年道士从里面迎了出来。 那道士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方正,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道袍,腰悬令牌,气度沉稳。 他一见九叔,脸上便露出笑容,拱手道: “林师弟,你可算来了。大师兄方才还念叨你呢。” 九叔拱手回礼:“刘师兄,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刘师兄笑着摆摆手,目光落在方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好奇询问:“这就是你那个大弟子?方启?” 九叔听到师兄询问自己徒弟,高兴的点点头,说话的语气里都有些骄傲起来:“正是。” 方启连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弟子方启,见过刘师伯。” 刘师兄笑着点头:“好好好,果然一表人才。大师兄在里头等着呢,快进去吧。” 九叔点点头,带着方启往里走。 大殿里香烟缭绕,除了正中供奉着的三清祖师神像,两侧是茅山历代祖师的牌位。殿内站着几个道士,都是上了些年岁的,穿着各色道袍,气度不凡。 而在这些人中间,站着一个人。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那目光落在九叔身上,微微点了点头。随即,那目光便移到了九叔身后的方启身上。 方启心头一热,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弟子方启,拜见大师伯!” 石坚微微颔首,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来了?” 接着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自家人,不必多礼。” 方启直起身,就见石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满意之色都快溢出来。 “嗯,精气神不错,比上次见你又沉稳了许多。看来你师父把你教得很好。” 九叔站在一旁,听着大师兄夸自己的徒弟,嘴角压都压不住,却还要故作矜持地摆摆手: “大师兄谬赞了,可别夸这小子了,不然尾巴都上天了。” 石坚瞥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而是转过身,目光扫过大殿内站着的几位同门,朗声道: “诸位师兄弟和长辈,我给你们介绍一个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殿内几个道士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落在方启身上,有好奇,也有审视。 石坚指了指方启,郑重道:“这位,便是我当年在乱葬岗救下的那个婴孩——如今林九师弟座下开山大弟子,方启。”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道士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了方启一番,眼中露出几分惊讶: “哦?这就是当年那个孩子?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石坚点点头,对方启道:“阿启,这位是你赵师伯祖,茅山刑堂长老,管着咱们山上的规矩。” 方启心头一凛,连忙行了一个大礼:“弟子方启,见过赵师伯祖!” 赵师伯祖捋了捋胡须,笑着点头:“好好好,一表人才,比你师父年轻时候强多了。” 九叔在旁边嘴角抽了抽,却不敢说什么——这位赵师伯祖是长辈,他小时候没少被这位师伯教训。 石坚又指向另一位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老道士:“这位是你孙师伯祖,管着咱们山上的外务,山下那些事,都是他在操心。” 方启又行礼:“弟子见过孙师伯祖。” 孙师伯祖笑眯眯地点头,目光在方启身上转了一圈,赞道:“嗯,根基扎实,气度沉稳,林师侄收了个好徒弟啊。” 九叔这下嘴角彻底压不住了,却还要强撑着谦虚:“孙师伯过奖了,过奖了。” 石坚没理他,继续介绍。 “这位是你李师伯祖,管着山上的丹房,你日后要是缺什么丹药,找他便是。” “弟子见过李师伯祖。” 李师伯祖是个瘦高个,看着有些严肃,此刻却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嗯,有空来丹房坐坐。” 石坚又指向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道士:“这位是你周师伯祖,管着山上的藏经阁。你想看什么书,找他借。” 周师伯祖朝方启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目光里也带着几分善意。 方启一一见礼,态度谦逊,礼数周全,引得几位师伯祖纷纷点头。 石坚介绍完一圈,目光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 那人站在人群后方,穿着一身杏黄道袍,面容刚毅,目光炯炯有神,正含笑看着方启。 方启一眼就认出了他,脸上瞬间露出惊喜之色:“千鹤师叔?!” 千鹤道长笑着走上前,拍了拍方启的肩膀:“阿启,又见面了。” 石坚在一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故意提高了声音: “千鹤师弟,你来得正好。正好让诸位师伯、师叔听听,阿启这孩子,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千鹤道长闻言,脸上笑容更深,转向在场的诸位长辈,朗声道: “诸位师伯、师叔,我千鹤这条命,就是阿启救回来的。”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几位师伯祖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讶。 千鹤的本事,他们最清楚不过——“茅山大将,道坛先锋”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能让他说出“救我一命”这种话,这少年到底做了什么? 千鹤道长继续道:“两年前,我接了趟官差,护送一具皇族僵尸北归。途经高树林时,天降暴雨,雷电交加,那铜棺引雷,僵尸破封而出——” 他说到此处,声音低沉了几分:“那僵尸雷电淬体,凶威滔天。我与四个徒弟拼死抵抗,却相继受创,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就在那时,阿启出现了。” 千鹤道长的目光落在方启身上,眼中满是感激: “他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却敢独自面对那等凶物。他以火符阻敌,赠我佛珠与桃木剑,更冒死引走僵尸,为我们师徒争取了一线生机。” 他转向在场众人,声音掷地有声:“若不是阿启,我千鹤师徒五人,早已命丧高树林。此等胆识,此等心性,此等恩情——我千鹤铭记于心,此生不忘!” 殿内一片寂静。 赵师伯祖捋着胡须的手停住了,孙师伯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李师伯祖、周师伯祖,还有那几个一直没说话的老道士,全都愣在原地,看着方启的眼神,从惊讶变成了震撼。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独自面对雷电淬体的皇族僵尸,还从它手里救下了千鹤师徒五人?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这话是从千鹤嘴里说出来的。 千鹤这人,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从不说大话,更不会在这种场合信口开河。 赵师伯祖第一个回过神来,看着方启,目光复杂:“好小子,有胆识!有担当!” 孙师伯祖也跟着点头,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诚:“难怪坚儿这么看重你,果然不是一般人。” 李师伯祖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千鹤可不是随便轻易说此生不忘的人啊,想必当时远比他说的要凶险。” 周师伯祖没说话,但看着方启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认可。 九叔站在一旁,听着千鹤师弟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把方启的功劳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太长脸了,太爽了。 他清了清嗓子,想说两句谦虚的话,可张了张嘴,却发现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千鹤师弟说的都是事实,他总不能太凡尔赛了吧? 最后,他只是轻轻“咳”了一声,故作淡定地点了点头:“这孩子,也就是运气好。” 方启被千鹤师叔这么一夸,又被诸位师伯祖这么看着,脸都有些发烫,连忙摆手: “师叔言重了,弟子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若不是师叔与几位师弟拼死消耗那僵尸的凶威,弟子也绝无机会。这份功劳,弟子不敢独吞。” 千鹤道长看着他这副谦逊的模样,更是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功不居,有恩不图报,这才是修道之人的本分。阿启,你很好。” 石坚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他走上前,拍了拍方启的肩膀,朗声道:“好了,都别站着了。阿启远道而来,让他先歇歇。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散去。 赵师伯祖临走前,又看了方启一眼,笑道:“小子,有空来刑堂坐坐,我那儿有几本古籍,或许对你有用。” 方启连忙道谢。 孙师伯祖也笑眯眯地凑过来:“有空也来我那儿坐坐,山下那些事,你听听也有好处。” 李师伯祖、周师伯祖也纷纷点头示意,这才各自离开。 大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石坚、九叔、千鹤道长和方启四人。 千鹤道长看着方启,笑道:“阿启,你那剑法练得如何了?我这次回山,要在山上待一阵子。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找我。” 方启眼睛一亮,连忙道:“多谢师叔!弟子正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想请教师叔呢!” 千鹤道长笑着点头:“行,明天一早你来我那儿,我倒是好奇你这两年的进境。” 方启喜不自胜,连连点头。 石坚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阿启,你随我来。” 方启一愣,看向九叔。九叔微微点头,示意他跟着去。 石坚已经转身朝殿后走去,方启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殿,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院中种着几棵青松,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茶杯,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石坚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方启依言坐下,心里有些忐忑——大师伯单独叫他来,肯定不是喝茶那么简单。 石坚端起茶壶,给方启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开口道: “阿启,你这次回山,不光是受箓那么简单。” 方启心头一动,没有说话,等着大师伯的下文。 石坚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院中那几棵青松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沉默了几息,他才缓缓道:“阿启,你觉得,茅山这一代弟子中,谁最有希望接掌掌门之位?” 方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 他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措辞,谨慎地答道:“弟子入山日浅,对诸位师兄了解不多,不敢妄言。” 石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倒是谨慎。”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那棵青松下,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开口道: “我欲将你当作下一代大师兄培养。” 这话一出,方启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愣住了。 下一代大师兄? 那不就是——茅山下一代的掌门候选人?! 他猛地站起身,刚要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九叔大步流星地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显然是一直在外面听着。他脸色涨红,几步走到石坚面前,急声道: “大师兄!阿启还小,才十六岁,如何当得起这等重任?茅山同辈中比他年长的师兄大有人在,他根基尚浅,资历不足,恐难当大任啊!” 方启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跟着道: “大师伯,弟子确实年幼,资历尚浅,不敢当此重任。况且还有少坚师兄和其他师兄在,弟子何德何能……” 他话没说完,石坚已经转过身来,目光在师徒二人脸上扫过。 “坐下。” 九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退后一步,在石凳上坐下。方启也只好跟着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石坚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楚的味道: “少坚…” “我已经安排他还俗了。” 九叔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少坚?还俗?!?!” 第78章 大师伯心里苦 方启也是心头一震,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大师伯那张忽然变得有些疲惫的脸。 石坚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得近乎冷漠: “不仅还俗,我还给他安排了一门亲事。是山下一户殷实人家的闺女,品貌端正,家世清白。过些日子,就让他成亲,安安心心过日子,别再想修道的事了。” 九叔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皱着眉头,试探着问道:“大师兄,为何…为何突然做此安排?少坚他…” “他做出那种事,丢尽了茅山的脸面。”石坚回答道。 这话一出,九叔和方启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大师兄说的是什么——石少坚神魂出窍去钱家的事,确实不堪,确实丢人。 石坚继续道:“醒来之后,他跟我说,惭愧,自悔。他说他没脸再待在茅山,没脸面对列祖列宗。” “加上魂魄离体太久,终究是伤了根基。我仔细检查过,他体内经脉受损,法力溃散,日后修行,难有寸进。” 九叔和方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 魂魄离体太久,伤了根基? 方启心里暗暗琢磨。 他记得石少坚的肉身被他提前换走,魂魄被九叔收入三清铃中,前后不过几个时辰,怎么会“太久”? 除非——大师伯在隐瞒什么。 但他没有开口。这种事,不是他一个晚辈能问的。 九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少坚那孩子,天赋其实不错。若是走正道,未必不能成大器。可惜了…” 石坚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就这样吧。他既然选了这条路,我这个当爹的,就替他安排好后半辈子。还俗、成亲、生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他说得很平淡,但方启听得出来,这位大师伯心里,恐怕远没有表面这么平静。 毕竟那是他唯一的儿子。 亲手送儿子还俗,断了修道之路,这份决断,这份狠心,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院子里沉默了片刻。 石坚像是把这件心事放下了,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方启,话锋一转: “阿启,我叫你来,还有另一件事。” 方启心头一凛,连忙坐直身体:“大师伯请讲。” 石坚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欲传你闪电奔雷拳。” 这话一出,九叔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闪电奔雷拳? 大师兄的独门绝技?!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石坚,眼中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果说方才大师兄说要把阿启当下一代大师兄培养,他还觉得有些太过突然、太过沉重的话——那此刻,他是真的惊喜交加了。 闪电奔雷拳,那是大师兄压箱底的绝学,从不外传,连少坚都没能学。 如今大师兄主动提出要传给阿启,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大师兄是真的把阿启当作茅山下一代掌门人在培养了! 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培养”,这是实打实地把看家本事交出来,是把衣钵传承的重任,压在了阿启肩上! 九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激动,试探着问道:“大师兄,此事……师伯祖他们可知道?可曾应允?” 石坚瞥了他一眼,语气淡然:“我稍后自会与他们说明。阿启的资质、心性、功劳,诸位师叔伯都看在眼里。想必也不会有什么阻拦。” 九叔闻言,心中大定。 师叔伯祖们若是不应允,大师兄绝不会说这种话。既然他开了口,那就是已经有了把握。 他转头看向方启,见那小子还愣在那里,一副没回过神来的模样,顿时急得踢了他一脚: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你大师伯!” 方启被这一脚踢得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就要行礼道谢—— 石坚却一抬手,拦住了他。 “先别急着谢我。” 他的声音严肃起来,目光直视着方启, “闪电奔雷拳,至阳至刚,修炼之时,需引动天雷淬体,借雷霆之力锤炼筋骨、洗练经脉。这过程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寸断、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盯着方启的眼睛,郑重道:“要是害怕,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方启愣住了。 引天雷淬体? 这可比他想象的要凶险得多。 他下意识地看向九叔。九叔坐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凝重,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方启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怕死? 他想起前世那个从天而降的行李箱,想起乱葬岗上那具朝他扑来的僵尸,想起高树林里那具雷电淬体的皇族僵尸,想起河边那个抱着魔婴的女鬼—— 他怕死吗? 当然怕。 可如果因为怕死就退缩,他还对得起师父这些年的栽培吗?对得起大师伯的期望吗?对得起自己这个穿越者的身份吗? 方启抬起头,直视着石坚的眼睛,大声道:“大师伯,弟子何惧之有。” 石坚盯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畅快淋漓,同时也将他胸中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重重拍了拍方启的肩膀,力道大得方启身形一晃。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眼中满是满意之色。 “不愧是我当年救下的孩子,有胆色!有担当!” 九叔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连忙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掩住眼中的笑意。 石坚笑罢,重新坐下,看向九叔:“林师弟,阿启蒙你教导多年,能有今日成就,你功不可没。” 九叔连忙摆手:“大师兄过奖了,阿启能有今天,是他自己的造化。” 石坚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目光落在方启身上,似乎在想着什么。 方启被看得有些发毛,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见九叔忽然站起身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布包,双手捧着,递到石坚面前。 “大师兄,有样东西,我要交给你。” 石坚眉头微挑,接过布包,打开油纸—— 里面是两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写字,只是用白纸简单装订而成。 他翻开第一本,只看了几行,瞳孔骤然收缩! 那古拙的符文,那玄奥的笔序,那与现今流传之法截然不同却又暗合大道的符理—— “林师弟,这是…”石坚难得的激动起来,“六丁六甲神符?!” 九叔点了点头,低声道:“大师兄,这是阿启所得传承之一。两年前,我们在酒泉镇诛灭西洋僵尸后,昏迷之中得仙神托梦,梦中授法,得了这六丁六甲护身神符的完整传承。” 石坚没有说话,只是快速翻看着那本册子,越看越快,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片刻后,他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又翻开第二本。 这一次,他只看了几行,便猛地合上,霍然抬头,目光死死盯着九叔: “炼气术?!”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九叔从未听过的震惊。 九叔郑重点头:“正是。阿启在四目师弟处修行时,又得了一份传承——名为《炼气诀》,直指金丹大道。” 石坚的手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两本薄薄的册子,又抬头看看站在一旁的方启,再看看面前的九叔,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 金丹大道。 自刘伯温奉皇命斩断天下龙脉、绝地天通以来,能直指金丹大道的炼气法门,早已成为传说,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如今各门各派流传的修炼法诀,多是残缺不全、或是后世高人根据残篇推演改进而成,修行艰难,瓶颈重重。 能达到筑基之境,便已算一方高手。 金丹?寥寥可数! 而现在,他手里就握着这样一门功法。 完整的上古炼气术。 石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九叔脸上,沉声道:“林师弟,此事……还有谁知道?” 九叔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正色道:“只有我、阿启,还有四目师弟三人知晓。四目师弟那边,我叮嘱过他,绝不可外传。” 石坚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方启:“阿启,你师父做得对。此事关系重大,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祸。从今日起,这两门功法,除了你我四人,绝不可再让第五人知晓。便是诸位师伯祖面前,也不可透露半句。” 方启心头一凛,连忙抱拳:“弟子明白!” 石坚看着他那副郑重的模样,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做得很好。这两门功法,是茅山千百年来最大的机缘,也是你最大的造化。但造化越大,风险越大。怀璧其罪的道理,你应该懂。” 方启郑重点头:“弟子明白。” 石坚不再多言,将那两本册子小心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九叔和方启,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好了,正事说完了。你们师徒远道而来,先去歇息吧!至于闪电奔雷拳——” 他看向方启,目光中带着几分考校,也带着几分期待:“等你受箓之后,根基稳固了,我再慢慢教你。” 方启心中大喜,连忙抱拳:“多谢大师伯!” 石坚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九叔站起身,朝石坚拱了拱手,带着方启往外走。 方启跟在他身后,忽然压低声音问道:“师父,大师伯说少坚师兄还俗的事…您觉得,真的是因为魂魄离体太久伤了根基吗?” 九叔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地低声道:“不该问的别问。” 方启闭上嘴,不再多言。 但他心里清楚,师父也看出来了——大师伯说的那些理由,恐怕只是给外人听的。真正的原因,只有大师伯自己知道。 两人沿着回廊走了一阵,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院中种着几丛翠竹,环境清幽,显然是给客人住的厢房。 九叔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被褥都是新的,桌上还放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 “今晚就住这儿吧。”九叔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明日一早,你千鹤师叔还要考校你剑法。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方启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师父,受箓之后,弟子是不是就算正式出师了?” 九叔端着茶杯的手颤抖了一下,低着头,反问道:“怎么?急着出师?” 方启立马着急摆手:“没有没有!师父您千万别误会,弟子就是担心出师了,您会赶我走!” 九叔看着他这副急切的模样,语气温和下来:“小兔崽子,师父怎么会赶你走,只是受箓之后,你便是茅山正式弟子了。日后行走天下,斩妖除魔,也算名正言顺。但出师?” “你才十六岁,急什么?该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方启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弟子就是觉得,师父这些年太辛苦了。等弟子出师了,就能帮师父分担些,不用您一个人扛着。” 九叔一听,眼眶瞬间有些温热,他连忙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掩住眼中的情绪: “哼,先把自己的本事练好再说。等你能独当一面了,师父自然会把担子交给你。” 方启一听师父不会赶自己走,悬着的心落了地,连忙答应下来:“师父放心!弟子一定好好练!” 九叔“嗯”了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远处隐约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山上其他道观的灯光。 “茅山,”九叔忽然感慨道,“为师也有很多年没回来了。” 方启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 “师父以前在茅山的时候,也是住在这里吗?” 九叔摇了摇头:“为师那时候住的地方,比这儿简陋多了。一间小屋子,一张硬板床,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睡不着。” 他说着说着,似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那时候你大师伯也还没这么严肃,偶尔还会跟我们一起偷溜下山,去镇上买糖葫芦吃。” 方启听得来了兴趣:“大师伯也会偷溜下山?” 九叔瞥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意:“怎么,不信?你大师伯年轻的时候,可比现在有意思多了。” 他靠在窗框上,目光望向远处,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白天跟着师父练功,晚上就凑在一起,偷师父的酒喝,偷溜下山去玩。有一次被师父抓到了,你大师伯一个人扛了下来,说是他带头的,罚他在祖师爷面前跪了一夜。” 九叔说到这儿,感慨不已:“从那以后,你大师伯就变了。越来越严肃,越来越不苟言笑。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修行上,成了咱们这一代里最出色的人。” 他看向方启,目光深邃:“可那代价,也太大了。” 方启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师父,大师伯他其实心里很苦吧?” 九叔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完。喝完,他嘱咐道: “行了,别想这些了。早点歇着,明日还有正事。” 方启应了一声,只得乖乖去洗漱睡觉。 第79章 剑术指导 等到翌日清晨,方启依旧是老时间就醒了。 他利落地穿衣起身,推开门,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 九叔的房门还关着。方启没有去打扰,自顾自走到院中,拉开架势,开始练功。 一套伏虎拳打完,又练了半套剑法,正收势站定,就听见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响。 九叔推门出来,已经穿戴整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了方启一眼,开口道:“起得倒早。” 方启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师父早。您昨晚休息得可好?” 九叔“嗯”了一声,接着就听到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道士探进头来,见九叔已经起了,连忙行礼: “林师伯,掌门师伯请您过去议事,说是有些事要跟您商量。” 九叔眉头微挑,点了点头:“知道了,这就去。” 那年轻道士又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方启好奇地问道:“师父,大师伯这么早喊您过去,可是有什么事?” 九叔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道:“应该是那女鬼小丽的事,还有你江师伯、廖师叔带回来的消息。昨晚你大师伯提了一句,说有些眉目了,今日要跟我细说。” 方启一听是关于女鬼的事情,连忙凑上前:“师父,那弟子能不能——” “不能。” 九叔难得拒绝了他, “你大师伯既然没叫你去,就是不想让小辈知道。你老实待着,别瞎打听。” 方启张了张嘴,还想争辩,被九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去找你千鹤师叔。”九叔的语气缓和了些,“昨日不是说了吗?让他指点指点你的剑法。别在这儿磨蹭。” 方启知道师父说的是正理,便也不再纠缠,乖乖应道:“是,弟子这就去。” 九叔点点头,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别给你千鹤师叔添乱,好好学。” 方启连忙应道:“师父放心,弟子省得!” 九叔这才放心地走了。 方启站在院子里,目送师父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还是有些痒痒的——那女鬼小丽的事,江师伯、廖师叔带回来的消息,到底是什么?能让大师伯一大早就把师父喊过去商量,肯定不简单。 但师父说了不让打听,他也不好跟上去。 算了,不想了。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衣襟,跟路边的小道童问了路,朝千鹤道长的住处走去。 千鹤道长的住处在山腰另一侧,离得不远。 方启沿着青石小路走了一阵,便看见一座不大的院落,院门敞开着,里面传来“霍霍”的破风声。 他探头一看——千鹤道长正站在院中练剑。 晨光下,那柄桃木剑在他手中化作道道流光,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方启站在门口,看得目不转睛。 千鹤道长的剑法,他练了2年多,自以为已经摸到了门径。 可此刻亲眼看见千鹤师叔演练,他才发现自己学到的不过是皮毛。 那剑势、那步伐、那气机流转之间的微妙变化,远不是他能比的。 一套剑法练完,千鹤道长收剑站定,气息平稳,额角只微微见汗。他转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方启,脸上露出笑意: “阿启来了?怎么不进来?” 方启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跨进院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弟子方启,拜见千鹤师叔!” 千鹤道长把桃木剑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示意他坐下:“到师叔这里就别多礼了。吃早饭了没?” 方启摇摇头:“还没呢。师父一早被大师伯叫去议事,弟子就先过来了。” 千鹤道长点点头,朝屋里喊了一声:“阿东!多拿副碗筷来!” 屋里应了一声,片刻后,阿东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 看见方启,阿东咧嘴一笑: “方启师兄!你可算来了!师父念叨你好多天了!” 方启笑着跟他打招呼:“阿东师弟,好久不见。” 阿东把碗筷摆好,又给两人盛了粥,这才退到一旁。千鹤道长端起碗,示意方启也吃:“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方启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喝了起来。 两人吃完早饭,阿东收了碗筷去洗。千鹤道长也不磨蹭,站起身走到院中,拿起那柄桃木剑,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向方启: “来,让我看看,这两年你的剑法有没有长进。” 方启眼睛一亮,连忙站起身,从腰间抽出自己的桃木短剑,走到院中,在千鹤道长对面站定。 千鹤道长看着他握剑的姿势,微微点头:“嗯,架势倒是比两年前稳了不少。来吧,不必留手。” 方启深吸一口气,也不客气,脚下一动,率先出剑! 剑光一闪,直刺千鹤道长肩头! 千鹤道长身形微侧,避开这一剑,反手一剑撩向方启手腕。方启早有准备,手腕一翻,剑锋转向,改刺为削,削向千鹤道长肋下。 “不错。”千鹤道长赞了一声,脚下步伐变幻,轻松避开这一削,同时桃木剑一抖,点向方启胸口。 方启连忙撤剑格挡,“铛”的一声,两柄桃木剑交击,迸出一声闷响。他只觉一股柔劲从剑身传来,将他震退两步。 千鹤道长没有趁势追击,而是收剑站定,看着方启,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反应够快,剑招也利落,比两年前强了不少。” 方启稳住身形,抱拳道:“师叔过奖了,弟子还有很多不足。” 千鹤道长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举起剑:“再来。” 两人再次交手。 这一次,千鹤道长不再只是防守,而是主动进攻。他的剑法凌厉,每一剑都快如闪电,角度刁钻,招招直指方启的要害。 方启咬牙应对,脚步飞快移动,手中短剑化作道道残影,时而格挡,时而反击。 他虽然吃力,却始终没有乱了章法,偶尔还能反攻一两招,逼得千鹤道长不得不回剑防守。 两人在院中你来我往,剑光交错,打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最后,千鹤道长一剑刺出,方启闪避不及,被点在肩头,整个人踉跄后退几步,差点摔倒。 “行了。”千鹤道长收剑站定,气息依旧平稳,看着方启的眼神却满是欣慰。 方启稳住身形,抱拳道:“师叔剑法精妙,弟子远不及。” 千鹤道长摆摆手,把桃木剑放回石桌上,示意方启坐下。 他倒了两杯茶,推给方启一杯,自己端起一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阿启,你可知道,你方才的剑法,已经有了我几成功力?” 方启一愣,摇了摇头。 千鹤道长伸出三根手指,又收起一根,比了个“七”的手势:“七成。” 方启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鹤道长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怎么,不信?我千鹤从不奉承人,有一说一。你方才的剑招、步伐、反应,已经有我七成的功力。差的只是火候和临敌经验。” 他放下茶杯,看着方启,目光变得郑重起来: “当年在高树林,我重伤初愈,教你剑法时,心里便在想——这孩子天赋极高,根基又扎实,假以时日,剑道成就当不在我之下。如今两年过去,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方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师叔过奖了,弟子只是…” “不必谦虚。” 千鹤道长打断他,语气认真, “修道之人,最忌妄自菲薄。你有天赋,肯下苦功,这是事实。我千鹤教过不少徒弟,能让我说这话的,你是第一个。” 方启心头一热,站起身,郑重抱拳:“多谢师叔!” 千鹤道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院中那几棵青松,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阿启,我打算把最后一招教给你。” 方启一愣:“最后一招?” 千鹤道长点点头,目光落回他脸上:“我这一脉的剑法,共有九式。你学的那些,是前八式。第九式,我一直没有教过任何人。” 说到此,他语气变得深沉:“不是藏私,是这一招,需要足够的根基和悟性。根基不够,强行去学,反而伤身。悟性不够,学了也是白学。” “我刚刚一直在观察你,你的根基在这两年的努力下已经足够扎实,悟性也够。今日一试,更让我确信——你可以学这一招了。” 方启心跳加快,连忙问道:“师叔,这第九式,是什么?” 千鹤道长站起身,走到石桌边,拿起那柄桃木剑。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剑横在身前,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剑身上缓缓划过。 方启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千鹤道长的指尖划过之处,桃木剑的剑身上,竟然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温润而内敛,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锋锐之意,仿佛那柄普普通通的桃木剑,此刻变成了一柄能斩开一切的神兵利器! 千鹤道长收回手指,剑身上的金光缓缓消散。 他转过身,看向方启,嘴角上扬: “这一招,叫‘剑印’。以法力凝聚于剑身,使其锋芒倍增,破邪之力暴涨。对付那些道行高深的妖邪,寻常桃木剑难以伤其分毫,唯有以剑印加持,方能一剑破敌。” 方启听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他当然记得这一招! 电影里,千鹤道长就是用这一招对付皇族僵尸的——虽然最后还是没能打过,但那不是因为剑印不行,而是那僵尸实在太凶了。 可那一幕,实在太帅了! 桃木剑上金光流转,一剑刺出,破邪诛魔——这比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都霸气! “师叔!”方启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弟子想学!求师叔传授!” 千鹤道长看着他这副急切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急什么?我既然说了要教你,就不会反悔。” 他把桃木剑放回桌上,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道: “不过,这一招不是那么好学的。剑印的核心,在于‘以意驭力,以力凝剑’。你需要将自身的法力凝聚于剑身,使其与桃木剑本身的破邪之力融为一体。这需要对法力的精细操控,也需要对剑意的深刻理解。” 他看向方启,再次郑重嘱咐:“以你如今的根基,学这一招,少说也要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每日需得勤加练习,不可有一日懈怠。” 方启连连点头:“师叔放心!弟子一定好好学,绝不懈怠!” 千鹤道长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拿起桃木剑,走到院中。方启连忙跟上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千鹤道长转过身,面对方启,将桃木剑横在身前。 “看好了。”他的声音沉稳,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缓缓在剑身上划过。 随着指尖移动,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从剑柄流向剑尖,将整柄桃木剑笼罩在一片温润的金光之中。 “这一招的要诀,在于‘意’与‘力’的合一。” 千鹤道长一边示范,一边讲解, “运力之时,意念需紧随法力,沿着剑身游走。意念到哪里,法力就到哪里。法力到哪里,金光就到哪里。” 他收回手指,剑身上的金光消散,然后重新开始,动作慢了许多,让方启能看清每一个细节。 “起手时,法力从丹田提起,沿经脉上行,过膻中,经手臂,汇聚于指尖。指尖触及剑身之时,便是法力灌注的开始。” 他的指尖缓缓划过剑身,金光随之亮起。 “这一划,不能快,也不能慢。太快,法力来不及灌注;太慢,法力在剑身上分布不均。要找到那个节奏,找到那个‘刚刚好’的感觉。” 金光流到剑尖,千鹤道长收回手指,转向方启:“看明白了吗?” 方启连连点头,又摇了摇头:“看明白了,但弟子想试试。” 千鹤道长把桃木剑递给他:“来,试试。” 方启接过剑,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回忆着千鹤道长方才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 然后,他睁开眼。 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缓缓在剑身上划过—— 法力从丹田提起,沿经脉上行,过膻中,经手臂,汇聚于指尖。指尖触及剑身的瞬间,他努力将法力灌注进去。金光亮了一下。 然后——灭了。 方启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千鹤道长。 千鹤道长看着方启那副略显沮丧的模样,笑了笑,伸手接过桃木剑,放回石桌上。 “阿启,修道之事,最忌急躁。” 他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方启也坐, “剑印这一招,我练了整整十年,才敢说‘掌握’二字。你第一次尝试就能让金光亮起来,已经比我当年强太多了。” 方启依言坐下,却还是有些不服气地嘀咕:“师叔,弟子就是觉得……明明感觉法力已经灌注进去了,可到了剑身上就散了,像是抓不住。” “抓不住就对了。” 千鹤道长端起茶杯,慢悠悠地道, “桃木剑本身就有破邪之力,你灌注的法力是外力,要与它本身的灵力融为一体,而不是蛮横地压进去。你得去‘感受’它,而不是去‘控制’它。” 方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正想再问,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东快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阿南、阿西、阿北三人。 四人齐齐朝千鹤道长行了一礼:“师父。” 千鹤道长放下茶杯,看了看天色,点点头:“时辰差不多了,该做早课了。阿东,你去准备一下。” “是,师父。”阿东应了一声,转身看了阿南三人一眼,“走吧,先把经书备好,香烛点上。” 四人正要退下,千鹤道长忽然开口叫住他们:“阿东。” “师父还有何吩咐?” 千鹤道长看了方启一眼,又看向自己的四个徒弟,嘱咐了几句: “你们方启师兄今日在此,你们几个待会做早课,都给我用心些。别像往常那样偷懒耍滑,让师兄看了笑话。” 阿东四人连忙应声,阿南更是拍着胸脯保证:“师父放心!弟子一定好好做早课,绝不给师父丢脸!” 第80章 剑印初成 阿西和阿北也跟着点头,倒是阿东多看了方启一眼,笑着道:“方启师兄难得来一趟,要不…师兄也一起?” 方启正要开口,千鹤道长已经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先去吧。你们方启师兄的事,稍后再说。” 阿东应了一声,带着三人退了出去。 院外很快传来几人压低的说话声,隐约能听见阿南在问“方启师兄怎么来了”,阿西接了一句“你没听师父说吗,是来学剑法的”,然后被阿东训了一句“少打听”。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千鹤道长靠在椅背上,看着方启,忽然换了副轻松的语气: “阿启,这两年,你在四目师兄那儿过得怎么样?他没亏待你吧?” 方启一听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师叔放心,四目师叔待弟子极好。就是…” 他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把四目师叔那些糗事说了出来, “师叔有时候太跳脱了,赶尸的时候还让青蛙替工,结果把‘客户’带沟里去了,气得他直跳脚。” 千鹤道长听完,难得地笑出声来:“那老小子,一把年纪了还是这副德行。当年在山上就这样,师父让他抄经,他让老鼠替他叼笔,结果被师父罚跪了三天三夜。” 方启听得眼睛都亮了:“还有这种事?” “怎么没有?” 千鹤道长摆了摆手,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你四目师叔年轻时候,那可是咱们茅山出了名的‘机灵鬼’。什么偷懒的法子都想得出来,就是不肯在正经功夫上下功夫。师父当年没少为他操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越说越感慨: “不过话说回来,那老小子虽然跳脱,但对自己人,那是真没话说。当年我下山闯荡,缺法器、缺符箓,他二话不说就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分了一半给我。这份情谊,我记了几十年。” 方启听得心里暖洋洋的,也跟着点头: “四目师叔对弟子也是真好。赶尸的时候,他总让弟子走在前头,他在后面看着。说是‘实战才是最好的老师’,让弟子多历练。可每次遇到危险,他冲得比谁都快。” 千鹤道长笑了笑,目光落在方启脸上,忽然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回的林师兄身边?” 方启算了算日子,如实答道:“大概二个多月前。弟子从四目师叔那儿出来,本想去酒泉镇找师父,结果到了才发现师父已经搬去任家镇了。又赶了好些天的路,才在任家镇跟师父团聚。” “二个多月前…”千鹤道长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眉头微挑,“那你回来的时候,可曾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 方启心头一动,知道千鹤师叔这是听到了些风声。他想了想,也没打算瞒着——千鹤师叔是自己人,有些事含糊着说就是了。 “不太平。”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弟子刚到任家镇那天,就赶上了一场大乱子。” 千鹤道长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乱子?” 方启便将那夜的事简单说了说——鬼门开、群鬼闹事、大师伯险些走火入魔。他没有说得太细,但也足够让千鹤道长听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千鹤道长听完,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群鬼围攻义庄?大师兄走火入魔?这…” “已经解决了。”方启连忙道,“大师伯没事,师父也没事。就是闹得挺大的,听说还牵扯到一些别的事。” 他说到这儿,故意含糊了一下,想看看千鹤师叔的反应。 千鹤道长果然追问了一句:“别的事?” 方启挠了挠头,斟酌着措辞:“具体的弟子也不太清楚。只是听师父说,那女鬼背后恐怕还有人,大师伯那边还在查。师父不让弟子多问,说这些事情有师门长辈操心。” 千鹤道长听完,大概知道了大师兄的意思,安抚方启道: “你师父说得对。这些事,确实不是你该操心的。有大师兄在,有我们这些师叔伯在,总归不会让你们这些小辈顶在前面。” 他看向方启,目光温和了几分:“不过你能跟我说这些,说明你没把我当外人。有心了。” 方启连忙摆手:“师叔说的哪里话,弟子本来就是晚辈,这些事跟师叔说说也是应该的。” 千鹤道长笑了笑,没再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方启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试探着问道:“师叔,弟子还有个事想问问您。” “什么事?” 方启挠了挠头,斟酌了一下措辞:“师叔,您这次怎么会在茅山?弟子记得,您之前不是去了北边吗?” 这话一出,千鹤道长的脸色明显变了变。 他放下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北边的事…黄了。” 方启一愣:“黄了?” 千鹤道长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那皇族僵尸的事,你也知道。虽然最后有你和四目师兄、一休大师出手,总算是把那孽障除了。可那毕竟是鞑子王爷的遗体,被咱们弄成这样,对面虽然碍于茅山的面子没有追究,可那地方,我是待不下去了。” 他说到这儿,开始自嘲起来:“边疆那边,本就局势复杂。出了这档子事,我再留在那儿,只会给宗门添麻烦。索性回了茅山总坛,休息一段时间,也顺便带东南西北几个小子,多了解了解宗门的情况。” 方启听得心里暗暗点头。 他记得电影里,千鹤道长师徒五人就是在那次任务中全军覆没的。 如今虽然被他救了下来,可任务终究是搞砸了。以千鹤师叔的性子,肯定觉得面上无光,不愿再留在那边。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道:“那师叔以后有什么打算?就一直待在茅山?” 千鹤道长摇了摇头,苦笑道:“总得找点事做。我这一身本事,总不能荒废在山上。可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地方。” 方启心里一动,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九叔这些日子疲于奔命的模样。 从任家镇到谭家镇,一来一回就是大半日。师父嘴上不说,可眼下的青黑、眉间的疲惫,他全都看在眼里。 任家镇是大镇,光人口就有数十万,法事、驱邪、安宅、看病,哪样不要师父操心?谭家镇那边,镇长和乡绅也是隔三差五就派人来请。 师父一个人,实在是分身乏术。 若是千鹤师叔能去谭家镇坐镇… 方启越想越觉得可行,他清了清嗓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师叔,弟子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千鹤道长看了他一眼:“说。” 方启便把自己这些日子看到的情况说了说。 师父如何两头奔波,如何疲于奔命,如何不好意思推辞却又实在分身乏术。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如实道来,可那语气里的心疼,却是藏不住的。 千鹤道长听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林师兄他一个人撑着两个镇子?” “可不止呢。” 方启叹了口气, “任家镇本就是大镇,事情多得很。谭家镇那边又隔三差五来请,师父不好意思推辞,每次跑一趟就是大半日。弟子看他累得够呛,可又帮不上什么忙。” 他说到这儿,话锋一转,看向千鹤道长,试探着问道: “师叔,您要是暂时没地方去…不如去谭家镇坐镇?一来您有个落脚的地方,二来也能帮师父分担分担。谭家镇那边人口也不少,事情肯定不缺。您要是愿意去,那是再好不过了。” 千鹤道长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像是在思考。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看向方启,眼中带着几分笑意:“你小子,拐弯抹角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让我去谭家镇?” 方启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弟子就是觉得,师叔要是去了,师父能轻松不少,师叔也有个事做,两全其美嘛。” 千鹤道长笑着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说实话,我确实需要找个地方落脚。谭家镇离任家镇不远,又是大镇,若是能在那儿安顿下来,倒也不错。” 这事情毕竟涉及林师兄,千鹤道长还是有些犹豫: “只是…那是你师父的地方。我贸然过去,怕是有些不妥。万一林师兄觉得我是在抢他的地盘…” 方启连忙摆手:“师叔多虑了!师父那人您还不了解?他最怕的就是麻烦。您要是愿意去谭家镇坐镇,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多想?” 他眼珠一转,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师父这些年一个人撑着任家镇,早就累得够呛。谭家镇那边隔三差五就来请,每次跑一趟,大半日就没了。您要是去了,那是帮师父解决大麻烦了!” 千鹤道长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还是没有立刻答应。 方启见状,知道师叔心里还是有些顾虑,便拍着胸脯保证道: “师叔要是担心,这事儿包在弟子身上!等回了任家镇,弟子跟师父说,保管让师父亲自来请您!” 千鹤道长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小子,倒是会揽事。行,既然你有这份心,那师叔就等着你的好消息。” 方启大喜过望,连忙站起身,郑重抱拳:“师叔放心!弟子一定把这事儿办得妥妥当当!” 千鹤道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表决心了。这事儿不急,等你们从茅山回去再说。眼下,你还是先把剑印练好。” 方启嘿嘿一笑,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两人又聊了一阵,千鹤道长问了问九叔在任家镇的日常,方启捡了些能说的说了。 正说到文才和秋生那两个活宝,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道士出现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千鹤师叔,掌门师伯请您去议事厅,说有要事相商。” 千鹤道长眉头微挑,点了点头:“知道了,这就去。” 那年轻道士又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千鹤道长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转向方启:“阿启,我得去一趟。你先回去吧,剑印的事,改日再接着练。” 方启连忙站起身,抱拳道:“师叔尽管去忙,弟子先回去了。” 千鹤道长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记住,剑印的事急不得。回去之后,先把自己的根基夯实了,再慢慢琢磨。” “弟子记住了。” 方启应了一声,目送千鹤道长快步走出院门,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握剑的那只手,心里暗暗琢磨着千鹤师叔的话。 “以意驭力,以力凝剑……”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柄放在石桌上的桃木剑上。 要不要再试试?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千鹤师叔说得对,这事急不得。与其在这儿瞎琢磨,不如回去好好消化消化师叔方才讲的要诀。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衣襟,转身朝院外走去。 沿着青石小路往回走,没多久就回到了住所的院落。 九叔还没回来,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几丛翠竹在风中轻轻摇晃。 方启在石凳上坐下,闭上眼,开始回忆千鹤师叔方才讲解的每一个细节。 法力从丹田提起,沿经脉上行,过膻中,经手臂,汇聚于指尖。指尖触及剑身的瞬间,意念需紧随法力,沿着剑身游走… 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空气中缓缓划过,模拟着方才的动作。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次,他都在努力寻找千鹤师叔说的那个“节奏”——不快不慢,不急不缓,法力与意念合而为一。 可每一次,他都觉得差了点什么。 方启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眉头微微皱起。 “抓不住…”他喃喃自语,“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千鹤师叔说过,桃木剑本身就有破邪之力。他灌注的法力是外力,要与之融为一体,而不是蛮横地压进去。 要去“感受”它,而不是去“控制”它。 方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感受…不是控制… 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缓缓划过空气。 这一次,他没有去想“怎么灌注法力”,而是去感受指尖划过空气时的那一丝微妙的阻力,感受体内法力流转时的那一丝温热,感受意念跟随指尖移动时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指尖划过空气的轨迹,仿佛在画一道无形的符。 符… 方启猛地睁开眼,脑海里闪过一道亮光! 符! 他怎么忘了这个! 千鹤师叔方才说,剑印的要诀在于“意”与“力”的合一。 可他学了这么多年的符,最擅长的就是“以意导力,以力入符”! 这剑印,不就是把符画在剑身上吗?! 方启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快步走到石桌边,拿起那柄桃木剑,握在手里。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法力从丹田提起,沿经脉上行,过膻中,经手臂,汇聚于指尖。 指尖触及剑身的瞬间,他没有急着灌注法力,而是闭上眼,去“感受”剑身中那股沉睡的破邪之力。 那是一种温润而内敛的力量,像是深埋地下的泉水,安静地流淌,等待着被唤醒。 方启的意念顺着指尖,缓缓探入剑身之中。 没有抗拒。 没有排斥。 那股力量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轻轻地震颤了一下,然后—— 他的意念探入的瞬间,那股破邪之力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开关,猛地活跃起来! 方启心头一喜,却没有急着去“控制”它,而是让自己的法力顺着意念的指引,缓缓融入那股力量之中。 指尖开始移动。 法力与破邪之力交融,顺着指尖的轨迹,在剑身上缓缓流淌。 一道微弱却清晰的金光,从剑柄处亮起,随着指尖的移动,缓缓流向剑尖。 这一次,金光没有熄灭。 方启的手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可他的意念始终没有断,法力始终没有停。 指尖划过剑尖的瞬间,整柄桃木剑被一层温润的金光笼罩! 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着手中那柄泛着金光的桃木剑,整个人愣在原地。 然后——金光缓缓消散,像是完成了使命,重新沉寂回剑身之中。 “成了…” 第81章 受箓的准备 “难怪千鹤师叔说这一招需要足够的根基。” 方启在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一口气灌了下去。 “我这才撑了几个呼吸就快虚脱了,真要临阵对敌,恐怕连一剑都刺不出去就得趴下。” 他放下茶杯,苦笑了一声。不过,心里却没有半分沮丧。 能摸到门径,已经是天大的进步。 剩下的,不过是日积月累的苦练罢了。 方启闭上眼,开始调息。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方才那一剑消耗虽大,但此刻静下心来运功,竟隐约感觉丹田中那缕真气比之前凝实了几分,流转之间也更加顺畅。 “看来千鹤师叔说得没错,实战和苦练,才是最好的修行。” 他正运功调息,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方启睁开眼,就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道童探进头来,圆圆的脸上带着几分怯意,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往院子里张望。 看见方启坐在石桌旁,小道童眼睛一亮,连忙跨进院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请问,是方启师兄吗?” 方启点点头,笑道:“是我。你是?” 小道童听他承认,明显松了口气,直起身来,脆声道: “方启师兄,我是掌门师伯跟前侍奉的,叫青竹。掌门师伯让我来传话,说三日后要为您行受箓之仪,让您从今日起沐浴斋戒,做好准备。” “受箓?”方启心头一动,想起师父之前说的那些规矩——沐浴斋戒三日,净身净心,方可受箓。 他点了点头,问道:“青竹师弟,大师伯可说了具体什么时辰?” 青竹连忙道:“掌门师伯说了,三日后清晨,寅时三刻,在祖师殿行仪。让师兄这几日好好歇着,养足精神,别的事都不用操心。” 方启应了一声,又问:“那我师父呢?他可知道?” 青竹点点头:“林师叔知道的。掌门师伯方才跟林师叔说了这事,林师叔让弟子转告师兄,让师兄安心准备,别的事有他老人家在。” 方启心里一暖,笑道:“多谢青竹师弟跑这一趟。回去替我回禀大师伯,就说弟子一切听从长辈们安排,定当尽心准备,不敢懈怠。” 青竹连连点头,又行了一礼:“那弟子先回去了。方启师兄好好歇着,过几日可是大喜的日子,师兄可要精神些!” 方启被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逗笑了,从桌上拿起几块糕点,塞进青竹手里:“拿去吃吧,辛苦你跑一趟。” 青竹眼睛一亮,接过糕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多谢方启师兄!那弟子先走了!” 说完,捧着糕点,一溜烟跑出了院门。 方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道童,倒是跟家乐有几分相似,都是憨憨的,看着就让人喜欢。 他收回目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受箓,这是他在这个世界十六年来,最重要的一件大事了。 沐浴斋戒,净身净心。方启在心里默默念叨着师父之前教的那些规矩,转身朝屋里走去。 过了一会,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方启出门一看,九叔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师父!”方启连忙迎上去,“您回来了?大师伯那边…” 九叔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明显不想谈起今日谈论的事情。 他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忽然眉头微挑:“你方才练剑了?” 方启一愣,随即老实点头:“是,弟子在千鹤师叔那儿学了一招新的,回来又练了练。” 九叔“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道:“过几日就要受箓了,最近好好歇着,别把自己累着了。” 方启应了一声,又想起青竹传的话,问道:“师父,弟子方才听青竹师弟说,三日后寅时三刻在祖师殿受箓。弟子需要准备些什么?” 九叔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也坐,这才缓缓开口: “受箓之仪,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关键在心,不在形。心诚则灵,心不诚,再多的仪式也是枉然。” 他看向方启,目光温和了几分:“不过,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如我之前所说,从今日起,沐浴斋戒三日,不可食荤腥,不可饮酒,不可行房事。每日早晚各诵一遍《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静心养性。” 方启一一记下,又问道:“那衣着呢?师父之前说需穿正式的道袍,戴庄子巾。弟子这次来,带了一套新的,可够用?” 九叔点点头:“够用了。你那一套,我前几日看过了,布料虽不算上等,但胜在干净整洁。受箓之日,衣着整洁便可,不必过于讲究。” 说完,九叔又叮嘱了几句受箓当日的注意事项,这才起身往屋里走。 方启跟在后面,正要跨过门槛,就听九叔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 他转过身,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方启面前。 那是一块白色的玉牌,约莫两指宽,三寸来长,通体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玉牌正面刻着两个篆字,笔力遒劲,入石三分——方启。 方启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块玉牌。 师父说过,当年大师伯在乱葬岗救下他时,这块玉牌就在襁褓之中。后来大师伯将他托付给师父,这块玉牌也一并交给了师父保管。 十六年了,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东西。 他下意识地伸手接过。 玉牌入手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从掌心涌起,顺着手臂直冲头顶。 那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冷,也不是热,更不是麻或疼。只是觉得那玉牌仿佛有了生命,与他的心跳产生了某种共鸣,一下,一下,轻轻地颤动着。 方启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低头仔细端详这块玉牌。 玉质温润细腻,入手微沉,确实是一块上好的古玉。 可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但那股奇异的感觉,却真实得不容忽视。 “怎么了?”九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关切,“这玉牌可有什么不妥?” 方启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师父。就是觉得这玉牌挺温润的,摸着很舒服。”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九叔是什么人?从小把这孩子带大,他脸上那点细微的表情变化,怎么可能瞒得过? 九叔盯着他看了两息,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收好吧。这本就是你的东西,如今你也大了,该物归原主了。” 方启应了一声,将玉牌小心地贴身收进怀里。 玉牌贴着心口,那股奇异的共鸣感更加清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缓缓苏醒,与这块玉牌遥相呼应。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也说不清那共鸣意味着什么。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 这块玉牌,绝不简单。 九叔见他把玉牌收好,便转身进了屋。方启跟在后面,在桌边坐下,脑子里却还在想着方才那股奇异的感觉。 “师父,”他忍不住开口,“这块玉牌,大师伯当年可说过什么?比如…是从哪里来的?或者有什么讲究?” 九叔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摇了摇头: “你大师伯没说。当年他把你和这玉牌一起交给我时,只说是在你襁褓中发现的。至于这玉牌本身…” 他沉吟片刻,“为师也曾仔细看过,玉质虽好,却也只是寻常古玉,并无什么特异之处。” 方启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可他心里清楚,方才那股共鸣感,绝不是错觉。 他修习《炼气诀》两年有余,灵觉比常人敏锐数倍。 方才玉牌入手的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体内那缕真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下,微微震颤。 虽然只是极短暂的一瞬,却真实不虚。 ‘这玉牌,恐怕另有玄机。’ 方启在心里默默琢磨,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既然玉牌如今物归原主,总有机会弄清楚其中的秘密。 九叔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他只是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掩住了眼中的情绪。 有些事,他这个当师父的,确实不知道。 但这孩子身上的秘密,又何止一块玉牌? 从当年在酒泉镇诛灭西洋僵尸后的金光灌体,到梦中得授六丁六甲神符;从高树林血战皇族僵尸后再度昏迷,到身负《炼气诀》这等直指金丹大道的上古法门——桩桩件件,哪一样是寻常人能有的造化? 这孩子,本就是异数。 从大师兄当年那句“命数混沌,不在卦象之中”开始,他就知道了。 而方启见师父没有追问玉牌的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正要把这个话题揭过去,忽然又想起白天的事情,便试探着再次开口: “师父,那女鬼小丽的事…大师伯那边可有眉目了?” 九叔抬眼看了他一眼:“怎么?还惦记着这事?” 方启挠了挠头,讪讪一笑: “弟子就是好奇。那女鬼背后的人,能布下那么大的局,还能在关键时刻煽动大师伯的情绪,这份心机手段,绝不是寻常人物。弟子琢磨了好些日子,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人、什么势力,能有这等本事。” 九叔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方启见状,知道师父不想多说,可心里实在痒痒,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师父,弟子也不是非要打听。就是…就是觉得,知己知彼,心里才有底。万一那人再使什么手段,弟子也好有个防备。” 九叔沉默了几息,最终才缓缓开口:“也罢,你江师伯和廖师叔带回来的消息,确实有些眉目了。” 方启心头一振,连忙竖起耳朵。 九叔却没有立刻往下说,而是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走回来,重新坐下。 “那女鬼小丽,”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是寻常的孤魂野鬼。你大师伯仔细查过她的根脚,发现她生前,似乎与龙虎山有些渊源。” 方启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龙虎山? 那可是与茅山齐名的道家圣地,天师道的祖庭! 可龙虎山的人,怎么会跟这事扯上关系? 九叔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便继续道: “不过,也不一定是龙虎山的意思。你江师伯查到的线索,指向的是一个人。” “谁?” 九叔沉默了片刻,才吐出三个字:“张茂三。” 方启一愣。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 九叔见他一脸茫然,便解释道:“张茂三,龙虎山旁支弟子,早年间因为行事偏激、不守门规,被逐出了山门。之后便不知所踪,江湖上也很少有人提起他。” 方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这人是龙虎山的弃徒?” “不错。” 九叔点头, “他离开龙虎山之后,便没了音讯。你江师伯费了很大功夫,才查到一些蛛丝马迹——此人后来投了北洋,在那边混了个幕僚的身份,专门替人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方启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龙虎山弃徒,投了北洋,替人处理见不得光的事——这人的身份和立场,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可他还是有些想不通:“师父,就算那张茂三是龙虎山弃徒,可他为什么要对付咱们茅山?他替谁做事?北洋那边,跟咱们茅山有什么仇怨?” 九叔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些,你江师伯和廖师叔还在查。目前只知道,那女鬼小丽确实是张茂三布下的棋子。至于他背后还有没有人、目的是什么,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他看向方启,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所以,我跟你大师伯的意思是一样的——此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要外传,更不要插手。那人能布下这么大的局,手段心机都不简单。你一个晚辈,贸然掺和进去,只会坏事。” 方启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却被九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怎么,不服气?” 九叔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你大师伯那边还在查,你师父我也在盯着。有什么事,自有我们这些长辈操心。你现在的正事,是好好准备受箓,把自己的根基夯实了。别的,少打听。” 方启知道师父说得对,便也不再纠缠,乖乖点头:“是,弟子明白了。” 九叔见他答应得爽快,脸色缓和了些,却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有件事你得记住。” 方启抬头看他。 九叔压低声音,轻声道:“日后若是遇到龙虎山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头,都给我多个心眼。尤其是那些旁支弟子,更要多加小心。龙虎山虽然跟咱们茅山没什么大仇,但这些年暗地里的小动作,从来没断过。” 方启心头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弟子记住了。” 九叔“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襟: “行了,别在这儿瞎琢磨了。去,把该准备的准备一下,明日开始斋戒。受箓是大事,别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分了心。” 方启应了一声,起身回屋。 第82章 受箓 三日时光,转眼即过。 这几日里,方启严格按照规矩,足不出户,每日沐浴更衣,素食斋戒,早晚诵经,静心养性。 九叔除了送饭送水,也不多打扰他,只是偶尔站在院中,透过窗户看一眼徒弟盘膝静坐的身影,然后悄悄离开。 第三日,寅时,天还未亮,方启却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他几乎一夜未眠。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庄重感,让他根本无法入睡。 他起身,就着铜盆里的冷水洗了脸,又仔细漱了口。 然后,他换上那套新道袍,接着又取出那顶庄子巾,端端正正地戴好,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少年,眉目清朗,目光沉稳,道袍加身,竟真有几分出尘之气。 方启深吸一口气,将腰间的玉佩正了正,又把桃木短剑挂在腰间——虽不知受箓之仪是否需要佩剑,但师父说过,茅山弟子,剑不离身。这规矩,他记了十六年。 刚收拾妥当,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阿启。”九叔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时辰到了。” 方启推开门,就见九叔站在廊下。 他今日也换了一身新道袍,深青色,庄重肃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令牌。 看见方启出来,他的目光在徒弟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走吧。”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院外走去。 方启连忙跟上。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小路往山上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座巍峨的大殿。 殿前的石阶铺着汉白玉,两旁的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 殿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香烟袅袅。 祖师殿。 方启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九叔在殿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方启。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方启从未见过的郑重。 “阿启,从今日起,你便是茅山正式弟子了。为师只嘱咐你一句话——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方启心头一热,郑重抱拳:“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九叔点了点头,转身踏上石阶,朝殿内走去。方启深吸一口气,连忙跟上。 殿中此刻已经站了不少人。 大师伯石坚站在供桌前,一身黑白太极道袍,头戴莲花冠,手持玉笏,面色肃穆。 他的身后,站着几位师伯祖——赵师伯祖、孙师伯祖、李师伯祖、周师伯祖,都穿着各色法袍,神情庄重。 再往后,是千鹤道长、刘师伯等一众师叔伯,还有方启叫不出名字的许多同门。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方启身上。 方启跟在九叔身后,一步步走进大殿。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审视,有期待,有好奇,也有善意。 但他的心却很平静,目光直视前方,不卑不亢。 九叔将他带到供桌前,转身退到一旁,站到了千鹤道长身边。 方启独自站在殿中,面对着三清祖师的神像,面对着那上百尊茅山历代祖师的牌位,面对着满殿的长辈同门。 他没有紧张,只是觉得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庄严。 石坚此时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然后落在方启身上,开口道: “茅山弟子方启,自幼入道,勤修不辍,根基扎实,心性端正。今依茅山戒律,为其受箓,录入道籍,正式收录为茅山弟子。诸位师伯、师叔,可有异议?” 殿中一片寂静。 赵师伯祖捋了捋胡须,微微点头。 孙师伯祖笑眯眯地看了方启一眼,没有说话。 李师伯祖和周师伯祖对视一眼,也都点了点头。 石坚等了片刻,见无人异议,便转向方启,声音更加庄重:“方启,跪下。” 方启依言跪下,目光落在三清祖师的神像上,心中一片澄明。 石坚从供桌上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朗声诵读。 那绢帛上的字迹工整端庄,是茅山受箓的正式文书: “茅山弟子方启,年十六,秉性纯良,道心坚定。自幼随师林九修道,根基扎实,德行无亏。今依茅山戒律,授其‘太上三五都功箓’,录入道籍,正式收录为茅山弟子。自今日起,当恪守戒律,精进修持,斩妖除魔,护佑苍生。若有违背,天地共鉴,祖师不容。” 石坚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刻进了方启的心里。 诵毕,他将绢帛小心地放回供桌,又从桌上取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巴掌大小,通体乌黑,正面刻着“茅山”二字,背面刻着“受箓”二字,边缘处隐隐有金色纹路流转,显然是历代祖师加持过的法器。 “方启,”石坚手持令牌,目光直视着他,“受此令牌,便受茅山戒律。日后行走天下,斩妖除魔,护佑苍生,可愿遵行?” 方启抬起头,目光与石坚对视,坚定回答道:“弟子愿遵行!” “受此令牌,便承茅山因果。日后道途之上,无论顺逆,皆不可堕了茅山威名。可愿遵行?” “弟子愿遵行!” “受此令牌,便入茅山道籍。日后生死荣辱,皆与茅山共担。可愿遵行?” 方启的声音比方才更加坚定:“弟子愿遵行!” 石坚点了点头,将令牌双手递出。 方启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过头,恭恭敬敬地接过令牌。 入手微沉,令牌上残留着历代祖师的法力,温润而厚重,也承载着千百年来的传承与期望。 石坚又从供桌上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印,走到方启面前。 那铜印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茅山”二字。他俯下身,将铜印在方启眉心轻轻一按。 一股温热的法力从眉心渗入,沿着经脉缓缓流转,最终沉入丹田之中。 方启只觉得浑身一震,体内的真气仿佛被什么东西引动,猛地活跃起来,沿着经脉疯狂运转,冲刷着每一寸经脉和窍穴。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体内那股翻涌的力量,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殿中众人看着这一幕,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体内的真气终于平复下来。 方启只觉得浑身轻快,神清气爽,丹田中那缕真气比之前凝实了数倍不止,隐隐压制不住的迹象。 石坚收回铜印,看着方启,眼中满是欣慰。 他后退一步,重新站到供桌前,朗声道: “礼成。” 这两个字一出口,殿内凝重的气氛瞬间松动了几分。 赵师伯祖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孙师伯祖笑眯眯地看着方启,眼中满是赞许;千鹤道长嘴角含笑,微微颔首。 九叔站在一旁,看着跪在地上的方启,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从襁褓中的婴孩,长成如今挺拔的少年,再到此刻跪在祖师殿中,正式成为茅山弟子。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难得的有些失态,不时的用手擦拭着眼角。 方启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清祖师的神像,扫过那上百尊茅山历代祖师的牌位,扫过满殿的长辈同门——最后,落在九叔身上。 师徒二人的目光在香烟缭绕中交汇。 九叔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满殿的长辈同门,一字一句道: “弟子方启,从今日起,正式入茅山道籍。日后定当恪守戒律,精进修持,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不负祖师,不负师门,不负师父十六年养育教导之恩!” 他的话掷地有声,立马得到了不少人的赞许。 方启看着满殿长辈的目光,心头激动不已。他调整了一下心态,将那点情绪压了下去,郑重地朝众人行了一礼。 石坚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阿启,从今日起,你便是茅山正式弟子了。日后道途漫长,不可懈怠。” 方启郑重抱拳:“弟子谨记大师伯教诲!” 石坚点了点头,转向殿中众人,朗声道:“诸位师伯、师叔、师弟,受箓之仪已毕。请诸位移步偏殿,饮茶歇息。” 众人纷纷点头,三三两两地恭喜九叔和方启后,朝殿外走去,大殿里逐渐安静下来。 石坚却没有跟着离开,而是转过身,看着还站在原地的方启,开口道:“阿启,你随我来。” 方启一愣,下意识看向九叔。 九叔似乎早就知道会这样,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去吧。你大师伯要为你行洗礼,稳固根基。” 方启心头一凛,想起师父之前说过的话——受箓之后,再由师门长辈帮忙洗礼根基,到那时再行突破,才是万全之策。 他连忙抱拳:“是。” 石坚已经转身朝殿后走去,方启连忙跟上。九叔也抬脚跟在后面,三人一前一后,穿过大殿后门,沿着一条幽静的回廊往深处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一座小小的偏殿。 殿门紧闭,两侧各站着一个年轻道士,见石坚过来,齐齐行礼:“掌门师伯。” 石坚点了点头,示意他们退下。两个道士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回廊尽头。 石坚推开殿门,一股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药草香气。 方启跟在后面跨进门槛,入目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偏殿不大,正中摆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桶,桶中注满了深褐色的药汤,热气袅袅升起。 药汤表面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草药,还有几味药材沉在桶底,隐约能辨认出是什么东西。 木桶旁边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放着几瓶丹药、几卷经书,还有一柄桃木剑。 殿内四角各点着一盏长明灯,火光摇曳,将整个偏殿照得通明。 石坚走到木桶边,伸手探了探水温,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向方启,沉声道:“脱了外袍,进去。” 方启一愣,下意识地看向九叔。 九叔站在门口,点了点头,示意他照做。 方启不再犹豫,利索地脱下外袍和里衣,只留一条短裤,抬脚跨进木桶。 药汤的温度比他想象中要高一些,烫得他一个激灵,忍不住“嘶”了一声。 但他咬咬牙,还是整个人坐了进去,药汤没过胸口,那股热意从皮肤渗入,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 石坚走到木桶边,从矮几上拿起一瓶丹药,拔开瓶塞,倒出三粒朱红色的药丸,递到方启面前:“吃了。” 方启接过药丸,也不问是什么,直接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微苦,咽下后却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胃中升起,与药汤的热意交汇,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扩散。 石坚又从矮几上拿起那柄桃木剑,却没有出鞘,而是连鞘一起浸入药汤之中,缓缓搅动。 药汤随着他的动作翻涌起来,那股热意更加浓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药汤中被激发出来,拼命往方启身体里钻。 第83章 地师 方启的眉头开始皱起来。 起初只是觉得热,像是泡在热水里,暖洋洋的,很舒服。 可没过多久,那股热意就变成了灼烫,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顺着毛孔往经脉里钻。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药汤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石坚搅动药汤的动作没有停,反而加快了几分。那柄桃木剑在药汤中划出一道道暗流,推动着药力更加猛烈地涌入方启体内。 方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那股灼烫感越来越强烈,从皮肤渗入肌肉,从肌肉渗入经脉,最后直达骨髓。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经脉都在被那股药力反复冲刷、锤炼、淬炼。 疼。 真的很疼。 比他想象中要疼得多。 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抓住木桶边缘。汗珠如雨般从额头滚落,混入褐色的药汤之中,转瞬便消失不见。 石坚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反而加快了搅动的速度,药汤翻涌得更加剧烈,那股药力也更加猛烈地涌入方启体内。 “阿启,” 石坚沉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药浴洗礼,是为了洗去你体内沉积的杂质,疏通经脉,稳固根基。这个过程,谁也帮不了你。只能靠你自己扛过去。” 方启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实在说不出话。 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咬紧牙关,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对抗那股几乎要将人撕裂的痛楚。 但他没有叫出声。 从始至终,一声都没有。 他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扛过去。 必须扛过去。 师父在看着。 大师伯在看着。 他不能让任何人失望。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 方启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半个时辰。 他只知道自己浑身已经被汗水和药汤浸透,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终于,石坚停下了搅动的动作。 他将桃木剑从药汤中取出,放在矮几上,后退一步,看着木桶中那个浑身通红的少年,微微点了点头。 “行了。”他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出来吧。” 方启却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实在动不了。他整个人瘫在木桶里,浑身酸软无力,连手指都在发抖。 九叔一直站在门口,此刻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探进药汤,抓住方启的胳膊,将他从木桶里拉了出来。 方启踉跄着站稳,浑身湿淋淋的,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嘴唇却因为咬得太紧而渗出血丝。 九叔看着徒弟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却还是强撑着没有表露出来,只是从旁边取过一条干净的布巾,递给他:“擦擦。” 方启接过布巾,手还在发抖,擦了好几下才把脸上的水擦干净。 他抬起头,看向石坚:“大师伯,弟子…扛过来了。” 石坚看着他,温和的笑了笑:“不错。能一声不吭扛过药浴洗礼的,茅山百年来,你是第一个。” 方启一愣,下意识地看向九叔。 九叔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眼中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却还要强撑着板起脸: “别得意。药浴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洗礼,还没开始。” 方启心头一凛,连忙收敛心神,站直身体。 石坚转过身,走到偏殿中央,那里铺着一块蒲团。他在蒲团上坐下,指了指面前的地面:“坐下。” 方启依言盘膝坐下,虽然浑身还在发软,但还是努力挺直腰背,目光直视着石坚。 石坚看着他这副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九叔:“林师弟,接下来,看你的了。” 九叔深吸一口气,走到方启身后,也在蒲团上坐下。 方启感觉到师父的手掌贴上了自己的后背,掌心温热,隔着湿透的里衣,那股暖意依然清晰地透进来。 “阿启,” “闭眼,凝神,运功。” 方启闻言立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体内的真气方才被药浴激得翻涌不息,此刻在他刻意的引导下,渐渐恢复了平稳的流转。 九叔的掌心贴在他后背,一股温和的法力从掌心涌入,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游走。 那法力与药浴残留的药力交汇,引导着那股狂暴的力量一点点归入正途。 方启只觉得体内的经脉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每一处被药力灼伤的地方,都在那股法力的滋养下缓缓愈合。 痛楚渐渐消退,接着一种温热的暖意从经脉深处涌起,流向四肢百骸。 他咬紧牙关,努力维持着心神的清明,引导着真气按照《炼气诀》的法门运转。 石坚坐在对面,目光紧紧盯着方启的面色变化。他的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隐隐有电弧跳跃,随时准备出手。 偏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长明灯的火焰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方启体内的真气运转越来越快,从起初的缓慢流淌,渐渐变成奔涌的河流。 那缕他一直小心翼翼温养的真气,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催动,疯狂地沿着经脉运转,冲刷着每一寸经脉和窍穴。 九叔的法力始终稳稳地引导着那股力量,不让它失控,也不让它停滞。 方启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他几乎要压制不住。 经脉被撑得隐隐作痛,丹田中那团真气越聚越密,越聚越凝,像是一个即将被吹爆的气球。 他知道,这是瓶颈松动的迹象。 师父说过,他体内的法力已经满溢,只差临门一脚,便能突破地师之境。 而此刻,药浴洗去了体内的杂质,师父的法力引导着真气运转,一切条件都已齐备。 就差最后那一下。 方启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那团真气上,拼命地压缩、凝实、再压缩—— “轰——!!!” 脑海中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冲破了。 那团真气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流,沿着经脉疯狂奔涌,冲向四肢百骸,冲向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 方启只觉得浑身一震,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力量从丹田中涌起,瞬间充盈全身。 九叔的法力适时地收了回去,不再引导,只是静静地看着。 方启独自面对那股新生的力量,努力地引导它,驯服它,让它沿着《炼气诀》的轨迹运转。 一圈,两圈,三圈…… 真气在经脉中奔涌,每一次运转都比上一次更加顺畅,更加圆融。那些被药浴冲刷过的经脉,此刻任凭真气奔涌而过,畅通无阻。 方启只觉得浑身轻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挣脱了无形的枷锁。他睁开眼,目光清明,气息悠长,与方才判若两人。 九叔收回手掌,站起身,退后一步。他看着方启,没有说话,但眼中的欣慰,比任何言语都要清晰。 石坚坐在对面,一直盯着方启的面色变化,此刻见他睁开眼,便开口问道:“感觉如何?” 方启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嘴角微微上扬:“大师伯,弟子感觉…很好。从未有过的好。” 石坚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肩膀上。一股法力探入他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游走,仔细检查着每一处。 片刻后,他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根基稳固,法力凝实,地师之境,成了。” 方启心中激动,连忙站起身,朝石坚深深一揖:“多谢大师伯!” 石坚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又转向九叔:“林师弟,你这个徒弟,着实让我刮目相看啊!” 九叔站在一旁,嘴角压都压不住,却还要强撑着谦虚:“大师兄过奖了。阿启能有今天,是他自己的造化。” 石坚瞥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那点小心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殿外走去。 “行了,今晚就到这儿吧。回去好好歇着,明日开始,我传你闪电奔雷拳。” 方启心中一喜,连忙抱拳:“多谢大师伯!” 石坚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偏殿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方启转过身,看向九叔,咧嘴一笑:“师父,弟子突破了。” 九叔看着他那副傻乎乎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走上前,拍了拍方启的肩膀,语气温和得不像话:“知道了。师父看见了。” 方启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师父,弟子刚才是不是特别厉害?一声都没吭。” 九叔瞪了他一眼:“少得意。不过是过了第一关,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方启连连点头,笑得跟朵花似的:“是是是,师父说得对。弟子一定继续努力,绝不懈怠!” 九叔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训斥两句,却又舍不得,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吧,回去歇着。明日还要早起。” 方启应了一声,连忙跟上。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回廊往回走。 第84章 紫庭追魂摄气法 回到院落,九叔推开房门,转过身,看了方启一眼。 “去歇着吧。” “明日一早还要去你大师伯那儿学闪电奔雷拳,可别掉了链子。” 方启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 他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那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总之就是扭扭捏捏,鬼鬼祟祟的,看着十分的别扭。 九叔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小子恐怕是有什么事。 他眉头一皱,上下打量着方启,狐疑道:“怎么了?鬼鬼祟祟的,有什么事瞒着师父?” 方启被他这么一问,脸上的表情更加古怪了。 他先是探头往院子里看了看,又竖起耳朵听了听隔壁的动静,确认四下无人,这才一步跨进门里,反手就把门给关上了。 “砰”的一声,门闩落槽。 九叔被他这副做贼似的架势弄得一愣,眉头皱得更紧了:“干什么?有话就说,关门做什么?” 方启转过身,几步走到九叔跟前,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师父,弟子有件事得跟您说。” 九叔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也压低了声音:“什么事?” 方启又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门关得严严实实,这才凑到九叔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师父,弟子方才在偏殿突破的时候…又得了点东西。” 九叔显然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又得了?什么东西?” 方启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紫庭追魂摄气法。” 屋里静了一瞬。 这下九叔是听懂了,只是以为自己听错了话,于是抠了抠耳朵,确认似的再次询问。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方启看着师父这副反复确认的模样,心里好笑极了。 他深吸一口气,这次说得更清楚了些:“紫庭追魂摄气法。弟子得的东西,叫紫庭追魂摄气法。” “紫庭追魂摄气法…”九叔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接着背起手在屋里来回踱步。 步子又快又急,道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呼呼作响。 他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转头看向方启,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然后又继续踱步,走了几个来回,又停下,又看向方启,又咽回去。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方启终于忍不住了。 他看着师父在屋里转来转去转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忍不住开口问道: “师父,您倒是说句话啊!这到底是好是坏?您别光转啊,每次都转得弟子眼晕了!” 九叔脚步一停,转过身来,看着方启。 他就这么盯着方启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想让师父说什么?” 方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九叔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一口灌了下去。 “紫庭追魂摄气法…” 他喃喃道,目光落在桌上的油灯上,火光在他眼中跳跃。 “阿启,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方启老实摇头:“弟子只知道这个名字,具体是什么,还没来得及细看。” 九叔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尘封已久的往事: “紫庭追魂摄气法,乃我茅山上清秘术之一,与‘紫庭天罡正法’、‘天心正法’并称茅山三大秘法。此术专攻神魂,拘魂摄魄,一旦练成,可追摄千里之外的生魂,可截取天地间的灵气,更可…” 说到此处,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禁忌:“更可拘押妖邪鬼物的魂魄,使其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方启听得心跳都漏了半拍。 拘押妖邪鬼物的魂魄?使其魂飞魄散?这么霸道的么?! 九叔继续道:“此术威力极大,修炼条件也极为苛刻。不仅需要深厚的内功根基,更需要极其强大的神魂之力。稍有差池,轻则神魂受损,重则魂魄离体、万劫不复。所以从明朝开始,这门秘术就渐渐无人能修,后来便彻底失传了。”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目光直直地落在方启脸上。 方启被师父这么一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等等。 他之前还琢磨呢——诛灭西洋僵尸,得了六丁六甲神符;血战皇族僵尸,得了《炼气诀》。 按说上次搅黄了幕后黑手的阴谋,救了大师伯的儿子,护住了茅山的颜面,又解决了五魔蛊,这份功劳怎么着也比前两次大吧?怎么迟迟没动静? 他还以为这金手指时灵时不灵,或者干脆就是他想多了。 合着不是不来,是时候未到啊! 六丁六甲神符入门门槛低,他当时刚入门没多久就能学。 《炼气诀》虽然玄奥,但炼气期的底子也勉强能修。 可这紫庭追魂摄气法呢? 专攻神魂,拘魂射魄,威力大得吓人,修炼条件自然也苛刻得要命——深厚的内功根基,强大的神魂之力。 他以前那点微末道行,连门槛都摸不着。 就算传承提前灌进来,他也学不了,说不定还会被反噬,轻则神魂受损,重则魂魄离体。 这不是白瞎吗? 所以金手指干脆压着不发,等他突破了地师之境,根基稳固了,神魂强大了,这才一股脑儿塞过来。 方启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这就跟打游戏似的,低级副本掉白板装备,高级BOSS才掉神装。 他等级不够,系统连神装都不给他爆。 想通了这一层,他心里的那点疑惑就全散了。 反而有点庆幸——还好没提前给,不然他一个筑基期都没到的小道士,贸然去碰这种拘魂射魄的秘术,怕不是要当场翻车。 九叔看着他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以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便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想不明白的事,不必硬想。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方启回过神来,心里暗暗好笑——他想明白了,可这话没法跟师父说啊。 总不能说“师父,弟子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这些都是穿越福利,而且这金手指还挺贴心,知道弟子级别不够就不给发装备”吧?师父听完怕不是要当场要看看他脑子了。 他只好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是,师父。” 九叔靠在椅背上,目光又变得深邃起来。他想起一件事。 那次在酒泉镇,诛灭西洋僵尸之后,他曾在祖师爷牌位前跪了整整一夜。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方启身上那匪夷所思的“机缘”。 他亲口问过祖师爷。 那夜,他跪在地上,将方启的种种异象——金光灌体、梦中授法、命数混沌、不在卦象。一五一十地禀明祖师爷,恳求一个明示。 祖师爷没有显灵。但他卜出的卦象,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此子所承,非地下之缘。 不是地府,不是阴司,不是茅山历代祖师的英灵。 那还能是谁? 九叔的目光越来越深沉,眉头越锁越紧。 六丁六甲神符,明朝失传。《炼气诀》,更是早就失传。 如今这紫庭追魂摄气法,又是明朝开始就被大能故意隐藏,最后彻底失传的东西。 一门接一门,一样接一样,全都是失传已久的功法秘术,全都在他这个徒弟身上重现人间。 这哪里是什么“机缘”?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喂饭。 而且喂的还是那种顶级的山珍海味。 他看着面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看着他眉目清朗的脸,看着他清澈坦诚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孩子,到底是谁?或者说——到底是谁,在他背后? 方启坐在对面,被师父这副模样盯得浑身发毛,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忍不住了,身子往后缩了缩,小心翼翼地问道: “师父?您…您倒是说句话啊?您这么盯着弟子,弟子心里发毛…” 九叔回过神来,目光依旧落在方启脸上。 “阿启,你知道为师曾经为你的这些事,问过祖师爷吗?” 方启一愣,摇了摇头。 九叔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的夜空,声音变得悠远:“那次在酒泉镇,你得了六丁六甲神符之后,为师在祖师爷牌位前跪了一整夜。我问祖师爷,这些机缘从何而来,这孩子到底承的是谁的缘法。” 方启的心跳骤然加快,身子不由得坐直了:“祖师爷怎么说?” 九叔收回目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卦象显示——非地下之缘。” 方启愣住了,合着师父还真去问了祖师爷啊??? 一旁九叔看着他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出于信任,也不想再追问下去。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也变得轻松了些: “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说说这紫庭追魂摄气法吧——你可知道,这门秘术若是练好了,有多大的威力?” 九叔看着他,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我刚刚说过,紫庭追魂摄气法,顾名思义,专攻神魂。一旦练成,可追摄千里之外的生魂,可截取天地间的灵气,更可拘押妖邪鬼物的魂魄,使其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他语气愈发凝重:“但正因为威力太大,修炼此术的代价也极大。每一次动用,都要消耗大量的神魂之力。若是用得太过频繁,轻则神魂受损,神智昏聩;重则魂魄离体,万劫不复。” 方启听得心头一凛,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褪去大半。 九叔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听进去了,便继续道: “所以,这门秘术,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示于人,更不可轻用。你要记住,它是你压箱底的保命手段,不是拿来显摆的本事。” 方启郑重点头:“弟子明白。这等秘术,确实不该轻易示人。” 九叔见他态度端正,心中满意,语气也缓和了些: “你能这样想,很好。修道之人,最忌恃才傲物。本事越大,越要懂得收敛。否则,迟早会招来祸端。” 方启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师父,既然如此,干脆弟子抄录一份功法给您,您先看着。等您有了眉目,再来指导弟子如何?” 九叔闻言,心中倍感欣慰。 这孩子,得了这等秘术,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闷头修炼,而是拿来与师父分享。 这些年的教导,看来确实是没有白费功夫。 他点了点头,赞许道:“如此最好。你刚突破地师之境,根基虽稳,但神魂之力还需温养。紫庭追魂摄气法对神魂的要求极高,你现在贸然去练,恐怕力有未逮。先让为师看看,琢磨透了,再慢慢教你也不迟。” 方启大喜,连忙站起身:“那弟子现在就抄!” 九叔摆摆手,指了指桌上的笔墨:“去吧,就在这儿写。我替你看着门,免得有人打扰。” 方启应了一声,快步走到书桌前,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在手。 他闭上眼,脑海中那玄奥的法诀缓缓浮现。紫庭追魂摄气法的内容,与六丁六甲神符和《炼气诀》一样,清晰得如同与生俱来,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深深烙印在他的神魂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落笔。 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一个个古拙的篆字从他笔下流淌而出。 九叔站在门口,背着手,望着院中的夜色。 紫庭追魂摄气法。茅山上清秘术,失传数百年,如今又重现人间。 他想起当年大师兄把那个襁褓中的婴孩交给他时说的那句话——“命数奇特,不在卦象之中,推演数次,皆是一片混沌。”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什么“混沌”?分明是这孩子身上的因果太大、缘法太深,深到连卦象都推演不出,连祖师爷都无法明示。 非地下之缘。 那还能是谁的缘法? 要知道,他可请不来天上的神将。 他没有再往下想。有些事,想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孩子,是他林九一手养大的孩子。 这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方启搁笔的声音。 “师父,写好了。” 九叔转过身,走回桌边。方启正小心翼翼地吹着墨迹,桌上摆着写满字的纸张。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低头看去。那古拙的篆字工整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他虽然一时还看不太懂其中的玄奥,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古朴气息,却让他这个浸淫道法数十年的老道士,都感到一阵心悸。 “嗯。”他点了点头,将那些纸张仔细收好,贴身藏进怀里,“为师先收着。等琢磨透了,再慢慢教你。” 方启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师父,那弟子就先回去了?明日还要早起跟大师伯学闪电奔雷拳呢。” 九叔摆摆手:“去吧。早点歇着,别熬夜。” 方启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九叔一眼。 “师父。” “嗯?” 方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弟子今晚特别高兴。” 九叔一愣:“高兴什么?” 方启挠了挠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弟子也不知道。就是高兴。可能是突破了吧,也可能是又得了新本事。但弟子觉得,最高兴的,是师父您就在旁边看着。” 九叔被他这番话弄得一怔,随即板起脸,没好气地道:“少在这儿扯犊子。赶紧滚蛋!” 方启嘿嘿一笑,拉开门,一溜烟跑了出去。 九叔站在屋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他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笑骂了一句。 “臭小子。” 只是这语气,满是宠溺。 第85章 雷电锻体 方启第二天是被一阵轻轻的叩门声唤醒的。 他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接着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呼唤声: “方启师兄?方启师兄?” 方启听出来了,是青竹——大师伯跟前侍奉的那个小道童。 他连忙披衣下床,拉开门闩。 青竹站在门口,圆圆的小脸上显得有些着急,见方启开了门,连忙行了一礼: “方启师兄,掌门师伯让我来请您过去。说是时辰差不多了,让您赶紧的。” 方启一听,知道这是要开始学闪电奔雷拳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三两下穿好道袍,又把头发束好,佩上桃木短剑和那枚新得的令牌,收拾利落,这才跟着青竹出了门。 青竹走得很快,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催促:“方启师兄,您快些,掌门师伯说时辰很重要的,不能耽误。” 方启笑着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 他心里却在琢磨——大师伯这么早就叫他过去,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看来这闪电奔雷拳的传授,比他想象的还要郑重。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青竹领着他偏离了主道,拐上一条更为僻静的小径。 小径两旁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中也渐渐多了一股说不出的气息。 方启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股气息他很熟悉——是雷。 至刚至阳的雷霆正气,虽然此刻还未真正显现,但那隐隐的威压已经让他的灵觉开始疯狂示警。 青竹的脚步在一处石门前停了下来。 那石门依山而建,两侧是陡峭的山壁,门楣上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雷音洞”。 青竹转过身,朝方启行了一礼,小声道:“方启师兄,掌门师伯就在里面等您。弟子不能进去,您自己走吧。” 方启点了点头,目送青竹沿着来路小跑着消失在林间,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石门。 石门“轰隆隆”地滑开,一股更加浓烈的雷息扑面而来。方启跨过门槛,入目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石门后面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穹顶极高,足有数丈,洞壁凹凸不平,却被人为地打磨过,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古拙苍劲,有的像是某种远古的文字,有的则像是雷电的形状,在昏暗的光线中隐隐泛着银白色的微光。 石洞中央,是一片圆形的空地,地面上同样刻满了符文,构成一个繁复至极的法阵。 法阵的正中心,是一块磨盘大小的圆形石台,石台表面光滑如镜,隐隐能看见银白色的纹路在其中流转。 而法阵的四周,则立着八根铜柱,每根都有碗口粗细,一人多高,柱身上同样刻满了符文,柱顶则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铜球,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 方启的目光在这些铜柱上停留了片刻,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这阵势,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正看得出神,一个沉稳的声音从石洞深处传来:“来了?” 方启循声望去,只见石坚正站在法阵边缘,背对着他。 方启连忙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弟子方启,拜见大师伯。” 石坚转过身来,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微微点了点头:“嗯,精气神不错。昨夜休息得可好?” 方启老实答道:“回大师伯,弟子休息得很好。” “那就好。” 石坚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八根铜柱和地上的法阵,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阿启,你可知道,这雷音洞是什么地方?” 方启摇了摇头,老实道:“弟子不知。” 石坚背着手,目光在那繁复的法阵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道: “此洞,乃我茅山历代祖师引天雷淬体、修习雷法之所。自刘伯温奉旨斩断天下龙脉、绝地天通以来,天地灵气日渐稀薄,雷法修行也愈发艰难。但此洞地势奇特,恰好位于一条地脉灵气的交汇之处,加上历代祖师的加持,仍可引动些许天雷之力。” 他转过身,看向方启,语气开始严肃起来:“闪电奔雷拳,至阳至刚,修炼之时,需引天雷淬体,借雷霆之力锤炼筋骨、洗练经脉。而这雷音洞,便是你修炼此法的唯一之地。” 方启闻言,下意识地看向那八根铜柱和地上的法阵。 他方才就觉得这阵势不简单,此刻听大师伯这么一说,心里更是明白了几分——这哪里是什么“修炼之地”,这分明是一座专门为他准备的引雷法阵。 石坚走到法阵边缘,蹲下身,伸手在那繁复的符文上轻轻拂过。 他的指尖触及符文的瞬间,那些银白色的纹路微微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昨夜,我在此处准备了整整一夜。” 方启却听得一惊,甚至有些不可思议。 整整一夜?大师伯为了他今日的修炼,竟在这里独自准备了一整夜? 还没等他震惊完,石坚继续道: “这法阵,需以特定的时辰、特定的方位引动天雷。错一分,雷不来;差一毫,力不足。我虽修习闪电奔雷拳数十年,但布置这等引雷大阵,也是多年未曾有过了。” 他站起身,走到一根铜柱前,伸手在柱顶的铜球上轻轻叩了叩,侧耳听了听回音,又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大师伯…”方启终于开口,“您…您一夜没睡?” 石坚转过身,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怎么,心疼你大师伯了?” 方启被这话噎了一下,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但是心里对大师伯的那份感激却做不得假。 石坚却已经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然: “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今日你的事才是正事,我这点辛苦,不值一提。” 他走到方启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他面前。 那册子不过十几页,封面用牛皮纸简单装订,上面没有写字,但纸张已经微微泛黄,边角也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闪电奔雷拳的心法口诀。” 石坚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共三百六十七字,一字不多,一字不少。每一个字,都是历代祖师以自身雷法修为凝练而成,字字珠玑,不可更改,不可错漏。” 方启双手接过册子,入手微沉。 他低头看着那泛黄的封面,心中难得的泛起一丝涟漪。 石坚看着他,继续道:“今日,我不教你招式,不教你运气之法。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这三百六十七字,牢牢记在心里。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关窍,都要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方启抬起头,郑重地点了点头:“弟子明白。” 石坚却摇了摇头:“光明白不够。我要你当着我的面,把它背下来。一字不错,一字不漏。” 方启知道大师伯这是要当场考校他。他不敢怠慢,翻开册子,开始默读。 那心法口诀比他想象的要艰深得多。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却玄奥得让人头晕目眩。 什么“雷自天来,气从地起”,什么“阳极阴生,刚极柔现”,什么“以身为引,以意为媒”——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描述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境界,看得他眉头紧锁,却又隐隐觉得其中蕴含着某种至理。 但他没有时间去细细琢磨。 大师伯说了,要背下来,一字不错,一字不漏。 他便不再去理解那些话的意思,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默读,让那些字句在脑海中反复烙印。 石坚站在一旁,背着手,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方启终于合上册子,抬起头,看向石坚。 “大师伯,弟子背好了。” 石坚点了点头,却不急着让他背,而是问道:“背了几遍?” 方启愣了一下,老实答道:“二十余遍。” “二十余遍…” 石坚喃喃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当年我背这心法,用了整整三日,背了不下百遍,才敢说‘烂熟于心’四字。你二十余遍就敢说背好了?” 方启被他说得心里紧张,正要开口,却见石坚已经摆了摆手:“罢了,背来听听。” 方启点头,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接着开始背诵: “雷自天来,气从地起。阴阳交汇,雷霆乃生。以身为引,以意为媒。引雷入体,淬炼筋骨…” 他背得不快,却流畅自如。那三百六十七字的心法口诀,从他嘴里一字一句地流淌出来,竟真的没有半分停顿,没有一字错漏。 石坚站在一旁,听着他背诵,不时点点头,表示没问题,继续。 方启背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嘴,有些忐忑地看着大师伯。 石坚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一字不错。” 方启松了口气,心想着看来还不错,却听石坚又道:“再背一遍。” 方启一愣,但看着大师伯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只好深吸一口气,从头开始:“雷自天来,气从地起。阴阳交汇,雷霆乃生……” 第二遍,依旧一字不错,一字不漏。 石坚听完,点了点头,却还是没有放过他:“第三遍。” 方启咬了咬牙,继续背。第三遍,依旧流畅自如。 石坚听完,脸上的严肃终于松动了几分,却还是问了一句:“可还记得?” 方启被他这三遍考校弄得心里发毛,此刻听到这句“可还记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又要开口背第四遍。 石坚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行了。”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能在我面前一字不错地背三遍,足见你是真的记住了。” 方启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把那本册子双手递还给石坚。 石坚接过,贴身收好,然后转身,目光落在那座繁复的引雷法阵上。 “阿启,” “你可知,为何我要你先把心法背得滚瓜烂熟?” 方启想了想,试探着答道:“因为待会儿雷电淬体之时,弟子需运行这心法?” 石坚有些意外,显然没想到他能猜到: “不错。闪电奔雷拳的修炼,关键不在招式,不在运力,而在‘引雷入体’这一步。引不来天雷,学不会拳法;引来了却扛不住,更是死路一条。” 他走到法阵边缘,指着那八根铜柱和地上的符文,继续道: “待会儿,你进入法阵中心,盘膝坐在石台之上。我会在外面引动阵法,引一道天雷入洞。天雷落下之时,你必须立刻运转心法,以身为引,以意为媒,引导那道天雷之力淬炼你的筋骨经脉。” “记住,天雷落下的一瞬间,是生是死,全看你能否运转心法。扛过去了,从此雷法入门,前途无量;扛不过去,轻则经脉寸断,重则魂飞魄散。” 方启心头剧震,难怪这门功法整个修道界只有大师伯一人掌握,原来学会它如此困难。 他抬起头,迎着大师伯的目光,应声道:“弟子明白。” 石坚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又问了一句:“心法可还记得?” 方启明白大师伯这是在最后一次确认,也是在最后一次提醒他此事的凶险。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雷自天来,气从地起。阴阳交汇,雷霆乃生。以身为引,以意为媒…” 他没有背完,石坚已经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行了,去吧。” 石坚指了指法阵中央那块石台。 “坐上去。” 方启点了点头,转身朝法阵中央走去,接着在石台上坐下,盘膝,闭目。 他能感觉到身下的石台微微发凉,那银白色的纹路在石台中缓缓流转,像是有生命一般。 他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脑海中那三百六十七字的心法口诀,此刻一字一句地浮现出来,清晰得如同刻在脑子里。 石坚站在法阵边缘,最后看了方启一眼,然后转身,走到石洞深处。 那里有一座石台,台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铜炉,炉中插着三炷香,香烟袅袅。 石台两侧,各立着一面铜镜,镜面朝向法阵的方向。 他净手,焚香,然后从怀中取出一面小小的令旗,然后闭上眼,口中开始念诵咒语。 方启坐在法阵中央,听着大师伯的咒语声,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石洞的穹顶。 那高高的穹顶上,那些刻满的符文此刻开始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芒从符文中渗出,汇聚到穹顶中央,形成一个越来越亮的旋涡。 方启的瞳孔微微收缩——天雷,要来了。 石坚的咒语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一声暴喝:“疾——!!!” 令旗猛地挥下! 第86章 闪电奔雷拳 穹顶上那团银白色的旋涡骤然炸开,一道刺目的雷光从天而降,直直劈向方启! 那一瞬间,方启只觉得一股霸道无比的力量从头顶灌入,顺着经脉疯狂奔涌,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撕裂,随即就是剧痛涌来。 但他没有叫出声。他咬紧牙关,拼命运转心法,引导着那股雷霆之力,从头顶下行,过膻中,经丹田,沿经脉游走。 可那股力量狂暴而凶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想要挣脱他的控制。 方启的意念死死地锁住那股力量,不让它失控,也不让它停滞。 他引导着它,一寸一寸地淬炼着自己的筋骨——从头顶到脖颈,从脖颈到肩背,从肩背到四肢,从四肢到胸腹,最后沉入丹田之中。 那股雷霆之力每过一处,那一处的经脉便像是被火烧过一般,灼痛难忍; 可灼痛过后,却又有一股新生的力量从骨髓深处涌起,比之前更加坚韧通畅。 方启不知道自己扛了多久。 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已经过了很久。 他只知道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没有一处不酸,可那股雷霆之力已经被他引导着走完了全身经脉,最后稳稳地沉入丹田之中,与他的法力融为一体。 痛楚开始消退。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轻盈与充盈慢慢浮现,甚至于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经脉都在欢呼雀跃。 他缓缓睁开眼。 然后,他愣住了。 他的周身,正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金光便从他的指尖流淌而出,在空气中缓缓流转,美得让人失语。 这是…六丁六甲护身神符? 不对。 他今天没有携带符箓。 这金光,是从他体内自发涌出的。 方启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是之前那些过剧情没给他的功德?此刻借着天雷淬体的契机,一股脑儿地给了? 他正愣神间,石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只听声音,明显是有些惊讶:“这是功德金光?!” 方启抬起头,就见大师伯石坚正站在法阵边缘,死死地盯着他,脸上满是震惊。 石坚一步一步走进法阵,走到方启面前,目光在他周身的金色光晕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金光。 金光微微一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却没有抗拒排斥,只是温顺地流淌着。 石坚收回手,看着方启,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阿启,” “你可知道,这金光意味着什么?” 方启摇了摇头,这玩意到底是不是功德他也说不准,于是老实道: “弟子不知。只是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从未有过的好。” 石坚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层金色光晕上,喃喃道: “功德金光护体神光…传说中,只有真正得到天地认可的人,才会激发此光。” 到底是茅山代理掌门,见识确实是比他师父九叔要多一些,一语就道破了金光来历。 “当年我在乱葬岗救下你的时候,” 只见石坚一边陷入回忆,一边缓缓开口道。 “不过是一时恻隐之心。见那僵尸扑向襁褓中的婴孩,便随手一道掌心雷将其击毙,又随手将你抱起。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从哪里来,更不知道你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方启的肩膀:“我只是觉得,这孩子不该死在那等污秽之地。” 方启心头一热,正要说话,却见石坚已经收回手,目光望向石洞穹顶上那些渐渐黯淡下去的符文。 “十六年了。我石坚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对的,有错的;有该做的,也有不该做的。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就是当年在乱葬岗,救下那个婴孩。” 他转过身,看着方启,眼中满是欣慰:“我茅山兴旺,恐真在你一人身上。”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方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最终只是站起身来,朝着石坚深深一揖,郑重道:“大师伯救命之恩,传艺之恩,弟子铭记于心,此生不忘。” 石坚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低头看了看方启周身那层依旧没有散去的金色光晕,嘴角微微上扬,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 “行了,别在这儿表决心了。你这金光,再这么亮下去,我这雷音洞都要被你照成金山了。” 方启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层金光确实还没有散去,在他周身缓缓流转,映得整个石洞都亮堂堂的。 石坚转身朝石洞外走去,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道: “今日就到这儿吧。闪电奔雷拳本无招式,你已入门,剩下的就靠你自己的悟性了。” 方启连忙应道:“是,大师伯!” 石坚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出了石洞,脚步声渐渐远去。 方启站在石洞中,看着那扇敞开的石门,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自己双手,那层功德金光还在指尖流淌。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闪电奔雷拳……” 他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那三百六十七字的心法口诀。 大师伯说,闪电奔雷拳本无招式。 这话他刚刚听着还有些不解,此刻却隐隐明白了什么。 这门雷法,重意不重形,重势不重招。一旦引雷入体、淬炼筋骨,那雷霆之力便已融入他每一寸经脉之中。 所谓“拳法”,不过是引导这股力量宣泄而出的方式罢了。 丹田中那团真气猛地活跃起来,混杂其中的雷霆之力像是被唤醒的猛兽,沿着经脉疯狂奔涌。 方启的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压制它,而是引导着那股雷霆之力沿着特定的轨迹运转——过丹田,经会阴,沿督脉上行,过命门、夹脊、玉枕,直冲头顶百会。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 双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向地面。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心法。 体内的雷霆之力顺着双臂倾泻而出,汇聚于掌心。 起初只是几缕微弱的电弧,在指尖跳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但随着他不断催动心法,那电弧越来越密,越来越亮,从几缕变成一团,从一团变成一片—— “轰——!!!” 刺目的雷光从掌心炸开,将整座雷音洞照得通亮! 那雷光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银白色的电弧在他周身缠绕、流淌,像是给他披上了一层雷电织就的外衣。 方启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能感觉到那股雷霆之力在他体内奔涌,像是要冲破一切束缚。 那力量霸道而狂野,却偏偏受他意念的引导,在他掌心凝聚、压缩、再凝聚——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背后传来一阵温热的酥麻感,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后凝聚成形。他下意识地回头,余光瞥见一片虚幻的光影在他身后缓缓展开。 那是一个八卦。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在他背后依次亮起,银白色的雷光在其中流转,交织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八卦图。 方启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金色光晕笼罩全身,银白电弧跳跃缠绕,长发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道袍下摆无风自动。 方启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模样,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这不就是前世看过的那些动漫里,超级赛亚人变身的时候的造型吗? 只是人家是金色气焰加闪电,他是金光加雷弧,身后还多了个八卦。 他忍不住咧嘴一笑。 这要是让师父看见了,怕不是要当场愣住。让秋生文才那两个家伙看见,估计得直接跪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闪电奔雷拳的卖相,确实比他想象的要霸气得多。 大师伯施展的时候,不过是一道雷光从掌心劈出,干脆利落,哪有他这么花哨? 方启收起笑容,仔细感受着体内那股雷霆之力的流转。那八卦并非他刻意为之,而是心法运转到极致时,体内法力与雷霆之力共鸣,自然而然显化出来的异象。 他闭上眼,试图将那八卦收回。 心念一动,身后的八卦光影便缓缓黯淡下去,银白色的雷光随之收敛。他再动念,八卦又重新亮起,比方才更加清晰凝实。 “有意思。”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向面前的铜柱。 体内的雷霆之力再次汇聚,这一次他不再压制,而是任由那股力量倾泻而出—— “轰咔——!!!” 一道银白雷光从他掌心炸开,结结实实轰在那根铜柱上! 雷光爆闪,铜柱剧烈震颤,柱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猛地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柱顶那颗铜球更是被雷光击中,迸出一串刺目的火花,嗡嗡作响。 方启收回手,看着那根还在微微颤动的铜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中,残留的电弧还在跳跃,噼啪作响。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一击,不过用了他三成的力道。 三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兴奋。方才那一击若是全力施为,怕是这根铜柱都要被轰断。 而这,不过是他第一次真正施展闪电奔雷拳。 “大师伯啊大师伯…” 方启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感慨, “弟子虽然是摸到这门雷法的门径了。可要练到您老人家那般收发由心、举重若轻的境界,怕是还得十年八载的苦功。” 他收起思绪,开始收敛体内的雷霆之力。 银白色的雷光缓缓消退,从他周身一寸寸收回,最后沉入丹田之中,与他的法力融为一体。 那层功德金光也渐渐黯淡下去,从明亮的金色变成淡淡的晕光,最后彻底消散,隐入他皮肤之下。 雷音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方启站在法阵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脚。 “得赶紧回去了。这么久没回去,师父肯定在着急等他了。” 他自言自语道,拍了拍衣襟,转身出了石洞。 沿着来时的青石小路往回走,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走了一会儿,刚拐过回廊尽头,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九叔背着手,在门口来回踱步,走几步就停下来伸头往外探一探,然后又缩回去继续踱步。 第87章 打磨奔雷拳 方启一看是师父,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无他,主要是师父这模样,他太熟悉了。 小时候在酒泉镇,每次他独自出门办事回来晚了,师父就是这样在门口等他的——明明急得不行,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踱过来踱过去,就是不承认自己在等人。 他加快脚步,朝院门口走去。 九叔又探了一次头,这回终于看见了那道由远及近的身影。 他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喜色,立马迎了上去。还没等方启开口,就已经一把抓住他的双肩。 “怎么样?”九叔的声音不大,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满了急切,上下打量着方启,恨不得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一遍。 方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师父,成了。” 九叔愣了一下。 “成了?” 他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成了。” 方启点头,笑得更灿烂了。 九叔松开方启的肩膀,退后一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徒弟——面色红润,气息悠长,眼神清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精气神。 他看着看着,忽然大笑起来。 “好!”他一巴掌拍在方启肩膀上,力道大得方启龇了龇牙,“好!好啊!” 方启被拍得肩膀发麻,却笑得比师父还灿烂。他知道,师父心里比谁都惦记着他。 九叔笑够了,转过身,朝院门外探了探头,一眼就看见还站在不远处偷懒的青竹。 那小道童正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数蚂蚁,听见动静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茫然。 “青竹!”九叔扬声喊道。 小道童一个激灵站起来,连忙小跑过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林师叔,您叫我?” 九叔从袖袋里摸出几十个铜板,塞进青竹手里,笑道:“去,跟厨房说一声,今天加两个菜。再打一壶好酒来。” 青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板,又抬头看了看九叔,再看了看一旁笑眯眯的方启,虽然他的小脑袋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见师叔高兴成这样,也跟着笑了起来,脆声应道:“是!弟子这就去!” 说完,捧着铜板一溜烟跑了。 九叔转过身,看着方启,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进去吧,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方启应了一声,跟在九叔身后进了院子。 师徒二人进了堂屋,九叔在桌边坐下,方启给他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在对面坐下。 “你大师伯怎么说?”他问道。 方启想了想,将雷音洞里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那座引雷法阵,那三百六十七字的心法口诀,天雷淬体时的凶险,以及最后那道从他掌心炸开的雷光。他没有提功德金光的事,也没有提身后那个八卦虚影,不是想瞒着师父,只是觉得那些东西太过玄乎,他自己都没弄明白,说出来反倒让师父担心。 九叔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 “你大师伯为了这门雷法,耗费了半生心血。如今少坚还俗,他把此功传给你,是把你当成了衣钵传人。这份恩情,你得记着。” 方启郑重地点头:“弟子明白。大师伯的恩情,弟子记在心里,一辈子不会忘。” 九叔“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又问道:“那你大师伯说没说,你什么时候能把这门雷法学成?” 方启挠了挠头,老实答道: “大师伯说,闪电奔雷拳本无招式,弟子已经入了门,剩下的就看自己的悟性和苦功了。弟子估摸着,招式上的东西,再跟大师伯学个十天半月,应该就能摸到门径了。至于熟练度和实战运用,那得靠日积月累的功夫,急不来。” 九叔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修道之事,本就讲究水到渠成,急不得,也催不得。 “你大师伯说得对。闪电奔雷拳重意不重形,重势不重招。招式学得再花哨,没有雷霆之力做根基,也是花架子。你能这么快入门,已经比你大师伯当年强多了。” 方启嘿嘿一笑,眉眼都忍不住挑了挑:“师父,您可别夸弟子了。大师伯要是听见您这话,非得瞪您不可。” 九叔哼了一声:“他瞪他的,我说我的。你大师伯那人,一辈子就那样,嘴上从不饶人,心里却比谁都软。你当他的闪电奔雷拳是谁都能学的?他肯传给你,那就是打心眼里认定了你。” 方启听得心中高兴,没有什么比十多年的努力被自己在意的人认可,更值得开心的事了。 而此时,院门外传来青竹的声音:“林师叔!菜来了!” 九叔站起身,扬声应道:“端进来吧。” 青竹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摆着几碟菜。 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碟花生米。 小道童把菜摆好,又把一壶酒放在桌上,行了一礼,笑嘻嘻地退了出去。 九叔在桌边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向方启:“你也来点?” 方启连忙摆手:“师父,弟子不喝酒。” (不是不喝,喝不惯民国时期的酒) 九叔瞪了他一眼:“十六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喝一杯,庆祝庆祝。” 方启想了想,也不再推辞,接过酒壶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液体入喉,只是这味道,确实呛得他直皱眉,却惹得九叔哈哈大笑。 “慢点慢点,哪有你这样喝酒的。” 九叔笑着摇摇头,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点点头。 “嗯,厨房今天的手艺不错。” 方启缓过劲来,也夹了一块肉,就着米饭吃了起来。 师徒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畅快。 九叔喝了两杯酒,脸上泛起些许红光,话也比平时多了起来。 方启见师父心情正好,心里一动,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于是他放下筷子,开口道:“师父,弟子有件事想跟您说。” 九叔一边夹菜,一边抬眼看他,应道:“什么事?说。” 方启便将自己那天在千鹤道长那里的事说了一遍。 包括就是如何学剑印,如何提起谭家镇的事,如何劝千鹤师叔去那边坐镇,千鹤师叔又是如何应的。他说得仔细,把前因后果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九叔听完,正要往嘴里送的筷子放了下来,笑容收敛,沉默了片刻。 方启心里倒是不慌,因为他知道师父不会觉得他多事,师叔耐心教导他剑法,如今有困难,他这个做师侄的理应帮忙出出主意。 只见九叔脸上并没有什么不悦,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嗯,你千鹤师叔要是真愿意去谭家镇坐镇,那是再好不过了。” “那镇子不小,事情也多,我一个人实在分身乏术。你能想到这一层,有心了。” 方启一听师父没有怪他多事,反而夸他有心,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笑容: “弟子就是想着,千鹤师叔那一身本事,要是荒废在山上太可惜了。他去谭家镇,既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又能帮师父分担些,两全其美。” 九叔点了点头,却又沉吟起来:“只是这事,得跟任老爷商量商量。毕竟谭家镇那边,跟任家镇也有些往来,贸然让千鹤师弟过去,恐怕会让人觉得咱们茅山是在抢地盘。” 方启一愣,他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师父在任家镇能有今日的声望和地位,任老爷出了不少力。 如今师父在任家镇站稳了脚跟,转头就把千鹤师叔安排到隔壁镇子,确实容易让人多想。 “那怎么办?”他有些着急地问道。 九叔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不急。等咱们回了任家镇,我找个机会跟任老爷说说这事。他那人通情达理,只要话说开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至于谭家镇那边……” 他沉吟片刻,继续道:“谭家镇的李老爷,跟我打过几次交道,为人还算正派。到时候我跟他说说,就说千鹤师弟是我师弟,道法精深,想在谭家镇落脚,请他帮忙引荐引荐。这样一来,两边都说得过去。” 方启听完,心里暗暗佩服。师父这人,看着古板,做起事来却滴水不漏。 他点了点头,笑道:“那就辛苦师父了。” 九叔瞥了他一眼:“辛苦什么?这事本来就是你起的头。你小子倒是会揽事,把人招来了,让师父去善后。” 方启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不去接话。 九叔也没真怪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欣慰道: “不过,你能想到让你千鹤师叔去谭家镇,这份心是好的。你千鹤师叔这些年不容易,高树林那一仗,差点把命都丢了。如今能有个安稳的地方落脚,是好事。我茅山弟子就是要这样,念记同门!” 方启连连点头:“弟子就是这么想的。” 九叔“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又吃了一会儿,桌上的菜去了大半,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九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微醺的惬意。 方启放下筷子,询问道:“师父,估计半个月,弟子就能把闪电奔雷拳的基础掌握的差不多了。如果没别的事,到时候咱们就动身回任家镇?” 九叔点了点头:“嗯,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文才秋生那两个家伙,太久没人看着,我不放心。还有张大胆那个胖子,也不知道到没到,如果到了,也得安排安排。” 听到师父答应,方启不再多言,开始收拾桌子碗筷,然后推开门放到一旁,过一会自有人来取走。 他又转身看了看九叔,正在闭目养神,他轻轻关了房门,转身回自己房里去了。 他得为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做准备。 每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他便要前往雷音洞,在那座引雷法阵中盘膝而坐,运转闪电奔雷拳的心法。 天雷淬体的效果虽然没有大师伯主持,效果弱了不是一点半点,但是过程依旧疼痛难忍,但比起第一次的生不如死,已经好了太多。 他已经能引导那道雷霆之力在经脉中运转数个大周天,将其中狂暴的力量一点点驯服,融入自己的法力之中。 那三百六十七字的心法口诀,他也在一遍遍的实践中渐渐悟出了些门道—— 所谓“雷自天来,气从地起”,并非简单的引雷入体,而是要让自己成为天地之间的桥梁,让天上的雷霆与地下的灵气在他体内交汇、融合,最终化为己用。 这道理说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每一次运转心法,他都觉得自己像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好在他牢记师父说过的话,修道之事,最忌贪功冒进。 他便一遍遍地练,一遍遍地悟,不急不缓,不骄不躁。 偶尔遇到实在想不通的关窍,他便去寻大师伯石坚。 大师伯虽然事务繁忙,每日要处理茅山上下诸多事务,还要与诸位师叔伯们商议那女鬼小丽背后的线索,但只要方启来请教,他总会放下手中的事,耐心指点。 有时是在议事厅的偏殿,有时是在雷音洞外的石台上,有时甚至只是在去往某处的路上匆匆几句。 大师伯的指点向来简洁,从不啰嗦,往往一句话便能点破方启苦思数日不得其解的关窍。 “运力之时,意念需比法力快上半分。先有意,后有气,气随意走,力随气生。” “雷法至刚,但刚极易折。你需在至刚之中,养出一丝至柔之意。刚柔并济,方能收发由心。” “你背后的八卦虚影,并非异象,而是你体内阴阳二气与雷霆之力共鸣所化的外相。不必刻意压制,也不必刻意引导。待你真正掌握这门雷法之时,它自会随心而动。” 方启将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回去后反复揣摩,每有所悟,便又进一层。如此半月下来,他对闪电奔雷拳的领悟已远非初学时可比。 那一掌,从最初的只能劈出三成力道,到如今已能收发由心,指哪打哪。背后的八卦虚影也不再像最初那样不受控制地显现,而是渐渐能随他的心意而动。 九叔每日看着徒弟早出晚归,脸上却满是欣慰。 偶尔在院子里碰见方启练功,他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背着手站在廊下看一会儿,然后悄悄离开。 他知道,这孩子已经不需要他事事操心了。 第88章 石少坚的请帖 这一日午后,方启刚从雷音洞回来,正坐在院中石桌旁喝茶歇息,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头看去,只见青竹领着一个年轻人走进了院子。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衫,面容清秀,身形修长,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方启愣了一瞬,只觉得这人的眉眼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人却已经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拱手道:“可是方启师弟?” 方启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石少坚! 他连忙站起身,拱手回礼,笑道:“正是。少坚师兄,好久不见。” 石少坚听到“师兄”二字,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摆了摆手: “方启师弟,我已经还俗了,不再是茅山弟子。你若不介意,便叫我一声少坚兄长吧。师兄二字,我是当不起了。” 方启看着他那副坦然的模样,心中暗暗称奇。 他记得上次在任家镇远远见到石少坚时,这人还是一副纨绔公子的做派,眉眼间带着几分轻浮之气。 如今不过数月不见,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眉目清正,举止沉稳,说话也客气了许多。 他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少坚兄长,快请坐。青竹,麻烦倒杯茶来。” 青竹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倒了杯茶端上来。 石少坚在石桌旁坐下,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笑道:“这地方清静,林师叔会挑住处。” 方启在他对面坐下,笑着应道:“师父确实喜欢清静。少坚兄长今日怎么有空上山来?” 石少坚放下茶碗,看着方启,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认真道:“方启师弟,我今日是专程来寻你的。” 方启一愣:“寻我?” 石少坚点了点头,忽然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然后——朝着方启深深一揖。 方启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去扶他:“少坚兄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石少坚却执意行完了这一礼,才直起身来,看着方启,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方启师弟,那一夜的事,我都知道了。若不是你暗中跟随,及时换走我的肉身,我早已命丧野狗之口。此等救命之恩,少坚无以为报。” 他说着,又要下拜。 方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急声道: “少坚兄长,万万不可如此!当年若不是大师伯从乱葬岗的僵尸口中救下我,我这条命早就没了。大师伯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救兄长,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何足挂齿?你若再这般客气,我可要坐立不安了。” 石少坚被他扶住,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作罢。 他看着方启那张诚恳的脸,眼眶更红了,声音也有些发哽: “方启师弟,你这话说得…我爹当年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可你救我,却是冒着性命危险。那女鬼小丽、那幕后黑手、那满院的野狗…哪一样不是要命的东西?你却一声不吭地做了,连个谢字都不让我说。” 方启被他这番话说得有些脸红,开口道: “兄长,你就别夸我了。我也就是赶巧了,正好撞上那事。要是换了你,你也不会袖手旁观不是?” 石少坚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感慨道:“方启师弟,你果然如爹所说,是个难得的厚道人。” 方启嘿嘿一笑,连忙拉着他重新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 “兄长,喝茶喝茶。你专程上山来寻我,不单是为了道谢吧?” 石少坚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点了点头:“确实还有一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大红烫金的请帖,双手递到方启面前,郑重道: “方启师弟,我要成亲了。日子定在下月初六。爹已经应允,会去主持婚礼。我与未婚妻商量过,想请你也来。你是我救命恩人,这份恩情,我们夫妻二人想当面谢你。” 方启接过请帖,打开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石少坚与一位“钱氏”姑娘的名字,日期地点一应俱全。 他抬头看着石少坚那张期待的脸,一时有些犹豫。 说实话,他跟石少坚实在算不上熟。两人不过是在任家镇远远见过几面,刚刚说过几句话而已。 虽说有大师伯这层关系在,但去参加婚礼,总觉得有些…尴尬。 而且他原本计划再在山上待几日便随师父回任家镇,这一来一回又要耽搁不少时日。 石少坚见他面露难色,脸上的期待渐渐黯淡下去,轻轻叹了口气: “方启师弟若是实在抽不开身,那便罢了。我本就不该来叨扰你,只是…只是未婚妻说,救命恩人若是不来,这婚礼总像是缺了什么。哎,可能我没有这个福分吧。”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满是失落,那模样看得方启心里一软。 方启咬了咬牙,点头道:“少坚兄长,我去。” 石少坚猛地抬起头,眼中又惊又喜:“当真?” 方启笑着点了点头:“当真。不过我得先跟师父说一声,看看他老人家的安排。若是师父这边没什么要紧事,下月初六我一定到。” 石少坚连连点头,脸上绽开笑容:“好好好!林师叔通情达理,一定会答应的。方启师弟,那我这就去跟爹说这个好消息!”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方启拱手道:“方启师弟,多谢你肯赏脸。下月初六,我在家中恭候大驾。” 方启也站起身,拱手还礼:“兄长客气了,我一定到。” 石少坚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方启一眼,笑道:“方启师弟,咱们下月初六见!” 方启笑着点了点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收起笑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大红请帖,眉头微微皱起。 说实话,他还是觉得石少坚的转变有些太过突然。 电影里的石少坚是什么样的人?纨绔、轻浮、仗着父亲的名头胡作非为,还学那些见不得人的邪术去祸害良家女子。 这样的人,能在短短数月之内,就变成如今这副温文尔雅、知恩图报的模样? 方启摇了摇头,把请帖放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也许是他想多了。毕竟那夜的事,石少坚确实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人在生死边缘走过一回,性情大变,也不是不可能。 何况大师伯亲自安排他还俗、成亲,让他去过安稳日子,他若还像从前那般胡闹,岂不是辜负了大师伯的一番苦心? “算了,不想了。”方启自言自语道,把请帖收进怀里,“总之大师伯也会去。有大师伯在,能出什么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朝九叔的房间走去。 答应了人家的事,总得跟师父说一声。 九叔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书的沙沙声。 方启轻轻叩了叩门框:“师父?” “进来。”九叔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方启推门进去,就见九叔正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书,看得入神。 他走到桌边,在九叔对面坐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九叔抬眼看了他一眼,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放下书,问道:“怎么了?吞吞吐吐的,有什么事就说。” 方启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那张大红请帖,递到九叔面前:“师父,方才少坚兄长上山来了,说是下月初六成亲,请弟子去参加婚礼。” 九叔接过请帖,打开看了看,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少坚亲自上山来请你?” 方启点了点头:“是。他说弟子是他救命恩人,想请弟子去喝杯喜酒,当面谢恩。弟子本想推辞,可他……他话都说到那份上了,弟子实在不好拒绝。” 九叔把请帖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去吧。你大师伯就这么一个儿子,成亲是大事。你去了,也是替你大师伯撑撑场面。” 方启应了一声,又问道:“那师父您呢?您去不去?” 九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就不去了。那夜的事,说到底还是文才和秋生那两个孽徒造的孽。虽说最后有惊无险,但到底是你大师伯的儿子受了惊吓,还差点丢了性命。我这张老脸,实在没处搁。你去了,也就代表师父了。” 方启叹了口气,他只得师父说得没错,那夜的事,确实是那两个家伙闯的祸。 虽然背后有女鬼小丽蛊惑,但若不是他们自己蠢,又怎么会被人当枪使? 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师父放心,弟子一定把您的祝福带到。” 九叔“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请帖上,忽然又道: “你大师伯也会去。有他在,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去了好好喝杯喜酒,替师父多喝两杯。” 方启嘿嘿一笑:“师父,弟子可喝不了酒。上次您让弟子喝那杯,弟子差点没呛死。” 九叔瞪了他一眼:“出息!十六了还不会喝酒,说出去不怕人笑话?下月初六去喝喜酒,少说也得喝三杯。别给你师父丢脸。” 方启苦着脸应道:“是,弟子尽量。” 九叔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行了,去吧。这几日好好练功,别到时候喝两杯就趴下了。” 方启应了一声,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九叔一眼:“师父,弟子去了,您一个人在山上…” “啰嗦什么?”九叔没好气地打断他,“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用你操心?赶紧滚蛋。” 方启嘿嘿一笑,拉开门跑了出去。 身后,九叔看着那扇敞开的门,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大红请帖。 他伸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少坚要成亲了,大师兄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他想起当年在茅山学艺时,大师兄还是那个会带着他们偷溜下山买糖葫芦吃的年轻人。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师兄的儿子都要成亲了。 那夜的事,说到底是他那两个孽徒的错。 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觉得对不住大师兄。 如今少坚要成亲了,他这个当师叔的却不好意思去喝这杯喜酒,只能让阿启替他去。 九叔把请帖放回桌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山峦上,轻轻叹了口气。 日子过得真快啊。 第89章 山下赴宴 日子一晃就到了初六。 天还没亮透,方启便起了床,将那身新道袍换上,又把头发仔细束好,对着铜镜照了照。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桃木短剑佩在腰间。 虽然大师伯说今日只是去喝喜酒,不必带法器,但他总觉得不带着心里不踏实。 想了想,又从包袱里翻出几张六丁六甲护身神符,贴身揣进怀里。 刚收拾妥当,院门外便传来青竹清脆的声音:“方启师兄!方启师兄!掌门师伯让您快些,要出发了!” 方启推门出去,就见青竹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圆圆的小脸上满是兴奋,一身新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显然也是特意收拾过的。 他跑到方启跟前,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笑嘻嘻地道:“方启师兄,您可算出来了!掌门师伯都等了好一会儿了!” 方启被他拽着往外走,笑着问道:“青竹,你这么高兴,是头一回下山?” 青竹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可不是嘛!弟子在山上好几年了,还是头一回跟掌门师伯下山呢!听说山下可热闹了,有糖葫芦,有糖人,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想起了家乐。 那小子跟他下山赶集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恨不得把整个集市都搬回去。 他笑着摸了摸青竹的头:“今日是去喝喜酒,可不许乱跑。大师伯说了,让我看着你。” 青竹吐了吐舌头,乖乖应道:“知道了知道了,弟子一定听话!”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沿着青石小路往山门方向走。 远远就看见石坚穿着一身半旧的道袍,背着手站在石坊下面。 他的目光落在方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点了点头:“嗯,精神不错。” 方启连忙上前行礼:“弟子方启,见过大师伯。” 石坚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转向青竹。 那小道童正站在方启身后,偷偷摸摸地朝山下张望,一副恨不得立刻飞下山去的模样。 石坚眉头微皱,语气严厉了几分:“青竹,今日下山,不许乱跑,不许闯祸,不许给你方启师兄添麻烦。听见没有?” 青竹被这一声训斥吓得一缩脖子,连忙站直身体,乖乖应道:“是,掌门师伯!弟子一定听话!” 石坚“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朝山下走去。 方启连忙跟上,青竹跟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山门,这才小跑着追上来。 三人沿着青石台阶一路往下,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道到了尽头,石坊出现在眼前。 两个守门的年轻道士见石坚过来,连忙行礼:“掌门师伯。” 石坚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径直出了山门。 山下是一条官道,路旁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一个激灵醒过来,见是石坚,连忙跳下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石道长,您来了!车已经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石坚点了点头,也不多言,掀开车帘上了车。方启和青竹跟着钻进去,在车厢里坐定。 车夫一扬鞭,马车缓缓动了起来,沿着官道往镇子方向驶去。 车厢里不大,三个人坐在一起显得有些挤。青竹挨着方启坐,一双眼睛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嘴里小声嘀咕: “哇,山下好多人啊…那是集市吗?那边是在卖什么?好热闹…” 方启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示意他小声些。 青竹连忙捂住嘴,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石坚。 石坚闭着眼靠在车壁上,面色淡然,似乎已经睡着了。青竹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继续往外张望。 马车走了约莫小半时辰,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方启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官道两旁已经能看见零星的店铺和民居,显然已经到了镇子边缘。 再往前走了一阵,街道越来越宽,人也越来越多,马车在人群中缓缓穿行,最后在一处气派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石道长,到了!” 石坚睁开眼,掀开车帘,率先下了车。 方启和青竹跟着跳下来,抬头一看。 眼前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大院子,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大红绸花,两侧贴着大红喜字,门前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气象。 几个穿着新衣裳的仆人在门口进进出出,忙着招呼客人。 方启心里暗暗感叹,大师伯为了石少坚,真是操碎了心。 这院子、这排场,少说也得花不少银钱。 他虽然不知道大师伯的家底如何,但是这样的豪门大院,即使是大师伯,只怕也是掏空了家底。 石坚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大红绸花和喜字,脸上的线条似乎都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一个穿着长衫,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从里面迎出来,一见石坚,脸上堆起笑容,快步上前行礼: “石老爷,您可算来了!新娘子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您去主持了!” 石坚点了点头,正要往里走,那管事却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他身上的道袍,赔笑道: “石老爷,您这身衣裳…今日是您儿子大喜的日子,您这身道袍去主持婚礼,怕是有些不合适。小的给您备了一身新衣裳,您看?” 石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半旧道袍,沉默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也罢。带路吧。” 那管事如释重负,连忙引着石坚往里面走。 走了几步,石坚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方启: “阿启,你带青竹在院子里转转,别让他乱跑。这孩子,太跳脱了。” 方启连忙应道:“是,大师伯放心,弟子看着他。” 石坚点了点头,转身跟着管事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内,方启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身边的青竹。 那小道童正站在他身后,对着石坚消失的方向偷偷做鬼脸,嘴巴撅得老高,一副“终于走了”的模样。 方启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行了,大师伯走了,别做鬼脸了。” 青竹被抓了个现行,连忙收起鬼脸,讪讪一笑:“方启师兄,您可别告诉掌门师伯…” 方启笑着摇了摇头:“不说不说。走吧,咱们进去转转。” 两人跨进院门,里面比外面还要气派。 院子里铺着红毯,两侧摆着花架,上面插满了各色鲜花。 正对大门是一座大堂,堂前挂着大红灯笼,门上贴着大红喜字,里面隐约能看见摆着酒席。 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客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穿着各色衣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着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方启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看见石少坚,也没看见新娘子。 他想了想,也不急着去找,便带着青竹在院子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那位置靠着花架,旁边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几碟瓜果点心和一壶茶。 青竹一坐下,眼睛就直了。那桌上摆着几碟他从来没见过的点心——桂花糕、莲子酥、杏仁饼,还有一盘红彤彤的蜜饯果子。 他在山上哪里见过这些好东西?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却还记得规矩,眼巴巴地看着方启,小声问道: “方启师兄,这个…能吃吗?”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点了点头:“吃吧,今日是喝喜酒,不用那么拘束。” 青竹大喜,伸手就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好吃!真好吃!” 他又抓起一块莲子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方启师兄,您也吃!这个可好吃了!” 方启笑着摇了摇头,拿起一块杏仁饼慢慢吃着,目光却不自觉地打量着四周。 这院子确实气派,比他在任家镇见过的那些乡绅宅院还要讲究。 看来女方家里确实是大家闺秀,有钱人家。 大师伯给少坚兄长安排这门亲事,想必也是费了不少心思。 他的目光落在堂前那对大红喜字上,心里暗暗感慨。 希望少坚兄长真的能安下心来,好好过日子,让大师伯少操些心。 大师伯这一辈子,为茅山操劳,为儿子操心,实在太不容易了。 如今儿子成了家,他也能松一口气了吧? 青竹可不管这些,他已经把桌上的点心吃了个遍,又开始盯着那盘蜜饯果子,一边吃一边小声嘀咕: “这个也好吃…那个也好吃…怎么都这么好吃…”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青竹:“擦擦嘴,吃得跟个小花猫似的。” 青竹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一把,又继续埋头苦吃。 方启也不拦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院子里缓缓扫过。 堂前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宾客们的说笑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酒菜的香气和鞭炮的硝烟味。 一切都是那么热闹,那么喜庆。 一旁的青竹此刻已经是吃得心满意足,总算停了下来,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他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方启,笑嘻嘻地道: “方启师兄,今日可真好啊。有好吃的,还有好玩的。要是天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方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天天这样可不行,那得胖成什么样?” 青竹嘿嘿一笑,不以为意,又拿起一块蜜饯果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 “胖就胖呗,好多人想胖都胖不起来呢…” 方启摇了摇头,不再管他,目光重新落在院子里。 宾客越来越多,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忽然停在一处—— 堂前,一个穿着大红喜袍的年轻人正站在那里,与几个宾客说着什么。 正是石少坚。 他此刻脸上带着笑容,与宾客们寒暄着,举手投足间已不见半分从前的轻浮之气。 方启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那点疑虑又冒了出来。 他摇了摇头,把那点心思压了下去。 今日是少坚兄长的大喜日子,他想这些做什么?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冽,回味甘甜。 方启慢慢品着茶,耳边是青竹的絮絮叨叨和宾客们的欢声笑语。 “方启师兄,您说新娘子长什么样啊?肯定很漂亮吧?” “方启师兄,掌门师伯换好衣裳了吗?怎么还没出来?” “方启师兄,您说婚礼什么时候开始啊?我都等不及了…” 方启被他念叨得有些好笑,转头看看他,正要让他安静些,却见青竹忽然捂住肚子,小脸皱成一团。 “怎么了?”方启连忙问道。 青竹苦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方启师兄,弟子…弟子想上茅房。可能是方才吃太多了…” 方启忍不住笑出声来,摇了摇头,指了指院子角落的方向:“去吧,那边应该就有。完事了就回来,别乱跑。” 青竹应了一声,从凳子上跳下来,一溜烟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头,冲方启做了个鬼脸:“方启师兄放心,弟子肯定不乱跑!” 说完,便消失在花架后面。 方启看着他那副猴急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第90章 消失的青竹 院子里越来越热闹,宾客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笑,小孩子在人群中穿梭嬉闹,几个丫鬟端着茶盘在人群中灵活地穿行。 方启独自坐着,他慢慢品着茶,看着这满院的热闹景象,倒也不觉得无聊,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个时代的婚礼。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大红喜袍的年轻人朝他走了过来。 “方启师弟!” 方启抬头,就见石少坚正笑盈盈地站在面前。 方启连忙站起身,拱手笑道:“少坚兄长,恭喜恭喜!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兄长这身打扮,真是精神。” 石少坚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方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的目光在方启腰间的桃木短剑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皱褶极浅,一闪而逝,若不是方启灵觉敏锐,几乎察觉不到。 随即,石少坚便恢复了笑容,指着方启身上的道袍,半开玩笑半埋怨地道: “方启师弟,你今日是来喝喜酒的,怎么还穿得这么严肃?又是道袍又是桃木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做法事的呢!”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像是在跟亲近的朋友开玩笑。 方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束,也笑了: “兄长见谅,我在山上穿习惯了,一时忘了换。不过这桃木剑是师父嘱咐的,说茅山弟子剑不离身,我便带上了。兄长若觉得不妥,我把它收起来便是。” 石少坚连忙摆手:“不必不必,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肯赏脸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哪还能挑三拣四的?” 他说着,目光又在方启身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些,“方启师弟这一身,倒也挺精神的。比那些穿长衫的斯文人好看多了。” 方启被他夸得有些尴尬,正要客气两句,石少坚却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匆匆地道: “行了,我得去忙了。新娘子那边还有些事要张罗,客人也还没到齐。方启师弟你随意,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吩咐下人,别客气。等婚礼开始了,我再好好敬你一杯!” 方启笑着点了点头:“兄长去忙吧,不必管我。” 石少坚又笑了笑,转身快步朝堂前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方启挥了挥手,这才消失在人群中。 方启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却落在石少坚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方才那一瞬间的皱眉,他虽然看得真切,却想不通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桃木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可石少坚自己也是修道之人,虽然如今还了俗,但从小在茅山长大,对桃木剑这类法器应该再熟悉不过,怎么会因为看到桃木剑而皱眉? 也许是他看错了?那皱眉或许只是因为疲惫,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事? 方启摇了摇头,再次把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继续喝茶。 又过了一阵,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几个孩童捂着耳朵尖叫着跑来跑去。 方启抬头看去,就见堂前的司仪已经站好了位置,宾客们纷纷朝堂前聚拢。 婚礼要开始了。 方启站起身,拍了拍衣襟,正要往堂前走,忽然停了下来。 青竹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花架后面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哪有那小道童的影子? 他又等了一会儿,鞭炮声已经停了,司仪开始高声念着什么,宾客们的说笑声也渐渐安静下来,可青竹还是没有出现。 方启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小家伙跑哪儿去了?不是说好了完事就回来吗?该不会是贪玩,跑到别处去了? 他想了想,决定再等一等。也许只是路上耽搁了,毕竟这院子不小,茅房又在角落,来回得走一阵。他重新坐下,目光却不时地往花架那边看。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堂前的司仪已经开始高声唱礼了,可青竹还是不见踪影。 方启站起身,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那小家伙虽然跳脱,但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大师伯临行前特意叮嘱过不许乱跑,他不可能不知道轻重。 这么久了还不回来,要么是迷了路,要么是—— 他没有再往下想,转身快步朝院子角落走去。 花架后面是一条青石小路,两侧种着几丛翠竹,小路尽头是一道月亮门,门后隐约能看见另一进院落。 方启沿着小路快步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唤道:“青竹?青竹!” 没人应答。 他穿过月亮门,后面是一个小小的花园,假山、池塘、凉亭,收拾得颇为精致。 花园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方启的目光在花园里扫了一圈,没有看见青竹的身影。 他又唤了几声,依旧没人应答。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该不会是跑到前院去了?还是被什么新鲜玩意儿吸引,忘了时间? 方启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他穿过月亮门,沿着青石小路回到院子角落,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问了几个路过的丫鬟仆人,都说没看见一个穿着新衣裳的小道士。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青竹不见了。 他回到宴会厅,婚礼还在继续,此刻大师伯也换了一身锦袍正在主持婚礼。 此刻去跟大师伯说小家伙不见了?不妥! 可这小家伙去哪里了? 他拿起一块桌子上青竹吃剩的蜜饯果子,闭上眼,将灵觉全力展开。 自突破地师之境后,他的灵觉比从前敏锐了数倍不止。 此刻全力施为,院子里每一丝气息都清晰可辨——宾客们身上的酒气、脂粉气,厨房里飘来的油烟味,花架下泥土的潮湿气息,还有远处池塘边水草的淡淡腥味。 无数气息交织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头晕目眩。 但他没有放弃。他咬紧牙关,将那些无关的气息一层层剥离,只留下与青竹相关的线索。 那块蜜饯果子上残留的微弱气息,像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从他手中延伸出去,穿过花架,穿过月亮门,穿过花园,一直延伸到后院深处。 方启猛地睁开眼,将那块果脯往桌上一扔,拔腿就朝后院跑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个起落便穿过月亮门,越过花园,循着那缕微弱的气息一路狂奔。 沿途的丫鬟仆人只觉得一阵风掠过,连人影都没看清。 后院比前院冷清许多,几间厢房门窗紧闭,院子里堆着些杂物,角落里还有一口枯井。 那缕气息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方启的目光扫过几间厢房,最后锁定在最角落那间门上。 那扇门紧闭着,从外面看毫无异样,但他的灵觉告诉他,青竹就在里面。 他一步跨到门前,抬手就要推门—— 手刚触上门板,一股寒意从指尖传来。 方启心头一凛,掌心雷光乍现,一掌拍在门板上! “砰——!” 门闩断裂,木屑纷飞。方启一步跨进去,然后——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青竹倒在房间角落里,浑身是血。他那件崭新的衣裳已经被鲜血浸透,红得刺目。 小脸苍白,双眼紧闭,嘴唇发青,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显然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青竹!”方启一个箭步冲过去,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颈侧。 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还在跳动。 还活着! 他来不及多想,从怀中掏出一张六丁六甲护身神符,贴在青竹胸口,单手掐诀,低声念诵咒诀。 符箓上金光微微一亮,一股温润的力量涌入青竹体内,护住他的心脉。 他又将手掌按在青竹后背,体内的法力毫不吝啬地涌入那具小小的身体,沿着经脉缓缓流转,稳住他散乱的气息。 随着法力倾泻而出,方启的脸色渐渐有些发白,但他不敢停。青竹的气息太弱了,弱到只要他稍一松懈,那条细细的线就会断掉。 不知过了多久,青竹的睫毛终于颤动了几下。 “青竹!”方启低声唤道,“青竹,是我!方启师兄!你醒醒!” 青竹的眼皮缓缓睁开,那双圆圆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瞳孔涣散,像是蒙了一层灰。 他茫然地看着方启,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方启…师兄…” 方启连忙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别动!你伤得很重,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大师伯——” “师兄…”青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好多…好多怪物…它们…它们要杀青竹…” 他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血迹,在苍白的脸上留下两道淡红色的痕迹。 方启心头一震,正要追问,青竹的眼睛却已经缓缓闭上了,手无力地垂落下去,那块吃了一半的糕点从指间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青竹!青竹!”方启连忙探他的鼻息——还好,只是失血过多又昏过去了。 他低头看着青竹浑身是血的模样,又看了看手里那块沾血的糕点,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怪物。 好多怪物。 它们要杀青竹。 方启抱着青竹,脑子里却飞速运转,将这段时间的种种疑点串联起来—— 大师伯说,少坚兄长醒来后惭愧自悔,主动要求还俗。 大师伯说,少坚兄长魂魄离体太久,伤了根基,日后修行难有寸进。 大师伯说,已经给他安排了亲事,让他安安心心过日子。 他当时就觉得哪里不对。 魂魄离体不过几个时辰,怎么会伤了根基? 以大师伯的本事,就算真的伤了根基,也未必没有办法调理。 可大师伯偏偏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送他还俗。 现在想来,哪里是什么“魂魄离体太久伤了根基”? 分明是石少坚醒来之后,非但没有幡然悔悟,反而变本加厉!大师伯不得不亲手废了他的修为,断了他的修道之路! 而石少坚呢?他从前的所作所为,已经证明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自私、狭隘、睚眦必报。 这样的人,被父亲亲手废了修为、逐出山门,他会怎么想?他会感恩戴德?会痛改前非? 不。 他只会恨。 恨父亲不近人情,恨林九教出的孽徒毁他肉身,坏他好事。 他要报复。 他要让所有“对不起”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可是凭他一个被废了修为的普通人,拿什么报复? 除非——有人帮他。 方启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张茂三。 龙虎山弃徒,投了北洋,替人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那女鬼小丽,就是他的棋子。而大师伯和其他师叔伯们查到的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人。 他们顺着这条线追查了几个月,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张茂三身上。 可如果——如果张茂三根本就是个幌子呢? 如果他背后还有人,一个更了解茅山、更了解大师伯、更了解石少坚的人呢? 那个人知道石少坚对父亲的怨恨,知道他对林九的仇恨,知道他对茅山的不满。 于是,他找到了石少坚,告诉他——我可以帮你报仇。只要你按我说的做。 于是,石少坚“幡然悔悟”了。 他变得温文尔雅,知恩图报,主动要求还俗,听从父亲的安排成亲。 他演得太好了,好到连大师伯都信了,以为儿子真的改了性子。好到方启几次觉得不对劲,却都没往深处想。 可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月里,连骨子里的东西都彻底改变? 不能。 除非他本来就不是在“改变”,而是在“表演”。 方启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想起方才见面时,石少坚看到他腰间的桃木剑,那一瞬间的皱眉。 那不是嫌弃,也不是不满,而是忌惮,是意外。 他没想到方启来喝喜酒,还会带着法器。 还有那句“穿得这么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做法事的”。 当时听着像是玩笑,此刻想来,却分明是在试探——试探他带了什么,试探他有没有起疑心。 而青竹… 方启低头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孩子,心如刀绞。 青竹不过是误打误撞,撞破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才遭此毒手。 那些“怪物”,恐怕就是那幕后之人安排的杀手。 它们原本的目标,是他和大师伯。青竹只是恰好撞上了,替他们挡了一劫。 他想起青竹那副贪吃的模样,想起他偷偷对着大师伯做鬼脸的样子,想起他一边吃着糕点一边说“方启师兄,今日可真好啊”的样子。 方启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可他没有时间悲痛。大师伯还在前院。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婚礼还在继续,那些“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动手。 他必须赶回去,必须赶在那些东西动手之前,把一切都告诉大师伯。 方启深吸一口气,将青竹小心翼翼地抱起来,然后转身冲出房门。 快。 一定要快。 一定要赶在那些东西动手之前,赶到大师伯身边。 前院的喧闹声越来越近,鞭炮声、说笑声、司仪的高声唱礼,交织成一片喜庆的喧嚣。 方启抱着青竹冲出月亮门,穿过花园,跨过那道月亮门—— 快啊。 一定要赶上啊! 第91章 恨之入骨 堂前,石坚穿着一身新裁的藏青色长衫,手持香烛。 他从未穿过这样的衣裳,所以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不自在,但那扬起的眼角,代表着他此刻喜悦的心情。 儿子成家立业,从此安分守己过日子,他这个当爹的,也算对得起早亡的妻子了。 石少坚站在他身旁,大红喜袍映得那张清秀的脸格外精神。 他垂着手,恭恭敬敬地听着父亲念诵祝词,偶尔抬眼看向堂外,似乎在等什么人。 宾客们围在堂前,说笑声、恭贺声交织成一片。司仪高声唱喝着什么,没人注意院子里出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方启此刻抱着青竹,站在花架后面,大口喘着气。 他看了一眼堂前的大师伯,又看了一眼怀里昏迷不醒的青竹,迈步冲了出去。 “大师伯——!!!” 这一声喊,夹带了一丝法力。声音在院子里炸开,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闹。 满院宾客齐刷刷转过头来,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道士,怀里抱着一个同样浑身是血的孩子,正大步流星地朝堂前冲来。 石坚霍然转身,目光落在方启怀里的青竹身上,瞳孔骤然收缩。 “大师伯小心——!!!” 他正要开口询问出了何事,却听方启再次提醒。 那是一柄短刀,刃口淬着幽蓝色的光泽,显然喂了剧毒。 石坚霍然转身,目光触及那柄短刀的瞬间,眼中闪过诧异。 但他毕竟是茅山代理掌门,陆地神仙的修爲岂是等闲?身形未动,右手已闪电般探出,两指精准地夹住了刺来的刀锋。 “叮——” 一声脆响,短刀竟被他两根手指生生夹断! 只见持刀之人闷哼一声,被震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他踉跄站稳,抬头看向石坚,眼中满是愤恨。 “少坚…” 石坚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身穿大红喜袍的年轻人, “你…你要杀我???” 石少坚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忽然笑了起来。 “可惜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石坚,落在方启身上的青竹,更是愤恨不已, “都怪那个碍事的小鬼。若不是他,你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了。” 石坚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儿子,发出了质问。 “为什么?” 石少坚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问题,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为什么?” 他终于止住笑,擦去眼角的泪水,声音陡然拔高, “你问我为什么?” 他猛地指向石坚:“你废我修为!逐我出山门!让我在众人面前丢尽颜面!你问我为什么?!” 此言一出,石坚的身形晃了晃,他看着儿子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石少坚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继续嘶吼,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我是你儿子!唯一的儿子!可你呢?你眼里只有茅山!只有那些狗屁规矩!我不过是想玩玩而已,你就废了我的修为!你知道这几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从一个堂堂修道之人,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他喘着粗气,双眼血红,死死盯着石坚:“你知道那些人怎么看我吗?‘石掌门的儿子,不过是个废物’、‘学了一辈子道法,连个普通人都不如’——这些话,我每天都在听!每天都在!” 石坚闭上了眼睛,询问道:“所以,你就勾结外人,要取你父亲的性命?” “外人?”石少坚冷笑一声,“那又如何?只要能报仇,跟谁合作不是合作?” 他忽然停下,目光转向方启,眼中怨毒无比:“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求了你多少年?十年!整整十年!我求你教我闪电奔雷拳,你说我根基不稳,心性不够,修习雷法凶险异常,贸然去学只会害了自己。”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委屈:“好,我信你。我等。一年又一年,我拼命练功,拼命修心,就盼着有一天你能点头。” “可你呢?你把闪电奔雷拳传给了一个外人!” 他猛地指向方启,声音凄厉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他凭什么?就凭他救了我一命?就凭他替你立了功?石坚,你告诉我——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石坚的身形再次晃了晃,脸色白了一分。 石少坚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嘶吼:“一个捡来的野种,都能学我爹的雷法!我这个亲儿子,连碰都不能碰!你说我根基不稳?他根基就稳了?你说我心性不够?他心性就够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破了音:“石坚,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儿子?!”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宾客们大气都不敢出,缩在座位上瑟瑟发抖。方启抱着青竹站在原地,听着石少坚的质问,心里像是堵了块石头,说不出的难受。 他想起大师伯传他闪电奔雷拳时,那郑重其事的模样。他想起大师伯说“此乃我茅山历代祖师心血所系,不可轻传”时的语气。 他以为那只是师门规矩,却从未想过——这门雷法,石少坚求了十年,都没能学到。 石坚沉默了。 他站在堂前,背对着满院宾客,良久,他终于开口。 “是爹不好。” 这四个字从石坚嘴里说出来后,他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是爹不好。”他重复了一遍,“这些年,爹对你太严了。什么事都管着你,什么规矩都压着你。你觉得爹不疼你,爹知道。” 石少坚显然没想到石坚会跟他认错。 他张着嘴,喉咙里那些准备好的质问,一时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石坚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的眼眶红了,喃喃道:“可是少坚,爹废你修为,不是不疼你。是爹怕啊。” “怕?”石少坚猛地尖叫起来,“你怕什么?!你石坚有什么好怕的?!” “爹怕你走上邪路。”石坚一字一句道,“你学那神魂出窍的邪术,去钱家欲行不轨。爹知道的时候,恨不得一掌劈死你。可你是爹的儿子,爹下不去手。” 他闭上眼睛,声音开始发抖:“爹想着,废了你的修为,断了你的道途,你就能安分守己,好好过日子。爹给你找了好人家,给你置办了宅子,想着你成了家,有了妻儿,心就定了。” “可爹没想到…”他睁开眼,看着石少坚,眼中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你恨爹恨到这种地步。” 石少坚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但随即,他便被自己的退缩激怒了。 “假惺惺!” 他猛地挥手指向石坚,怒吼起来。 “你少在这儿假惺惺!什么怕我走上邪路?什么下不去手?石坚,你不过是为了你的名声!为了茅山代理掌门的体面!你怕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坏了你的名声!”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你在外面是怎么说我的?‘徒弟不成器’、‘还需磨砺’、‘愧对列祖列宗’——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过多少次?!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石坚本欲开口对话被石少坚劈头盖脸的嘶吼堵了回去。 “还有他!” 石少坚猛地转身,指向方启, “你传他闪电奔雷拳!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他是茅山未来的希望!你把我置于何地?!我是你儿子!亲生儿子!你却把本该属于我的东西,给了一个捡来的野种!” 方启抱着青竹,站在花架旁边,没有说话。石坚却摇了摇头,再次开口解释: “少坚,你不懂。闪电奔雷拳修炼之时需引天雷淬体,凶险万分。你根基不够,强行去学,只会经脉寸断、魂飞魄散。爹不教你,是在保你的命。” “放屁!”石少坚暴怒,“他就是个外人!你宁可相信一个外人,也不肯相信你儿子!” 石坚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此刻站在他面前,满眼都是恨意。那些他以为能说通的话,能打动儿子的心,此刻听在石少坚耳中,不过是“假惺惺”的辩解。 他想起少坚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着要去摘树上的枣子。那时候多好啊。他想要什么,爹就给他什么。他闯了什么祸,爹就替他兜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他当上茅山代理掌门之后?是少坚发现自己永远比不上父亲的威名之后?还是那个夜晚,他的魂魄从肉身中飘出,飘向钱家小姐的闺房,从此再也回不了头? 石坚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满眼恨意的年轻人,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骑在他脖子上摘枣子的孩子了。 “少坚。” 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睁开眼,最后唤了一声儿子的名字,只是此刻,他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其他情绪, “收手吧。趁着还没铸成大错,收手吧。爹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还是爹的儿子,还俗也好,成亲也好,你想怎样就怎样。爹不逼你了。” 石少坚愣住了,随即狂笑起来:“收手?” “石坚,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说收手就收手?你说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就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后退一步,目光扫过满院噤若寒蝉的宾客,扫过那身新裁的藏青色长衫,最后落在石坚那张苍老的脸上。 “晚了。”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一切都晚了。”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三下。 “啪、啪、啪。” 然后—— 院子四周的围墙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咚、咚、咚——” 方启感觉自己的灵觉开始跳跃起来。 他感觉到了。 阴气。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阴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些宾客们也终于反应过来,尖叫声、哭喊声、桌椅翻倒的声响混杂在一起,人群开始四散奔逃。 可他们跑了几步,便又停了下来——因为院子四周的围墙后面,一道道僵硬的身影正缓缓站起。 那是尸傀。 一具、两具、五具、十具——数不清的尸傀从围墙后面站起来,将整座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它们穿着各色衣裳,面目狰狞,此刻面无表情的盯着在场的所有人。 这些尸傀,不是普通的僵尸——它们是被炼制者用人命和怨气一点一点喂出来的。每一具尸傀,都代表着几条无辜的性命。 石坚的目光从那些尸傀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石少坚脸上。 “少坚,你知道炼制这些尸傀,要杀多少人吗?” 石少坚冷笑一声:“杀多少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只要能报仇,杀多少人我都愿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院瑟瑟发抖的宾客,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一个不留。” 此话一出,石坚知道,那个骑在他脖子上摘枣子的孩子,真的已经不在了。 “吼——!!!” 第一具尸傀动了。 它从围墙上一跃而下,直扑最近的一个老妇人。那老妇人吓得瘫倒在地,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狰狞的脸在眼前放大。 但就在尸傀的利爪即将触及老妇人面门的瞬间—— “轰咔——!!!” 一道银白色的雷光精准地劈在尸傀! 雷光炸裂,那尸傀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身躯便被雷光吞没。 满院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站在堂前的身影上。 石坚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围墙上的尸傀,大声道: “茅山石坚在此。” “谁敢?” 第92章 意外变故 这两个字,让那些尸傀的动作齐齐一滞。 它们眼珠转动,看向那个周身雷光缠绕的身影,竟齐齐后退了半步。 这是本能。 石少坚的脸色变了。 他见过父亲出手,见过无数次。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般让他心惊。 他连忙后退几步跟石坚拉开距离,然后猛地挥手指向其,嘶吼道:“上!都给我上!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尸傀们犹豫了一瞬。 但随即,那股被强行灌注的凶性压过了本能。 第一具尸傀从围墙上一跃而下,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数十具尸傀瞬间涌入院中,朝那些四散奔逃的宾客扑去! “找死!” 石坚暴喝一声,右手猛地探出,五指虚抓。一道碗口粗的雷光从他掌心炸开,化作数道分支,精准地劈向冲在最前面的几具尸傀! “轰咔——!!!” 雷光炸裂,那几具尸傀便被雷光吞没,化作焦黑的残骸散落一地。 可尸傀太多了。他一人之力,如何能拦住四面八方涌来的数十具尸傀?已经有几具绕过了他的防线,扑向了那些手无寸铁的宾客! 千钧一发之际—— 石坚猛地收回右手,双手合十,周身雷光骤然暴涨!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双手猛地往地上一按! “轰隆隆——!!!” 地面剧烈震颤,院中的青石板被一股巨力掀飞! 紧接着,一根根粗大的木桩从地下破土而出,眨眼间便在院中竖起了一道道屏障,将整座院子切割成数个独立的区域。 宾客们被分隔在不同的区域里,尸傀也被木桩隔开,无法再四处冲杀。 “阿启!”石坚的声音从木桩那头传来,“护住那些百姓!这里交给我!” 方启抱着青竹,站在花架旁边,听到这话,犹豫了一瞬。 “大师伯——” “快去!”石坚的声音更加严厉,“我没事!这些孽障还奈何不了我!” 方启咬了咬牙,抱着青竹转身就跑。 他冲到最近的一群宾客面前,厉声喝道:“都跟我来!往这里面撤!快!” 那些宾客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此刻有人指挥,哪里还敢犹豫? 连滚带爬地跟着方启往堂屋方向跑。 方启一边跑一边回头,目光穿过木桩的缝隙,死死盯着那道浑身雷光的身影。 石坚站在院中,面对着数十具尸傀,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周身的雷光骤然收敛,从狂暴的银白变成内敛的暗金,在掌心凝聚成两团拳头大小的雷球。 然后—— 他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身影在木桩之间穿梭,每一掌拍出,必有一具尸傀被雷光吞没。 那些尸傀按理说是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可在他的雷法面前,却脆弱得如同纸糊。 一具、两具、五具、十具—— 尸傀的残骸在院中散落一地,焦臭的气味弥漫开来。 可石坚的面色依旧如常,气息平稳,甚至还有余暇调整每一掌的力道,确保雷光不会波及到木桩另一侧的宾客。 方启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大师伯的身影在木桩间穿梭,心中既震撼又安心。 大师伯不愧是大师伯,这些尸傀在他面前,不过土鸡瓦狗。 院中,最后一具尸傀在雷光中倒下。 石坚收势站定,气息平稳,面色如常。 他环顾四周——满地焦黑的残骸,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木桩上还残留着跳跃的电弧。 数十具尸傀,无一幸免。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站在院门口的石少坚。 石少坚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满地的残骸。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明显是不敢相信:“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当然知道父亲厉害。 但是这么多尸傀,怎么也能拖住父亲一时半刻,足够将他耗死了。 可石坚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将它们尽数诛灭。 一盏茶。 而父亲的面色,甚至没有半分变化。那轻描淡写的模样,方才不过是活动了一下手脚。 石少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转身就跑,结果就是刚踉踉跄跄跑了几步,便被脚下的碎石绊倒,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石坚不紧不慢的朝他走来。 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是浑身发抖,嘴里喃喃道:“别…别过来…你别过来…” 石坚在他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这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年轻人,看着那身大红喜袍上沾满的灰尘和血迹,忽然觉得一阵恍惚。 他摇了摇头,将思绪回归。 “少坚。” “你让爹很失望。” 石少坚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倔强道: “失望?你对我什么时候不失望过?从小到大,我做什么你都觉得不对!我练功你嫌我根基不稳,我读书你嫌我心性不够,我——” “够了。” 石坚打断他。 “少坚,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背后的人,是谁?” 石少坚愣住了。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可最终,他还是别过脸去,咬着牙,一言不发。 石坚看着他那副模样,缓缓站起身。 “好。” “那我就不问了。” 他抬起手。掌心之中,雷光再次亮起。 “今日我石坚,便要清理门户——!!!”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从院墙上掠下!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方启的灵觉刚刚发出预警,那道黑影已经落在石少坚身边。 黑袍裹身,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石少坚的后领,身形暴退! “休走!” 石坚厉喝一声,掌心雷光炸响,身形暴起便要追击—— 可他的目光与那黑衣人短暂交汇的瞬间,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 那个眼神… 一瞬间,石坚像是被什么定住了,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拎着石少坚掠出院墙,消失在夜色之中。 方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正要开口询问,却见石坚的身形忽然晃了晃。 “大师伯?!”方启惊呼出声。 石坚没有回应。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抬起的那只手,眉头紧锁。 然后,他猛地抬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件新裁的藏青色长衫上。 “不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这衣服…有问题。” 方启一听,吓了一跳,可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的大地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 “轰隆隆——” 那震颤从地底深处传来,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清晰。 方启的灵觉突然疯狂示警,这是某种恶毒的阵法! 有人在镇子地下布下了阵法,而此刻,这阵法正在被激活!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阵法的气息太过庞大,太过繁杂,以他如今的灵觉,竟只能窥见冰山一角。但那冰山一角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一件事—— 这阵法,足以将整个镇子的人,尽数坑杀在此。 是谁?是谁布下如此狠毒的阵法?张茂三?还是那个救走石少坚的黑衣人? 方启来不及多想。 他一脚踹开面前拦路的木桩,木屑纷飞中,他看见石坚正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灰败,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大师伯!”方启冲到石坚面前,“您怎么样了?!” 石坚抬手制止他,声音有些急促:“阿启…我中毒了。” 方启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目光扫过石坚扔在地上的那件藏青色的长衫。 此刻那衣料的纹理之间,此刻隐隐有极淡的绿色荧光在流转,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衣服上的毒…”方启声音发颤。 “封锁经脉,无法全力运功。”石坚咬牙,额角的青筋暴起,显然正在与体内的毒素抗衡,“对方…好深的心机。” 方启来不及愤怒,脚下大地的震颤越来越剧烈,他连忙道: “大师伯!有人在镇子地下布了阵法!弟子感知到阵法的气息,那阵法一旦完全激活,足以将整个镇子的人坑杀在此!” 石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闭上眼,强撑着将仅剩的灵觉探入地下——片刻后,他睁开眼,脸色巨变。 “好狠的手段…”他喃喃道,“此阵覆盖全镇,以生人气血为引…一旦发动,不光是我们,镇上百姓亦无人能幸免。” 方启心头一凛,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嚎叫声—— “吼——!!!”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又是尸傀。 而且不止一具。 方启咬牙,将怀里昏迷的青竹往石坚怀里一塞: “大师伯,带着大家快走!往镇外撤!阵法还有些时间才能完全启动,还来得及!” “弟子方才感知过了,此阵法虽覆盖全镇,但边缘处还有缺口。您领着百姓往东走,从镇东的牌坊出去,那里阵法之力最弱。” 石坚抱着青竹,却没有动,他看着方启,厉声道:“你呢?” 方启没有回答,只是感知了一下远处黑暗中的那些身影。 一具、两具、五具…更多的尸傀正从镇子各处涌出,朝这边围拢过来。 “大师伯,不用管我。” 方启转过身,看着石坚,郑重道, “从对方布局来看,明显是忌惮您。您若是死在这里,那幕后之人便再无忌惮。届时,天下苍生,谁来守护?” 石坚张了张嘴。 方启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茅山可以没有我方启,但不能没有您!大师伯,别犹豫了,快走!” 他猛地伸手探入怀中,将那几张仅剩的六丁六甲护身神符留下一张,其余尽数掏出,一把塞进石坚手里。 “大师伯,拿着!” 方启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语速极快: “弟子身上就剩这些了,都给您。这符能护身,关键时刻能挡一挡。您中毒未解,经脉被封,万一路上再遇上什么变故…”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石坚看着手里那几张符箓,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十六年前他从乱葬岗的僵尸口中救下那个襁褓中的婴孩时,从未想过会有今天。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阿启说得对,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 再睁开眼时,石坚从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白色玉牌,塞进方启手里: “拿着。脱身后用法力捏碎它,方圆百里的茅山弟子都能感应到。会有人来接应你。” 方启接过玉牌,入手微沉,触感温润。 “一定要活着出来。”石坚看着他,嘱咐道。 方启咧嘴一笑,重重点头:“大师伯放心,弟子命硬得很。” 石坚不再多言,转身朝堂屋方向大步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担忧的看了方启一眼,这眼神,像极了十六年前将他送给九叔的时候。 方启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面对那越来越近的尸傀群。 身后,石坚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所有百姓,随我撤出镇子!快!” 木桩那头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哭喊声、催促声,但那些声音都在迅速远去。 方启站在原地,听着身后的动静一点点消散,直到最后,整条街道都安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温润的玉牌。 他没有按大师伯的嘱咐,等脱身后捏碎玉牌找人接应,而是法力涌入,玉牌应声而碎。 一股温热的波动从碎裂的玉牌中扩散开来,化作一道无形的涟漪,向四面八方飞速蔓延。 这些波动足以扰乱整个镇子的气息,让那些东西无法锁定大师伯的气息。 方启将地上大师伯脱下的那件外袍用桃木剑挑起,抬起头,目光落在那越来越近的尸傀群上。 现在,你们找不到大师伯了吧! 他脚下猛地发力,朝着尸傀群最密集的方向冲去! 第93章 以身为饵(大修) “轰——!” 冲在最前面的两具尸傀被雷光吞没,焦黑的残骸向两侧飞溅。 方启一击得手,身形立刻暴退,避开侧面扑来的一具尸傀。他的目光扫过手中那件沾满毒素的长衫,心中念头急转。 这些尸傀没有脑子,如果没猜错的话,只能循着标记行事。 衣服上的标记指引它们攻击穿着衣服的人——可如果衣服穿在它们自己身上呢? 方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猛地转身,朝着尸傀群最密集的方向冲去,却不是要硬拼,而是将手中那件长衫撕下一块布料,往一具冲在最前面的尸傀头上用法力一贴! 那尸傀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它浑身的凶戾之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猛地收敛,然后——它开始转身,想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方启眼睛一亮。果然如此! 他不再犹豫,身形在尸傀群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将长衫碎片贴在一具尸傀头上。那尸傀便僵住,然后转身,带着身后被标记吸引的同类四处乱跑。 一具,两具,三具…… 不过盏茶功夫,那件沾满毒素的长衫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主人”。每一具被贴过的尸傀都成了新的“信标”,带着身后的尸傀群涌向镇子另一头。 方启站在一处屋顶上,看着黑压压的尸傀群渐渐远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 刚刚的大师伯的遭遇告诉他,暗处还有敌人。而且不止一个。 方启,收敛了周身的气息,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法力耗尽,毫无防备的模样。 他踉踉跄跄地从屋顶上跳下来,靠在巷口的墙上,大口喘着气。 果然—— 一道黑影从暗处暴起! 那速度快得惊人,一柄短刀直刺方启后心! 方启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猛地转身,掌心的雷光早已蓄势待发—— “轰咔——!!!” 银白色的雷光炸开,正正轰在那黑影身上! 黑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雷光击飞,重重摔在巷子另一头的墙上,又滑落在地。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方启一脚踩住手腕。 “别动。”方启低头看着她,掌心的雷光再次亮起,“动一下,道爷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电疗。” 黑衣人抬起头,面罩下露出一双满是震惊的眼睛。她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已经油尽灯枯的少年,居然还有如此凌厉的反击。 就在这时—— “小畜生!”一声厉喝从方启身后传来。 阿莲的身影从暗处飘出,直取方启后心! 可方启早有防备。 他甚至没有回头,反手就是一掌—— “轰咔——!!!” 又是一道雷光炸开! 阿莲惨叫一声,被雷光逼退数步。 她的魂体被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灼烧,冒出滚滚白烟,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你……你怎么可能…” 阿莲尖声叫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的法力不是已经耗尽了吗?!” 方启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耗尽?他方才虽然消耗不小,但突破地师之境后,法力比从前深厚了何止数倍? 再加上《炼气诀》的恢复速度,方才那点消耗,早就补回来了大半。 装虚弱,不过是引蛇出洞罢了。 阿莲被雷光逼退,魂体受损,一时间竟不敢再上前。 她与黑衣人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忌惮。 这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却有如此深厚的法力,如此凌厉的雷法,更可怕的是这份心机——明明有余力,却故意示弱,引诱她们出手。 “还愣着干什么?”阿莲尖声道,“一起上!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 黑衣人咬牙,从地上爬起来,与阿莲一左一右,朝方启扑来! 方启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的真气疯狂运转,雷霆之力从经脉深处喷涌而出。 银白色的电弧在他周身缠绕,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雷电织就的光幕之中。 身后的八卦虚影缓缓浮现,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依次亮起,银白色的雷光在其中流转,交织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八卦图。 阿莲和黑衣人的动作同时一滞。 那至阳至刚的雷息,对阿莲这种阴物来说简直是天敌。 她的魂体在雷光压迫下开始颤抖,连身形都有些不稳。 方启没有给她们犹豫的机会。 他脚下一动,身形暴起,掌心的雷光化作两道分支,分别轰向阿莲和黑衣人! “轰咔——!!!” “轰咔——!!!”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黑衣人被雷光击中,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阿莲更是不堪。 她的魂体被雷光正面击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鬼被击飞数丈,魂体明灭不定,险些当场溃散。 方启收势站定,气息微喘,刚刚的招数显然消耗也不轻。 他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黑衣人,又看了看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阿莲,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就这?” 他抬起手,掌心雷光再次汇聚,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龙虎山?还是别的势力?” 阿莲和黑衣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 “啪、啪、啪。” 三声缓慢的掌声,从巷子尽头传来。 方启霍然转身。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人正缓步走来。 他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气度从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错。” 那人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方启耳中, “能破了我张茂三的尸傀阵,还能伤了她们两个。石坚挑接班人的眼光,确实不错。” 张茂三。 龙虎山弃徒,北洋幕僚,那女鬼小丽的幕后主使。 方启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掌心的雷光再次亮起,却没有贸然出手。 他的灵觉在疯狂示警——眼前这个人,远不是他能对付的。 张茂三走到他面前丈许处停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掌心跳跃的电弧上,微微摇了摇头。 “小道友,我劝你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你的雷法确实不错,但你我之间的差距,不是一门雷法能弥补的。” 他抬起手,五指虚虚一握。 方启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死死地定在原地! 他拼命催动法力,掌心的雷光炸开,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电弧四散飞溅,却根本无法触及张茂三。 “别费力气了。” 张茂三解释道, “这‘囚灵锁’是大人专门为你们茅山雷法准备的。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确实霸道。但只要让它找不到宣泄的方向,再霸道的雷法,也不过是笼中之鸟。” 方启咬牙,背后的八卦虚影猛地亮起,银白色的雷光疯狂涌动,试图冲破那无形的束缚。 囚笼剧烈震颤,张茂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也有些意外。 “好小子。”他低声道,掌心的黑气又浓了几分,“不过,到此为止了。” 囚笼猛地收紧,方启闷哼一声,背后的八卦虚影骤然黯淡,掌心的雷光也被压制得只剩几缕微弱的电弧。 他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张茂三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中竟有几分惋惜。 “小道友,你的天赋确实惊人。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超越石坚。可惜——” 他抬头看了一眼镇子中心那道越来越亮的血色光柱, “你没那个时间了。” 他后退一步,对阿莲和黑衣人道:“走。阵法马上就要发动了。” 阿莲挣扎着从地上飘起来,魂体依旧明灭不定,脸上却满是快意: “这小畜生怎么办?就这么便宜他了?” 张茂三摇了摇头:“囚灵锁困住他,足够了。阵法发动之后,整座镇子都会化为废墟。他一个地师境界的小道士,扛不住的。” 他最后看了方启一眼,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阿莲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方启露出一个怨毒的笑容: “小畜生,下辈子记得——别多管闲事。” 三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方启跪在地上,拼命挣扎。 可那囚灵锁像是长在了他身上,任凭他如何催动法力,都无法挣脱分毫。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镇子中心那道血色光柱越来越亮,暗红色的光芒开始向四周扩散。 阵法要发动了。 方启咬牙,从怀中摸出最后一张六丁六甲护身神符。 只能靠它了! 符纸入手温润,隐隐有金光流转。他没有犹豫,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上! “六丁六甲,护我真灵!神将临凡,诛邪破魔——急急如律令!!!” 符纸骤然炸开,化作漫天金色光点。 只是这次,来的却是一个身着金甲,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 他手持长戟,周身金光流转,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与上次司马卿那清冷出尘的气质不同,这位神将给人的感觉,是如山岳般的厚重。 方启愣住了。这不是司马卿。 那金甲神将低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吾乃六甲之首,甲子神将王文卿。小道士,你又请吾等下界了。” 方启心中大惊,不敢怠慢,连忙抱拳行礼:“茅山弟子方启,被奸人所困,又有恶阵即将发动,万望神将相助!” 王文卿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远处那道冲天而起的血色光柱,眉头微微皱起。 他又低头看了看困住方启的那道无形囚笼,伸手轻轻一拂。 “咔——” 囚灵锁应声而碎。 方启只觉得浑身一轻,连忙站起身,大口喘着气。 “多谢神将!” 王文卿却摇了摇头:“不必谢。吾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已经开始变得透明的指尖,平静道:“你方才那一张符,灵力太弱,吾的神念分身。能维持的时间,不多了。” 方启心头一沉,连忙问道:“神将,那阵法——” “吾替你挡下。” 王文卿打断他,语气笃定, “阵法之力非同一般,吾这道分身,虽不能撑到你离开此处,但是替你争取一些时间,还是绰绰有余。” 他抬手一挥,一道金色光罩凭空浮现,将方启笼罩其中。 光罩之上,金色的符文流转不息,将那暗红色的光芒隔绝在外。 方启松了口气,正要道谢,却听王文卿又道: “不过,吾只能护你一时。这阵法覆盖整座镇子,吾之灵力不足以带你离开。待阵法彻底发动,你仍会被困在此处。” 方启的心又沉了下去。 王文卿看着他,目光深邃:“小道士,你可还记得,你身上有块玉佩?” 方启一愣,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块师父还给他的玉佩,此刻正静静地挂在那里,触手温润。 “那玉佩……”他喃喃道。 “是你之机缘,亦是你之归途。”王文卿的声音渐渐变得飘渺,“滴血认主,以神魂相引。它能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方启心头剧震,连忙追问:“神将,这玉佩到底是什么来历?它要把弟子送去何处?” 王文卿摇了摇头:“此物之来历,非吾所能言。你只需知道——它救过你一命,亦会再救你一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愈发透明的身形,语气加快了几分:“小道士,莫要耽搁了。吾之灵力,撑不了太久。” 方启咬牙,不再犹豫。他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玉佩之上。 鲜血落在玉佩表面的瞬间,那原本温润黯淡的白玉,骤然亮了起来! 金色的光芒从玉佩中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密,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至全身。 那力量温和而深邃,像是在引导他,又像是在呼唤他。 王文卿看着那金光,微微颔首:“善。” 他的身形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声音也飘渺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道士,吾之使命已完成,该回去向统帅复命了,此去路远,你好自为之。” 方启连忙抱拳:“多谢神将!” 王文卿最后看了他一眼,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不必谢吾。你之缘法,非在吾等。日后若有机缘,自会再见。”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彻底消散在金光之中。、 方启站在原地,被玉佩的金光包裹着。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牵引他,要将他带去某个地方。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即将化为废墟的小镇,又看了一眼大师伯他们撤离的方向。 “师父,大师伯……”他喃喃道,“弟子一定会回来的。” 玉佩的金光骤然暴涨,将方启整个人吞没。 然后—— 他消失了。 第94章 给道爷干哪儿来了? (九十三章大修了,大家伙一定要回去看,设定改了一些更合理了) 方启是被呛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人往嘴里灌了一肚子凉水,呛得肺都快炸了,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的。 “咳咳咳——!!!” 他猛地翻身坐起,弯着腰剧烈咳嗽,把灌进喉咙里的水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咳了好一阵,他才终于缓过气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脑子里一片混沌。 这是哪? 他明明记得自己被困在张茂三的囚灵锁里,镇子地下的阵法即将发动,他请了六甲神将王文卿下界,神将替他挡下了阵法,还指点他用玉佩脱身。 然后玉佩亮起金光,把他整个人吞没——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方启甩了甩脑袋上的水,开始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水潭。 潭边是湿滑的石头,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又滑又凉。 四周是密密的树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阴寒。 方启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地方的阴气,重得有些过分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 桃木剑还在。 又摸了摸怀里—— 令牌还在,玉佩也还在。 他把玉佩掏出来看了一眼。 这块从襁褓中就出现的白玉,此刻依旧温润如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并没有什么异常。 方启松了口气,将玉佩重新贴身收好。 玉佩把他送到这儿,肯定有它的道理。这地方虽然阴气重,但既然玉佩选择这里,应该不会是什么凶险之地……吧? 正想着,他听见了歌声。 是从水潭的方向传来的。 “郎在芳心处,妾在断肠时——” “委屈心情有月知——” “相逢不易分离易——” “弃妇如今悔恨迟——” 方启立马警觉了起来。 这荒山野岭,阴气重成这样,深更半夜的,怎会有女人在唱歌? 而且还是这么阴间的曲子! 这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扭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月光下,一个穿着蓝色衣裳的长发女人,正站在水潭中央。 水没到她的腰际,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在水面上轻轻划动的手。 她在水里慢慢地转着圈,一边转一边唱,声音飘飘忽忽的,在这寂静的荒山中格外瘆人。 方启的眼睛眯了起来。 来的正好啊! 他正一肚子火没处撒呢,就有鬼送上门来了。 也不看看他是谁? 茅山正宗,林九的徒弟,更是闪电奔雷拳传人,六丁六甲神符的持有者,地师境界的修士,如今被玉佩带过来后,法力全盛,状态拉满,正是手痒的时候。 方启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的真气猛地运转,雷霆之力从经脉深处喷涌而出,汇聚于掌心。 银白色的电弧在他指尖疯狂跳跃,噼啪作响,那至刚至阳的雷息瞬间弥漫开来,将周围的阴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水潭中央那道蓝色的身影。 那女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歌声戛然而止。她缓缓抬起头,长发从脸上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的目光落在方启身上。 然后—— 她看见了一个浑身冒着银白色电弧,身后隐隐有八卦虚影流转的少年道士,正冷冷地盯着她。 那雷光刺目得让她睁不开眼,那至阳至刚的气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接着,她呆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我是谁? 我在哪? 她死了那么多年,刚刚才在这破水潭里安顿下来,还没开始害人呢,老天爷就给她安排这种浑身冒电、背后带八卦的狠角色? 我遭谁惹谁了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又看了看方启坐的位置,再看了看他嘴角残留的水渍。 对,他喝了潭水。 她刚才就是在等他喝了潭水,才现身准备动手的。 这是她的老套路——喝了潭水的人,就会被她的歌声迷惑,自己走进水里,活活淹死。 按道理来说,她这种套路用了这么多年,屡试不爽。 可今天这个——喝了她的潭水,非但没被迷惑,反而浑身冒电地站了起来? 这不对啊!这剧本不对啊! 楚人美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看着方启身上噼啪作响的雷光,看着他那张冷得像冰碴子的脸,看着他一步步朝水潭走来,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跑。 赶紧跑。 这单买卖不能做了。 这家伙明显不是她能惹的起的。 她刚想往水里缩,就看见方启抬起手,掌心雷光汇聚,那团银白色的光芒在水潭上炸开,照得整片林子都亮了。 “何方妖孽——”方启的声音冷得出奇,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敢在你道爷面前装神弄鬼?!” 楚人美的腿一软,差点跪在水里。 道爷?还装神弄鬼?她本来就是鬼好不好!什么叫装神弄鬼! 可这话她哪敢说啊?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方启掌心里那团越来越亮的雷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今个儿的点子扎手。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死了这么多年都没做过的事——从心。 只见她“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水里。 “好、好汉饶命!” “小女子、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大人驾到!冲撞了大人!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方启愣住了。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只要这女鬼敢动手,他就一记雷法劈过去,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茅山正宗”。 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鬼给他跪下了? 他低头看着跪在水里瑟瑟发抖的女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冒电的模样,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他这还没动手呢,就吓成这样了? 就这胆子,还敢出来害人? 方启收起掌心的雷光,但周身的电弧没有散,依旧在他身上跳跃缠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眯着眼睛看着跪在水里的女鬼,冷声问道: “说,你是什么东西?在这里做什么?” 女鬼跪在水里,头都不敢抬,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 “小女子、小女子姓楚,名唤人美。生前被夫家所害,含冤而死,被丢在乱葬岗之中。死后怨气不散,最近被人把尸骨丢到了这水潭里,便……便成了这水潭里的……里的……”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有些不敢再说下去。 方启听完这名字,整个人都呆住了。 楚人美。 楚——人——美?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熟到前世刷了不知道多少遍,熟到每次看都吓得半死。 等等等等。 楚人美?那不是《山村老尸》里的鬼吗?那不是在港岛吗?那不是在九十年代吗? 他之前可是在民国啊!民国! 这个年代港岛还在约翰牛手里呢!他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这特么的……玉佩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带他来这里干嘛啊?! 他正腹诽着,余光瞥见跪在水里的楚人美偷偷抬头瞄了他一眼,又赶紧缩回去。 方启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记得电影里的楚人美可不是这样的。 那是个怨气冲天、见谁杀谁的厉鬼,一曲粤剧唱完,一个村子的人都要死。 可现在呢? 跪在他面前,抖得跟筛糠似的,一口一个“大人饶命”,哪还有半分厉鬼的样子?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 电影里的楚人美之所以那么凶,是因为她已经害了无数人,怨气越积越深,道行越来越高。 而现在这个呢? 听她那意思,尸骨刚被人丢进水潭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开张呢,就撞上了他。 一个还没开张的厉鬼,撞上一个浑身冒电的地师——这叫什么?这叫出师未捷身先死。 方启收起思绪,看着跪在水里的楚人美,觉得还是得处理一下她,于是道: “嗯。既是如此,念在你是含冤而死,如今还未新害过人——我便给你两条路走。” 楚人美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方启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我念经超度了你。让你往生投胎,下辈子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掌心雷光乍现,银白色的电弧在指尖跳跃,噼啪作响:“第二条嘛,便是我用雷法超度了你。来吧,喜欢哪种超度,选一个吧!” 楚人美看着那团噼啪作响的雷光,脸都白了——不对,她脸本来就是白的。 只见她嘴唇哆嗦着,阴气化成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大、大人……”她怯怯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有没有……有没有第三条路?” 方启眼睛一瞪:“怎么?嫌我给的选项不够多?那看来你是想选第二条了?” 他作势就要抬手,掌心的雷光猛地亮了几分。 这一下可把楚人美吓得魂都快飞了。 她“扑通”一声趴在水里,声嘶力竭地喊道:“大人饶命!小女子选第一条!选第一条!求大人念经超度!求大人念经超度!” 方启收回手,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还差不多,算你识相。” 楚人美趴在水里,心里那叫一个委屈。 她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被人把尸骨丢进水潭,想着终于可以开张了。 结果还没害过一个人呢,就碰上这么个浑身冒电的狠角色。 抬手就是雷,挥手就是电,一张嘴就是“雷法超度”,这能叫超度吗? 她倒是想不识相,可她敢吗? 她不敢。 方启可不管她心里怎么想。 他走到潭边一块还算干燥的大石头上盘膝坐下,对楚人美招了招手: “过来吧。既然选了去投胎,那就老老实实待着,别整什么幺蛾子。” 楚人美从水里飘起来,轻飘飘地落在潭边,离方启远远的,缩成一团。 方启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世道,果然是鬼怕恶人——啊不,鬼怕猛人。 他收敛心神,闭上眼,开始默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 楚人美缩在角落里,听着那经文,只觉得心里那股一直翻涌的怨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那些她以为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恨,那些她以为永远都放不下的仇,在这经文中竟渐渐模糊了。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终于可以放下了。 方启念完最后一句经文,睁开眼。 楚人美正跪在他面前,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怨气已经消散了大半。 “大人……” 她开口,声音不再害怕,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多谢大人。” 方启微微颔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 “行了,去吧。下辈子好好做人,别再做鬼了。” 楚人美点了点头,身形渐渐变淡,化作点点莹白的光芒,在月光下缓缓飘散。 第95章 以德服鬼 莹白的光芒彻底消散在夜风中,水潭恢复了平静。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竟有几分宁静之美。 方启站在潭边,正要转身离开—— 却发觉一丝极其微弱的金色光丝,从夜空中飘来,没入他怀中的玉佩之中。 玉佩微微一亮,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那光芒极淡,淡到几乎看不清,若不是他灵觉敏锐,根本察觉不到。 方启掏出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是阴德?还是功德?”他喃喃自语,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当然知道修道之人超度亡魂,是积阴德的大善举。 只是这东西以这种形式出现还是头一次呢?更别说还被玉佩吸走了。 不过管它呢。 玉佩救过他的命,吸就吸吧。 他把玉佩贴身收好,目光无意间扫过水潭一旁的山坳。 夜色中,那片山坳里隐隐有雾气弥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白色,凝而不散。 方启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阴气。 而且还得是无数怨魂聚集,经年累月才能郁结的阴煞之气。 方启凝神细观,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楚人美。 黄山村。 屠村。 电影里的情节在他脑海中闪过。 楚人美含冤而死,怨气冲天,死后化作厉鬼,一曲粤剧唱完,整个黄山村的人全部暴毙。 那些枉死之人怨气不散,魂魄被楚人美困在村中,永远无法超生。 如今楚人美被他超度了,可那些被楚人美害死的黄山村村民呢? 方启的目光落在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上,来都来了,干脆好人做到底吧! 于是抬脚朝山坳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片破败的村落出现在眼前。 黄土夯筑的墙壁,茅草覆盖的屋顶,歪歪斜斜的门窗,坍塌了大半的院墙。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黄山村”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方启站在村口,目光扫过这片死寂的村落。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阴煞之气,他甚至能感觉到暗处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 他没有走进村子。 他就站在村口,深吸一口气,然后—— 体内的雷霆之力再不压制,疯狂地倾泻而出。 接着他抬起右手,掌心雷光汇聚。 然后,他开口了。 “黄山村的诸位,听好了——” 黑暗中,那些窥视的眼睛猛地一颤。 “贫道茅山方启,今日到此,不为别的事。是为送诸位往生。” 死寂。 整座村子死一般的寂静。 方启调整了一下语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更加平和一些:“愿意的,自己出来,贫道念经超度,送你们投胎转世。” “不愿意的——” 他抬起手,掌心的雷光猛地炸开,“轰咔”一声巨响,劈在村口一棵枯死的老树上。 水桶粗的树干被雷光劈成两半,焦黑的木屑纷飞,冒着滚滚浓烟。 “道爷就只能用雷法送你们上路了。” 他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灰,最后道:“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道爷耐心有限,你们快点决定。” 安静了片刻。 然后,村子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哭泣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哭泣声从村子各处传来,此起彼伏,越来越大。 方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第一道身影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佝偻的老妇人,穿着破烂的衣裳,脸上布满了皱纹。 她走到方启面前,停下脚步,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方启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站到后面去。”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颤巍巍地走到他身后,安安静静地站着。 第一道身影出来后,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更多的身影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那婴儿在她怀里无声地哭泣; 有拄着拐杖的老翁,腰弯得像一张弓; 有衣衫褴褛的汉子,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 有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拉着母亲的衣角。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密密麻麻,站满了村口那片空地。 方启就站在那里,直到最后一道身影从雾气中走出,站到鬼群中,他才缓缓开口:“就这些了?” 没有人回答。那些鬼魂挤在一起,战战兢兢的,大气都不敢喘。 方启的目光扫过那片灰白色的雾气,又扫过那些挤在一起的鬼魂,忽然叹了口气,无奈道: “怎么?还有几个不愿意出来的?非要道爷用雷法请你们?” 他抬起手,掌心的雷光又亮了几分。 话音刚落,村子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片刻后,几道身影磨磨蹭蹭地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看生前就不是什么善茬。 他走到方启面前,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方启看着他,笑了。 “怎么?不服气?” 那汉子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可方启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跟这种货色讲道理,那是浪费口水。 不如直接讲雷法,雷法他一听就懂了。 他抬起手,掌心雷光一闪,一道电弧劈在那汉子脚边。 青石碎裂,碎石飞溅,那汉子“妈呀”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地缩进鬼群里,眼神瞬间清澈了不少。 方启收回手,对于刚刚的效果十分满意,他目光再次扫过鬼群:“还有没有?” 一片寂静。 连那翻涌的灰白色雾气都彻底安静下来,凝在原地一动不动。 方启感知了一小会,确认再无遗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看看,这不就都出来了吗? 所以说,雷法这东西,它是真好用。 讲道理,鬼不一定听的懂;讲雷法,鬼一下就听懂了。 这就叫以德服人。 德就是雷法。 雷法越强,德行越高。 德行越高就越容易说服对方。 你看这些鬼,一个二个站得多整齐?比军训还规矩。 他盘膝坐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始念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 经文从他嘴里一字一句地流淌出来,在这片死寂的荒村中回荡。 那些挤在一起的鬼魂,起初还在瑟瑟发抖,还在互相依偎,还在偷偷打量那个浑身冒电的少年道士。 可随着经文一句句念出,他们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缠绕在他们身上的怨气,那些困住他们不知多少年的执念,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老妇人最先哭了出来。 她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无声地哭泣。 那眼泪从指缝中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芒。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他们跪了下去,无声地哭泣。 方启没有停,不知道念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两个时辰。 他只知道天都快亮了,自己嗓子也已经哑了,嘴唇干裂,浑身的法力也消耗了大半。 这些鬼魂被困了太久,久到他们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久到他们以为自己永远都等不到这一天。 如今他来了,他就不能让他们失望。 终于,最后一句经文念完。 方启睁开眼。 那些跪在地上的鬼魂,此刻已经不再哭泣。 他们抬起头,看着方启,眼中满是感激。 那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那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低头亲了亲怀里的孩子,然后朝方启微微一笑。 那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上前,在方启面前停下,仰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方启指尖跳跃的电弧。 “呀——”她被电了一下,缩回手,却咯咯地笑了起来。 方启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小女孩又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回母亲身边,牵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一个接一个,那些鬼魂的身影开始变淡。 从脚底开始,化作点点莹白的光芒,在月光下缓缓飘散。 那光芒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纷纷扬扬,洒满了整座荒村。 方启站在村口,看着那些光点升上夜空,融进月色之中。 怀里的玉佩热得发烫,他能感觉到,有无数金色的光丝正源源不断地没入其中,比方才超度楚人美时多了何止数十倍。 方启把玉佩重新贴身收好,抬头望着那片渐渐消散的灰白色雾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个村子的人命啊。”他喃喃自语,“楚人美,你这下手,可真够狠的。”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进了夜色之中。 一边走,一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忍不住嘀咕: “以德服人,以德服人…我这德行,怕是比茅山历代祖师加起来都高了。毕竟,谁能像我这样,用雷法跟鬼讲道理?”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师父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夸我——这小兔崽子,雷法没白学。” 好在下山的路不算难走,走了大半个时辰,就看见了公路。 说是公路,其实也就是条两车道的柏油路,路面坑坑洼洼的,路边的指示牌锈迹斑斑,勉强能认出“屯门”两个字。 他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隐约能听见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港岛,屯门。”方启喃喃自语,忍不住苦笑,“好家伙,这一下是真给我干到九十年代的屯门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一身道袍,上面还沾着乱七八糟的血迹,头发散乱,腰间挂着桃木剑,怀里揣着块玉佩。 活脱脱一个从古装剧片场跑出来的龙套演员。 正想着,一辆红色出租车从远处驶来,司机远远看见路边站了个人,下意识踩了脚刹车,减速打量了一眼。 然后,油门一踩,跑了。 方启:“……” 得,人家把他当精神病了。 他沿着公路往镇子方向走,走了约莫半个小时,总算进了屯门的老街区。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几个早起的阿婆在街边遛狗,卖早餐的摊贩刚支起炉子,蒸笼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 方启站在一家茶餐厅门口,隔着玻璃窗往里看——里面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上班族,正埋头吃着菠萝包、喝着奶茶。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摸了摸身上,除了那块玉佩和桃木剑,什么都没有。别说钱了,连个铜板都没有。 好在他前世就是粤省人,方言倒是没问题。可问题是,九十年代的港岛,他人生地不熟,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总不能跟人说“我是茅山道士,刚穿越过来,能不能借点钱吃饭”? 不被送去青山精神病院才怪。 第96章 糯米饭 说句心里话,他从没觉得港岛这么难熬过。 前世看电影,总觉得九十年代的港岛遍地是黄金,随便捡捡就能发财。 真到了这儿才发现,黄金没看见,饿肚子倒是真的。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方启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只记得好像拐进了一条特别窄的小巷子,两边的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海报和广告。 巷子尽头是个丁字路口,右手边是一排老旧的楼,楼下的商铺还没开门,铁闸门拉得严严实实。 他实在是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哭笑不得。 想他方启,茅山正宗,地师境界,闪电奔雷拳传人,六丁六甲神符持有者,昨晚还以德服人超度了黄山村几十口鬼魂。 现在居然饿得两眼发花,坐在街边发呆。 这要是让同门知道了,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也不知道师父他们怎么样了…” 方启喃喃自语,靠在身后的铁闸门上,望着对面那堵贴满海报的墙,眼神有些放空。 大师伯伤得重不重?青竹那小子救过来了没有?师父发现自己不见了,该急成什么样? 还有四目师叔,鹧鸪师叔,家乐…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也要担心。 方启叹了口气,小声嘀咕 “得想办法回去才行。” 可是怎么回?这玉佩刚刚在路上他就试过了,根本就没反应! 正想着,一股香味飘了过来,而且这味道他似曾相识。 他循着香味扭头一看,一个男人正站在炉子后面,手里端着个饭盒,朝他走过来。 那人脚上是双拖鞋,身上穿着件皱巴巴的白背心,外面套了条围裙,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和饭粒。 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看起来五六十岁的年纪。 他走到方启面前,把饭盒往前一递。 “喏,吃了吧。” 方启愣住了。 他抬头看着面前这张脸,那个身形,那种不修边幅的邋遢感,还有那双眼睛里的精气神——像,太像了。 像谁呢? 四目师叔! 对!就是四目师叔! 方启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四目师叔?!” 那男人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方启一眼,没好气地道:“小子,你饿昏头了是吧?我可不是你什么四目师叔。” 他把饭盒往方启手里一塞,“这里的街坊邻居都叫我阿友,就是一个卖糯米饭的。看你蹲这儿半天了,饿得眼都绿了,赶紧吃吧。” 方启低头看着手里那盒糯米饭,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酷似四目师叔的男人,脑子里一片混乱。 糯米饭。 阿友。 卖糯米饭的道士。 他猛地想起来了——《僵尸七日重生》!那部电影!有个角色叫阿友,是道士的后人,因为时代变了,僵尸没了,符箓没用了,只好在街边卖糯米饭维生。 方启捧着饭盒,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阿友见他不动,不耐烦地伸手要拿回去:“还吃不吃啊?不吃我就给别人了。你不吃有的是东西想吃。” 方启连忙把饭盒往怀里一护:“吃吃吃!谢谢阿友叔!” 他顾不上烫,掀开盖子就扒了一大口。 米饭就是最普通的饭,可这一口下去,方启差点没哭出来。 太好吃了。 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糯米饭。 阿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慢点吃,噎死了我还得叫白车,麻烦。” 方启几口就把大半盒饭扒拉完了,速度这才慢下来。 他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多谢阿友叔。我…我身上没钱,能不能先欠着?回头一定还。” 阿友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店里:“算了算了,一盒饭而已。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装的。赶紧吃吧,我先回店里去了。” 方启把最后几口饭扒拉完,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到店门口往里张望。 店面不大,也就十来平方 。靠墙摆着几张折叠桌,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头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角落里堆着几袋米和成箱的鸡蛋,灶台擦得还算干净,铁锅翻过来扣在灶上。 阿友正站在灶台后面,从米袋里舀米,头也不抬地说:“吃完了?吃完了就进来坐着,别在门口杵着,挡我生意。” 方启犹豫了一下,还是跨了进去,在靠墙的折叠桌边坐下。 阿友把米倒进电饭煲里,按下开关,转过身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他的目光落在方启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最后停在他腰间的桃木剑上。 “小子,”他弹了弹烟灰,“你这身打扮,是拍戏的?” 方启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道士?现在这个年头,还有道士?”阿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但方启听得出来,那不是针对他,更像是某种自嘲。 “茅山传人。”方启如实答道。 阿友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挑了起来:“茅山?真的假的?现在茅山还有传人?” 方启从怀里掏出那枚令牌,放在桌上。 阿友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方启,把烟叼在嘴里,拿起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令牌放下,吐出一口烟。 “东西是好东西,做旧的手艺一流。不过这年头,谁还信这个?” 方启没有辩解,只是把令牌收好,平静地说:“信不信由你。但我确实是茅山弟子,师从林九,受箓于茅山掌门石坚。” 阿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林九?石坚?你这故事编得还挺全乎。行,就算你是茅山传人,那你怎会在此处?还落魄成这样?” 他指了指方启道袍上沾满血迹的衣襟,“这血是怎么回事?跟人打架了?还是被仇家追杀了?” 方启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狼狈模样,苦笑了一下:“说来话长。” 阿友见他不肯说,也不追问,只是靠在灶台上,慢悠悠地抽烟。 方启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阿友叔,我观你,似乎跟茅山有些缘分?” 阿友弹了弹烟灰,语气淡淡的:“我祖上是茅山旁支,传下来一些东西。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这年头,僵尸都绝迹了,符箓也没用了,还不如我这糯米饭实在。” 他自嘲地笑了笑,“起码糯米饭能填饱肚子,符箓能干什么?擦屁股都嫌硬。” 方启听得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 他想起师父,想起大师伯,想起茅山上那些师叔伯们。 他们守着那些本事,斩妖除魔,护佑一方。 可在这年头,妖魔鬼怪都没了,那些本事还有什么用? 但是,这些都是大势所趋,如今天下太平,不也正是他们这些修道之人所期盼的吗? 阿友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灶台上,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倒了一碗凉茶,放在方启面前。 “喝吧,看你嘴唇都干裂了。” 方启接过碗,喝了一口。凉茶苦中带甜,入喉清凉,驱散了几分疲惫。 不得不说,还是这些现代食物好吃啊! 他久违的喝完茶后发出一声啊的感叹。真是清爽。 可阿友此时却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看着看着,嗤笑一声,这小子,怎么感觉跟逃荒似的,身上的道袍脏兮兮的,腰间还挂着把桃木剑。 他的目光在那剑上停了一瞬——不对,这桃木剑的品相。 阿友把烟叼在嘴里,凑近了些,眯着眼仔细打量。 剑身深色,纹路细密如丝,隐隐有光泽流转,剑柄处还刻着几个蝇头小楷,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他伸手摸了摸剑身,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温润的气息从剑中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 阿友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东西,可不是做旧能做出来的。 他祖上传下来的那柄桃木剑,说是茅山正宗法器,他小时候当宝贝似的供着,后来因为没鬼抓了,干脆被他拿来当痒痒挠用了好些年,但是论品相,还真是不咋地。 可眼前这柄——是上品。 真正的上品法器。 阿友收回手,吐出一口烟,装作不经意地问:“小子,这剑不错啊,哪来的?” 方启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桃木剑,笑道:“师父送的。” “就是你说的那个林九?” “正是家师。” 阿友没再说话,把烟叼在嘴里,转身走回灶台后面,从柜子里拿出个搪瓷杯,倒了杯热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茅山。林九。石坚。 这小子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编的。 可这都什么年代了?茅山那些老古董,早就进了历史书了。哪还有什么正儿八经的道士? 他正琢磨着,店门口传来一阵颤巍巍的脚步声。 一个老妇人走了进来,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提着个布袋。 她看见方启,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阿友,笑着问道:“阿友啊,这个小伙子,是新租客吗?” 阿友撇撇嘴:“不是,刚刚路边看到的,饿得眼都绿了,蹲在街边跟个乞丐似的。我就给他炒了碗饭。” 老妇人笑了笑,目光落在方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停在他道袍上。 “这样啊。” 她走过来,在方启对面的折叠桌边坐下,把布袋放在腿上,笑眯眯地说, “小伙子,我是这里的梅姨。大家伙的衣服裤子什么破了都是找我。你要是住在这里,可以来找我,帮你补补衣服。” 她说着,眼睛又看了一眼他的道袍。 方启看着面前这张慈祥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梅姨。 《僵尸七日重生》里那个梅姨。 丈夫阿东摔死之后,她因为思念过度,剑走偏锋。最终被阿九那个邪修利用,用尸油和香灰养尸,把阿东炼成了一具凶尸。最后酿成了一场谁也收不了场的惨剧。 方启的目光在梅姨身上扫过,仔细感知了一下,没有药味。 电影里的梅姨,为了养尸,每天都要给阿东的尸体擦拭尸油、涂抹香灰,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和防腐剂的气味。 可眼前这个梅姨,身上只有洗衣皂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看来事情还没发生。 阿东还没死。 方启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点头道:“多谢梅姨。一定,一定。” 梅姨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身,提起布袋,颤巍巍地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方启一眼,笑眯眯地说:“小伙子,好好吃饭,别饿着了。” 方启应了一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这才收回目光。 阿友靠在灶台上,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斜眼看着他:“怎么,你认识梅姨?” 方启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你方才那表情,像是见了鬼似的。” 方启笑了笑,没有解释。他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阿九。 电影里那个邪修,阳寿已尽,养小鬼续命。可小鬼越来越不管用了,他便把主意打到了2442那对双胞胎女鬼身上,想用她们的魂魄炼制更强大的续命法器。 可2442的女鬼怨气太重,他一时半会儿收服不了,便把目光转向了阿东。他用尸油和香灰,把阿东炼成了一具凶尸,打算用阿东和女鬼,从中汲取生机。 阿友认识阿九。不仅认识,两人还是旧识。都是道士后人,都知道这栋楼里藏着什么。 可阿友懒得管,也不想管。 这个年代,僵尸都绝迹了,符箓也没用了,他连自己都养不活,哪还有心思管别人? 直到阿东变成了僵尸,杀了人,整栋楼都有危险了,阿友才不得不出手。 方启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节点,阿九的小鬼养了多久,阳寿还剩多少,但阿东应该还活着。 第97章 双胞胎女鬼 阿友弹了弹烟灰,看着方启那张若有所思的脸,忽然问:“小子,你接下来要去哪?” 方启听到询问,回沉思中过神来,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狼狈模样,苦笑了一下,“其实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来这里的。” 这话倒是不假。 他确实不知道玉佩是怎么把他从民国时期的茅山,直接扔到九十年代的港岛来的。 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方启正想着,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要不…去铜锣湾找靓坤?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住了。 靓坤?那个“出来混要讲信用,说了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的靓坤? 方启的嘴角抽了抽。 不行不行。 这念头太危险了。 师父要是知道自己跑去铜锣湾跟古惑仔混在一起,怕不是要气得从民国爬过来清理门户。 而且靓坤那人,火气那么大。 万一哪天跟人火拼,拉自己去砍人咋办? 总不能对着人家古惑仔用电疗吧? “雷法!四十米雷法!专治各种不服!” 想想那画面,方启自己都觉得离谱。 怕不是第二天就要被送官方盯上,得不偿失。 他赶紧把这离谱的念头甩出脑子。 阿友靠在灶台上,看着这小子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苦笑,一会儿又露出一种“我在想什么鬼东西”的表情,变脸比翻书还快。 “这小子,”阿友叼着烟,心里嘀咕,“该不会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吧?”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开口问两句,就见方启又叹了口气,那表情委屈巴巴的,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似的。 阿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小子,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穿着个道袍蹲在街边,饿得眼都绿了,浑身是血,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一身装扮也不像是假的。 只见他把烟蒂摁灭在灶台上,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转身就朝店门口走去。 “你在这儿等着。” 他丢下这一句,便出去了。 方启坐在折叠桌旁,端着那碗凉茶,一时有些发愣。 阿友叔这是要去哪? 该不会是要去报警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道袍和腰间的桃木剑,心想真要是报警了,这身打扮可没法跟差人解释。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传来阿友的声音,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燕叔,燕叔!等等!” 一个苍老的声音慢吞吞地回应:“阿友啊?怎么了?我这刚巡完楼,准备回去喝茶呢。” “燕叔,帮个忙。有个小子,没地方去,让他先去2442住两天。” 那苍老的声音明显犹豫了:“2442?阿友,那间房…不太好吧?那对姐妹花的那个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那个租客,住了一晚就不敢住了,吓得连押金都没要就跑了。” “那都是瞎扯。”阿友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一间空房而已,能有什么事?再说了,那小子又不是普通人。” “不是普通人?什么来头?” “茅山传人。” 沉默了片刻。那苍老的声音明显带着几分不信: “茅山传人?阿友,你该不会是被骗了吧?这年头哪有正儿八经的茅山道士?那些都是骗钱的——” “燕叔,”阿友打断他,“你就说帮不帮吧。就住几天,又不是不交租。这小子刚来,身上没钱,我先替他垫着。” 又是一阵沉默。那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 “阿友,不是我不帮你。这2442的事,你也知道。我做不了主啊,万一出了什么事,公司那边我没法交代。” “能出什么事?”阿友的语气更不耐烦了,“一栋破楼,还能出什么事?燕叔,你做了这么多年看更,难道还怕鬼吗?” “那倒没有…” “那不就结了。帮个忙,就几天。” 燕叔还是犹豫:“可是…” 阿友没再说话。 方启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掏什么东西。 接着是阿友的声音:“喏,一百块。先让他住几天,后面的钱让他自己给。这总行了吧?” 燕叔的声音顿时软了下来,却还是有些为难:“阿友,这不是钱的事……” “帮个忙啦!” 阿友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恳求, “那小子蹲在街边,饿得眼都绿了,浑身是血,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让他住几天,等他找到活计就搬走,行不行?” 燕叔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就几天啊,可别太久。” “知道了知道了。多谢燕叔!” 方启端着凉茶坐在店里,把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到门口。 阿友正拉着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人往这边走。 见方启出来,阿友朝他招了招手:“小子,过来。这是燕叔,这栋楼的看更。你今晚就跟他走,先去2442住着。” 方启走上前,对着燕叔客气道:“那就麻烦燕叔了。” 燕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走吧。” 阿友拍了拍方启的肩膀,语气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 “行了,你先跟他去住着。明天就出去找活计,尽快把钱还上。” 方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跟阿友素不相识,人家给他饭吃,又给他找住处,这份恩情,实在不轻。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阿友叔,我…” “行了行了,”阿友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别磨叽了。快去吧。” 他转过身,不再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心里暖洋洋的。 他知道,阿友肯帮他,多半是看在“茅山传人”这几个字的份上。 这人虽然嘴上说“这个年头谁还信这个”,可骨子里,还是认祖宗的。 那把被他拿来当痒痒挠的桃木剑,那本压在箱底发霉的符箓,那些他以为早就没用的本事——其实他都还记着,都还信着,只是这个时代,容不下他了。 燕叔站在一旁,见方启愣神,咳了一声:“小伙子,走吧。天快黑了,得赶紧上去。” 方启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跟着燕叔往巷子深处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窄巷,来到一栋老旧的住宅大厦前。 燕叔掏出钥匙,打开铁闸门,领着方启往里走,来到电梯门口。 “电梯有些年头了,” 燕叔按了一下按钮,等了好一会儿,右边那部电梯才“嘎吱嘎吱”地降下来,门开了,里面灯光昏暗,墙壁上有人用记号笔画了些乱七八糟的涂鸦, “有时候不太灵光,你住二十四楼,得坐这玩意。” 方启点了点头,跟着燕叔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缓缓上升,轿厢微微晃动,发出沉闷的机械声。 燕叔站在前面,背对着方启,忽然开口道: “这栋大厦有些年头了,住的大多是老街坊,人都挺好的。你住几天没问题,别惹事就行。” 方启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过了一会电梯到了二十四楼,门开了。 燕叔领着方启沿着走廊走了几十步,在一扇门前停下。那门上贴着个门牌号——“2442”。 “咚咚咚” 他敲了三声门,然后掏出钥匙,在锁孔里捅了几下。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空气从门内涌出来,带着浓重的灰尘味。 燕叔伸手在门边的墙上摸了一下,按下一个开关。 头顶的日光灯闪了几下,终于亮了。 燕叔走进去,把客厅的窗户推开一条缝,又走到里间的卧室,把窗户也推开了。 回身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走到客厅角落的一个小供桌前,点燃了三炷香,插进那个落满灰尘的香炉里。 “这是规矩,”他回过头,对方启解释道,“这间房空了好一阵了,进来先上炷香,敬敬。” 方启也知道这些规矩,没有多说什么。他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过,灵觉全力展开。 那对双胞胎女鬼的气息,果然就在这里。 他没有刻意去探寻,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心里默默记下了那股气息的方位。 燕叔上完香,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 “行了,你就先在这儿住着。被褥在柜子里,自己拿出来铺。热水器可能不太好用,多放一会儿水就热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方启: “这是房门的钥匙,别弄丢了。有什么事就下楼找我,我一般在一楼保安室。” 方启接过钥匙,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燕叔。” 燕叔摆了摆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方启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方启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燕叔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了: “小伙子,晚上要是听见什么声音……别理会。这栋大厦老,隔音不好,楼上楼下的动静,常有的事。” 他说完,也不等方启回应,便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渐渐远去,最后传来电梯门开关的声音。 方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笑。 晚上听见什么声音别理会?燕叔这是怕他吓着,又不好明说,只能这么含糊地提醒一句。 好了,既然人已经走了,那就该办正事了。 只见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客厅里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张供桌上。 “我知道你们在这儿。” 没有回应。日光灯依旧亮着,香炉里的烟依旧袅袅上升,一切如常。 “我姓方,单名一个启字。茅山弟子,师从林九。今日初来乍到,借住几天。” “我这个人,向来好说话。你们在这儿住了多久,我不问,也不管。我住我的,你们住你们的,大家相安无事。” 日光灯闪了一下。 方启没理会,继续道:“若是答应了,电灯闪一闪。算是给我个回应。” 他等了几息。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方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转身朝卧室走去:“那就这么说定了。” 可刚迈出一步—— “啪。”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方启停下脚步,转过身。 供桌上,那三炷香——灭了。 方启看着那三炷熄灭的香,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喃喃自语道。 “看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丹田中的真气猛地运转,雷霆之力从经脉深处喷涌而出,汇聚于掌心。 “噼啪——!” 一声脆响,雷光炸开,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出来,跪下认错,道爷念在你们尚未害人的份上,方才的话还算数。大家相安无事,我住我的,你们住你们的。等我走了,这地方还是你们的。” 雷光在他掌心旋转,映得他那张清俊的脸半明半暗。 “若是不出来——” 他抬起手,将那团雷光举到眼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道爷就送你们归天。” 话音落下,他左手掐诀,在眉心一点,口中低诵:“天眼通幽,法眼照冥——开!” 一股温热的法力涌入眉心,眼前的世界骤然一变。 他立马在那张供桌旁边的墙壁上发现了两道的身影,正死死地贴在那里。 是双胞胎女鬼。 方启看着她们,眉头微微皱起。 这两个女鬼的怨气,比他预想的还要重。 难怪电影里的阿九打她们的主意,这种怨气养出来的魂体,对邪修来说简直是上好的补品。 “好。” 他点了点头,掌心雷光骤然暴涨。 “既然你们自己找死——那就别怪道爷心狠手辣!” 话音未落,他收起雷法。 (怕损坏房子) 右手探出,一把抄起桃木剑,左手掐剑诀,在剑身上缓缓划过。 指尖触及剑身的瞬间,丹田中的真气运转起来,法力顺着经脉涌向指尖,与桃木剑本身的破邪之力交融。 一道温润的金光从剑柄处亮起,随着指尖的移动缓缓流向剑尖。 正是剑印。 这招他虽然还远未到收放自如的境界,但对付两个还没成气候的女鬼,还是绰绰有余。 只见他脚下一动,身形暴起! 桃木剑直刺墙壁上那两道白色的身影! 第98章 茅山往事 那两只女鬼尖啸一声,从墙壁上弹开,堪堪避过这一剑。 方启收剑转身,目光紧紧锁定那两道在客厅中飘忽不定的白色身影。她们的速度极快,在狭小的空间里左冲右突,试图寻找他的破绽。 可方启不会给她们机会。 他脚下步伐展开,身形在客厅中穿梭,手中桃木剑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指向那两只女鬼的要害。 “嗤——!” 一剑划过,左边那只女鬼躲闪不及,被剑锋扫中手臂。金光与阴气碰撞,迸出一串刺目的火花,她的手臂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剑痕,冒出缕缕白烟。 “啊——!”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暴退。 右边那只女鬼见姐姐受伤,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她尖啸一声,从侧面扑向方启,直取他的咽喉! 方启早有防备。他身形微侧,轻松躲过这一击,同时反手一剑,削向她的腰际。 剑光闪过,那女鬼惨叫一声,被剑锋扫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然后便从墙上滑落,摔在地上,魂体明灭不定,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左边那只女鬼尖叫一声,不顾自己手臂上的伤势,疯了一般朝方启扑来。 方启不闪不避,手中桃木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金光骤然暴涨。 “铛——!” 女鬼的利爪与剑身相撞,迸出一声脆响。金光与阴气激烈碰撞,那女鬼惨叫一声,被震退数步,十指焦黑,冒出缕缕白烟。 方启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他一步跨上前,左手探出,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按在墙上。 右手桃木剑横在她颈侧,剑身上的金光灼烧着她的魂体,发出“嗤嗤”的声响。 那女鬼被他掐着脖子按在墙上,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摔在地上的那只女鬼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向方启,想趁机直抓他的后背。 方启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剑柄精准地砸在她肩头。 “砰!” 那女鬼闷哼一声,被砸得跪倒在地,魂体剧烈颤抖,再也爬不起来。 方启收回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那只女鬼,又看了看被自己按在墙上那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给过你们机会。” “你们自己不珍惜。” 他收紧手指,掌心的法力又重了几分,已经隐约能看到电光闪烁。 “看在阿友叔的面子上,我跟你们好好说话。”方启盯着她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可你们偏偏要试我的耐心。” “现在,该送你们——” 话音未落——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正是阿友。 “手下留情!!!” 方启眉头一皱,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 他转头看向阿友,询问道:“阿友叔?你怎么来了?” 阿友扶着门框,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被方启按在墙上的女鬼,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另一只,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小子,” “能不能…能不能放了她们?” 方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没有松手,只是看着阿友,等他的下文。 阿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叹了口气:“我方才…不是有意试探你的。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茅山传人。” 他指了指那两只女鬼,无奈道:“这两只东西,在这栋楼里住了好些年了。” “方才我就想——这小子要真是茅山传人,应该有几分本事。要是连这两只东西都发现不了,那也就是个骗子,住两天打发走就是了。” 他苦笑了一下,摊开手:“可我没想到…你一刻钟的功夫都没用,就把她们收拾成这样了。” 方启听完,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那女鬼踉跄着从墙上滑下来,跌坐在地上。方启收起桃木剑,转过身,看着阿友。 “阿友叔,你想怎么处置她们?” 阿友犹豫了一下:“我想超度了她们?你可能不知道,她们也是可怜人——” 方启看着阿友那张难得正经的脸,他也确实知道这两个双胞胎很可怜,最终点了点头。 “好。既然阿友叔开口了,那便超度吧。” 阿友明显松了口气,连忙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这才转身走到那两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女鬼面前。 他蹲下身,看着她们,叹了口气:“你们俩,在这儿也待了够久了。该走了。” 两只女鬼抱在一起,抬头看着他,眼中满是茫然。 阿友没再多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 “进来吧。”他把罐子放在地上,退后两步,“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送你们上路。” 两只女鬼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方启,似乎还在犹豫。 方启看着她们,淡淡道:“怎么?还想多待几天?” 两只女鬼浑身一颤,再不敢犹豫,化作两道白烟,钻进了陶罐里。 阿友上前,将罐口重新封好,又在上面贴了张新的符纸,这才站起身。 “行了。”他把罐子小心地捧在手里,转头看向方启,“小子,跟我来。” 方启跟着阿友出了门,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一扇虚掩的门,这便是阿友的房子了。 阿友走进屋子,然后来到供桌前,把手里那个新罐子放在最边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三根香,点燃,插在罐前的香炉里。 “先在这儿待着。”他对着罐子嘟囔了一句,“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送你们走。”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方启依言坐下。 阿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隔着缭绕的烟雾看着他。 “小子,你怎么这么厉害?” 方启被他问得一愣:“什么?” “那两只女鬼。”阿友弹了弹烟灰,“她们在这栋楼里住了好些年了。我试过,单凭我一个人,可收不了她们。倒不是打不过,是她们怨气太重,我那点本事,超度不了。” 他说着吗,眼神复杂的看着方启:“可你呢?一刻钟的功夫都没用,就把她们收拾得服服帖帖。还有那雷法——” 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我方才在门外,看见你掌心那团雷光。那种东西,据我所知,早就失传了。” 方启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阿友叔,你说的‘失传’是什么意思?” 阿友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也不太清楚。”他缓缓开口,“也是听我父亲说过几句。茅山当年也是大门大派,弟子遍布天下,可后来——” “一夜之间,差点毁于一旦。” 方启的心猛地揪紧了。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追问道:“一夜之间?毁于一旦?阿友叔,具体是怎么回事?” 阿友摇了摇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父亲也不清楚。他只说,那一年,茅山总坛出了大事。一夜之间,道场被毁,弟子死伤大半,许多传承就此断绝。” “后来剩下的弟子四散各地,有的还了俗,有的隐姓埋名,有的像我祖上这样,传了几代,本事也剩不下多少了。” 方启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茅山总坛,一夜之间,道场被毁,弟子死伤大半。 那师父呢?大师伯呢?千鹤师叔、四目师叔、鹧姑师叔他们呢?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问:“阿友叔,你还知道什么?比如,那场劫难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是什么人干的?茅山后来怎么样了?” 阿友摇了摇头,把烟蒂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不知道。我父亲都不知道的事,我上哪儿知道去?” 他站起身,走到供桌前,伸手摸了摸那些陶罐,声音低了几分:“我小时候还当故事听,后来长大了,也就忘了。这年头,僵尸都绝迹了,符箓也没用了,谁还在乎茅山当年发生了什么?” 方启沉默了。 阿友见他这副模样,倒是先笑了:“怎么?你不是茅山传人吗?这些都不知道?” 方启摇了摇头,老实答道:“我确实不知道这些。” 他当然不知道。 他来自民国,来自那个茅山还鼎盛,师父还年轻,大师伯还是代理掌门的年代。 他怎么会知道后面发生的事? 阿友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追问,只是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那你这个茅山传人,是怎么来的?师父没跟你提过这些?” 方启想了想,打了个哈哈,主要这东西没法解释:“我师父…不太爱说这些。他教我的都是本事,门规,戒律。至于茅山的历史,他提得少。” 阿友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行,我信你。” 他把烟叼在嘴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灯上,若有所思地说:“不过,你方才那话倒提醒了我。你说你来这里,连自己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方启点了点头,他知道阿友叔这是在试探他,但他没必要隐瞒,也没必要撒谎。 “我确实不知道。”他认真道,“但我隐约觉得,我来这里,恐怕就是要找答案的。” “答案?”阿友皱起眉头,“什么答案?怎么说得这么玄乎?” 方启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可能是我想多了吧。阿友叔,不说这个了。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方启坐直了身体,看着阿友,询问道:“茅山遭遇变故,那龙虎山呢?龙虎山怎么样了?” 阿友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皱得更紧了。 “龙虎山?”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回忆什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有些事需要证实。”方启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继续追问,“阿友叔,你知道什么吗?” 阿友沉默了片刻,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摁灭了。 “龙虎山啊……”他缓缓开口,“似乎也遭劫了。” 方启心头一沉,追问道:“也遭劫了?具体是怎么回事?” 阿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具体我就更不清楚了。我父亲都没提过几句,只说当年不光茅山,龙虎山也出了大事。两边差不多是同时遭的劫,一夜之间,都元气大伤。”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叹了口气。 “这些事,都过去几十年了。知道的人本来就少,活到现在的就更少了。你问我,我也只能告诉你这些。” 方启坐在桌边,眉头紧锁,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茅山遭劫,龙虎山也遭劫。两边差不多是同时,一夜之间,元气大伤。 这绝不是巧合。 有人在同时对付两大宗门。 而且那人——或者说那股势力——有足够的实力,在一夜之间重创茅山和龙虎山。 这简直不敢想。 方启忽然想起张茂三和黑衣人她们说的话,他们的背后有人。 在此之前他们一直怀疑是龙虎山,现在看来可以排除了。 而一个能在一夜之间重创两大宗门的幕后主使,可不简单啊! 大师伯的儿子石少坚,是他收买的棋子。那女鬼小丽,是他布下的暗桩。那尸傀阵,是他设下的杀局。那件下毒的衣服,是他精心准备的致命一击。 若不是他方启提前察觉,用玉佩碎片扰乱了气息,若不是他引开了那些尸傀,大师伯恐怕真的会死在那个镇子上。 大师伯一死,茅山群龙无首,那幕后之人便可趁虚而入。 届时,茅山千年基业,恐怕真的要毁于一旦。 而幕后之人如此精心谋划对付两大道教圣地,究竟是为了什么 想到此处,方启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些还只是他的推测,需要证实。 可他现在身处九十年代的港岛,民国时期的茅山,远在近百年之前。 他要怎么证实? 但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在电影里出现过的人。 驱魔警察。 风叔。 如果这是港岛,如果这是九十年代,那么风叔很可能也存在。 他是茅山嫡传,手里还有一件很厉害的法器——八卦镜。 据说那面八卦镜是茅山祖师传下来的,能照妖显形,能破邪诛魔,更能感应天地气机。 如果能找到风叔,如果能借他的八卦镜一用,或许能找到回去的路。 或许能知道当年茅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许能知道那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方启的眼睛亮了起来。 阿友靠在窗边,见方启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会儿凝重,一会儿恍然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小子,你在想什么呢?脸色变来变去的,跟唱戏似的。” 方启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阿友叔。就是想到了一些事,需要去证实。” “证实?怎么证实?你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怎么证实?” 方启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阿友见也知道他是不愿意说,也不纠结,转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几张纸币,走回来,往方启面前一递。 “喏,拿去。” 方启低头一看——是几张皱巴巴的港币。 他抬起头,看着阿友。 阿友把纸币塞进他手里,语气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别磨叽了。明天出去找份活计,别老惦记那些没屁用的玩意。到时候记得还我。” 方启握着那几张纸币,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跟阿友素不相识,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可阿友给他饭吃,给他找住处,替他垫房租,现在又给他钱。 这份恩情,太重了。 他没有推辞,因为他确实需要这笔钱。 他把纸币小心地收进怀里,郑重道:“阿友叔,多谢。这钱,我一定还。” 阿友摆摆手,转身又走到柜子前,拉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翻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走回来,往方启怀里一塞。 “这些我不穿了,放着也是占地方。看你也没衣服换,晚上洗了换上这些吧,出去也不会太扎眼。” 方启低头看了看怀里——是几件旧T恤和几条旧裤子。 他把衣服抱在怀里,再次道谢:“阿友叔,多谢。” 阿友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然后隔着烟雾看着方启。 “行了,别谢了。”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忽然变得正经起来,“小子,方才在2442你肯给我面子,放了她们,这份情,我记着。” 方启笑了笑,摇头道:“阿友叔言重了。那两只女鬼尚未害人,超度她们也是应该的。我方才若不是被她们激怒了,也不会下那么重的手。” 阿友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会说话。” 他把烟叼在嘴里,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方启一眼:“行了,不早了,回去歇着吧。明天还要找活计呢。” 方启应了一声,抱着那几件旧衣服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阿友叔。” “嗯?” 方启转过身,看着阿友,认真道:“谢谢你。” 然后出了门,沿着走廊走回2442。 身后,阿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轻轻叹了口气。 “茅山传人…”他喃喃自语,摇了摇头,“这年头,还真有正儿八经的茅山道士啊。” 他转身回了屋,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第99章 金麦基与孟超 第二天一早,方启被窗外的阳光晃醒。 他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他起身,洗漱,换上那身旧衣裳,把桃木剑用布包好背在背上,又检查了一遍怀里的令牌和玉佩,这才出了门。 到了一楼,保安室里,燕叔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见方启出来,抬起头,笑眯眯地问: “小伙子,昨晚睡得怎么样?” 方启笑着点头:“睡得挺好的,多谢燕叔。” 燕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身旧衣裳上,笑道:“换了身衣服,精神多了。这是要出去?” “嗯,出去找份活计。”方启如实答道。 燕叔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低头继续看报纸。 方启出了大厦,沿着昨天的路走回那条窄巷。 阿友的糯米饭店已经开门了,蒸笼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空气中弥漫着糯米的清香。 阿友正站在灶台后面忙活,见方启过来,头也不抬地问:“吃早饭了没?” “还没。” 阿友从蒸笼里拿出两个饭团,用油纸包了,递给他:“喏,拿着。边走边吃,别耽误工夫。” 方启接过饭团,也不客气,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道:“阿友叔,我想跟你打听个人。” “谁?” 方启咽下嘴里的饭,认真道:“风叔。你认识吗?茅山嫡传,在警署工作,专门处理灵异案件的那个。” 阿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方启,眉头皱了起来:“风叔?什么风叔?没听过。” 方启倒是不意外,阿友也不什么超人,谁都要认识,所以也没在询问,拿着饭团转身走了。 走在街上,他一边啃着饭团,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风叔不存在?还是说,这个时代的风叔还不叫“风叔”?或者,风叔根本不在这片区域? 他就这样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盘算着该从哪里入手,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还算热闹的街上。 路边有茶餐厅、咖啡厅、水果摊,还有一家挂着“警署”牌子的建筑。方启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那扇门。 警署。 风叔不就是警察体系的吗? 虽然他不是普通警察,但好歹是个公职人员,去警署打听打听,说不定能问到点什么。 他正想着要不要进去,余光却瞥见警署门口的台阶上,两个家伙正鬼鬼祟祟地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方启放轻了步伐,往旁边挪了两步,假装在看路边报摊的报纸,耳朵却竖了起来。 “都怪你!”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埋怨,“非要把窗帘打开!现在好了吧?啊?现在好了吧?!” “你还说!”另一个家伙一脸委屈,声音也压得极低,“你不知道把窗帘拉上吗?你离窗户更近!” “我离窗户近?你离窗帘更近好不好!你伸手就能够到!” “那你也没说啊!你光在那儿喊‘有鬼有鬼’,你倒是动手啊!” “我喊‘有鬼’的时候你在干嘛?你在那儿愣着,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方启听得眉头一挑。 这两个活宝,说话的语气、长相,怎么越看越眼熟? 他眯起眼仔细打量了一下——短发那个,痞里痞气的,像是个小混混出身;圆脸那个,看着憨厚老实,却透着一股子呆气。 他脑子里忽然“叮”的一声,想起来了。 蛇仔明。 阳光。 窗帘。 被咬。 这不就是《猛鬼差馆》里的剧情吗?! 那个叫蛇仔明的家伙,被三宅一生咬了之后变成了鬼,结果这两个蠢货。 孟超和金麦基。 大白天把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直接把蛇仔明给照没了。 方启忍住笑意,继续竖起耳朵听。 “行了行了,别吵了!”金麦基一挥手,语气烦躁不已,“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蛇仔明都没了,咱们怎么办?” 孟超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什么怎么办?又不是咱们害死他的。他是被鬼咬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金麦基瞪了他一眼,“蛇仔明变成鬼死了,咱们俩亲眼看见的。头儿现在让我们去找人,我们去哪里找?” 孟超的脸色白了白,咽了口唾沫:“那…那怎么办?” 金麦基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那个女尸。医院里那个被咬死的女人。咱们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孟超愣了一下:“看什么?那女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你猪脑子啊?” 金麦基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的脑门, “蛇仔明是被鬼咬的,那女人搞不好也是被鬼咬的。说不定是同一个家伙干的。咱们去查查,找到那个鬼,把事儿办了,不就结了?” 孟超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可是…可是咱们怎么找鬼啊?咱们又不会抓鬼。” 金麦基也被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方启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这两个蠢货,倒是挺有意思的。 明明怕得要死,还想着去查案。 只是去查案?就凭你们俩? 他心里暗暗摇头,脚步一抬,朝那两人走了过去。 “两位。”方启走到他们面前,笑着打了个招呼,“我方才听你们说,有鬼?” 金麦基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半旧的T恤和牛仔裤,背上背着个布包,看着倒像是个学生。 他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摆摆手:“小鬼,别捣乱。走开走开。” 方启没动,继续道:“我或许能帮你们解决这事。” 金麦基本就心烦意乱,此刻被一个半大小子拦着说“帮你们解决”,更是不耐烦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方启,语气不善: “小鬼,你谁啊你?我们这是正事,没空跟你玩。赶紧走开,别在这儿碍事。” 方启还想开口,金麦基已经转过身去,朝孟超挥了挥手:“走了,去停尸房。” 方启跟上去一步:“我说真的——” “走开走开!” 金麦基猛地转身,手指差点戳到方启鼻子上,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火气, “小鬼,再在这里碍事,小心我告你妨碍公务!” 方启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又看了看一旁的孟超。 他左右扫了一眼——警署门口这会儿没什么人,街对面的茶餐厅里倒是坐着几个食客,但隔着玻璃窗,没人注意这边。 方启抬起右手,掌心朝向地面。 金麦基正要转身,忽然觉得腿边一阵灼热—— “轰咔——!!!” 一道银白色的电弧从他腿边掠过,劈在台阶上! 青石板碎裂,碎石飞溅,在地上炸出一个拳头大的焦黑坑洞,冒着缕缕青烟。 金麦基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焦黑的坑洞,又抬头看了看方启还举着的手,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孟超更是不堪,手指着坑洞嘴巴直哆嗦。 方启收回手,将食指竖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现在,信了吧?” 金麦基咽了口唾沫。 他看着方启那张年轻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还在冒烟的坑,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小子是什么人?魔术师?不对,魔术师哪能凭空变出雷电来?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金麦基的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强撑着没往后退。 方启笑了笑:“茅山弟子,方启。” “茅山?”金麦基的眉头皱了起来,“拍电影的?” 方启摇了摇头:“正经道士。” 他指了指金麦基,又指了指地上那个坑,“方才你们说的那个蛇仔明,是被鬼咬的。那个被咬死的女人,也是。你们去停尸房,能找到什么?尸体一具,能说话吗?” 金麦基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方启继续道:“那鬼叫三宅一生。是个倭人军官,死了几十年了。当年被镇压在你们警署下面,最近封印松动了,才跑出来作乱。” 金麦基和孟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要知道,他们昨晚才听局长的给底下的鬼子亡魂烧了纸钱和纸人啥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金麦基追问。 方启早就想好了说辞:“我师门与你们警署有些渊源。当年镇压那些鬼的,就是我茅山的前辈。如今封印松动,我自然要来处置。” 这话半真半假,倒也说得通。 金麦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孟超,又看了看方启,终于咬牙点了点头:“行。那你打算怎么处置?” 方启想了想,道:“先去看看那具女尸,不管怎么样,得把这个隐患解决掉。” 金麦基转头看向孟超,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孟超缩了缩脖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虽然胆子不大,但亲眼看见蛇仔明变成鬼又死在阳光下的经历,让他心里清楚——这事儿光靠他们两个警察,根本搞不定。 眼前这个少年虽然看着年轻,可方才那一手凭空生雷的本事,做不得假。 金麦基见他点头,便转过身来,看着方启,板着脸道: “那好吧。不过小子,你可听好了——抓到了那个叫三宅一生的鬼,你得交给我们处置。” 方启一听,心里就明白了,这两个家伙,多半是想拿那鬼东西回去给局长交差。 蛇仔明消失了,总得有个说法。 要是能把“元凶”带回去,这案子就算结了,省得他们背黑锅。 他面上不露声色,点了点头:“行,交给你。” 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另有计较。 真让这两个凡人去“处置”三宅一生那种积年老鬼?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等抓到了,怎么处理,还不是他说了算。 “不过——”方启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几分,“你们得帮我找两个人。” 金麦基眉头一皱:“找人?你要找谁?” “一个叫风叔。” 方启比划了一下, “应该是你们警察体系里的人。年纪大概四五十岁,道法很高,专门处理灵异案件的。你们要查,应该不难。” 他记得电影里的风叔是警队的特别顾问,专门处理那些普通警察搞不定的灵异案件。 既然是体制内的人,档案应该不难查。 “还有一个呢?”孟超忍不住插嘴问道。 方启看着他,缓缓开口: “钟发白。” 第100章 总有不信邪的 金麦基一愣:“钟发白?谁啊?” 孟超也挠了挠头,显然也不认识:“没听过。干什么的?” 方启也知道他们肯定会问,解释说:“一个中年男人,开杂货铺为生。” 金麦基和孟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困惑。 “开杂货铺的?”金麦基眉头皱了起来,“咱们找那种人干什么?他也会抓鬼?” 方启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金麦基张了张嘴还想追问,却被孟超拉住了袖子。 “算了算了,”孟超小声嘀咕,“人家是专业人士,他说找谁就找谁呗。反正咱们也不懂这些。” 金麦基想了想也是,便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找人好办,回头我去打听打听。不过现在——” 他看了一眼警署大门,“还是先去停尸房看看那具女尸吧。” 方启点头:“走吧。” 金麦基带着方启穿过警署大厅,沿着走廊七拐八拐,来到一扇写着“停尸房”三个字的铁门前。 孟超站在门口,缩了缩脖子:“那个…要不你们先进去,我在外面把风。” 金麦基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没好气地道:“把什么风?这是警署,不是金铺!进去!” 孟超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苦着脸跟了进去。 方启跟在后面,跨过门槛,就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走出来,看见开门的是金麦基和孟超,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了,然后走了出去。 里面还站着个女人,穿着蓝色衣服,身材高挑,短发干练,正双手抱胸,盯着玻璃房里那具女尸出神。 这个人,方启也记得,好像是叫妮什么来着。 对,叫芬妮。 《猛鬼差馆》里那个漂亮女督察。 此刻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在方启身上扫了一眼,眉头立马皱了起来,呵斥道: “搞什么飞机?” “金麦基,孟超,你们带个小孩过来做什么?这里是停尸房,不是游乐场!” 金麦基被训得缩了缩脖子,连忙解释道: “督察,这不是普通小孩!这位是方启,茅山弟子,是特意过来协助我们处理这件案子的!” “茅山弟子?”芬妮上下打量了方启一眼,嗤笑一声,“就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金麦基,你当我三岁小孩?” 孟超在一旁小声帮腔:“督察,是真的!他真的有本事,我们亲眼看见的——” “看见什么?” 芬妮打断他,语气更加不耐烦, “看见他变魔术?还是看见他跳大神?你们两个,办案就办案,搞这些迷信封建的东西,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金麦基张了张嘴,还想解释,被芬妮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行了行了,”她摆了摆手,“赶紧把这小子带出去,别在这儿碍事。这案子上面都在盯着,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 金麦基和孟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方启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女督察那副笃定的模样,也来了兴趣。 他上前一步,开口道:“芬妮督察是吧?” 芬妮转过头,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认识我?” “不认识。” 方启摇了摇头,笑容不变, “不过,我知道你不信这世上有鬼。你觉得金麦基和孟超说的那些,都是迷信封建,是胡说八道。” 芬妮冷哼一声,没有否认。 方启指了指玻璃房里那具女尸,继续道:“那具女尸,是被鬼咬死的。按照规矩,今晚天黑之后,她就会起尸,变成僵尸。” 芬妮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精神病。 方启不以为意,笑眯眯地道:“这样吧,芬妮督察,我们打个赌。” 芬妮眉头一挑:“打赌?赌什么?” 方启指了指玻璃房:“你进去,跟这具女尸待在一起。等到天黑,她不起尸,算我输。到时候你治我妨碍公务,我认罪认罚,绝无二话。” 他说到此处,笑容更深了些:“如果她起来了——” “如果她起来了,你不要喊救命。”方启竖起一根手指,“你喊了,就算你输。输了,就让我来处理这事。怎么样?” 芬妮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小鬼,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我是督察,不是你们那些街头混混。跟我打赌?你输得起吗?” 方启摊了摊手,一脸无辜:“输得起输不起,得赌了才知道。怎么,芬妮督察不敢?” 这一激将法果然奏效。 芬妮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好。”她点了点头,语气干脆,“我跟你赌。” 她转身,推开玻璃房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方启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小鬼,等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三个。” 说完,她走到女尸旁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一副不高兴的表情。 玻璃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金麦基和孟超站在门外,看着芬妮那副笃定的模样,心里直打鼓。 孟超凑到方启身边,压低声音,战战兢兢地问:“小兄弟,不会有事吧?这娘们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咱们三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方启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笑眯眯地道:“放心,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金麦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玻璃房里那具女尸,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方才在警署门口那一记雷光,想起地上那个焦黑的坑洞,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复了些。 “也是。”他嘟囔了一句,在门边的长椅上坐下,“鬼再厉害,还能比雷厉害?” 孟超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有点大惊小怪了。 他在金麦基旁边坐下,探头往玻璃房里看了一眼——芬妮督察还坐在那儿,翘着二郎腿,一脸不屑。 “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孟超小声问。 金麦基没好气地道:“不等还能怎样?进去陪她?” 孟超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了。 方启也在长椅上坐下,背靠着墙,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金麦基和孟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困惑——这小子,怎么这么淡定?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玻璃房里,芬妮依旧坐在那具女尸旁边,翘着二郎腿。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不屑,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那具女尸,好像动了。 她眨了眨眼,盯着女尸看了好一会儿。 没有动。 芬妮松了口气,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疑神疑鬼,都是被那两个蠢货带偏了。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正要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女尸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 芬妮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死死盯着那根手指,心脏开始狂跳。 她告诉自己这是幻觉,是灯光的问题,是自己太紧张了。 可那根苍白的手指,分明又弯曲了一下。 然后,女尸的头开始缓缓摆动。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并且喉咙里还不停发出“嗬、嗬、嗬”的哀嚎。 芬妮的屁股离开了椅子。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背脊撞上了玻璃墙,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激灵。 “不可能是真的…”她喃喃自语,声音明显有点不自信了,“这不可能…” 女尸的头猛地停住,面朝她的方向。 那双眼睛——睁开了。 惨白的眼珠,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 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芬妮,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 芬妮的腿开始发软。 她不是没见过尸体。当警察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经历过? 可那些都是死的,但眼前这具—— 它活了。 芬妮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告诉自己,也许是某种尸变现象,可以用科学解释,也许只是肌肉痉挛,也许—— 女尸的嘴张开了。 两枚尖锐的獠牙从牙龈里缓缓探出,直到此刻,芬妮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根名叫“科学”的弦,终于彻底断了。 她猛地后退,后背紧紧贴着玻璃墙,双手在身后胡乱摸索,想找到门把手。可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摸了好几下都没摸到。 “救命——”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女尸开始挣扎。 她的身体在床上剧烈扭动,手腕和脚踝上绑着的约束带被绷得咯吱作响。 她的嘴一张一合,獠牙撞击发出“咔咔”的声响,喉咙里的嘶吼越来越尖锐。 “砰!砰!砰!” 芬妮再也撑不住了。 “救命啊!!!”她拼命拍打玻璃墙,不停的叫喊“快开门!快开门!!!” 玻璃房外,金麦基和孟超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连忙从长椅上弹起来,冲到玻璃窗前。 然后,他们也呆住了。 玻璃房里,那具女尸已经坐了起来。 她的身体还在剧烈扭动,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约束带断了大半,只剩脚踝上最后两根还在苦苦支撑,眼看就要绷断。 “我——的——天——啊!”孟超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金麦基也好不到哪去,他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却还记得自己的职责,猛地转身朝方启喊道: “小兄弟!小兄弟!!!” 方启靠在长椅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金麦基急了,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摇晃:“醒醒!快醒醒!起尸了!真的起尸了!!!” 方启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 他的目光越过金麦基,看向玻璃房。 芬妮还在里面拼命拍打玻璃墙,脸上写满了惊恐,嘴唇翕动着,不停地喊着“救命”。 那具女尸已经挣断了最后一根约束带,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双脚落地,踉跄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芬妮。 方启站起身,走到玻璃窗前。 芬妮看见他,更是拼命拍打玻璃:“快开门!快开门啊!!!” 方启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窗外,双手插兜,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狼狈不堪的女督察。 “信了?” 芬妮拼命点头,眼泪都快出来了:“信了信了!我信了!快开门!快帮帮我!” 方启嗤笑一声,转头看向金麦基:“开门。” 金麦基早就等着这句话了,一个箭步冲到门边,掏出钥匙,手忙脚乱地捅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芬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里面冲了出来,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被孟超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方启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女尸身上。 那具女尸正站在床边的空地上,身体微微摇晃,此刻正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里带着威胁,还有些困惑? 这是哪来的小兔崽子?他为什么不怕我? 方启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他一步跨进玻璃房。 女尸的反应倒是快,见他进来,立刻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 方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抬脚就是一记正踹。 “砰——!!!” 女尸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墙上,又滑落在地。她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 她那张狰狞的脸上,居然戏剧性的出现了茫然的表情。 什么情况? 我是鬼,我是僵尸,我是可以咬死人的凶物——你怎么能一脚把我踢飞?这不合理啊! 她张开嘴,想吼一声给自己壮壮胆—— 然后她看见了对面的少年身上,亮起了银白色的光。 那光从方启的体内涌出,在他周身缠绕,发出“噼啪”的声响。 女尸的吼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甚至浮现了拟人的恐惧。 那是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是一切阴邪之物的天敌。 “吼……”她发出最后一声嘶吼,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垂死挣扎。 方启抬起右手。 “轰咔——!!!” 雷光炸开,结结实实轰在女尸身上。 女尸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被雷光吞没,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浑身剧烈抽搐,焦黑的皮肤上冒着缕缕青烟。 方启收回手,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咬破右手食指,然后轻轻点在女尸的额头上。 鲜血触及皮肤的瞬间,她便一动不动了。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从方启跨进玻璃房,到女尸倒地不动,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玻璃房外,金麦基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孟超扶着芬妮,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珠子也快瞪出来了。 芬妮更是忘了自己还在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方才自己说的那些话——“迷信封建”、“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等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芬妮的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第101章 又来个嘴硬的 “行了行了,别光站着了。” 方启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玻璃房里走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去,给你们局长打电话。现在,立刻,马上。” 金麦基和孟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豫。 “现在?”金麦基咽了口唾沫,“小兄弟,局长那人脾气不太好,这个点儿把他叫过来……” “怕他骂你?”方启挑了挑眉,“那你是想被他骂一顿,还是想等这栋楼里的人都变成鬼了,再被他骂一顿?” 金麦基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快去。”方启摆摆手,“就说案子有重大进展,必须他亲自来一趟。别的不用多说,来了就知道了。” 金麦基咬了咬牙,拽着孟超就往外走:“走!打电话!” 两人一溜烟跑出了停尸房,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渐渐远去。 方启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看着还站在一旁发愣的芬妮。 这位女督察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方才那副笃定从容的模样。 她双手抱胸,嘴唇紧抿,目光在方启和玻璃房之间来回扫视,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方启也不催她,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芬妮终于开口了。 “那个…”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刚刚那个,是法术?” 方启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可以这么说吧。” “雷法。”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向天花板,一缕微弱的电弧在指尖跳跃,噼啪作响,“茅山正宗。” 芬妮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雷法?你是说…天上打雷的那个雷?” “对,就是那个雷。”方启收回手,电弧消散,“至阳至刚,专克阴邪。” 芬妮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里满是震惊。 她当了这么多年警察,见过毒贩、见过劫匪、见过各种穷凶极恶的罪犯。 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什么场面都能应付。 可今天,她见到了鬼。 还见到了会放雷的道士。 她连续调整了好几次心态,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玻璃房里那具一动不动的女尸上,颤抖着开口:“那她…死了?” “没有。”方启摇了摇头,“我只是把她控制住了。等你们局长来,还有好戏要上演呢。” 芬妮一愣:“什么好戏?” 方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芬妮张了张嘴,还想追问,却被方启一个眼神制止了。 “别急。”方启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等你们局长来了,我一起说,省得还要重复。” 芬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这小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她正琢磨着,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金麦基和孟超一前一后跑了回来,两人都气喘吁吁的,额头上沁着细汗。 “打、打通了!”金麦基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局长说他待会儿就来,让咱们等着!” 方启点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金麦基缓过气来,直起身,看了看玻璃房里那具一动不动的女尸,又看了看方启,试探着问道: “小兄弟,这女尸…到底怎么样了?死了没有?” “没死。” 方启摇头,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我只是用茅山秘法封住了她的尸气,暂时控制住了。等你们局长来了,亲眼看看,他才会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鬼。” 金麦基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孟超缩在一旁,小声嘀咕:“那局长来了,她不会突然蹦起来吧?” 方启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放心,有我在,她蹦跶不起来。” 孟超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金麦基倒是比他镇定些,在长椅上坐下,然后看着方启: “你之前说,那个倭国鬼子叫三宅一生?被镇压在咱们警署下面?” “对。” 方启点头, “当年你们警署那块地,是个乱葬岗。倭人占了之后,在那儿修了个指挥部。三宅一生就是那时候死在那儿的。” 金麦基眉头皱了起来:“那他是怎么变成鬼的?” 方启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他生前就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杀了不少人。死后怨气不散,加上那块地阴气重,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厉鬼。” 他指了指地面,开始胡诌: “后来茅山的前辈路过,把他镇压在了地下。可那封印撑了几十年,最近松动了,他才跑出来作乱。” 金麦基听得脸色都变了,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脚下。 孟超则整个人往金麦基身边缩了缩,小声问:“那、那他现在还在警署里?” “应该走了。” 方启点头, “不过那些倭兵应该都还在底下,这才是我让你们找风叔还有钟发白的原因,我需要他们帮助,把这些孽障全部解决掉。” 孟超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表情更苦了。 金麦基倒是稳住了,又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干等着吧?” 方启正要开口,走廊那头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搞什么飞机!大半夜把我叫过来,说什么案子有重大进展——我看你们两个兔崽子就是皮痒了!” 一个穿着警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圆脸上满是怒气, 正是局长。 金麦基和孟超条件反射地从长椅上弹起来,站得笔直。 “局长!”两人齐声喊道。 局长走到近前,目光先在金麦基和孟超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芬妮身上,眉头皱了一下:“芬妮,你也跟着他们胡闹?” 芬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局长。” 局长又转过头,看见了靠在门框上的方启,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小子是谁?哪个部门的?怎么穿成这样?” 金麦基连忙上前一步,解释道:“局长,这位是方启,茅山弟子。是专门来帮我们处理这件案子的——” “茅山弟子?” 局长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当场就斥责道, “金麦基,你脑子进水了?这是警署,不是庙街!你找个跳大神的来破案?”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金麦基脸上, “我看你是被那个蛇仔明吓傻了!什么鬼不鬼的,都是封建迷信!咱们是警察,讲的是证据,是科学!” 金麦基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局长,您先别急,您看看那个——” 他指了指玻璃房里的女尸。 局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那具浑身焦黑、一动不动躺在墙角的尸体上,愣了一下。 “这是…那个被咬死的女人?”他的眉头拧了起来,“怎么搞成这样?谁干的?” 金麦基张了张嘴,正要解释,方启已经开了口。 “我干的。” 局长猛地转过头,盯着方启,脸上的怒气更盛: “你干的?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动证物?你知不知道这是销毁证物——” 方启看着面前这个唾沫星子横飞、脸红脖子粗的中年男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年头的人啊,什么都信,就是不信鬼。 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科学;你跟他讲科学,他跟你讲证据;你把证据摆他面前,他说你是变魔术。 得,还是老办法吧。 方启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推开玻璃房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哎!你干什么?!”局长在后面喊,“谁让你进去的?!那是证物!不许动!” 方启充耳不闻。他走到女尸面前,蹲下身,伸手在女尸额头上轻轻一抹。 那滴鲜血凝成的封印,应手而散。 然后—— 女尸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灰白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整个人开始剧烈地抽搐。 “嗬…嗬嗬…”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身体不受控制一样剧烈颤抖,手臂胡乱挥舞,嘴里的獠牙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局长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站在玻璃房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 “妈呀!!!” 一声凄厉的惨叫,这位方才还义正词严,大谈科学证据的中年男人,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然后—— 一把扑在了金麦基身上。 不是抱,是扑。 整个人挂上去的那种。 双手死死搂着金麦基的脖子,两条腿还试图往人家腰上盘,整个人挂在那儿。 金麦基被这突如其来的“熊抱”砸得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他下意识地伸手托住局长的屁股,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局长!局长您冷静点!松手!您快松手!” “有鬼!有鬼啊!!!” 局长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头埋在他肩膀上,眼睛闭得紧紧的,看来是吓坏了, “那东西活了!她活了!她站起来了!” 孟超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张,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芬妮站在一旁,嘴角也有些忍不住,她赶紧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规章制度,可那肩膀一耸一耸的,分明是在偷笑。 玻璃房里,方启一点不着急。就这么双手抱胸,靠在停尸台边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外面的闹剧。 女尸在他脚边挣扎着,张牙舞爪地想要爬起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住,只能在原地扭动,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那声音隔着玻璃墙传出去,更是吓得局长浑身一哆嗦,搂着金麦基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局、局长——”金麦基被勒得脸都红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您、您松点——我喘不上气了——” “有鬼!有鬼啊!!!” 局长充耳不闻,头埋在金麦基肩膀上,眼睛闭得死死的, “那东西在叫!她在叫!你们听见没有!” 芬妮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来,清了清嗓子,安抚道: “局长,您先下来。有方小兄弟在,那东西伤不了人。” “我不下来!”局长的声音闷闷的,从金麦基肩膀上传来,“地上有鬼!那东西站起来了!” 玻璃房里,方启摇了摇头。 差不多了。 再闹下去,这位局长大人的脸面可就真捡不起来了。 他转身,看向脚边还在挣扎的女尸。 右手探到背后,解下那个用布包裹的长条物件。布包打开,露出里面那柄温润的桃木剑。 接着桃木剑抬起,剑尖对准她的心脏。 “噗嗤——” 剑锋入体,没有鲜血,只有一声轻微的闷响。 女尸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然后——彻底不动了。 方启站起身,将桃木剑从她胸口拔出。 然后转身推开玻璃房的门,走了出来。 门外,局长还挂在金麦基身上。 金麦基已经被勒得翻白眼了,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无力地拍着局长的后背: “局、局长…她、她死了…您、您松手…” 孟超也凑上来,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局长的胳膊: “局长,真的死了。方启兄弟一剑就把她解决了,您看,一动不动了。” 局长这才慢慢抬起头,从金麦基肩膀上探出半张脸,眼睛眯成一条缝,小心翼翼地往玻璃房里瞄了一眼。 女尸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局长又等了几息,确认那东西确实不会再蹦起来了,这才慢慢松开搂着金麦基脖子的手,双脚落回地面。 他站直身体,整了整被扯歪的领带,又拍了拍皱巴巴的警服,清了清嗓子。 “咳咳咳——” 那咳嗽声又重又刻意,像是在宣布:我刚才不是害怕,只是…只是有点意外。对,意外。 金麦基揉着被勒得生疼的脖子,偷偷看了孟超一眼。 孟超也偷偷看了他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却都不敢笑出来,憋得脸都红了。 芬妮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嘴唇抿得紧紧的,努力维持着那副严肃的表情。 可她的肩膀,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耸动。 局长假装没看见这些,背着手,踱着步子走到玻璃窗前,探着脖子往里看了又看,然后转过头,看向方启。 “小兄弟,” 他的声音还有些发虚。 “这次…这次是真死了吧?” 方启点了点头:“死透了。尸气已散,魂魄已散,不会再起尸了。” 局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肩膀都垮了下来。 第102章 都动起来 他转过身,靠在玻璃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喃喃自语: “他妈的…这世上还真有鬼啊。” 金麦基在一听局长松口了,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局长,我们之前就跟您说了。蛇仔明也是被鬼咬死的,他变成了鬼,我们亲眼看见的。可您不信啊,非说我们是在搞封建迷信——” 局长瞪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蛇仔明的事,回头再说。” 金麦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孟超拉住了袖子。 方启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位局长大人那副“我知道自己错了但我是领导我不能认错”的模样,心里也是哭笑不得。 他走上前,开口道:“局长,现在信了?” 局长闻言,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最终,他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信了。小兄弟,这次多亏了你。” 方启摆摆手,不再为难他。 他指了指地面,正色道:“局长,如果你真信了,那我得和你说实话。现在不是客套的时候,这具女尸只是个开胃菜罢了,真正的大麻烦,在你们警署下面。” 局长的脸色变了:“下面?什么意思?” 方启将三宅一生的事,以及警署地下镇压着几十个倭国鬼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据实相告,可即便如此,也足够让局长脸色发白了。 局长听完的腿都快软了,他扶着玻璃墙,慢慢滑坐到长椅上。 “几十个?”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我们警署下面,埋着几十个倭国鬼?!” “不止。”方启摇了摇头,“三宅一生是头目,下面还有他手下那些兵。具体多少,我也说不准。但几十个,只多不少。” “那、那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方启,求助道, “小兄弟,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这要是那些东西全跑出来,不光是我们警署,整条街、整个片区都得遭殃!” 方启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点了点头,正色道:“局长放心,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坐视不管。不过——” 他话锋一转,“光靠我一个人,不行。” 局长连忙追问:“需要什么?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办!” 方启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我需要帮手。两个帮手。我之前和金麦基跟孟超说过,一个叫风叔,是你们警察体系里的人,专门处理灵异案件的。一个叫钟发白,开杂货铺的,也是这一行的老人。找到他们,我才有把握。” 局长猛地转头,看向金麦基和孟超,眼睛瞪得溜圆: “听见没有?!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找人!发动整个警署的警力去查!我明天早上就要听到好消息!” 金麦基和孟超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立正站好:“是!局长!” 两人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金麦基又停下来,回头问: “局长,那个钟发白——开杂货铺的,全港岛那么多杂货铺,我们上哪儿找去?” 局长被他问得一噎,转头看向方启。 方启想了想,道:“钟发白这人,有些特殊。他开的杂货铺,不是普通的杂货铺——卖的都是些香烛纸钱、符箓法器之类的东西,而且开在郊区路边。你们找那种看起来不太正常的杂货铺,多半能找到。” 金麦基点了点头,拽着孟超跑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渐渐远去。 方启又看向局长,继续道:“第二,我需要一些东西。朱砂,黄符纸,上好的狼毫笔。这些东西,你们警署应该有备用的吧?” 局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有有!以前过年过节,警署里也会贴些符啊、挂些红灯笼什么的,昨天也正好办了,这些东西都有库存!我让人去拿!” 他转头看向芬妮:“芬妮,你去!把库房里的朱砂、黄符纸、毛笔,全都拿来!快去!” 芬妮应了一声,转身也跑了出去。 走廊里安静下来。 局长坐在长椅上,方启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局长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小兄弟,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鬼呢?” 方启转头看着他。 局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地上,自言自语道:“我当了这么多年警察,什么场面没见过?杀人放火,抢劫绑架,穷凶极恶的罪犯见了一箩筐。我从来不信这些,从来不信。” 他苦笑了一下,把手帕塞回口袋:“可今天…今天那东西在我眼前活了。她站起来了,她叫了,她…她是真的。” 方启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局长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着方启,认真地问: “小兄弟,你说,人死了之后,真的会变成鬼吗?那那些好人呢?那些被害死的人呢?他们也变成鬼了吗?” 方启想了想,缓缓开口:“人死之后,魂魄离体,大多会去投胎转世。只有那些怨气太重、执念太深的人,才会变成鬼,留在世上。” 局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而这时候,芬妮抱着一堆东西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局长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一言不发;方启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目光平静。 “东西拿来了。” 芬妮把怀里的东西放在长椅上,朱砂、黄符纸、毛笔,还有一小瓶不知名的液体, “库房里就这些了,够不够?” 方启走上前看了看,清点了一番,虽然不多,但是暂时应该顶用了,于是点了点头:“够了。” 他在长椅上坐下,铺开一张黄符纸,打开朱砂盒,将毛笔蘸饱朱砂,凝神静气。 手腕悬空,笔尖落下。 他画的是“驱邪符”。 芬妮站在一旁,看着方启笔下那一道道朱红色的符文在黄纸上流淌而出,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不懂这些,可她能感觉到——那些符文,不简单。 方启画完一张,搁下笔,拿起符纸吹了吹墨迹,然后递给芬妮:“拿着。贴身收好,关键时刻能保命。” 芬妮接过符纸,入手微温,一股说不出的安心感从掌心传来。 她低头看着那上面繁复的符文,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方启又铺开一张黄符纸,继续画。 “驱邪符,专克阴邪,那些小鬼小怪,见了这东西,不敢近身。” 芬妮听完,连忙小心翼翼地将符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方启一张接一张地画,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画完最后一张,他搁下笔,将那一叠符纸分成三份,递给芬妮一份: “这些,等金麦基和孟超回来,让他们分发给出去找人的兄弟们。一人一张,贴身收好,别弄丢了。” 芬妮接过符纸,郑重地点了点头。 方启又将另一份递给局长:“局长,这份给你。警署里值班的兄弟,一人一张。剩下的,贴在警署各处的门窗上,尤其是地下室和停尸房,多贴几张。” 局长双手接过符纸,脸上的表情又是感激又是惭愧。 方启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局长,别想太多。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局长用力点了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警服,又恢复了那副领导的模样。 他转身看向芬妮,沉声道:“芬妮,你马上去安排。今晚值班的兄弟,一人一张符,门窗上该贴的贴,该守的守。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是,局长!”芬妮立正应道,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局长站在那儿,看着芬妮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向方启,脸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讨好道。 “小兄弟,” “你看,这大晚上的,你也辛苦了。要不…先去我办公室喝杯茶?我那儿有上好的龙井,刚托人从内地带回来的。” 方启看着他那副怂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他知道,这位局长大人不是真的想请他喝茶,是害怕了。 警署下面还有几十个倭国鬼,停尸房里刚躺下一具起过尸的女尸,换谁谁不怕? 不过他也不戳破。毕竟还要靠人家办事,给个台阶下,大家都好。 “那就叨扰局长了。”方启笑着点了点头,“芬妮督察也一起来吧,有些事,我还想跟你们详细说说。” 局长如释重负,连忙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兄弟请!芬妮,你也来!” 芬妮正站在走廊那头吩咐值班的警员贴符,听见局长的话,应了一声,交代了几句,便快步走了回来。 进了办公室,局长连忙把门关上,反锁,又检查了一遍窗户,这才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等了片刻,对着话筒说: “是我。今晚加强巡逻,尤其是地下室和停尸房那边。值班的兄弟,每人发一张符,贴身收好。有异常第一时间撤退,别问为什么,照做就是了。” 说完,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芬妮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方启也在她对面坐下。 局长戴上眼镜,看着方启,脸上的表情认真了许多: “小兄弟,你说要找的那两个人——风叔和钟发白。除了开杂货铺这个线索,还有没有别的?比如长相、年龄、大概住在哪个区?全港岛这么大,光靠金麦基和孟超那两个蠢货,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方启想了想,开口道:“风叔,四五十岁年纪,中等身材,平时穿便装,但腰间常年挂着一面八卦镜。那面镜子是茅山祖师传下来的,很显眼,见过的人应该都有印象。” “钟发白,三四十岁,喜欢穿白色汗衫。他的杂货铺不光卖香烛纸钱,还卖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你们找那种看起来古古怪怪、不太像正经杂货铺的店铺,多半能找到。” 局长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点了点头:“行,有了这些线索,就好办多了。” 接着他又拿起电话吩咐了一番,直到对面保证都记下来才挂断。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茶叶,拆开,又起身用热水泡了三杯茶,亲自端过来,递给方启和芬妮各一杯。 “来,小兄弟你也辛苦了,快喝茶。压压惊。” 方启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茶汤清冽,入口回甘,确实是好茶。 芬妮也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看着方启,忽然问:“方启,你多大了?” 方启一愣,随即笑道:“十六。” “十六?”芬妮瞪大了眼睛,“你才十六?就这么厉害了?” 方启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还好还好,都是师父教得好。” 芬妮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你倒是谦虚。” 局长也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有这位茅山小兄弟在,他紧绷的神经总算是放松了下来。 第103章 钟发白 茶喝了三轮,墙上的时钟指针慢吞吞地挪过了凌晨十二点。 芬妮靠在沙发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摘了眼镜,揉着眉心,脸上写满了疲惫。 方启端着茶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倒是没什么睡意。 突破地师之境后,他的精力比从前旺盛了许多,一两天不睡觉倒是没什么太大问题。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时钟的滴答声。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局长猛地睁开眼,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镜都差点甩出去。芬妮也是一个激灵,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方启看着这两人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局长,别紧张。是金麦基回来了。” 局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方启指了指门外:“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一重一轻,重的那个是金麦基,轻的那个是孟超。还有第三个脚步声,很稳,是个练家子。”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金麦基的声音,气喘吁吁的,像是在跟什么人拉扯: “道长!道长您别拽了!我真没骗您!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带着几分不耐烦:“行了行了,别拽了,我自己会走。” 局长连忙整了整衣领,又把眼镜戴好,清了清嗓子,这才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 金麦基和孟超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而在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棕色外套的中年男人。 那人四十来岁年纪,穿着一件棕色夹克,里面是白色汗衫,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 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整个人看起来不修边幅,像是刚从床上被人拽起来的。 方启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暗自点头。 果然如此。 那眉眼,那身形,那举手投足间的气质—— 简直和千鹤师叔一模一样。 他愣神的功夫,金麦基已经跑到局长面前,气喘吁吁地道:“局、局长!人找着了!这位就是钟发白,钟道长!” 孟超也跟着点头,擦了把额头的汗:“找了七八家杂货铺,腿都跑断了,总算在郊区那边找到了。钟道长一开始还不肯来,我们好说歹说,又给他看了方启兄弟画的符,他才勉强跟来的。” 钟发白站在门口,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方启身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上下打量着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疑惑不已。 金麦基见状,连忙介绍:“钟道长,这位就是方启,茅山弟子!就是他让我们去找您的!” 钟发白没有立刻开口。他走上前几步,围着方启转了一圈,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停在他腰间那块令牌上。 那块乌黑的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茅山”二字,背面刻着“受箓”二字,边缘处隐隐有金色纹路流转。 看到此,钟发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块令牌:“小兄弟,能否借来看看?” 方启笑了笑,解下令牌,双手递了过去:“钟道长请便。” 钟发白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他的手指在令牌边缘那金色纹路上轻轻抚摸,感受着其中残留的法力波动。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方启,眼神里的审视变成了惊讶:“这是…茅山受箓令牌?真正的受箓令牌?” 方启点了点头:“正是。我叫方启,茅山弟子,师从林九,受箓于茅山掌门石坚。” 钟发白的嘴巴张了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捧着那块令牌,手指都有些发抖。 “林九…石坚…” 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名字,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红, “这两个名字,我小时候听师父提起过。说是茅山最后一代真正得了传承的高人,可惜…可惜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也许是因为太激动,他甚至没有怀疑为什么方启的师父会是林九。 方启也没有追问。 他知道钟发白说的是什么——茅山那场劫难,一夜之间,道场被毁,弟子死伤大半,许多传承就此断绝。 钟发白深吸一口气,将令牌双手递还给方启,然后退后一步,整了整那件皱巴巴的棕色夹克,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茅山旁支弟子钟发白,见过方师兄。” (这里主角是正式弟子,这声师兄叫的不算违和哈,按辈份都应该叫祖师爷,大家别纠结) 方启连忙托住他的手臂,不让他拜下去:“钟道长使不得!您是长辈,我当不起这个礼!” 钟发白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辈分不论年纪,论传承。你受的是茅山正宗受箓,拿的是掌门亲传的令牌。我这一脉,不过是旁枝散叶,传了几代,本事也剩不下多少了。叫你一声师兄,是应该的。” 方启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好再推辞,只得受了这一礼,然后侧身让开:“钟道长,请坐。金麦基,麻烦倒杯茶来。” 金麦基应了一声,连忙去倒茶。 钟发白在沙发上坐下,接过金麦基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方启。 他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地问:“方师兄,你们大半夜派人来找我,说警署出了大事,有鬼作乱。我本来是不信的——这年头,哪还有什么正儿八经的鬼?大多是人心作祟。” 他接着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 “可我一进这栋楼,就感觉到不对了。这阴气,浓得化不开。我活了几十年,头一回见这么重的阴气。” 方启点了点头,正色道:“钟道长好眼力。这栋楼下面,镇压着几十个倭国鬼。领头的是一个叫三宅一生的倭国军官,死了几十年了,怨气不散,最近封印松动,跑了出来。” 钟发白的脸色变了:“几十个?封印松动?” “不错。” 方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说了一遍——三宅一生如何咬死了蛇仔明,那具女尸如何起尸,警署地下如何镇压着当年那批倭国鬼,以及封印松动后可能带来的后果。 钟发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方启,认真地问:“方师兄,你找我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方启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 “钟道长,我虽然学了不少杀伐之术,雷法、剑印、符箓,都是正面硬碰硬的手段。但阵法和辅助道法,我懂得不多。” 他看着钟发白,诚恳道: “要解决地底下那些东西,光靠我一个人不行。我需要有人帮我打开结界通道,我才能进去,把那些东西彻底清理干净。” 钟发白皱起了眉头。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似乎在盘算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有些为难:“方师兄,不是我不愿意帮。实在是…我出门急,家伙事一样没带。” 他摊开双手,苦笑了一下:“我的本事,需要开坛。香烛、符纸、朱砂、桃木剑、法印、令旗——缺一样都不行。这些东西,我全搁在铺子里了。现在回去取,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两个时辰,天都亮了。” 方启正要开口,局长已经站了起来。 他走到钟发白面前,拍着胸脯,语气豪迈得很:“钟道长,您需要什么?尽管吩咐!我立马安排人去办!” 钟发白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局长。 局长继续道:“香烛、符纸、朱砂、桃木剑、法印、令旗——这些东西,您列个单子,我让人去买!全港岛那么多香烛店,总有一家开着门!就算都关了,我也让人一家一家敲开!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把那些东西解决了,花多少钱都值!” 钟发白看着局长一副“老子豁出去了”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摇了摇头,道:“局长,不是钱的事。我那些家伙事,都是我自己祭炼了几十年的,外面买不来。新买的东西,没有法力加持,用不了。” 局长的脸色垮了下来,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钟发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向方启,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方师兄,” 他缓缓开口, “金麦基那小子在路上跟我说,你会雷法。我起初不信——雷法失传了几十年,我师父那一辈就没见过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怎么可能?” 他看着方启,目光变得灼热起来: “可你方才拿出的那块令牌,做不得假。你身上的气息,也做不得假。所以我想问一句——金麦基说的,可是真的?” 方启看着钟发白那双灼热的眼睛,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丹田中的真气猛地运转,雷霆之力从经脉深处喷涌而出,汇聚于掌心。 “噼啪——!” 一声脆响,银白色的雷光炸开,在方启掌心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雷球。电弧跳跃,噼啪作响,映得整间办公室都亮了几分。 钟发白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两步跨到方启面前,低下头,凑近了看那团雷光。 那灼热的雷息扑面而来,至阳至刚,纯正无比,没有半分邪气,没有半分杂质。 钟发白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团雷光,指尖刚触到电弧,便被弹开。 他却不觉得疼,反而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雷法…”他喃喃道,声音哽咽,“真的是雷法…茅山正宗雷法…失传了几十年的雷法…” 他抬起头,看着方启,眼眶通红,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方师兄,这雷法…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方启收回雷光,掌心恢复如常。他笑了笑,道:“师门传承。钟道长应该知道,茅山雷法,从不外传。” 钟发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是是是,是我失言了。茅山雷法,从不外传,这是规矩。” 他退后一步,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可心里却一时半会平静不下来。 方启本就有意扶持一下本界的茅山弟子,此刻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上前一步,在钟发白对面坐下,认真道:“钟道长,此次你若愿意助我一臂之力,等事情解决之后,我愿将掌心雷的修炼法门传授于你,作为答谢。你看如何?” 钟发白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烫得他“嘶”了一声,却浑然不觉。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方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你说什么?” 方启重复道:“我说,等事情解决之后,我愿将掌心雷的修炼法门传授于你。” 钟发白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方师兄,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方启摇了摇头:“我从不开玩笑。” 钟发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不是在说笑,这才猛地站起身,退后两步,然后——朝着方启深深一揖。 “方师兄!”他的声音发哽,“大恩不言谢!钟发白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方启连忙站起身,托住他的手臂:“钟道长言重了!你我同属茅山一脉,互相扶持是应该的。什么命不命的,别说这种话。” 钟发白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脸上却满是笑意。 他转身看向局长,语气干脆利落: “局长,我需要开坛。香烛、符纸、朱砂、桃木剑、法印、令旗——这些东西,我列个单子,你让人去置办。新的也行,只要品质好,我临时祭炼一下,也能用。” 局长大喜过望,连忙从抽屉里拿出纸笔,递给钟发白:“钟道长,您写!我立马让人去办!” 钟发白接过纸笔,刷刷刷写了一大串,递给局长。 局长接过来看了一眼,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向金麦基和孟超: “还愣着干什么?跟我走!搬东西去!” 金麦基和孟超应了一声,连忙跟上。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钟发白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方启,忽然笑了起来。 “方师兄,你今年真的只有十六岁?” 方启点了点头。 钟发白摇了摇头,感慨道:“十六岁就学了雷法,还突破了地师之境。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师父屁股后面学画符呢,连张像样的符都画不出来。” 方启笑了笑:“钟道长过奖了。我也是运气好,遇到了好师父。” 钟发白看着他这副谦逊的模样,心里更是满意。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方师兄,既然你信得过我,把掌心雷的法门许给我,那我钟发白也不能藏私。此次开坛,我会用我这一脉最厉害的阵法——‘八卦锁魂阵’。这阵法专克阴邪,一旦布成,可封锁方圆百丈内的所有阴气,让那些鬼物无处遁形。” 方启眼睛一亮:“八卦锁魂阵?这个厉害!” 钟发白点了点头,却又叹了口气:“不过这阵法消耗极大。以我现在的修为,撑不了太久。方师兄,你得抓紧时间。阵法一开,你必须尽快把那些东西全部解决。” 方启郑重点头:“钟道长放心,我省得。” 第104章 八卦锁魂阵 两人又说交流了一阵道法,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局长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金麦基和孟超和一堆警察,每个人手里大包小包,都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 “钟道长,东西买来了!”局长擦了把额头的汗,“您看看,合不合用?” 钟发白站起身,走到那堆东西前,一样一样地检查。 香烛、符纸、朱砂、桃木剑、法印、令旗——虽然都是新的,但品质都不错,尤其是那柄桃木剑,木质细密,纹路清晰,是上好的材料。 他点了点头,满意道:“够用了。” 局长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钟发白抱起那堆东西,转身看向方启:“方师兄,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过去?” 方启站起身,点了点头:“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局长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金麦基和孟超:“你们两个,也跟上!别在这儿杵着!” 金麦基和孟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害怕,却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监狱的牢房区在警署最深处。 穿过两道铁门,沿着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到尽头,便是一排铁栅牢房。 说是牢房,其实就是一排铁栅隔出来的临时羁押室,关些醉酒闹事、打架斗殴的混混,等着第二天早上过堂。 此刻里面空空荡荡,几个醉汉早就被转移到了别处,整条走廊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钟发白站在走廊中央,没有急着进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转了几圈,猛地停住——直直指向走廊尽头那间牢房。 “就是那里了。”钟发白低声说了一句,收起罗盘,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其余人也连忙跟上。 走廊尽头那间牢房,比想象中要大。 钟发白站在牢房中央,将怀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在地上。 香炉摆在正北,蜡烛分列东西,令旗插在西南角,法印搁在东南。 走廊里,此刻已经站满了人。 值班的警员全都来了,局长他们跟十几个穿着制服的汉子挤在走廊两侧,有的靠着墙,有的蹲在地上,有的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看。 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整条走廊安静得只剩钟发白摆弄法器时轻微的碰撞声。 方启靠在牢房门口的墙上,没有上去帮忙,毕竟大家路数不太一样,贸然上前,反而会坏事。 更何况,待会儿下去才是他的活,现在必须保存体力。 “方启兄弟,”金麦基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有些忐忑,“钟道长这阵仗,看着挺吓人的。能行吗?” 方启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放心,钟道长是行家。” 金麦基“哦”了一声,缩回去,不再问了。 牢房里,钟发白已经开始布阵了。 他先从布袋里取出一卷红线,那是浸过朱砂和黑狗血的墨斗线,质地坚韧,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蹲下身,将红线的一端压在正北方向的香炉底下,然后起身,倒退着走向牢房中央。 红线在他手中绷得笔直,他每退一步,便用食指在线上轻轻一弹,那红线便“嗡”的一声震颤起来,落在地上,竟自行嵌入水泥地面的细微裂缝之中。 “这是定基。”钟发白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八卦锁魂阵,首重根基。基不稳,阵不固。阵不固,万事皆休。” 他绕着牢房走了一圈,红线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八卦轮廓。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依次显现,虽然只是简单的红线勾勒,却隐隐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其中流转。 钟发白布完红线,直起身,从地上拿起那面令旗。 令旗是杏黄色的三角旗,旗面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旗杆是桃木所制,入手温润。 他将令旗插在西南角,旗面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令旗镇西南,坤位。”钟发白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坤为地,为母,为顺。坤位稳,则大地稳。大地稳,则万邪不侵。” 他走到东南角,拿起那方法印。 法印是黄铜所铸,巴掌大小,印面刻着“茅山正宗”四个篆字。 他将法印放在东南角,印面朝上,然后咬破食指,滴了一滴血在印面上。 鲜血触及铜印的瞬间,那四个篆字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可那股无形的力量,却比方才更加凝实了几分。 “法印镇东南,巽位。” “巽为风,为入,为顺。风入则气通,气通则阵活。” 钟发白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却还是在为方启详细解释。 他走到正东方向,从布袋里取出那柄桃木剑,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地上。 剑尖朝外,剑柄朝内,正对着牢房门口的方向。 “桃木剑镇东,震位。” 他直起身,后退一步,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震为雷,为动,为起。雷动则万物生,万物生则阳气盛。阳气盛,则阴邪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急促,最后化作一声清叱:“疾!” 话音落下,那柄桃木剑竟自行震颤起来,剑身嗡嗡作响,隐隐有青光流转。 牢房里的温度骤然升高了几度,那股阴冷的感觉被驱散了不少。 走廊里的警员们看得目瞪口呆。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有人张大了嘴巴忘了合上,有人死死攥着胸口那张驱邪符。 但是所有人都有一个念头,这钟道长是真他妈厉害! 方启看着钟发白布阵,也是暗自点头。 这位钟道长的本事,比他电影里看到的要强得多。 那红线定基的手法,那令旗、法印、桃木剑的摆放方位,那咒语的念诵节奏——无一不精准,无一不熟练。 虽然比不上师父那一辈,但经验和火候,在这个时代已经相当老道了。 他想起钟发白说的那句话——“我这一脉,不过是旁枝散叶,传了几代,本事也剩不下多少了。” 本事剩不下多少?方启心里摇了摇头。 这位钟道长,太谦虚了。 牢房里,钟发白已经布完了四象。 他走到牢房中央,从布袋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面铜镜。 那铜镜巴掌大小,镜面磨得锃亮,背面刻着八卦图案,边缘处隐隐有铜绿,显然有些年头了。 他将铜镜放在八卦阵的正中心,镜面朝上,然后退后几步,双手掐诀,口中念诵的咒语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八卦锁魂,乾坤定基。四象镇位,万邪不侵——急急如律令!” 最后这一声“令”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牢房里的红线猛地亮了起来。 暗红色的光芒从红线中涌出,沿着八卦的轮廓缓缓流淌,从乾位到坤位,从震位到巽位,最后汇聚到中央那面铜镜上。 铜镜“嗡”的一声震颤起来,镜面骤然亮起一团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密,从镜面中涌出,在牢房中央凝聚成一道光柱,直直射向天花板。 走廊里一片惊呼。有警员下意识地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人,引起一阵骚动。 局长连忙回头,压低声音呵斥:“都在干什么,别慌!都别慌!别给道长添乱,给我站好了!” 骚动渐渐平息,可那些警员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钟发白站在牢房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也开始变得苍白,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弯腰,从地上拿起那面令旗,走到牢房门口,插在门框右侧。 然后又拿起那方法印,放在门框左侧。 最后,他将那柄桃木剑横在门槛上,剑尖朝外,剑柄朝内。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扶着门框,疲惫不已。 “成了。” “八卦锁魂阵,布好了。” 局长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钟道长,那…那现在怎么办?” 钟发白没有回答,而是转过头,看向靠在墙上的方启。 方启直起身,拍了拍衣襟,走到牢房门口。 “钟道长,辛苦了。” 钟发白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辛苦什么?我这不过是搭个架子。真正要拼命的,是方师兄你。” 他转身走进牢房,走到中央那面铜镜前,蹲下身,伸手在镜面上轻轻一按。 铜镜的金光骤然收敛,从一道光柱变成一团光晕,在镜面上缓缓流转。 “阵法已经激活了。” 钟发白头也不抬地说, “待会儿我会用这面铜镜,打开通往地下的通道。方师兄,你从这里下去,下面就是封印那些东西的地方。” 方启点了点头,走到铜镜前,低头看着那团流转的金光。 他能感觉到,金光之下,有一股极其隐晦的阴气在翻涌,那是被封印了几十年的怨魂。 “通道能维持多久?”方启问。 钟发白伸出三根手指:“最多一炷香。” 他看着方启,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方师兄,一炷香之内,你必须回来。不管有没有解决那些东西,都必须回来。通道一旦关闭,你就会被困在下面。到时候,我也没办法再打开第二次。” 方启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点了点头:“那就拜托了。” 钟发白站起身,退后几步,双手掐诀,口中开始念诵咒语。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最后化作一声暴喝:“开!” 铜镜的金光骤然暴涨,从一团光晕变成一道光柱,直直射向地面。 接着,一个黑洞洞的通道,出现在牢房中央。 那通道约莫三尺见方,边缘处金光流转,隐隐能看见下面幽暗的空间。 一股陈腐的阴气从通道中涌出,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岁月沉淀的霉味,呛得人直皱眉。 方启站在通道边缘,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他纵身一跃。 在所有警察的惊呼下,消失在通道之中。 第105章 地狱无门 方启的双脚落在地面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阴气便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地下空间,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穹顶低矮,伸手几乎能够到。 四周的墙壁是粗糙的夯土,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血迹纹路。 头顶没有灯,却并非完全黑暗。 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散发出幽绿色的微光,在黑暗中幽幽地盯着来者。 方启的目光在那些石头上扫过,心里清楚,这可不是什么夜明珠,而是阴气凝结到极致后形成的“鬼磷”。 这东西只有在死人堆里才会出现,而且死的人越多、怨气越重,鬼磷就越亮。 这里的亮度,足以让他在黑暗中看清每一寸角落。 他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空间呈长方形,东西长,南北窄。 正中央是一条两尺宽的走道,两侧各有一排低矮的土台,上面躺着一具具穿着倭国军装的骸骨。 一具、两具、五具、十具… 方启的目光从那些骸骨上扫过,心里默默数着。 光是视线所及,就不下三十具。 更多的骸骨堆在角落里,层层叠叠,分不清到底有多少。 听说这些倭国兵,是在战败后集体自戕的。 他们死得不甘心,怨气冲天,魂魄被困在尸骨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积累怨恨。 如今稍有机会,它们就要跑出去害人。 方启攥紧了拳头,对于倭人,他可没什么好感。 些许是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此刻走道两侧的土台上,已经有骸骨开始不安分了。 起初只是手指微微弯曲,接着是手臂缓缓抬起,最后是一具具骸骨从土台上坐了起来。 一具、两具、五具、十具…密密麻麻,从土台上站起来,从角落里爬出来,从四面八方朝他围拢。 方启站在走道中央,看着那些幽绿色的鬼火一簇接一簇地亮起,冷笑一声。 他没有等,对付这些畜生唯有一个字,杀! 右脚猛地踏下,银白色的雷光从脚底炸开,沿着走道向两侧蔓延。 那雷光所过之处,夯土地面被犁出两道焦黑的沟壑,碎石飞溅,青烟滚滚。 冲在最前面的几具骸骨被雷光扫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骨架便被炸得四分五裂,焦黑的骨片四散飞溅,撞在两侧的土墙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那些倭国鬼魂。 土台上一具穿着军官服的骸骨猛地站起来,空洞的眼眶中燃起两团幽绿的鬼火。 它抬起手臂,指向方启,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 四周的骸骨像是得到了命令,齐齐发出一声嘶吼,从四面八方朝方启扑来! 有的从土台上跃下,有的从角落里爬出,有的甚至踩着同伴的肩头,叠罗汉般涌来。 幽绿的鬼火连成一片,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惨绿一片。 方启深吸一口气。 体内的雷霆之力再不压制,疯狂地倾泻而出。 银白色的雷光从他体内涌出,在周身缠绕,背后的八卦虚影再次缓缓浮现。 他的衣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周身的雷光越来越亮,从银白渐渐转为刺目的白金色。 “来得好。” 方启抬起右手,五指虚虚一抓。 一道手臂粗的雷光从他掌心炸开,化作数道分支,精准地劈向冲在最前面的几具骸骨! “轰咔——!!!” 雷光炸裂,那几具骸骨被雷光吞没,焦黑的骨片四散飞溅。 可后面的骸骨踩着同伴的残骸继续冲上来,悍不畏死。 方启面色不变,左手探出,又是一道雷光劈向左侧涌来的鬼群。 他的雷法精准而凌厉,每一道雷光都劈在最密集处,每一次出手都有数具骸骨被炸成碎片。 可骸骨太多了,密密麻麻,前赴后继,像是永远杀不完。 方启且战且退,沿着走道往深处移动。 他不急不躁,每一掌都恰到好处,既不让鬼群近身,又不浪费半分法力。 走了约莫十几步,前方出现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 方启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这里应该是地下空间的中心,四周的土台上骸骨最为密集,少说也有二三十具。 “差不多了。” 他低语一声,双手猛地合十! 周身的雷光骤然收敛,在掌心凝聚成两团拳头大小的雷球。 那雷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竟有脸盆般大,悬浮在方启手掌之上,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四周的骸骨似乎感觉到了危险,攻势微微一滞。那军官模样的骸骨再次发出一声嘶吼,明显有些急切。 骸骨们再次扑上来,这一次比方才更加疯狂。 方启冷哼一声。 “不自量力。” 他双手猛地向外一分! 那颗巨大的雷球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道银白色的雷光,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每一道雷光都精准地劈向一具骸骨,无一遗漏,无一偏差。 “轰隆隆——!!!” 雷光炸裂的声音在地下空间里回荡,震得夯土墙壁簌簌落下灰尘。 这一击,耗去了方启近三成的法力。 但效果,也是惊人的。 雷光散去,地下空间里一片死寂。 走道两侧的土台被炸得面目全非,夯土碎块散落一地。 角落里那些层层叠叠的骸骨,此刻大半化作了焦黑的碎片,散落在地面上,冒着缕缕青烟。 方启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扫过四周。 还有十来具骸骨。 它们没有被雷光直接命中,却也受了波及,有的缺了手臂,有的断了肋骨,有的半边骨架焦黑一片,摇摇欲坠。 它们站在废墟中,空洞的眼眶盯着方启,幽绿的鬼火明灭不定,竟有了几分畏惧。 方启可对它们这些畜生没有任何同情。 他脚下一动,身形暴起,朝着最近的一具骸骨冲去! 那骸骨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格挡,可方启的拳头裹挟着雷光,岂是它能挡住的? “砰——!!!” 一拳轰出,那骸骨的整个胸腔被炸开,骨片四散飞溅。它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化作一滩碎片散落在地。 方启看都不看,转身又是一拳,轰向右侧扑来的两具骸骨! “砰!砰!” 两拳几乎同时落下,那两具骸骨被雷光吞没,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土墙上,散成一堆焦黑的碎片。 方启的拳法并不花哨,甚至可以说有些粗暴——没有招式,没有套路,只有裹挟着雷霆之力的拳头,一拳接一拳,一拳快过一拳。 一拳,两拳,三拳—— 方启在骸骨群中横冲直撞,每一拳落下,必有一具骸骨被炸成碎片。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在狭小的空间里穿梭自如,那些骸骨根本摸不到他的衣角。 那军官模样的骸骨站在最后方,眼眶中的幽绿鬼火疯狂跳动。 它不停地发出的吼叫,催促着那些骸骨上前,可方启杀得太快了,快到它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一具骸骨在方启拳下化作碎片。 地下空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方启收拳站定,气息微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还残留着跳跃的电弧,噼啪作响。 周身的雷光渐渐收敛,身后的八卦虚影也缓缓黯淡下去。 他转过身,看向那具军官模样的骸骨。 那骸骨站在角落里,四周已经没有护卫。 它眼眶中的幽绿鬼火疯狂跳动,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像是在咒骂,又像是在求饶。 方启听不懂倭语,也懒得听。 他再次抬起右手,掌心雷光汇聚。 军官骸骨终于怕了。 它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的夯土墙壁上,退无可退。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那声音里满是不甘,满是怨恨,满是—— 方启没有给它说完的机会。 雷光从掌心炸开,结结实实轰在那骸骨身上! “轰咔——!!!” 白金色的雷光吞没了一切。军官骸骨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骨架便被炸得粉碎。 那团幽绿的鬼火在雷光中挣扎了几下,便彻底消散了。 方启收回手,目光扫过满地的焦黑碎片。 三十七具骸骨。 三十七个倭国鬼魂。 一个不留。 接着,他抬起右脚,脚跟猛地跺向地面。 “咚——!!!” 一声闷响,法力从脚底灌入地下,沿着夯土传向上方。 几息之后,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上方落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下一瞬,金光猛地收紧,将他整个人吞没。 等他再次睁开眼,双脚已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方师兄!” 钟发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回来了!” 方启转过身,就见钟发白正蹲在铜镜旁边,双手掐诀,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咬紧牙关,低声念诵了几句咒语,然后猛地一挥手—— “收!” 铜镜上的金光骤然收敛,从一道光柱缩成一团光晕,又从光晕缩成一个光点,最后彻底消散。 接着钟发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不停地喘着气。 “钟道长!”方启连忙上前,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样?” 钟发白摆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大口喘气,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没…没事…就是…消耗太大了…” 方启能感觉到他体内的法力已经所剩无几,经脉中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维持八卦锁魂阵,打开地下通道,再维持通道不塌,这三件事加在一起,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 “钟道长,别说话。”方启按住他的肩膀,右手抵在他后心,度了一丝法力过去。 钟发白只觉得一股暖意从后背涌入,像是干涸的河床迎来了涓涓细流,虽然不足以填满,却足够让他缓过这口气来。 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苍白的脸色也渐渐有了血色。 走廊里此刻已经炸开了锅。 那些值班的警员们挤在牢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好奇。 有人小声嘀咕: “刚才那道光是怎么回事?” “你们看见没有?那个小兄弟跳进那个洞里去了!” “那个洞呢?怎么没了?” 金麦基和孟超挤在最前面,两人扒着门框,脖子伸得老长。 金麦基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方、方启兄弟…下面那些东西…” 方启站起身,转过身来看着门口那些或惊或惧的脸,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放心吧,” “那些小鬼子,一个不留。”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片哗然。 尤其是局长,他听见这句话,简直是天籁之音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他扶了扶眼镜,喃喃道:“好…好…太好了…” 他分开人群,挤进牢房,一把抓住方启的手,用力摇晃,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小兄弟!你真是…你真是我们警署的大恩人啊!几十个鬼子鬼魂,一个不留!这要是让它们跑出来,后果不堪设想!我代表全署上下,感谢你!感谢你啊!” 方启被他摇得胳膊都快散架了,连忙抽回手,笑道: “局长言重了。斩妖除魔,本就是我辈分内之事。何况那些东西本就是倭国鬼魂,留在华夏土地上作乱,天理难容。” 局长连连点头,眼眶都有些泛红,转身看向瘫坐在墙角的钟发白,连忙上前几步,蹲下身,关切地问: “钟道长,您没事吧?要不要叫白车?” 钟发白摆了摆手,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不用…歇会儿就好了。” 局长哪里肯依?他站起身,朝门口那些警员挥了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来两个人,把钟道长扶到我办公室去休息!再把我的行军床支起来,让钟道长躺会儿!” 两个警员连忙挤进来,一左一右扶起钟发白,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钟发白被他们架着,经过方启身边时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方启知道他想问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 “钟道长,你先休息。掌心雷的事,等你缓过来了,我再跟你细说。” 钟发白眼眶一红,用力点了点头,被两个警员扶着走了。 局长目送钟发白离开,这才转过身来,看着方启,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小兄弟,你看…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办!” 方启想了想,道:“局长,那个三宅一生跑了,我们得找到他才能彻底了结此事。钟道长对这方面比我熟悉,等他休息好了,还得请他帮忙追踪那东西的下落。” 局长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钟道长这边你放心,我一定让人照顾好他!” 方启继续道:“另外,我之前让金麦基他们找的风叔,还得麻烦局长继续派人去找。那人的本事不在我之下,有他在,把握更大。” 局长拍着胸脯,语气笃定得很:“小兄弟放心!我已经让全署的兄弟都出去打听了,一有消息,马上通知你!那个风叔,就算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他找出来!” 方启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摸了摸怀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港币——那是阿友叔昨天给他的。 他答应过要还钱的,可不能食言。 于是他抬起头,看着局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局长,你方才说,要好好谢谢我?” 局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对对对!小兄弟,你想要什么?尽管说!只要我办得到——” “也不是什么大事。” 方启挠了挠头, “就是我手头有点紧,吃饭都困难。局长要是真想谢我,能不能给我发点奖金?不用太多,够我吃几顿饭就行。” 局长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一小会,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里面是一沓花花绿绿的港币。 他数也没数,直接把那沓钱全部抽出来,塞进方启手里。 “小兄弟,这里有十张,一千块。” 局长的语气豪迈得很, “你先拿着花。不够再说!等明天财务上班了,我再跟上头申请,给你和钟道长一人包一个大红包!保准让你们满意!” 他也不推辞,一把接过,把钱收好,朝局长拱了拱手:“那就多谢局长了。” 局长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谢什么谢?你替我们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这点钱算什么?小兄弟,你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方启笑了笑,没再客气。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凌晨三点半,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 “局长,那我先回去休息了。”方启指了指门口,“钟道长这边,麻烦你照顾好。我中午再过来。” 局长连忙点头:“好好好!小兄弟你赶紧回去歇着,折腾了一夜,肯定累坏了。钟道长这边你放心,我亲自盯着!” 方启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金麦基和孟超一眼。 “金麦基,孟超。” 两人条件反射地立正站好:“在!” 方启笑了笑:“今天辛苦你们了。回去也早点歇着,晚上还有事要忙。”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外。 这位小爷,居然还会关心他们? 金麦基挠了挠头,咧嘴一笑:“不辛苦不辛苦!方启兄弟你才辛苦!” 孟超也跟着点头,憨憨地笑:“对对对!你才辛苦!” 方启摆了摆手,不再多言,大步走出了牢房。 走廊里那些警员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看着他走过,目光里满是敬畏。 不停的有人小声嘀咕: “这位小爷,看着年纪不大,本事可真大。” “可不是嘛,几十个鬼子鬼魂,一个不留,这得多大的能耐?” 方启充耳不闻,穿过走廊,穿过警署大厅,推开玻璃门,走出了警署。 第106章 梦中的牵挂 刚走出警署大门,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方启兄弟!方启兄弟!” 金麦基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串钥匙。 “局长让我开车送你回去。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走回去得走到天亮。” 方启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也是局长一番好意,他便也没再推辞,笑着回道:“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金麦基咧嘴一笑,快步走到路边那辆破旧警车旁,拉开副驾驶的门,“方启兄弟,请!” 方启弯腰坐进去,靠在椅背上,这还是他穿越到民国后第一次坐汽车呢。 金麦基上了车,发动引擎,警车“轰”的一声窜了出去,在深夜空荡荡的街道上疾驰。 他一边开车,一边偷偷瞄了方启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方启兄弟,你那个雷法,是真的厉害。我在旁边看着,那雷光噼里啪啦的,隔着老远都觉得脸发烫。” 方启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淡淡地“嗯”了一声。 金麦基见他没有拒绝聊天,胆子大了些,又凑过来问:“那个…方启兄弟,你们茅山收不收徒弟?就是那种…半路出家的?” 方启睁开眼,瞥了他一眼,无奈道。 “我还没出师呢。我自己都是个徒弟,哪能收徒弟?我师父要是知道了,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金麦基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讪讪地缩了回去。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倒是有些不忍心。 他想了想,开口道:“不过,你要是真想学点东西,倒是有个人选。” 金麦基眼睛一亮,连忙追问:“谁?” “钟发白,钟道长。” 方启靠在椅背上,语气认真了几分, “别看钟道长只是茅山旁支传人,人家的本事可不差,经验也丰富。今天你也看见了,那八卦锁魂阵,不是谁都能布得了的。你要是真想学,去找他试试。他收不收你,看你自己的造化。” 金麦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钟发白今晚的表现。 “钟道长…” 金麦基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睛越来越亮。 他猛地兴奋起来:“对!钟道长!我怎么没想到呢!那八卦锁魂阵,那铜镜,那金光——方启兄弟,你说得对!钟道长是真有本事的人!” 他越想越来劲,方向盘都差点打歪了,赶紧扶正,嘴里还在絮叨:“等这事儿完了,我就去找钟道长!备点好酒好烟,好好跟他说说!就算他不收我当徒弟,学两手防身的本事也行啊!” 方启看着他那副兴奋的模样,也被他的开心感染,回道:“钟道长那人,看着严肃,其实挺好说话的。你诚心去求,他应该不会拒绝。” 金麦基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开了——等警署的事一了,他就去买两瓶好酒,再买条好烟,亲自登门拜访。 钟道长要是嫌他资质差,他就多跑几趟,多求几次。反正他金麦基别的不行,脸皮厚那是出了名的。 方启不再多言,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心里想着别的事。三宅一生跑了,必须找到它,彻底了结。钟发白那边,等休息好了,得请他帮忙追踪。至于风叔…… 方启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位驱魔警察,到底存不存在?如果在,又在哪里? 警车在大厦前停下。 金麦基熄了火,转过头来,小声道:“方启兄弟,到了。” 方启睁开眼,推开车门,下了车,接着道了声谢。 “方启兄弟,”金麦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明天几点来接你?” 方启想了想:“中午吧。我上午要休息,下午再去警署。钟道长那边,让他也好好歇着,不急。” 金麦基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方启兄弟,那个…风叔的事,局长已经让兄弟们去查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你别太担心。” 方启笑了笑,朝他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路上小心。” 金麦基应了一声,警车掉头,消失在街道尽头。 方启转身,推开大厦的铁闸门,走进电梯。 电梯“嘎吱嘎吱”地上升,在二十四楼停下。他沿着走廊走到2442门前,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屋里还保持着早上离开时的样子。 方启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走到卧室,一头倒在床上,几秒钟不到,便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方启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那目光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却又很重,重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睁开眼,可眼皮像是灌了铅,怎么都睁不开。 他挣扎着,拼命挣扎着,终于—— 眼帘掀开了一条缝。 他躺在床上,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他只能转动眼珠,在黑暗中搜寻那目光的来源。 然后,他看见了。 窗边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面朝窗户,双手背在身后。 那人穿着半旧的青色道袍,头发已经半白,他的肩膀微微佝偻,不似从前那般挺拔。 方启的心猛地揪紧了。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那是师父。 他想喊,想喊“师父”,但是吼了半天,喉咙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他想动,想伸出手,想去抓住那个背影,可身体依然是无法动弹。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师父站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些许是想到了什么,师父动了。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叠还没画完的符纸。 那是方启在任家镇时画的“驱邪符”,画了一半就搁下了。 笔还搁在砚台上,朱砂已经干裂,符纸的边缘微微卷起,看起来是被翻动过很多次。 师父的手指在一张一张的符纸上轻轻抚过,然后,他拿起最上面那张半成品的符,凑到眼前,看了很久。 屋里很暗,只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丝月光。可师父就那么举着那张符,借着那一点点微光,仔仔细细地看着。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是在说什么,可方启听不见。 他只能看见师父的眼眶,红了。 然后,师父放下符纸,转过身来。 这一次,方启看清了。 确实是师父,只是那张脸,苍老了太多。 眉间的川字纹比从前深了不止一倍,眼窝凹陷,颧骨突出,脸颊更是瘦的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 那双眼睛,从前总是炯炯有神,不怒自威,此刻却黯淡无光,布满了血丝,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 他的目光在屋里缓缓扫过——从书桌到衣柜,从衣柜到窗台,从窗台到床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床上。 落在了方启身上。 方启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师父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伸出手,轻轻落在方启的额头上。 “阿启……” 方启终于听见了。 “你……在哪?” 方启再也忍不住,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想说,师父,我在这儿,我就在你面前。 他想说,师父,你别找了,我就在这里。 他想说,师父,你怎么老了这么多?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躺在床上,听着师父一遍又一遍地唤他的名字。 “阿启…阿启…” 直到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渺,师父的身影开始变淡。 方启拼命挣扎,拼命想伸出手去抓,可他的手穿过了师父的衣角,什么都抓不住。 “师父——!!!” 他终于喊出来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炸开,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方启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浸透了他的里衣,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已经有些刺眼,显然时辰不早了。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响起。 方启抹了把脸,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阿友,他嘴里叼着根牙签,上下打量了方启一眼,含糊不清地开口: “哦,回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方启靠在门框上,扯出一个笑:“阿友叔说笑了,我能去哪儿?昨天遇到点事,回来晚了些。”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港币,直接递了过去。 “阿友叔,昨天的饭钱和房租,还有借我的那些。您数数。” 阿友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纸币,没接。他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往围裙上随手一擦。 “钱的事你急什么?”他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先自己拿着,我就不问你怎么来的了。主要是来看看你还在不在。” 方启心里知道阿友叔这是看他昨夜没回来,心里担心,过来看看。 他笑了笑,把钱塞回口袋:“阿友叔放心,我还能去哪儿?这地方挺好的,我还想多住几天呢。” 阿友“嗯”了一声,目光越过方启,往屋里扫了一眼。屋里还是昨天的样子,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方启随口问了一句:“阿友叔,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了,”他转回头,语气一副懒洋洋的调子,“我早餐都收摊了,晚上再出摊。你要吃东西,自己去外面随便吃点吧。” 他说完,也不等方启回应,转身就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晚上要是没事,来店里坐坐。给你留了饭。” 方启看着他的背影,笑着应了一声:“好嘞,阿友叔。” 阿友摆了摆手,拐过走廊拐角,不见了。 方启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里暖洋洋的。 阿友叔这人,嘴硬心软,跟四目师叔一个德行。 他想起昨晚梦里师父的样子,心里那股酸涩又翻涌上来。 不过,现在已经十一点了。金麦基说中午来接他,估摸着也该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又漱了口,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 桃木剑用布包好背在背上,令牌和玉佩贴身收好。 一切收拾妥当,他推门出了屋。 第107章 解惑 到了楼下,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然后在四周张望。 果然,那辆破旧的警车已经停在路对面了。 金麦基正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装模作样地看着,眼睛却不停地往大厦门口瞟。 看见方启出来,他连忙把报纸往怀里一揣,使劲招手:“方启兄弟!这儿!这儿!” 方启穿过马路,走到车边。金麦基已经殷勤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脸上堆着笑。 “等多久了?”方启问。 金麦基挠了挠头,咧嘴一笑:“没多久没多久,刚到。正好还能偷偷懒,不用在警署里被局长使唤。” 方启也被他逗乐了,弯腰坐进车里。 金麦基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引擎。他没有立刻开车,而是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纸袋,递了过来。 “喏,方启兄弟,给你带的早餐。知道你还没吃。” 方启接过纸袋,打开一看——两个菠萝包,一杯奶茶,还冒着热气。 他抬起头,看着金麦基,笑着道谢:“谢了。” 金麦基摆了摆手,嘿嘿一笑:“谢什么谢?你昨晚帮了我们那么大的忙,我买顿早餐算什么?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方启也不客气,拿出一个菠萝包咬了一口。 松软的面包,酥脆的菠萝皮,甜而不腻,确实不错。 他又喝了一口奶茶,醇厚的茶香混着奶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金麦基一边开车,一边瞥了方启一眼,开口道: “方启兄弟,没别的事了吧?那咱们直接去警署?钟道长和局长都等不及了,一早就催我来接你。” 方启咽下嘴里的面包,点了点头:“行,直接过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金麦基应了一声,脚下油门一踩,警车就在街道上穿行起来。拐了几个弯,很快便到了警署门口。 白天比晚上热闹得多,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有穿着制服的警员,也有来报案的老百姓。 金麦基把车停好,熄了火。方启推开车门,下了车。 两人刚走到警署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就是他?昨晚那个?” “对,就是他!一个人下去,把几十个鬼子鬼魂全灭了!” “真的假的?看着年纪不大啊…” “骗你干什么?我亲眼看见的!那雷光,噼里啪啦的,隔着老远都觉得脸发烫!” 方启听的清清楚楚,嘴角抽了抽。 得,昨晚的事,看来已经传遍了整个警署。 但是也得进去啊! 果然,大厅里的警员们看见他,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有好奇的,有敬畏的,也有几个胆子大的,冲他竖起大拇指。 方启一一微笑点头,脚下却不停,径直朝走廊深处走去。 金麦基跟在后面,挺着胸脯,与有荣焉的模样。 两人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一声清喝—— “都在干什么?很闲吗?!” 芬妮双手抱胸,站在走廊中央,目光扫过那些探头探脑的警员,呵斥道:“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围观看热闹!” 警员们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一哄而散。 芬妮转过身,看见方启和金麦基走过来,立马换上了笑容,侧身让开。 “方启,你来了。局长和钟道长都在办公室等你。快去吧。” 方启笑着应了一声,朝走廊尽头走去。 身后,芬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对金麦基说的:“金麦基,你还愣着干什么?今天轮到你去巡逻了!快去!” 金麦基苦着脸应了一声,朝方启挥了挥手,转身跑了。 方启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局长和钟发白说话的声音。 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局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中气十足,显然比昨晚精神了不少。 方启推门进去。 钟发白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热茶,还有一碟点心。 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不少,虽然还有些疲倦,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神采。 看见方启进来,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局长快步迎上来,一把抓住方启的手,用力摇晃,脸上的笑容跟朵花似的: “小兄弟!你可算来了!快坐快坐!芬妮,倒茶!” 芬妮跟在方启身后进来,闻言应了一声,转身去倒茶。 钟发白也站了起来,朝方启点了点头:“方师兄。” 方启连忙回礼:“钟道长,你身体好些了吗?” 钟发白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好些了。昨晚太逞强了,法力透支,差点没撑住。让你看笑话了。” 方启在沙发上坐下,认真道:“钟道长言重了。若不是你布下八卦锁魂阵,打开了地下通道,我一个人也解决不了那些东西。这份功劳,是你应得的。” 钟发白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芬妮端着两杯热茶过来,递给方启和钟发白各一杯。 方启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汤清冽,入口回甘。 局长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着方启,脸上的表情渐渐变成了凝重。 “小兄弟,”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让人查了一上午,那个风叔…确实有这个人。” 方启听到消息,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局长继续道:“不过,他现在正在执行一个任务,具体内容,那边不肯说。你也知道,有些事情,级别不够,问不出来。” 方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体制内的事,他懂。 局长见他没追问,松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递了过来。 “这是他的住址。任务总有结束的时候,你要是想找他,可以去这个地方。” 方启接过便签纸,低头看了一眼——油麻地,某某街,某某号。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 他把便签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抬头看向局长: “局长,能不能让金麦基陪我去一趟?我对这边不熟,怕找不到地方。” 局长大手一挥,豪迈得很:“没问题!金麦基那小子,别的本事没有,认路是一把好手。你什么时候去,让他开车送你!” 方启笑了笑:“那就多谢局长了。” 局长摆摆手,继续道:“小兄弟,别的都还好说,就是那个三宅一生的老鬼…今天能不能搞定?” 方启眉头微挑,等着他的下文。 局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方启低头一看——是一份红头文件,上面盖着好几个公章,内容都是英文,所以他没细看,但“限期三日”、“务必解决”、“授权全权处置”之类的字眼,他还是认出来了。 “上面很关注这个事,” 局长无奈道。 “给我授了权,让我全权处理。但是,三天之内必须解决。三天之后要是还搞不定,不光我吃不了兜着走,整个警署都得跟着倒霉。” 方启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局长,不急。” “等下午钟道长再恢复一些,也来得及。我这边还有些事情,想请教一下钟道长。” 局长看着方启那副笃定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倒是没再催促。 钟发白坐在一旁,听见方启说要请教自己,连忙坐直了身体: “方师兄,你这话说的——请教可不敢当。你有什么话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方启放下茶杯,看着他,正色道:“钟道长,那我便问了。” “茅山当年的变故…到底发生了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局长目光在方启和钟发白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识趣地没有插嘴。他低头喝了口茶,假装在看桌上的文件。 钟发白也显然没想到方启会问这事,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脑子里飞速整合他所知道的事情。 半晌,钟发白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哎……” “方师兄,说实话,我知道的也不多。” “我只知道,那一年,茅山总坛出了大事。大量僵尸、尸傀围攻茅山,铺天盖地,数都数不清。普通的僵尸就不说了,连飞僵都不在少数。” “茅山上下拼尽全力,堪堪消灭了那些东西,可自己也元气大伤。顶尖战力…几乎是跟操控这些僵尸的神秘势力同归于尽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方启,苦笑了一下: “具体是谁在背后操控,用了什么手段,我这一脉只是旁支,没有资格知道太多。我只知道,从那以后,茅山就一蹶不振了。许多传承断了,弟子散了,道场也荒了。” 方启坐在沙发上,心里开始琢磨起来。 飞僵。 这可不是普通僵尸,枪不入,法术难伤,能飞天遁地,隔空吸血。 操控飞僵?而且还是“不在少数”的飞僵?这得是多大的手笔?多深的底蕴? 他想起张茂三,想起那个黑衣人,想起他们背后那个“大人”。 能在民国时期布局对付茅山和龙虎山,能在一夜之间重创两大宗门,这个“大人”,到底是谁? 钟发白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在难过,便又开口安慰道: “方师兄,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那些事都过去几十年了,知道的人本来就少,活到现在的就更少了。你能学到雷法,拿到受箓令牌,说明茅山的根还没断。这就够了。” 方启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个问题。 “钟道长,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钟发白连忙道:“方师兄请讲。” 方启看着他,饶有兴趣的开口:“我看道长你之前布阵的时候,手法里似乎有些龙虎山金光咒的影子。这是怎么回事?” 钟发白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方师兄真是好眼力。” “这事说来话长。大概是我师祖那一辈的事吧——有一年,我师祖云游四方,路过一个村子,正撞上一群僵尸围攻一个龙虎山的亲传弟子。那弟子伤势很重,眼看就要撑不住了。我师祖出手救了他,替他疗伤,又护送他回了龙虎山。” “那弟子感激不尽,说自己无以为报。他知道我师祖是茅山旁支,便说——‘我教您几手金光咒的皮毛吧,虽不能让你修为大进,但融进你的术法里,或许能有些用。’” 说到此处,钟发白摊开手:“我师祖学了,回来之后琢磨了几十年,把那些皮毛融进了自己的术法里。后来又传给了我师父,我师父又传给了我。一代代传下来,就成了你看到的那个样子。” 他看着方启,认真道:“方师兄,我钟发白可以对天发誓,我这一脉,跟龙虎山没有任何关系。那几手金光咒的皮毛,不过是当年的一段善缘,仅此而已。” 方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倒不是怀疑他说谎,只是这事,也太狗血了一点。不过倒也证明龙虎山跟这件事没有确实没半毛钱关系。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那女鬼小丽,那尸傀阵,那件下毒的衣服,石少坚的背叛——这一切,都是那幕后之人布的局。 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让茅山和龙虎山互相猜忌、互相消耗,最好能打起来,两败俱伤。 而茅山和龙虎山,差一点就中计了。 第108章 追踪三宅一生 若不是他几次提前察觉,让大师伯一次次躲过,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而龙虎山呢?龙虎山那边,恐怕也遭遇了类似的算计。 两大宗门同时遭劫,同时元气大伤,同时一蹶不振——这一切,都是那个“大人”的手笔。 方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眉头紧锁。 想要搞清楚具体的事情,光靠钟发白这点只言片语,还远远不够。 看来,只能尽快解决这边的事情,去找风叔问个明白了。 见方启久久不语,钟发白诚恳问道:“方师兄,可还有其他要问的?” 方启也反应过来,笑道:“没了。这些信息对我来说很重要,非常感谢。” 钟发白连忙表示都不算什么:“方师兄言重了。能帮上忙那就再好不过了。我这一脉虽然只是旁支,但茅山的事,从来不敢忘。” 方启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心里暗暗点头。 这位钟道长,虽然本事比不上师父那一辈,但心性、为人,都配得上“茅山弟子”四个字。 他想了想,开口道:“钟道长,时间还充裕。我先帮警署再检查一下,看看是否还有其他隐患。你看看下午追踪之法可还需要什么法器,也好提前准备一下。” 钟发白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哎呀!倒是把这事忘了!” 他连忙转头看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竖起耳朵听八卦的局长,急声道: “局长,还得麻烦你派人去我铺子里取些东西来。追踪三宅一生,需要几样特定的法器。” 局长正听得入神,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了一跳,手里的文件差点没拿稳。 他连忙放下文件,扶了扶眼镜,脸上堆起笑:“钟道长需要什么?尽管吩咐!我这就让人去办!” 钟发白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串清单。 他把钥匙和纸条一起递给局长,叮嘱道: “就这些东西,随便找两个人跟我去拿就行。” 局长接过钥匙和纸条,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办公室的门,朝走廊里喊了一嗓子:“来人!” 一个年轻警员小跑着过来,立正站好:“局长!” “去,把孟超叫来!快!” 年轻警员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不多时,孟超跟着那警员小跑着过来,不知道局长这时候喊他有什么事情:“局长,您找我?” 局长把钥匙和纸条塞进他手里,又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年轻警员:“你,跟着孟超去钟道长铺子里取东西,快去快回!别耽误工夫!” 两人应了一声,跟着钟发白出了办公室。 钟发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方启一眼:“方师兄,我先去一趟铺子,取完东西就回来。警署这边,麻烦你多费心。” 方启站起身,拱手道:“钟道长慢走。这边交给我,你放心。”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局长重新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方启,脸上又堆起了笑:“小兄弟,那…警署的检查…” 方启站起身,拍了拍衣襟:“局长,让芬妮督察陪我走一趟吧。她对警署熟悉,有些地方我找不到。” 局长连忙点头,朝门口喊了一声:“芬妮!芬妮!” 芬妮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询问道:“局长,什么事?” “你陪方启小兄弟在警署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嗯…不干净的地方。”局长斟酌了一下用词,最终还是用了“不干净”这三个字。 芬妮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方启,嘴角微微上扬:“走吧,方启小道长。” 方启于是起身,跟着芬妮出了办公室。 两人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地检查。 审讯室、档案室、枪械库、拘留室、停尸房——每一间屋子,方启都仔细感知了一番。 芬妮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方启说哪里有问题,她就记下来。 走了大半圈,方启停下脚步,靠在走廊的墙上,算是基本检查完了。 “怎么样?”芬妮合上笔记本,看着他。 方启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大问题。昨晚那场大阵,已经把地下的阴气震散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不过是些残留的气息,多通风、多日晒,过几天就自然散了。” 芬妮明显松了口气,把笔记本收进怀里,看着方启,欲言又止。 方启注意到了,笑着问:“芬妮督察,有什么话就说吧。” 芬妮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方启,你昨晚…一个人下去,怕不怕?” 方启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认真道:“怕。当然怕。那些东西,几十个,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换谁谁不怕?” 芬妮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你怎么…” “怎么还敢下去?” 方启接过话头,笑了笑, “因为我是道士啊。斩妖除魔,护佑苍生,这是师父教我的。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芬妮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把剩下的几间屋子检查完,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回到局长办公室。 局长正靠在椅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醒过来,连忙坐直身体,扶了扶眼镜: “怎么样?小兄弟,没问题吧?” 方启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芬妮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 “没问题。些许残留的阴气,多通风、多日晒,过几天就散了。局长不用担心。” 局长闻言大喜,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感慨道: “那就好,那就好。小兄弟,这次真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们警署这关可过不去。” 方启再次表示不必谢我,都是修道之人该做的事情。 三人又聊了一段时间,走廊里便传来了动静。 只见孟超和那个年轻警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两人手里各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局、局长!东西取回来了!”孟超把布袋往沙发上一放,弯着腰大口喘气。 钟发白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个布袋,比那两个还大,鼓鼓囊囊的,看着就不轻。 他把布袋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方启:“方师兄,东西都齐了。随时可以开坛。” 方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开始偏西。 “不急。”方启转过身,看着钟发白,“钟道长,你先歇会儿。等天色暗下来,阴气重了,追踪起来更容易。” 局长看了看方启,又看了看钟发白,试探着问道:“那…要不要先吃个饭?折腾了大半天,大家都饿了。” 方启摸了摸肚子,这才想起自己中午只吃了金麦基买的两个菠萝包,这会儿确实有些饿了。 他点了点头,笑道:“那就麻烦局长了。” 局长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我让人去茶餐厅买些吃的来,很快!”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吩咐了几句,然后挂断,靠在椅背上,满意地拍了拍肚子。 不多时,一个警员拎着几个塑料袋推门进来,袋子里装着饭盒和饮料。 他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打开,一股饭菜的香味弥漫开来。 “局长,买回来了!豉椒排骨饭、叉烧饭、烧鹅饭、干炒牛河…还有奶茶、咖啡、柠檬茶,您看要哪个?” 局长站起身,走到茶几边,拿起一盒排骨饭,又拿了一杯奶茶,走回办公桌后面,一边吃一边说: “你们也吃,别客气。” 方启和钟发白都不吃牛肉,所以一人拿了叉烧,一人选择了烧鹅,剩下的牛河自然就是芬妮的了。 一时间,几人都在埋头干饭,等吃完饭,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局长让人把办公室里的灯关了,只留了一盏台灯。昏黄的灯光下,钟发白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茶几上。 香炉、蜡烛、符纸、朱砂、毛笔、桃木剑、法印、令旗——一样不少,只是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这些东西比昨晚在牢房里用的那些,品质更好,品相更佳。 尤其是那柄桃木剑,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老物件。 方启看着那柄剑,心里暗暗点头。 钟发白把东西摆好,又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和袖口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血迹。 “这是孟超拿给我的衬衫,蛇仔明出事那天穿的。” 钟发白把衬衫放在茶几上,解释道, “上面有三宅一生的气息。待会儿我就用这件衣服,追踪那老鬼的下落。” 方启点了点头,退后几步,靠在墙上,不打扰他。 钟发白净手,焚香,然后拿起那件衬衫,在手里展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 右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那咒语又快又急,方启听不太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眼——“追魂”、“摄气”、“千里追踪”。 钟发白的额头开始沁出汗珠,声音也越来越大。 “疾!” 钟发白一声暴喝,右手猛地一扬,那件衬衫从他手中飞起,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朝一个方向飘去。 钟发白睁开眼,目光紧紧追着那件衬衫。 “找到了。” “它在郊区,那是一片阴暗的林子里。离这儿不远,开车半个钟头就能到。” 局长连忙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吩咐道:“所有人,集合!有行动!” 他挂断电话,转身看向方启和钟发白,脸上满是凝重:“小兄弟,钟道长,我这就组织警力,跟你们一起去!” 方启摇了摇头,走到局长面前,认真道: “局长,人多反而不好。那些东西,不是普通警察能对付的。你只需要派人把林子周围封锁起来,别让老百姓靠近就行。其他的,交给我和钟道长。” 局长他毛病不少,但是有个优点,就是识时务,此刻他就觉得术业有专攻,听方小道长的,肯定没错。 他干净利落的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吩咐了几句,然后挂断,看着方启,郑重道: “小兄弟,钟道长,那就拜托你们了。林子那边,我让人开车送你们过去。封锁的事,我来安排。” 方启点了点头,转身看向钟发白:“钟道长,准备好了吗?” 钟发白把那些法器一样一样收回布袋里,背在肩上,然后拿起那柄桃木剑,握在手里。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两个年轻警员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防弹衣,手里拿着对讲机,脸上既有紧张也有兴奋。 “方启兄弟,钟道长,车在外面,咱们走吧!”其中一个警员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109章 解决老鬼子 等警车到了地方,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不过还是有一些余晖。 其中开车那个警察熄了火,回头看向后座的钟发白:“钟道长,到了。前面就是您说的那片林子了。” 钟发白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路边往林子里看了一眼,然后给车上方启打了个眼色,就是这了。 方启也跟着下了车,活动了一下筋骨。 钟发白转身走到车边,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纸,递给车里两名警察。 “拿着,贴身收好。”钟发白叮嘱道,“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下车。就在车上等着,把车窗锁好,别开。” 一名警察接过符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咽了口唾沫:“钟道长,你们…你们要多久?” 钟发白看了方启一眼。 方启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之内我们没回来,你们就开车走,别等。”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害怕,但还是点了点头。 方启不再多言,转身朝林子走去。 钟发白背起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提着桃木剑,跟在他身后。 不得不说,三宅一生确实是会选地方的,这林子里黑暗无比,只有依稀的一些日光落下来,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钟发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截蜡烛。 此乃特制的“引路烛”,烛芯里掺了朱砂和雄黄,点燃后能照亮阴气,也能驱散邪祟。 他划了根火柴,点燃蜡烛。火光摇曳,照亮了周围丈许方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追踪到的气息,往林子深处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方启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钟发白跟着停下来,顺着方启的目光看去—— 前方一棵大树下,躺着一个人。 穿着灰色的工装,身体扭曲成一个不正常的姿势,一动不动。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方启走上前,蹲下身。 那人的脖颈上有两个深深的孔洞,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尸体冰冷僵硬,显然已经死了好几个时辰。 “被咬死的。”方启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钟发白注意到,他握剑的手紧了几分。 钟发白蹲在另一具尸体旁边,翻开尸体的衣领,露出同样发黑的伤口,脸色阴沉得可怕:“这里也有。” 两人继续往前走。更多的尸体出现在林间。 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穿着布衣的农民,有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还有一对依偎在一起的情侣,女孩的手还紧紧攥着男孩的衣角。 钟发白站在他身后,看着满地的尸体,声音发沉:“方师兄,这东西比我们想的还要凶。咬了这么多人,吸了这么多血,它的道行——” “我知道。”方启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所以才更不能再让它跑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尸体,看向林子更深处。那里的阴气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在那里。 两人继续深入。走了约莫百步,前方的树木忽然稀疏起来,露出一片不大的空地。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东西。 不,不是站。是蹲着。 那东西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们,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吃什么。 听见脚步声,那东西的动作停住了。 它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嘴上还挂着未干的血迹,顺着下巴往下滴。 方启定睛一看,果然就是三宅一生。 它看见方启和钟发白,明显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似乎在思考:这两个人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困惑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 吼完,四周的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方启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 是被三宅一生咬死的百姓,此刻已经变成了僵尸。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密密麻麻,从林间各处钻出来,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围拢。 方启转过身,看着钟发白。 “钟道长。” 钟发白已经把布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墨斗线、铜钱剑和几面令旗。他蹲在地上,飞快地弹线、插旗,头也不抬地说: “方师兄,你说。” 方启看了一眼那些围拢过来的僵尸,又看了一眼空地中央那个高大的身影,快速说道:“这些小的,你搞得定吗?” 钟发白抬起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僵尸,眉头紧锁。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没有起坛,我只能用阵法拖住它们。方师兄,你需要多少时间?” 方启伸出根手指:“一炷香足矣。” 钟发白应了一声,也不含糊,立马从布袋里掏出一面令旗,插在地上。 他站起身,握着铜钱剑,面对那些越来越近的僵尸,深吸一口气:“够了。” 方启不再多言,转身朝空地中央走去。 身后,钟发白的声音响起,那些插在地上的令旗随即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墨斗线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在地上勾勒出一个简单的阵法轮廓。 冲在最前面的几具僵尸踏入阵法的范围,脚步猛地一滞,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它们嘶吼着,拼命挣扎,却无法再前进半步。 后面的僵尸涌上来,推着前面的僵尸,一层叠一层,挤在阵法边缘,却始终无法突破。 钟发白站在阵法中央,铜钱剑横在身前,维持着阵法的运转,目光却越过那些僵尸,看向空地中央的方向。 那边,方启已经走到了三宅一生面前。 三宅一生站在那里,不屑的看着这个少年。它张开嘴,露出满口獠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意思是——找死。 方启没有对鬼子废话的习惯。 他右手探到背后,解下那个用布包裹的长条物件。 他握紧剑柄,脚下一动,身形暴起! 三宅一生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进攻,愣了一下。就是这一愣的功夫,方启已经欺身而进,桃木剑直刺它的咽喉! 不过三宅一生毕竟是老鬼,反应极快,侧身避开这一剑,同时右爪横扫,直取方启的肋下! 方启连忙将桃木剑收回格挡,三宅一生手抓在桃木剑上,发出噗嗤声响,接着就是一阵青烟冒出,它吃痛,连忙后退几步。 方启也来了兴趣,这个老鬼,果然有点门道。他手腕一翻,桃木剑改刺为削,削向三宅一生的脖颈! 三宅一生这次没有躲。它抬起右臂,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剑。 “铛——!!!” 剑锋与手臂相撞,方启整个人被震退数步。 三宅一生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剑痕——一道焦黑的痕迹,嗤嗤冒着黑烟。 它抬起头,眼睛里闪过惊讶,显然没想到这少年的剑能伤到自己。 惊讶很快变成了愤怒。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双爪齐出,朝方启扑来! 这一次,它不再留手。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明明身形魁梧,动作却敏捷得不像话。 方启见此,不与它硬碰。 选择用步法与三宅一生纠缠。 一时间,空地之上只闻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方启越打越心惊,有些轻敌了。 这东西吸了那么多人的血,道行比昨晚那些骸骨强了何止数倍?力量、速度、反应,全都远超普通僵尸。 他的剑法虽精妙,却没有剑印加持的情况下破不开三宅一生的防御。 又是十几个回合。 三宅一生一拳轰出,方启闪避不及,只能横剑格挡。 “铛——!!!” 巨力传来,方启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地时踉跄数步,才勉强站稳。 三宅一生站在那里也不追击,只是那脸上,此刻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 它在嘲笑他。 方启看着那笑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抖的右手,又看了看手里的桃木剑。 既然剑法打不过它,那就索性不用了。 他本来也是有一些试探性的味道,看看自己的剑法如今实力如何了。 他把桃木剑插回腰间。 三宅一生愣了一下,有些疑惑,这小道士是要干什么?? 然后,它看见对面的少年抬起了右手,掌心朝向它。 方启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的真气猛地运转。 雷霆之力从经脉深处喷涌而出,顺着右臂汇聚于掌心。 “噼啪——!!!” 银白色的雷光炸开,在方启掌心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雷球。 三宅一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纳尼???居然是雷法?? 可这世间怎么还会有雷法?? 不是应该—— 想到此,它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可却被方启看了个正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他脚下一动,身形暴起! 三宅一生见他扑来,发出一声嘶吼,双爪齐出,想要挡住这一击。 可方启的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这正是雷法加持下的能力,三宅一生只看见一道银白色的残影,那团雷光已经结结实实轰在它胸口! “轰咔——!!!” 雷光炸裂,三宅一生整个身躯被雷光吞没! 它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一棵大树上。 水桶粗的树干被撞得剧烈摇晃,树叶簌簌落下。 三宅一生从树干上滑落,摔在地上,胸口被雷光炸出一个焦黑的大洞,嗤嗤冒着黑烟。 它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四肢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根本使不上力。 方启可不会心慈手软。 只见他一步跨上前,右手探出,五指虚虚一抓。又一道雷光在掌心凝聚,比方才更加凝实、更加刺目。 三宅一生抬起头,看着那团越来越亮的雷光,眼睛里终于出现了绝望。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它在求饶。 方启冷笑一声。 “求饶?” 掌心的雷光骤然暴涨。 “你配吗?” “轰咔——!!!” 雷光从掌心炸开,结结实实轰在三宅一生的面门上。 三宅一生的惨叫声在雷光中戛然而止。 它的身躯在雷光中剧烈抽搐,焦黑的皮肤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已经碳化的血肉。 那双血红的眼睛在雷光中瞪得溜圆,瞳孔涣散,最后彻底黯淡下去。 雷光散去。 方启收回手,低头看着地上那具焦黑的尸体。三宅一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体已经被雷光炸得面目全非,嗤嗤冒着青烟。 他感知了一下,这老畜牲确实已经凉透了,满意的点了点头。 “解决了。” 他转过身,看向林子另一头。 钟发白还在与那些僵尸纠缠。他的法力已经消耗了大半,额头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方启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的真气再次运转。 然后——他猛地一握拳。 雷光炸开,化作无数道银白色的电弧,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轰隆隆——!!!” 雷光炸裂的声音在林间回荡,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那些僵尸被雷光击中,浑身一僵,然后齐刷刷地倒了下去。一具接一具,密密麻麻躺了一地。 钟发白站在阵法中央,看着那些僵尸一具具倒下,手中的铜钱剑缓缓放下,也是大松一口气。 第110章 阴灵珠 他回过头,看到方启正在收拳站定,对着他颔首微笑。 见状,钟发白也笑了,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他松开铜钱剑,腾出右手,朝方启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方师兄…厉害!” 方启笑着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钟道长也不差。要不是你拖住那些东西,我也没机会专心对付三宅一生。” 钟发白苦笑了一下,放下铜钱剑,弯腰扶着膝盖,打趣道:“拖住?我那是…死撑。你再晚一会儿,我就撑不住了。” 方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看向三宅一生倒下的方向,正要开口——忽然,他的脚步停住了。 三宅一生焦黑的尸体旁,不知何时亮起了一团白光。 它从三宅一生的尸体中缓缓升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挣脱出来。 方启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钟发白也注意到了那团白光,直起身,眯着眼看了过去。 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密,最后从三宅一生的尸体中彻底脱离,悬浮在尸体上方尺许处。 光芒渐渐收敛,露出里面包裹的东西—— 一颗珠子。 约莫龙眼大小,通体莹白,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光华流转。它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方启愣住了。这是什么东西?他跟着九叔学了这么多年道法,又在四目师叔那里见多识广,可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他转过头,看向钟发白,想问问他认不认识。 然后他就看见,钟发白整个人张着嘴巴,表情震惊。 “阴…阴灵珠?!” 方启听到他的呢喃,眉头皱得更紧了。 阴灵珠? 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钟发白听到询问,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方师兄……这、这是阴灵珠!真的是阴灵珠!我只在典籍里见过记载,没想到……没想到真的有这种东西存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在喊: “方师兄!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是真正的天材地宝!对咱们修道之人来说,是大补之物!” 方启也来了兴趣,快步走到钟发白身边,追问道: “钟道长,你说清楚,这阴灵珠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 钟发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方师兄,阴灵珠,是至阴至邪之物死后,怨气、尸气、阴气三者凝结到极致,才有可能孕育出的宝物。这东西的形成条件极其苛刻。 首先,死者必须是含冤而死、怨气冲天;其次,死后必须葬在极阴之地数十年甚至数百年;最后,还需吸食大量活人精血,以血养气,以气养珠。” 他指着地上三宅一生的尸体,声音都在发抖:“这东西…这东西至少吸了几十人的血,才养出这么一颗珠子!可遇不可求啊!” 方启的瞳孔微微收缩。几十人的血? 他想起林间那些尸体——工人、农民、流浪汉、情侣…心头那股火又涌了上来。 但他没有打断钟发白,继续听他往下说。 “至于它的用处…” 说到此处,钟发白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到。 “方师兄,你听好了——此物对修道之人来说,是大补之物。炼化之后,可大幅度增进修为,淬炼法力,稳固根基。”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盯着那颗珠子,声音都变了调: “而且传言此物,能助人突破瓶颈。即便是从地师突破到天师之境,都能增加五成的把握!” 方启的心跳骤然加快了。 五成? 从地师突破到天师,五成的把握?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师伯石坚,陆地神仙,也不过是地师大圆满,依靠雷法的霸道,强行抬到了金丹天师。 师父九叔,符箓大家,如今也是地师之境。 如果这东西真能让地师突破天师…… 方启的目光落在那颗阴灵珠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师父。 师父因为炼气诀的原因已经地师大圆满了,暂时还无法突破。 如果把这颗珠子带回去给师父…… 那我茅山岂不是!!!!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甚至有些口干舌燥。 “方师兄!”钟发白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这东西是你的!快收了!别让它消散了!” 方启回过神来,来不及多想,快步走上前。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那颗悬浮在半空中的阴灵珠。 指尖触到珠子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传来。 那凉意不刺骨,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润,在他掌心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方启握住它,将它从半空中取了下来。 入手微沉,触感温润,光华流转。他低头看着掌心这颗莹白色的珠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将阴灵珠包好,再用一丝法力维护住后,贴身收进怀里。 钟发白正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位置,眼中满是羡慕,却没有半分贪婪。 方启走上前,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钟道长,多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份人情,我方启记下了。” 钟发白连忙摆手,语气诚恳:“方师兄言重了!这东西是你杀的,自然归你。我不过是认出了它是什么,哪有什么人情不人情的?” 方启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恩情,记在心里就好,不必挂在嘴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钟道长,该收尾了。”方启指了指地上那些僵尸,“这些尸体,不能留。得烧掉,以绝后患。” 钟发白点了点头,从包里摸出一把信号枪。 那是局长出发前塞给他的,说解决了事情就发信号,他们会立刻赶过来处理。 他抬起手,对准夜空,扣动了扳机。 “砰——!!!” 一道红色的信号弹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两人站在原地,时不时的聊几句,等着警署的人过来。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几道车灯的光柱在林间晃动,穿透黑暗,照亮了前方。 方启直起身,拍了拍衣襟。 “来了。” 不多时,几辆警车停在了林子边缘。 车门打开,局长第一个跳了下来,身后跟着金麦基、孟超、芬妮,还有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员。 局长快步走到方启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他的目光越过方启,落在地上那些焦黑的尸体上,瞳孔微微收缩。 “小兄弟,这些…” 方启指了指地上的尸体:“三宅一生,还有那些被它咬死的百姓,可能都是附近的居民。全都解决了,不会再起尸了。不过这些尸体得用荔枝柴和桃木烧掉,以绝后患。” 局长连连点头,转身朝身后的警员们挥了挥手:“还愣着干什么?去找荔枝柴和桃木枝来!越多越好!快!” 警员们应了一声,四散开去找柴火。 局长转过头来,看向方启和钟发白,脸上立马堆起笑容,搓着手走上前。 “小兄弟,钟道长,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们!要不是你们,这些鬼东西还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封,双手递了过来,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你们二位一定要收下!” 方启看着那鼓囊囊的红封,伸手推了回去,笑着摇了摇头:“局长,我的那份就不用了。您给钟道长吧。” 局长一愣:“这…这怎么行?小兄弟你出了这么大力——” “局长,”方启打断他,语气诚恳,“我在这儿也待不了几天,拿了钱也没处花。钟道长不一样,他还要养家糊口,还要维持铺子。您给他,比给我有用。” 钟发白在一旁听着,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方师兄,这东西是你杀的,我不过是搭了把手,哪能——” “钟道长。”方启转过身,看着他,笑眯眯地说,“让你拿着就拿着。怎么,师兄的话也不听?” 钟发白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伸手接了过去。 “那…那就多谢方师兄,多谢局长了。”他感激道。 局长见他收了,这才松了口气,把另一个红封也塞进钟发白手里:“钟道长,这是您的。拿着,别客气。” 钟发白双手捧着两个红封,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多谢局长。” 局长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搬运柴火的警员们,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小兄弟,钟道长,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方启和钟发白同时看着他,等着下文。 局长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道:“是这样。经过这次的事,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世上,确实有些东西,不是我们普通警察能对付的。所以我想…在警署里成立一个专案组,专门处理这种灵异事件。” 他说到这儿,停了下来,目光在方启和钟发白脸上扫过,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方启听完,眉头挑了挑,伸手指了指身边的钟发白: “局长,我就不必了。我在这儿待不了几天,早晚要走的。不过——” “钟道长倒是可以。他是本地人,铺子也在这儿,又有真本事。有他坐镇,保准万无一失。” 局长眼睛一亮,连忙转向钟发白,谄媚道:“钟道长,您看…这事?” 钟发白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方启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他知道,钟发白需要考虑。 这不是小事,答应了,就意味着要跟警署长期合作,意味着要放下铺子里的生意,意味着要面对那些普通人避之不及的东西。 但他也知道,钟发白不会拒绝。 因为这人跟他一样,骨子里都刻着“茅山弟子”四个字。 斩妖除魔,护佑苍生,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的。 果然,片刻后,钟发白抬起头,看着局长,缓缓开口: “局长,承蒙您看得起。我钟发白虽然本事不大,但茅山弟子的本分,从来不敢忘。这事…我应了。” 局长大喜过望,一把抓住钟发白的手,用力摇晃: “太好了!钟道长,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专案组的事,我回去就张罗!等准备好了,我亲自登门,跟您详谈!” 钟发白被他摇得胳膊都快散架了,却还是笑着点头: “好,好。到时候局长派人来铺子里说一声就行,我随时恭候。” 局长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他松开钟发白的手,转身看向方启,又想说些什么。 方启却不让他开口,抢先道:“局长,这儿就交给您了。这些尸体,得尽快烧掉,不能留。荔枝柴和桃木枝准备好了,让人堆起来把尸体放上去点火就行。烧干净了,再埋了,以绝后患。” 局长郑重点头:“小兄弟放心,我一定盯着,绝不会出纰漏。” 方启不再多言,转身看向钟发白:“钟道长,此处离你的杂货铺似乎不远吧?可否赏脸,让我去坐坐?” 钟发白闻言,心中一喜吗,他知道这是师兄要传授他雷法,不方便外人看见,连忙点头: “方师兄肯赏脸,那是我的福气!不远不远,就在前面那条街上,走路一刻钟就到。” 方启点了点头,朝局长拱了拱手:“局长,我们先走了。这边辛苦您了。” 局长连忙回礼,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改日一定登门道谢”之类的话,这才目送两人离开。 第111章 授法 钟发白的杂货铺,确实和电影里一模一样。 铺面不大,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钟记杂货”四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随手写上去的。 门口摆着两个落满灰尘的纸扎人,显然是之前鬼节剩下的东西。 方启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纸扎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方师兄?” 钟发白推开门,回头见方启盯着纸扎人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些东西,以前还能卖出去几件。现在没人信了,放着也是占地方,我就干脆摆在门口当招牌了。” 方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跟着他走了进去。 钟发白把布袋放在地上,搬了两把椅子出来,又用袖子擦了擦,请方启坐下。 然后他走到柜台后面,翻出两个搪瓷杯,倒了杯热茶,端过来。 “方师兄,地方简陋,别嫌弃。”他把茶杯递过来,语气里有些歉意。 方启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铁观音,泡得浓了些,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然后看向钟发白,正色道: “钟道长,之前说的话不是玩笑。掌心雷的法门,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给。” 此话一出,明显能看出钟发白浑身打了个激灵。 方启看着他,继续道:“不过,有些话我得先说清楚。我学掌心雷的时候不过月余就成了,那是因为师父从小就给我打好了根基。十几年如一日,从未间断。” 钟发白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认真听着。 “你没有这方面的根基。” 方启认真道, “所以,我给你一套炼体之法,你先练着。把根基打扎实了,再学掌心雷,事半功倍。” 钟发白闻言,感动不已,师兄这是真当他是自己人啊! 方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去取笔和纸来,我将法门写给你。” 钟发白连忙站起身去柜台后面翻找。 他从抽屉里找出毛笔和墨,又从货架上拿了一沓空白的黄纸,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方启面前的桌上。 方启提起笔,蘸饱墨汁,凝神静气,开始落笔。 他写得很快,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那炼体之法共三十六式,每一式的口诀、呼吸法、运力关窍,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又铺开一张黄纸,将掌心雷的心法口诀也写了出来。 写罢,他将两张纸推到钟发白面前。 “这是炼体之法,你先练这个。等根基稳了,再学掌心雷。” 钟发白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张写满字的黄纸,手都在颤抖。他伸手拿起那张炼体法门,凑到灯下仔细看了起来。 只看了几行,他的眼睛就瞪圆了。 这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茅山炼体法门!早已失传的茅山正宗! 他又拿起第二张纸,只看了一眼,手就抖得更厉害了。 掌心雷。 真正的掌心雷心法口诀。 钟发白捧着那两张纸,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站起身,退后两步,朝着方启郑重抱拳,深深一揖。 “多谢师兄赐法。” 方启点了点头,坦然受了他这一礼。 “别急着谢我。”方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钟发白,“我对你的布阵之法也颇有兴趣,想跟你探讨一番。” 钟发白直起身,连忙道:“方师兄感兴趣,我知无不言。” 两人重新坐下,开始聊了起来。 从八卦锁魂阵的定基,说到令旗的插法,说到法印的用法,说到铜镜的摆放,说到符咒的配合。 钟发白讲得细致,把祖上传下来的那些东西掰开揉碎,一点一点地解释。 方启也听得认真,偶尔问几句,或者插几句自己从师父那里学来的符箓之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深入,越说越投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铺子里的光线从昏黄渐渐变得明亮——那是日光透过门缝渗了进来。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 钟发白停下话头,皱了皱眉,扬声问道:“谁啊?”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钟道长,是我啊,金麦基。” 方启和钟发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外。两人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看窗户——天已经亮了。 “进来吧。”钟发白站起身,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吱呀”一声开了,金麦基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警服,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提着两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瓶酒和几盒点心。 他看见钟发白,连忙堆起笑脸,又看见坐在屋里的方启,连忙点头哈腰:“方启兄弟也在啊?” 方启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 钟发白上下打量了金麦基一眼,没好气地道:“大早上的,你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金麦基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把塑料袋往钟发白手里一塞:“钟道长,我这不是…专程来感谢您的嘛!” 钟发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又抬头看了看金麦基那张笑得跟朵花似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就这?大早上跑来,就为了送这个?” 金麦基搓着手,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钟道长,其实…其实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钟发白看着他,也不说话。 金麦基鼓起勇气:“钟道长,我想拜您为师!” 说完,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钟发白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了,没好气地道:“拜师?你拜什么师?你一个警察,学这些有什么用?” 金麦基跪在地上,抬起头:“钟道长,我想学本事!这两天的事您也看见了,那些鬼东西,不是我们普通警察能对付的。我想学本事,以后遇到这种事也能帮上忙!” 钟发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金麦基,不是我不肯教。是我这点本事,上不得台面。你要学,也应该去找方师兄。” 金麦基转头看向方启,脸上露出求助的表情。 方启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金麦基,我跟你说过,我还没出师,不能收徒。” 金麦基的脸垮了下来。 方启看了钟发白一眼,又看向金麦基,慢悠悠地道:“不过,钟道长这边…你自己好好求,说不定有戏。” 金麦基眼睛一亮,连忙转向钟发白,又要磕头。 钟发白叹了口气,伸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行了行了,别磕了。起来说话。” 金麦基被他拉起来,愣愣地站在那儿。 钟发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先别急着叫师父。让我看看你的底子,是不是这块料再说。” 金麦基大喜过望,连忙点头:“好好好!钟道长您说怎么试就怎么试!” 钟发白指了指墙角那袋米:“去,把那个搬过来,压压腿。” 金麦基二话不说,跑过去一把拎起那袋五十斤的米,抱在怀里,咬牙将腰板挺得笔直。 钟发白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抽了抽,转头看向方启,无奈道:“方师兄,你看这小子…” 方启也不应这句话,只是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衣襟:“钟道长,既然你这边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钟发白没辙,只好送他到门口,金麦基抱着米袋也跟到门口,嘴里还在念叨:“方启兄弟慢走啊!” 方启摆了摆手,出了铺子。 来到路边,正好有一辆出租车停在附近,他连忙走了过去跟司机报了地址,然后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过了一会,车子在大厦门口停下。 方启付了钱,推开车门,刚下车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糯米饭香。 阿友的早餐铺子还开着,此刻人正站在灶台后面忙活,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方启,便朝他招了招手: “回来了?过来,吃一口。” 方启也不客气,走过去在折叠桌旁坐下。 阿友从蒸笼里拿出一份糯米饭,用油纸包了,又拿了一双筷子,放在他面前。 “吃吧。” 方启接过糯米饭,打开油纸,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米饭软糯,确实是那个味儿。 他嚼了几口,含糊不清地道:“阿友叔,你这糯米饭做得是真不错。” 阿友靠在灶台上,嘴里叼着根牙签,斜眼看着他,也不接话。 方启又扒了几口,速度慢下来,才注意到阿友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 “阿友叔?”他抬起头,“怎么了?” 阿友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往围裙上一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昨晚一夜没回来?” 方启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口糯米饭。 阿友看着他这副没事人的模样,眉头皱了起来:“去哪儿了?” 方启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筷子,看着阿友,也不打算瞒着。阿友叔帮了他这么多,没什么好隐瞒的。 “警署那边出了点事。”他把昨晚的事大致说了一遍——警署地下镇压的倭国鬼魂,三宅一生跑了出去害人,他和钟发白怎么追踪到那片林子,怎么解决了那些东西。 他说得轻描淡写,有些地方甚至故意略过了,可阿友听着,眼睛还是越瞪越大。 “你是说…警署底下埋着几十个倭国鬼?”阿友的声音有点大,他连忙捂住嘴小声确认。 方启点了点头。 “那个三宅一生…还跑出去咬死了好几个人?” 方启又点了点头。 “然后你和那个什么钟发白…把它解决了?” 方启夹了一口糯米饭,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点了点头。 阿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靠在灶台上,把牙签重新叼回嘴里,嚼了两下,又拿下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这年头…”他喃喃道,“还真有僵尸啊?”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友叔,你这反应,跟局长一模一样。”他放下筷子,认真道,“你要是真忘不了那些东西,我可以举荐你去警署的专案组。” 阿友愣了一下:“专案组?” “局长昨晚说的。”方启擦了擦嘴,“要在警署里成立一个专案组,专门处理这种灵异事件。钟发白道长已经同意了,以后他就是专案组的顾问。” 他看着阿友,语气诚恳:“阿友叔,你要是愿意,我也可以跟局长说。以你的本事,局长肯定是不会拒绝的。” 阿友沉默了。 第112章 阿九的事情 他把牙签叼在嘴里,目光落在灶台上那笼冒着热气的蒸笼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启知道他在做心理斗争,于是自顾自的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等着他想明白。 好一会儿,阿友才开口,声音有些低:“算了算了。” 他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语气有些自嘲: “我都一把老骨头了,还折腾什么?守着这个铺子,卖卖糯米饭,挺好。” 方启也不搭腔,就看着他抿着笑。 阿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嘟囔道: “你这表情看着我干什么?我说的是实话。我这把年纪,还去跟那些东西打打杀杀,图什么?” 方启放下茶杯,认真道:“阿友叔,钟发白道长比你小不了多少。他都能去,你怎么就不能去了?” 阿友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显然是有些心动的。 方启不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道:“而且你要是去了,还能跟钟道长一起交流道法。大家都是茅山一脉,互相印证,说不定还能有些进益。总比你一个人守在这铺子里,把那些本事烂在肚子里强吧?” 阿友的手指微微一颤。 方启看着他,又补了一句:“阿友叔,我有感觉,这港岛没那么太平。那些东西,不会只出现这一次。专案组以后有的忙,你要是现在不去,以后想去了,未必有机会了。” 阿友沉默了,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明显是在犹豫。 最终,他咬牙挤出两个字。 “当真?” 方启认真道:“阿友叔,我还会骗你不成?” 阿友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不是在拿自己开心。 方启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阿友叔已经做了决定了。 只是吧! 这事情太过突然,他还需要个台阶,需要个理由,让自己说服自己。 方启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衣襟:“阿友叔,不急。我还得在这边待几天呢,你慢慢考虑。考虑好了,随时跟我说。” 阿友抬起头,看着方启那张年轻的脸,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 方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港币,放在桌上,又把剩下的糯米饭包好拿在手里。 “阿友叔,我先上去了。一夜没睡,得补个觉。” 阿友看着桌上那几张港币,眉头一皱:“你给钱干什么?说了请你吃的。” 方启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冲他笑了笑:“阿友叔,你帮我那么多,我请你吃顿饭怎么了?收着吧,别客气。”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朝大厦走去。 回到2442,他关上门,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都关好了。 然后走到卧室,把桃木剑解下来放在床头,又把令牌和玉佩贴身收好,脱了鞋,往床上一躺。 折腾了一夜,确实累了,这一躺上去,瞬间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方启被走廊上的一阵动静给吵醒。 不是多大的声响,只是轻微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像是什么人在门外徘徊。 偶尔停下来,过一会儿又响起来,反复了好几次。 他睁开眼,看了看窗户。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已经不那么亮了,估摸着是下午三四点的样子。这一觉睡得够沉的。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男孩。 四五岁的年纪,一头白发,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扎眼。 他穿着一件有些宽大的T恤,手里抱着一个画本,正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方启,也不说话。 方启愣了一下。 小白? 他脑子里猛地闪过电影里的画面——这个白化病男孩,是凤姐的儿子。母子俩相依为命,住在走廊尽头那个逼仄的电表房里。 方启蹲下身,与小白平视,声音放得很轻:“你在这里干什么?” 小白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画本翻开来,举到方启面前。 画本上画着一个小孩,长得很奇怪——脑袋特别大,身体却很小,四肢细得像火柴棍,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和一个咧开的嘴巴,嘴角往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方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小鬼。 这是阿九养的那只小鬼。 小白这是在提醒他。 方启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伸手摸了摸小白的头发,笑着说道: “小白,要进来玩玩吗?” 小白犹豫了一下,偷偷往门里瞧了瞧。 2442那间屋子,妈妈跟他说过,不能进去。那里有很可怕的东西,进去了就出不来了。可是今天—— 他歪着头,往门里看了又看。 没有。 那两股让他害怕的气息,消失了。 妈妈说的可怕的东西,不在了。 小白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感觉错。他又看了一眼,确实没有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抱着画本,一溜烟跑了进去。 方启站在门口,看着小白在屋里好奇地东张西望,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阿九。 这个人在电影里为了续命,不择手段。先是养小鬼,小鬼不管用了就打双胞胎女鬼的主意,女鬼收服不了又把阿东炼成僵尸。 一桩桩一件件,害了多少人。 如今双胞胎女鬼已经被阿友叔收走了,阿九的算盘落空,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方启的目光落在小白身上。 这孩子是凤姐的儿子,凤姐当年亲眼目睹丈夫被杀、双胞胎学生惨死,从那以后就疯了,带着小白住在电表房里,靠燕叔接济过活。 小白是个活人,有血有肉有感情。 可他每天在这栋楼里跑来跑去,难免会撞见阿九养的那只小鬼。 方启摇了摇头,把那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走到床边,拿起那几件换下来的脏衣服,叠了叠,装进一个布袋里。 然后转身看向小白,嘱咐道:“小白,我出去一趟。你就在这里玩,别乱跑,好不好?” 小白正蹲在地上,拿着画笔不停的画着什么。 听见方启的话,他抬起头,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画。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孩子,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方启没有坐电梯,而是走楼梯下到了梅姨住的那一层。 梅姨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响 。方启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梅姨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拉开。 她看见方启,明显是没想到,愣了几秒钟,随即脸上绽开笑容。 “哎呀,小伙子,是你啊?怎么了,衣服破了?” 方启笑了笑,把手里的布袋递过去: “梅姨,我这几天忙,没时间洗衣服。想着您这儿能帮忙,就来找您了。” 梅姨接过布袋,打开看了看,点了点头: “行,没问题。几件衣服而已,我帮你洗了,再熨一熨,保准跟新的一样。” 方启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十块的纸币,塞进梅姨手里:“梅姨,这是洗衣费,您拿着。” 梅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连忙推回来: “哎哟,用不了这么多!几件衣服而已,你给我二十块干什么?快拿回去!” 方启把钱又推回去,认真道:“梅姨,您拿着。总不能让您白忙活,这钱您收着,别客气。” 梅姨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嘴里还在念叨: “这孩子,真是的……行吧行吧,那明天晚上你来取,我帮你洗好熨好,叠得整整齐齐的。” 方启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门口,看着梅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梅姨,有个事想问问您。” 梅姨见他神色认真,便收了笑容:“什么事?你说。” 方启装作不经意地问:“梅姨,您和阿东叔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比如…小孩子哭,或者小孩子跑来跑去的动静?” 梅姨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啊。怎么了?你听见什么了?” 方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梅姨,认真道: “梅姨,我是个道士。这栋楼里可能有些…不太干净的东西。您和阿东叔晚上如果听见小孩子的声音,不管是什么,都别去管,别开门,别应答。不理它们,就不会有事。” 梅姨的脸色变了变,好在港岛的人,多多少少会信一点这玩意。 她看着方启认真的脸,额头微微动了下,算是应了下来。 “好,我记住了。” “我跟阿东说,让他也注意些。” 方启见她听进去了,也不再多言,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下了楼,他没有回2442,而是径直走出了大厦,来到了阿友的摊铺边。 阿友正蹲在门口洗蒸笼,袖子挽到手肘,手上全是泡沫。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方启,便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 “醒了?” 方启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从盆里捞起一个蒸笼,帮他一起洗。 阿友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继续埋头干活。 两人蹲在门口,一人一个蒸笼,洗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方启把手里的蒸笼放进清水盆里涮了涮,又捞出来,放在旁边沥水。 他擦了擦手,站起身,看着阿友。 “阿友叔,我能跟您打听个人吗?” 阿友头也不抬:“你说,只是我也不一定认识?” “阿九,您肯定认识。” 阿友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走进店里,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你问他干什么?” 阿友弹了弹烟灰,语气比方才低沉了些,明显不太想谈论起他。 方启跟着走进店里,在折叠桌旁坐下。 他左右看了看,街坊邻居各自忙各自的,没人注意这边。 这才压低声音道:“阿友叔,他在养小鬼。” 阿友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颤。 他盯着方启看了几秒,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小白看到的。” 方启靠在椅背上,把刚刚看到的说了出来, “那孩子画给我看了。画本上,一个脑袋特别大、身体特别小的小孩,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和一个咧开的嘴巴。” 阿友沉默了片刻,把烟叼在嘴里,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搪瓷杯,倒了杯凉茶,推到方启面前。 “你既然知道他在养小鬼,就该知道这是用来干什么的。” 阿友的声音低了下去,表情无奈, “阿九这人…其实不坏。只是命不好。” 见阿友愿意开口,方启索性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自顾自的喝起来,等着他的下文。 阿友在他对面坐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碟花生米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阿九是这一行里的老人了。本事不小,会的也杂。养尸、炼鬼、续命、延寿,这些东西,他都懂。” 讲到这里,阿友叹了口气。 “可你知道,干咱们这行的,逆天改命,是要遭报应的。” 他抬起头,看着方启:“阿九的命数,早就该尽了。他是靠养小鬼,硬撑着活到现在的。可小鬼续命,治标不治本。小鬼的灵力会一天天减弱,他的身体也会一天天垮下去。” 方启点了点头。这些他当然知道——电影里的阿九,最后为了续命,不择手段,酿成大祸。 不过现在,双胞胎已经被阿友收走了,阿九就算想打她们的主意也没机会了。 “阿友叔,”方启放下茶杯,看着阿友,“你带我去见见他吧。” 阿友眉头一皱:“你要见他?干什么?” 方启笑了笑:“跟他谈谈。放心,不是去找麻烦的。” 阿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小子是不是在说真话。 最终,他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拍了拍衣襟。 “也罢。” “我跟你一起去。省得你们两个一言不合打起来。” 方启笑着站起身,跟在阿友身后往外走:“阿友叔这是不放心我?” 阿友头也不回,没好气地道:“不放心你?我是不放心他!你这小子,雷法一出手就是几十条鬼命,我怕你一言不合,把他给劈了。” 方启如今脸皮厚了不少,被阿友叔揶揄,也只是嘿嘿一笑,当作没有听到。 不过阿友这话倒是提醒了他。 学了闪电奔雷拳之后,他的脾气确实比从前刚硬了不少。 以前遇到事情,他还会想想迂回的法子,现在倒好,动不动就想用雷法解决问题。 师父要是知道了,怕不是要嘀咕他越来越像大师伯了。 第113章 解决之道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大厦,阿友推开门,领着方启上了楼。 走到三楼,阿友停下脚步,在一扇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门神画的门前站定。 阿友抬手敲了敲门。 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苍白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汗衫,头发稀疏,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没什么血色。他的目光在阿友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方启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阿友?” “你怎么来了?” 阿友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指了指身后的方启:“阿九,这位是方启。茅山传人,正经受箓的弟子。” 阿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方启身上打量了一番,最后落在他腰间那块令牌上。 “茅山传人?”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这年头,还有正经的茅山道士?” 方启上前一步,抱拳道:“茅山方启,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阿九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客客气气叫一声“前辈”,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是平辈论交的架势。 可看着方启腰间那块令牌,看着他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到嘴边的“小子”又咽了回去。 他拉开门,侧身让开:“进来吧。” 阿九的屋子不大,比阿友的铺子还要逼仄些。 进门就是客厅,靠墙摆着一张供桌,桌上供着几尊神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角落里放着一个红木柜子,柜门紧闭,上面贴着一张黄符。 方启的目光在那张符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感觉到了。 是小鬼。 阿九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又转头看向阿友,“你也坐。” 阿友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递给阿九。阿九接过,叼在嘴里,阿友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两人隔着烟雾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方启在他们对面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看向阿九,开门见山:“阿九先生,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跟你说。” 阿九弹了弹烟灰,语气淡淡的:“什么事?” 方启看着他,试探道:“2442那对双胞胎,已经被阿友收走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接着阿九转头看向阿友,眼神里带着质问。 阿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咳嗽了一声:“你看我干什么?那两只东西在2442住了好些年了,本来就该送走了。我找到合适的地方,自然会让她们上路。” 阿九沉默了片刻,收回目光,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 “所以呢?”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来,就是告诉我这个?” 这话一出方启就知道,跟这种人说话,拐弯抹角没用。 阿九是这一行的老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你跟他绕圈子,他比你还能绕。 不如直说。 “阿九先生,这栋楼最近不太平。走廊里有阴兵过境的痕迹,好几户人家半夜听见小孩在楼道里笑。你是这一行的老人,这些事跟你有没有关系,你比我清楚。” 阿九眼眸抬了抬,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方启继续道:“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但你再这么下去,阴德迟早败光。到那时候,别说续命,投胎都没你的份。”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阿九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出言反驳。 他何尝不知道?他比谁都清楚。可他不甘心。 年轻时他也做过不少事,斩妖除魔、超度亡魂,哪一样不是拿命在拼? 他以为积了那么多阴德,老天爷总会给他一条活路。 可到头来呢?阳寿将尽,该死还是得死。 凭什么? 想到此,他胸中的怒火愈发强烈。 “你一个小辈,” “就算真是茅山的人,又能怎样?茅山已经没了,这里是港岛,你管得着我?” 方启没有跟他争辩。 他站起身,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 一缕银白色的电弧从指尖跳跃而出,噼啪作响,接着全身开始冒出电弧。 阿九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雷光——至阳至刚,纯正无匹,绝不是那些江湖术士的花架子,而是失传的茅山雷法! 他虽会画紫符,在如今这个时代已算顶尖。 可紫符需要开坛、需要准备、需要时间。 眼前这小子呢?零帧起手,说亮就亮,说收就收。 这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东西。 阿九到嘴边的强硬话语,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阿友连忙打圆场,拍了拍阿九的肩膀,劝解道: “行了行了,都别上火。阿九,方启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你这样下去,确实不是办法。” 他叹了口气,看着阿九那张苍白的脸,认真道: “你现在还有些阴德,下去之后还能谋个一官半职。再拖下去,等阴德耗尽了,你就是想投个好胎都难。你自己想想。” 这话说中了阿九的心思。 他不想死。他做梦都想活下去。 可他也知道,靠小鬼续命,迟早有撑不住的那一天。 与其到时候灰飞烟灭、什么都没留下,不如趁现在还有些资本,下去搏一搏。 只是…太突然了。他还没准备好。 方启看着他脸上的挣扎,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收起雷光,语气放缓了些: “阿九先生,我给你一天时间。一天之后,我来找你。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该了结的因果了结一下。” 他看着阿九,补了一句:“那只小鬼,必须送走。不能再留了。” 阿九抬起头,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见阿九答应,方启和阿友对视了一眼,起身告辞,一起退出了房间。 走到楼梯口,方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阿友。 “阿友叔,那两个双胞胎鬼,你打算怎么办?” 阿友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已经送走了。” 方启一愣:“送走了?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阿友弹了弹烟灰, “你睡觉那会儿,我去了一趟郊外。找了个清净地方,念了经,烧了纸,送她们上路了。” “那两个丫头,也是可怜人。” 阿友的声音低了下去, “活着的时候被人害死,死了之后困在那间屋子里,一困就是好些年。如今能去投胎,对她们来说是解脱。” 方启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双胞胎送走了,阿九那边就算想打什么主意,也没了目标。 剩下的就是那只小鬼——只要阿九肯放手,这栋楼里的隐患就算彻底解决了。 “阿友叔,阿九那边,还得麻烦你盯着点。”方启认真道,“我警署那边还有事要办,不能时时刻刻看着这里。我怕他…” “怕他狗急跳墙?” 阿友接过话头,把烟叼在嘴里,哼了一声, “放心,那老小子虽然固执,但不是蠢人。你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他要是还想不通,那就是他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 他看了方启一眼,语气难得地认真了几分:“我会盯着他的。你放心去办你的事。” 方启闻言,心里一暖,感激道:“那就多谢阿友叔了。” 阿友摆摆手,转身朝楼下走去,头也不回地道:“谢什么谢?走吧,去我店里。忙活了大半天,肚子都饿了。” 方启笑了笑,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穿过那条窄巷,回到了阿友的糯米饭铺子。 “坐着吧,一会儿就好。”阿友走到灶台后面,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方启却不急着坐下,而是走到灶台边,看着阿友熟练地切腊味、盛米饭、浇酱汁。 “阿友叔,”方启开口道,“多打两份,我带走。” 阿友疑惑的抬头看了他一眼:“三份?你一个人吃得完?” 方启笑着解释: “小白还在我屋里玩呢。” “那孩子一个人在那儿,我出来的时候也没给他留吃的。给他带一份,再让他带一份给他妈妈。” 阿友愣了一下,随即眉头舒展开来,点了点头:“行。” “那孩子…” 阿友的声音低了些, “是挺可怜的。阿凤那个样子,也顾不上他。小白每天在楼里跑来跑去,饿了就捡些别人吃剩的东西,有时候燕叔会给点吃的。” 他叹了口气,从旁边多拿了两份备用的米饭倒进锅里,锅铲翻飞,又加了些腊味和葱花,炒得热气腾腾。 方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港币,放在灶台边上。 阿友瞥了一眼,眉头一皱:“给钱干什么?” “饭钱啊。”方启理所当然地说,“三份炒饭,又不是我一个人吃。小白和凤姐那份,总不能让你白送。” 阿友哼了一声,把锅里的炒饭利落地分装进三个油纸包里,头也不抬地说:“小白那份算我的。” 方启摇了摇头,又往灶台上加了二十块:“那凤姐那份呢?她可不是你常客。” 阿友张想说什么,却又被方启堵了回去。 “阿友叔,你帮我够多了。” “房租是你垫的,第一顿饭是你请的,连给小白的饭你都要请——你再这样,我以后可不敢来你店里了。” 阿友看着他,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灶台上的钱收了,嘟囔了一句:“行行行,你给。你大方。” 方启嘿嘿一笑,也不接话。 阿友把三份炒饭分别用油纸包好,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盒维他奶。 “拿着。”他把两个袋子都递给方启,“三盒奶,一人一盒。别光吃饭,噎着。” 方启接过袋子,入手沉甸甸的,还烫手。 接着他看了看阿友那张不修边幅的脸。 阿友被他盯着,脸上有些燥热,干脆别过脸去,从灶台上拿起抹布,假装在擦桌子: “少废话。赶紧送上去,别让那孩子饿着。” “阿友叔,谢了。” 阿友摆摆手,不耐烦地赶他:“行了行了,快走快走。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方启笑了笑,拎着两个袋子,转身出了铺子。 回到大厦,坐电梯上了二十四楼。 推开2442的门,屋里静悄悄的。 方启往里走了几步,就看见小白正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那个画本,手里握着画笔,正专心致志地画着什么。 听见开门声,小白抬起头,看见方启手里的袋子,有点好奇。 方启蹲下身,把袋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炒糯米饭。 “饿了吧?”他把炒糯米饭递到小白面前,“先吃饭,画一会儿再画。” 小白看着那碗炒糯米饭,咽了口唾沫,却没有立刻接。 他抬起头,看了方启一眼,又低下头,目光在炒饭和画本之间来回了几下。 方启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 他把炒糯米饭塞进小白手里,又从袋子里拿出一盒维他奶,插好吸管,放在他旁边。 “吃吧,专门给你带的。”方启摸了摸他的头,“阿友叔炒的,可香了。” 小白这才接过炒饭,用勺子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他嚼了几口,眼睛眯了起来,明显是觉得好吃。 方启看着他吃得开心的样子,心里也高兴。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把另一份炒糯米饭和那盒维他奶用另一个袋子装好,放在显眼的位置。 “小白,”他走回来,蹲下身,“待会儿你吃完,帮我把这份带给你妈妈,好不好?” 小白嘴里还含着饭,点了点头。 “还有这个。”方启把另一盒维他奶也放进袋子里,“一起带给她。让她趁热吃,别放凉了。” 小白又点了点头,这次嚼得更快了,看来急着吃完好给妈妈送去。 方启看着他那副猴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慢点吃,别噎着。你妈妈那份我包好了,凉不了。” 小白的动作慢了些,但还是吃得很快。 三下五除二把炒糯米饭扒拉完,又把那盒维他奶喝了个精光,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拎起那个袋子,眼巴巴地看着方启。 方启知道他是想走了,便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别摔着。” 小白用力点了点头,抱着那个袋子,一溜烟跑了出去。 方启站在门口,看着小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收回目光,关上门。 他走到桌边,打开自己那份炒糯米饭,就着还有些温热的口感,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阿友叔的手艺确实没话说,米饭炒得粒粒分明,腊味的咸香和蛋香完美融合,吃一口就停不下来。 吃完,他把油纸和盒子收拾干净,就准备出门了。 第114章 震惊风叔 下了楼,路过阿友的摊位,他此刻正在忙,方启也就懒得再去打扰了。 径直来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报了警署,便坐了上去。 没多久,车子便在警署门口停下。方启付了钱,推开车门,下了车。 警署门口的值班警员看见他,连忙迎了上来:“方启兄弟!你来了!局长在办公室呢,我带你过去!” 方启笑着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大厅,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来到局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局长说话的声音。 值班警员抬手敲了敲门:“局长,方启兄弟来了!” 门猛地被拉开,局长那圆脸出现在门口。 “小兄弟!你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一把拉住方启的胳膊,把他拽进办公室,又朝门口的值班警员挥了挥手:“行了,没你的事了,出去吧。” 值班警员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局长关上门,拉着方启在沙发上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小兄弟,林子那边的事都处理好了。尸体全部烧干净了,灰也埋了,保准不会出问题。” 他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我亲自盯着办的,一点没马虎。” 方启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局长辛苦了。” 局长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小兄弟你才辛苦!只是,钟道长那边——专案组的事,我琢磨着得好好筹备筹备。小兄弟,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方启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想了想,认真道: “局长,专案组的事,我没太多建议。毕竟我不在港岛长待,具体情况也不了解。” “不过有一句话我得说——遇到这类事情,一定要相信钟道长。他是茅山旁支传人,本事、经验都够用。有什么拿不准的,多跟他商量,别自作主张。” 局长连连点头,拿出小本本记了下来:“明白明白!相信钟道长,多商量!” 方启继续道:“至于其他的——待遇够好,钟道长肯定没什么意见。他那人,看着严肃,其实好说话。你诚心待他,他自然会尽心尽力。” 局长合上本子,拍着胸脯保证:“小兄弟放心!钟道长那边,我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待遇从优,绝不含糊!” 方启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局长。 “局长,风叔那个地址,您能不能让金麦基陪我去一趟?今晚就去。” 局长一愣:“现在?这么晚了…” 方启打断局长,开口道: “我等不了了。” “局长,我有很重要的事要找他。这事不能再拖了。” 局长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也不再多说,走到办公桌旁,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金麦基?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马上。” 片刻后,金麦基推门进来。 “局长,您找我?” 局长指了指方启:“方启小兄弟要去油麻地找个人,你开车送他去。路上小心,把人安全送到,听见没有?” 金麦基看了方启一眼,连忙立正站好:“是,局长!” 方启朝局长拱了拱手:“局长,那我先走了。警署这边,辛苦您盯着。” 局长摆了摆手,笑道:“去吧去吧。路上小心,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方启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办公室。金麦基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出了警署大门。 金麦基跑到路边那辆破旧警车旁,拉开副驾驶的门,殷勤道:“方启兄弟,请!” 方启弯腰坐进去,靠在椅背上。金麦基上了车,发动引擎,警车“轰”的一声窜了出去。 “方启兄弟,去油麻地哪儿?”金麦基一边开车一边问。 方启从怀里掏出那张便签纸,递给金麦基:“这个地址。” 金麦基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知道了,那边我熟。开车过去二十分钟。” 车子驶上主干道,金麦基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嘴里却不闲着。 “方启兄弟,你猜怎么着?我今天去钟道长那儿,又被他训了一顿。” 方启靠在椅背上,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训你什么了?” “说我底子太差。” 金麦基苦着脸,腾出一只手比划着, “钟道长让我扎马步,我才蹲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腿就开始抖了。他看了直摇头,说‘就这还想学道法?先把下盘稳住了再说’。”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懊恼: “我好歹也是警校毕业的,体能测试从来没掉过链子。可在钟道长眼里,我这点本事连入门都不够。” 方启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酒泉镇,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训他的——“根基不稳,学什么都是花架子”、“马步都蹲不好,还想学符箓?”——一模一样的话,连语气都像。 “钟道长说得对。”方启收起笑容,认真道,“修道这事,急不来。根基不牢,学得越多,越容易出事。” 金麦基点了点头,脸上虽然还有些沮丧,但也没那么快就放弃: “我知道。钟道长说了,让我先把基础打扎实,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还说,等专案组成立了,会考核我。如果表现不错,再考虑收徒的事。” 方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漆黑的夜色中: “钟道长这么做,是对的。他这一脉虽然只是茅山旁支,但传承来之不易。收徒不是小事,得看心性、看资质、看缘分。随便收一个,教不好,反而是害人。” 金麦基连忙点头,语气郑重:“方启兄弟放心,我一定好好表现,绝不让钟道长失望!” 方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拐过几条街,油麻地这一带,多是老旧的唐楼,街道狭窄。 金麦基减了车速,盯着路边的门牌号,嘴里念叨着:“某某街,某某号…应该是这附近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拿起那张便签纸又看了一眼,然后指着前方一栋老旧的唐楼: “方启兄弟,就是这儿了。” 方启推开车门,下了车,抬头打量着这栋楼,确实和电影里的有些的像。 一个年轻女子探出头来。 她看见门口停着辆警车,先是愣了一下,又看见站在车边的金麦基和方启,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金麦基的警服上。 “你们找我叔叔吗?”她开口询问,明显是有些好奇。 金麦基弯下腰,手肘撑在车窗上,笑眯眯地说:“不是我,是这位小兄弟。他找你叔叔有事。” 他朝方启努了努嘴。 年轻女子的目光移向方启,上下打量了一番。 她看见方启穿着半旧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个布包,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便放松了些警惕。 “你找我叔叔干什么?”她问。 方启走上前几步,拱手行了一礼,客气道:“我姓方,叫方启。茅山弟子,找你叔叔有些事要请教。方便进去吗?” 年轻女子听到“茅山弟子”四个字,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接着又仔细打量了方启一番,眼中诧异。 “你等一下。”她说了一句,转身朝屋里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 方启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她压低声音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内容,只隐约听见“茅山”等几个字眼。 片刻后,年轻女子走回来,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吧。叔叔在洗澡,你得等一会儿。” 方启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金麦基。 金麦基正趴在车窗上,探着脑袋往这边看,脸上写满了八卦。 见方启看过来,他连忙缩回去,讪讪一笑:“方启兄弟,那我先在附近转转,待会过来接你?” 方启点了点头:“行,你去转转,也不用太久,一个小时后到之前那个十字路口边上等我就行。” 金麦基应了一声,发动引擎,警车掉了个头,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方启转过身,跟着年轻女子走进了屋子。 年轻女子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方启一眼,随口问道:“你真是茅山弟子?” 方启笑了笑:“如假包换。” “看着不像。”年轻女子直言不讳,“你这年纪,比我还小。我叔叔说,茅山的传承早就断了,这年头哪还有什么正经道士?” 方启也不恼,只是道:“传承断没断,得看人,不看年头。” 年轻女子“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但明显不太相信。 她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吧。叔叔一会儿就出来了。” 方启在沙发上坐下,把背上的布包解下来放在脚边。 年轻女子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歪着头打量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找我叔叔到底什么事啊?”她问。 方启想了想,道:“有些事想请教他。关于茅山的。” “茅山?”年轻女子眉头微皱,“茅山的事,你问他干什么?他虽然学过茅山术,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茅山,早就没了。” 方启看着她,认真道:“正因为快没了,才要问。” 年轻女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她盯着方启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这人,说话倒是挺有意思的。” 方启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正说着,走廊尽头那扇门忽然开了。 水声停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沉,带着几分沉稳:“阿莲,谁来了?” 阿莲从沙发上站起来,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 “叔叔,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小道士!他说他叫方启,茅山弟子,找你有事!” 走廊那头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一个穿着白色汗衫、黑色长裤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方启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道身影从走廊的阴影中走出来,走到灯光下,那张脸渐渐清晰。 他的呼吸忽然一滞。 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像,太像了。 接着他的眼眶开始不受控制的红润了起来。他猛地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点湿意压回去。 可压不住。 那眼泪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他咬紧牙关,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可睫毛已经湿了,视线模糊成一片。 他偏过头,用袖子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动作又快又轻,怕被人看见。 可风叔看见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少年的眼眶红了。 风叔眉头轻轻皱起。他看着方启,心里有些疑惑——这个年轻人,为什么看见他会哭? 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人,更不记得自己跟这个年轻人有过什么交集。 可那眼泪不像是假的,那种极力克制却还是忍不住的情绪,不是能演出来的。 第115章 背后真相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一个半大的孩子在他面前红了眼眶,他总不能板着脸。 他走到沙发旁,在方启对面坐下,温声问道:“小兄弟,你找我?” 方启抬起头,眼眶还微微泛红,但眼泪已经止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是。风叔,我找你有些事。” 风叔微微颔首,没有追问为什么哭,也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靠在沙发上,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 “阿莲,倒杯茶来。” “哦,好。” 阿莲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伴随着茶杯和茶壶碰撞的轻响。 片刻后,阿莲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两杯热茶。 她把一杯放在风叔面前,另一杯放在方启面前,然后好奇的看了方启一眼,但也没多问,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客厅里安静下来。 方启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站起身,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朝着风叔行了一个茅山见礼。 风叔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礼数,很标准,不是那种临时抱佛脚学来的,只有从小在茅山长大、受过严格教导的人,才能行出这样的礼。 他这下确定,这小子哪怕不是茅山的人,也少不了有几分渊缘,表情瞬间更加柔和了。 方启直起身,从怀里掏出那枚令牌,双手捧着,递到风叔面前。 “茅山弟子方启,师从林九,受箓于茅山掌门石坚。此番前来,多有叨扰,还望风叔见谅。” 风叔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伸出手,接过那枚令牌。 入手微沉,触感温润,令牌正面刻着“茅山”二字,背面刻着“受箓”二字,边缘处隐隐有金色纹路流转。 他的手指在那些金色纹路上轻轻抚过,感受着其中残留的法力波动。那法力纯正深厚,不是现代人能伪造的。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从令牌上移开,落在方启脸上。 林九的徒弟。 石坚给他受的箓。 风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他是茅山嫡传,才有资格了解到这些——林九,符箓大家,茅山的正宗传人之一。石坚,茅山代理掌门,闪电奔雷拳的持有者,陆地神仙般的人物。 这些都是民国时期的风云人物。 可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 他怎么会是林九的徒弟?石坚怎么可能给他受箓?因为林九和石坚,早就——早就已经不在了。 风叔握着令牌的手微微发抖,证明了他的内心此刻极为不平静。不过他没有立刻询问,只是盯着方启,目光越来越复杂。 这令牌做不得假。 可这怎么可能? 风叔深吸一口气,将令牌双手递还给方启。 然后,他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左右张望了一番。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他又探头看了看远处,确认没有异常,这才关上门,反锁。 他转过身,走回客厅,看着方启。 然后,他整了整衣襟,退后一步,双手抱拳,朝着方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茅山嫡传弟子,拜见祖师爷。” 这下轮到方启愣住了。他没想到风叔会行这么大的礼。 在他看来,风叔长得和师父一模一样,哪怕他是长辈,这一声“祖师爷”,他也受不起? 他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托住风叔的手臂,用力往上扶:“风叔使不得!不用行此大礼!” 风叔却不肯起来。他的手臂像铁铸的一样,方启用了几分力,竟没能把他托起来。 “当得起。” 风叔低着头,声音有些发哽, “茅山受箓令牌,掌门亲传。你是茅山正宗,我是嫡传弟子。这一礼,你应该受。” 方启急了,手上又加了几分力,硬是把风叔从地上托了起来: “风叔,论年纪您是长辈,论辈分您也是嫡传。我虽然是受箓弟子,可这茅山的传承,是您这一脉一代代传下来的。没有你们,茅山的根早就断了。” 他看着风叔的眼睛,认真道:“这一礼,真的太重了些。” 风叔被他托着,直起身,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少年眼眶还微微泛红,但眼神清澈,态度诚恳,没有半分矫揉造作。 风叔没有办法,既然祖师爷不愿意,那就按祖师爷的意思来,于是他缓缓收回手,在沙发上坐下。 只是那眼神,依然是恭敬有加。 方启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浑身不自在,可他知道,这是茅山弟子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对受箓令牌的敬畏,对掌门传承的尊重,对“祖师爷”这三个字的虔诚。 他此刻说什么也没用。 于是他在风叔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定了定神。 “风叔,”方启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此番前来,是想向您请教一些事。” 风叔微微欠身:“祖师爷请讲。” 方启嘴角抽了抽,却也无奈,只得硬着头皮道: “我想知道,当年茅山到底发生了什么。就从从大师伯石坚开始吧。” 风叔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 那些事,是他师父临终前告诉他的,每一桩每一件,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祖师爷,您的大师伯石坚,是因为儿子的事,跟九叔反目,最后死在了义庄。” 方启的心猛地揪紧了,果然,这个世界是没有他的平行世界,不过他还是询问了一句。 “反目?怎么反目的?” 风叔叹了口气,将那段往事一一道来。 石少坚神魂出窍去钱家,被文才秋生撞破。两个蠢货搬走他的肉身,藏在树林里,结果引来野狗啃食。待天亮发现时,肉身已面目全非。 石坚悲痛欲绝,认定是九叔指使徒弟害死了他儿子。他走火入魔,驱使群鬼围攻义庄,又亲自上门与九叔生死相搏。 那一战,石坚最终死在九叔手下。 “您师父九叔虽然活了下来,”风叔的声音更低了,“但损了大量阴德,道心受创,修为再难寸进。” 方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然后呢?” 风叔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沉重:“然后,茅山群龙无首。” “九叔道心受创,难以服众。其他师叔伯们各有各的想法,谁也不服谁。茅山总坛,从那时候起就开始散了。” “散了?”方启眉头紧皱。 “不是一下子散的。” 风叔摇头, “是慢慢散的。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加上那几年天下大乱,各地都在打仗,茅山弟子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宗门的事?” “然后,大劫来了。” 方启坐直了身体。 “无数僵尸围攻茅山总坛。” 风叔说, “铺天盖地,数都数不清。普通僵尸不说,飞僵都不在少数。而且那些东西目标明确,配合默契,绝不是自然形成的尸潮。” 和钟发白说的大差不差。 不过操控飞僵?这不像是张茂三那批人能干的事。 飞僵不是普通僵尸,刀枪不入,法术难伤,能飞天遁地。 整个道门能对付他们的也不过数人,能操控飞僵的,那得是多大的势力? 见方启没有什么表示,风叔继续描述: “茅山上下拼尽全力,” “堪堪挡住了那些东西。可代价太大了——弟子死伤大半,道场被毁,许多传承就此断绝。” 方启闭上眼睛。 “我师父呢?其他师叔伯们呢?” 风叔沉默了片刻。 “九叔联合龙虎山以及其他道门,携宗门重宝,与那幕后之人…同归于尽了。” 方启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止九叔。”风叔继续说道,“龙虎山和其他道门的许多人。他们都知道,这一去就回不来了。可他们还是去了。” “因为不去,整个华夏道门的传承就断了。” 方启睁开眼,眼眶泛红。 “所以,您这边的茅山…真的没了?” 风叔摇了摇头:“根还在。” 他看着方启,目光里多了一丝光亮: “九叔他们去之前,把能留下的东西都留下了。功法、符箓、法器、典籍——能藏的藏,能传的传。他们拼尽全力保住了茅山的根,就是希望有一天,这根还能发芽。” “我这一脉,就是那时候传下来的。虽然只是残篇断简,虽然一代不如一代,但茅山这两个字,从来没敢忘。” 方启点了点头。 他想起阿友,想起钟发白。他们何尝不是如此? 茅山的根断了,可种子还在土里,等着发芽的那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风叔,那幕后之人——你可知道是谁?” 风叔看着他,吐出两个字。 “倭人。” 方启的瞳孔骤然收缩,眉头紧锁。 倭人。 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那些年,倭人在华夏大地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要灭的不只是华夏的军队、百姓,更是华夏的根——文化、传承、道统。 茅山和龙虎山,作为道门两大圣地,自然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方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幕后之人是倭人,那他们为什么要留下师父? 风叔方才说,师父联合龙虎山和其他道门,与幕后之人同归于尽。 可如果倭人从一开始就想灭掉华夏道统,他们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痛下杀手? 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布局几十年?为什么要留下师父的性命,让他有机会联合各派反扑? 还有小丽那个女鬼。 她是张茂三布下的棋子。张茂三是龙虎山弃徒,投了北洋,替人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可她在电影里的表现,分明是在挑拨茅山内部矛盾的同时,又在保护师父。 石少坚婚礼那次,幕后之人布下了尸傀阵,还在大师伯的衣服上下毒。可他们只邀请了自己。 没有邀请其他师叔伯,没有邀请任何外人。 如果他们要斩草除根,不应该想方设法多邀请些人,一网打尽吗? 他们为什么只针对大师伯?为什么只针对自己? 难道是因为雷法? 他想起三宅一生看到雷法时那种诧异的表情。 起初他还只是以为他在害怕,现在细细想来,这老鬼怕是知道一些内情才会出现的表情吧? 想到此,方启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事情太多了。 多到他想不通,理不清,抓不住。 但他可以确认一件事——倭人这一份,一定少不了。 不管真相到底是什么,那些年在华夏大地上犯下的罪行,那些对道门宗门的算计和屠戮,倭人脱不了干系。 现在师父和大师伯他们还不知道这些事情,他不能再磨蹭了,需要赶紧回去告知他们,提前做好准备才行。 第116章 云纹阴阳镜 方启回过神来,见风叔正关切的看着自己。 他连忙摆了摆手,歉意地笑了笑:“风叔见谅,方才走神了。想到了一些…旧事。” 风叔微微颔首,没有追问。 祖师爷不愿说的事,他自然不会多问。 他只是站起身,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温声道:“祖师爷,您可曾用过晚饭?若没有,我让阿莲去街口买些吃的回来。” 方启连忙婉拒,解释道:“来之前吃过了,阿友叔做的糯米饭,挺管饱的。”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脑子里在思索怎么跟风叔开口。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看着风叔,话锋一转: “风叔,听局长说,你最近在查一桩案子——可是跟九菊一派驱尸贩毒有关?” 此言一出,风叔脸色大变,惊疑道。 “祖师爷,您…您怎么知道的?” 方启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淡然开口道:“说来话长。你可以理解为——我的天人感应,能知晓一些未来的事。” 风叔闻言,瞳孔微微收缩。 天人感应,道家修行中确有此类说法——心诚意笃,灵觉渐开,可与天地相感,预知祸福。 但这等境界,他在师父口中都只听过寥寥数语,说是茅山历代祖师中,能臻至此境者,屈指可数。 眼前这位祖师爷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竟已…… 风叔在心中暗自感慨,不愧是祖师爷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将茶杯放下,坐直了身体。既然祖师爷已经知晓,他便不再隐瞒,一五一十地将案情交代了出来。 “祖师爷所料不差,此案确实与九菊一派有关。” “事情还要从一个女尸说起。” “几日前,重案组在追踪一起贩毒案时,发现了一名形迹可疑的女子。那女子神情呆板,目光涣散,行走间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七八个警员合力围堵,竟拦不住她一人。直到一辆卡车将她撞倒,这才将其制服。” 风叔说到此处,眉头微微皱起:“可等警方将那女子送往医院,法医检验后却发现——她在被卡车撞倒之前,就已经死了。” 方启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神色不变。这些情节,与他记忆中的电影画面如出一辙。 “后来呢?”他问。 “警方查出那女子是东平洲三婆的女儿,我便受三婆所托,前去认尸。” 风叔继续道, “我检查过那具尸体,发现她体内被人施了邪术,以冰符封住魂魄,强行驱使肉身行动。这等手段,绝非我中原道门之术。” “我顺着线索追查,发现背后操控之人,乃是日本九菊一派的余孽。此派源自中原奇门遁甲,后东渡扶桑,自成一支,专修旁门左道之术。那名女术士,便是此派中人。” 方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她以邪术驱使行尸运毒,行事极为隐秘。我几经周折,才找到她的巢穴。” 风叔的语气渐渐凝重起来, “那地方选得极刁,门前双蛇盘踞,面对双柱擎天,阳光难入,雾气加湿气,又阴又湿,乃是古地凶葬之格。院中铺着石灰,炭粉防潮,正是中国古代养尸之法。” 他看向方启,目光有些复杂:“我在那巢穴中,看到了九菊一派的徽记,这才确认了对方的来历。那女术士道行不浅,且已由灵界转入魔道,手段狠辣,极难对付。” “后来呢?”方启追问。 风叔轻叹一声,将后面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如何与那女术士隔空斗法,如何被对方反击,如何追查到对方的据点,最后在楼顶以茅山正宗法术与九菊一派邪术殊死一战,最终凭借祖师传下的“云纹阴阳镜”将其制服。 “那女术士,如今已被收伏。”风叔说完,端起茶杯,却只是握在手中,没有喝。 方启听罢,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看来是风叔那边的剧情已经结束了,可惜了。如果能活捉那个女术士,恐怕能从其口中审出不少事情。 不过这也不能怪风叔,毕竟他身边还有几个拖后腿的,能战胜女术士已实属不易。 想到此,方启缓缓开口:“风叔,你可知道,那九菊一派,与当年重创茅山的倭人势力,有何关联?” 风叔放下茶杯,沉吟片刻,缓缓道: “祖师爷,此事我亦曾想过。九菊一派虽源于中原,但东渡之后,早已融入扶桑本土,成为倭人旁门左道之集大成者。当年倭人侵华,除了明面上的刀兵之祸,暗地里亦有术士随行,专门针对我华夏道门行事。” 他看着方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那女术士虽已被我收伏,但她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势力,是否与当年之事有关…这些,我至今虽未能查清。想必,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方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知道,以风叔目前的处境和力量,能查到这一步,已是不易。 再追问恐怕也追问不出什么东西了,反而会让风叔揪心,冒险去深究。 于是他说道: “风叔,能知道这么多,已经差不多了。辛苦你了。” “不过,听闻茅山有一面八卦镜流传在你手中,乃祖师传下的法器。那八卦镜…可否让我一观?” 风叔闻言,没有任何犹豫,立马答应了下来。 “祖师爷既然想看,自无不可。” 他站起身,转身朝里屋走去。 片刻后,风叔从里屋走了出来。 方启抬眼看去,只见他双手捧着一面足有脸盆大小的八卦,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那八卦是青铜所铸,里头还刻着繁复的先天八卦纹路,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依次排列,中央本应该嵌着一面磨得锃亮的镜面,因为跟女术士打斗已被损坏,另外边缘处隐隐有铜绿,显然年头不小了。 “祖师爷,这便是那面八卦镜。” 风叔将八卦镜放在茶几上,退后一步。 “此镜乃茅山祖师所传,历代相传,到我手中已有几十代了。虽不敢说威力无穷,但破邪诛魔,向来无往不利。” 方启的目光落在那面八卦镜上,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因为他怀里的玉佩,就在八卦镜被放到茶几上的瞬间,猛地颤动了一下。 方启下意识地伸手按住胸口,却挡不住那股震颤。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玉佩。 玉佩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淡淡的金光从玉质深处透出来,映得整个客厅都亮了几分。 风叔盯着方启手中那块发光的玉佩,嘴巴张了张,也是惊异无比。 方启顾不上解释。他站起身,双手捧着玉佩,缓缓朝那面八卦镜靠近。 一步。 玉佩的光芒亮了几分。 两步。 玉佩的震颤更加剧烈,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从玉中涌出的力量,正在与八卦镜产生某种共鸣。 三步。 当玉佩几乎要触到八卦镜的镜面时——金光骤然大盛! 那光芒从玉佩中喷涌而出,与八卦镜镜面上反射出的清辉交织在一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团旋转的光晕。 光晕之中,方启隐约看见了一些模糊的画面——山门、道观、熟悉的青石台阶,还有那个站在院门口、背着手等他回来的身影。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师父。 他看见了师父。 “这…这…祖师爷,这八卦镜…这八卦镜莫非与您有缘?” 风叔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整个人都惊呆了。 方启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还在发光的玉佩,又看了看茶几上那面古朴的八卦镜,心中已然明悟。 他知道要怎么回去了。 这玉佩和八卦镜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或者说,这八卦镜本就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归途的钥匙。 而那玉佩,是引路的灯。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佩重新贴身收好,金光随之收敛,客厅里的异象渐渐消散。 那面八卦镜也恢复了平静,镜面上的清辉黯淡下去,变回了一面普普通通的铜镜。 方启转过身,看向还在愣神的风叔,歉意地笑了笑:“风叔,多谢。这八卦镜,烦请您先收好。” 风叔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双手捧起八卦镜,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 他看了看方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祖师爷,方才那…” “是归途。”方启打断他,“我来时走的路,如今找到了回去的方向。” 风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将八卦镜抱在怀里,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祖师爷,您…要走了?” 方启摇了摇头:“不是现在。我还有些事情没办完。” 他看向风叔,认真道:“风叔,明晚这个时候,我再来寻你。届时,还有些事要请你帮忙。” 风叔闻言,神色一凛,没有丝毫犹豫,抱拳道:“祖师爷尽管吩咐,弟子定当全力以赴。” 方启举起右手挥了挥:“不急,你且在此等我一日。明晚这时候,我们再见。”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风叔一眼。 那张与师父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正微微皱着眉,眼中满是担忧。 方启心头一酸,却还是笑了笑:“风叔,保重。明晚见。” 风叔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祖师爷慢走。” 方启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117章 告别 金麦基的车早就停在那个十字路口边上。 警车熄了火,车窗半开,金麦基靠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借着路灯的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方启,连忙放下报纸,伸手推开副驾驶的门。 “方启兄弟,回来了?”他咧嘴一笑,可目光落在方启脸上时,笑容却微微停了一下。 方启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他弯腰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金麦基看着方启的样子,没敢问。 这位小爷虽然年纪不大,本事却大得吓人,脾气也硬得很。 他要是开口问“你怎么了”,怕是会惹人家不高兴。 金麦基在心里叹了口气,把目光收回来,默默发动引擎,警车缓缓驶上路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约莫半个多小时。金麦基减了车速,稳稳地将车停在大厦门前。 他熄了火,转过头,轻声唤道:“方启兄弟,到了。” 方启睁开眼,眼神有些茫然,像是刚从很深的梦里醒过来。他眨了眨眼,看清了车窗外的熟悉景象,这才直起身,推开车门。 “谢了,金麦基。” 他下了车,回头看了金麦基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回去路上小心。” 金麦基趴在车窗上,朝他挥了挥手:“方启兄弟,早点休息。明天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方启点了点头,转身朝大厦门口走去。 身后,金麦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闸门后面,这才收回目光,发动引擎,警车掉头,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方启走进电梯,按下二十四楼的按钮。 “叮——” 电梯到了。 他走出电梯,沿着走廊走到2442门前,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方启没有开灯。他摸黑走到卧室,把桃木剑解下来放在床头,又把令牌和玉佩贴身收好,脱了鞋,往床上一躺。 “咚咚咚。”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了敲门声。 “咚咚咚。” 又是三声,比方才重了些。 方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啪啪啪——!” 这一次,敲门声变成了拍门声,还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方启!方启!在没在家?!” 是阿友叔。 方启一个激灵睁开眼,猛地坐起身来。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户,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几点了? 他来不及多想,翻身下床,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门一开,阿友的脸就出现在眼前。 “阿友叔?”方启靠在门框上,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阿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一副刚睡醒的模样,眉头皱了一下:“你还睡?阿九那边准备好了,让我来叫你。” 方启的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阿友继续道:“阿九说了,让你赶紧过去。晚了时辰到了,鬼差就来领人了。他还有些事要交代你,让你务必去一趟。” 方启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三两下穿好衣服,把桃木剑挂在腰间,令牌和玉佩贴身收好。又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漱了口,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 前后不过几分钟,他便收拾妥当,出了门。 阿友靠在走廊的墙上,嘴里叼着根牙签,见他出来,便直起身,朝楼梯口走去。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来到阿九住的那一层。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阿九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淡淡的檀香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 阿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方启一眼。 方启点了点头。 阿友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屋里的光线比走廊还暗。 阿九坐在供桌前的蒲团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听见门响,他缓缓转过身来。 不过一日不见,阿九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那张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 只有那双眼睛,还残存着几分神采。 他看着方启,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来了?” 方启走上前,在阿九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阿友跟进来,没有坐,只是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抱胸,沉默地看着。 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撑着蒲团,缓缓站起身。方启想要扶他,被他摆手拒绝了。 阿九走到供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本泛黄的旧书,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 他将这些东西捧在手里,走回方启面前,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方启连忙伸手去扶:“阿九先生,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阿九不肯起来。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将那三样东西双手捧着,举到方启面前。 “方启,这些东西,你收着。” 方启低头看去。 那布包里是一叠符纸,紫色的符纸。每一张都画着繁复的符文,笔力遒劲,朱砂殷红,隐隐有灵光流转。 紫符。 阿九又托了托那本泛黄的旧书:“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用符心得。怎么画符,怎么用符,哪些关窍容易出错,哪些地方可以取巧——都在里面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画符还算拿得出手。这些东西,留着也是浪费。你拿去,能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放着。” 方启的目光落在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上。 阿九展开它——是一张诰命。 方启这下可有些吃惊了。 诰命。 道门符箓中最高等级的符咒之一,以自身阳寿或功德为祭,向天庭请旨,可调动天兵天将下界除魔。 阿九攒了一辈子,就攒了这一张。 他把这张诰命,也交给了方启。 “这东西怎么用,不用我多说。”阿九的声音很平静,“我只说一句——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后一张了,用到该用的地方。” 方启跪下来,与阿九面对面。他双手接过那三样东西,郑重地捧在手里。 “阿九先生,我记下了。” 阿九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却笑了起来。 “好。”他说,“那就好。” 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方启也站了起来。 阿九转过身,看向靠在门边的阿友。 “阿友,”他开口,语气轻松了许多,“剩下的事,就麻烦你了。” 阿友听到微微点头:“行了,我知道了。你走吧,别磨蹭了。” 阿九闻言,释然的笑了笑。 他转过身,走回供桌前,在蒲团上重新坐下。他抬起头,看着那几尊神像,沉默了片刻,然后——闭上了眼睛。 供桌上的长明灯火苗微微摇曳,在他身上投下昏黄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阿九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缓缓向前倾,靠在供桌上,一动不动。 供桌上的长明灯,同时灭了。 屋里陷入一片昏暗。 阿友看着那个靠在供桌上不再动弹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吧。” 方启最后看了一眼阿九的背影,转身跟着阿友走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阿友靠在走廊墙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阿友叔,阿九先生的后事——” “我来办。”阿友打断他,弹了弹烟灰,“你忙你的。” 方启张了张嘴,还想说自己要走了,却见阿友把烟叼在嘴里,摆了摆手,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 “该干嘛干嘛去。” 这下可让他有些犯难了,人是有感情的动物。 他来这里不过几日,阿友叔给了他饭吃,给他找了住处,替他垫了房租。 突然说要走了,他是真的有些舍不得。 可他又不得不走。 那边有师父,有大师伯,有他牵挂的人。 “阿友叔。”方启开口。 阿友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有什么话,非要现在说。 “阿友叔,我可能…也要走了。” 阿友听到他要走,眉头皱了起来:“这么快?” “是。今晚可能就不回来了。” 阿友没再说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行。” 方启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港币,塞进阿友手里:“阿友叔,这些钱您拿着。房租、饭钱,还有您帮我垫的那些——虽然不多,但您先收着。等我以后有机会回来,再补上。” 阿友这次倒是没有推辞。他接过钱,一把揣进口袋,又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警署那边的事…你说的话,还算数?” 方启一听,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露出笑容:“算数。当然算数。阿友叔,您什么时候想通了,去警署,报我的名字就行。局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钟道长也在,您去了,大家有个照应。” 阿友“嗯”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墙上摁灭了。 “行。等我把阿九的后事处理完,就过去。” 方启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点了点头:“那阿友叔,您多保重。” 阿友摆摆手,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头也不回地道:“行了,走吧走吧。记得有空回来看看。” 方启站在原地,看着阿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那份不舍也被刚刚阿友的话,给冲淡了不少。 他没再拖拉,转身就来到了梅姨家。 门虚掩着,缝纫机“哒哒”响。 方启抬手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 不多时,梅姨就来开了门。 她看见方启,脸上绽开笑容:“哎呀,小伙子,你来取衣服了?等着啊,我去拿。” 她转身走进屋里,片刻后拎着一个布袋出来,递给方启:“喏,都洗好了,熨好了,叠得整整齐齐的。你数数,看有没有少。” 方启接过布袋,打开看了看——那几件旧T恤和旧裤子叠得方方正正,散发着洗衣皂的清香。 他笑着道谢:“梅姨,麻烦您了。” 梅姨摆了摆手,笑眯眯地道:“麻烦什么?几件衣服而已。” 方启又跟梅姨客套了两句,便转身上了电梯,回到了2442。 他脱下那身T恤和牛仔裤,换上那身青色的道袍,再把桃木剑挂在腰间,怀里揣上令牌,脖子挂上玉佩。 再把那几件旧衣服从布袋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整整齐齐地码在床铺上。阿友叔的衣裳,他穿了几日,如今要走了,总得还回去。 他又检查了一遍包袱——阿九给的那叠紫符、那本用符心得、那张诰命,一样不少。 一切收拾妥当,他站在屋里,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住了几日的屋子。 双胞胎女鬼已经送走了,阿九的事也了结了,小白和凤姐那边,阿友叔会照应。梅姨和阿东叔,他提醒过了,应该不会再出事。 这栋楼里的隐患,他能解决的,都解决了。 完美。 方启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等了一会儿,电梯“嘎吱嘎吱”地升上来,门开了。 他走进去,按下“1”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一只手忽然伸了进来,挡住了门。 方启吓了一跳,连忙按住开门键。 门重新打开,一个小男孩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是小白。 小白怀里抱着那个画本,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他看见方启,把画本翻开,举到方启面前。 画本上画着两个人。 一大一小,手牵着手。 大的那个穿着破旧衣服,腰间挂着剑;小的那个头发白白的,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方启看着那幅画,鼻子一酸,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小白的头。 “画得真好。” “小白,以后要好好听妈妈的话,别乱跑,别让妈妈担心。阿友叔会照顾你们的。” 小白用力点了点头。 他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然后伸出手,跟方启握了握手。 这时,电梯到了。(是到1楼了,别看错哈) 方启站起身,走出电梯。 小白跟到门口,没有再跟,只是抱着画本站在那里。 方启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回去吧。” 小白朝他挥了挥手。 第118章 离开港岛 等方启来到警署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警署门口,金麦基和孟超正蹲在台阶上,一人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孟超低头看了看天色,又抬头往街口张望了一眼。 “专案组啥时候才能成立啊?”他嘟囔了一句,吸了一大口奶茶。 “别急啊你!局长不是已经在跟钟道长在讨论了吗,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孟超猛地站起身,指着远处喊道:“快看!好像是方启兄弟!” 金麦基起身一看,果然是方启。两人立马冲下台阶,朝街口迎了上去。 方启刚拐过街角,就看见两个身影朝自己跑来。 跑在前面的是金麦基,脸上带着笑,跑到近前却又放慢了脚步,目光在方启身上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那身道袍和腰间的桃木剑上。 “方启兄弟,”金麦基挠了挠头,“你这是…” 方启低头看了看自己,解释道:“今晚要走,总得穿得体面些。” “走?”孟超跟上来,正好听见这句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方启兄弟,你要去哪儿?” “回去。回我该回的地方。” “啊?”金麦基没反应过来。 倒是孟超手里的奶茶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地接住,结结巴巴地问: “回、回去?回哪儿?你不是从内地来的吗?怎么突然就要走了?” 方启没有解释太多,只是道:“有些事,必须回去处理。耽搁不得。” “那…方启兄弟,你要去哪儿?要不要我开车送你。” 金麦基指了指停在路边的警车, “这会儿不好打车,我送你也快些。” 方启看了他一眼,他过来本就是打算看看能不能蹭警局的车,于是干脆的应下来: “那就麻烦你了。去风叔那儿,昨晚那个地址。” 金麦基应了一声,转身朝警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还愣在原地的孟超喊了一嗓子: “还愣着干什么?上车啊!” 孟超回过神来,连忙小跑着跟上去,拉开后座的门,一屁股坐进去。 方启上了副驾驶,金麦基发动引擎,警车缓缓驶上路面。 也许是听到方启要走,两位警察一路上都很安静,直到车子拐进油麻地那条窄街,在一栋老旧的唐楼前停下。 金麦基熄了火,转过头,才开口。 “方启兄弟,到了。” 方启睁开眼,推开车门,下了车。 金麦基也跟着下了车,绕到车头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方启。孟超从后座爬出来,站在金麦基身后,目光在方启和那栋唐楼之间来回扫。 方启转过身,看着两人嘱咐道: “金麦基,孟超。我离开之后,替我向钟道长道个别。就说…多谢他这几日的帮忙,后会有期。” 金麦基点了点头。 方启继续道:“专案组的事,局长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你们跟着钟道长好好学,别偷懒。钟道长那人,看着严肃,其实好说话。你们诚心学,他自然会用心教。” 金麦基回复道:“方启兄弟,我们记住了。” 方启看着他俩,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遇到这种事,千万别逞强。钟道长有经验,有办法,你们听他的就行。尤其是你,孟超!万一被那些东西伤着了,别藏着掖着,赶紧找钟道长。他有法子处理,拖久了反而麻烦。” 孟超深吸一口气,连忙应下:“方启兄弟,你放心。我不会拿命开玩笑的。” 方启闻言只是笑了笑,这家伙猛鬼学堂里可是害人不浅啊!不过他伸出手,拍了拍孟超的肩膀,鼓励一番。 “行了,回去吧。路上小心。” 金麦基没再说什么,转身拉开车门。孟超跟在后面,上了车,趴在车窗上,朝方启挥了挥手。 “方启兄弟,保重啊!” 方启也朝他们挥了挥手。 警车重新上路,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方启这才转过身,走到了身后的唐楼门前,正要抬手叩门—— 门从里面开了。 风叔站在门内,微微欠身,恭敬道:“祖师爷,您来了。” 方启也没想到风叔一直在等自己,笑着开口:“风叔,你一直在等我?” 风叔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祖师爷,还是进来说吧!” 方启跨过门槛,走进客厅。 风叔跟在方启身后,等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才在对面的椅子上落座。 方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风叔,有笔和纸吗?” 风叔一愣:“祖师爷要写字?” “嗯。有些东西,我想写下来。” 风叔没有多问,起身走到里屋,片刻后端着一个托盘出来。 托盘上放着一支钢笔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工作记录”四个字,看起来是警署发的。 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退后一步。 方启拿起钢笔,拧开笔帽,试了试笔尖。 墨水流畅,出墨均匀。 他又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空白的,纸面光滑,心里感叹,还是现代纸笔用着顺手啊! 不过他也再纠结,而是闭上眼睛,开会回想法门。 脑海中,《六丁六甲护身神符》的完整绘制之法,还有《炼气诀》。 他从头到尾默诵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睁开眼。 笔尖落在纸上,他开始写。 他没有写闪电奔雷拳。 这门雷法修炼之时需引天雷淬体,凶险万分。 如今这个时代天地灵气稀薄,天雷难引,即便写下来,也没人能练成。 与其让后人看着心法口诀干着急,不如不写。 从符箓的结构、笔序、咒诀,到请神密讳、存思观想、意念牵引——他写得极细,每一个关窍都掰开揉碎,用最浅显的语言写出来。 写完了六丁六甲符,他搁下笔,翻过一页,开始写《炼气诀》。 这一次他写得更加小心。 这门功法太过玄奥,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的下场。 他将自己在修炼过程中遇到的关窍、容易出错的地方、需要注意的禁忌,全都一一标注出来,附在心法口诀之后。 写罢,他没有停笔。 他又翻过一页,将紫庭追魂摄气法也写了出来。 这门秘术专攻神魂,拘魂射魄,威力极大,修炼条件也极为苛刻。 他特意在开头加了一段警告,写明此术的凶险之处,告诫后人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修。 写完最后一个字,方启搁下笔,放松下来。 他低头看着那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些功法,是他在梦中一次次得到的传承。如今他将它们写下来,留在这个时代,留给茅山的后人。 想必换做师父,也会这么做吧? 方启抬起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对面的风叔。 风叔的目光落在那叠写满字的纸上,只看了几眼,他的眼眶就已经红了。 “风叔,”方启将那本笔记本合上,双手捧着,递到风叔面前,“这些,你收着。” 风叔没有接。他低着头,看着那本笔记本,喉结滚动了一下:“祖师爷,这是…” “《六丁六甲护身神符》,《炼气诀》,还有《紫庭追魂摄气法》。” “都是茅山失传已久的功法。我写下来,留给你。” 风叔的手开始发抖。他缓缓伸出手,接过那本笔记本,捧在手里,一时之间情绪竟然有些失控。 “祖师爷…这些东西,您…您就这么给我了?” 方启看着他,认真道:“不是给你一个人。是给茅山。如今茅山的传承,在你这一脉手里。这些东西交给你,怎么安排,由你决定。是传下去,还是藏起来,你自己看着办。” 风叔低下头,手指在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轻轻抚过。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工整的字迹上,又看了几行,眼眶更红了。 “祖师爷,”他抬起头,看着方启,坚定道,“弟子定当不负所托。茅山的传承,弟子会一代一代传下去,绝不让它再断了。” 方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供桌上那三炷袅袅的青烟上:“风叔,还有一件事。” 风叔连忙坐直身体:“祖师爷请讲。” 方启看着他,缓缓道: “钟发白道长,是茅山旁支传人。虽然本事比不上你,但心性、为人,都配得上‘茅山弟子’四个字。日后若是方便,多照顾照顾他。大家同出一脉,互相扶持,总比单打独斗强。” 风叔郑重点头:“祖师爷放心,钟道长那边,弟子会多留意的。” 方启继续道:“还有一个人,叫阿友。在庙街那边开糯米饭铺子的,也是茅山后人。他过几日可能会去警署找局长,说是我介绍的。到时候,也请你多照应。” “阿友…”风叔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弟子记下了。” 方启靠在沙发上,想了想,确认没有遗漏,这才舒了口气。 “行了,就这些。” 他站起身,整了整道袍,看向风叔。 “风叔,该办正事了。” 风叔闻言,神色一凛,连忙站起身,转身走进里屋。 片刻后,他双手捧着那面八卦镜走了出来。 他将八卦镜放在茶几上,退后一步。 方启则双手捧着玉佩,缓缓靠近那面八卦镜。 一步。 玉佩开始发出微弱的金光。 两步。 八卦镜的镜面上,清辉渐起。 三步。 当玉佩几乎触到八卦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八卦镜深处传出。 光晕骤然扩大,从拳头大小变成脸盆大小,从脸盆大小变成磨盘大小,最后化作一道光柱,从镜面中冲天而起! 光柱之中,方启隐约看见了一些模糊的画面——山峦、道观、青石台阶、苍松翠柏。 那是茅山。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佩贴胸收好,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风叔。 风叔正目光专注的看着他。 “风叔。” 风叔听见呼唤,双手抱拳,朝着方启消失的地方,深深一揖:“弟子,恭送祖师爷。” 方启露出微笑,挥了挥手。 “保重。” 然后,他转过身,迈步走进了那道光柱之中。 金光将他整个人吞没。 身后,风叔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飘渺,最后彻底消失在虚空中。 接着,方启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四周是一片混沌的黑暗,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只有手中那块玉佩,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指引着方向。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已经过了很久。 在这片混沌中,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失去了概念。他只能握紧玉佩,任由那股力量牵引着他,在虚空中穿行。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光亮。 那光亮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但随着他越来越近,那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一点变成一团,从一团变成一片。 最后,那光亮吞没了一切。 方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强烈的光芒刺得他眼珠生疼,即便隔着紧闭的眼皮,也能感觉到那片白茫茫的光。 然后—— 他的脚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第119章 方师兄回来了 方启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碎裂的青砖,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地面。 他站在废墟中央,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反应过来。 这是那个他离开前,被阵法笼罩的小镇。 可此刻,阵法已经发动过了。 方启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青石板碎裂成无数块,缝隙里还有些杂草,已经枯黄。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些杂草。草叶干枯,轻轻一碰就碎了,落在指间,化作细碎的粉末。 他站起身,目光在废墟中扫过。 那些曾经热闹的街道,气派的宅院,整齐的商铺,此刻都已化为乌有。 只剩下残垣断壁,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夕阳? 方启抬起头,看向天边。 他记得自己离开时天是黑的,阵法即将发动,大师伯带着百姓往镇外撤离,他引开了尸傀群,被困在巷子里,请了神将下界,用玉佩脱身。 那之后,他去了港岛。 在港岛待了几日。 可现在,这边是白天。 “可是方启师兄?!” 正当他还在沉思时,一个声音从废墟边缘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年轻道士正站在废墟边缘,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嘴巴张得老大,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那张脸,方启不认识。 但那身道袍,那腰间的令牌——是茅山弟子。 那年轻道士愣了几息,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他猛地将食盒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跑到方启面前,行了个道礼。 “弟子清远,见过师兄!师兄,你可算回来了!” 方启愣住了。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你…认得我?” 清远抬起头,脸上却满是笑容:“师兄说笑了!师兄的大名,茅山上下现在谁人不知?弟子奉掌门师伯之命,在此处日夜守着,已经守了好几个月了!” 方启害怕自己是听错了。 “啥?几个月?” 清远用力点头:“是啊师兄!掌门师伯说您一定还活着,一定会回来的,让弟子在这儿守着。弟子等了快大半年了,今天…今天终于等到您了!” 方启的脑子“嗡”的一声。 等了大半年。 他在港岛不过待了几日,这边居然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不对,他是等了大半年,也就是说,他离开的时候可能更多。 他连忙压下翻涌的情绪,弯腰将清远扶了起来:“师弟起来说话。大师伯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清远站起身,连忙道:“掌门师伯安好,此刻正在总坛。师兄,您可是要回茅山?” 方启一听大师伯没事,悬了那么久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可另一半,还悬着。 他盯着清远的眼睛,再次问道:“清远师弟,我师父呢?他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清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斟酌着措辞道:“师兄,林师伯…在您失踪后的第三个月,就离开茅山了。” 方启的心猛地一沉:“离开茅山?去了哪里?” “这…”清远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弟子也不清楚。只听师父提过一句,说林师伯回了任家镇。具体如何,弟子也不清楚。” 方启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回了任家镇? 师父一个人回去了?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苍老的背影,想起师父鬓角的白发,想起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清远师弟,” “我师父离开茅山时…可有什么异样?” 清远低着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师兄,弟子只是听说…听说林师伯在您失踪后,一夜白了头。具体如何,弟子没有亲眼所见,不敢妄言。” 一夜白了头。 一瞬间,方启只觉得心如刀绞,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夜白了头。 师父该有多担心?该有多煎熬? 他消失在大阵之中,生死不明。师父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知道他被困在何处,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只能等。 一天天地等,一夜夜地等。 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窝深了,等到整个人都瘦脱了相。 方启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视线模糊成一片。 他咬紧牙关,不让它掉下来。 清远站在一旁,看着方启这副模样,大气都不敢出。 沉默了几息。 方启深吸一口气,用袖子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再转过头时,眼眶还红着,声音却已经稳住了。 “清远师弟,先带我回茅山。我要见大师伯。” 当务之急是去找大师伯,把事情说清楚。师父那边…等他见了大师伯,问清楚所有事,立刻就回任家镇。 清远连忙应声,侧身让开:“师兄请随我来!马车就停在镇外,弟子这就送师兄回茅山!”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废墟,穿过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来到镇外。 路边停着一辆青布马车,一个年轻道士正靠在车辕上,百无聊赖地拿着一根草茎在手里转着玩。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漫不经心地往这边瞟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看见清远领着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少年走了过来。 年轻道士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猛地从车辕上跳下来,结结巴巴地开口:“清、清远师兄…这、这难道是…” 清远走上前,压低声音道:“道安,这位就是方启大师兄。大师兄要回山见掌门师伯,你驾车送我们。” 道安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愣了一瞬,随即连忙整了整衣襟,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道礼: “弟子道安,见过大师兄!大师兄您可算回来了!” 方启看着面前这个年轻道士,微微颔首,抬手还了一礼:“道安师弟,不必多礼。” 道安直起身,目光在方启脸上扫过,见他眼眶微红、神色凝重,到嘴边的好奇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跳上车辕,抓起缰绳。 清远拉开马车的门,侧身让开:“师兄请上车。” 方启弯腰钻了进去,在车厢里坐定。清远跟着上来,在他对面坐下,关上了车门。 道安一扬鞭,马车便冲了出去,沿着官道朝茅山方向疾驰。 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土。 走了一段时间,终于在暮色时分赶到了茅山脚下。 道安勒住缰绳,马车停稳。 他跳下车辕,从腰间解下令牌高高举起,朝着山门方向朗声道:“奉掌门师伯命,带大师兄回山,快快让开!” 山门口两个守值的年轻道士原本正要上前盘问,听见这话齐齐一愣。 待看清道安手中那块乌黑的令牌,又看见从马车里钻出来的那个青色道袍的少年,两人瞳孔骤然收缩—— “方、方师兄?!” “这…这怎么可能?” 方启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愕,跳下马车,大步朝山道上走去。清远和道安连忙跟在后面,可方启步伐极快,两人追了几步便已气喘吁吁。 方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见两人额头上已沁出汗珠,脚步也明显跟不上了,便道:“师弟,你们脚程慢,可在此歇息,我先走一步去见大师伯。” 话音未落,他脚下发力,身形便已掠出数丈,沿着青石台阶疾步而上。清远和道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色身影在山道上越来越远,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暮色之中,面面相觑。 “大师兄这脚程…”道安咽了口唾沫。 清远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道:“要不怎么说人家是大师兄呢。” 方启一路疾行,前方出现一座歇脚的小亭,几个年轻道士正坐在亭中休息,说说笑笑。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们齐齐抬头,看见一个青色道袍的身影从山道下方疾掠而来。 其中一人揉了揉眼睛,失声道:“那、那不是方启师兄吗?” “怎么可能?方师兄不是已经——” 话没说完,方启已从亭边掠过,带起一阵风,吹得他们衣角翻飞。 几个道士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真的是方师兄…” “他不是失踪快一年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快!快去禀报师父!” 方启充耳不闻,继续往上。 又经过几处道观,沿途的茅山弟子看见他,无不愕然。有人手中的经书掉在地上忘了捡,有人刚端起茶碗愣在嘴边,有人正在练剑剑尖歪了都没察觉。 “方师兄?!” “这…这怎么可能…” 方启顾不上跟他们解释,脚步不停。 他拦住一个刚从偏殿走出来的中年道士,拱手问道:“这位前辈,请问大师伯现在何处?” 那中年道士被他拦下,本有些不悦,可一抬头看见方启的脸,整个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你…你是…” 方启见他这副模样,知道问不出什么,便不再多言,绕过他继续往大师伯的住所走。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座假山,前方出现一处僻静的院落。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有灯光透出。 方启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院中,一个穿着黑白太极道袍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一棵青松下,负手而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听见门响,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石坚。 方启的眼眶一热,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微微发颤:“大师伯,弟子回来了。” 石坚看着院门口那道身影,罕见的失态了。 月光下,那少年穿着青色道袍,腰间挂着桃木剑,身姿挺拔,眉目清朗。 虽然比记忆中消瘦了些,但那眉眼,那气度,确实就是—— “阿启?!” 石坚一步跨上前,双手扶住方启的肩膀,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目光从方启的脸移到他的肩,从肩移到腰间的桃木剑,从剑移到那双布鞋。 是活的。 不是魂魄,不是幻觉,是活生生的人。 石坚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很快压了下去。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伸手按在方启肩头,一股温和的法力从掌心涌入,顺着方启的经脉缓缓游走。 方启没有抗拒,任由那股法力在自己体内探查。 片刻后,石坚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经脉通畅,气血充盈,法力稳固——甚至比一年前更加凝实深厚。而且体内隐隐多了一股他从未见过的气息,温润而深邃,与茅山任何一门功法都不相同。 确实是阿启。 石坚终于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整张脸,冷硬的线条在这一刻全部柔和下来。 他松开方启的肩膀,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 “好!好!好啊!”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方启看着大师伯那张比一年前苍老了许多的脸,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看着他眼下化不开的青黑,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大师伯,弟子让您担心了。” 石坚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转身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下说话。” 方启依言坐下。 石坚没有急着开口问话。他就那么靠在石桌边,双手抱胸,目光落在方启身上,继续打量着。 方启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了侧身,又觉得这样不妥,只好硬着头皮坐直了身子,任由大师伯打量。 石坚的目光从他眉眼扫到下颌,从下颌扫到肩背,从肩背扫到双手,最后又落回他脸上。 然后—— “哈哈哈哈——!” 石坚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畅快淋漓,在寂静的院中回荡,惊起了墙外栖息的鸟雀。 方启被这笑声弄得一愣,随即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未歇,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道童探进头来,圆圆的小脸上还带着几分好奇——正是青竹。 他本是听见掌门师伯的笑声,觉得稀奇,想过来看看什么事能让师伯这么高兴。 可当他看清石桌旁坐着的那个人时,整个人都懵了。 第120章 来龙去脉 青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嘴唇开始哆嗦。 然后,他的眼泪“哗”地就涌了出来。 “方启师兄——!” 青竹哭喊着冲了过来,一头扎进方启怀里,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师兄!你可算回来了!青竹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方启被这孩子撞得胸口一闷,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心里又酸又暖。 他伸手摸了摸青竹的头,轻声道:“好了好了,别哭了。师兄这不是回来了吗?” 青竹不肯抬头,哭得更厉害了: “师兄你知不知道…青竹醒来后听见你不见了有多害怕…青竹以为你要死了…青竹天天求祖师爷保佑你…” 方启的眼眶也有些发热,他轻轻拍着青竹的后背,温声道:“师兄命硬,死不了。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 青竹抽噎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了哭。 他从方启怀里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眼睛红肿得跟桃子似的,却还是死死抓着方启的衣角不肯松手。 石坚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难得地没有训斥青竹失态。 他抚摸着胡须,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欣慰。 待青竹情绪稍定,石坚才温声开口:“青竹,别哭了,先去膳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吃的。你师兄刚刚回家,想必饿了。” 青竹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方启的衣角,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跑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方启一眼,生怕他再消失似的。 方启冲他笑了笑,青竹这才放心地跑了。 石坚见青竹跑远,也渐渐收敛了笑意,目光重新落在方启脸上,变得深邃起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伸手拎起石桌上的茶壶,给方启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石坚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目光透过那缕茶烟,定定地看着方启, “阿启。这些日子,你到底去了哪里?” “你可知你失踪之后,我让茅山弟子搜遍了方圆百里——每一寸土地,每一条山沟,每一座荒村,翻了个底朝天。没有你的踪影,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我又请了几位师叔伯,以茅山秘法推演你的下落。可卦象一片混沌,什么都推演不出。像是你这个人,从这方天地间凭空蒸发了。” 方启端着茶杯,没有喝,也没有说话。 石坚继续道:“后来,祖师爷甚至不惜代价,请了地藏王菩萨出手。” 他说到此处,语气明显沉了几分,显然是那件事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 “地藏王菩萨慈悲,以大神通遍查两界——人间,阴司,甚至六道轮回之中。查了整整七日。” (这里是人间时间哈) “可依旧是查不到你。你不在人间,不在阴司,不在轮回。菩萨说——你从未在这方天地存在过。” 这话一出,方启明显有些触动。 石坚盯着他:“阿启,你告诉我——你去了哪里?” 方启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大师伯为了找他,动用了茅山所有的力量,甚至不惜代价请动了地藏王菩萨。 这份情,太重了。 他抬起头,迎上石坚的目光,缓缓开口: “大师伯,弟子确实不在人间,也不在阴司,更不在轮回。说出来您可能不信,弟子去了…另一个世界。” 石坚的眉头猛地一皱。 方启没有等他追问,继续道: “那个世界,与这里相似,却又不同。那里也有茅山,只是…那边的茅山,只剩下了残垣断壁。传承断了,道场荒了,弟子们散落四方,有的还了俗,有的隐姓埋名,有的守着祖上传下来的几手本事,在街边卖糯米饭维生。” 石坚的瞳孔微微收缩。 方启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那边待了几日,这边却已过去了大半年。弟子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看着石坚:“大师伯,弟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弟子不敢欺瞒。” 石坚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叩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显然在消化这个匪夷所思的消息。 “另一个世界…”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眉头拧成了疙瘩,“那边的茅山…传承断了?道场荒了?” “是。” 方启点头,算是确认。 “弟子见到了那边的茅山后人。有人继承了茅山术,却只能用它来抓普通的罪犯,因为那边已经没有什么妖邪了。还有人…把祖上传下来的桃木剑当痒痒挠用。” 石坚的脸色有些难看。 方启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道: “大师伯,那边的茅山虽然衰落了,但根还在。弟子把《六丁六甲神符》、《炼气诀》、《掌心雷》、《茅山炼体法》都留在了那边。或许再过些年,那边的茅山,还能重新站起来。” 石坚重新打量起方启,不是他不信,而是方启的话,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方启知道他心里有疑问,便继续道: “弟子能回来,靠的是那枚玉佩和一面八卦镜。玉佩是弟子襁褓中带着的,八卦镜是那边茅山弟子手里的法器。两者之间似乎有某种联系,能打开两界通道。” 石坚的眼眸微微眯起。那块玉佩,他是知道的。 当年他亲手从襁褓中取出,又亲手交给了林九。 一块看似普通的古玉,他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 “所以…”石坚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方启的那块玉佩上,“你能回来,是那边茅山弟子帮的忙?” 方启点头:“是。那边的风叔,是茅山嫡传弟子。他知道弟子的身份后,二话不说就借了八卦镜。” 石坚额头微微动了下,却没有再追问。 不管怎么样,人回来了,就是最大的喜事。至于其他的,是这孩子的缘法。 他这个做师门长辈的,唯有一条路可走! 那就是全力支持。 方启见石坚久久没再说话,他自己却有些忍不住了,他问道: “大师伯,弟子失踪的这段时日…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石坚被打断沉思,没有不悦。只是抬起头,望着星空,回忆了小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道: “嗯…我之前说过,你失踪之后,我让茅山弟子搜遍了方圆百里,没有找到你。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但出了那么大事,岂能如此简单就揭过去?” 方启抬起头,认真的听着。 “于是我茅山联合了南方几个正道门派,对整个南方进行了一次大扫荡。” “捣毁了对方十几处秘密据点,抓获了他们的数十名爪牙。” “那张茂三呢?可曾抓到?”方启追问。 “跑了。” 石坚冷哼一声, “哼,那厮狡诈得很,提前得了消息,溜得比兔子还快。不过他的党羽被我们端了大半,元气大伤,短期内翻不起什么风浪。” 方启点了点头,又问:“那幕后之人…可曾露面?” 石坚摇了摇头,眉头微微皱起:“没有。那些被抓获的爪牙,大多只是外围棋子,根本不知道上峰是谁。有几个核心些的,嘴巴硬得很,宁死不招。我们用尽了手段,也没撬开他们的嘴。” 他说到此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那些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这一年来再没有露过面。我怀疑他们藏到了北方,或者干脆躲进了山里。南方我们已经搜遍了,确实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方启沉思片刻,又问:“大师伯,此事…可曾牵涉到龙虎山?” 石坚的眼神骤然锐利了几分。 “龙虎山。” 他念出这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冷意, “那女鬼小丽是张茂三布下的棋子,张茂三是龙虎山弃徒。此事龙虎山脱不了干系。” 方启静静地听着。 石坚继续道:“前些日子,我带着你几位师伯祖亲自上了一趟龙虎山,找他们的掌门讨要说法。” “龙虎山那边怎么说?”方启问。 石坚冷哼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道: “龙虎山的老天师倒是没有推诿,承认张茂三是他们管教不严,才让其走上邪路。他亲自向我赔礼道歉,态度还算诚恳。” “不过——” “光赔礼道歉有什么用?张茂三跑了,那黑衣人的身份他们也不知道,龙虎山那边也是一头雾水。” 方启眉头微皱:“所以龙虎山也遭了算计?” 石坚点了点头:“不错。龙虎山那边,也出了几桩怪事。有几名弟子莫名其妙被人下了蛊,险些丧命。还有几处道场被人动了手脚,阴气聚集,差点酿成大祸。他们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他放下茶杯,语气缓和了些:“不过,龙虎山自知理亏,主动承担起了北方的追查事宜。说是南边的事由我们茅山负责,北边的事他们来查。两边分头行动,互通消息,总比各自为战强。” 方启点了点头,这倒是个说得过去的安排。 石坚看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 “什么?” “龙虎山为了弥补你师父失去爱徒之痛,主动让出了一个地府判官的职位。” 方启一愣:“判官?” “不错。” 石坚确认道, “地府判官,负责审理阴司案件,掌管一方阴德。这职位历来是由龙虎山和茅山轮换,如今他们主动让出来,也算是赔罪了。” “你师父那边,我已经让人传信过去了。他得知这个消息,应该能宽慰些。” 方启听到“失去爱徒”四个字,心口又是一疼。 他想起梦里师父那苍老的模样,想起那一夜白头的传言,想起师父站在他床边一遍又一遍唤他名字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大师伯,”方启抬起头,迎上石坚的目光,“弟子此番前往那个世界,也查到了一些事。” 石坚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什么事?” 方启一字一句道:“大师伯,你可知——这一切的背后,其实是倭人在捣鬼。” 石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倭人?”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你确定?” 方启点头,将他在港岛从风叔那里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九菊一派、邪术运毒、驱尸害人——以及当年茅山那场大劫,幕后操控飞僵围攻总坛的,正是倭人。 “大师伯,弟子查到的线索虽然还不完整,但已经足够说明一件事。” 方启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那些倭人,从几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他们要灭的不只是华夏的军队、百姓,更是华夏的根——文化、传承、道统。茅山和龙虎山,是道门两大圣地,自然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石坚猛地站起身。 “倭人欺我太甚!” 话音刚落,他一掌拍在石桌上! “轰——!!!” 那青石桌面应声而碎,碎石飞溅,石屑纷飞! 银白色的电弧在他周身疯狂跳跃,噼啪作响,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刺目的雷光之中。 他的双眼血红,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怒极。 “倭人!”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好!好得很!” 方启连忙站起身,后退半步,避开了飞溅的碎石。 他知道大师伯为什么这么愤怒。 平行世界的茅山那场大劫,一夜之间道场被毁,弟子死伤大半,许多传承就此断绝。 大师伯的那些师兄弟、师叔伯们,很多都是在那场劫难中牺牲的。 而那些幕后黑手,居然是倭人。 这份血海深仇,换谁谁能不怒? 方启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沉声道:“大师伯息怒。当务之急,不是发怒,而是行动。” 石坚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怒火仍在燃烧,但理智已经渐渐回归。 方启继续道:“大师伯,倭人布了这么大的局,绝不会就此罢手。他们如今销声匿迹,未必是怕了我们,很可能是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机会。” 石坚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所以,”方启一字一句道,“我们必须立刻告知同门——还有龙虎山。让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敌人是倭人,不是彼此。” 说到此处,他语气更加郑重:“切莫再要内斗猜忌了。如今的道门,经不起再一次的内耗。” 第121章 麻麻地师伯 石坚盯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他缓缓收起了周身的雷光。 银白色的电弧渐渐收敛,从他身上一寸寸消退,最后彻底沉入体内。 他呼出一口气,显然是在平复内心,接着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睿智。 “你所言甚是。” “此事刻不容缓。我即刻去请几位师伯师叔过来商讨。” 他转过身,大步朝院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方启一眼。 “阿启,你且在此安心等待。等青竹过来给你搬张桌子,吃饱喝足先去歇息!明日再来寻我!”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一个闪身消失不见。 方启再次感叹,不愧是大师伯,这种赶路的方式,也不知道他何时才能学会。 羡慕归羡慕,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张被拍碎的石桌,嘴角还是抽了抽。 大师伯这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火爆。 他摇了摇头,在院中的石凳上重新坐下。 不多时,青竹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热汤、一大碗米饭。 他兴冲冲地跑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了满地狼藉——青石板碎裂,石桌化作一堆碎石,石屑散落一地。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惊讶,结结巴巴地问: “师、师兄…这、这桌子怎么了?掌门师伯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方启看着他这副受惊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大师伯方才…嗯,有点激动。一掌拍碎了。” 青竹的嘴巴张得更大了:“一、一掌?这可是青石桌面!去年几个师兄抬上来的时候,累得跟死狗似的!” 方启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托盘,放在旁边完好的石凳上,笑道:“所以啊,你掌门师伯的雷法,不是闹着玩的。” 青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托盘,又看了看满地的碎石,挠了挠头: “那…师兄你先等等,我去给你搬张桌子来!这凳子太矮了,端着碗吃饭多别扭!” 说完,他把托盘往方启手里一塞,转身就跑,一溜烟消失在院门外。 方启端着托盘,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这小道童,倒是热心得很。 不多时,青竹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怀里抱着一张折叠小木桌,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道士,一人扛着把椅子,一人拎着个茶壶。 “师兄!桌子来了!”青竹把小木桌往院中空地上一放,利落地展开,拍了拍桌面,“这张稳当,您先用着!” 两个年轻道士把椅子摆好,又倒了杯热茶放在桌上,朝方启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方启把托盘放在小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朝青竹招了招手:“坐下,一起吃。” 青竹摇了摇头:“师兄吃,青竹吃过了。” 话音刚落,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方启笑着看了他一眼,青竹的脸“唰”地红了,讪讪地在对面坐下。 方启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又把汤碗推过去:“吃吧,别客气。” 青竹低着头,小声道了声谢,端起碗吃了起来。 不一会儿,吃饱喝足,方启放下筷子,满足地舒了口气。 青竹也吃得小肚子滚圆,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然后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师兄,您吃饱了?”他小声问。 方启点了点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奔波了一整日,又连夜赶回茅山,此刻吃饱喝足,疲惫感便涌了上来。 “走吧,”他拍了拍青竹的肩膀,“带我去歇息的地方。大师伯方才说了,让我好好歇着,明日再去找他。” 青竹连忙站起来,应了一声,侧身让开:“师兄请随我来!!” 方启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刚走出院门,便看见走廊那头站着几个人,穿着各色道袍,正低声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们齐齐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方启身上。 为首的是个中年道士,面容方正,留着短须,腰间挂着一枚乌黑令牌。他看见方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方启师侄?”他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着方启,“你回来了?!” 方启不认识这个人,但见他腰间的令牌和那一身气度,知道是茅山的长辈,于是拱手行礼:“弟子方启,见过师叔。不知师叔如何称呼?” 那中年道士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我姓陶,你叫我陶师叔就行。你失踪这段时日,掌门师兄急得不行,我们这些做师弟的也跟着操心。如今你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方启心头一暖,又行了一礼:“劳师叔挂念了。” 陶师叔身后那几个道士也纷纷上前,七嘴八舌地开口—— “方启师侄,你可算回来了!” “掌门师兄方才急匆匆去请几位师伯,我们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原来是师侄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大家都很热情,方启只得一一回礼。 正说着,走廊那头又走来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怎么打理,整个人看起来不修边幅。 他一边走一边抠着鼻子,慢悠悠地踱了过来,嘴里还嘟囔着:“大晚上的,吵什么吵?让不让人睡觉了?” 方启抬眼看去,似乎有点眼熟。 那眉眼,那身形,那吊儿郎当的做派——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麻麻地。 《音乐僵尸》里的麻麻地师伯。 师父林九的师兄,茅山同辈中的老资历。 电影里那个邋里邋遢,不修边幅,却对徒弟阿豪、阿强还算关爱的老道士。 方启连忙收敛心神,上前一步,行了一弟子礼:“弟子方启,见过麻麻地师伯。” 麻麻地走到近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方启一眼。 他的手指还塞在鼻孔里,抠了两下,抽出来,在道袍上随手一抹。 “哦——你就是方启啊?” “大师兄的那个宝贝疙瘩?听说你失踪了快一年了,把林师弟急得头发都白了?” 方启心头一酸,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是弟子不孝,让师父和各位师长担心了。” 麻麻地摆了摆手,又打量了他两眼,点了点头:“嗯,倒是一表人才。比你师父年轻时候强多了。” 方启嘴角抽了抽,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麻麻地却没再看他,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一边走一边朝那些围观的同门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烦得很: “行了行了,都散了!大晚上的,人家孩子刚回来,让他歇着去!你们围在这儿跟看猴似的,像什么话?” 那些道士被他这么一吼,纷纷讪讪地散了。陶师叔朝方启笑了笑,也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方启看着麻麻地师伯那副邋里邋遢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位师伯,听说是师父的师兄,看着不着调,可关键时刻还挺靠谱的。 他想起电影里的麻麻地,后面还收了两个徒弟,被师父骂做误人子弟。 只是不知道,《音乐僵尸》里的那段剧情,什么时候会发生? 那个被洋人实验室捡走的任天堂,注射了化学药剂之后变得刀枪不入,凶悍无比。 电影里是师父九叔出手,利用天狗食日才将其勉强制服。 如今他回来了,若是赶上那档子事,说什么也不能让师父一个人扛着。 方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件事,打算等回到任家镇后,多留个心眼。 “师兄?”青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怎么了?” 方启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走吧,带路。” 青竹应了一声,领着方启穿过走廊,拐过几道弯,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收拾得干干净净。 青竹推开正屋的门,侧身让开:“师兄,就是这儿了。床铺被褥都是新换的,茶壶里有热水,您要是渴了随时喝。有什么事就喊青竹,青竹就在隔壁。” 方启跨过门槛,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窗明几净。 他转过身,看着青竹,笑道:“辛苦你了,青竹。回去歇着吧。” 青竹摇了摇头,认真道:“青竹不辛苦。师兄您才辛苦,赶了那么远的路,又跟掌门师伯说了那么久的话,肯定累坏了。您快歇着吧,青竹不打扰您了。” 说完,他朝方启行了一礼,转身跑了出去。 方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 他脱了鞋,解下桃木剑放在床头,又把令牌和玉佩贴身收好,往床上一躺。 他睁着眼,望着那根横梁,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师父。 师父,你还好吗?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的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 没有梦,没有惊扰,甚至连翻身都没有。 等他再次睁开眼,阳光已经透过窗纸洒进来。 他眨了眨眼,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已经回到茅山了。 方启坐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不得不说,茅山确实非常养人,他此刻不光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就连连日奔波的疲惫也都一扫而空,甚至体内的真气都比昨日更加凝实了几分。 他穿好道袍,将桃木剑挂在腰间,令牌和玉佩贴身收好,推开房门。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便看见院门口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青竹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几颗小石子,一颗一颗地往地上画着的圈圈里丢。 丢进去一颗,他就自己拍一下手,丢偏了,就撅着嘴嘟囔一句,然后捡回来继续丢。 方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副自得其乐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青竹还是没有发现他。 那小道童正全神贯注地跟手里的石子较劲,嘴里念念有词:“这颗肯定进…哎,又偏了!再来再来…” 这下方启实在是忍不住了,笑出声来。 青竹的手一抖,石子“啪嗒”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见方启正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小脸顿时一红,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师、师兄!您醒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青竹不是故意不喊您的,是掌门师伯特意吩咐的,说让您多休息,睡到自然醒。还说您起来之后,先用过膳食再去找他,不急的。” 方启看着他这副小囧样,笑着摇了摇头:“怎么不喊我?都日上三竿了。” 青竹连忙摆手,急声道:“掌门师伯说了,不许打扰师兄!青竹就……就在门口等着,师兄什么时候醒了,青竹再去拿吃的。” 他说着,肚子又“咕咕”叫了一声,小脸直接变成了猴子屁股。 方启噗嗤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贪吃鬼。去拿吃的来。我在这儿等你。” 青竹如蒙大赦,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转身就往外跑,一溜烟消失在院门外。 第122章 归途 方启站在院中,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远处隐约传来晨钟暮鼓的余韵,那丝真气也自动开始运转起来。 不多时,青竹端着个托盘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 托盘上放着几张葱油饼,叠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和一碗清粥。 “师兄,吃的来了!” 青竹把托盘往院中的石桌上一放,退后两步,笑嘻嘻地看着方启, “膳房的师兄说,这饼是今早刚做的,还热乎着呢。师兄快尝尝!” 方启在石凳上坐下,拿起一张葱油饼,咬了一口。外酥里软,葱香四溢,确实不错。 他嚼了几口,见青竹站在一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叠饼,喉咙还悄悄滚动了一下,便笑着拿起一张,递了过去。 “喏,你也吃。” 青竹也不客气:“谢谢师兄。” 方启三两口吃完一张饼,又喝了半碗粥,便站起身,拿起剩下的两张饼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走吧,去找大师伯。”他拍了拍衣襟,朝院门口走去。 青竹连忙把手里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上来,一边嚼一边问:“师兄,您这就吃好了?才吃了一张饼……” “够了。”方启头也不回地说,“正事要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沿着青石小路往石坚的住处走去。 没几步路,便来到石坚的院门前。 院门敞开着,石坚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摆着一盘残棋,似乎在等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方启进来,便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来了?坐。” 方启跨进院门,朝石坚行了一礼,这才在石凳上坐下。 青竹懂事地没有跟进来,只是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了一眼,便缩了回去。 石坚上下打量了方启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休息得怎么样?” 方启如实答道:“睡得很好,还是茅山舒服呀!” 石坚“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沉默了几息,他缓缓开口。 “阿启,昨日你跟我说的那些事——倭人、九菊一派、那边的茅山——我已经跟几位师伯师叔商量过了。” 方启坐直了身体,认真地听着。 石坚继续道:“几位师伯师叔的意思,本来是…要把你强留在茅山。” 方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石坚看着他,也有些无奈: “你身负机缘,非同小可。祖师爷听闻你回来,也是大喜,说你承天命而来,嘱咐我们务必看护好你,不可再有闪失。几位师伯师叔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 你失踪这大半年,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着急。如今你回来了,他们自然想把你留在身边,好好护着,免得再出什么差池。”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不过,祖师爷还说——雄鹰终须搏击长空,蛟龙终须遨游四海。把他困在茅山,反而是害了他。” 方启心头一震,连忙站起身,朝着供奉祖师爷的方向行了一礼。 石坚看着他行完礼,重新坐下,这才继续道:“所以,我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大师伯,弟子想回任家镇。” 方启直起身,迎上石坚的目光,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说出这句话。 “师父他…还在等我。弟子失踪这大半年,师父不知受了多少煎熬。弟子不能再让他等下去了。” 石坚倒是早就猜到了他会这样说,听到后没有任何异样。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感慨道:“你师祖也是这个意思。他说,你师父如今孤身一人在任家镇,身边虽有徒弟,却没有一个能真正帮上忙的。你回去,正好。” 他收回目光,转身过来开口:“既然你已经有了决定,我就不留你了。” 方启抱拳行礼,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石坚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到了任家镇,” “好好照顾你师父。他这次…受苦了。” 方启听到师父白了头,又何尝不难受。 他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大师伯都懂。 石坚看着他那副强忍着情绪的模样,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伸手入怀,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推到方启面前。 那是一片碎玉。 约莫拇指大小,边缘粗糙,像是从某块完整的玉器上碎裂下来的。玉质温润,隐隐有光泽流转,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方启拿起那片碎玉,入手微凉,触感细腻。他能感觉到,这片碎玉之中,封存着一股极其精纯的法力波动——那是大师伯的气息。 “此物你拿着。”石坚盯着碎玉的嘱咐起来,“一旦遇到危险,捏碎它。我立刻就能感应到,无论相隔多远,都会赶来。” 方启握着那片碎玉,手心微微发烫。他抬起头,看着石坚,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大师伯。” 石坚见他已经听进去,继续嘱咐道:“还有一件事。任家镇离这边不近,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让你赵师伯祖亲自送你。” 方启一愣,下意识地想要推辞:“大师伯,弟子一个人可以的,不必劳烦赵师伯祖——” “不必推辞。” 石坚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 “赵师伯祖是刑堂长老,辈分高,道行深。有他在你身边,我也放心些。再说了,他老人家早就想下山走走了,正好顺路。” 方启能说啥呢?这是大师伯和师门长辈们对他的爱护。赵师伯祖亲自护送,一是保他周全,二是向外界表明茅山对他的重视。 这份心意,他不能推,也推不掉。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石坚郑重地行了一礼:“弟子遵命。多谢大师伯,多谢各位师伯祖。” 石坚受了他这一礼,微微颔首。他再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方启。 “至于倭人那边的事,” “你暂时不用操心。等我们通知了龙虎山和其他道门势力,再做打算。此事牵扯甚广,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你现在的正事,是回去好好陪着你师父,把自己的修为再夯实些。” 方启郑重抱拳:“弟子明白。” 石坚点了点头,站起身,负手走到院门口。 “去吧。去找你赵师伯祖。他应该已经收拾好东西,在等你了。” 方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院门外,青竹正蹲在墙角,百无聊赖地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方启出来,连忙站起身,小跑着跟上来,眼眶在这一瞬间就红了。 “师兄,您要走了吗?” 方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个小道童。 他伸手摸了摸青竹的头,笑了笑:“嗯,要走了。你好好跟着大师伯学本事,别偷懒。等师兄下次回来,考考你。” 青竹用力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师兄放心,青竹一定好好学!等师兄回来,青竹肯定比以前厉害了!” 方启看着他这副倔强的模样,心里暖呼呼的,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赵师伯祖的住处走去。 赵师伯祖的住处在山腰另一侧,离石坚的院子不算远,沿着青石小路走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那是一处不大的院落,比石坚的还要简朴几分。 方启刚走到院门口,便看见赵师伯祖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茶杯。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白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别住,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哪里有半分“老人家”的样子? 听见脚步声,赵师伯祖抬起头,看见方启站在门口,脸上便露出了笑容。 “来了?”他站起身,朝方启招了招手,“进来坐。急什么?喝杯茶再走。” 方启跨进院门,行了一礼:“弟子方启,见过赵师伯祖。劳师伯祖久候了。” 赵师伯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随和得很: “久候什么?我也是刚收拾完,正坐着喝茶呢。阿坚让人来传话,说你今日肯定要下山,让我送你一程。我一听就乐了——正好,好久没下山走动了,趁机出去透透气。” 他拎起茶壶,给方启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来,尝尝。这是我自己种的茶,比不上山下的名品,但胜在清净。” 方启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汤清冽,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确实有一股山野间的清气。 “好茶。”他由衷地赞了一句。 赵师伯祖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方启一番,笑问道:“可都准备好了?要是还有什么东西落下了,现在去取还来得及。” 方启放下茶杯,笑着摇了摇头:“师伯祖说笑了,弟子本就没什么行李。之前从任家镇带来的东西,都让师父带走了。如今就这一身道袍,一柄桃木剑,还有怀里的令牌和玉佩,再无其他。” 赵师伯祖闻言,哈哈一笑:“倒是轻装上阵。行,那就不耽搁了。走吧,马车应该已经在山下安排好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又弯腰拎起石桌旁一个不大的包袱,往肩上一甩。 “阿坚做事,我还是挺放心的。”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随口说道,“他说安排好了,那就是安排好了,不用咱们操心。” 方启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沿着青石小路往山下走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茅山弟子,有的正在扫地,有的抱着经书匆匆走过,有的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说话。看见赵师伯祖,众人纷纷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礼。 “赵师伯祖。” “师伯祖好。” 赵师伯祖一一颔首回礼,脚步不停。那些弟子的目光自然也就落在了他身后的方启身上,有的好奇,有的惊讶,有的欲言又止。 但今日有赵师伯祖在前头领着,他们到底收敛了许多,没有人再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只是远远地目送着,偶尔低声交头接耳几句。 方启跟在后面,倒是松了口气。昨日被一群人围着“看猴”的经历,他可不想再来一遍。 两人一路下山,到了山门处,两个守值的年轻道士看见赵师伯祖,连忙行礼。 “赵师伯祖!” 赵师伯祖点了点头,随口问道:“马车到了没有?” 其中一个圆脸道士连忙答道:“回师伯祖,到了到了!天没亮就来了,一直候着呢。掌门师伯昨晚就吩咐下来了,弟子们不敢怠慢。” 赵师伯祖“嗯”了一声,领着方启出了山门。 山门外,官道旁,果然停着一辆青布马车。 一个中年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醒过来,连忙跳下车,朝赵师伯祖行了一礼:“道长,车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赵师伯祖点了点头,回头看了方启一眼:“上车吧。” 方启应了一声,掀开车帘,弯腰钻了进去。车厢里比想象中宽敞,铺着厚厚的褥子,还放着两个软枕,角落里甚至备了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 赵师伯祖跟着上了车,在方启对面坐下,把包袱往旁边一放,舒了口气。 “行了,走吧。”他朝外头喊了一声。 车夫应声,一扬鞭,马车缓缓驶出,沿着官道往任家镇的方向而去。 车轮辘辘,车帘随着马车的行进轻轻晃动。方启靠在车厢壁上,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茅山山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赵师伯祖靠在软枕上,双手抱胸,闭着眼养神。马车走了一阵,他忽然睁开眼,目光落在方启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阿启。” 方启连忙坐直身体:“师伯祖有何吩咐?” 赵师伯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方启认真地听着。 赵师伯祖收回目光,看着他,缓缓道:“你心里…可曾责怪过师门?” 方启一愣。 赵师伯祖继续道:“你失踪了大半年,你师父一个人在任家镇,白发丛生,道心受创。你心里可曾想过——若是师门当初多派些人手去任家镇,或者早些察觉那幕后之人的阴谋,你师父何至于此?” “师伯祖,弟子不曾责怪师门。”方启几乎是瞬间就给出了这个答案。 赵师伯祖眉头微挑,似乎有些意外。 方启继续道:“那些事,是倭人干的。他们布局了几十年,从龙虎山弃徒到大师伯身边的人,从尸傀阵到衣服上的毒,每一步都算得精细。师门本身就是受害者——大师伯险些丧命,青竹差点没救回来,弟子也失踪了大半年。要说责怪,弟子该责怪的是那些倭人,不是师门。”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弟子只是…担心师父。” 赵师伯祖看着他,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担心他道心受创,心境受损。”方启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师父那人,看着严厉,其实最重情义。弟子失踪这大半年,他不知受了多少煎熬。弟子怕…怕他过不去这道坎。” 赵师伯祖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阿启,你是个好孩子。” 他靠在软枕上,目光望向车帘外飞速后退的田野,缓缓道: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心。道法自然,你师父走到今日这一步,有他自己的缘法,也有他命中的定数。有些劫难,躲不过,只能渡。渡过去了,便是另一番天地。” 他收回目光,看着方启,语气笃定: “你师父那人,我了解。他性子刚直,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正是这股子倔劲,让他撑过了多少风浪? 当年他刚下山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被人骗过、被人坑过、被人算计过——哪一次不是自己扛过来的?” 赵师伯祖说到此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感慨:“你如今回来了,就是给他最好的药。以后的日子,会好的。” 方启听着,点了点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赵师伯祖见他神色缓和了些,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靠在软枕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聊点其他的东西。 “阿启,我听说——你去的那个地儿,跟我们这儿不太一样?” 这下可把方启问倒了,倒不是别的,而是他压根没想到师伯祖会问这个事情。 赵师伯祖见他那副愣神的模样,哈哈一笑:“怎么?不方便说?我就是好奇。阿坚那小子,昨晚跟我们说的时候,支支吾吾的,好多地方都没讲清楚。我问了几句,他就说‘师伯问阿启吧,弟子也不甚明白’——这不,我就等着问你呢。” 方启看着赵师伯祖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这位老人家,平日里在刑堂板着脸训人的时候,谁能想到他还有这么八卦的一面? 不过,既然师伯祖问起来了,他也不好隐瞒。况且,那些事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想了想,便从港岛说起——街边的茶餐厅、会跑的汽车、能飞上天的铁鸟、比砖头还小的“电话”……一桩桩一件件,挑了些能说的,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赵师伯祖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问几句。 “汽车?不用马拉?自己就能跑?” “铁鸟?那么大个铁疙瘩,怎么飞得起来?” “电话?隔着千里万里也能说话?那不是跟咱们的传音符差不多?” 方启一一作答,又补充了些细节。说到阿友叔的糯米饭铺子,说到钟发白道长的八卦锁魂阵,说到风叔那面能打开两界通道的八卦镜,赵师伯祖听得眼睛都亮了。 “有意思,有意思。”他捋着胡须,连连点头,“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那样的地方。那边的茅山虽然衰落了,可根还在,还能发芽。这就好,这就好啊。” 方启见他兴致高,便又说了些街头的趣事——金麦基和孟超那两个活宝如何被女尸吓得屁滚尿流,局长如何从“科学至上”变成“信鬼信神”… 赵师伯祖听得哈哈大笑,笑声在车厢里回荡,连赶车的车夫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显然是当成了故事。 “好好好!” 他一拍大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阿启,你这趟去那个地,虽然凶险,可也长了见识。这些事,够我回去跟那几个老家伙吹上三天三夜的!” 方启笑着摇了摇头,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赵师伯祖笑够了,靠在软枕上,开始闭目养神起来,只是那嘴角还挂着笑意,偶尔还蹦出几句:“有意思…真有意思…” 就这样,马车一路南行,走了整整十日。 赵师伯祖虽然辈分高、年纪大,可身子骨硬朗得很,一路上既不嫌颠簸,也不嫌劳累,反倒比方启还精神。 每日清晨准时起床打拳,晚上到了歇脚的地方还要出去遛弯,说是“在山上憋久了,下来透透气”。 方启跟在他身边,倒是省了不少心。 沿途遇到的关卡、盘问、宵禁,有赵师伯祖在,亮出茅山的令牌,没有谁敢为难。 偶尔遇到几个不长眼的小毛贼,还没等方启动手,赵师伯祖一个眼神过去,那些人就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赵师伯祖讲了不少茅山的旧事—— 比如师父林九年轻时的糗事,大师伯石坚被罚跪的往事,四目师叔如何偷溜下山被抓回来… 方启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追问几句,逗得赵师伯祖哈哈大笑。 十日后,马车终于驶入了任家镇的地界。 方启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渐渐熟悉的景色,心跳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第123章 师父!弟子回来了 义庄还是从前的模样。 青砖院墙,黑漆木门,门楣上悬挂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方启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却又停住了。 一路上他想了无数遍——见了师父要说什么,要做什么,要怎么解释这段日子的失踪。 他甚至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捋得清清楚楚。 可真到了这一刻,那些准备好的话却全忘了。 他的手悬在门环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赵师伯祖站在他身后,看着少年那副近乡情怯的模样,捋了捋胡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方启不得不再次调整自己的心态。 门倒是没锁。 他轻轻一推,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院子里,一个人正赤着上身,对着木人桩练拳。 方启有些惊讶。 因为那是秋生。 此刻正咬着牙,一拳一拳地砸着木人桩。 方启推开门的动静惊动了他。 秋生停下动作,疑惑地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一下没反应过来。 随即,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师…师兄?!” 说着,他就要对着里头喊。 方启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别喊。” 见秋生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也憋的通红。 方启连忙松开手,问道:“师父呢?” 秋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然后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堂屋旁边那间厢房。 “师父他…他每天这时候…” “总是一个人在那间屋里……” 他没有说下去。 方启却已经明白了。 他的那些梦恐怕都是真的。 梦里,师父就是在那间屋子里,站在书桌前,一遍又一遍地翻看他画了一半的符纸。 他拍了拍秋生的肩膀,然后转身,朝那间厢房走去。 身后,赵师伯祖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院门外,负手而立,望着天边那片渐渐散去的晨雾,没有跟进来。 方启走到厢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他侧耳听了听——没有翻书声,没有脚步声,只有极其轻微的呼吸。 他抬起手,想敲门。 手举到半空,却又停住了。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从外面回来,师父总是背着手站在院门口等他。 看见他的身影,师父的脸上会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然后立马板起脸,训斥他“磨磨蹭蹭”、“不像样子”。 那时候他觉得师父严厉,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师父不是不心疼他,只是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了那张古板的面孔下面。 方启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关着,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 书桌上,那叠符纸还在。 朱砂已经干裂,毛笔搁在砚台上,笔尖凝固着暗红色的墨块。经书翻开了一半,压在桌角,纸张已经泛黄。 而床边,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口,面朝墙壁。 头发已经花白。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方启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那人听见了门响,却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低沉,甚至略感疲惫:“秋生啊,不是说过进来要敲门吗?” 方启没有应。 那人等了几息,见没有回应,又说了一句: “行了,进来吧。有什么事就说,别在门口站着。” 依旧没有回应。 那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他缓缓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 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方启此刻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只是他的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看到师父回头,他咬着嘴唇,强行挤出一丝笑容。 然后,他打了声招呼。 “师父。” “我回来了。” 九叔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口那个少年。 那少年比他记忆中消瘦了些,只是那身青色道袍的装扮却还是一模一样。 九叔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他想说“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想说“你知不知道为师有多担心”,想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可那些话明明到了嘴巴,就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红了,蓄满了泪水。 可他没有眨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门口的少年。 他不敢上前,他怕这是心魔,怕一眨眼,这孩子就会消失。 此情此景,方启哪怕是铁石心肠,也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 他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向师父。 走到近前,他停下脚步。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跪在师父面前,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师父,弟子不孝。” “让您担心了。” 九叔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徒弟。 这难道不是心魔!? 九叔缓缓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的方启平视。 他的手颤颤巍巍的抬起来,指尖悬在方启肩头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方启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着师父那张苍老了许多的脸。 鬓角的白发在光线里格外刺眼,眼角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不止一倍,那双总是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 可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他。 看着他。 一直看着他。 似是要把这一年错过的每一眼,都一次性补回来。 九叔终于开口。 “阿启。” “你…真的是你?” 方启用力点头,眼泪随着这个动作甩落下来,砸在青砖上,啪嗒,啪嗒。 “师父,是我。弟子回来了。” 九叔的手终于落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落在方启肩头。 他感受着掌下那具身体的温度,是热的。是活的。 不是心魔,不是幻觉,不是那些午夜梦回时让他一次次从床上坐起,却只能面对空荡荡屋子的虚妄。 是他的徒弟。 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 是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阿启。 九叔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那蓄了不知多久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顺着脸颊的皱纹蜿蜒而下,滴在方启的肩头。 他没有擦。 这个一辈子要强的男人,此刻就那样蹲在徒弟面前,任眼泪肆意流淌。 方启看着师父流泪,心里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伸出手,握住师父双手,低下头,额头抵在师父的手背上。 “师父,弟子不孝。” “弟子不该让您等这么久。” “弟子…”他不停的打着哭嗝,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弟子每天都想回来。每天都想。” 九叔没有再说话,只是反手握住方启的手,握得很紧。 师徒二人就这样跪坐在地上,一个跪着,一个蹲着,手握手,谁也没有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 九叔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把残余的泪意逼了回去。他松开方启的手,站起身,顺便把方启也从地上拉了起来。 “起来。”他的声音还有些发哽,但任谁都看出,眼睛那抹欢喜,“一回来就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方启被他拉起来,站直了身子。 他比九叔高了半个头,此刻微微低着头,看着师父的此刻故作镇定脸,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想笑。 九叔却不以为意,只是再次打量着方启,开口道:“来,让师父看看你。” 方启乖乖站在原地,任由师父打量。 九叔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肩上,从肩上移到腰间,从腰间移到脚底。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每一寸都不放过。 “瘦了。”他皱起眉头,语气里有些不满,“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在外面没好好吃饭?” 方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师父就是师父。 不管经历了什么,不管有多久没见,见面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关心过的好不好。 “吃了,”方启笑着答道,“就是那边的饭菜不太合口味,吃得少了些。” 九叔哼了一声,还想再训几句,可看着方启那张消瘦了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在方启胳膊上捏了捏,又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最后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一下。 “结实了。”他说着,这次倒是满意了不少,“法力也凝实了不少。看来那边虽然饭菜不合口味,功夫倒是没落下。” 方启嘿嘿一笑,又擦了擦眼泪:“弟子不敢偷懒。师父教过,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九叔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方启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大师伯那边…”他斟酌着开口,“可知道你回来了?” 方启知道师父想问什么,连忙道:“大师伯知道。弟子失踪这段时日,大师伯一直在派人寻找,还联合南方几个正道门派,捣毁了对方十几处据点。只是…那幕后之人还没有抓到。” 九叔自然是知道这些的,所以也没有追问下去。他转身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话。” 接着便朝门外喊了一声:“文才!文才!” 没人应答。 九叔眉头一皱,又喊了一声:“文才!死小子跑哪儿去了?” 依旧没人应答。 倒是秋生从门口探进头来,脸上还挂着方才激动未褪的红晕,结结巴巴地道:“师、师父,您别喊了。您忘了?文才今儿一早去镇里采买去了,说是您让他去的。” 九叔一愣。 他皱了皱眉,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实,今早天还没亮,文才就来敲门,说镇上的米铺到了新米,问他要不要去买些回来。他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哦。”九叔应了一声,语气有些讪讪,“是有这回事。” 秋生站在门口,目光在九叔脸上扫过。他看见师父那双通红的眼睛,还没擦干的泪痕,以及有些绷不住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跟着师父快二年了,从未见过师父这副模样。 那个永远不露声色的师父,居然也会哭。 秋生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只是瓮声瓮气地道:“师父,我去给师兄倒杯茶。师兄这么久没回来,肯定渴了。”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九叔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对了,师父,门口还有个人呢。” 九叔眉头一皱:“什么人?” 秋生挠了挠头,解释道:“我不认识。是个老人家,头发全白了,穿着灰色道袍,看着挺和气的。他说他姓赵,是您的师伯。我问他是不是进来坐坐,他说不急,在门口等着就行。” 九叔的脸色瞬间变了。 “师伯?”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差点被带倒,一把抓住方启的胳膊,“赵师伯?刑堂的赵师伯?” 方启被他抓得胳膊生疼,龇了龇牙,点头道:“是,师父。赵师伯祖不放心弟子一个人回来,便亲自送弟子一程。大师伯安排的。” 九叔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接着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你这孩子!”他一巴掌拍在方启肩膀上,“你怎么不早说?!” 方启被他拍得一个趔趄,委屈巴巴地道:“师父,弟子还没来得及说——” “来不及?这都多久了还来不及?!” 九叔急得直跺脚,松开方启的胳膊,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指着方启, “你、你、你——让你师伯祖在外面等这么久,你让为师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方启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九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转过身,对还站在门口的秋生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你师伯祖去堂屋坐着!上好茶!用我柜子里那罐最好的!快去!” 秋生被他这一连串的吩咐砸得晕头转向,连连点头,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被九叔叫住:“等等!” 秋生一个急刹车,回头看他。 九叔咬了咬牙,从袖袋里摸出二块银元,塞进秋生手里:“去,到镇上买些好菜好酒回来!要最好的!快去快回!” 秋生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二块银元,咽了口唾沫,应了一声“是”,一溜烟跑了出去。 九叔站在门口,看着秋生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转过身,看着方启。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的泪痕虽然用袖子胡乱擦了几把,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阿启,”他的声音压低了,心虚的不行,“师父这样…可还行?” 方启看着师父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师父平日里在徒弟面前,那是何等的威严?板着脸,背着手,说一不二。 可此刻呢?眼眶通红,泪痕未干,头发还有些凌乱,整个人看起来都不是那么回事了。 “师父,”方启忍着笑,认真道,“您这样挺好的。师伯祖是自己人,不会笑话您的。” 九叔瞪了他一眼:“自己人?自己人更得注意!你赵师伯祖那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回头回了茅山,跟那几个老家伙一说,最后闹到你师祖和祖师爷那里,我这脸往哪儿搁?”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墙边那面模糊的铜镜前,歪着头照了照。 接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眼角,又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领。 他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凑近看了看,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行吧?”他转过身,看着方启,有点不太自信。 方启这回是真的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师父,您这样挺好的。” 他走上前,伸手替九叔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衣领,又把他肩头一根落发拈掉, “师伯祖见了,只会觉得您重情重义,不会笑话您的。” 九叔被他这一番动作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没好气地道:“少拍马屁。走,去堂屋。别让你师伯祖等急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快,道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方启连忙跟上。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朝堂屋走去。走到门口,九叔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然后,他跨过门槛,进了堂屋。 赵师伯祖正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秋生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显然是被这位老人家身上的气势给镇住了。 听见脚步声,赵师伯祖抬起头,看见九叔进来,脸上便露出了笑容。 “林师侄,好久不见。” 他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九叔一番,目光在他通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一年不见,你倒是比之前更沉稳了些。” 九叔连忙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弟子林凤娇,见过赵师伯。师伯远道而来,弟子有失远迎,还望师伯恕罪。” 赵师伯祖摆了摆手,笑眯眯地道:“什么恕罪不恕罪的?自家人,不必多礼。我这次来,是送阿启回来的。顺便也看看你,在任家镇过得怎么样。” 九叔直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拘谨,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师伯请上座。秋生,快给师伯祖续茶。” 秋生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拎起茶壶,给赵师伯祖续了杯茶,又给九叔倒了一杯,然后退到一旁,垂着手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九叔在赵师伯祖对面坐下,方启站在他身后,没有坐。 赵师伯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九叔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 “林师侄,”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关切道,“这一年,辛苦你了。” 第124章 叙话 九叔闻言,随即摇了摇头,轻声道: “师伯言重了。弟子不辛苦。只是…阿启那孩子失踪,弟子心里…” 他没有说下去,但任谁都听得出来他话里的意思。 赵师伯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祖师爷画像上。 “这地方不错。”他随口道,“清净,适合修行。阿坚说你在这儿做得挺好,任家镇的乡绅百姓都对你很敬重。” 九叔连忙道:“都是托祖师爷的福,弟子不过是尽了本分。” 赵师伯祖却不这样想,他示意九叔不必谦虚。 然后看向站在九叔身后的方启,招了招手:“阿启,过来坐。站着干什么?又不是外人。” 方启看了九叔一眼,九叔微微点头。他这才走到桌边,在九叔旁边坐下。 赵师伯祖看着师徒二人并排坐着,一个鬓角花白却努力板着脸,一个眼眶微红却带着笑意,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啊,”他捋了捋胡须,感慨道,“师徒团聚,这是喜事。林师侄,阿启如今回来了,你也该放宽心了。” 九叔嘴角也露出笑意,端起茶杯朝赵师伯祖举了举:“师伯,请。” 赵师伯祖也端起茶杯,两人隔空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 九叔放下茶杯,这才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还垂手站在一旁的秋生,眉头一皱: “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快去!别让你师伯祖等急了!” 秋生一愣:“师父,去哪儿?” “去买菜啊!”九叔瞪了他一眼,“方才不是给了你银元吗?去镇上,多买些好菜好酒回来!快去快回!” 秋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片刻后,院外传来自行车链条“哗啦啦”的声响,还有秋生蹬车远去的声音。 赵师伯祖端着茶杯,看着院门的方向,笑着摇了摇头:“林师侄,这是你的二徒弟?” 九叔连忙道:“回师伯,这是三徒弟。二徒弟叫文才,今儿一早去镇上采买了,还没回来。这两个孩子,都是弟子到了任家镇之后收的。” 赵师伯祖“哦”了一声,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方才那小子,看着倒是机灵。眉眼间有股子灵气,不像是愚钝之辈。” 九叔苦笑了一下:“师伯慧眼。秋生那孩子,确实机灵,悟性也好。就是…就是从前有些毛躁,爱闯祸。” 赵师伯祖闻言,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九叔脸上: “哦?毛躁?闯祸?我听阿坚提过一嘴,说你这几个徒弟,去年在任家镇闹出了不小的乱子?” (这里是给面子,不是翻旧账,所以说听石坚说的) 九叔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在。他端起茶杯,掩饰了一下尴尬,随即调整好表情开口道: “师伯,此事…确实是弟子教徒无方。去年七月十五,鬼门开之夜,那两个孽徒——” 他说到此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去看鬼戏,被一个女鬼迷惑,放跑了被鬼差押解的鬼群。后来…后来大师兄的儿子少坚,也因此受了牵连,险些丢了性命。” 赵师伯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九叔继续道:“大师兄震怒,弟子也无颜面对。那两个孽徒,躺在床上养了半个多月的伤。也算是受了相应的惩罚了。” “行了。” 赵师伯祖开口打断他的话,语气却没有责怪之意, “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阿坚那边,既然已经揭过去了,你也不必总挂在心上。” 九叔抬起头,看着赵师伯祖,惭愧的点了点头:“多谢师伯宽慰。” 赵师伯祖摆了摆手,然后似想到了什么,饶有兴趣的询问: “话虽如此,林师侄,我方才进来的时候,看见你那三徒弟在院里练拳。那架势,那力道,看着倒不像是个毛躁爱闯祸的。跟你和阿坚说的判若两人啊。” 九叔感叹师伯祖观察细致,于是开口解释:“师伯慧眼。秋生那孩子…从前确实不是这样的。” 赵师伯祖眉头微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九叔的目光越过堂屋的门,落在院子里那尊木人桩上: “去年阿启失踪之前,曾在家里待过一段时日。那时候文才和秋生刚养好伤,正是最不服管教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看了方启一眼,眼中满是欣慰: “阿启这孩子,替我教训了他们一顿。从那以后,秋生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每日清晨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功课从不落下,经文也能背得滚瓜烂熟。连他姑姑都说,这孩子像是突然开了窍。” 赵师伯祖听完,目光转向方启,捋了捋胡须,这可是意外之喜啊! “哦?阿启还有这本事?”他笑呵呵地问道。 方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摆手: “师伯祖过奖了。弟子不过是…嗯,跟师弟们讲了讲道理。他们自己知道上进了,跟弟子没什么关系。” “讲道理?”赵师伯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什么道理?可跟你大师伯一样用闪电奔雷拳跟你师父他们讲道理?” 方启一愣,讪讪地笑了笑,咳咳几声: “师伯祖说笑了。弟子哪敢用雷法跟师弟们讲道理?就是…就是稍微展示了一下掌心雷的威力,让他们知道师父教的东西是真有用,不是糊弄人的。” 九叔在一旁听着,嘴角抽了抽。 展示了一下掌心雷的威力?说得倒是轻巧。那天院子里那个焦黑的坑,他可是亲眼看见的。 这叫“讲道理”?这叫“稍微展示”? 九叔在心里摇了摇头,却没有戳穿。 这孩子,在外人面前知道给师父留面子,是好事。 至于他用了什么“方法”让秋生开窍…嗯,过程不重要,结果好就行。 赵师伯祖倒是没有追问,只是哈哈一笑,拍了拍扶手: “好好好!不管用什么方法,能让人改过向善,就是好方法。阿启,你做得不错。” 他看向九叔,语气更加满意: “林师侄,你这大徒弟,不光是本事学得好,心性也好。知道管教师弟,知道替师父分忧。这才是茅山当代大师兄该有的样子嘛!” 九叔听到“茅山当代大师兄”这几个字,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嘴角压都压不住,却还要强撑着谦虚: “师伯过奖了,过奖了。阿启还年轻,担不起这样的赞誉。” “担得起,担得起。” 赵师伯祖笑眯眯地看着方启, “阿启,你师伯祖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不少年轻才俊。可像你这般年纪,有这般本事和心性的,屈指可数。你师父收了你,是他的福气,也是茅山的福气。” 方启被夸得脸都有些发烫,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师伯祖,您再夸,弟子可要飘起来了。” 他可不是那种害羞的人,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师父就在旁边坐着,师伯祖当着他的面夸自己,这是给师父长脸,他要是扭扭捏捏的,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所以他大大方方地受了这通夸奖,甚至还挺了挺胸膛,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九叔看着徒弟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欣慰。这孩子,从前被夸还会脸红,如今倒是脸皮厚了不少。 不过…这样也好。修道之人,该谦虚的时候谦虚,该自信的时候自信,不必过分拘泥。 九叔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挡,悄悄弯了弯嘴角。 赵师伯祖看着师徒二人这副模样,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这孩子,确实跟林师侄说的一样,懂事,稳重,不骄不躁。 难怪阿坚那么看重他,连闪电奔雷拳都传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忽然眉头一挑,低头看了看杯中的茶,又抬头看了看九叔:“林师侄,这茶…” 九叔连忙放下茶杯,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师伯,这可是弟子一直藏着舍不得喝的。也就您来了,弟子才舍得拿出来。” 赵师伯祖又抿了一口,细细品味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赞道: “嗯,确实是好茶。刚刚还没注意,这又喝一口,就觉得汤色清亮,入口醇厚,回甘悠长。比我山上自己种的那些,强了不止一筹。” 九叔一听,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灿烂,连忙拎起茶壶,起身又给赵师伯续了一杯: “师伯喜欢就好,多喝几杯。弟子这儿还有半斤,回头给您包上,带回山上慢慢喝。” 赵师伯祖哈哈一笑,端起茶杯,朝九叔举了举:“那敢情好!凤娇啊,你可不许心疼啊。” 九叔也端起茶杯,与赵师伯祖隔空碰了一下,笑道: “师伯说哪里话?弟子孝敬师伯,那是应该的。心疼什么?不心疼,不心疼!”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抿了一口。 方启坐在一旁,看着师父的笑容,感觉比他这十几年还要来的多。 不过想来也是,师父不是不会笑,只是笑得少。 尤其是在徒弟面前,他总要维持那副严师的形象,怕徒弟们恃宠而骄,荒废了功课。 可此刻,当着赵师伯祖的面,师父那副“严师”的面具总算摘了下来。 方启看着师父眼角那些笑纹,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让师父多笑笑。 不管是在任家镇,还是以后去了别的地方,他都要让师父知道,有他这个徒弟在,天塌不下来。 赵师伯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满足地舒了口气。 他看了看九叔,又看了看方启,忽然开口:“林师侄,阿启如今回来了,你有什么打算?” 九叔闻言收敛了笑容,认真地思索了一番。 “师伯,实不相瞒。” “弟子打算…让阿启先把根基再夯实些。他如今虽然已是地师之境,但毕竟年轻,经验还不足。弟子想让他多跟着跑跑,多见识些场面,历练历练。毕竟大师兄对他寄予厚望,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浑浑噩噩了。” 赵师伯祖点了点头,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 “嗯,这样也好。阿启虽然本事不小,但修道之事,急不得。多些历练,对他是好事。” 他又看向方启,嘱咐道:“阿启,你师父说得对。你如今虽然突破了地师之境,但切不可自满。修道之路漫长,这才刚刚开始。日后跟着你师父,多看、多学、多思,遇事多问问你师父的意见,别自作主张。” 方启连忙站起身,郑重抱拳:“弟子谨记师伯祖教诲。” 赵师伯祖示意他坐下:“行了,别这么拘谨。自家人,随意些。” 第125章 家常 几人接下来扯东扯西又聊了许多,从茅山旧事到任家镇的乡绅趣闻,从符箓之道到养气之法。 赵师伯祖见多识广,每每说到关键处,总能一针见血地点出关窍。九叔听得连连点头,方启也受益匪浅。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正午。 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链条的“哗啦啦”声响,紧接着是轮胎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 九叔停下话头,侧耳听了听:“秋生回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秋生推着单车进了院子。 后座上还坐着文才,两人手里各提着几个油纸包和布袋,鼓鼓囊囊的,显然买了不少东西。 “师父!我们回来了!”秋生远远地喊了一嗓子,把单车撑好,拎着东西就往堂屋走。 文才跟在他身后,手里也提着几个布袋,脸上还带着赶路的潮红。 两人一前一后跨进堂屋门槛,秋生把东西往旁边的条案上一放,正要开口说话,就看见了坐在八仙桌旁的那位白发老道士。 他连忙收敛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师伯祖好。” 文才跟在他身后,也看见了赵师伯祖,连忙跟着行礼,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蹦出一个字来。 秋生侧过头,压低声音,贴着他耳朵道:“师伯祖。这是师父的师伯。” 文才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又行了一礼,声音有些紧张:“师、师伯祖好!” 赵师伯祖端着茶杯,上下打量了文才一眼。 这年轻人虽然看着老气横秋,但有一股憨厚,眉眼间带着几分拘谨,此刻正垂着手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嗯,”赵师伯祖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很,“是个老实人。” 九叔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抽了抽。 老实人?是够老实的。 老实到能跟秋生一起闯出那么大的祸来。 不过这话他自然不会当着师伯的面说,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文才站在那儿,目光从赵师伯祖身上移开,不经意间扫过了坐在一旁的方启。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师、师兄?!” 文才这下是真的有些不敢相信了,手里的布袋差点没拿稳, “你、你真回来了?!秋生说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他骗我呢!” 秋生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没好气地道: “骗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早上不是跟你说了吗,师兄回来了!你还不信!” 文才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道: “我那不是…那不是以为你跟我开玩笑嘛!师兄失踪了那么久,突然就回来了,换你你信啊?” “我怎么不信?我亲眼看见的!”秋生瞪了他一眼,“你自己眼瞎,还怪我?” “行了行了,”九叔不耐烦地摆摆手,“吵什么吵?都多大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快去做饭,你师伯祖还饿着肚子呢。” 文才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应了一声,拎着布袋就往厨房走。 秋生跟在他身后,也拎着东西往外走。 方启看着两人的背影,站起身,对九叔和赵师伯祖道: “师父,师伯祖,弟子也去厨房看看。让师父和师伯祖好好说说话。” 九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去吧。别让他们两个毛手毛脚的,把菜糟蹋了。” 方启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堂屋,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文才和秋生已经把买回来的东西摊了一桌子。 鱼、肉、鸡、菜、米、面、调料,摆得满满当当。 文才正蹲在灶台前生火,秋生在水池边洗菜,两人各忙各的,倒是配合得挺默契。 听见脚步声,文才抬起头,见是方启,连忙站起来,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道: “师兄,我…我刚才真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不信你回来了,我就是…就是…” “行了,”方启摆了摆手,笑着打断他,“没事,我没放心上。你忙你的。” 文才松了口气,挠了挠头,又蹲下去继续生火。 方启走到桌边,看了看那些食材,随口问道:“买了些什么?” 文才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答道: “我主要是买了些米和面粉。家里的米快见底了,面粉也没剩多少,正好今天去镇上,就多买了些。” 秋生在水池边头也不抬地道:“我买了鱼,还有师父爱吃的叉烧和猪头肉。不知道师伯祖爱吃什么,又买了一只烧鸡。想着老人家牙口不好,烧鸡软烂些,应该能吃得动。” 方启点了点头,目光在秋生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小子,确实成长了不少。 从前买东西,只会买自己喜欢吃的,哪管别人?如今居然还记得师父爱吃什么,还知道考虑师伯祖的牙口。 他走上前,拍了拍秋生的肩膀:“不错。没让我失望。” 秋生手上的动作听到这话停了下来,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嬉皮笑脸地邀功。他低着头,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 “师兄,你不知道。” “这一年下来,师父过得有多难。” 他抬起头,看着方启:“你失踪之后,师父整个人都变了。从前他虽然话不多,但偶尔还会跟我们说笑几句。可这段时间,他整日整日地不说话,把自己关在你那间屋子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文才做好饭,去叫他,他说‘放那儿吧,一会儿吃’。可等我们去收碗的时候,饭菜一口都没动。” “我那时候就想,师兄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要是再不回来,师父他…他怕是真要撑不住了。” 方启听着,即便刚刚哭过一阵,此时心里也十分不是滋味。 他用力拍了拍秋生的肩膀,没有说话。 秋生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扯出一个笑: “师兄,你放心。我再蠢,也知道不能再混账下去了。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要是再像从前那样,那还是人吗?” 方启看着他,点了点头,他转过头,看向蹲在灶台边的文才。 “文才,你呢?这一年下来,可有什么进步?” 文才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愣,手里的火钳差点没拿稳。他低着头,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师兄,我…我那个…道法、经书,一个没学会。还是老样子。早课也没坚持多久,就…就头几天还像那么回事,后来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秋生在一旁听着,忍不住踢了踢他的腿:“有什么你就说,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 文才被踢得一个踉跄,抬起头,看了方启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我、我就是…怕师兄罚我…” 方启看着他那副怂样,忍不住笑了。 罚他? 这小子,看来真是怕了。 “行了,”他摆了摆手,“道法经书的事,慢慢来,急不得。你先专心把厨艺练好,这也是本事。至少师父不会饿肚子。” 文才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师兄,你不罚我?” 方启摇了摇头:“罚你干什么?你又不是偷懒不干活。学不进去和不肯学那是两码事。再说你厨艺好了,也是进步。” 文才咧嘴一笑,脸上的局促瞬间消散了大半,转身蹲回灶台边,往灶膛里又添了几根柴火。 “师兄你放心!做饭这事包在我身上!保管让师伯祖吃得满意!” 方启笑着点了点头,走到桌边,挽起袖子: “行了,别光站着了。咱们一起动手,早点把饭做出来。师伯祖和师父还等着呢。” 秋生应了一声,从水池边端着一盆洗好的菜走过来。文才也站起身,从桌上拿起那条鱼,开始刮鳞开膛。 三人各忙各的,厨房里渐渐热闹起来。锅铲碰撞的脆响,油锅里的滋滋声,切菜的笃笃声,交织在一起,倒有几分久违的烟火气。 方启一边切着葱姜蒜,一边看着身旁两个师弟忙碌的身影,心里越是感觉温馨。 这个家,总算回来了! 几人又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忙活了大半个时辰,饭菜终于一样样地端了出来。 文才掌勺,秋生打下手,方启负责切配装盘。三人各司其职,配合得倒比从前默契了许多。 第一道是清蒸鲈鱼,鱼身剖开,姜丝葱段铺底,淋上酱油和热油,端上桌时还滋滋冒着热气。 鱼肉雪白,葱翠姜黄,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第二道是叉烧。秋生从镇上那家老字号买回来的,切得厚薄均匀,码在盘子里,酱色油亮,肥瘦相间,诱人得很。 第三道是卤猪头肉。九叔的最爱,文才特意切得薄薄的,摆成花形,旁边配了一小碟蒜泥醋汁,解腻提香。 第四道自然就是烧鸡。秋生说师伯祖牙口不好,特意挑了一只最软烂的,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能骨肉分离。 此外还有一碟炒青菜、一碟花生米、一碗蛋花汤,再加上一大盆米饭,摆了满满一桌。 赵师伯祖坐在八仙桌旁,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睛都亮了。 他捋了捋胡须,笑呵呵地道:“好家伙,这么多好吃的?我这老头子可有口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盘叉烧上,眼睛更亮了。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眯起眼。 “嗯!这叉烧不错!肥而不腻,甜咸适中,火候也到位。”他看向九叔,笑问道,“凤娇,你也好这口?” 九叔正给赵师伯祖倒茶,闻言笑道:“师伯慧眼,弟子确实喜欢这口。小时候在山上,每逢过年过节,师父总会让人下山买些叉烧回来。那时候弟子就盼着过年,不为别的,就为这一口。” 赵师伯祖哈哈大笑,显然很是高兴: “巧了!老头子我也好这口!当年在山上,你师父每次买了叉烧,我总要厚着脸皮去蹭两块。你师父还总骂我‘老不羞’,说‘师兄您能不能有点出息’——可骂归骂,每次还是给我留着。” 九叔听得也笑了起来,给赵师伯祖又夹了一块叉烧:“师伯喜欢就多吃些。弟子这儿别的没有,叉烧管够。” 赵师伯祖摆了摆手,指了指桌上的菜: “别光给我夹,你也吃。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这一年下来,怕是连顿正经饭都没好好吃过。” 九叔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低下头,没有接话。 赵师伯祖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夹了一筷子猪头肉放进九叔碗里,语气随意得很: “多吃点,别光顾着我。老头子我胃口好得很,恐怕比你能吃。” 这话说得九叔忍不住抬起头,看着赵师伯祖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赵师伯祖看着他吃得香,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方启、文才和秋生,招了招手: “都坐下,别站着。自家人,就是一起吃才有感觉。” 方启应了一声,在九叔旁边坐下。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也乖乖地坐到了桌子下首。 赵师伯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品味,点了点头: “这鱼蒸得不错,火候刚好,鱼肉嫩滑,不腥不柴。谁做的?” 文才连忙举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回师伯祖,是、是弟子做的。” 赵师伯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嗯,手艺不错。比你师父强。听你大师伯说,你师父年轻时候做饭,那叫一个难吃——煮个粥都能煮糊了,炒个菜不是咸就是淡,没一样拿得出手的。” 九叔端着碗的手一抖,差点没把饭喷出来。 他咳嗽了两声,有些尴尬地道:“师伯,您老人家能不能别揭弟子的短?” 赵师伯祖哈哈一笑:“揭短?我说的都是实话!你问问阿启,你做饭好吃吗?” 九叔转头看向方启,眼神里带着几分威胁。 方启忍着笑,一本正经地道:“师伯祖说笑了。师父做饭虽然…嗯…简单了些,但胜在管饱。弟子从小吃到大,也没吃出什么问题来。” 赵师伯祖笑得更厉害了,连筷子都差点没拿稳: “听听,听听!‘简单了些’、‘胜在管饱’——阿启这嘴,比你师父年轻时候可厉害多了!” 九叔被笑得脸上挂不住,端起碗埋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方启给师父夹了一筷子青菜,又给赵师伯祖添了碗汤,笑嘻嘻地道: “师伯祖,您尝尝这汤。文才熬的,清淡爽口,最适合老人家。” 赵师伯祖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不错。阿启,你这师弟手艺可以啊。” 文才被夸得脸都红了,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秋生在旁边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道:“听见没?师伯祖夸你呢。别光傻笑,给师伯祖夹菜啊。” 文才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拿起公筷,给赵师伯祖夹了一块烧鸡腿,又给九叔夹了一块鱼肉,最后给方启也夹了一筷子青菜。 “师伯祖,师父,师兄,你们吃。多吃点。” 赵师伯祖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行了行了,坐下坐下。自己吃自己的,不用招呼我。” 第126章 变化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说说笑笑。 赵师伯祖胃口确实好,叉烧吃了好几块,烧鸡啃了半只,鱼也吃了大半条,连那碟花生米都没剩下几颗。 九叔一边吃一边给师伯夹菜,自己倒没吃多少。 赵师伯祖看不下去了,用筷子敲了敲他的手背,没好气地道: “我说凤娇,你能不能别光给我夹?你看看你自己,碗里就那几口饭,青菜都没吃几根。你是怕我把你这点家底吃穷了还是怎么的?” 九叔被敲得手一缩,讪讪地笑了笑:“师伯说哪里话?弟子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赵师伯祖瞪了他一眼,“吃!再不吃,我可要生气了。” 九叔只好端起碗,继续大口大口地扒饭。赵师伯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对付那只烧鸡。 方启坐在一旁,看着师父那副被师伯祖管得服服帖帖的模样,忍不住偷偷笑了。 这世上能让师父这么听话的,恐怕也就这位赵师伯祖了。 连大师伯都不行——大师伯训师父,师父虽然不会顶嘴,但心里未必服气。 可赵师伯祖不一样,那是长辈,是真真正正的师门长辈。 师父在他面前,就跟个鹌鹑一样,大气都不敢出。 一顿饭吃得干干净净,盘子里的菜全见了底,连那盆米饭都一粒不剩。 文才看着那些空盘子,满足地笑了。他站起身,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筷,摞得整整齐齐,端去厨房洗刷。 秋生也没闲着,从墙角拿了把扫帚,开始打扫堂屋。他扫得仔细,连桌腿底下、墙角旮旯都没放过,比从前不知道勤快了多少。 方启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个师弟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这两个家伙,确实跟从前不一样了。 秋生从前是能偷懒就偷懒,能推给文才就推给文才,恨不得连筷子都让文才帮他洗。 如今呢?不用人说,自己就知道该干什么了。 文才也是。从前做事毛手毛脚的,不是打翻这个就是摔碎那个,如今虽然还是憨憨的,但至少稳当了许多,做事也有条理了。 方启在心里默默给两人加了分。 不错。 这一年的光阴,没白度。 九叔此时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赵师伯祖做了个“请”的手势: “师伯,请移步弟子房中说话。有些事,弟子想跟您老人家单独聊聊。” 赵师伯祖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跟着九叔往外走。 走到门口,九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方启一眼: “阿启,你去给祖师爷上柱香。你失踪这么久,祖师爷也一直揪心。虽然你大师伯肯定已经禀报过了,但今天你回来了,该去跟祖师爷报个平安,让他们老人家安心。” 方启连忙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师父。” 九叔不再多言,领着赵师伯祖出了堂屋,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方启转身,朝供奉祖师爷牌位的位置走去。 接着净手,焚香,然后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 “茅山弟子方启,今日归来,特来向祖师爷请安。”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祷祝。 “弟子不孝,让祖师爷担心了。弟子以后一定好好修行,不负师门栽培,不负师父教导。” 他直起身,将三炷清香插入香炉,看着那青烟袅袅上升,在烛光中渐渐飘散。 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两步,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出了偏堂。 院子里,秋生还在打扫。 他把堂屋扫干净了,又扫院子,连墙角那堆落叶都没放过,扫成一堆,用簸箕装了,倒到后院的垃圾堆里。 方启站在廊下,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秋生。” 秋生听见喊声,抬起头,见是方启,连忙放下扫帚,小跑着过来:“师兄?什么事?” 方启看着他,笑了笑:“之前不是答应过你,要教你功夫和道法么?” 秋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方启继续道:“你好好准备准备。等过些时日,我亲自教你功法。” 秋生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不敢置信,接着变成了狂喜。 他猛地抓住方启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师兄,你…你说真的?你没骗我?” 方启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骗你干什么?你的努力,我看到了。所以,该我兑现诺言了。” 他看着秋生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睛,认真道:“好好加油。只要你能保持下去,师兄这一身本领,绝不对你私藏。” 秋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松开方启的胳膊,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师兄!” 方启连忙伸手扶住他,不让他拜下去:“行了行了,你我师兄弟,不用如此。真当我师兄,就不要再这么拘谨了。” 秋生直起身,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师兄,我知道了。”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种别扭感也少了不少。他拍了拍秋生的肩膀,转身朝自己那间屋子走去。 “我先回去收拾一下屋子。这么久没住,估计积了不少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秋生一眼: “你去师父门口守着,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没有的话,今天你就去你姑妈家睡吧。师伯祖来了,总不能让他睡客栈。” 秋生连忙应了一声:“好嘞,师兄放心,我这就去!” 他说完,转身就朝九叔的房间跑去。 跑到门口,放轻了脚步,在廊下站定,安安静静地守着,没有敲门,也没有探头探脑。 方启看着他那副懂事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他细细检查一下,本以为会有很多灰尘,却意外地发现屋里清爽得很。 窗台干净,桌面整洁。 他愣了一下,伸手在桌面上抹了一把——指尖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灰尘。 这屋子,有人经常打扫。 能来这间屋子打扫的,恐怕只有师父了。 一定是师父。 他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想取被褥出来铺床。可柜子里空空荡荡,被褥枕头全都不见了。 方启挠了挠头,关上柜门,转身出了屋子,朝厨房方向走去。 厨房里,文才正蹲在水池边刷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方启,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师兄?咋了?是不是屋里缺啥?” 方启点了点头:“被褥不见了。柜子里空的,你知道在哪儿吗?” 文才“哦”了一声,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笑道: “师兄你等着,我去给你拿。师父吩咐过的,你屋里的被褥要单独收着,不能跟其他的混在一起。说是怕别人用了,你回来不习惯。”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很。 方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暖意又浓了几分。 师父连这种小事都想到了。 不多时,文才抱着一床新被褥回来了,被面是靛蓝色的细棉布,叠得方方正正,还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他把被褥放在床上,又转身从门口拎进来一个枕头,拍了拍,摆好。 “师兄,你看看还要什么?我一并取过来。” 方启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床被褥,软硬适中,厚薄刚好,正是他习惯的那种。 “不用了,够了。”他笑着摇了摇头,“辛苦你了,文才。” 文才咧嘴一笑,挠了挠头:“辛苦啥?应该的。师兄那你先歇着,我去把碗洗完。”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文才。” 方启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文才停下脚步,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方启:“师兄?还有啥事?” 方启走上前,伸手按在他肩膀上。 一股温和的法力从掌心涌出,顺着文才的经脉缓缓探入。 文才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想躲,却感觉到一股暖意从师兄的手掌传来,顺着肩膀流向全身,说不出的舒服。 他便站着不动了,任由那股暖意在体内游走。 片刻后,方启收回手,心里已经有了数。 文才体内已经有一丝法力了,虽然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有了。 不再是那个连法力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门外汉,勉强算是个合格的道童了。 这一年的苦功,没白下。 方启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却又有些犯难。 文才的资质摆在那里,那些高深的功法,他怕是学不了的。强行去教,反而是害了他。 不过,师父那一手画符的本事,倒是可以教给这小子。 画符重在勤学苦练,对天赋的要求没那么高。 只要肯下功夫,总能画出个样子来。 而且文才性子没那么急躁,坐得住,比秋生更适合学这个。 方启思索了片刻,开口道:“文才,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 文才见他神色认真,连忙站直了身子,有些紧张地道:“师兄你说。” 方启缓缓道:“我打算教你画符。” 文才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可那光亮只持续了一瞬,便又黯淡下去。他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师兄,我…我怕我学不好。我这人笨,秋生总说我脑子不开窍。万一学不会,给你丢脸…” “学不会?”方启挑了挑眉,“你还没学,怎么就知道学不会?” 文才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地道:“我就是怕…怕画不好,被师父骂。师父那人,骂起人来可凶了…” 方启忍不住笑了。 骂起人来可凶了?师父那叫凶?那是恨铁不成钢。 他当年学画符的时候,被师父骂得还少吗? “骂自然是要骂的。” 方启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当年学画符,不也是被师父天天批评?从早骂到晚,骂了整整三个月,才画出第一张能用的符。” 他看着文才,认真道:“你要是连这点承受能力都没有,怎么对得起师父这些年的栽培?” 文才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方启也不催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等他做决定。 有些事,勉强不来。文才要是实在不愿意学,他也不会强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不是非要走修道这一条。 过了许久,文才抬起头,咬了咬牙。 “行。” “师兄,我学。” 他攥了攥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声音也比方才坚定了许多: “我虽然笨,但师兄你说怎么学,我就怎么学。绝不偷懒,绝不给师父和师兄丢脸!”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他拍了拍文才的肩膀, “那你也准备准备。师父那里有很多用符的杂文,你先去看看,熟悉熟悉。到时候,我亲自教你画符。” 文才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好!师兄放心,我一定好好准备!” 方启笑着摆了摆手:“行了,去吧。记得把鸡鸭喂了。” 文才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方启一眼,咧嘴一笑,这才消失在院门外。 方启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半掩的门,摇了摇头。 这小子,虽然资质差了些,但如果肯下功夫。只要好好引导,未必不能成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傍晚的凉风吹进来。 院子里,文才正提着个木桶,往后院的鸡窝走去。 秋生从九叔房门口探出头来,朝文才喊了一声什么,文才回头应了一句,两人说了几句,秋生又缩回去了。 方启靠在窗边,看着这幅平静而温馨的画面,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他径直大字躺在床上,家的感觉,真好呀! 第127章 练拳 第二天清晨,方启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师兄!师兄!该起了!”秋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天都亮了,还睡呢?” 方启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确实已经透进了蒙蒙亮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门——回到家就是容易放松,这都天亮还没起,之前可从不这样。 “来了来了。”他连忙翻身下床,三两下穿好道袍,系好腰带,拉开门。 秋生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显然过来已经有一阵了。 他见方启出来,咧嘴一笑:“师兄,练功去?” 方启点了点头,跟着他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还有些凉,院中的老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再过不久,太阳就该出来了。 秋生在院子中央站定,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然后转过身,面对方启。 “师兄,我们俩练练??”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眼神也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哦?”这次轮到方启诧异了。 这小子,确实不一样了。 从前练功都是能躲就躲,能拖就拖,哪有主动请战的?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暗暗点头。 “也好。”方启也活动了一下筋骨,摆开架势,“不必留手。” “师兄,冒犯了!” 秋生说着,脚下一动,身形便窜了出去。 是伏虎拳。 起手式,双拳齐出,直取方启胸口。 方启不闪不避,同样以伏虎拳迎了上去。双拳相交,发出一声闷响。秋生被震退半步,方启却纹丝不动。 秋生没有气馁,稳住身形,再次欺身而上。 这一次他不再蛮干,拳法变得灵活了许多——虚虚实实,快慢结合,时而刚猛直进,时而迂回侧击,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 方启一边接招,一边在心里暗暗点评。 秋生的伏虎拳,确实已经入了门。 拳架端正,发力顺畅,节奏感也不错。虽然还有些生涩的地方,但基础已经打得相当扎实了。 他没有用全力,只是以同样的伏虎拳应对,刻意放慢了节奏,引导着秋生一步步深入。 秋生起初还有些拘谨,打着打着便放开了。 拳风呼呼,脚步沉稳,一招一式都带着几分凌厉。 偶尔还能打出几招让方启眼前一亮的组合,虽然破绽不少,但那股子敢打敢拼的劲头,确实值得肯定。 两人在院子里你来我往,斗得难解难分。 堂屋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九叔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站在廊下,背着手,看着院中缠斗的两个徒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 片刻后,另一扇门也开了。 赵师伯祖走了出来,头发已经梳好,道袍穿得整整齐齐,显然也起了有一阵了。 他走到九叔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中,捋了捋胡须,也没有出声打扰。 两人就那么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院子里那道青色的身影和那道灰色的身影在晨光中交错、碰撞、分离、再碰撞。 方启察觉到师父和师伯祖出来了,但没有分心。 他继续引导着秋生,时而攻,时而守,时而快,时而慢,让秋生在实战中体会伏虎拳的每一处关窍。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方启觉得差不多了。 秋生的拳法已经入门,剩下的就是勤学苦练和实战积累了。这些东西急不来,得靠日积月累的功夫。 他瞅准一个破绽,一掌拍在秋生肩头。秋生踉跄后退数步,稳住身形,胸口起伏,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方启收势站定,正要开口点评—— “好!” 一声喝彩从廊下传来。 赵师伯祖拍着手,笑呵呵地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在秋生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方启,连连点头。 “好!好啊!你们师兄弟两个,基础都打得不错。尤其是这个——” 他指了指秋生,问道,“你叫秋生?” 秋生连忙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回师伯祖,弟子正是秋生。” 赵师伯祖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赞许:“听闻你入门不过两年,便有如此实力,实属难得。我茅山后继有人啊!” 这话一出,秋生的眼睛都瞪大了。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下巴也微微扬了起来,嘴角更是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方启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这小子,还是改不了这毛病。刚夸两句就飘了,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不能全怪他。 入门两年,能得到师伯祖这样的赞誉,换谁谁不飘?秋生能忍到现在还没笑出声来,已经算是进步了。 方启走上前,接过话头:“师伯祖过奖了。秋生师弟确实进步不小,但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弟子打算从今日起,给他重新安排功课,把基础再夯实些。”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秋生的进步,又给他浇了盆冷水,让他别太得意忘形。 九叔站在廊下,听着方启这番话,微微颔首。 这孩子,越来越有大师兄的样子了。 他走上前,目光在秋生脸上扫过,淡淡地道:“不错。你们继续吧。” 然后,他转向赵师伯祖,恭敬道:“师伯,昨日的符法,弟子还有一事不明。今个儿您可还有空?” 赵师伯祖哈哈一笑,捋了捋胡须:“自然有空。走走走,进屋说。你那几个关窍,我昨晚想了想,确实还有些地方可以琢磨琢磨。” 两人一前一后,转身进了堂屋。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方启转过身,看着秋生。 秋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讪讪地道:“师兄,我方才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方启挑了挑眉,看来这小子知道啊。 “你说呢?”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秋生。 秋生挠了挠头,脸上的讪笑更浓了:“我…我就是一时没忍住。师伯祖夸我,我…” “行了,”方启摆了摆手,打断他,“年轻人难免如此,多注意点,慢慢改过来就行。你能意识到,就已经是进步了。” 秋生松了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师兄放心,我一定注意!” 方启“嗯”了一声,负手站在院中,看着天边那片越来越亮的朝霞,沉吟了片刻。 “你如今的实力,我之前安排的那些功课已经不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秋生, “今日暂且如此,明日我重新给你安排新的。” 秋生连忙应道:“好!师兄说怎么练,我就怎么练!” 方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走到院子另一侧的空地上,抽出腰间的桃木剑。 千鹤师叔的剑法,可是还有大学问的。 他虽然已经学了七八成,但那剩下的两三成,才是最核心的东西。剑印只是其中之一,还有更多的关窍,需要日复一日的苦练才能领悟。 方启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桃木剑便化作一道流光。 起手式,剑指东方。 第一式,白虹贯日。剑尖直刺,快如闪电,带起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第二式,风卷残云。剑身横掠,劲风激荡,院中几片落叶被剑气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 第三式,回风拂柳。剑势一转,从刚猛变为柔和,剑尖轻点,如蜻蜓点水,似有若无。 第四式,苍松迎客。剑身斜挑,大开大合,气势磅礴。 第五式,仙人指路。剑尖直指,精准如尺,分毫不差。 第六式,云开月明。剑身旋转,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剑气纵横。 第七式,寒梅傲雪。剑势凌厉,锋芒毕露,每一剑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第八式,归元一炁。剑光收敛,万法归宗,所有的锋芒在这一刻尽数内敛,只余一道淡淡的剑痕留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八式打完,方启收剑站定,气息平稳,额角只微微见汗。 (瞎几把写的,莫较真) 他没有停。 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剑身上缓缓划过。 法力从丹田提起,沿经脉上行,过膻中,经手臂,汇聚于指尖。指尖触及剑身的瞬间,意念紧随法力,沿着剑身游走。 一道温润的金光从剑柄处亮起,随着指尖的移动,缓缓流向剑尖。 金光所过之处,桃木剑的剑身上隐隐有符文浮现,一闪而逝。 正是剑印。 这一次,金光没有熄灭。它稳稳地附着在剑身上,将整柄桃木剑笼罩在一片温润的金色光晕之中。 方启握剑的手稳如磐石,意念与法力完美合一,在剑身上流转不息。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树上。 手腕一抖,桃木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直直射向树干! “噗——!” 剑尖入木三寸,稳稳地钉在树干上。剑身上的金光渐渐消散,只余剑柄还在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方启走上前,将桃木剑从树干上拔出,低头看了看剑尖——完好无损。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剑印这一招,总算有了几分火候。 秋生站在一旁,看着方启练剑,看得眼睛都直了。 那一招一式,那剑光流转,那最后那一剑脱手飞出的凌厉——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剑法。 心想着,如果自己能学会,那该多拉风? 方启收剑,转过身,看着秋生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打趣道。 “看什么呢?你的功课做完了?” 秋生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收回目光,嘿嘿两声:“师兄,你…你这剑法也太厉害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学到这种程度?” 方启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伏虎拳练好,把基础打扎实了。贪多嚼不烂,一步一步来。” 秋生也知道师兄说的有道理,也不啰嗦,转身跑回院子中央,继续练他的伏虎拳去了。 练了不一会,文才也起来了。 他揉着眼睛从偏房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道袍的扣子还扣错了一颗,整个人看起来迷迷糊糊的,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然后他就看见了院子里那两个身影。 秋生赤着上身,浑身是汗,正对着木人桩一拳一拳地砸。拳风呼呼,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方启站在一旁,手持桃木剑,剑光流转,身形飘逸,一套剑法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衣袂翻飞,气度不凡。 文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邋里邋遢的模样,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两个挥汗如雨的身影,脸上闪过一丝惭愧。 师兄失踪了一年,刚回来第二天就起来练功了。秋生从前那么爱睡懒觉的人,如今也天不亮就起了。 只有他,还在睡懒觉。 文才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过去。 方启收剑站定,看见文才过来,便笑道:“文才,来,练两手如何?” 文才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师兄,我不行不行。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哪敢在您面前献丑?” 方启看着他那副怂样,也不勉强,笑着摇了摇头: “行,那你去把鸡鸭喂了,然后给祖师爷上香。师伯祖还在,别耽误了做饭。” 文才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方启又叫住他。 文才停下脚步,回过头。 方启想了想,道:“取几个鸡蛋,总不能让师伯祖吃得不尽兴。早上做个葱花炒蛋,再煮个白水蛋,老人家吃着舒坦。” 文才点了点头,把这差事牢牢记在心里:“好嘞,师兄放心,我这就去!”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 方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收回目光,转向还在打木人桩的秋生。 “秋生,停一下。” 秋生应声收拳,转过身来,胸口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气喘吁吁地道:“师兄,咋了?” 方启走上前,指了指他方才打拳的姿势: “你方才那一招,发力点偏了。不是从肩膀发力,是从腰。腰为轴,肩为轮,腰转肩随,力才能传到位。” 他摆开架势,给秋生示范了一遍。 起势,沉肩,坠肘,转腰,发力——一拳打出,拳风呼啸,空气都被撕开一道口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秋生看得眼睛都直了。 “看清了?”方启收拳站定,“再来一遍。” 秋生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按照方启教的重新打了一遍。 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感受着腰部的转动,感受着力量从腰传到肩、从肩传到臂、从臂传到拳的过程。 一拳打出,虽然没有方启那般凌厉,但比方才确实好了不少。 方启点了点头:“不错,就是这个感觉。多练,把它练成肌肉记忆,不用想就能打出来。” 秋生用力点了点头,又转身对着木人桩练了起来。 方启站在一旁,看着他练了几遍,又指出了几个小毛病,一一纠正。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阳光洒在院子里,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凉意。 方启看了看天色,感觉时间差不多了。 “行了,”他拍了拍手,“收拾一下,准备吃早餐了。” 秋生应了一声,这才停下来,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方启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洗了把脸,又用湿布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秋生也跟过来,把头直接伸进桶里,“咕嘟咕嘟”灌了几口凉水,然后猛地抬起头,甩了甩头发上的水,跟个落汤鸡似的。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你这是洗脸还是洗澡?” 秋生嘿嘿一笑,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都一样,都一样。” 两人正说着,厨房方向传来一阵诱人的香气。 葱花炒蛋的味道,混着米粥的清香,顺着晨风飘过来,让人食指大动。 第128章 联络之法 文才端着一个大托盘从厨房走出来,上面摆着粥碗、筷子、几碟小菜,还有一盘金灿灿的葱花炒蛋和几个白水煮蛋。 他小心翼翼地把托盘端进堂屋,摆在八仙桌上,然后走出来,朝方启和秋生喊了一声:“师兄,秋生,吃饭了!” 方启应了一声,转身朝堂屋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秋生一眼:“去换身干衣服,别着凉了。” 秋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汗衫,咧嘴一笑:“好嘞,师兄!” 说完,他一溜烟跑回偏房换衣服去了。 方启走进堂屋,赵师伯祖和九叔已经坐在桌边了。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见方启进来,便停下了话头。 赵师伯祖看着桌上那盘金灿灿的葱花炒蛋,满意地点了点头:“嗯,香!文才那小子,手艺确实不错。” 九叔也笑了笑,拎起茶壶给赵师伯祖倒了杯热茶:“师伯请用茶。” 不多时,秋生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跑进来,在方启旁边坐下。文才也端着最后一碗粥从厨房出来,在秋生对面坐下。 一家人,整整齐齐。 随着师伯祖动了筷子,其他人也再也按耐不住,纷纷吃了起来。 接着就是师伯祖对文才手艺的夸赞,让这小子又傻笑了好一会儿。 于是乎吃饱喝足,文才更要再师伯祖面前表现表现,麻利地收拾碗筷端去厨房洗刷,秋生见状也没闲着,拿了块抹布开始擦桌子、扫地面,接着去厨房帮忙去了。 赵师伯祖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似乎想到了什么事,随后目光来到方启身上。 “阿启,”他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地问道,“你师父可曾教你茅山联络之法?” 方启愣了一下,看向九叔。 九叔没想到师伯会问这个,脸上的表情一时之间有些微妙。 方启如实答道:“回师伯祖,未曾。” 赵师伯祖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放下茶杯,转向九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林师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九叔连忙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赵师伯祖继续道:“阿启如此优秀,你居然连茅山联络之法都没教他?若是遇到什么事,如何通知同门?如何求救?你这当师父的,是怎么想的?” 九叔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联络之法,宗门有明确规定——受箓之前不能学。他不过是按规矩办事,怎么到了师伯嘴里就成了“不对”了? 可跟赵师伯讲理?他可不敢。 这位老人家是刑堂长老,在茅山说一不二,连大师兄石坚在他面前都得客客气气的。 他林凤娇算哪根葱?敢跟师伯顶嘴? 九叔只好低下头,无奈地道:“师伯教训得是,是弟子疏忽了。” 赵师伯祖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方启坐在一旁,看着师父那副吃瘪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茶杯,肩膀却微微耸动。 这场面,实在太好笑了。 方启憋得脸都红了,好不容易才把那笑意压下去,抬起头,一本正经地道: “师伯祖息怒。师父并非有意不教弟子,实在是宗门规矩如此——受箓之前不得学习联络之法。师父是按规矩办事,并非疏忽。” 赵师伯祖听完,捋了捋胡须,目光在方启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九叔,脸色彻底缓和了下来。 “你看看,” 他指着方启,对九叔道, “多孝顺的徒弟?处处替你着想,替你解释。你江师兄和廖师弟但凡有你徒弟一半孝顺,我就是今天死了,都含笑九泉了!” 方启连忙摆手,谦虚道:“师伯祖过奖了。弟子不过是实话实说,不敢当‘孝顺’二字。” 赵师伯祖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实话实说?你那些师伯师叔,连实话都懒得跟我说。回山就找你大师伯禀报,见都不见一眼我这个老人家。我这张老脸,在他们眼里还不如阿坚那小子的一张冷脸值钱。”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但方启听得出来,老人家并不是真的生气,更多的是无奈和落寞。 方启试探着问道:“师伯祖,江师伯和廖师叔…是您的弟子?” 赵师伯祖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 “不然呢?那两个逆徒,当年可是我一手带出来的。结果呢?翅膀硬了,就不认师父了。回山就找你大师伯,连我这边门都不进。” 他放下茶杯,看了九叔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说说,这像什么话?” 九叔连忙陪笑道:“师伯息怒。江师兄和廖师弟事务繁忙,想必是抽不开身。等他们忙完了,自然会来给师伯请安的。” 赵师伯祖哼了一声,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你到一边待着去。既然你不教阿启,就由我来教他。” 九叔一愣,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尴尬:“师伯,这不妥吧?阿启是弟子的徒弟,哪有让师伯代劳的道理?” 赵师伯祖瞪了他一眼:“怎么?害怕我教不好?” 九叔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不不不,弟子不是这个意思。弟子只是觉得…师伯辈分高,阿启何德何能,敢劳烦师伯亲自教导?” 赵师伯祖捋了捋胡须,语气不容置疑:“什么德能不德能的?我看这孩子顺眼,乐意教。你有意见?” 九叔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陪笑道:“没、没意见。师伯请便,请便。” 赵师伯祖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衣襟,朝方启招了招手: “走,不理你师父这个老顽固。去你房里,师伯祖亲自教你。” 方启看了九叔一眼,九叔正端着茶杯,假装在喝茶,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方启忍着笑,站起身,朝赵师伯祖行了一礼:“多谢师伯祖。” 赵师伯祖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外走。方启连忙跟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九叔一眼。 九叔正端着茶杯,目光幽怨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这孩子,也不替师父说句话? 方启朝他咧嘴一笑,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弟子尽力”,然后转身跟着赵师伯祖走了出去。 九叔坐在堂屋里,看着那一老一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也是哭笑不得。 师伯亲自教阿启联络之法,这是好事。 可问题是,师伯那脾气,他太了解了——说一不二,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万一教着教着,心血来潮又教别的,那可怎么办?大师兄那边... 九叔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算了,随他去吧。师伯虽然脾气大了点,但本事是实打实的。 阿启能得他指点,是福分,不是坏事。 就在九叔还在自我怀疑的时候,方启这边,已经和师伯祖来到他住的那间厢房门口。 赵师伯祖推开门,走了进去,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窗明几净,被褥整齐,桌上还放着一壶茶,茶杯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托盘上。 “嗯,收拾得不错。”赵师伯祖满意地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方启依言坐下,心里期待。 茅山联络之法,他早就想学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如今师伯祖亲自来教,这位可是刑堂长老,那联络的手段可多着呢!哪怕能学一丁半点,都是天大的机缘。 赵师伯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方启倒了一杯,然后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 “阿启,你可知道,茅山联络之法,共有几种?” 方启想了想,老实答道:“弟子只听闻过‘符鹤传书’一种,其余便不知了。” 赵师伯祖点了点头,捋了捋胡须:“符鹤传书,是最基础的一种。以符纸折成纸鹤,注入法力,便可传递简短讯息。此法简单易学,但距离有限,讯息也不能太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道:“除此之外,还有‘飞剑传书’、‘灵鸟传音’、‘千里同心’等数种。每一种的用法、距离、消耗都不同,需根据具体情况选择。” 方启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 赵师伯祖见他态度端正,心中满意,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纸,铺在桌上。 “今日,我先教你‘符鹤传书’。这是基础,也是日后学习其他联络之法的基础。学会了这个,其他的就容易了。” 方启连忙坐直身体,目不转睛地看着赵师伯祖的一举一动。 赵师伯祖提起笔,蘸饱朱砂,在黄符纸上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那符文繁复而玄奥,与方启从前学过的任何符箓都不相同。它不追求破邪驱鬼,不追求护身镇煞,只追求一件事——传递讯息。 “看清楚了?” 赵师伯祖搁下笔,将那张符纸推到方启面前, “这是符胆,这是符架,这是符脚。三部分缺一不可,少一笔都不行。” 方启接过符纸,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将每一笔每一划都牢牢记在心里。 赵师伯祖看着他专注的模样,眼中满是欣慰。 这孩子,确实是个好苗子。 不急不躁,不骄不馁,学东西认真,待人接物也有分寸。 比他那两个逆徒,强了不知多少倍。 “行了,先别看了。”赵师伯祖摆了摆手,“折纸鹤的法子,你师父应该教过你吧?” 方启点了点头:“教过。弟子小时候,师父教过弟子折纸鹤。” “那就好。”赵师伯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你先自己琢磨琢磨,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我去院子里走走,透透气。” 方启连忙站起身:“师伯祖慢走。” 赵师伯祖摆了摆手,转身出了门。 方启重新坐下,将那张符纸铺在桌上,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提起笔,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画。 第一笔,起势。 第二笔,转折。 第三笔,收锋。 他一笔一划,一丝不苟,将赵师伯祖方才画的符文,原原本本地临摹了下来。 画完之后,他搁下笔,拿起那张符纸,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嗯,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形已经对了。剩下的,就是勤学苦练,把神韵也画出来。 他将符纸小心地折成纸鹤,放在掌心,注入一丝法力。 纸鹤的翅膀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飞起来。 方启挠了挠头,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纸鹤的翅膀颤得更厉害了,甚至离开了掌心半寸,可最终还是落了下来,一动不动。 方启叹了口气,将纸鹤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急。师伯祖说了,这是基础,急不来。慢慢练,总能学会的。 他放下茶杯,重新铺开一张黄符纸,提起笔,继续画。 而赵师伯祖在院子里踱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心里惦记着方启学得如何了,便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慢,一边走一边捋着胡须,想着待会儿该怎么点拨那孩子。 联络之法看似简单,实则关窍颇多,光是符胆那一笔的走势,当年他就练了整整三天才摸到门径。 阿启虽然天赋不错,但头一回接触,怕是连符形都画不像样。 得慢慢教,不急。 他在心里这么想着,推开了方启的房门。 然后,他愣住了。 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摞着一叠画好的符纸,少说也有二三十张。 方启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最后一张刚画完的符,小心翼翼地折成纸鹤。 纸鹤折好,放在掌心。 然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法力从掌心涌出,注入那只小小的纸鹤之中。 纸鹤的翅膀猛地一颤,随即——竟晃晃悠悠地离开了他的掌心,飞了起来! 它飞得不高,不过离桌面尺许。飞得也不稳,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了酒,在空中打着旋儿。 但它确实在飞。 方启睁开眼,看着那只摇摇晃晃的纸鹤,脸上露出笑容。 他伸出手,让纸鹤落在指尖,又注入一丝法力,纸鹤便又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比方才稳当了些。 赵师伯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千百只蜜蜂在飞。 他教了这么多年徒弟,最快的也就江廖师那两个逆徒,学这“符鹤传书”用了多久? 七天。整整七天,才画出第一张能用的符,折出第一只能飞的鹤。 可现在呢? 方启用了多久? 从他出门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画了二三十张符,折了纸鹤,让它飞了起来。 第129章 倾囊相授 赵师伯祖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想起了昨夜九叔跟他说的话——“阿启这孩子,学东西快,悟性也高。弟子教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 他当时还觉得九叔是在自卖自夸,如今看来,哪是自卖自夸?分明是往谦虚了说! 这哪是“学东西快”?这简直是妖孽! 赵师伯祖站在门口,看着那只在方启指尖起起落落的纸鹤,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祖师爷。 当年阿启失踪,阿坚遍寻不到,最后是祖师爷不惜代价,请了地藏王菩萨出手,以无上神通遍查两界,才确认阿启不在人间、不在阴司、不在轮回。 那时候他还不理解,觉得祖师爷太过兴师动众。一个失踪的弟子而已,至于请动地藏王菩萨吗? 现在他明白了。 祖师爷看得比他远。 祖师爷早就看出了这孩子的非凡之处,看出了他身负的机缘和因果,看出了他未来可能达到的高度。 所以祖师爷才会不惜代价,也要找到他。 所以祖师爷才会说——“此子承天命而来,不可有失。” 赵师伯祖靠在门框上,看着方启专注的侧脸,心里感慨不已。 这孩子,确实值得祖师爷如此看重。 他想起自己方才在院子里踱步时的心思——“慢慢教,不急。” 慢慢教? 赵师伯祖苦笑了一声。 就这孩子的天赋,他要是再“慢慢教”,那才是耽误了他。 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方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赵师伯祖,连忙站起身,手里还捧着那只纸鹤: “师伯祖,您回来了?弟子方才试着折了一只,您看看,可有什么不妥?” 赵师伯祖没有看纸鹤,他走到方启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少年。 方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笑了笑:“师伯祖?弟子…弟子脸上有东西?” 赵师伯祖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叠画好的符纸,一张一张地翻看。 每一张符,笔迹都从生涩到流畅,从生硬到圆融。 最后几张,虽然还有些稚嫩,但笔意已经对了,符胆、符架、符脚,三部分浑然一体,隐隐有灵光流转。 不到半个时辰。 赵师伯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中已没有了震惊,而是满眼欣慰。 欣慰的是,茅山出了这样一个天才,后继有人。 感慨的是,自己教了一辈子徒弟,竟不如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学得快。 不甘的是…不,没什么不甘的。 这孩子是茅山的福气,是祖师爷慧眼识珠,他有什么不甘的? 赵师伯祖将符纸放下,在桌边坐下,看着方启,缓缓开口。 “阿启。” “弟子在。” 赵师伯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然后,他说道:“从今日起,联络之法,师伯祖一股脑儿全教给你。” 方启一愣:“一股脑儿?师伯祖,您的意思是…” “飞剑传书、灵鸟传音、千里同心。”赵师伯祖一字一句道,“还有符鹤传书的各种进阶用法——远距离传讯、加密传讯、群发传讯。你想学的,不想学的,师伯祖全都教你。” 方启大喜。但他随即又冷静下来,试探着问道:“师伯祖,这些法门…不是应该循序渐进吗?弟子怕贪多嚼不烂…” “贪多嚼不烂?” 赵师伯祖哼了一声,指了指桌上那叠符纸, “你半个时辰就学会了符鹤传书,这叫‘嚼不烂’?你要是‘嚼不烂’,那你江师伯和廖师叔算什么?嚼不动?” 方启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谦虚道:“师伯祖过奖了,弟子只是…只是运气好。” “运气?”赵师伯祖瞪了他一眼,“什么运气?你当我老糊涂了?这是天赋!是实打实的天赋!”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笃定道: “阿启,你听好了。你这样的天赋,师伯祖教了一辈子徒弟,头一回见。你要是还按部就班地学,那才是浪费!所以,师伯祖要把所有东西都教给你,你能学多少学多少,学不完的,以后慢慢琢磨。” 方启看着赵师伯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心头一热,连忙站起身,郑重抱拳:“多谢师伯祖!” “坐下坐下。”赵师伯祖摆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边角已经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联络之法心得。” 赵师伯祖将布包推到方启面前, “飞剑传书的关窍、灵鸟传音的诀窍、千里同心的禁忌——全在里面了。你拿去看,看不懂的来问我。” 方启双手接过布包,入手微沉。他低头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师伯祖这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多谢师伯祖。”他再次道谢,这次声音比方才更加郑重。 赵师伯祖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开口问道: “阿启。” “你知道,祖师爷为了找你,请了地藏王菩萨出手吗?” 方启点了点头:“弟子听大师伯说了。” “那你可知道,地藏王菩萨查了多久?” 方启摇了摇头。 赵师伯祖伸出三根手指,又收起一根,比了个“七”的手势: “七日。整整七日。以菩萨的大神通,遍查两界——人间、阴司,甚至六道轮回之中。查了七日,才确认你不在人间,不在阴司,不在轮回。”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菩萨说——你从未在这方天地存在过。” 方启端着茶杯继续听着。 赵师伯祖继续道:“那时候我不理解。一个失踪的弟子而已,至于吗?祖师爷是不是太过兴师动众了?” 他看着方启,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慨: “现在我明白了。祖师爷看得比我远。他老人家早就看出了你的非凡之处,看出了你身负的机缘和因果,看出了你未来可能达到的高度。” 方启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秘密太多——穿越者的身份,梦中得授的传承,那枚能打开两界通道的玉佩。 这些东西,任何一个拿出来都足以让人震惊,何况是全部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 赵师伯祖见他沉默,也不追问。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语气依然恢复随和的样子。 “行了,不说这些了。你先把这些心得看一遍,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我去找你师父说说话,看看他那边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方启连忙站起身:“师伯祖慢走。” 赵师伯祖摆了摆手,转身出了门。 方启站在门口,看着赵师伯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收回目光,重新在桌边坐下。 他翻开那叠泛黄的纸张,开始看。 飞剑传书、灵鸟传音、千里同心——每一门法门都写得极为详细,从符箓的画法到口诀的念诵,从法力的运用到意念的引导,关窍之处还有批注,字迹潦草却一针见血。 方启看得入神,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察觉。 “阿启?” 九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方启抬起头,见九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馒头。 “师父?”他愣了一下,这才发现窗外已经暗了下来,“这…天黑了?” 九叔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桌上那叠泛黄的纸张和方启手边那几只折好的纸鹤,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师伯祖的心得?”他问。 方启点了点头:“师伯祖说,让弟子先看着,有不懂的再问他。” 九叔“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在方启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落在那些纸鹤上。 纸鹤折得很精致,每一只都大小均匀,折痕笔直。有几只的翅膀上还隐隐有灵光流转,显然是注入过法力的。 九叔放下粥碗,伸手拿起一只,放在掌心,注入一丝法力。 纸鹤的翅膀猛地一颤,随即从他掌心飞了起来,在屋里盘旋了一圈,稳稳地落回他指尖。 九叔看着那只纸鹤,沉默了片刻。 “师伯祖教你的?” “是。弟子画了二三十张符,才折出第一只能飞的。” 九叔将纸鹤放回桌上,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但他的心里,却远没有表面这么平静。 师伯祖的心得,他当然知道是什么。 那是师伯祖几十年心血的结晶,从不轻易示人。连江师兄和廖师弟,都没能得师伯祖倾囊相授。 如今师伯祖把这份心得给了阿启,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师伯祖已经认定了阿启,认定他是值得托付的人,认定他能将这些法门发扬光大。 想到此,九叔是打心里高兴啊,他指着托盘上的粥碗温声道。 “吃吧。” “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方启应了一声,端起粥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九叔看着他吃得香,心里出现一种说不出的满足,这孩子,真的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方启一眼。 “别学太晚,劳逸结合。你才回来,身子要紧。” 方启嘴里还含着粥,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师父。” 九叔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下,渐渐远去。 方启把最后几口粥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重新坐回桌前,翻开那叠泛黄的纸张,继续看了起来。 飞剑传书的符箓结构比符鹤传书复杂了何止数倍,光是符胆就有七七四十九笔,每一笔的走势、力度、节奏都有讲究,错一笔都不行。 灵鸟传音更是玄妙,需要在符箓中封存一缕意念,让纸鹤不仅能飞,还能“记住”收信人的气息,自动寻路。 至于千里同心——那是联络之法中最顶级的存在,需要施术双方各持一枚特制的同心符,无论相隔多远,都能实时传递讯息,如同面对面交谈。 方启看得入神,手指在桌上轻轻比划着,模仿着符文的走势。 遇到不懂的地方,他就翻到后面的批注,立马就能点破关窍。 不知不觉,窗外已经漆黑一片。 方启揉了揉眼睛,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胀的脖子。他看了看桌上那叠纸张——已经看了一大半,剩下的明天再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池塘的蛙鸣。 院子里很安静,九叔的房间已经熄了灯,偏房那边也黑着,文才和秋生应该都睡了。 方启靠在窗框上,望着天边那轮半圆的月亮,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明天继续。 他关上窗户,吹灭油灯,走到床边,脱了鞋,躺下。 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些符文的走势、口诀的念诵、法力的运用,想着想着,便沉沉睡去。 第130章 师伯祖离去 接下来的一周,方启的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他就准时睁开眼。 穿好道袍,系好腰带,推开门。 院子里,秋生已经在了。 “师兄!”秋生看见他出来,咧嘴一笑,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练功?” 方启点了点头,走到院子中央,摆开架势。两人便你一掌我一拳地练了起来。 秋生的进步肉眼可见。伏虎拳的拳架越来越稳,发力越来越顺。 文才依旧在厨房忙活。每天方启和秋生练完功,他的早餐也差不多做好了。葱花炒蛋、白粥、咸菜、馒头,虽然简单,却吃得舒心。 吃完早餐,文才收拾碗筷,秋生打扫院子,方启则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翻开那叠泛黄的纸张,继续消化赵师伯祖留给他的联络之法。 飞剑传书的符箓结构太过复杂,他画了整整三天,才画出第一张能用的。 灵鸟传音更费功夫,需要在符箓中封存一缕意念,他试了无数次,才勉强让纸鹤“记住”了九叔的气息。 至于千里同心——那是联络之法中最顶级的存在,他目前还只能看懂理论,真正掌握,恐怕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但他不急。 师伯祖说过,这些法门需要日积月累的功夫,急不来。 他就一遍遍地画,一遍遍地试,一遍遍地悟。 遇到不懂的地方,他就去问赵师伯祖。 赵师伯祖每天除了在院子里散步,就是在屋里打坐。 方启每次去请教,他都会放下手中的事,耐心讲解。 有时讲着讲着,还会引申到别的地方去,从联络之法说到符箓之道,从符箓之道说到养气之法,从养气之法说到茅山历代祖师的轶事。 方启听得津津有味,不仅学到了联络之法的关窍,还增长了不少见识。 一周后的傍晚,方启坐在桌前,将那叠泛黄的纸张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飞剑传书、灵鸟传音、千里同心——每一门法门的符箓结构、口诀念诵、法力运用,都已经深深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将纸张合上,双手捧着,站起身,走出了房门。 赵师伯祖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方启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赵师伯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方启推门进去。赵师伯祖正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方启手里捧着那叠纸张,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看完了?” 方启走上前,双手将纸张递还,恭敬道:“回师伯祖,弟子都记下来了。” 赵师伯祖接过纸张,随手放在床头,目光落在方启脸上,看了几息。 “都记下来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 方启点头,认真道:“都在脑子里了。” 赵师伯祖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出来。 “好!好啊!”他拍了拍床沿,连连点头。 他说着,从床上下来,穿上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走到桌边,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方启。 “阿启。” “弟子在。” 赵师伯祖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既然你已经都记下来了,那我也该走了。” 方启一愣:“师伯祖,您要走?” 赵师伯祖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很:“怎么?我老头子难得出来一趟,还不让我到处走走逛逛?” 方启连忙摆手:“弟子不是这个意思。弟子只是觉得…师伯祖才来几日,弟子还没来得及好好孝敬您老人家…” 赵师伯祖哈哈一笑,示意他不用紧张: “孝敬什么孝敬?你好好修行,就是对我最大的孝敬。我老头子身子骨硬朗得很,用不着你操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天边那片晚霞,感慨道: “在山上待久了,闷得慌。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得四处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方启站在他身后,看着赵师伯祖花白的头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位老人家,辈分高,道行深,在茅山说一不二。 可他也有他的孤独——弟子们各自忙碌,回山就找大师伯禀报,连他这边门都不进。他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失落。 如今好不容易下山一趟,他想四处走走,看看那些分散在各地的茅山弟子,替他们把把关,也顺便散散心。 方启理解他的心情,便不再挽留,只是问道:“师伯祖,您打算先去何处?” 赵师伯祖转过身,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道: “千鹤那小子不也在隔壁吗?听说他在谭家镇安顿下来了,我去看看他,看他过得怎么样。还有你孙师伯的弟子刘海,听说在酒泉镇。我也要去看看,替他们把把关才行。” 方启点了点头,心里却想起了千鹤师叔。 之前在茅山的时候,他劝千鹤师叔去谭家镇坐镇,千鹤师叔答应了。 如今大半年过去,也不知道他在那边安顿得如何。 “那师伯祖,您何时出发?”方启问。 赵师伯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干脆利落:“现在就走。” 方启一愣:“现在?师伯祖,这也太着急了。天色已晚,您老人家一个人赶路,弟子不放心…” “不急了。” 赵师伯祖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 “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走了。如今你学得差不多了,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他拍了拍衣襟,走到床边,拎起那个不大的包袱,往肩上一甩。 方启知道留不住,连忙道:“师伯祖,您稍等,弟子去叫师父和师弟们来送您。” 赵师伯祖眉头一皱:“送什么送?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了,用不着送。” 方启却已经转身跑了出去。他先跑到九叔房门口,抬手敲门。 “师父!师父!” 九叔正在屋里画符,听见方启急促的敲门声,放下笔,拉开门:“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师父,师伯祖要走了!现在就走!” 九叔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连忙整了整衣襟,快步朝赵师伯祖的房间走去。 方启又跑到偏房,推开门:“秋生,文才!师伯祖要走了,快来!” (两人最近挤在一块睡,就不水字写了) 秋生正躺在床上看一本泛黄的经书,闻言一个激灵坐起来,连忙穿鞋。 文才正在叠衣服,听见这话也放下手里的活,跟着跑了出去。 等几人赶到赵师伯祖房门口时,赵师伯祖已经背着包袱站在廊下了。 九叔连忙上前,恭敬道:“师伯,您这就要走?弟子还没来得及好好招待您老人家…” 赵师伯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招待什么招待?你这几日已经够周到了。我老头子又不是什么贵客,用不着那么客气。” 九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赵师伯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行了行了,别啰嗦了。我就是去谭家镇和酒泉镇转转,到时候就要回茅山了。都回去吧,不用送了。” 九叔不敢再劝,只好退后一步,行了一礼: “那师伯一路保重。到了谭家镇和酒泉镇,替弟子向千鹤师弟和刘师弟问好。” 赵师伯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站在九叔身后的方启、秋生和文才。 秋生和文才连忙上前,也行了一礼:“师伯祖一路保重!” 赵师伯祖看着秋生,点了点头:“嗯,好好练功,别辜负了你师兄的期望。” 秋生连忙应道:“是!师伯祖放心,弟子一定好好练!” 赵师伯祖又看向文才,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厨艺不错,继续精进。修道之人,也要懂得生活。” 文才咧嘴一笑,憨憨地点头:“多谢师伯祖夸奖,弟子一定继续努力!” 最后,赵师伯祖的目光落在方启身上。他看了几息,伸出手,拍了拍方启的肩膀。 “阿启。” “弟子在。” 赵师伯祖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好好跟着你师父修行。联络之法,你已经记下了,剩下的就是勤学苦练。有什么不懂的,如果你师父不愿意教你,随时写信回山问我。” 方启哭笑不得,但是也只能应下来:“弟子谨记师伯祖教诲。” 赵师伯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转过身,背着包袱,大步朝院门口走去。 九叔带着三个徒弟跟在后面,一直送到院门外。 赵师伯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送了。都回去吧!” 九叔停下脚步,不敢再跟。 方启站在师父身后,看着赵师伯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老人家走得很快,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 方启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师伯祖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九叔站在院门口,望着赵师伯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方启、秋生和文才,开口道。 “行了,都回去吧。” 他率先转身,朝院子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方启一眼。 “阿启,今晚早点歇着。明日开始,为师教你新的东西。” 方启眼睛一亮,连忙应道:“是,师父!” 九叔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堂屋。 秋生凑到方启身边,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师兄,师父要教你什么新东西?” 方启摇了摇头,笑道:“我也不知道。师父没说。” 秋生挠了挠头,嘟囔道:“师父总是这么神神秘秘的…不过,师兄你回来后,师兄现在是天天都在笑了。” 文才站在一旁,憨憨地笑了笑:“对啊,师父肯定是高兴师兄回来了。反正师兄教什么,师兄学什么呗。师兄学什么都快。” 方启看着这两个师弟,忍不住笑了。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行了,别瞎猜了。回去歇着吧,明天就知道了。” 秋生和文才对?视一眼,也不再追问,各自回了屋。 第131章 九叔的看家本领 翌日清晨。 他穿好道袍,推开门。院子里,秋生已经在了。 这小子如今比从前自觉了不知多少倍——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不用人催,不用人叫。 方启有时候甚至觉得,秋生比他起得还早。 “师兄!”秋生见他出来,咧嘴一笑,收了拳势,“今天练什么?” 方启走到院子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老规矩,先把伏虎拳走一遍。我看看你昨天那几个关窍找着了没有。” 秋生应了一声,拉开架势,开始打拳。 方启站在一旁,看着他一招一式地走下来。拳风呼呼,脚步沉稳,确实比昨天又进步了些。 “嗯,发力点找着了。”方启点了点头,“但节奏还有点问题。第三式到第四式之间,太快了,中间缺了一口气。重来。” 秋生也不废话,收拳,重新起势。 两人在院子里练了约莫半个时辰,秋生浑身是汗,方启倒是气息平稳。他正想再指点几句,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响。 九叔推开门,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两个徒弟,开口唤了一声:“阿启。” 方启转过身:“师父?” 九叔看着他,淡淡道:“来我房里一趟。”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转身便进了屋。 方启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秋生。 秋生却神秘的用肘背拱了拱他:“师父看来是要教您新东西了?” 方启想起昨晚师父那模样,也来了兴趣:“不知道。你先练着,我去去就来。”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整了整衣襟,朝九叔的房间走去。 门虚掩着,方启抬手敲了敲门框:“师父?” “进来。” 方启推门进去。 九叔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写字,纸张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方启的目光落在那几本册子上,心里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九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方启依言坐下。 九叔缓缓开口:“阿启,你师伯祖走之前,跟我聊了几句。” 方启坐直了身体,认真听着。 “他说你天赋极好,学东西快,悟性也高。说,你这孩子,是块好料子。让我别藏着掖着,该教的东西都得教。” 九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是方启听着,心里却有些明白了。 师父这是被师伯祖刺激到了。 老人家那脾气,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当着师父的面夸自己,怕是没少让师父“吃味”。 师父心里肯定憋着一股劲儿——再不拿出点东西来,恐怕要被徒弟看扁了。 果然,九叔伸手拿起桌上那几本册子,放在方启面前,然后郑重说道: “这些,是为师这些年在风水之道上的心得。” “风水之道,讲究天地人三才合一,察形势、辨方位、定吉凶、择时日。为师这些年走南闯北,处理过的风水疑难不下数百起,能留下的心得,都在这里了。” 方启看着那几本厚厚的册子,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风水之道。 师父最拿手的,除了符箓,就是风水。 师父当年能在酒泉镇站稳脚跟,靠的不只是符箓,更是这一手点穴寻龙、化煞催吉的风水本事。 那些乡绅富户请他去看风水、定阴宅,看重的不就是他这一身本事吗? 九叔见他盯着册子不说话,以为他心里没底,便放缓了语气: “你也别急。这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你先拿去看,看不懂的来问我。过段时日,为师亲自带你到各处走走,实地看看。风水这东西,光看书没用,得亲身经历,才能真正学到。” 方启抬起头,郑重地伸出手,将那几本册子捧在手里。 “多谢师父。” 九叔看着他那副郑重的模样,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示意他坐下: “先别急着谢。为师得先看看,你如今对风水和阵法,了解多少。” 方启重新坐下,想了想,如实答道:“回师父,风水之道,弟子在四目师叔那里学过一些。师叔赶尸,常年穿山过岭,对地势、气场、阴穴的把握颇有心得。弟子跟着他,学了些皮毛。” “皮毛?”九叔眉头微挑,“说来听听。” 方启便将自己从四目师叔那里学到的风水知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如何辨龙脉、察水口、分阴阳、定吉凶——虽然不成系统,零零散散,但确实有几分见地。 九叔听完,微微颔首:“四目师弟虽然不专精此道,但走南闯北,实践经验丰富。你能从他那里学到这些,不错。” 他停了下来,又问:“那阵法呢?” 方启摇了摇头:“阵法弟子学得更少。之前在港岛,钟发白道长布过八卦锁魂阵,弟子旁观学习了一番。师父您也教过一些基础,比如如何定基、如何插旗、如何配合符咒。但要说系统学习,弟子确实还没入门。” 九叔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看起来颇为满意:“不错。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能如实相告,不夸大,不隐瞒,这是好事。” 他指着方启手中的册子,示意他翻开第一页。 “风水之道,首重峦头。峦头者,山川之形势也。龙、穴、砂、水、向,五者缺一不可。你四目师叔教你的那些,多是实践经验,不成系统。为师今日,便从头给你讲起。” 方启连忙坐直身体,聚精会神地听着。 九叔的讲解,与四目师叔截然不同。 四目师叔是实践派,讲的是“怎么做”——这个山形如何,那个水势怎样,遇到什么情况用什么法子。 而九叔是理论派,讲的是“为什么”——龙脉为何要起伏跌宕,水口为何要弯环曲折,阴阳为何要平衡调和。 方启听得如痴如醉,许多从前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关窍,在师父的讲解下豁然开朗。 九叔讲了大半个时辰,喝了一口茶,看着方启:“可有什么不懂的?” 方启想了想,问了一个他困惑已久的问题: “师父,弟子在四目师叔那里,曾见过一处阴穴,地势极佳,龙脉、水口、砂山都符合风水之道。可师叔说,那地方不能葬人,否则必出凶事。弟子一直想不通,为何地势极佳,却会出凶事?” 九叔闻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你说的那个地方,可是湘西某处山坳,三面环山,一面临水,中央有一块平坦之地?” 方启一愣:“师父,您怎么知道?” 九叔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道:“那地方,地势确实极佳,龙脉、水口、砂山都符合风水之道。但你可知道,那地方下面,埋着什么?” 方启摇了摇头。 “万人坑。”九叔的声音低了下去,“当年鞑子入关,在那处山坳坑杀了上万降卒。尸骨堆积,怨气冲天。那些风水好的地方,被怨气一冲,反而成了养尸之地。” 他看着方启,目光深邃:“所以,风水之道,不能只看表面。峦头、理气、形法,都只是工具。真正重要的,是洞察天地之气,明辨阴阳之机。这需要经验,更需要悟性。” 方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九叔见他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去吧!先自己琢磨。” 方启站起身,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九叔一眼。 “师父。” “嗯?” 方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弟子一定好好学,绝不给您丢脸。” 九叔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没好气地道:“少扯犊子。快滚蛋!” 方启嘿嘿一笑,快步回到自己房间,将那册子放在桌上,先净了手,又倒了杯茶,这才坐下来,翻开第一本。 扉页上,是师父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四个字——“风水秘术”。 字迹有些年头了,墨色已经发褐,但还是能看清楚,翻开了第一页。 师父的字迹密密麻麻,从风水的起源、流派、基本概念讲起,一路写到龙脉的走势、穴场的选定、砂水的配合、朝向的吉凶。 每一段都有批注,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虽然简陋,但一看就懂。 方启看得入神,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 门外传来敲门声。 “师兄?师兄!”秋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吃饭了!师父让我来叫你!” 方启这才回过神来,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应了一声:“来了。” 他将册子合上,小心地放在枕头下面,起身出了门。 院子里,文才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九叔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正慢悠悠地喝着。 秋生在旁边坐下,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方启。 方启接过馒头,在九叔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九叔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看了多少了?” 方启咽下嘴里的粥,答道:“看了大半。师父写得很详细,弟子能看懂。” 九叔“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方启却知道他心里是满意的,因为师父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嘴里还督促着他多吃点,还在长身体。 吃完饭,文才收拾碗筷,秋生去后院喂鸡。 方启没有立刻回屋,而是走到九叔身边,压低声音道:“师父,弟子还有一样东西,想给您看看。” 九叔眉头微挑:“什么东西?” 方启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片刻后,他捧着一个布包走了出来,在九叔面前站定。 九叔看着那个布包,目光变得专注起来。 方启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紫色的符纸,还有一本泛黄的旧书,以及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 九叔的瞳孔骤然收缩。 紫符。 他虽然也会画紫符,但数量极少,每一张都耗费心神,轻易舍不得用。 可眼前这一叠,少说也有十几张。 “这是?”九叔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方启将东西放在桌上,低声道:“师父,这是阿九先生临终前留给弟子的。” “阿九?”九叔眉头皱了起来,“哪个阿九?” 方启便将港岛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阿九如何养小鬼续命,如何打双胞胎女鬼的主意,如何被自己点醒,如何幡然悔悟,临终前将毕生所积的紫符、用符心得,以及最后一张诰命,全都交给了自己。 九叔虽然之前已经听赵师伯说了一遍阿启的神奇经历,可眼下还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他的目光落在那叠紫符上,又落在那本泛黄的旧书上。 九叔伸手拿起那本旧书,翻了几页。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上面写的,不是什么高深的道法,而是用符的实战心得——哪些符适合对付什么样的鬼物,哪些符在什么时辰使用威力最大,哪些符可以叠加使用产生奇效,哪些符不能同时使用否则会相互抵消……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实打实的经验之谈,是拿命换来的东西。 九叔合上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阿启。”他的声音罕见的有些激动。 “弟子在。” “这些东西…”九叔睁开眼,看着他,“你是要留给师父?” 方启点了点头,认真道: “师父,弟子用不上这些。阿九先生的道行,跟师父比差得远。但他的用符心得,却是一辈子拿命换来的,对师父应该有些借鉴意义。至于那些紫符” 他看着九叔,语气诚恳,“弟子觉得,放在师父手里,比放在弟子手里有用。” 九叔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徒儿的心意。 伸出手,将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起来,小心地放进怀里。 “好。” “这些东西,为师收下了。” 方启咧嘴一笑:“师父喜欢就好。” 九叔瞪了他一眼,却没什么威慑力。 第132章 师门恩重 于是他将那些紫符和用符心得小心收好,脸上的激动之色尚未完全褪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定了定神,眼睛一瞥,却见方启并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那小子还坐在对面,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扭扭捏捏的,看起来还有什么话要说。 九叔眉头一挑,放下茶杯,狐疑地看着他:“怎么?还有事?” 方启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师父,弟子…其实还有一样东西,想给您看看。” 九叔愣了一下。 还有? 这孩子到底从那个世界带了多少东西回来? 方启已经伸手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手帕,叠得方方正正,外面还裹了一层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显然十分珍视。 他将那包裹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油纸揭开,手帕展开——里面是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通体莹白,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光华流转。 珠子出现的瞬间,屋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九叔的目光落在那颗珠子上,起初只是好奇,随即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辨认什么。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这是?”他手指指着那颗珠子,嘴唇翕动了几下,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方启看着师父这副模样,心里暗暗点头。果然,师父认得这东西。 “师父,这是阴灵珠。”他轻声说道,“弟子在三宅一生那老鬼的尸体中发现的。” 九叔猛地抬起头,盯着方启:“阴灵珠?!你说这是阴灵珠?!至阴至邪之物死后,怨气、尸气、阴气三者凝结到极致,才有可能孕育出的阴灵珠?!” 方启点了点头,将钟发白告诉他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老鬼咬死了几十人,才养出这么一颗珠子。” 方启说到此处,语气低沉了几分, “弟子在港岛的林子里,找到了那些被它咬死的百姓——工人、农民、流浪汉,还有一对依偎在一起的情侣,女孩的手还紧紧攥着男孩的衣角。” 九叔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很快又被震惊取代。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颗阴灵珠上,声音还是有些抑制不住激动:“阿启,你可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方启当然知道。 钟发白说过,此物对修道之人来说是大补之物,炼化之后可大幅度增进修为,淬炼法力,稳固根基。 尤其是它能助人突破瓶颈,尤其是从地师突破到天师之境,有五成的把握。 五成。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师父。 九叔的手缓缓伸向那颗珠子,指尖触到珠面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从指尖传来,顺着手臂直冲头顶。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停滞已久的瓶颈,竟微微松动了一下。 九叔猛地收回手,他的脸色变了又变,从震惊到狂喜,从狂喜到挣扎,从挣扎到——坚定。 他抬起头,看着方启,摇了摇头:“阿启,这东西,为师不能要。” 方启一愣:“师父?” 九叔深吸一口气,将那颗阴灵珠用手帕重新包好,推回方启面前,拒绝道: “此物太过珍贵。你自己留着,等你修为再深厚些,用它来突破天师之境。” 方启急了,连忙将珠子又推回去:“师父!弟子才十七岁,离天师还早着呢!您不一样,您已经是地师大圆满了,只差临门一脚!这东西给您,才是物尽其用!” 九叔摇了摇头,再次将珠子推回来:“正因为为师已经是地师大圆满,才更不能用它。修道之路,讲究水到渠成。靠外物突破,终究是取巧,不是正道。” 方启还想继续说,却被九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师父,”不过这次,方启不肯放弃,“弟子说句不中听的话,您别生气。” 九叔眉头一皱,没有说话。 方启看着他,继续道:“师父,您因为弟子失踪,一夜白了头,道心受创,修为不进反退。这些,弟子都知道。” “弟子回来这些天,看您的气色,虽然比梦里好了些,但法力波动依然不稳,经脉中还有几处郁结未散。您嘴上不说,弟子心里都清楚。” 九叔的脸色微微一变,想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方启的语气更加诚恳:“师父,此物是弟子的心意。您若是不收,弟子心里不安。况且——” 他压低了声音,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大敌当前。那些倭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布了几十年的局,如今虽然暂时销声匿迹,但一定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机会。到那时候,我们需要的不只是地师,而是天师。” 他看着九叔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如果茅山能再得一天师,我们的胜算,就多一分。” 屋里安静了下来。 九叔自然晓得方启说的很对,但这是徒弟的机缘,他这个做师父贸然取走,实在是...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上那颗被手帕包裹的阴灵珠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方启知道师父在斟酌,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良久,九叔抬起头,感叹不已:“阿启,你…” “师父,”方启打断他,咧嘴一笑,“您就收下吧。弟子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您不一样,您等不起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但九叔听着,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颗珠子,然后,他伸出手,将那颗珠子连同手帕一起拿了起来。 “好。” “既是你一片心意,此物,师父收下了。” 方启大喜过望,连忙点头:“师父英明!” 九叔又瞪了他一眼:“少得意忘形。” 他将阴灵珠小心地贴身收好,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方启面前,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 “阿启,你听好了。” “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切莫再对第二人提起。你大师伯那边,待为师更进一步,再给他一个惊喜便可。” 方启连忙答应下来:“您还不知道弟子吗?放心吧!” 九叔点了点头,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方启一番。 “行了,” 他摆了摆手,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去忙你的吧。师父我要静一静。” 方启知道师父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便不再打扰,站起身,朝九叔行了一礼:“那弟子就出去了。” 出了门,他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他准备写几封信,分别给千鹤师叔,鹧姑师叔,四目师叔,刘海师叔,还有徐师叔。 不为别的,主要是听秋生说,这些师叔在他消失的这段时间里一直牵挂他,担心他,还在用自己的法子找他。 如今他回来,总要写封信报个平安才行。 于是开始提笔落字... 等信写好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 方启搁下笔,把几封信依次晾了晾,等墨迹干透,才仔细折好,分别塞进信封。 信封上依次写着——千鹤师叔亲启、鹧姑师叔亲启、四目师叔亲启、刘海师叔亲启、徐师叔亲启。 最后一封写给徐师叔的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多塞了几张符纸进去。 徐师叔那边日子清苦,银元他不方便寄,符纸倒是用得着,好歹是他这个做师侄的一点心意。 他把信按顺序摞好,用一根细麻绳扎紧,放在桌角。 起身,推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九叔的房间已经熄了灯,偏房那边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隐约能听见秋生和文才在里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在说什么。 方启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秋生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听起来有点心虚:“谁、谁啊?” “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秋生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白天的汗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几分讪笑:“师兄?这么晚了,有事?” 方启把手里那捆信递过去:“明天你去镇上,帮我把这些信寄了。” 秋生接过信,低头看了看,一捆五六封,收件人那一栏写的都是师门长辈的名字。 他连忙点头,把信小心地揣进怀里:“师兄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去,保准给你寄出去。” 方启“嗯”了一声,正要转身,却见秋生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张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方启看着他。 秋生挠了挠头,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师兄,你之前说的那个……教功法的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方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难怪这小子今天白天练功的时候格外卖力,原来是惦记着这事。 他拍了拍秋生的肩膀:“行,明天早上,我就教你。” 秋生瞬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差点没蹦起来:“真的?!” “师兄什么时候骗过你?”方启笑着摇了摇头,“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可不轻松。” 秋生连连点头,恨不得当场给方启磕一个:“师兄放心!我一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好好学!” 方启看着他这副兴奋过度的模样,又补了一句:“对了,给文才带个话。他的画符也是,明天开始。让他也准备准备。” 秋生一愣:“文才?画符?” “怎么,不行?”方启挑了挑眉。 “行行行!”秋生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既有意外,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他挠了挠头,嘟囔道:“那小子,画符能行吗?” 方启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秋生被他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连忙改口:“行行行,肯定行!师兄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这就去跟文才说!” 说完,他转身就朝屋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冲方启咧嘴一笑:“师兄,那我今晚早点睡!明天见!” 方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身后,偏房里传来秋生压低声音的兴奋叫嚷,还有文才支支吾吾的回应。 方启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把那几本风水册子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翻了翻,又合上。 吹灭油灯,躺下。 他睁着眼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明天要教的东西——秋生学什么功法合适?文才的画符又该从哪里入手? 想着想着,困意涌上来,沉沉睡去。 (大家期待的任家镇剧情明天开始,小伙伴们) 第133章 僵尸先生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秋生就起了。 方启推开房门的时候,正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正推着他的单车准备出门。 “师兄!”秋生看见方启出来,咧嘴一笑,拍了拍车座,“信我揣好了,这就去镇上,赶在驿站开门头一拨寄出去!” 方启点了点头,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别骑太快。” “知道了!”秋生应了一声,推着单车出了院门,骑上去,蹬了两脚,身影便消失在晨雾里。 方启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 文才也难得起了个早,此刻正蹲在厨房门口择菜,看见方启过来,连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憨憨地笑了笑: “师兄,早饭还得一会儿,您先练功,好了我叫您。” “不急。”方启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今天先不练功了。你跟我来。” 文才一愣,手里还攥着半根葱:“去哪儿?” 方启没有回答,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文才愣了几息,连忙放下手里的葱,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手,小跑着跟了上去。 进了屋,方启在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文才依言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那叠黄纸和墨盒上,心里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却又不敢确定,只是局促地搓着手。 方启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推到文才面前。 这是最基础的符箓入门手册。 符箓的起源、分类、基本结构,以及最简单的“净心符”的画法。 文才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那些字他倒是认识,可连在一起就有些费劲了。 虽然方启之前让他提前预习一下这方面知识,这家伙显然是没听进去。 方启倒是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催他。 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纸,又取出一支普通的毛笔和一小碟墨汁,放在文才手边。 “今日先不画符。” 方启的声音不急不缓, “你先练字。把这‘净心符’的符形,一笔一划地临摹下来。什么时候能画得像了,再用朱砂和黄符纸。” 文才抬起头,看着方启,又低头看了看那本册子上繁复的符文,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自己底子差,师兄这是怕他糟蹋东西。 普通的黄纸和墨汁,画废了也不心疼。 朱砂和黄符纸就不一样了,那是正经画符用的材料,金贵得很。 “好。”文才点了点头,把册子翻到“净心符”那一页,铺开一张黄纸,提起笔,蘸饱墨汁,开始临摹。 第一笔下去,手腕就抖了。 于是文才松了口气,换了一张黄纸,重新开始。 第二张比第一张好了一些,至少能看出笔画了。 “再来。”方启开口。 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文才一张接一张地画,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腕开始发酸,手指也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停,也不敢停。 方启坐在对面,看着文才一笔一划地临摹,没有出声指点。 倒不是他不想教,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文才连基本的笔法都没掌握,说了也是白说。 先让他自己摸索,把符形的大致轮廓刻进脑子里,等有了些感觉,再慢慢纠正细节。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毛笔在纸上划过的细微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方启抬起头,就看见九叔站在门口,背着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文才面前那厚厚一叠画废的黄纸上。 “在教他画符?”九叔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方启站起身:“是,师父。弟子想先从最基础的教起,让他先练符形。” 九叔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走进来,在文才身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他正在画的那张符。 笔迹虽然稚嫩,但已经比第一张好了不少,至少能看出是在画什么了。 “嗯,”九叔难得地点了点头,“笔力虽然还差些,但态度端正。慢慢来,急不得。” 文才被师父这一声“嗯”惊得手一抖,最后一笔差点画歪。 他连忙稳住手腕,把最后一笔收完,这才抬起头,憨憨地笑了笑:“师父,弟子一定好好学。” 九叔“嗯”了一声,转向方启,语气随意道: “阿启,任老爷听说你回来了,明天请我们喝外国茶。你准备准备,可能还有些事情要说。” 外国茶? 方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任老爷请喝外国茶,这不是《僵尸先生》里的经典桥段吗? 任老爷请师父喝咖啡,商量迁葬的事,然后就出了任老太爷那档子事。 他心里想着,知道是命运开始招手,剧情又来了,只希望这次没有什么变故吧! 他点了点头:“好,师父。弟子知道了。” 九叔见他没有多问,便转身要走。刚走到门口,文才忽然站了起来,脸上有些期待,结结巴巴地开口: “师、师父,弟子能不能……能不能一起去?” 九叔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文才一眼。 文才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缩了缩脖子,但还是鼓起勇气补充道:“弟子还没喝过外国茶呢…就想见识见识…” 九叔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文才脸上停留了几息。 这孩子最近确实听话,功课虽然进步不大,但态度端正,也不偷懒。 带他去见见世面,也不是什么坏事。 何况他也没喝过外国茶,文才跟着,万一出了洋相也比他和阿启出洋相来的好些,索性就答应了下来。 “行吧。” “你也一起去。” 文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差点没蹦起来:“多谢师父!多谢师父!” 九叔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出去。 文才站在桌边,还在傻笑,嘴里嘟囔着“外国茶”“外国茶”,整个人都飘了。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慢悠悠地开口:“别高兴太早。” 文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方启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厚厚一叠画废的黄纸,淡淡道: “明天去喝外国茶可以。但今天的功课,一样不能少。符画不出来,我这一关你可过不了。” 文才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叠黄纸,又看了看方启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咬了咬牙,重新坐回凳子上,铺开一张新的黄纸,提起笔。 “师兄放心,”他的语气难得的认真,“今天一定画好。” 方启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他看着文才一笔一划地临摹,手腕虽然还有些抖,但比刚才稳了不少。 “这一笔,起势太急。” 方启终于开口指点,伸手指着文才刚画的那一笔, “符箓讲究的是‘意在笔先’,下笔之前,心里要有数。不是让你画得快,是让你画得稳。慢一点,再慢一点。” 文才点了点头,放慢了速度。毛笔在纸上缓缓移动起来。 方启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出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树,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任老爷。 外国茶。 迁葬。 任老太爷的坟地,那个所谓的“蜻蜓点水”穴,表面上是福荫后人的宝地,实则暗藏杀机。 师父在电影里当时就看出不对,建议当场火化,可任老爷碍于情面,非要另寻吉地重新下葬,结果酿成大祸。 当时看电影的时候,他只是觉得任老爷迂腐,师父倒霉,摊上这么个雇主。 可如今亲身处在这个世界,经历了这么多事,再回头去看那些情节,却觉得处处透着蹊跷。 那个风水先生,到底是谁? 如果他真的看出那块地是“蜻蜓点水”穴,是个宝地,为什么要告诉任老太爷? 如果他自己想用,大可以悄悄占了,何必把消息泄露出去? 如果那块地根本不是什么宝地,而是养尸地,那他告诉任老太爷,岂不是有意为之? 更蹊跷的是,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任老太爷的尸体没有腐烂,反而在慢慢尸变。 这需要极其精确的布局——穴位的选择、下葬的时辰、棺木的朝向、陪葬品的摆放,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一个普通的风水先生,能有这等本事? 除非——他根本不是普通的风水先生。 方启的眉头越皱越紧,叩击窗框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他想起张茂三,想起那个黑衣人,想起他们背后的“大人”。 那些人能一步一步算计茅山、算计龙虎山,手段之深、心机之重,令人不寒而栗。 任家镇的这桩事,会不会也是他们布的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方启的后背就有些发凉。 他仔细回想电影里的情节——任老太爷尸变后,杀了任老爷,又差点杀了任婷婷,最后被师父和四目师叔联手制服。 表面上看,只是一桩普通的僵尸伤人事件,可如果往深了想呢? 任家之前可是省城首富。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的衰败,依然有很大影响力。 如果任老爷死了,任家这么大的家业,光靠一个任婷婷可守不住。 而且,那风水先生从头到尾没出现过,就算有人想追查,也无从查起。 方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师兄?师兄!” 文才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方启转过身,看见文才正举着一张黄纸,脸上期待不已。 “师兄,您看看这张,是不是好一些了?” 方启走过去,接过那张黄纸。上面的符形虽然还有些稚嫩,但笔画已经稳当了许多,至少能看出是在画什么了。 “嗯,有进步。”方启点了点头,把黄纸还给他,“继续。今天把这‘净心符’的符形练熟,明天我再教你画真正的符。” 文才咧嘴一笑,连忙铺开一张新纸,继续埋头苦画。 方启重新坐回椅子上,脑子里还在转着任家的事。 他决定明天见了任老爷,要好好试探一番。 不光是迁葬的事,还有当年那个风水先生的来历,也要问个清楚。如果真是有人在背后布局,那这件事绝不能掉以轻心。 第134章 喝外国茶 正想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秋生推着单车走了进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显然是一路骑得飞快。 他把单车撑好,拍了拍车座,朝方启咧嘴一笑:“师兄,信都寄出去了!驿站刚开门我就到了,头一拨!” 方启点了点头:“辛苦了。” 秋生把单车停好,走到廊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他递给方启一个,又递给文才一个,自己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 “镇上那家包子铺新开张,买三送一,我就多买了几个。师父那份我待会放客厅,等会儿他出来就能吃。” 方启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鲜美,面皮松软,确实不错。 秋生三两口吃完一个包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他看了方启一眼,又看了文才一眼,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开口:“那个…师兄,有件事想跟您说。” 方启挑了挑眉:“什么事?” 秋生又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更加纠结了: “我姑妈今天让人带话来了,说她那边有点事,让我明天过去帮忙。可能…可能得去一整天。” 他偷眼看了看方启的脸色,连忙补充道: “师兄,我不是想偷懒!是真有事!姑妈一个人操持那么大的铺子,确实忙不过来,我…” “行了,”方启摆了摆手,打断他,“去吧。正事要紧。” 秋生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差点没蹦起来:“真的?师兄你不骂我?” 方启瞥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骂过你?又不是偷懒耍滑,是去帮忙,我骂你干什么?” 秋生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又是感激又是不好意思。 方启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道:“正好,明天我也要跟师父出去一趟。任老爷请喝外国茶,谈些事情。” “外国茶?”秋生的眼睛亮了起来,“师兄,外国茶好喝吗?我听说那玩意儿苦得很,跟中药似的。” 方启忍不住笑了:“你喝过?” 秋生摇了摇头,讪讪一笑:“没、没喝过。就是听人说的。说那东西黑乎乎的,又苦又涩,还不如咱们的茶好喝。” 文才在一旁抬起头,憨憨地插了一句:“师兄,外国茶到底啥味儿啊?我也想尝尝。” 方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秋生那副好奇的模样,摇了摇头:“明天你就知道了。现在别想这些,先把符画好。” 文才“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画符,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秋生靠在门框上,啃着还没吃完的包子,忽然想起什么,凑到方启身边,压低声音问: “师兄,我明天去姑妈那儿,今天的功课怎么办?晚上回来补行不行?” 方启想了想,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你先把该练的练完,别偷懒。” 秋生连忙点头:“师兄放心,我肯定不偷懒!” 他说完,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就朝院子里走去,拉开架势开始打拳。 方启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还在埋头画符的文才,站起身,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 “秋生,停一下。” 秋生应声收拳,转过身来。 方启走到院子中央,指了指旁边那块空地:“昨天不是说教你新东西么。” 秋生连忙凑过来:“什么东西?” 方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在院中,开口:“你可知,四目师叔赶尸时,为何能带着那些‘客户’穿山越岭,却不被沿途的百姓察觉?” 秋生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不是靠摇铃和符咒吗?让那些东西自己跳,再贴上符,普通人就看不见了。” 方启摇了摇头:“摇铃和符咒,只是控制尸体的手段。真正让‘客户’不被察觉的,是收敛气息的法门。” 他看着秋生,解释起来:“四目师叔有一门功夫,叫‘敛息术’。练到深处,可以将自身的气息完全收敛,如同草木土石,旁人即便站在你面前,也察觉不到你的存在。” 秋生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师、师兄,你是说…隐身?” 方启忍不住笑了:“不是隐身。是收敛气息,让别人注意不到你。不是看不见你,是看见了也不会在意你。就像路边的石头,你每天走过,却从来不会多看它一眼。” 秋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中的好奇和兴奋却怎么都藏不住。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继续道:“这门功夫,不光赶尸用得上。平日里遇到强敌,打不过的时候,往暗处一缩,收敛气息,对方就发现不了你。关键时刻,能保命。” 秋生的眼睛更亮了,连忙点头如捣蒜:“师兄!我学!我学!” 方启看着他这副猴急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别急。这门功夫,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关键在于心静。心不静,气息就收不住。气息收不住,学了也是白学。” 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树下,盘膝坐下,示意秋生也坐下。 秋生连忙跟着坐下,盘好腿,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一副“认真”的模样。 方启看着他,开口道:“敛息术的第一步,是感知自己的气息。闭眼,静心,感受自己的呼吸。吸气时,气息从鼻腔进入,过咽喉,入肺腑。呼气时,气息从肺腑上行,过咽喉,从鼻腔呼出。感受它,记住它。” 秋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方启继续道:“第二步,是收敛。想象你的气息是一团光,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扩散到四肢百骸。然后,一点一点地把它收回来,压回丹田。收得越紧,气息越弱,旁人就越难察觉。” 秋生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是在努力感受,却又不得要领。 方启没有催他。这门功夫,急不来,让他先练这门功夫,也是有意要磨磨他那个急性子。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从腰间抽出桃木剑,开始练剑。 剑光闪烁,衣袂翻飞,一套剑法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 秋生坐在树下,闭着眼,眉头紧锁,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猛地睁开眼,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师兄!我感受到了!那团光!它在丹田里!” 方启收剑站定,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你试试,把它收回去。” 秋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多,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方启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他知道,这是秋生在努力把外散的气息压回丹田。 这个过程,对初学者来说并不容易,甚至会有些难受。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秋生的呼吸忽然平稳了下来。他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宁静。 方启知道他这是摸到法门了,这小子,确实是个天才,有些方面甚至自己都比不上他。 他伸出手,按在秋生肩头,一股温和的法力探入他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游走。 片刻后,他收回手,点了点头:“不错。摸到门径了。” 秋生睁开眼,脸上满是惊喜:“师兄,真的?” 方启看着他,认真道:“不过,这只是第一步。敛息术的真正关窍,在于‘忘’。忘掉自己在收敛气息,忘掉自己在练功,让自己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到了那个境界,你才能说真正入了门。” 秋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中的兴奋却丝毫未减。 方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好好消化,明天你姑妈那边忙完了,再接着练。” 秋生连忙站起身,朝方启行了一礼:“多谢师兄!” 方启摆了摆手,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秋生一眼: “对了,你姑妈那边,帮忙归帮忙,别耽误了正事。后天回来,我要检查你的功课。” 秋生连忙应道:“师兄放心!我肯定不耽误!” 方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 身后,秋生站在院子里,攥了攥拳头,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他转身跑回偏房,盘膝坐在床上,闭上眼,按照方启教的法子,开始感受自己的气息。 而方启回到屋里,文才还在埋头画符。 桌上的黄纸已经堆了厚厚一叠,他面前那张刚画完的,比之前又好了不少。 方启走过去,拿起那张符看了看,点了点头:“不错。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还要去见任老爷,可别累趴了。” 文才听了方启的话,应了下来,然后站起身,手脚麻利地把东西收拾好。 黄纸叠成一摞,毛笔在清水里涮了涮,搁在笔架上,连桌面上不小心沾到的墨渍都用袖子擦了擦。 “师兄,那我先出去了。您忙,您忙。” 他憨憨地笑了笑,端起那叠画废的黄纸,转身出了门。 方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重新在书桌后坐下,翻开那本风水册子,继续看了起来。 一天很快就在这样的学习中过去。 第二日一早,方启照例早起练功。 一套拳打完,正准备去练剑,就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 回头一看,九叔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 方启微微一怔——师父今天穿了身崭新的黄褂子正装,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和平日里那副朴素模样截然不同。 “师父?”方启有些意外,“您这是?” 九叔清了清嗓子,板着脸道:“去茶楼见任老爷,总不能穿得太寒酸。走吧,叫上文才。” 方启忍着笑,点点头,去把还在睡懒觉的文才叫了起来。 文才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跟着出了门,等看清师父那身打扮,顿时愣住了:“师父,您今天怎么穿这样?要去相亲啊?” 九叔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去茶楼见任老爷,穿得体面些是礼貌。少废话,快走!” 文才挠挠头,也不敢再问,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三人一路往镇上走去。 文才起初还有些迷糊,可走了一会儿,渐渐精神起来,眼睛也开始四处乱瞟。 遇见熟人,他立马挺起胸膛,主动打招呼: “王大爷早啊!我跟师父去喝外国茶!” “李大娘好!您今儿气色真好!我跟师父去茶楼,任老爷请的!” “张叔!您这是去哪儿啊?我跟师父去喝外国茶,回头给您讲讲啥味道!” 方启在一旁听着,哭笑不得。 这傻小子,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要跟师父去喝外国茶了。 九叔的脸色也有些不自然,但碍于师父的威严,不好发作,只能板着脸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