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定安陵容,我靠升官给她送底气》 第1章 小姐中了,老爷变了 马车轮子碾过官道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有些单调。 萧姨娘靠在车厢内,身上还带着甄府里那股若有似无的熏香气味。窗外,松阳县熟悉的土路渐渐清晰,几株老槐树在秋日里显得格外苍劲。她撩开布帘,望着越来越熟悉的街景,心里说不清是踏实还是别的什么。 小姐中了。 这四个字,在离开京城的这半个月里,她每天都要在心里念上几遍。每一次念,都会想起小姐站在甄府后院那棵桂花树下、纤弱又挺直的背影。 “萧姨娘,爹爹他……”离开甄府前一晚,大小姐曾握着她的手欲言又止,“若是爹爹问起我在京中的情形,你便说……都好。” 萧姨娘明白小姐没说出口的话。老爷安比槐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们主仆再清楚不过。胸无大志,得过且过,靠着夫人的银子捐了一个微末官职混日子。小姐入选,怕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事——但也仅止于此了。 她陪着小姐千里进京,亲眼看着小姐从初入京时的局促,到面圣那日的镇定,再到接过册封文书时指尖的微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却又走得稳当。 她终究是走出去了。 这已经是十几年来她能为自己争的最好的路了。 马车在安府门前停稳时,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已响过一轮。 萧姨娘掀开车帘,看见一地碎红纸屑,在秋日午后的光里刺眼得很。左邻右舍都围在门口,一张张脸上堆着热络的笑,恭喜的话一句叠一句,像唱戏文。 “安家出了娘娘,了不得啊!” “萧姨娘陪着大小姐进京,那是见过了大场面的!” “ 安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啊!” 她扶着车辕下车,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门槛内。 当家主母林氏——安陵容的生母,正由丫鬟搀扶着站在那儿。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赭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睁着,却空茫茫的,没有焦点。 萧姨娘心里一揪。 夫人的眼疾,是这些年越发重了。老爷嫌她晦气,早几年就不去她房里了。若不是有个入宫待选的女儿撑着,她这主母的位子,怕早是名存实亡。 “姨娘回来了。”林氏循着声音侧过头,笑容更真切了些,“容儿……可好?” “夫人放心,小姐一切都好。”萧姨娘上前扶住她的另一只手臂,声音压得低,“圣上亲口夸了小姐呢,册封的旨意已经下了。现在小姐正在跟着教养姑姑学习宫规礼仪呢” 林氏的手颤了一下,眼眶倏地红了,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好,好……我的容儿……” “哟,这不是咱们的功臣回来了吗?” 一个尖利的声音斜刺里插进来。 萧姨娘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没忍住翻了大大的白眼。 苏姨娘。 老爷最宠的妾室,比她还晚进门两年,却仗着生了儿子,在府里横行霸道惯了。今日这般场面,她怎会缺席? 果然,苏姨娘穿着一身簇新的桃红缎面夹袄,头上插着明晃晃的金簪,扭着腰肢从门内走出来。她身后跟着一个嬷嬷牵着个八九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的,正是安文昊,小名昊哥,身后跟着2个丫鬟,真是好大的排场。 “萧姨娘这一趟可真是风光,”苏姨娘走到近前,上下打量着萧姨娘,嘴角勾着讥诮的笑,“陪着大小姐进了京,见了世面,往后怕是瞧不上咱们这小门小户了吧?” 这话说得刺耳,门口几个乡邻交换了眼神,都不作声了,热闹一下子冷了下来 。 萧姨娘扶着林氏的手,转过身,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苏姨娘说笑了。我不过是伺候小姐的本分,何来风光之说?” “本分?”苏姨娘冷哼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大小姐如今是宫里的人了,往后前程远大。某些人可别仗着陪进京的功劳,就耀武扬威起来了,啊?” 这话是冲着萧姨娘,可任谁都听得出来,字字句句都在戳林氏的心窝子。 林氏的脸色白了白,那双无神的眼睛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苏姨娘,”萧姨娘的声音冷了下来,“今日是小姐大喜的日子,夫人在此迎客,你说话注意些分寸。” “分寸?”苏姨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咯咯笑起来,“我倒要问问,一个连家门都看不清的瞎子,站在这儿迎的哪门子客?没得让人笑话咱们安府没规矩!” “你——”林氏身子晃了晃,丫鬟连忙用力扶稳。 围观的乡邻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更多人是看好戏的神情。 萧姨娘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苏姨娘是故意的,仗着老爷宠她就这般放肆,平日里以安家女主人的身份出门应酬,一些员外和商户的妻子都捧着她,非得在今天这个好日子给夫人难堪。一则泄愤——毕竟她儿子再得宠,一个进宫当贵人的女儿也没不能小觑;二则,是做给所有人看:这安府内院,到底谁说了算。 “昊哥儿,”苏姨娘忽然拉了拉身边的儿子,声音甜得发腻,“去,给你大娘请安。虽说你大娘眼睛不方便,看不见你的礼数,可咱们不能失了教养不是?” 安文昊被他娘推了一把,不情不愿地走上前,草草拱了拱手:“给大娘请安。” 动作敷衍,语气更无半分尊敬。 林氏听着孩子的声音方向,勉强挤出一个笑:“昊哥儿长高了……” “可不是嘛,”苏姨娘抢过话头,得意地瞥了林氏一眼,“我们哥儿读书用功,先生前几日还夸呢。将来啊,定是要求取功名,光宗耀祖的。可不比有些人,指望女儿在宫里——”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众人皆是一静。 安比槐负着手,慢慢踱出门槛。他穿着常服的青色直裰,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门口众人,最后落在苏姨娘脸上。 那目光很淡,却让苏姨娘嚣张的气焰一下子矮了半截。 “老爷……”她讪笑着迎上去,“您怎么出来了?这儿有妾身招呼着……” “招呼?”安比槐打断她,声音平平板板,“你就是这么招呼的?在府门口,当着乡邻的面,喧哗吵闹,成何体统?” 苏姨娘脸色一变:“老爷,妾身只是……” “萧姨娘长途跋涉刚回来,夫人身子不便还在此迎候,”安比槐看也不看她,径直走向林氏,“你不说帮着照应,反倒在这里搬弄口舌。怎么,我安府的门风,是你说了算?” 这话太重了。 苏姨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唇,眼里瞬间噙了泪:“老爷冤枉!妾身只是……只是为咱们安府的门面着想!夫人她眼睛不好,站在这里,难免被外人看了笑话去……” “外人?”安比槐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谁是外人?站在这里的,都是来道贺的乡亲邻里。倒是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在自家人面前逞威风,才是最大的笑话。” 门口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这真是那个一向偏宠苏姨娘、对瞎眼夫人不闻不问的安老爷? 林氏怔怔地“望”着丈夫声音的方向,空茫的眼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震动。 萧姨娘也愣住了。她看着安比槐——他站在林氏身侧,虽未伸手搀扶,但那姿态是明确的维护。这和离京前那个对妻女漠不关心的老爷,简直判若两人。 苏姨娘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指着林氏尖声道:“老爷!您今日为了她,这般下我的脸面?这些年是谁在您身边知冷知热?是谁为您生了儿子?她一个瞎子,除了拖累这个家,还能做什么?如今大小姐进了宫,您就翻脸不认人了?”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 不是安比槐打的。 是萧姨娘。 她不知何时已走到苏姨娘面前,扬手狠狠甩了过去。她原本就身量大,这一下又用了全力,苏姨娘被打得偏过头去,发髻上的金簪都歪了。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萧姨娘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声音洪亮,对着京城方向拱了拱手, “苏翠云,你听清楚了。” “夫人是安府的主母,是老爷明媒正娶的正妻,是宫中贵人的生身母亲。” “你只是一个妾室,再敢对夫人出言不逊,以下犯上,我便替老爷,行家法。” 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惊愕的乡邻,扫过捂着脸难以置信的苏姨娘,最后,落在安比槐脸上。 萧姨娘挺了挺胸膛,没错,就得这样立起来,甄府的嬷嬷就是这样教训不懂事的小丫鬟的。 安比槐看着她,眼神复杂。半晌,他缓缓开口: “萧姨娘说得对。” “从今日起,府里上下,谁敢对夫人不敬,家法处置。” 他转向还在发懵的苏姨娘,语气不容置疑: “带昊哥儿回你院子去。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 “老爷!”苏姨娘尖叫。 “再多说一个字,”安比槐的声音陡然森寒,“你就收拾东西,回你娘家。” 苏姨娘彻底瘫软下去,被丫鬟慌忙扶住,连哭都不敢出声,踉踉跄跄地拖着儿子往内院去了。 一场闹剧,戛然而止。 安比槐这才转向门口众人,拱了拱手,脸上露出惯常的、略显圆滑的笑:“让诸位见笑了。内宅琐事,扰了大家的兴。今日小女蒙圣上恩典,是安某之幸。改日,定当设宴酬谢乡邻。”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众人连忙回礼,说着恭喜的话,眼神却都还在瞟着萧姨娘和那位沉默的瞎眼夫人。一场好戏看下来,谁都明白——草窝窝飞出了一个金凤凰,这安府的天,怕是要变了。 人群渐渐散去。 安比槐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看了一眼林氏,声音缓和了些:“风大,你先回房歇着。” 林氏张了张嘴,最终只轻声说了句:“谢老爷。” 丫鬟扶着她转身,一步步走进门内。那背影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一样。 门口只剩下安比槐和萧姨娘,还有一地凌乱的红纸屑。 “你胆子不小。”安比槐忽然开口。 萧姨娘垂眼:“奴婢僭越了。只是苏姨娘那般辱及夫人和小姐,奴婢……忍不得。” “忍不得。”安比槐重复这三个字,竟笑了笑,“也好。这府里,是该有人‘忍不得’了。” 他转身往门内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以后这个后院你接手吧,去找苏姨娘拿账本和钥匙吧。” 说完,他便大步走了进去。 萧姨娘惊讶的看着那个背影,小姐中了,老爷也变了,果然沾点龙气就能让糊涂人变得清醒呀,小姐是有大福气的人。 第2章 一个废物爹 书房内。 安比槐 正对着面前摊开的松阳县地图和几本旧账册出神。 笔尖的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污迹,他却浑然不觉。 头疼。 不是那种宿醉或染了风寒的胀痛,而是一种更深、更古怪的疼。像是两股不同的洪流在脑子里冲撞、撕扯,要把这具躯壳从内里劈开。 一股洪流属于“安比槐”。 松阳县丞,捐官出身。典型的“软饭男”和“渣爹”。靠安陵容母亲做绣娘赚钱捐官,发迹后却“宠妾灭妻”,对瞎眼的发妻冷漠以待,对伶俐的女儿不甚上心。自私自利,胆子小,但是贪念大,人生最大的野心,不过是再往上捐一级,换个肥缺,多多的捞些银子,好去春宵楼摸摸花魁的小手。 另一股洪流…… 安比槐搁下笔,抬手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另一股洪流属于“安榕”。 二十一世纪,来自十八线小城下面的一个小镇,小镇下面一个村, 一个女孩子靠拼命做题考进重点大学,却赶上就业寒冬,挤进互联网大厂后卷生卷死,当个卷王,天天担心被优化。二十九岁,未婚,哪怕省吃俭用也存不够帝都的一套房的首付款,加班到凌晨然后猝死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上还开着没写完的周报。 两段记忆,两段人生,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此刻却在这具三十多岁、微微发福的中年男性身体里,诡异地融合、交战。 安比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穿越。竟然真的有这回事。 这个只在影视里见过的词,竟真真切切发生在她身上。更荒谬的是,不是穿成公主贵妃,不是穿成世家贵女,甚至不是穿成安陵容本人。 而是穿成了安陵容那个废物爹。 那个在《甄嬛传》里只活在台词中、作为女儿自卑源头和拖累的、无能的县丞安比槐。 “哈……”一声低笑从喉咙里溢出,带着说不出的自嘲。 安榕啊安榕,你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加班猝死已经够惨了,穿成个男人也就罢了,偏偏还是这么个烂摊子。妻子眼盲,妾室嚣张,女儿在深宫如履薄冰,自己是个不上不下的芝麻官,家底薄得像张纸。 她闭上眼,属于“安榕”的那部分记忆尖锐地刺痛着神经。 工位上凉透的咖啡,租房里堆满的廉价的衣服和拼好饭,老家父母电话里小心翼翼的催婚,体检报告上越来越多的异常指标……还有猝死前那瞬间,心脏骤停的窒息感,脑海中蹦出一句话,希望同事明天不要被吓到,毕竟加班的怨气有点重。 然后就是混沌。 再睁眼,就成了刚刚得知女儿安陵容入选、在书房里高兴得多喝了两杯、一头栽倒的安比槐。 两段记忆融合的初始,是近乎疯狂的混乱。她意识常常分不清自己是谁,控制不了身体,像个旁观者看着“安比槐”按照惯性生活、应酬、对苏姨娘的谄媚受用、对林氏的病情漠然。 直到三天前。 这具身体原本的意志变弱, “安榕”的意识经过不懈努力终于在这场拉锯战中占了上风。 她看着铜镜里那张陌生而油腻的中年男人的脸,忽然无比清醒地意识到: 安榕死了。 安比槐也死了。 两个死掉的魂魄要争夺一个容器, 如果她再没办法占住这个坑位,她就真的死了,虽然是个“茅坑”,但是好歹能有味觉,有喜怒哀乐的活人呀,所以她不能再躺下去了, 她要行动起来, 争取早日成为货真价实的“安比槐”。 头疼渐渐平息。 安比槐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的地图上。属于“安榕”的思维开始高速运转,冷静,条理,带着一种久经数据分析和方案打磨后的缜密。 松阳县,地处江南,毗邻运河,有盐场,有码头,物产不算丰饶但也绝非贫瘠。 安比槐,正八品县丞,官微言轻,但毕竟是一县佐贰,接触得到钱粮刑名,有人脉网,有操作空间。 安陵容,刚入宫,尚未得宠,尚未黑化,尚未卷入那些要命的争斗。一切都还来得及。 “来得及……”安比槐低声重复,手指在地图上那个松阳县的位置重重一点。 身为“安榕”时,她最擅长的就是在有限的资源里,找到最优解,把一手烂牌打出花来。做项目如是,人生亦如是。 如今这局面,无非是另一个地狱难度的项目。 核心目标:为安陵容在宫外打造一个坚不可摧的靠山,让她有底气在深宫活下去,活得堂堂正正,不必仰人鼻息,不必自卑自贱,更不必走向那条毁灭的路。无家底, 怎么摆脱未来必死的命运?前朝后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么避免女儿失宠被囚禁也是个难题,身为男子怎么能把手伸入后宫? 除非当第二个年羹尧! 华妃不就是靠着他哥,耀武扬威,如果能生下一儿半女,怕是年羹尧都能骑到皇帝头上去拉屎,边拉边给皇帝老儿大逼斗。 难啊! 财富,权利,人脉,像是一张大网一样,紧紧罩住安比槐的脑壳。以前做不好顶多被辞退,这里做不好可是要被砍头的 头又隐隐作痛起来,这次是思虑过度的征兆。 安比槐揉了揉额角,苦笑着想:以前熬夜写方案掉的是头发,现在费心谋算耗的是这具中年身体的精气。真是换个时空也逃不脱劳碌命。 但…… 她的目光变得坚定。 既然占了这身份,承了这因果,就没有退缩的道理。已经到了这里就必须往前走,安陵容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都敢离家千里去那深宫中拼搏一次,“他”又有何惧,也是那段悲剧,让曾经的“安榕”看剧时都忍不住叹息的、拧巴又可怜的女子。 这一次,有她在。 不,有“他”在。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似是犹豫。 安比槐收敛心神,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萧姨娘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她已换下风尘仆仆的衣裳,穿了件素净的藕荷色比甲,头发重新抿过,脸上带着恭敬,眼神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探究。 “老爷,夫人让妾身沏了盏参茶给您,您润润喉。”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并不靠近那些摊开的地图和账册。 安比槐看了她一眼。这个萧姨娘,是陵容生母林氏的陪嫁丫鬟,后来抬了姨娘,一直忠心耿耿。这次进京,她陪陵容一起去的,林氏最信任的恐怕就是她了。今日门口那一巴掌,打得干脆利落,进京一趟,倒是增长了些胆色,唬人的架势也学了些呢。 “放下吧。”安比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参味微苦,回甘绵长。 “去见苏姨娘了?” 萧姨娘垂首:“是。账本和钥匙还未拿回。苏姨娘她……”她顿了顿,“吵嚷不休,说让老爷亲自去要,她才给。” “嗯。”安比槐并不意外,一哭二闹三上吊,在农村长大的她可熟悉的很,“你是识字的,但账本可能看懂?” “大体可以的,之前夫人未出阁之前也是管过家的,妾跟着学习过。”萧姨娘答得谨慎。 安比槐想起,林家之前靠绣技起家,在当地也是小有名气,女子在家都是娇养,林氏在刺绣上有天赋, 性子又软,林家二老本来是想招赘的,但是后来遇到了那个还是白身的安比槐,林氏一见倾心,硬磨着让这个婚事成了,后来林氏不停地刺绣,赚取银钱给久考不中安比槐捐了个小官,跟着安比槐上任松阳县,与娘家也就来往少了。但是往来书信也是有的,后来安比槐越来越过分,林家的舅爷还来过几次, 只是身份上,商户和官身到底是有了沟壑, 也硬气不起来。再加上林氏也没有和离的意愿, 只能多塞些银子给妹妹傍身,但是这些银子林氏能用到多少也不好说。 “嗯。对牌和钥匙晚上会送到福林苑, 你回去安排晚膳吧,晚上我陪夫人一起吃,夫人那边多加点肉食和滋补的东西,需要多补补。 ” “诶,好嘞。” 得到指令的萧姨娘喜滋滋的离去了,脑子的菜谱翻了好几遍, 该怎么给夫人补呢,吃点羊肉吧,整个锅子,再配点青菜,京城那边都兴这样吃呢。 书房内重归寂静,参茶的热气袅袅升腾。安比槐并未立刻起身,而是让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 ,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安比槐揉了揉眉心,攘外必先安内,先把家里打扫干净吧,一步步来吧。 第3章 安府的天变了 安比槐起身,并未直接去苏姨娘的院子,而是先转到前院,叫来了 两个平日里看着还算本分、身形也结实的婆子。 “老爷。”婆子躬身。 “嗯。”安比槐语气平淡,“苏姨娘身子不适,有些失态。你们随我去看看,若姨娘需要‘静养’,你们便帮着安排,务必让她‘静’下来,明白吗?” 婆子们心中一凛,立刻懂了。这是要动真格的了。“是,老爷!” 一行人来到苏姨娘的“芳菲苑”,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摔摔打打,夹杂着苏姨娘尖利的哭骂:“……让我交对牌钥匙?休想!定是那姓林的瞎子撺掇老爷!我呸!一个废人,也敢骑到我头上?等老爷新鲜劲过了,看我怎么收拾她们!” 安比槐在门外站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廊下战战巍巍的小丫鬟抬了抬下巴。 小丫鬟连忙喊道:“老爷来了!” 里面的声响戛然而止。撩开帘子进门,就看到苏姨娘鬓发散乱,眼睛红肿。苏姨娘看见安比槐,立刻梨花带雨地扑上来想和他哭诉:“老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啊!萧姨娘她……” “跪下。”安比槐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苏姨娘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让你,跪下。”安比槐重复,眼神里没有半分从前的怜惜或纵容,只有冰冷的审视。 苏姨娘腿一软,跪倒在地,这回的眼泪倒是真的带上了惊恐。 安比槐没理她,径直走进屋内,扫视着满地狼藉。他走到主位坐下,这才看向跪着抽抽涕涕的苏姨娘。 “骂完了?摔够了?”他问,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 “老爷,妾身只是……” “我问你,账本和对牌钥匙,你是自己交,还是我让人‘请’你交?”安比槐直接打断。 苏姨娘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老爷!您当真如此狠心?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功劳?”安比槐轻笑一声,却让人心底发寒,“贪墨主母用度,克扣下人月例,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苏翠云,你管这叫功劳?需不需要我把你这几年‘辛苦’做下的账,一笔一笔,当着全家下人的面,念给你听?” 苏姨娘彻底瘫软下去。她一直以为老爷不管后宅,自己做的那些手脚天衣无缝。 “我……我交,我这就交……”她连滚爬爬地冲进内室,捧出一个紫檀木盒子,颤抖着递上。 安比槐没接,示意管家接过、打开。里面是几本账册和一串黄铜钥匙。 “账目,我会让人彻查。差了多少,你最好自己想办法补上。”安比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从今日起,你就在这芳菲苑里‘静思己过’。没有我的允许,半步不许踏出。昊哥儿暂时挪到前院书房旁边的厢房住,我会另请先生教导。你若是再敢生事,或教唆孩子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苏姨娘能听清:“我不介意,让昊哥儿换个‘安静懂事’的娘。” 这句话,成了压垮苏姨娘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瘫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出声了。她知道,老爷变了,以前哭一哭闹一闹晚上再使使劲,老爷可以说对他千依百顺,现在老爷变得陌生而可怕,而她最大的依仗——儿子,如今也成了她的软肋。 安比槐不再看她,对管家吩咐:“看着姨娘‘静养’。把昊哥的东西收拾好,今晚就搬。”说完,拿着账盒,转身离开。 步履沉稳,背影决绝。院中仆役个个噤若寒蝉。 掌灯时分,安比槐来到福林苑。屋内已摆好了饭菜。炭火烧得正旺,铜锅坐于其上,奶白色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氤氲热气缓缓上升,周围几碟清爽时蔬和酱料。萧姨娘正忙着布菜,林氏则安静地坐着,无神的眼睛“望”着门口方向。 “老爷。”萧姨娘行礼。 “老爷来了?”林氏听到声音,下意识想站起来。 “坐着吧。”安比槐快走两步,虚扶了一下,在林氏右手边坐下。动作自然,却让林氏和萧姨娘都微微一愣。 那些羊肉薄如蝉翼,红白相间的纹理清晰可见,用长筷夹起几片羊肉,在沸腾的汤中轻轻一涮。鲜红的肉片在热汤中迅速蜷缩,变成淡淡的粉白色,不过三五秒功夫,便熟透了。沾点料汁,一口下去,安比槐无比满足, 只要还能吃到好吃的 这日子就还过得下去。 饭菜很用心,羊肉鲜嫩,汤底醇厚。萧姨娘一边伺候,一边轻声说着哪道菜滋补,特意为夫人准备。 “你也坐下吃吧。”安比槐对萧姨娘说。按照规矩,姨娘通常不能与老爷夫人同桌,但今日他开了口。 萧姨娘看了林氏一眼,见夫人微微点头,才小心地在末座坐下。 饭桌上有些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安比槐大部分时间在观察林氏。她吃得很慢,很小心,筷子总在碗边徘徊一下,才准确地夹起一点东西。脸色在热气和灯下,显得比白天柔和了些,但依旧苍白消瘦。 “味道还好吗?”安比槐夹了一筷子嫩羊肉,放到林氏碗里。 林氏手一颤,随即低声道:“谢老爷,很好。”她慢慢吃了,然后轻声说,“老爷也多吃些,近来……辛苦了。” 这句话很平常,却让安比槐一阵刺痛。这女人眼盲心明,承受了那么多委屈,还关心这个“丈夫”,安比槐真不是个东西,把一个温柔美丽的女子,在后院折腾得形如骷髅,一点点的关心就可以把以前的委屈淡化。 “嗯。”他应了一声,努力扮演着安比槐该有的样子,“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有萧姨娘照应。你自己养好身子最要紧。”他又对萧姨娘说,“明日请仁济堂最好的大夫来,给夫人仔细看看,调理的药和补品,不要吝惜银子。” “是,老爷。”萧姨娘忙应下,心里却越发觉得老爷不一样了。以前的老爷,何曾这样细致地关心过夫人的身子? 一顿饭在一种微妙的、试图靠近却又隔阂重重的氛围中吃完。 安比槐吃得不多,主要是看着林氏吃了不少,心里才稍安。 撤了饭菜,换上清茶。萧姨娘识趣地退到外间候着。 屋内只剩下两人。烛火跳跃,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林氏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安比槐知道,按照常理,他今晚应该留宿。但他做不到。不是嫌弃,而是心理上巨大的障碍——他内里是个女人,面对林氏,有同情,有责任,有愧疚,唯独没有属于“丈夫”的情欲。留宿只会让双方都尴尬,更可能暴露自己的异常。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苏姨娘那边,我已经处置了。账本钥匙也拿回来了,以后内宅由萧姨娘管着,她会照顾好你。” 林氏点点头,没说话。 “家里有了容儿这样光宗耀祖的孩子, 本该好好庆祝,但是又怕被人说张狂,所以我才没大摆宴席,不是心里不欢喜。明天给舅哥和姨姐都送封信,等人都到了,一家人关起门来好好吃顿饭。夫人觉得呢?” 安比槐看着林氏说道。 “老爷安排的极好, 都听老爷的,娘家那边明日就去派人送信。” 她顿了顿,侧耳听着窗外北风掠过枯枝的声响,那双蒙着云翳的眼睛朝着京城的方向“望”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细密针脚。“容儿在京城…...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宫里规矩大,吃穿用度想来是不会短少的,只是那孩子心思细得像绣花针,又第一次离家这么远……”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空茫的视线落在半空中,仿佛在努力想象女儿如今的模样。” “容儿那边, 我打算再派人上京一趟,给容儿送一些银子,我官微言轻,也只能尽力给些银钱支持,容儿之后的路还得靠她自己走”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我……书房还有些紧要公务要处理,今晚就歇在那边了。”安比槐说着,站了起来,“你早些休息。” 林氏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更深的东西一闪而过。她抬起头,空茫的眼睛“望”向他声音的方向,轻声道:“公务要紧,老爷也勿要太过劳累。” “好。”安比槐不再多言,转身出了房门。 第4章 家宴 深秋的阳光透过窗棂,带着暖意却不再灼人。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福林苑正厅的门窗敞开着,穿堂风带着院里残留的丹桂余香,吹散了羊肉锅子蒸腾的热气,也吹得人心头那点拘谨似乎松快了些。 宴设在水榭旁的敞厅里,一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林茂源、林茂生兄弟,大姐林秀芝,连同几个半大孩子,围坐一堂。林氏坐在主位之侧,穿着件稍显宽大的秋香色褙子,脸上难得有了些活气。安比槐坐在她另一边,努力适应着“一家之主”这个陌生角色。 秋风爽爽,秋阳和食物的热气混合,气氛倒比预想中松快。孩子们起初有些怯生,几筷子鲜嫩的涮羊肉下肚,又见主位上的“姑父”并无往日疏离严苛之态,渐渐也小声说笑起来。 酒过一巡,安比槐放下筷子。他端起酒杯,站起身,面向林茂源等人。目光扫过林氏平静却无焦点的脸。 有些该说的话,总得说。趁着这饭桌上稍显热络的人气,或许比正襟危坐的厅堂里更容易开口。 “大哥,二哥,大姐。”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压过了碗筷的轻响,“这杯酒,我敬各位。” 桌上说笑渐止。林茂源抬眼看过来,目光带着商人的审慎和长兄的严肃。林秀芝则有些担忧地看了看妹妹。 “今日设宴,一是为容儿。” 安比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更像是在克服某种心理障碍,“她争气,是我们两家的荣耀。只是宫门深似海,这份荣耀背后,更是千斤重担。她在里头,我们在外头,往后更得拧成一股绳。” 这话实在,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喜庆词。林茂源脸色稍缓,点了点头。 “这第二……” 安比槐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是为我自己。为我从前糊涂,亏待了慧娘(林氏闺名),怠慢了岳家。” 他转向林氏的方向,虽知她看不见,依旧微微颔首:“慧娘嫁我多年,操持家务,生养容儿,更是凭一己绣技助我立足。我却……宠妾灭妻,是非不分,让她受尽委屈,眼疾也因延误而加重。此乃我第一大过。” 林氏身子微微一颤,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了膝上的帕子。 “岳父岳母当年将慧娘托付于我,是信我安比槐是个人。可我这些年行事,对两位兄长、大姐,多有不敬,疏于往来,实非亲戚之道。此乃我第二大过。” 他举起酒杯,对着林茂源等人,“往日之错,安比槐在此赔罪。不敢求兄长姐姐立时原谅,只望看在慧娘和容儿份上,容我日后弥补。这杯,我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冲喉而下,带着决绝的意味。 厅内一时寂静。孩子们不明所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敢再嬉笑。 大哥林茂源深深看着安比槐,似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林秀芝已红了眼眶,别过脸去。林茂生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也默默饮了。 林茂源沉默片刻,终是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老爷今日这番话,倒是出人意料。” 他缓缓道,“我们林家是商贾,攀不上官身,但骨肉亲情断不了。往日如何,大家心知肚明。我们气,是气小妹受苦,气容儿在家时也跟着受委屈。” 他看了一眼强忍泪意的妹妹,声音硬了些,“老爷若真有心改过,不在这一杯酒,一句话。往后如何对待小妹,如何持家,如何……不给宫里的贵人添乱、抹黑,我们,且看着。” 这话重,却也给了台阶。 “大哥说得是。” 安比槐放下酒杯,神色郑重,“空口无凭。今日请各位来,也是想请兄长姐姐做个见证,日后督促。” 表了态立了誓,双方都有意抬面子,气氛又开始轻松起来。 吃完饭,林氏和姨姐带着孩子们去正院说话,安比槐和舅哥去书房喝茶。 书房里。 秋日的阳光斜斜铺满半间屋子,将博古架和书案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新沏的龙井茶飘着清香,却驱不散三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凝滞。 林茂源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目光锐利地扫过安比槐:“老爷方才所言,为容儿送银钱北上,确是正理。老爷拿出二百两,是一片慈父爱子之心,那我们兄妹3个一共凑了三百两,再加上家父家母直接给容儿准备的嫁妆钱一百两,一起给容儿送过去,算是贺礼。只是……” 他顿了顿,“容儿在宫中,光有银钱怕还不够。离家千里,宫里人心诡谲,身边若无一两个真正贴心的人,终究是睁眼瞎,银钱送进去,怎么用,用在哪,是否用对了地方,都无从知晓。” 林茂生在一旁点头附和:“大哥说得是。咱们虽在宫外,也得知道里头大概情形,才好应对。送个伶俐可靠的婢女进去,是个法子。” 安比槐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心中快速权衡。林家兄弟的提议在情理之中,甚至是这时代后宫妇人娘家的常规操作。但他来自信息时代,深知“人”是最不可控的环节,尤其在紫禁城那种地方。一个不慎,这“自己人”就可能变成最大的隐患。 “兄长思虑周全。”安比槐缓缓开口,没有立刻否决,“送个可靠的人到容儿身边,确是眼下我们能想到的最好的帮扶。但是这个人选……”他抬眼,目光带着询问。 “哦?老爷有何顾虑?”林茂源挑眉。 “一难在忠心。”安比槐放下茶盏,“咱们挑选的人,自然是信得过的。可宫墙之内,诱惑太多,磨难也太多。今日的忠心,明日是否依旧?若被他人拿住把柄威逼利诱,她会不会反噬其主?人心易变,尤其是绝境或巨利之前。” 林家兄弟对视一眼,神色严肃起来。这话,点破了他们心底同样存在却未明言的隐忧。 “二难在本事。”安比槐继续,“光是忠心不够。宫里生存,需得机敏谨慎,懂得看眼色,知进退,甚至……需有一技之长,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容儿自身谨慎有余,刚强不足,若身边人也是个一味怯懦或只有忠心的,反倒累赘。” “三难在送入。”他声音压低,“容儿进宫可以带两个婢女,如果赶不上入宫前,就得等内务府采选。内务府采选宫女自有章程,如何能将我们指定的人,不引人注目、不落把柄地送进去,并准确分到容儿宫中?这其中的关节、花费、风险,都需细细掂量。万一操作不当,被对头察觉,便是现成的罪名。” 林茂源沉默了,他经商多年,自然明白其中关窍远比想象复杂。“那依老爷之见,此事该如何?” “不。”安比槐摇头,“兄长提议甚好,只是我们不能贸然行事。我的意思是——人,要送。但不能急送,更不能随便送。” 他身体微微前倾,:“可否请两位兄长,在咱们知根知底的家生子里,或亲戚故旧中,悄悄寻访一番?年龄十三至十六,家世清白简单,最好父母兄弟皆在且关系和睦 ,性子要稳重心细,不过分伶牙俐齿,但需眼里有活、心里有数。若有识字、懂些药材饮食、或手巧擅女红的,更好。” 林茂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要求具体而微,安比槐确实是认真考虑过的,想的是相当周全。安比槐变了,狗改了不吃屎了?开始为自己的正妻嫡女考虑了。 “这样的人选确实难找,我林家绣坊里,绣娘或管事不少,或许能寻到一两个符合条件的女孩。” “那就仰仗大哥了。” “可你为何不在你安家找寻?” 林茂源挑眉。 安比槐刚张嘴要回复,门房却急匆匆赶来,脸上带着为难:“老爷,苏姨娘的兄长苏大强来了,还带了个姑娘,正在前头闹着非要见您贺喜,拦都拦不住,声音大得很……” 书房气氛一滞。林家人脸色顿时难看。这个泼皮来了,之前苏姨娘还给他这个泼皮哥哥的小儿子求娶过安陵容,好在安比槐还没糊涂到底,觉得自己是个官身,嫡女嫁给一个白身有点不值,当时就回绝了。 那个泼皮可没生出来什么好儿子,暗门娼子,耍牌喝酒,小小年纪学了个全。 安比槐眼神一冷,来得真是时候啊。 “带到前院偏厅,我稍后便去。” 打发走门房,他起身,对林茂源等人道,“各位稍坐,我去去就回。些许跳梁小丑,扰不了今日欢谈。” 偏厅里,苏大强嗓门洪亮,满是市井的油滑:“哎哟,安老爷!大喜啊!我这紧赶慢赶,可算来给老爷和贵人娘娘道喜了!” 他身边跟着个垂着头、身穿略显俗艳桃红衣裙的少女,正是他那庶出的三女儿,此刻吓得瑟瑟发抖。 苏大强推了女儿一把:“傻愣着干嘛?快给你姑父磕头!以后说不定要仰仗姑父和宫里的贵人表姐提拔呢!” 安比槐步入偏厅,看也没看那欲跪的少女,径直在上首坐下,语气平淡无波:“苏爷有心了。贺喜的话我领了,若无他事,门房备了薄酒,苏爷自便。” 苏大强岂肯罢休,凑上前谄笑:“老爷,您看,贵人娘娘在宫里,总得有几个知根知底、贴心贴肺的人伺候不是?外人哪靠得住!这是我家三丫头,手脚勤快,模样也还行,最重要的是,她是自家人啊!心思肯定向着娘娘!老爷您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把她送进宫去,给娘娘当个宫女?这也是我们苏家对娘娘的一片忠心……” “忠心?” 安比槐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苏爷,宫规森严,宫女采选皆有定例,由内务府操持,岂是外官可以插手私送的?此乃大忌,轻则罢官,重则问罪。你是想害我,还是想害宫里的贵人?” 苏大强一噎:“这……老爷言重了,哪有那么厉害,不就是送个人……” 安比槐目光如刀,刮过苏大强贪婪的脸。 “我……” 苏大强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成猪肝色。 “ 苏爷,苏姨娘这些年没少补贴你吧,拿着我安家的东西去养苏家的人,倒养出你一副天大的胆子,敢来教我安家如何做事了?” 苏大强原本涨红的脸瞬间白了白,嘴唇嚅动了几下,想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要不要我现在就让萧姨娘把近三年的内宅支出细账拿来,咱们一笔一笔,对着苏姨娘从公中支取、又‘不翼而飞’的银钱物件,好好算算?” 苏大强额头冒出冷汗。他妹妹得宠时,哄得安比槐晕头转向的,确实没少从安家往外扒拉东西,他也确实借此过了一段滋润日子。本以为安比槐糊涂,永远发现不了,或者发现了也碍于情面不会追究。可眼前这人…… “老爷……这、这都是一家人,何必算得这么清楚……” 苏大强干笑着,气势已馁了大半。 “一家人?” 安比槐嗤笑一声,“妾的亲戚可不是正经亲戚。” 安比槐坐直身体,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质疑: “以前的事,看在……苏氏为我生有一子的往日情分上,我可以暂时不究。但从今日起,你听清楚了。” “不许再以安家姻亲自居,更不许在外打着我或宫里贵人的旗号行事。若让我听到一丝风声……” 他顿了顿, “松阳县的牢饭,想必能让你清醒清醒!” “带着你女儿离开安府,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算盘,打的挺好啊,”安比槐声音猛地提高, 靠送女人尝到甜头了,恨不得每次都用这招是吧,是不是还想着等你女儿借我的女儿这部登云梯上去了,万一入了哪一个贵人的眼,你也跟着呼风唤雨,净享清福啊。” 苏大强的脸“唰”地白了,像被抽了魂。安比槐最后那句话,把他肚里那点烂泥算计全掏出来,晒在了秋日正午的毒日头底下。 他嘴唇哆嗦着,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刚才那副油滑谄笑的面具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被当众扒皮的羞臊和恐惧。腿一软,真真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地“咚”一声。 “老、老爷……天地良心!小人不敢,不敢啊!” 他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头磕得跟捣蒜一样,“小人就是……就是想给贵人娘娘尽点力,绝没有那些脏心思!老爷明鉴,明鉴啊!” 安比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癞蛤蟆,眼神里连鄙夷都懒得给了,只剩一片冰冷的厌烦。“你的‘力’,安家消受不起。带着你的人,滚。” 苏大强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连滚带爬地拽起那吓傻的庶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偏厅,背影仓惶得像丧家之犬。 安比槐整了整衣袖,将方才的冷厉之气敛去,重新换上一种略显疲惫却温和的神情,转身走回书房。 内宅稍定,外头的牛鬼蛇神,和真正棘手的前程问题,还在后头。 第5章 上京 “没事了。” 安比槐坐下,丫鬟重新上茶,仿佛只是打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乞丐,“一个不懂规矩想攀附的,已经说清楚了。” 林家大爷端起茶盏,向安比槐略一示意:“老爷行事,自有分寸。当断则断,是持家立业的气魄。” 三人对饮,三人又闲话几句送银入京的细节,气氛比之前和缓不少。 “大哥方才问我,为何不在安家寻人。” 他放下茶壶,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剖析事实的冷静,“原因有二。其一,如二位所见,安家内宅曾被苏氏把持,剩下的人里,纵有本分的,也多是老实有余,机变不足,不堪大用。其二,” 他抬眼,目光坦诚地看向林茂源:“容儿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婢女。她需要的是一个既能忠心侍主,又能在关键时刻帮她看清形势、甚至出点主意的臂膀。这需要见识,需要胆魄,需要对人情利害有基本的认知。安家后院的天地太小,养不出这样的眼界。而林家不同。” “大哥经营绣坊,往来南北,手下的人见过市面,经过风雨。能在林家立足、被大哥您留意的女孩,其心性坚韧、处事分寸,远非寻常内宅女子可比。让她家人的生计前程与容儿、与我们两家牢牢绑在一起,这样的人才能进入宫内, 与容儿作为助力。” 林家大爷眼中闪过深思,缓缓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解释。安比槐的思虑,比他预想的更深。 “容儿在宫中,步步需银钱打点。我这点微末俸禄,加上家中积蓄,终究是杯水车薪。” 安比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像在斟酌,也像在下决心,“所以,我有个想法,想与两位兄长商议。” 林家兄弟对视一眼,身体微微前倾:“老爷请讲。” “我想重拾安家的老本行——香料。” 安比槐直接道出核心,“但我有官身,不宜直接经营。所以想与林家合作。” “我出安家传承的香方,铺子我出一半钱。林家出另一半钱,并负责采买、制作、铺面经营与售卖。利润,我们五五平分。” 这个条件极为优厚,几乎是让林家掌控经营权,安家只作为技术方和投资人,且承担了相等的风险。林茂源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老爷的香方,价值恐怕不止五成利润。何况,老爷为何如此相信林家?” “香方是死物,能把它变成活钱,靠的是林家的本事和人脉。五成利润,买的是林家尽心尽力的经营,利润怎么分都是在咱两家” 安比槐说得直白,“至于信任……方才我说了,容儿的底气,离不开母族。这门生意若成,便是我们两家往后共同进退、供养容儿的金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除此之外,我安比槐眼下,还有更可信、更能依仗的合伙之选吗?” 林家兄弟沉吟着,显然在快速权衡利弊。 “不过,” 安比槐适时推了一把,语气变得柔和,带着一种做父亲的骄傲与惭愧,“说起香方,我安家那些老底子,其实不算什么。真正有巧思、有灵性的,是容儿。” 林家兄弟面露诧异。 “那孩子心思细腻,于香料一道极有天赋,自己在家时便常琢磨,改良古方,甚至自创了些清雅别致的香调,比我强得多。” 安比槐看向林茂源,目光恳切,“所以,我想拜托大哥,此次进京送银钱时,能否……私下问问容儿,可否将她闲暇时琢磨的一两个得意方子赐下?” 安比槐的家传方子 可能有点稀缺但也不是奇货可居,但是容儿不一样, 她是贵人,贵人的眼光是不一样的。 林茂源看着安比槐,这一次,眼中的审视彻底化为了动容与决断。能如此为女儿长远计,且思虑环环相扣,这个妹夫,确实变了。 “妹夫思虑周详,有情有义,更有谋略。” 林茂源终于不再称呼“老爷”,, 举起了茶杯,以茶代酒,“寻人之事,我亲自去办。香料生意,林家接了。至于向容儿求方……这话,我一定带到。” 安比槐举杯相迎,三只茶杯再次轻轻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接下来的几天,林家兄妹留在安府,所见是井井有条的内宅,是安比槐对林氏细致起来的关心,是他在书房认真规划县里账目与香料生意的身影。疑虑虽未全消,但比起以往那真是强了不少。 林家大爷把自家的亲眷伙计,扒拉了好几遍还真找到一个。女孩的母亲原本在林家绣房做活,父亲是一个坐馆的郎中。但是其父病逝,孤儿寡母被亲友不容,也只能在林家混个温饱。多日劳作让女孩的母亲积劳成疾,林家成为其支付药费,帮其求医问药,但是也没能留住,最终留下孤苦的一儿一女。姐弟 两个关系很好,弟弟机灵,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但是没钱支付束脩,姐姐想要自卖自身给弟弟一个读书的机会,但是弟弟也心疼姐姐,真是各有各的可怜。 林家大爷把两个孩子带给安比槐看, “妹夫,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俩孩子。姐姐叫芸香,弟弟叫文柏。” “听说,你想自卖自身,供你弟弟读书?” 安比槐直接问芸香。 芸香嘴唇抿了抿,声音细弱却清晰:“回老爷的话,是。弟弟是读书的种子,不能……不能荒废了。奴婢什么都能做,吃得少,做得多。也可以不吃的。” 她说着,眼眶微微红了,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姐姐不可!” 文柏急了,往前半步,朝着安比槐深深一揖,虽带着孩童的稚嫩,礼节却一丝不苟,“学生李文柏,谢过林东家与安老爷垂怜。但学生宁可不读书,也绝不让姐姐为奴为婢!家父生前教导,骨肉至亲,当相互扶持,岂可牺牲一人成全另一人?若以此换得前程,学生终身有愧,读再多书也无颜立于天地间!” 话说到最后,已是哽咽,却字字铿锵。 好!安比槐心中暗赞。这弟弟,不仅重情义,更有风骨,且口齿清晰,逻辑分明,是个可造之材。 比他那个虎头儿子强多了啊。 “林大哥,这俩孩子的情况,你细细跟我说过。他们如今,可还有别的亲眷能倚靠?” “有倒是有,就是不太亲近,都放出话来,不会白白接受两个孩子的。女孩还能换彩礼,男孩还得搭份聘礼。不划算。如今这俩孩子,可说是无依无靠,全凭我林家一口饭养着。芸香在绣房帮忙打杂,文柏……每日在学堂窗外偷听,自己用树枝在地上练字。” 安比槐沉吟片刻, “芸香,” 他唤道,“若我给你和你弟弟一条路,你得签卖身契,十年之后放你自由身, 还收你为义女。我现在收你弟弟为义子,让你弟弟和我的儿子一起正正经经进学读书,衣食无忧,你可愿意?” 芸香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化为警惕与茫然:“老爷……奴婢……奴婢不知……” “这条路,很难,甚至很危险。” 安比槐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我要送你去一个地方,规矩比天大,一句话说错,一件事做岔,就可能惹来灾祸,轻则受罚,重则……性命难保。但你若足够机灵,足够忠心,把事情办好了,不仅能保你弟弟前程似锦,将来你自己,也可能挣得一份安稳尊荣。你,敢不敢去?” 芸香和文柏退到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夹杂着啜泣和急促的交谈。安比槐与林茂源沉默地喝着茶,并不催促。这是关乎一生的抉择,需要时间。 约莫一炷香后,姐弟二人重新走上前。芸香的眼睛红肿,但眼神里却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她拉着弟弟,朝着安比槐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老爷,” 芸香的声音依旧发颤,却不再犹豫,“奴婢选‘是’。奴婢愿意去!求老爷栽培,奴婢一定拼死学好本事,忠心办事,绝不敢负老爷重托!” 她重重磕下头去。 文柏也跟着磕头,抬起脸时,已是满脸泪痕,却带着超越年龄的郑重:“学生李文柏,拜见义父!求义父教导!学生发誓,定发奋苦读,光耀门楣,绝不辜负义父栽培之恩,更绝不做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安家之事!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数日后,松阳县丞安比槐收了一个义子,开宗祠,告先人, 还摆了几桌酒席。 同时,林茂源怀里揣带着六百两银票和安比槐以及林氏写给安陵容的信,带着几个家仆踏上了北上的路。 一路上风餐露宿紧赶慢赶,不敢耽搁。 林家大爷林茂源到了京城,先找到一家好客栈,狠狠睡了一天,再饱饱吃顿好饭,那股子风霜劲才被压制些许。然后换上绸缎衣服,家仆带着礼物,坐车去拜访大理寺少卿府邸——甄府。 第6章 见面 京城,有专门收钱引路的引路人。 寻个引路人,银钱给的足,一路上,引路人的嘴叭叭的就没停过。 与林家人说起京城近来最轰动的消息——皇帝选秀,甄府一门双贵,圣眷正浓。 “爷您说,这不是祖坟冒青烟是什么?” 商人说得口沫横飞,“两位娘娘都出自甄府,那位借住在甄府的贵人,听说入宫前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还是甄府小姐心善匀了头面给她……要我说,这真是命里有时终须有,沾了甄府的福气,野鸡也能……” “慎言!”林茂源脸色一沉,出声打断,“贵人名讳,岂是我等草民可以随意置喙编排的?” 语气有些严厉,商人吓了一跳,连忙赔笑告罪,再不敢多嘴。 林茂源面上平静,心里却翻腾起来。这话虽混账,却点出了一个现实:容儿实在是太单薄了,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没有依仗,在这个京城真是没错也要被人踩三脚。她那样敏感的性子,如果听到类似的风言风语,心里该是何等煎熬?安比槐预料得一点没错,宫里宫外,容儿都需要实实在在的底气。 到达甄府后,门房客气的接过拜帖,稍等片刻后, 林家大爷便被请到花厅,随身的仆人被请到倒座喝茶。 接人待物进退有度,不愧是京城高官的府邸啊。 花厅内,茶香袅袅,陈设清雅。安陵容跟在引路的嬷嬷身后进来时,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她穿着新制的衣衫,料子是好的,颜色却选得素净,衬得她楚楚动人,惹人怜惜。那双眼睛,在看见厅中负手而立的身影时,骤然亮起,随即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 “舅……”一个字刚出口,喉头便哽住了。她快步上前,尚未行礼,林茂源已转过身,一把虚扶住她,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容儿……快起来,你已经是贵人, 不能再给舅舅行礼了,舅舅需要向你行礼。” 说着后退两步,给安陵容行了一个大礼。 安陵容心里揪着疼。连忙上去扶起,“舅舅....”未能说话,已经泪凝于睫。 林茂源这时候仔细看看外甥女。人是齐整的,可眉宇间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怯意和谨慎,比离家时更重了。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小心翼翼,仿佛在悬崖边行走,一阵微风都能让她惊悸。 好想再去骂两句安比槐,好好一个姑娘,养成这样了,当时进京的时候多给点钱是会死吗?看来当初送给小妹的钱多半没用到他们母女身上。 安陵容抬起头,眼泪终于断了线似的滚落下来,却不敢出声,只拼命咬着下唇,肩膀微微颤抖。离家的委屈,借住的惶然,听人闲话“沾光”的刺痛,还有对母亲眼疾的日夜悬心……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见到至亲的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决堤的缝隙。 林茂源心中酸楚难言,只连声道:“好孩子,莫哭,莫哭……家里都好,你母亲也好。”他引着她在旁边椅子上坐下,自己也落座,仔细打量着她,“可是受了委屈?” 安陵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勉强止住泪,摇了摇头,声音细弱:“没有,甄姐姐……很照应我。宫里规矩大,我学着,也还好。”她顿了顿,急切地问,“舅舅,我母亲的眼睛……” “正在瞧着呢!”林茂源连忙道,将家中情形拣最要紧的说了,“你父亲……他变了。亲自请了仁济堂最好的大夫给你母亲调理,日日关心,内宅也整顿了,那个苏氏已被禁足。你母亲气色好了不少,心里也宽慰了。她让我告诉你,千万保重自己,家里如今一切顺遂,让你勿要挂念。” 听到“父亲变了”几个字,安陵容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有惊疑,有茫然,也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 林茂源见安抚住了她,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放在桌上,解开。“家里如今拧成一股绳,倾其所有,为你备了些东西。”他一样样指给她看,“这里是两百两银票,分了两张,便于收存支取。这些是中等的首饰和几套秋冬衣裳,料子款式都寻常,不扎眼,你日常穿用或是赏人都使得。剩下的,全兑成了碎银子和一些金瓜子、银锞子,都在这个袋子里,里面有好几种钱袋子,你回去自己分一下。紧要时打点宫人,最是方便。这是家里给你的书信,等回去慢慢看啊” 安陵容看着眼前这些实实在在的钱物,听着舅舅条理分明的安排,那股悬空般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到了实处。 “舅舅和……父亲费心了。”她喉头又有些发哽,这次却是因为暖意,“容儿……不知如何报答。” “傻孩子,说什么报答。”林茂源摆摆手,面色转为严肃,“今日能见你,多亏了甄府行方便。你借住在此的恩情,家里记着。”他指了指墙角另一个稍大的礼盒,“我备了些江南的绸缎、药材和笔墨作为谢礼,稍后会亲自面呈甄大人和夫人。咱们安家,不能失了礼数,更不能让人看轻了你,觉得我们不懂感恩。” 安陵容用力点头,心中感激。舅舅行事周全,既全了礼数,也维护了她的脸面。 林茂源叹了口气,语气带了歉意:“还有一事……你父亲和我,原想着若能寻个绝对可靠的人送到你身边,是最好不过。家里确实寻到了一个极好的女孩,身世清白,心性坚韧,与你年岁相仿。只是……时日实在太仓促,许多规矩本事来不及细细教好。仓促送入宫,恐反成你的负累。” 他看到安陵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立刻加重语气保证道:“但容儿你放心,这人选我们定下了,会好好教养着。家里如今也在谋划些营生,等根基稍稳,必定设法,将她妥妥帖帖地送到你身边去。你父亲说了,你在里头不是一个人,家里时时想着,步步为营,举两家之力定要为你铺路。” 这番话,比金银更能安抚人心。 安陵容静静地听着,细腻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装着银锞子的布袋,冰凉的触感让她慢慢冷静,心里暖暖的。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水光已褪。 “舅舅的话,容儿都记下了。请转告父亲和母亲,女儿一切安好,让他们勿以我为念。银钱衣物,我会仔细使用。甄府的恩情,我亦铭记于心。”她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请家里……也一切小心。容儿在宫中,会谨言慎行,也会……慢慢站稳脚跟的。” 她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家人的馈赠和叮嘱,让这个惊恐的女孩如获至宝,甚至眼神都坚定了许多。 林茂源看着眼前的外甥女,他心中既欣慰,又酸楚,最终只化作一句:“好,好。家里等你站稳脚跟的好消息。” “对了,家里也会好好的,我们和你父亲准备重新操持香料铺子,妹夫说你有香料奇方,比他的家传老方还要好,特地让我求要” 安陵容一顿,抬起眼,眸中清晰的困惑盖过了方才的坚定。“香料……铺子?”她轻声重复,仿佛没听懂。 父亲向来视商贾之事为末流,更别提那据说是祖上落魄时曾操持、后来被他引以为耻的香料行当了。怎么会…… 林茂源见她神色,便知她心中惊疑,缓声解释道:“是你父亲的主意。他说,宫里用度大,光靠俸禄和积蓄,终有尽时。须得有个长久的营生,为你,也为这个家,攒下实实在在的金银。” 他顿了顿,观察着安陵容的神情,又强调了安比槐对她天赋的赞叹与倚重。此次来是求, 不是要。 父亲……向她“求”方子? 这和她记忆里那个对她寡言少语、甚少关注的父亲,截然不同。 现在,父亲告诉她,她是有价值的,有分量的,甚至能成为家族的倚仗。 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说得清晰, “父亲和舅舅……竟如此看重。女儿在家时,胡乱调弄的香,多是自娱,登不得大雅之堂。不过……确有几样,自己觉得气味还算清雅特别。” “只是香料方子细微,火候、份量差之毫厘,气味便谬以千里。容儿将记得的几样,连同炮制、合香时需注意的关窍,回去后仔细写下来?只是,如何送到舅舅手中……”。 “无妨, 等到入宫那天,舅舅会再来送你的,亲眼看着你上轿。” 会面短暂,门外已隐约传来嬷嬷提醒时辰的轻咳。 “舅舅再最后叮嘱一句,进入新环境,周围人心难测,如果没办法抱团,就先明哲保身,不要计较得失,能熬倒闭其他铺子,站到最后的才是最后的赢家。银子不要担心,家里会尽快再给送的哈。” 安陵容重重的点头。在嬷嬷的陪伴下,带着包裹走了。 她转身离去的身影,依旧纤细,却似乎挺直了些许。 林茂源望着她消失在廊庑转角,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接下来,他该去拜会甄远道了。 谢礼要送,有些话,也要说得漂亮。 为了容儿,安家和林家,都得把腰杆挺起来,一步一步,总会走出自己的路来。 第7章 进宫 天光熹微,晨雾未散,甄府正门外的长街却已肃静。青帷宫轿静静停驻,随行的太监宫女垂手侍立,气氛凝重。与往日侧门悄然而出不同,今日,甄府中门大开。 林茂源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缎直裰,外罩玄色暗纹马褂,头戴六合瓜皮帽,衣着体面却不越矩。他身后跟着两个林家得力伙计,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朱漆礼盒。他由甄府管家客气地引着,正正站在了府门前送别的人群之侧,与甄远道夫妇隔着几步距离,身份有别,却同在“送亲眷”的行列里。 他今天是以安陵容舅父的身份,光明正大地送外甥女入宫。 当安陵容由嬷嬷搀扶着,步出甄府大门时,第一眼便看见了肃立在侧的林茂源。他站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望过来。那一瞬,安陵容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心头猛地一撞,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心头,冲散了秋晨的寒意与离别的凄惶。她也是有人送的。 甄嬛正与父母依依话别,甄远道夫妇温言叮嘱,殷殷切切。轮到安陵容时,她先向甄远道夫妇感谢数月照拂之恩,甄氏父母还礼,然后她转过身,面向林茂源。 林茂源上前一步,并未多言,只是端端正正向她长揖一礼,声音清晰沉稳:“草民林茂源,恭送安小主。愿小主此去,步步生莲,前程锦绣。” 旋即,他示意伙计将礼盒抬上。盒盖打开,里面并非金银,而是码放整齐的各类物品:上好的官燕、阿胶等滋补之物,一套笔墨纸砚,几匣子不易腐坏的精细茶点,最上面,是一个小巧的填漆戗金首饰匣。 “家中老夫人(指安陵容外祖母)及父母亲长惦念小主,特备薄礼,聊表心意。”林茂源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清,“盼小主保重玉体,安心侍上。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他说的不是“你父亲母亲”,而是“家中老夫人及父母亲长”,将林家和安家稳稳地合为“家中”。那句“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更是将一座虽不显赫却切实存在的“娘家”推到了所有人面前。 安陵容喉头哽咽,强忍着泪意,端出小主的仪态,微微颔首:“有劳舅父,代容儿叩谢外祖母、父亲母亲。厚意,容儿心领了。”她示意身后太监接过礼盒。 这一递一接,虽简短,却完成了正式的、众目睽睽之下的亲属送别仪程。许多原本或许只知她是“借住甄府入选”的人,此刻都看清了:这位安答应,有舅家来送,有家人打点,并非全然无根浮萍。 时辰已到。安陵容最后看了一眼林茂源,看了一眼甄府门楣,在太监的唱引下,走向宫轿。这一次,她脊背挺得更直。坐进轿中,帘子落下前,她再次将目光投向舅父。林茂源依旧站在原地,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轿子平稳而起,在晨雾中,走向紫禁城。 轿内,安陵容紧紧握着袖中那装着银钱的荷包,另一只手轻轻抚过那冰凉光滑的宫造织锦,头上的旗头沉重而真实。 父亲、母亲、舅舅……你们看,容儿有人正大光明地送出门去。 轿子穿街过巷,朝着皇城而去。这一次,轿外隐约的人声市嚣,似乎不再那么遥远和隔膜。 天慢慢变亮了,她知道,这条路上,她依然孤身一人,但后方也有可供休息的基石。 宫门渐近,森严的寂静重新笼罩。当轿子最终穿过最后一道门禁,完全进入那红墙黄瓦的深处时,安陵容闭上眼,复又睁开。 眸中,怯懦已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决意。 家人已经把能给的都给她了,接下来的路,无论多么幽暗曲折,她都必须,也必定要,自己走出个“光明正大”的前程来! 轿子在神武门外停下。安陵容扶着太监的手下轿时,另一顶相似的青帷小轿也刚好抵达。轿帘掀开,一位衣着雅致、气度沉静的贵人缓缓走出,正是沈眉庄。她与甄嬛目光一对,便自然流露出熟稔的亲昵与默契,相互见礼时,言语间是多年闺中相伴的从容。 安陵容静立一旁,待她们寒暄两句,才上前一步,依礼轻声道:“安陵容见过沈姐姐。” 沈眉庄转身,礼节周全地回礼,笑容温婉得体:“安妹妹。” 她的目光在安陵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又转向甄嬛。 安陵容明白,她们是自幼的手帕交,她是半路相识、借住甄府的“妹妹”。这其中的亲疏,在宫门口这第一照面,就已悄然划定。 负责引导的嬷嬷上前,声音平板地催促:“请三位小主移步,随奴才们前往安置。行李杂物,自有太监送至各宫。” 通往内廷的宫道漫长而肃穆。 没有丫鬟随侍,所以安陵容身旁是太监随行,三人沉默前行,只闻衣袂窸窣与脚步声回响。 又行片刻,延禧宫的匾额已在望。 宫内,两个负责搬运箱笼的小太监和两个垂手侍立的宫女正在等候。 安陵容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银锞子。她给那四个带路的和搬运箱笼的小太监,每人给了一个约莫一两的银锞子,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劳几位公公辛苦,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小太监脸上立刻堆起笑,利落地打千儿:“谢安小主赏!小主仁厚!” 站着的两位宫女立即上前请安, “奴才宝鹃、奴才宝鹊,给小主请安,小主万福。”两个宫女齐齐福身,声音一个略显沉稳,一个带着点未脱的稚气。 安陵容目光在两人面上轻轻一扫。 宝鹃约莫十七八岁,鹅蛋脸,眼神低垂,看着本分;宝鹊更小些,身量未足,还一脸稚气。 她各递过一个约莫二两的银角子,语气温和:“我这没有那么多规矩,尽心当差就好。我初来,许多规矩不懂,你们多提点。” “谢小主赏赐,奴婢分内之事,不敢当提点。”宝鹃接过,回答得谨慎。宝鹊也跟着谢赏,声音清脆些。 安陵容微微颔首,这才抬眼细看这延禧宫的格局。 庭院不算开阔,主殿和东偏殿廊下都有宫女太监,或是站立或是进出,看来早有人居住了。 安陵容转身望向宝鹃。 宝鹃立即上前扶住了安陵容的手,“回小主,您与富察贵人、夏常在同住延禧宫。富察贵人住主殿,夏常在住东偏殿,您住在西偏殿,行李已经搬进去了。” 夏冬春。安陵容心下一紧,殿选当日那尖锐的嘲讽与跋扈的身影瞬间清晰。 没想到竟与她同住一宫,且对方位份更高,唉,当日闹得很不愉快,幸亏甄姐姐和沈姐姐帮忙说话,可现在同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不能日日让姐姐们帮她说话吧。 安陵容忧心忡忡的走进她的西偏殿。 第8章 嘲讽 西偏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庭院里似有若无的打量目光。 屋内陈设简单,带着久未住人的清冷气息。 安陵容坐在外间,身边宝鹊宝娟来回穿插收拾。那份从宫门外一路支撑着她的“正大光明”的底气,在踏入这具体而微的皇城角落后,似乎被这现实的逼仄吸走了大半。 夏冬春……富察贵人……她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名字。一个是有旧怨、位份高于己的跋扈常在,一个是出身高贵、居主位的一宫主位。哪一个,都不是如今的她能开罪得起的。 “不能怕……”她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宝娟来问礼盒的东西是否要登记造册。安陵容走到舅父给的礼盒边,打开,里面除了滋补品,还有两匹颜色更鲜亮些的锦缎,一套成色不错的文房用具。舅舅说过,东西要用才有用。攒着,只会发霉。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说服自己:“礼数到了,别人挑不出错。不去……更落人口实。富察贵人是主位,于情于理都该先去拜见。夏常在……同住一宫,不去,便是目中无人,给了她把柄。” 心一横,她不再犹豫。给富察贵人的礼,她选了那套文房用具,并一匹秋香色织金菊纹的锦缎,取其雅致贵重。 给夏冬春的,则是另一匹海棠红的锦缎,配上一小匣官燕——颜色喜庆,补品实在,虽可能仍被挑剔,但面上总算周全。 “宝娟,带上东西,先去主殿给富察贵人请安。” 主殿的自非偏殿可比。廊下宫女肃立,通报后,一个衣着体面的嬷嬷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安小主安好。真是不巧,我们贵人一早便去长春宫给齐妃娘娘请安了,这会儿还未回来。劳小主白跑一趟,贵人回来,奴婢一定代为禀告小主来过。” 话说的滴水不漏,礼数周全。 安陵容微微一笑,让宝娟礼物递上:“有劳嬷嬷。一点微物,请嬷嬷转呈贵人,聊表心意。” 嬷嬷接过,客气道谢,却连门都没让进一步。 转身离开主殿,安陵容的心反而定了些。这一步,她走了,结果如何,至少责任不在她。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难关。 东偏殿里隐约传来笑闹声。通报进去,好一会儿,才有个小宫女出来引她。夏冬春歪在软榻上,正由人伺候着吃果子,见安陵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东偏殿里,隐隐传来嬉笑和瓷器轻碰的脆响。通报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小宫女掀帘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小主,我们常在请您进去。” 安陵容紧紧攥了一下绣帕,身后跟着宝娟捧着绸缎点心,垂眸踏入。 屋内陈设比她那西厢华丽许多,多宝阁上摆着不少亮闪闪的玩意儿。夏冬春正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一个宫女喂她吃水果,一个宫女跪在脚榻轻轻为她打着扇。 见安陵容进来,她眼皮懒懒一掀,上下打量了一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并未起身。 “哟,”她拖长了调子,声音尖利,“我当是谁呢。安答应——是吧?怎么,这才刚挪了窝,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就急着到我这儿来‘拜码头’了?” 她故意将“拜码头”三个字咬得极重,带着浓重的市井气与毫不掩饰的嘲弄。 安陵容心下一沉,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屈膝行了一礼:“夏常在安好。妹妹初来,与姐姐同住延禧宫是缘分,特备一点家乡微物,给姐姐请安,还望姐姐不要嫌弃。”她示意宝娟将东西奉上。 夏冬春染着鲜红蔻丹的指尖随意一指,身旁宫女接过那匹软绸和点心包。 她漫不经心看了礼物一眼,然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嗤——就这?”她边嘲弄,边从美人榻上起身,身边的小宫女连忙躬身扶上她的手。 “颜色寡淡得像洗了八百遍,花样也老土,一股子穷酸气。安答应,你已经进宫了,能不能别总是这么土啊,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她故意拔高了声音,确保屋里屋外都能听见。 不等安陵容回答,她又用指尖戳了戳那包点心,满脸嫌弃:“这又是什么?宫外带来的?哎哟喂,可别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咱们现在可是在宫里,规矩大着呢,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从外头捎来的玩意儿都能入口的。”她摆摆手,像是赶走什么脏东西,“拿下去拿下去,别搁这儿碍眼。” 捧礼物的宫女连忙将东西拿开。 夏冬春嗤笑一声,重新歪回榻上,拿起小银剪子修着指甲,眼皮不抬地说:“安答应,不是我说你。既然进了宫,就得有点宫里人的样子。别总把你们那些小门小户的习气带进来,平白惹人笑话。” 她掀起眼皮,又乜了安陵容一眼,目光把她全身上下又扫视了个遍,“行了,礼呢,我也‘见识’过了。没别的事就回吧。我这儿地方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往后啊,没事少往我眼前凑,我看了心烦。” 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针,专挑最痛处扎,还要当着一屋子下人的面,将安陵容的出身、礼数、甚至她鼓足勇气送出的东西,贬得一文不值,踩进泥里。 安陵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帕子,指甲深陷进掌心。她再次屈膝,行礼的动作强撑着标准,声音干涩紧绷:“是妹妹冒昧,打扰姐姐清净了。妹妹告退。” 她挺直背脊,一步步退出这令人窒息的东偏殿。直到走回自己宫室,关上门,隔绝了所有视线,她才深深喘了口气,身子卸了力。宝娟还在喋喋不休, 这夏常在怎么这样啊,好心好意去上门,说话也太难听了些。 小主别生气,喝口水,且等小主获得恩宠,到时候也不用看她的嘴脸了。 安陵容根本没在意宝娟的话,她现在甚至可以说更加的清醒了。 夏冬春的跋扈,如此直白,如此粗鄙,却又如此真实地映照着这后宫最残酷的规则——出身、位份、恩宠,便是底气。没有这些,连一份最基本的、不丢脸面的礼数,都换不来。 出人头地的路好难啊。 第9章 熬夜 好难啊~ 松阳县衙后堂书房,烛火又燃至半夜。 安比槐搁下批阅公文的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一个县丞要处理这么多事情啊,官粮也不是这么好吃的啊。 那些繁琐的事务,谁家的田埂被多挖了一锄头,哪处的河堤需要加固以防春汛,粮赋征收的簿册核对,甚至乡间祭祀的排场争执……桩桩件件,都要县丞过目、拟批、协调,或至少留下个“已知”的痕迹。权力不大,责任不小,油水么……他瞥了一眼桌上那几封夹杂在公文里、用语隐晦的“问候帖”,嘴角扯了扯。 原主安比槐那套收钱办事、但求无过的“肌肉记忆”偶尔还会冒头,却被他强行按了下去。现在不是贪这点小钱的时候,他得先把这个官位坐稳,坐干净。 要说这安比槐也不是一无是处。穿越至今,他最意外的“收获”,并非官场的复杂,而是原主安比槐留下的这具身体里,那些近乎本能的官场“技艺”。 见什么人该说什么话,何时该恭敬,何时可稍稍拿乔,如何不露痕迹地奉承,又如何体面地收受些“人情”……这些安榕以为需要殚精竭虑去学习的东西,竟像呼吸一样自然。 这具身体的原主,在钻营和自保上,确实是个“人才”。他只是稍稍引导,将那些无原则的谄媚,修正为更稳妥的“礼节性周到”,竟也赢得上下些许“安县丞近来稳重不少”的评价。 正思忖间,书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以及女孩刻意放低的询问:“老爷,您歇了吗?奴婢熬了碗杏仁茯苓汤,最是安神润肺。” 是芸香。安比槐神色微缓:“进来。” 芸香端着一个黑漆小托盘进来,脚步比月前稳了许多。她依旧瘦,但不再是那种风吹就倒的伶仃,眉宇间添了几分沉静。身上穿着便于行动的窄袖衣裳,头发利落地挽成双丫髻,瞧着倒也伶俐,只是眼神过于懂事,少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 “搁那儿吧。”安比槐示意她把汤碗放在书案一角,“今日跟着陈大夫,学了什么?” “回老爷,陈大夫今日讲了三四样药材的性味归经,重点说了藿香与佩兰在祛湿解郁上的异同,还让奴婢认了几味容易混淆的药材实物。”芸香回答得清晰,甚至带上了几分医者的条理,“老爷前日吩咐留意的,关于香料与常见食材、药材相忌相宜的册子,陈大夫说他会开始留心整理。” “嗯。明日起,陈大夫教你辨识药材时,你多问一句,这些药材若是寻常人家要用,市价几何,从何处来,又如何分辨优劣。”安比槐吩咐道。“不是要你成为一个医女,其中的度需要你自己把握” “是,奴婢记下了。”芸香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道,“老爷,今日夫人说起……说起小姐幼时最怕苦药,却偏爱一种用蜂蜜和桂花腌渍过的梅子,每次吃了药,总要含一颗。夫人说着便落泪了,奴婢听着,心里也……” “你做得很好。”安比槐语气温和了些,“陪夫人说话,宽慰她,便是大功一件。夫人的眼睛,近来可有好转?” “仁济堂的针灸似乎有些效用,夫人说眼前的光感强了些许,只是视物依旧模糊。夫人让奴婢务必告诉老爷,她很好,请老爷切勿过于挂心,专心公务。”芸香如实转述着林氏的话。 安比槐点点头。林氏的眼疾是心病也是身病,急不来。 他又问:“文柏在学塾,近来如何?” 提到弟弟,芸香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谨慎地垂下:“李夫子前日考校功课,夸赞文柏……文柏他记诵扎实,字也工整。只是……同窗中似有人因他身份,偶有微词。”她咬了咬唇,“但他回家从未抱怨,只更用力读书。” “知道了。”安比槐淡淡道,“告诉文柏,学问是安身立命的根本,闲言碎语,无需挂怀。他若有真才实学,将来自有前程。你的差事,是学好我让你学的东西,他的差事,是读好书。各司其职,便是对彼此最好的回护。” 芸香深深一福:“奴婢明白,谢老爷教诲。” “汤我一会儿喝,你去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 “是。”芸香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安比槐端起那碗温热的杏仁茯苓汤,慢慢喝着。汤水温润,略略抚平了政务带来的焦躁。 现在真正的挑战,在内,不在外。如何用这微末的权柄和有限的资源,织一张足够结实、能托举起深宫女儿的网,是安比槐必须面对的难题。 第二天,林茂源连夜从京城赶回来了,风尘仆仆,眼带血丝,精神却有种压抑着的亢奋。 “如何?”安比槐挥退左右,亲自斟了杯热茶推过去。 林茂源一口饮尽,抹了把嘴,先从怀里掏出几个油纸包,一一打开,是几样京中眼下最时兴的香饼和香丸。“铺子我看了不下十家,大的如‘凝香阁’,小的如胡同里的私家调弄,都探了探。这是买回来样子,你闻闻。” 安比槐拈起一点,在鼻尖轻嗅,属于现代人的灵魂快速分析着成分和可能的工艺,属于安比槐的记忆则在对比家传方子的优劣。 “气味是繁复些,用料也更敢下本钱。宫廷风尚的影子很重。” “没错。” 林茂源忽然压低声音,脸上没了谈香料的兴致,反而沉了下来,“妹夫,容儿在京城的名声……不太好听。”他将引路人的闲话、甚至更隐晦的一些流言,仔细说了一遍。“话里话外,都说她是沾了甄府的光,自己……单薄得很。” 书房内空气凝滞了片刻。安比槐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香饼上划过,留下浅浅指痕。 他早知道会如此,一个八品,在京城连给那些后妃的父亲提鞋都不配。 但亲耳听到,仍是心头一刺。 “所以,”他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沉,“咱们的铺子,不能只盯着松阳这一亩三分地。更不能只卖‘安家祖传’。咱们得卖……‘京城里面贵人的品味’。” 林茂源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容儿给的那两张方子,是根基,要做出最好的品质。但我们不能只靠这个。” 安比槐点了点那几块京城香饼,“这些时兴的,我们要能仿,还能仿得更好,更雅致。京城流行什么,我们要比松阳其他人知道得更快,甚至……要能稍稍引导一点风向。” 他看向林茂源, “这就需要大哥你在京城建立的渠道,不仅仅是送货,更要成为耳朵和眼睛。咱们的货,将来也要有资格,摆进京城哪怕一家稍有名气的香铺里。不是为了赚多少银子,而是要让人知道,安贵人的娘家,并非一无所长。” “不错,那就辛苦妹夫你钻研一下这几个香料和容儿的香方了”林茂源搓了搓困得不行的脸。 “算着你要回来了,早就准备了客房,大哥此行辛苦,先去休息,等吃饭的时候,我们再喊你。” 林茂源也没有推辞,利索地走了。 安比槐看着这些香膏香料和香方,估计又得熬好几夜。也利索的吩咐厨房每天晚上炖点滋补的汤水。 这具身体来之不易,一定要好好珍惜。 第10章 丹炉 接连几日,安比槐每晚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桌上摊着林茂源带回的京城香饼,旁边是安陵容写回来的两张香方——一张偏清冽,一张偏温婉。纸张素净,字迹工整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清,是她一贯的性子。 他反复对比,研磨,嗅闻,试图在时兴的繁复富丽与女儿的清雅灵秀之间,找到那个既能一鸣惊人、又不会显得突兀扎眼的平衡点。几种搭配在脑中盘旋,却总觉得差一口气,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正揉着发痛的额角,萧姨娘轻轻叩门进来,脸上带着笑:“老爷,夫人说今日天气好,想去城外的云岩寺进香,给……给宫里的大小姐祈福。问老爷得不得空,一同去散散心?” 安比槐抬眼,看了看窗外澄澈的秋空,又看了看桌上令人心烦意乱的香方,长长吐出一口气。闭门造车,确实不是办法。 “好。去回夫人,我陪她去。” 云岩寺坐落在松阳城西的山麓,香火不算顶盛,却胜在清幽。林氏由萧姨娘搀扶着,一步步迈上石阶。她今日穿了身颜色稍鲜亮的姜黄色缎面袄裙,发髻梳得整齐,脸上虽仍没什么血色,神色却平和了许多。 安比槐跟在半步之后,看着她有些蹒跚却努力挺直的背影,心中那点因香料而起的焦躁,不知不觉散了些。自从他开始用心,林氏身上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似乎真的在一点点褪去。 在大殿虔诚地上香、跪拜、默祷后,萧姨娘陪着林氏去听方丈讲一段平安经。安比槐对佛理兴趣不大,便信步走到寺后的园子。 时已深秋,园中多数花木已凋,唯有墙角几株老桂,正值盛放。金粟般的细密花朵攒满枝头,香气并不浓烈扑鼻,却极其悠远绵长,随着山风丝丝缕缕地飘散,浸润了整座庭院。 林氏也被萧姨娘扶着,慢慢走了过来。她停下脚步,微微仰起脸,朝着桂花树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香……”她轻声说,空茫的眼中仿佛也有了光彩,“是桂花。容儿小时候,最爱捡落下的桂花,央我给她做糖桂花吃。” 她伸出枯瘦的手,似乎想去触碰那无形的香气。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她脸上有种温柔的宁静。 安比槐站在一旁,看着这幅画面。妻子沉浸于记忆中的香气,秋阳,古寺,晚桂……一种难得的、近乎“岁月静好”的松弛感,将他包裹。连日殚精竭虑的紧绷神经,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要是这香气,能随时带在身边,就好了。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滑过脑海。 不用复杂的香炉,不用等待焚烧,就像此刻微风送来的自然花香,直接而纯粹。如果能有一种方法,将这桂花的魂灵捕捉、封存,让林氏这样的人,即便在暗室之中,也能随时闻到让她展颜的熟悉气味…… 香饼需要焚,香囊会淡去。有没有一种东西,能像这无形的风,承载有形的香,却又比风更持久? 他正漫无边际地想着,一阵突如其来的嘈杂打破了庭院的静谧。 “走水了!偏院走水了!” “快!快提水!” 惊呼声、奔跑声从一墙之隔的偏院传来,隐隐还夹杂着呛人的焦糊味和一种奇特的、略带辛辣的烟火气。 安比槐眉头一皱,对萧姨娘道:“照顾好夫人,我去看看。” 他快步绕过月亮门,只见偏院一间用作客舍的厢房窗口正冒出滚滚浓烟,并非明火,而是某种东西猛烈燃烧后产生的浊烟,颜色发灰发黄,气味刺鼻。几个僧人提着水桶慌忙泼洒,却效果甚微。一个穿着破旧道袍、头发被燎得焦黑卷曲的道士,正狼狈不堪地被两个武僧从屋里架出来,一边咳嗽一边还在挥舞手臂:“莫要泼了!莫泼了!不是凡火,是丹炉迸溅!炉……我的炉!” 话音未落,只见两个灰头土脸的沙弥,合力从浓烟中抬出一个黑乎乎、形状奇特的铜制器物。那器物约有半人高,三足,圆腹,上有穹顶般的盖子,盖子上连接着几根弯曲的铜管,构造复杂,非壶非鼎,此刻沾满烟灰,还在散发着灼人的热气和怪味。 “就是此物!”一个年长的僧人指着那铜炉,对着被架住的道士怒道,“净明!方丈早已告诫于你,佛门清净地,不可搞这些道门的丹鼎铅汞之术!你屡劝不听,今日险些焚毁客舍!寺庙留你不得了!” 那法号净明的道士挣扎着,眼睛却死死盯着被抬出来的铜炉,满是心疼:“我的‘九转玲珑鼎’!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啊!分明该成了……怎会……” 安比槐的目光,却牢牢钉在了那个被称为“九转玲珑鼎”的铜炉上。 这...不就是个蒸馏器吗? 那圆腹……是加热之处。那穹顶盖子和连接其上的弯曲铜管……像极了他在现代记忆中惊鸿一瞥的、某种古老蒸馏装置的示意图! 铜管若是中空,蒸汽上行,遇冷凝结……他忍不住想起大学挂了一门课,化工原理。 死去的知识开始攻击他,这是安榕大学唯一挂的一门课。补考的题目就是这个化学蒸馏塔。 对于卷王来说,这简直比让他当街吃屎更难受啊。 眼前这个道士还在努力为自己辩解,道士炼丹,本来就是讲究水火相济,提炼精气。 水火? 精华? 像是堵死的鼻子突然闻到了新鲜空气,从天灵盖一气舒爽到四肢,一切都通了。 他可以做香水啊! 这套黑不溜秋的工具可以起大作用呀。 眼看那武僧要强行将净明道士拖走,安比槐立刻上前一步,拦在了中间。 “诸位师傅,且慢。” 那负责的僧人认得安比槐是本县的县丞,便停了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安施主见笑了。此道人在寺中挂单,却不安分,屡次触犯寺规,今日更是酿成祸患,断不能再留。” 净明道士抬头看向安比槐,灰败的脸上满是懊丧,却也有一丝不甘的倔强。 安比槐对僧人道:“师傅息怒。今日幸未酿成大祸,实乃佛祖庇佑。这位道长……”他看了一眼净明,“想必也是痴迷方外之术,一时不慎。既已处罚,不若由在下做个和事佬。” 他转向净明,语气平和:“道长,佛寺清修之地,确非演练丹鼎之所。不知道长可愿随我下山?我有一处安静院落,可供道长栖身,继续钻研你的……‘九转玲珑’之道。至于这丹炉,我瞧着构造精巧,毁之可惜,也一并带去,如何?” 净明道士愣住了,继而欢喜地看着安比槐:“你……你是何人?为何要助我?您也信道?” 安比槐微微一笑:“在下安比槐,本县县丞。助你,是怜你一片钻研之心。至于信不信道……”他目光扫过那奇特的铜炉,“我信的,是这巧夺天工的器物之理。” 净明眼中顿时爆发出光芒,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连连点头:“愿意!贫道愿意!多谢居士!不,多谢安老爷收留!” 安比槐又对那僧人道:“今日损毁之物,一应赔偿由在下承担。还请师傅行个方便。” 僧人见安比槐愿意揽下麻烦和赔偿,自然乐得顺水推舟,念了声佛号,便不再阻拦。 安比槐让人小心将尚有微温的铜炉搬上自家马车,与寺庙理清赔偿,又给了那净明道士一件旧衣遮体,一同带下山去。 回程的马车上,林氏轻声问:“老爷,你要开始修道了吗?” 第11章 桂花 安比槐温声说,“没有,我要用他做出比金子更值钱的东西。争取明年再给容儿送一笔钱呢。” 说话间,他从袖口拿出一枝金桂,插在林氏发间,桂花香气悠扬,在车厢里面慢慢舒展。 林氏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想去触摸发间的桂花,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仿佛怕碰散了那缕幽香。她苍白的脸颊在车厢晃动的光影里,竟依稀透出一点极淡的、属于往昔的柔和轮廓。 “比金子还值钱的东西?”她轻声重复,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一丝茫然的期待,像长久身处黑暗的人,忽然听说某处有光,虽未亲眼得见,心尖却已微微一颤。她没有再追问那是什么,只是慢慢放下了手,任那桂花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端。这香气让她想起未嫁时的秋天,想起女儿幼时蹒跚跑来,手里举着一小枝桂花的样子。 真希望这香气能够存的久一些啊。 安比槐看着她神情细微的变化,知道自己的话和这枝桂花,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沉寂已久的心湖。 他没有再多说,只将目光转向车窗外。马车正驶过一片开阔地,远处,松阳县的城墙轮廓在秋日晴空下清晰可见。 净明道士在偏院对着他的黑鼎发呆,满脸是实验失败的沮丧和前途未卜的茫然。 他想了又想,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哪一步错了。 安比槐走了过去,没绕弯子,直接指着那鼎说:“道长,你这‘九转玲珑鼎’,是个好东西。构造精妙。” 净明苦笑:“精妙又如何,炼不出金丹,终是废物。” “金丹?”安比槐摇摇头,语气务实,“道长,这千百年来,真靠吃丹药成仙的,有谁?” 净明被问得一噎,这是实情,也是他心底的隐痛。 安比槐话锋一转,拿起旁边的干桂花:“花、草、果子、木头,都是天生地长、自带香气的好东西。时间带来它们,时间也会带走它们,没有永久的东西,但是万物可以留下痕迹。” 净明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反驳,“痕迹也会消失,花朵摘下来很快就会枯萎,果子也会腐烂。” “是的,”安比槐笑了,“道长,但是记忆不会腐烂啊。” “你有没有一个时刻,因为你闻到了某个味道,或者听到某个话,觉得这个场景经历过,现在好像又经历过一次,感觉前世今生一起重叠了。” 净明这次都是惊恐了。 桂花香气袭来,净明道士脸上的惊恐慢慢褪去,化作一种极度的震惊与探寻,他死死盯着安比槐,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也有过?那种……突如其来,仿佛隔世重温,一瞬即过,却真切得让人心悸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根本形容不出来,恼怒自己怎么这么笨嘴拙舌。 安比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目光悠远,仿佛透过眼前的桂花,看到了更久远的时空。他缓缓道:“我不知道道长如何称呼那种感觉。我只知道,有些味道,有些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就打开了一扇你以为早已封死的门。门后不是景象,是一种……混合着温度、光线和心跳的‘感觉’。那一刻,你不是‘想起’,而是‘回到’。” 他拿起那枝干桂花,轻轻一搓,细微的香气逸散。“我们留不住花开的那一瞬,留不住那个人说话时的语气。但也许……也许我们可以留住那一刻的‘味道’。不是模仿,是捕捉,是封存。当合适的时机,有人再次闻到这个味道时,哪怕说不出缘由,心底也会泛起相似的涟漪——或许是宁静,或许是欢喜,或许是淡淡的惆怅。 道长,也就是,为无法言说的记忆与情感,铸造可以触摸的‘魂魄容器’。” 净明道士彻底呆住了。安比槐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以往炼丹时只追求金石到金丹的狭隘认知。他从未想过,“炼制”的东西可以是无形无质的情感记忆,而得到一个可以触摸的魂魄容器。 “魂魄……容器?” 他喃喃道,看向自己黑黢黢的丹鼎。 安比槐知道,火候到了。 他给出了最后的诱惑。 “道长钻研丹术,所求若非长生,便是窥探天地造化之秘。以往你炼金石,是想从至坚至硬之物中,找到不朽的密码,这是‘逆旅’。而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从至柔至易逝的花草香息中,捕捉流转的情思与记忆的闪光,这是‘顺游’。” “前者对抗万物法则,后者顺应万物法则。 哪个更接近‘道’之无形?” 净明道士胸膛剧烈起伏。 第一次,有人认为他之前是做的是对的,就是方法错了。 第一次,有人失败后给他指引方向。 自己孜孜所求不过是那一刻的永恒,是过去的执念。 他猛地抬头,眼中再无迷茫与沮丧,只有一种燃烧般的、混合着觉悟与兴奋的光芒。 他对着安比槐,不再是拱手,而是深深一揖,行了一个几乎是对待师长的礼节。 “安居士!贫道浑噩多年,钻营于有形之顽石,却忘了天地间至灵者,乃情思与记忆!今日得居士点化,如拨云见日!这‘铸造魂魄容器’之大业,贫道……愿附骥尾,竭尽所能,虽百死亦不旋踵!” 至此,净明道士被彻底“忽悠”住了。 安比槐美滋滋的回去了,重大进展完成,今晚不加班,睡个好觉喽。 第12章 初露 安比槐难得睡了个踏实觉,连日来的谋算、与人周旋的紧绷感,在成功“点化”净明道士后,终于得到了片刻松缓。他美滋滋地想,这就叫“用魔法打败魔法”,用玄学忽悠玄学,效果拔群。 然而这份清闲并没持续多久。天刚蒙蒙亮,他还未起身,外院就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音的交谈。不多时,下人便轻轻叩响了房门,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老爷,偏院那位净明道长……天不亮就遣人来问了好几回了,问老爷何时起身,他那边……都准备妥当了,急得在院子里转圈呢。” 安比槐扶额。得,这位痴人一旦上了道,比打了鸡血还亢奋。 他起身更衣,匆匆用了早膳,便准备去衙门点卯。刚走到二门,就见净明道士如同一尊望夫石般戳在那里,道袍倒是换了一身干净的,但头发胡须依旧蓬乱,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一见安比槐便想扑上来。 “安——”他刚喊出一个字,就被安比槐抬手制止。 “道长,急不得。”安比槐打量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我知你心急。但我此刻需去衙门处理公务。你既已准备妥当,便先自行检视,查漏补缺。还有——”他指了指净明杂草般的头发和沾着不知名污渍的袖口,“在我回来之前,烦请道长务必沐浴更衣,梳洗干净。咱们要萃取的是百花之精魂,沾染了尘垢烟火气,恐坏了灵韵。” 净明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讪讪,但立刻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居士所言极是!贫道这就去!这就去!” 说罢,风一般卷回了偏院。 安比槐摇摇头,去了衙门。一整日,他处理着琐碎的公务,心里却总惦记着偏院的进展。那道士是个行动派,不知会把“九转玲珑鼎”折腾成什么样。 傍晚下衙回来,刚迈进家门,就见净明道士果然又候在了影壁前。这回模样大不相同:头发虽只是用木簪草草束起,但显然仔细清洗过,胡子也理顺了些,换上干干净净的道袍。 这个道士蛮年轻的,也就二十多岁吧。 他一见安比槐,眼睛又亮了,上来就要拉他的袖子:“居士!您可回来了!快随贫道来看!” 安比槐这次没拦他,任由他拉着来到偏院。 只见那间原本堆放杂物的屋子已被清理出来,中央架着的,正是那尊“九转玲珑鼎”。 与昨日黑乎乎、沾满烟灰的模样判若两物,此刻铜鼎被擦得锃光瓦亮,三足稳固,圆腹反射着夕照的暖光,穹顶与铜管的接合处仔细地用耐热软泥重新封固过,几根加长的冷凝铜管盘旋着浸入一个更大的、盛满清水的木桶。 更引人注目的是墙角,整整齐齐码放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大布袋,袋口微敞,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干燥的桂花,浓烈的甜香弥漫了半间屋子。 “如何?”净明道士挺起胸膛,满脸得色,“炉鼎已按贫道所思改良完毕,密封、冷凝均远胜从前!这些桂花……”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干了坏事般的狡黠,“贫道清晨去云岩寺后山‘采’的。那老桂正值盛期,落花铺了厚厚一层,贫道略施小计……咳咳,总之,够我们用上好一阵了!” 安比槐有些无语。这道士,为了“大业”,偷寺里的桂花都干得如此理直气壮。 后面得好好给些香油钱。 他仔细检查了改良后的鼎炉,点点头:“道长费心了。此鼎如今,方算堪用。” 他又拈起一些桂花细看,杂质很少,品相极佳。“花材处理得也不错。” 净明得了肯定,更是兴奋,搓着手问:“那居士,我们何时开始‘铸造魂魄容器’?贫道已迫不及待,想见识这百花精魂凝结成‘露’的妙境了!” 安比槐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依旧透着疲惫却亢奋的脸上:“不急于这一时。道长想必又是一夜未眠?先去用晚膳,好生休息。萃取花露,火候、时机、心神专注皆至关重要。你我若疲惫焦躁,如何能感知那细微的香气变化?先去沐浴用饭,戌时(晚上七点)之后,我们再开始。” 净明虽心急如焚,但安比槐说得在理,且语气不容置疑,只得按捺住性子,乖乖去了。 戌时初刻,月明星稀。偏院小屋门窗紧闭,以防夜风干扰。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集中在鼎炉周围。安比槐、净明、以及被特意叫来打下手的芸香,均已准备停当。芸香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静息凝神;净明道士也换了身更便于活动的旧衣,神情严肃专注,再无白日里的毛躁。 “第一步,投料。”安比槐下令。 芸香上前,将严格称量过的、最佳比例的干桂花与少量陈皮,轻轻投入擦洗得干干净净的铜釜之中。她的动作轻柔稳定,如同在进行一场仪式。 “注水。”安比槐继续。 净明小心地通过一个特制的漏斗,向釜中加入恰好没过花材的、预先备好的山泉水。水量至关重要,过多则稀释精华,过少则易焦糊。 “密封,准备冷凝水。” 净明与芸香合力,将改良后的穹顶盖严丝合缝地盖上,旋紧卡扣。芸香则迅速将旁边大木桶中的冷水换了一遍,确保冷凝效果最佳。 一切就绪。安比槐亲自点燃了泥炉中上好的银炭。火苗幽幽升起,开始温柔地舔舐铜釜的底部。 三人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那尊沉默的铜鼎上。屋内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铜釜渐渐温热,细微的“滋滋”声响起,那是水分开始蒸发。馥郁的桂花甜香混着陈皮清苦的药香,开始从鼎盖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比直接焚烧更加鲜活、湿润。 净明道士瞪大了眼睛,鼻翼翕动,低声道:“气已生……清灵之气正在升腾!” 安比槐示意他噤声,目光紧盯着那几根浸在冷水中的冷凝铜管。理论上,蒸汽上行至此,遇冷该凝结成液……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 一滴、小如粟米、清澈无比、在油灯下折射出微光的液珠,在最长那根冷凝管的末端悄然凝结,颤抖着,拉长,然后—— “嗒。” 一声轻不可闻的脆响,落在下方早已备好的、洁白玉碗的正中央。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液滴渐渐连成细线,晶莹的水流顺着管壁滑落,在玉碗中积起浅浅一汪。那液体无色透明,宛如最纯净的山泉,但一股无法言喻的、浓缩了数倍不止的桂花与陈皮的复合香气,却猛地从那玉碗中爆发出来,清冽、甘醇、直透灵台! 第13章 定魂 净明道士的呼吸陡然粗重,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汇聚起来的、清亮如秋露的液体。 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伸出颤抖的手指,遥遥指向玉碗。 这哪里是他从前丹炉里那些乌糟腥臭的“丹药”? 这才是真正的天地精华!安居士说得对,这才是“魂魄”该有的模样! 他心头那点原本还有些飘忽的怀疑,此刻被这实打实的“香魂”砸得结结实实,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汹涌的、近乎战栗的狂喜。 芸香也看呆了。 她不是没闻过桂花香,院子里那棵老桂开花时,甜得甚至有些腻人。可眼前碗中飘出的,却是一种更清、更透、像滤掉了一旁的尘土和杂叶,更“像”桂花的香气,仿佛一下子把记忆里所有关于桂花的美好都唤醒了。 她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小心地将这缕气息锁在肺腑间,细细品味。 安比槐心里也落了块石头。成了。 这简陋的装置,这土法的蒸馏,总算没有辜负期待。他没有像净明那样失态,只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种“本该如此”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两分审视的挑剔。 他取过那只特制的长柄银勺——勺柄细长,勺面极浅,只堪堪容下一滴——极其小心地从玉碗中央舀起一点,先自己看了看色泽,又递到净明鼻下。 “道长,细品。” 净明几乎是屏着呼吸凑上去,贪婪地吸了一口,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好像在回味美食。 安比槐看他这夸张的表情,好怕他突然吐出一句,咿~九九成~~,稀罕物~~~ 就看道长品味了好大一会,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喃喃道:“福生无量天尊,纯,很纯………贫道往日所炼,尽是渣滓……” 再睁眼时,他看安比槐的眼神,已近乎虔诚。 安比槐又将银勺在清水中涤过,再次舀起一点,递给芸香。芸香忙恭敬地用双手虚托着,低头轻嗅,然后抬起眼,眸子亮晶晶的:“老爷,这香气……好像会自己往人心里钻,和寻常闻到的,不一样。” “嗯,”安比槐这才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很淡,却带着掌控的从容,“这便是桂花‘魂魂’的模样了。去伪存真,只留其神。”他放下银勺,话锋却轻轻一转,“只是。。。。。。” 净明一愣:“只是什么?” 安比槐把那勺子放下,看着二人说,“这‘魂魄’虽纯,却太飘忽,离开本体之后,留不长久的。” 二人皆愣。 安比槐不答,只将碗端起,放在三人中间的小几上,自己后退半步,示意他们也退开些。然后,他便不再看那碗,只负手而立,似乎在等待什么。 屋内一时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 方才那馥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桂花陈皮香气,在这短暂的寂静中,仿佛……真的开始变淡了。 净明最先察觉,他猛地又凑近玉碗,用力吸了吸鼻子,脸色变了:“香气……在散?怎会如此短暂?!” 芸香也仔细分辨,点头:“是淡了些,不如刚才那般冲了,变得……抓不住了似的。” “不是‘似的’,而是确实在消散。” 安比槐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洞察, “露水无根,晨晞即干。我们此刻所得,不过是取了百花一缕精魄,却未给它找到安身立命的所在。好比只给了魂魄一个念头,却没给它一具能行走世间的血肉躯壳,那便是无法久存的。道长应该是理解的,对吧?” 净明脸上的狂喜褪去,变作了然的怅然。他当然懂,万物皆有其体,离了根本,再精纯的灵韵也终将消散,无非早晚罢了。 安比槐见他明了,便不再绕弯子,语气也沉实下来:“不瞒道长,在下祖上经营香料,传下些让香气‘定住’的法门。今日这‘取魂’算是成了,接下来,便是要用那家传的法子,给这香魂‘定魂’,找个能长久依附的‘身子’。”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净明与芸香,声音虽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这屋里的事,出屋即忘。这‘取魂’的方子,还有往后‘定魂’的法门,只能烂在咱们三人肚子里。” 他先看向净明,眼神里带着审视与托付:“道长,这并非寻常制香谋利的勾当。咱们是在窃取一丝天地造化的灵机,稍有不慎,或是走漏了风声,引来旁人觊觎,那便是滔天的麻烦。怀璧其罪,这道理,道长比我更明白。” 净明神色一正,立刻打了个稽首,肃然道:“居士放心!贫道半生所求,不过窥得一丝真道。此法玄妙,于贫道而言,不啻于登天之梯,断不会自毁前程!若有违逆,叫我道基尽毁,永无寸进!”誓言发得极重,带着修行人特有的狠绝。 安比槐点了点头,又看向芸香,语气和缓了些,却依旧不容置疑:“芸香,你是自家人。这偏院从此便是禁地,一应器具、记录,都由你经管。没有我的话,任谁都不许踏进来半步。你可能办妥?” 芸香立刻福身,声音清脆利落:“老爷放心,奴婢晓得轻重。必当守好门户,理清物件,绝不叫人探去半分。” “好。”安比槐脸上露出一丝倦色,也带着事态步入正轨的沉静,“今日便到这里。步子算迈出去了,芸香帮着道长归置一下这里。具体章程,我思量周全了,再与你们细说。” 看安比槐他摆了摆手就要走,净明心里跟猫抓似的,恨不能立刻就去翻找试验,但也知道此事绝非一蹴而就,更明白安比槐此刻的稳妥安排才是正理,只得按下满心急切,望着安比槐的背影有着浓浓的不舍。 第14章 酒头 芸香留下来,绕过望夫石般的道长,手脚麻利地将玉碗里剩下那点珍贵的初露,小心倒入一个早已备好的、内壁光滑的白瓷小瓶里,用软木塞紧紧堵住,贴上一块素笺做记。又将铜鼎、冷凝管等物一一擦拭干净,摆放整齐。 第二日,安比槐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直裰,只带了净明一人,出了县衙后巷,往城西去。净明今日也换了打扮,木簪束发,灰布道袍,看着像个跟着主家出门的清客。 城西有家“刘记酒坊”,门脸不大,在青城县却有些年头,酿的烧春酒很有些力道。此时不是上客人的时辰,店里清静,只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伙计在柜台后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懒懒抬头。 “客官打酒?” 安比槐道:“要些最烈的烧酒,不拘价钱。” 伙计一听,精神了些:“最烈的?那可算来着了!咱家新出的‘火烧云’,入口一条线,下肚一团火,满县城您打听去,再没比这更冲的!”说着就要去搬坛子。 正这当口,后门帘子一挑,一个须发花白、系着粗布围裙的老者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像是刚忙活完。 他瞅了安比槐一眼,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可是安县丞,安老爷?” 安比槐微怔,坦然道:“正是。” 老者上前拱手行礼,“安老爷,要烈酒宴客吗?” 安比槐略微摇头:“要烈酒是做药引子用,越烈越好。” 老者了然,擦擦手,对那年轻伙计道:“去,把后院东墙角那口小缸搬来。” 伙计一愣:“爹,那是咱留着……” “让你去就去。”老者语气不容置疑。 伙计嘟囔着去了后院,不多时,果真搬出个尺半高的小陶缸,封口泥封得严严实实。 老者亲手拍开泥封,掀开蒙着的油布,一股极其凛冽、几乎呛人的酒气猛地冲了出来,连净明都下意识耸了耸鼻子。 “这才是真正够劲的‘酒头’。”老者指着那小缸,“每锅酒最初淌出来的那一瓢,性子最暴,味儿最冲,平常人喝不得,卖也卖不上价,自家留着偶尔当个引子。爷既是做药引,这个比那‘火烧云’合用。” 安比槐细看那酒液,果然比寻常烧酒更清亮些,但气味也更为复杂浓烈。他心下明白,这是蒸馏初始段冷凝液,酒精度可能更高,但杂质也更多。用来做“香水溶剂”是次选,但作为获取高纯酒精的原料,却是上佳。 他当下拱手:“多谢老丈割爱。不知作价几何?” 老者却摆摆手,脸上露出些朴实的笑:“不值几个钱。安家出了贵人,是咱们松阳县的体面。这点子酒头,就当老汉一份贺礼,万莫提钱。” 话说得诚恳,安比槐却不愿白受人情。推让一番,终究付了比市价烧酒多三成的钱,老者推脱不过,只好收了,又亲自帮着将小缸仔细捆扎好,看着安比槐二人离去,还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酒头搬进了偏院。 净明迫不及待地取了一小盏,凑到灯下细看,又小心地往一只白瓷碟里倒了薄薄一层。 他用火折子点燃,只见“噗”地一下,淡黄掺着蓝的火焰腾起,烧得颇旺,偶有细微的哔剥声。 “酒性很足!”净明眼睛发亮,“比寻常烧酒烈上许多,确是佳品。” 安比槐也看着那火焰,火光在他眸中跳动。黄色的火焰意味着碳粒不完全燃烧,杂质仍多。 “烈是烈了,”他缓缓道,“但这火色驳杂,酒气也冲,不能直接使用。” 他说着话,目光转向墙角那尊被冷落多时的旧丹炉。 净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居士是说……用丹炉……再炼?” “酒有清浊,气分阴阳。”安比槐走到丹炉边,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这酒头,浊气尚重,阳气未纯。道长,你炼丹讲究去芜存菁,这‘酒之髓’,可否用丹炉的‘三昧真火’,为其‘升华’一番?” “能!自然能!”净明兴奋极了,“丹炉聚天地精气,真火煅烧,最是能炼出万物本真!贫道……贫道这就准备!” 净明取来部分酒头,注入清理干净的炉膛。安比槐又亲自将一小包研得极细的木炭末和少许明矾粉交给他:“此乃‘清灵散’,待第一次汽升之时,投入炉中,可助其涤荡浊阴。” 净明郑重接过,依言行事。 炉火升起,净明全神贯注,控制着火候,不使其过猛。时间一点点过去,蒸汽袅袅,沿着铜管游走,终于在浸于冷水桶的另一端,凝出了第一滴清液。 如此反复,将那初次馏出的清液,再次投入炉中,如是者三。 到了第三次,接取到的液体,已澄澈得如同秋日最清冽的山泉,在瓷碗中微微荡漾,几乎看不出颜色。 净明屏住呼吸,用最干净的银匙,舀起少许,置于新的碟中。 火折轻触。 “嗤——” 一声极轻快的响动,一道稳定、纯净、几乎完全呈淡蓝色的火焰,安静地在碟中燃起,焰心透亮,边缘清晰,再无丝毫黄烟与杂音。照亮了二人的笑颜。 又成功了一大步。 接下来的日子,偏院里便弥漫开另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隐秘的忙碌。 芸香的条案上,摆开了数个大小不一的洁净广口瓷罐。安比槐将那些早已备下的陈皮、研得极细的檀香木粉、指甲盖大小的昂贵安息香块一一分派给她。 更少量、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深褐色麝香颗粒安比槐亲自去操作。 “将这些,分别用我们新得的‘酒髓’浸上。”安比槐吩咐,“比例我稍后写给你。记住,罐子务必密封,贴上签子,置于阴凉处。前三日,每日可隔着罐子在温水中略坐一坐,助其融化。之后,便只需静置,越久,其性越醇。” 芸香依言,洗淨双手,如同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将那些或干燥、或芳郁、或浓烈的物料,轻轻投入瓷罐,再缓缓注入清冽如水的酒髓。 与此同时,淨明那边炉火重燃。这次的目标明确——萃取更多的“桂花香魂”。有了前次成功的经验,他操作起那套改良过的“九转玲珑鼎”愈发熟练精准,火候、冷凝时机的拿捏,已隐隐有了大家风范。一袋袋金桂化为涓涓滴滴晶莹香露,被小心收入特制的玉瓶之中。 原料在时间中慢慢酝酿,偏院里的气息一日比一日更丰饶、也更难以言喻。那不再是单一的桂花甜香,而是清苦的陈皮、沉稳的檀木、暖甜的安息香、乃至一丝若有若无、勾人心魄的麝香底蕴,丝丝缕缕地从不同的罐中透出,又与空中残余的桂花露气息交织,构成一幅无形却层次渐显的嗅觉画卷。 第15章 仙露 安比槐特地选了一个休沐日。衙门无事,家宅清静。他早早吩咐下去,偏院闭门,任何人不得打扰。 小屋门窗紧闭,只留一扇气窗。正中长案上,芸香早已将各色“酊剂”的上层清液,用特制的长柄银勺分别舀出,盛在一排大小一致、洁白如雪的薄胎瓷碗里。旁边,是淨明最新蒸馏出的、最精华的一批桂花露,以及那一小坛作为基底的“真一酒髓”。 三人围案而立,神色皆是肃穆。 安比槐先净了手,取过一支细若笔管的琉璃滴管——这是他让工匠特意烧制的,此刻成了最关键的“量尺”。 “今日,我等便为这香灵‘合魂定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道长主火,得香之‘烈’与‘纯’;芸香主辨,得香之‘韵’与‘序’;我主调和,欲得香之‘灵’与‘和’。三者缺一不可。” 调配开始了。安比槐先往一只早已备好的、内壁光滑如镜的垂腹玉瓶中,注入了大半瓶晶莹的酒髓。然后,他执起滴管,目光在几个瓷碗间巡梭。 第一滴,是桂花露。清甜的魂魄落入酒髓,无声融合。 第二滴,是陈皮露。一丝清苦的韧性悄然渗入。 接着,是微量的檀香露,如古木般沉静的底气;再是安息香酊,那暖意如同给香气披上了一层柔软的襁褓。 每加入一种,安比槐都轻轻旋动玉瓶,并不摇晃,只是让液体自然流转融合。他时而闭目细嗅,时而将瓶口凑近芸香:“此刻,香气如何?” 芸香凝神,屏息片刻,斟酌道:“桂花的甜在前,陈皮的苦稍压其后,似有若无……檀木的底,还未上来。” 安比槐点头,又加入极微的一滴树脂露。最后,是那最珍贵、也最需慎重的麝香露。他只让滴管尖端轻轻触碰液面,几乎看不出有液体加入,便迅速移开。 “此物慎之。”他对紧盯着他每一个动作的淨明和芸香解释,“多一分则俗艳伤身,少一分则浮散无味。“ “尤其是对女子,量多可以导致不孕。” 芸香郑重点头。 淨明似懂非懂,只觉得那过程充满了玄妙的韵律,比炼丹时计算铅汞硫砒的分量,似乎更精微,也更关乎“神意”。 安比槐全神贯注,完全沉浸在那只有他能感知的、香气分子逐渐碰撞融合的微观世界里。 他时而添加一丝,时而停顿良久,只默默感受。 淨明看着他那“这个闻闻,那个闻闻”的模样,心头痒极,只觉得那些碗里的液体都香得诱人,尤其是那融合了多种香气的“酒”,更是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复杂芬芳。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想去沾一点尝尝,嘴里嘀咕:“这般香法,喝下去不知是何等仙酿……” “啪。” 安比槐头也没回,手中用来搅拌的细长银簪轻轻敲在他手背上,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道长,”安比槐这才侧过脸,眼神里带着警示,“此物其性至烈,其精至纯,内服非但不能成仙,反而灼伤脏腑,尤损目力,慎之。” 淨明吓了一跳,讪讪缩回手,再看那些香液,眼中除了好奇,更多了一份敬畏。原来这极致纯净的“真一”之物,竟也藏着如此霸烈的另一面。 调配不知持续了多久,窗外日影渐斜。当安比槐终于放下滴管,将玉瓶稳稳封口时,三人都感到一阵轻微的虚脱,那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松弛。 “初合已毕。”安比槐将瓶子置于案中,“需‘静置涵养’七日,待其自行调和,浊者下沉,清者上升,方得真味。” 这七日,等待比劳作更难熬。那瓶液体,就静静放在内室特制的木格中,无人去动,但每个人的心都系在上面。 七日后,安比槐亲自开格取瓶。瓶中液体果然分出层次,上层愈发清透晶莹,下层则有少许极细微的絮状沉淀。 他取来特制的、颈部细长的分液瓷壶,将上层清液极其小心地倾出,注入另一只准备好的、更显精致的青玉扁瓶之中。 这便是香水的初代雏形。 剩下那略带浑浊的底子,他也未丢弃,另用一罐收起。“此乃‘香魄’之沉淀,稍后以蜜蜡、花油调和,可制‘香膏’,也算是物尽其用。” 他拿起那瓶不过二两多的清液,拔开瓶塞,自己先嗅,良久,递给淨明,再给芸香。 气息入鼻的刹那,淨明浑身一震。那不再是任何一种单一的香气,而是一种圆融的、有生命的芬芳。初闻是雨后桂花般清透的甜,旋即一缕清苦的陈皮气息将其托住,不让其飘忽;呼吸之间,沉稳的木质暖意与安息香的柔甜渐渐浮现,如同坚实的土地;而最深处,一丝极幽微、却无法忽视的、带有生命感的麝香底蕴,将所有的气息牢牢吸附、延长,仿佛这香气有了根,能一直萦绕下去。 “成了……真的成了……”淨明喃喃道,这次没有狂喜的呼喊,只有一种目睹神迹般的震撼与满足。 芸香闭上眼,眼角竟有些湿润。她说不清那复杂的感受,只闻着这香气,想起了父亲在世时一直说的君子之道,虽是个郎中, 却老念叨君子。 安比槐看着他们的反应,知道,这第一步,终于实实在在踏出去了。 他沉吟片刻,对芸香道:“去写信,请林大爷得空时,过来一趟吧。就说……我新得了一味雅物,请他品鉴。” 第16章 香铺 林家大爷林茂源接到信时,正在一个的茶楼里与人谈一桩绸缎生意。听说是妹夫安比槐有请,且特意说了“品鉴雅物”,他心头一动——难道是容儿的香,成了? 生意谈了一半,他便拱手告罪,匆匆往安府去了。 到了安府,直接被引到偏院。 林茂源迈进那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屋子时,先嗅到了一股极其特别的气息——不是熏香,不是脂粉,倒像几种极清雅的花木香气融在了一起,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让人不自觉地想深深呼吸。 安比槐已等在屋中,见他来了,起身相迎:“舅兄来得快。” “妹夫相召,怎敢耽搁。”林茂源笑着拱手,目光已落在那张只摆着几件简单物什的长案上。居中是一只巴掌大的扁圆形青玉瓶,瓶身素净,只在瓶腹处有一道天然的水波纹理,在窗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可是此物?”林茂源指着玉瓶。 安比槐点头,亲手拿起玉瓶,拔开那枚打磨光滑的软木塞,在他腕上轻轻一点:“舅兄闻闻看。” 林茂源有些疑惑地凑近自己的手腕,一股清冽中透着暖意的幽香,却丝丝缕缕地钻入鼻端。初时似带着露水的桂花,清甜;稍待,又有一丝陈皮般的微苦中和了甜腻,显得端庄;再细品,那香气仿佛会自己变化,底子里透出木质的沉稳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让人心安神宁的暖意。 他忍不住把手腕,凑得更近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林茂源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异,“这是何物?香露?可寻常花露水似的,哪有这般层次?哪有这般……这般勾人的后劲?”他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省城京城最好的胭脂香粉铺也进过,却从未闻过这样的气息。 安比槐收回手,示意他坐下,亲自斟了茶:“此物名‘香水’,取名九霄仙露。按照容儿的方子,以古法凝炼而成。不施于衣物,只点缀于腕间、耳后,借体温发散,香气可持续大半日,且随时间流转,前中后三调各有韵味。” 林茂源听得仔细,商人本能让他迅速抓住了关键:“古法?妹夫从何处得来?这制法……” “祖上偶得海外秘方,传了下来。这些年我一直忙于公务,未曾理会。前些日子因缘际会,识得一炼丹的高人,试制了些。今日请舅兄来,一是品鉴,二是有事相商。” 林茂源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妹夫是想……将这‘香水’推向市面?” “不错。”安比槐将玉瓶推到他面前,“舅兄以为,此物若售,价值几何?” 林茂源再次拿起玉瓶,细细端详。瓶子是普通的青玉,做工尚可,但绝非名贵。值钱的,是里面的东西。他沉吟道:“若香气真如方才所闻那般奇妙持久……省城‘馥春堂’最顶级的玫瑰露,一瓶售价八两银子,已令闺阁趋之若鹜。妹夫这‘香水’,论层次、论雅致、论留香,犹有过之。只是……名气未彰。”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若按常理,初上市,定价十两一瓶,当有识货者愿试。待名声传开,十五两、二十两,亦非不可。” 安比槐却摇了摇头:“十两?舅兄小觑它了。”他目光平静,“此香市面少有,我欲定三十两。” “三十两?!”林茂源险些呛了茶,“这……妹夫,会不会太高了?寻常殷实人家,一年用度也不过百两,而且这瓶也没多少……” “正因如此,它才不能是‘寻常人家’之物。”安比槐语气笃定,“舅兄方才也说了,此物之妙,在于层次,在于后劲,在于那份‘雅致’。能品出其中三昧,且不惜三十两银子购一瓶香露者,方是它的知音,也才是我们该寻的客人。” 林茂源冷静下来,仔细咂摸着妹夫的话,越想越觉得有理。是了,这香本就不是卖给普罗大众的。那些高门大户的夫人小姐,那些自诩风雅的文人士绅,那些往来豪商,三十两银子对他们而言,或许只是一次茶会的开销。 “妹夫高见。”他心悦诚服,“那……这铺子,打算开在何处?” “不在松阳。”安比槐早已想好,“此间太小。要开,便去江州。江州水陆交汇,商贾云集,富贵人家多,且距省城不过两日路程,消息传得快。” 林茂源眼睛一亮:“江州好!我在江州倒有几个相熟的商人,租铺面、打点关节,都能帮上忙。只是……”他迟疑了一下,“江州好地段的铺面,租金可不菲,且往往一铺难求。若要一炮打响,这铺子的位置、排场,都马虎不得。” “铺子不是最重要的,光靠铺子,稳定客流太慢了。所以最重要是怎么一炮而响,需要一个名头。”安比槐和舅兄解释。 “舅兄可记得,前些年江州慈航寺观音诞,曾有‘甘露生香’的传闻?”安比槐缓缓道,“我们这‘清寂’的初酝,机缘巧合,其香气基底,与当日众人所闻,颇有几分神似之处。” 林茂源心跳得有些快。他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妹夫,手里攥着的茶杯都有些发烫。 “慈航寺……”他喃喃重复这三个字,心头那点商人的盘算,此刻搅进了更深的东西——敬畏,还有一丝不敢触碰的兴奋。 第17章 佛香 前年观音诞,他恰好在江州,亲眼见过那场“甘露生香”的盛况。万人空巷,香客们争相向前,都说沾到了带着异香的甘露便是福气。后来那香味成了江州城里一桩玄妙的谈资,有人说是菩萨显灵,有人说是寺里用了特殊的香料,但慈航寺从未明说,只双手合十,称“佛缘妙不可言”。 那香气……林茂源努力回想,似乎……似乎确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他猛地看向自己的手腕——方才那缕幽香早已散入空气,只余一点抓不住的余韵。 “妹夫,”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这香……当真与那日……” “自然是巧合。”安比槐微笑,语气不容置疑,“但世间万物,缘分妙不可言。或许,这‘九霄仙露’之香,本就暗合一份佛前清净呢?此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但在适当时候,让某些‘偶然’听闻此事的香客,自己产生联想,岂不妙哉?” 安比槐喝一口茶,“听闻当初的甘露生香, 就让慈航寺出了好大的风头, 如果我们能重现甘露生香,甚至让甘露生香成为常态,让每个人都能看到, 慈航寺必然不会拒绝的, 就算他拒绝, 寺庙又不是只有他一家,他不要, 不代表别人不要。” 安比槐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舅兄可还记得,当初慈航寺因那‘甘露生香’,得了多少好处?” 林茂源当然记得。那一年,慈航寺的香火钱翻了三番不止,连带着寺中做法事、点长明灯的价格都水涨船高。原本只是江州几大寺院之一的慈航寺,经此一事,隐隐有了领袖群雄之势。多少达官贵人专程前往,只为沾一沾那“佛前异香”的福气。 “记得。”林茂源声音有些干涩,“那之后整整一年,慈航寺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不错。”安比槐放下茶盏,目光如静水深流,“名声、香火、供奉……慧明大师是得道高僧,亦是明眼人。他当知,‘神迹’可一,却难再。若无后续,那‘甘露生香’便只是世人茶余饭后一桩渐渐淡去的奇谈。但若……”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若这‘神迹’能再现呢?甚至,不止于再现,还能常现呢?” 林茂源猛地抬头,眼中精光暴射:“妹夫是说……我们助他再现‘神迹’?用这香水?” “不是助他,是各取所需。” 安比槐纠正道,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们提供‘香’,慈航寺提供‘场’与‘名’。在下一个观音诞,让那‘甘露’再度‘生香’。届时,万人见证,香传全城。慈航寺得了更稳固的神迹之名,而我们这‘清寂’……也便有了一个天下独一份的出身——它可是与‘佛前甘露’同源同息的香。” 他见林茂源听得入神,继续缓缓道:“更妙的是,此事一旦成了,便不止于一次。往后,但凡慈航寺有重大法事,需要‘甘露’增色,便离不开我们的香。这便是一根无形的线,将慈航寺的名望,与我们这‘香水’的贵重,牢牢系在了一起。闻到此香者,便会想起那日的盛况,想起佛前那份清净。这,可比任何铺天盖地的吆喝,都值钱百倍。” 林茂源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一股兴奋从脊椎骨窜上来。万人朝拜的盛况,甘露生香的祥瑞,可以想象那天过后,这款香水就会一鸣惊人了。 “可……”他仍有顾虑,“慧明大师岂会轻易答应?此等事,若泄露半分,于寺庙清誉有损……” “所以,此事需密谈,需有足够分量的‘诚意’,更需让他看到无法拒绝的‘益处’。”安比槐神色笃定,“我已有计较。待舅兄在江州将铺面安顿得七七八八,不用太贵的地段,但需要环境干净,最好是在文人常聚集的地方。后面,我便亲往慈航寺一趟,拜会慧明大师。届时,自有说法。” 他看着林茂源仍旧紧绷的脸色,忽而一笑,语气轻松了些:“舅兄也不必过于忧心。即便慈航寺有所顾忌,不愿行此‘方便’,江州之大,又岂止他一家宝刹?城北的云岩寺,香火虽略逊,但方丈年轻,颇有进取之心;城东的宝光寺,素以法事盛大闻名……‘甘露生香’这等既能彰显佛法灵验、又能实实在在吸引香火的好事,并非人人都有慧明大师那般的定力,能毫不动心。”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慈航寺并非唯一选择。这“佛前生香”的名头,总有一家寺庙愿意接过去。 林茂源这才真正放下心来,细想之下,更觉此计精妙。主动权始终握在自己这边,寺庙反而成了被选择的一方。 他看向安比槐的眼神,已不仅仅是佩服,更带上了几分敬畏。这个妹夫,心思之深、布局之远,远超他想象。 “我明白了。”林茂源重重点头,心中豁然开朗,“铺面之事,我必办妥。定要寻一处既清雅,又……便于日后与寺庙往来之地。” “舅兄费心。”安比槐颔首,“还有一事。铺子开张,不宜过早,需待我与寺庙那边有了眉目之后。开张之日,也不必大张旗鼓,只低调迎客即可。第一批的香水会全部售卖给寺庙的。真正的‘声势’,要留待法会之后。” 林茂源会意:“到时,恐怕不用我们招揽,客人自会循着‘佛缘’找来。”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已在不言中。 又商议了些细节,诸如首批送往江州的香如何包装、账目如何分立等等,眼见窗外天色已暗透,林茂源方起身告辞。 安比槐独自在偏厅又坐了片刻。芸香轻手轻脚进来,添了灯油,又默默退下。 将世俗的香气,镀上一层信仰的金身;又将飘渺的佛缘,拉入可以触摸、可以购买、可以拥有的红尘。 这一步若成,前路便豁然开朗。不仅是一条财路,更是一条能通往更高处、结交更贵人的“香”路。 只是,与寺庙打交道,比与商人周旋,更需要慎之又慎。慧明大师那里,该如何说动?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子。 佛前普降仙人露,人间忽闻九霄香。 或许,不必说得太明。只需让那位高僧“嗅到”此香的非凡,再让他“看到”此香能带来的、对寺庙实实在在的助益,以及……此事若成,对双方皆大欢喜、彼此约束又彼此成全的格局。 利,可以动人心。而一份能成就“双赢”的利,一份包裹着“弘扬佛法”外衣的利,一份能巩固寺庙地位的利……更能动“高僧”之心。 毕竟,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慈航渡人,也需要实实在在的舟船。 他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数日后,林茂源再次前往江州。而安比槐也开始悄悄准备一份特别的“礼单”。 第18章 除族 这些日子一直忙这个香水的事情,也没有多陪一下林氏,这天一早,安比槐就来陪林氏用早饭,芸香在旁边服侍,用饭结束后, 芸香向安比槐告假,说要带弟弟回乡祭拜父母。 安比槐不仅准了,还让账房支了五两银子,嘱咐道:“既是祭拜父母,不可太过寒酸。该备的香烛祭品,都备齐些。让老周驾车送你们回去,早去早回。” 芸香感激不尽。五两银子,在乡下办一场体面的祭礼,已是绰绰有余。 马车驶进村口时,已有眼尖的孩童跑去报信。等姐弟二人下了车,走到那间他们曾住了多年、如今已空置破败的老屋前时,门口竟已围了好些人。 “芸香回来了!” “文柏!文柏侄儿!长高了不少!” “快,屋里坐,屋里坐!” 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堆着热切的笑,迎了上来。有族中的叔伯,有远房的婶娘,甚至还有几位从前见了他们姐弟都要绕道走、生怕被沾上克亲命的堂兄堂嫂。 芸香神色平静,一一见礼。 文柏跟在姐姐身侧,穿着县学统一的青衿,虽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人也挺拔了许多,闻言恭敬作揖,举止已有几分读书人的斯文气度。 老屋早已打扫过——不知是哪位“热心”的族人抢先收拾的。堂屋里摆开了两张方桌,桌上居然已摆了几样简单的点心茶水。 “知道你们今日要回来祭拜,我们早早帮着收拾了。”一位自称三伯父的中年男子搓着手笑道,“你爹娘在天有灵,看到文柏如今这样出息,也该安心了。” 芸香垂眼:“多谢三伯父。” 祭礼办得比往年隆重得多。三牲祭品、香烛纸钱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族人不知从哪弄来的一小挂鞭炮。文柏主祭,芸香陪祭,几位族中长辈陪在一旁。纸钱烧起,青烟袅袅,鞭炮噼啪作响,引来更多村人围观。 礼毕,便是族人张罗的“便饭”。 饭菜比芸香预想的丰盛。鸡鸭鱼肉竟凑齐了四五样,酒也搬来了两坛。男人们那桌很快推杯换盏起来,话题有意无意围着县学、安老爷、乃至县衙里的见闻打转。文柏被几个堂兄围着问学业,少年人脸皮薄,答得谨慎。 女眷这边,气氛却有些微妙。 芸香帮着上完菜,正要退开,却被一位满面红光的婶子拉住手腕——正是族中有名的“快嘴”六婶。 “芸香丫头,别忙了,坐下一道吃。”六婶眼睛上下打量着芸香今日的穿戴——半新的藕荷色细布衫子,头发梳得整齐,只别一根素银簪子,虽朴素,却干净得体,行动间自有一种不同于乡下丫头的沉稳。 “谢六婶,我站着就好。”芸香想抽回手。 “哎哟,还客气什么!”六婶攥得更紧,嗓门拔高,引得邻桌妇人都看过来,“你如今可是安老爷身边的人,身份不同了!快坐快坐!” 旁边几个妇人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 “是啊芸香,听说安老爷对你姐弟可好了?” “文柏真是好福气,能认安老爷做义父!” “芸香也不差呀,在安老爷跟前伺候,见的是大世面!” 话语热络,眼神里的探究却藏不住。 六婶见芸香坐下,便凑近了,压低声音却能让周围人都听见:“芸香啊,不是六婶多嘴,你也到了该说人家的年纪了。从前家里困难,耽搁了,如今可不一样了。六婶这儿有门好亲事——镇上周大户家的远房侄子,在县里粮铺做账房,今年二十有二,人品模样都不差,家里有房有田。你要是愿意,六婶给你说合说合?” 芸香放下筷子,抬眼:“谢六婶好意。我已经签了十年的活契给安家,这十年里,婚配之事由主家做主。” “活契?”六婶夸张地吸了口气,“哎哟,签什么契哟!安老爷那么看重你们,直接放了身契不是更好?还是说……”她眼珠一转,声音暧昧起来,“安老爷留你在身边,另有打算?” 桌上静了一瞬。 几个妇人交换着眼色,有人吃吃低笑。 “六婶这话什么意思?”芸香声音冷了下来。 “能有什么意思?”六婶撇撇嘴,“大家都是过来人,懂得都懂。那安老爷正值壮年,身边收留个水灵灵的丫头,名义上是侍女,谁知道夜里是不是……嘿嘿,通房丫头不也这么来的?反正都是主家的人,怎么着都行。” “就是,听说大户人家都这样……” “不然凭什么这么照顾他们姐弟?” “瞧着挺正经,背地里谁知道……” 议论声嗡嗡响起,像一群苍蝇。 芸香坐在那里,手指在桌下慢慢蜷起,指甲掐进掌心。她抬眼,看向六婶,又缓缓扫过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妇人,眼神清亮得吓人。 男人们那桌也听到了动静。文柏猛地站起身,脸气得通红:“你们胡说什么!” 少年人声音清亮,带着怒意。满院霎时一静。 六婶被个小辈呵斥,脸上挂不住,尖声道:“文柏小子,长辈说话,有你插嘴的份?我们说什么了?不过是关心芸香的终身大事!倒是你,一个半大小子,这么护着你姐姐,莫不是心里也明白——” “六婶慎言!” 这一次,开口的是芸香。 她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六婶,那眼神锐利如刀,竟让久经世故的妇人心中发虚。 “我芸香,行得正,坐得直。”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安老爷收留我们姐弟,供文柏读书,是因为人家心善,也是看中柏哥的天分,有意提拔。不是你们想的那些龌龊事!安老爷清清白白一个官身,行事光明磊落,容不得旁人半分污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桌,扫过院里那些或诧异或心虚的脸:“至于我的终身——安老爷已有承诺,待我十年契满,便收我为义女,风风光光嫁我出门。这份恩义,天地可鉴!倒是诸位,” 她声音陡然转冷:“从前我爹娘离世,我家屋漏粮绝时,可曾见哪位婶娘伯母登门问过一句?文柏在学堂窗外偷听,饿着肚子练字时,可曾见哪位族亲伸过援手?如今见文柏得了安老爷青睐,便都凑上来,摆酒席、说好话、攀亲戚!攀亲戚也就罢了,却还要用这些下作话来糟践我,揣测安老爷!我就想问一句——”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像钉子楔进木头里: “我家,是欠了你们什么,还是我芸香姐弟,活该被你们这般作践?!” 满院死寂。 几个被点到痛处的妇人脸色煞白,想反驳,却张不开口。六婶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自家男人狠狠瞪了一眼。 文柏站在姐姐身边,眼圈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却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姐姐挡在他身前,像一堵墙。 芸香看着这群所谓的“亲人”,心中最后一点温情,彻底凉透。 她转身,面向院中几位一直沉默不语的族老,屈膝,深深一福。 “今日,多谢诸位长辈、族亲来祭奠我爹娘。”她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意,“酒席钱,我按数留下。从今往后,我芸香、李文柏,与李家宗族——” 她抬起头,直视着族老惊愕的眼睛: “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自请除族”四字,尚未出口,已被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族公颤声打断:“芸香!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除族……那是背弃祖宗!你爹娘在天之灵,如何安息?!” 芸香笑了,那笑容凄凉又讥诮。 “祖宗?”她轻声道,“我爹娘病重垂危时,祖宗在哪里?我姐弟二人饿得啃树皮时,族亲在哪里?如今我们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族亲却来逼我们放手,还往我们身上泼脏水——这样的祖宗,这样的族亲,不断,留着过年吗?” 她不再看任何人,拉起文柏的手:“弟弟,我们走。” “站住!”老族公拄着拐杖站起来,气得胡子发抖,“你、你们若敢踏出这门,从此便不是李家人!族谱除名,祠堂不进,死后也是孤魂野鬼!” 芸香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除名便除名。”她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活着尚且无依,谁还管死后如何?” 姐弟二人,在满院族人或震惊、或羞愧、或恼怒的目光中,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远离了这个曾经给予他们无数冷眼与苦难的人群。 马车就停在村口。老周见他们出来,连忙掀开车帘。 直到车轮转动,将那座村庄远远甩在身后,姐弟才终于忍不住,扑在一起,痛哭失声。 马车驶入青城县城门时,华灯初上。 芸香轻轻擦干弟弟脸上的泪,低声道:“文柏,记住今日。记住那些人。从今往后,我们只有彼此,只有安老爷一家了。读书,读出个人样来,给爹娘争气,给安老爷争光。姐姐就算拼了命,也会护着你往前走。” 安府书房,安比槐听完老周低声回禀的经过,默然良久。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稀疏的星子,轻轻叹了口气。 “是个烈性孩子。”他低声自语,“也好。干干净净,了无牵挂,才能心无旁骛,走得更远。” “我会和里正打声招呼,既然断,就断得干净。” 第19章 佛缘 江州,晨雾未散。 慈航寺的山门在寅时三刻准时开启,值夜的小沙弥净慧揉着惺忪睡眼,提着扫帚走出门来。晨间的寒气让他缩了缩脖子,正要开始洒扫,脚步却在第三级石阶上顿住了。 青石板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只素白瓷碟。碟中清水盈盈,水中央立着一株最寻常不过的狗尾草。 净慧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他蹲下身,凑近细看——确实是狗尾草,田埂边到处都是的那种。可怪就怪在……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 一股奇异的清香,正从这株野草上散发出来。 不是泥土气,也不是青草汁液的涩味,而是一种极清、极透、仿佛山涧晨雾洗过月光般的冷冽气息。这味道……怎么会出现在一株狗尾草上? 小沙弥愣住了。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草叶,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可就算洗净了,野草就是野草,哪来的香气?他左右张望,雾霭中的山道空无一人。迟疑片刻,他小心翼翼地端起瓷碟,快步跑进寺内。 “师父!师父您快来看这个!” 知客僧了缘正在大殿前查看今日的供花,闻言转过身来。他接过瓷碟,目光先在那精致的白瓷上停留一瞬,随即也闻到了那香气。 “这是……”了缘眉头紧锁,将瓷碟凑到鼻尖,又仔细看了看那株狗尾草,“狗尾草?怎会有这等香气?” 他第一反应是有人做了手脚——莫不是将草在什么香膏里浸过?可细看草叶,青翠自然,茎秆完整,并无涂抹痕迹。他又以指尖轻触叶片,凑近闻了闻指尖,香气确实是从草叶本身散发出来的。 这就奇了。 “以银针试水。”了缘吩咐净慧,自己则将狗尾草轻轻提起,对着晨光细看。草根处的泥土被洗净了,但根须完整,确是新采的。他将草叶揉碎一小片,凑近再闻——香气更浓了,却依旧纯净,不似掺杂了任何外来的香粉。 净慧取来银针,插入碟中清水,片刻取出,银光依旧,并未变黑。 “无毒。”小沙弥禀报。 了缘沉吟片刻:“先供在佛前,就放在观音殿侧面的小供桌上。此事莫要声张,我自会禀报方丈。” “是,师父。” 可这事如何瞒得住?一连三日,每日清晨山门开启,那草碟便准时出现。草每日更换,有时是狗尾草,有时是车前草,皆是山野间最常见的杂草,但每一株都仔细洗净,青翠欲滴——而每一株,都散发着那奇异的清香。 寺中早课的僧侣经过观音殿,都忍不住驻足。有年轻的僧人好奇:“了缘师兄,这草……怎会这般香?” 了缘只能摇头:“不知。” “莫不是哪位香客的玩笑?将香粉洒在草上了?”有僧人猜测。 “我仔细查验过,”了缘道,“草叶完整,并无喷洒涂抹的痕迹。且这香气浑然天成,不浮不躁,若是外来的香露,断无这般熨帖。” “那……”年轻僧人压低声音,“会不会是……菩萨显灵?赐这野草以异香?” “慎言!”了缘正色道,“佛法庄严,岂会行此儿戏之事?”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也存了疑。这香气太过特别,太过纯净,确实不像人为。可野草生香,闻所未闻。 到了第四日,杂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截青竹。 竹仅尺余长,三节,断口平滑,斜插在盛满清水的青瓷瓶中。了缘捧着竹瓶,还未走近,那股清冽的香气便已飘来。 “竹子……也有香气?”净慧跟在师父身后,忍不住问。 了缘没有回答。他仔细检查竹身:碧绿光滑,竹节分明,是新砍的竹子。他将竹节凑近鼻端,香气确实是从竹身散发出来的,并非瓶中之水。他又检查断口,木质新鲜,并无浸泡或涂抹的痕迹。 这就更奇了。狗尾草生香已是罕见,竹子……竹子本就有股清气,可这般层次分明、圆融悠长的香气,绝非竹子天生所有。 “师父,”净慧小声道,“您说……会不会是这竹子长在什么香木旁边,染了香气?或是……地下有香泉?” 了缘看了小徒弟一眼,摇了摇头。这些猜测都太牵强。他捧着竹瓶,心事重重地走向方丈院。 慧明大师正在晨诵。了缘将竹瓶轻轻放在禅房角落,禀报了这几日的怪事。 “先是草,后是竹,”了缘低声道,“皆有异香,非檀非麝,清冽异常。弟子仔细查验过,草叶竹身皆完整洁净,并无外力施加的痕迹。可这香气……着实蹊跷。” 慧明缓缓睁开眼。他没有立即去看竹瓶,而是先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香气便飘了过来。清、透、圆融,与竹子的清气完美交融。 “野草生香,青竹含芬……”老和尚低声自语,手中念珠微微一顿,“倒是闻所未闻。放置之人,可曾露面?” “未曾。”了缘摇头,“每日皆是天色未明时放置,悄无声息。” 慧明沉默良久。 “今夜,”他终于开口,“你带两个稳妥的弟子,守在门内。老衲要看看,这送来‘异香草木’的,究竟是哪路高人。” 了缘心中一凛,合十应道:“弟子明白。” 第五日,寅时初刻。 慈航寺山门内,了缘与两名武僧隐在门后。雾气浓重,五步之外不见人影。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了缘以为今夜又要落空时,雾霭中传来了脚步声。 两人。脚步声在石阶前停住。 透过门缝,了缘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高的那个手中捧着什么。 他们没有放下东西就走,而是静静立在门外,仿佛在等待。 了缘心中一动,拉开了门闩。 “吱呀——” 山门开启,雾气流动间,现出来人真容:一青衫文士,一灰袍道士。文士手中捧着一只黑漆木匣。 “阿弥陀佛。”了缘合十行礼,目光锐利,“二位施主,连日来以异香草木相赠的,可是你们?” 青衫文士——安比槐——躬身还礼:“正是在下。冒昧相扰,还请师父见谅。” 了缘侧身让开:“感谢二位施主草木相赠之情,方丈大师有请。” 第20章 甘露 禅房中,慧明大师端坐蒲团,目光平静地看着走进来的二人。 “施主苦心。”老和尚缓缓开口,“以异香草木连叩山门,引动全寺疑惑。今日既来,该解此惑了。” 安比槐将木匣轻轻放在矮几旁,与净明一同行礼落座。 “晚辈安比槐,携方外友净明道长,拜见大师。”安比槐道, “前番以草木相试,实属唐突。但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此香特殊,若直接呈上,恐大师以为晚辈故弄玄虚,或疑心香中掺假。”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白瓷瓶,拔开软木塞。 霎时间,那股熟悉的、清冽中透着庄严的异香,便在禅房中弥漫开来——与那草、那竹上的香气,一模一样! 慧明的目光落在瓷瓶上,又抬起眼看向安比槐:“施主是说……那草木之香,是此物所致?” “正是。”安比槐点头,“此香名‘九霄仙露’,乃取百花草木精华炼制而成。其性至清至净,遇物则附,遇水则融。前番以草试之,是要证明此香能化卑微为清雅;以竹试之,是要证明此香能契合物性,不掩本真。” 他顿了顿,诚恳道:“之所以不直接言明,非要大师与众位师父先闻其香、感其妙,再解其源,实在是因此香太过特别。 若晚辈空口白话说‘此香能令草木生香’, 大师信否? 寺中诸位师父信否? 恐怕只会以为晚辈妄言。唯有让诸位亲眼见、亲鼻闻,确确实实感受到‘野草竟有异香’‘青竹暗含芬芳’的不可思议,晚辈再解释缘由,方有说服之力。” 了缘在一旁听着,心中恍然。原来如此!难怪那草、那竹查不出涂抹痕迹——这香竟是能融入草木本身,仿佛天生一般! 慧明沉默片刻,缓缓道:“施主倒是用心良苦。” 他接过安比槐奉上的瓷瓶,细细端详。香气从瓶口幽幽溢出,纯净悠长。 “只是,”老和尚抬眼,目光深邃,“施主费这般周折,将这等异香送至敝寺,所为何求?” 安比槐正色道:“不敢言求。此香之清寂意,与佛门所求之清净境,或有共鸣。晚辈听闻宝刹几年前曾有‘甘露生香’之异象,私心想着,若此香能于法会庄严之时,为信众添一缕助益虔敬、宁心静气的‘佛前清风’,亦是它最好的归宿。” 他再次躬身:“今日携来五瓶‘仙露’,乃诚心供奉,赠与寺中。如何使用,何时使用,皆凭大师裁定。” 禅房中一片寂静。烛火跳跃,香气流淌。 慧明看着手中的瓷瓶,良久,低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施主此香,老衲收下了。” 他看向安比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至于它能否成为一缕‘佛前清风’……且看缘分罢。” 慧明大师收下那五瓶“仙露”后,并未立即有所动作。 香被谨慎地锁在方丈院的经柜深处,钥匙由他亲自保管。一连三日,他照常主持晨昏定省,批阅寺务,接待香客,仿佛那日的会面从未发生。只是夜深人静时,他会取出其中一瓶,拔开瓶塞,让那一缕清寂的香气在禅房中静静流淌。 他在观察,在思量。 这香的确非凡。但正因其非凡,使用起来便需格外慎重。佛门清净地,一举一动皆牵动万千信众的眼目心念。用得好,是锦上添花;用不好,便是画蛇添足,甚至可能引来“以奇技淫巧媚俗”的非议。 第四日午后,慧明唤来了缘。 “五日后浴佛节的法会,准备得如何了?” 了缘合十禀报:“甘露已取后山灵泉,在观音殿前加持三日;杨柳枝选的是东山最老那株上的新枝;洒净的仪轨已与空缘师兄反复演练。只是……”他顿了顿, “今年还是有来打听‘甘露是否再生异香’的香客,人数比往年还多一些。” 慧明捻动佛珠,沉默片刻:“你觉着,那香,可用否?” 了缘微微一怔,谨慎道:“弟子不敢妄断。那香确实清奇,闻之心静。 但若用于法会……是否太过刻意?万一被人察觉是人为添香,恐损本寺清誉。” “所以,”慧明缓缓道,“不能‘被察觉’。” 他起身,从经柜中取出一瓶“仙露”,递给了缘:“今夜子时,你带两个口风最紧的弟子,将这瓶香,滴三滴入明日诵经用的净手盆中。记住,只用三滴,莫要多。盆中之水,要确保每位参与晨课的僧人都要沾手。” 了缘双手接过瓷瓶,心中一震:“师父的意思是……” “让众僧先习惯这香气。”慧明目光深远,“习惯到以为,这本就是寺中应有的气息。” 次日晨课,观音殿。 百余名僧人依序净手,步入大殿。无人察觉那盆清水中微妙的改变——三滴“清寂”融入大半盆水,香气已稀释到若有若无。但当他们合掌诵经时,那缕极淡的清气却随着体温微微发散,与殿中檀香、经卷的陈旧气息交融,竟让一贯的晨课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宁谧。 有年轻僧人课后私下议论:“今日诵经,心里格外清净。” “我也觉得,好像殿里的空气都比往日清透些。” “许是昨夜落了雨吧。” 不知不觉,那缕清寂之气悄然渗入僧众的日常,无人追究来源,却都感受到了不同。寺中核心僧众对这清寂之气,已从陌生到熟悉,从讶异到自然接受。 浴佛节前两日,慧明做出了最关键的决定。 “明日开始,所有预备在法会上使用的甘露,”他对了缘道,“取水后,每瓮滴入三滴此水。” 他取出一小瓶,“记住,只一滴。滴入后要以杨柳枝顺着一个方向搅动四十九圈,让香气完全融入,不留痕迹。” 了缘依言照办。将那些要被洒向万千信众的“甘露”,注入一缕清寂的魂魄。 第21章 生香 浴佛节,辰时三刻。 慈航寺山门前广场,已是人山人海。 香客从江州城内外涌来,晨曦初露时,宝殿前已密匝匝站满了人,男女老少,贫富贵贱,此刻皆怀着同一份虔诚,仰望着那朱红殿门。 阳光穿透晨雾,洒在金色的琉璃瓦上,将整座寺庙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梵呗声从寺内隐隐传来,低沉浑厚,如远山回响,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铛——铛——铛——” 三声浑厚的钟鸣,殿门洞开。 慧明大师身披大红金线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率百余名僧众肃然而出。僧众分列两行,袈裟如云,步伐整齐划一,木鱼声、磬声、诵经声汇成一股肃穆的洪流。 阳光照在慧明大师的锡杖上,他神色端凝,目光平视前方,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庄重。 信众们纷纷合十躬身,许多老人妇人已开始抹泪。 法会依序进行。诵《浴佛偈》,唱《佛宝赞》,僧众绕佛三匝。 万人肃立,唯有经声缭绕,偶有婴孩啼哭也被母亲轻声安抚。 到了最关键的“洒净”环节。 八名身强力壮的僧人抬出一座巨大的莲花座——那莲花以木为骨,外裹素绢,瓣瓣分明,在晨光中洁白如雪。座上“观音”白衣如雪,璎珞垂肩,头戴宝冠,眉目低垂,左手托羊脂玉净瓶,右手持翠绿杨柳枝,法相庄严得令人不敢直视。 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声。许多信众已跪倒在地,口中喃喃念诵。 慧明大师登上前方法台,面向万千信众,声如洪钟: “杨柳枝头甘露洒,三千世界尽清凉——!” “观音”缓缓抬起右手,拈起杨柳枝,在净瓶中深深一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万人屏息,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那支沾满“甘露”的杨柳枝。 枝梢轻颤,向东方挥洒。 水珠如雾,细密如牛毛,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华,从法台延伸向人群。 起初,人群并无异样。水雾扑面,清凉湿润,信众们闭目感受这份“佛泽”。 但当前排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忽然用力吸气,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颤声喊道:“香……好香!”时—— 某种变化如投石入水,涟漪般扩散开来。 她身旁一个中年汉子先是一愣,随即也用力嗅了嗅,眼睛猛然瞪大:“是香气!甘露有香气!” “我也闻到了!清清凉凉的!” “菩萨显灵了!甘露又生香了!” 惊呼声此起彼伏,从东侧迅速蔓延至全场。 那香气清冽如深山冷泉,不似任何已知的花香、木香、药香,若有若无,却又伴随着木鱼声和诵经声,无处不在,让人忍不住深深呼吸,仿佛是一种极清、极透、仿佛能洗涤灵魂的气息。 更奇妙的是,这香气似会变化——前面的人群说是花香,,有人说是桂花,有人说是兰花。中间的年轻人说是檀香,木质底蕴,绵绵长长,最后的人说是大殿里面的香火气味,但是没有烟熏火燎的味道, 像是清泉一样。 “这香气……直往心里钻!”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激动地对同伴说,“我读过那么多香谱,从未闻过这等……” 他的话被周围的惊呼淹没了。 有妇人抱着孩子往前挤, 想要让孩子多沾一些福泽。 另一个老汉老泪纵横,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老汉我六年前得了喘症,闻到烟味就咳。可这香气……吸到肺里清清凉凉的,一点不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场面一度沸腾。许多老人妇人泪流满面,跪地叩拜不止。 年轻信众也满面震撼,交头接耳,讨论这前所未有的神奇体验。。 高台上,慧明捻珠而立,面色如常。 初始的混乱很快平息,法会继续进行。 诵经声依旧庄严浑厚,钟磬声依旧清越悠扬,但空气中那缕清寂之气,仿佛给整场法会罩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圣洁光环。 信众们行礼时更躬了,诵念时更诚了,眼神中除了敬畏,更多了一份切身的、被“佛泽”抚慰过的感动。 事后许久,仍有香客不愿散去,讨论那奇迹般的“香露”。 一个穿着体面的商人激动地对身边人说:“我走南闯北三十年,去过普陀、九华,闻过无数名寺古刹的香火,从未有过今日这般感受!这香气……非人间能有!” 他的同伴连连点头:“定是菩萨显灵!我方才觉得,那香气一入鼻,连日来焦躁的心绪竟平复了大半。回去定要为慈航寺捐一盏长明灯!” 也有不少香客激动地缠问寺中僧人:“师父,今日甘露生香,可是菩萨显灵?” 僧人合十,微笑答:“佛缘妙不可言。施主心中有佛,自然能感佛恩。 今日参加的香众,都是有缘人啊。 慈航寺甘露再现异香的消息,伴随着信众离去,已如野火般传遍了江州城。 人们奔走相告,绘声绘色地描述那清奇香气如何令人心神俱净。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的说,看到了观音的净瓶发出五彩的霞光。 许多当日未在场的香客捶胸顿足,发誓明年浴佛节定要早早前来。 接下来的数日,慈航寺的香火钱翻了数倍。 供奉长明灯、做法事的预约,排到了三个月后。更有不少富户遣人来问:可否请寺中赐一瓶“甘露”,供于家中佛堂? 对这些请求,寺中一律婉拒:“甘露乃法会圣物,不可私相授受。施主诚心礼佛,自有福报。” 第22章 香火 三日后,方丈院。 香火钱的账簿每日都在增厚,了缘捧着那些沉甸甸的册子去方丈院禀报时,手都有些发颤——这是慈航寺建寺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盛况。 预约做法事的香客已排到五个月之后,长明灯从观音殿一路点到山门,夜里望去,整座寺庙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星海之中。往日只在大殿供奉的长明灯,如今连东西配殿、乃至钟鼓楼下都摆满了,每盏灯旁都用小字写着供奉者的祈愿与姓名。 “师父,这是这些日子的账目。”了缘将一本厚厚的册子呈上,翻开第一页时,指尖压住的地方墨迹还微潮,显然是刚添上的新数,“香火钱较往年同期涨了五成有余,单是浴佛节后这三日,便收了往年整个四月的数额。供奉长明灯的信众……您看这里——” 他翻过一页,指尖划过一列密密麻麻的名字:“从前长明灯多是富户供奉,一盏灯一两银,能供一年。如今许多寻常百姓家也来供奉,三钱、五钱的都有,说是‘慈航寺有菩萨显灵,甘露生香’。单这一项,这个月就收了二百多盏。” 他继续往下翻,声音里压着兴奋:“城中大族都遣人来说,愿捐资重修观音殿。陈家愿意出木料,说他们在南边有片老林,正好有合用的楠木;赵家说可以请苏州的彩绘师傅;还有致仕的刘翰林家,老爷子说要亲自题写殿额,连词都想好了,叫‘慈云普荫’。” 慧明静静听着,手中佛珠缓缓捻动,面色无波。 了缘顿了顿,又取出一本小册子:“还有,这几日陆续有几位致仕的老翰林、老学政托人来问,可否定期来寺中禅修静坐。说是……闻听寺中有清气,适宜养心怡神。弟子已将他们名帖记下了,都是城里有头脸的老人家。” 他将所有册子整整齐齐码在慧明面前的矮几上,深吸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藏不住的、属于年轻人的雀跃:“师父,有了这些……今年冬天,寺里的粥棚可以多开半个月了!粥也能熬得稠些,往年总怕粮不够。善堂那边,孩子们也能多做几身冬衣,炭火也能更足些……”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今日早上,山门外又多了三个弃婴,都是女娃。放在竹篮里,裹着薄被。守门的净慧抱进来时,小脸都冻紫了。” 他顿了顿,看着慧明,语气迟疑:“师父……” 慧明捻动佛珠的手停了。 慈航寺收养弃婴的传统已延续三代。善堂里面多是弃婴,能活着长大, 就去自谋生路,长不大的,就一抔黄土,一盏灯,也算有个善终。 心藏慈悲,见苦海沉沉难放下; 手无金银,对众生碌碌独彷徨。 就算是一个有名气的大寺庙,再超然物外,也是要吃喝拉撒的, 也需要金钱维持运转,不是光念经就能填饱肚子的。 慧明叹息一声。 罢了罢了,一旦见过光明, 谁会再想回到黑暗中去呢。 就算他行,身后的众弟子可以吗? 这仙露势必要长久用下去了。 “现在只维持早课的洗手盆使用仙露,有任何人来求, 都回绝, 只说缘分未到。” “去寺庙门口守着吧,安施主这2天应该又要来了。” 了缘双手合十,应下,抱着册子离开, 屋内的念经声音响起。 了缘等了两日。 第三日午后,日光正好,晒得青石台阶暖融融的,也晒得山门前乌泱泱的信众额头冒汗。喧嚣声隔着一段距离,嗡嗡地传过来,香烛的气味混杂着人气,浓郁得化不开。了缘站在知客寮外的廊下,望着那一片攒动的人头,心里那份最初的雀跃,不知怎地,沉淀下来,反而生出些空茫来。 人……实在是太多了。 与往年怀着清净心、默默礼佛的香客不同,如今涌来的人群里,好奇张望、议论纷纷的面孔占了多数。 甚至有人拉着小沙弥急切地问:“小师父,那生香的甘露,什么时候再洒?可能让我近前些沾一沾?”被婉拒后,脸上便露出明显的失望。 了缘想起师父那句“只说缘分未到”,心里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正有些出神,眼角余光瞥见山道拐弯处,缓步上来一人。身着青衫,手里提着一个看上去颇有些份量的素面棉布包袱,步履从容,与周围或急切、或兴奋的香客截然不同。 是安施主。 了缘立刻敛了神色,整了整僧袍,迎上前去,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安施主来了。师父正在方丈院相候。” 安比槐微微一笑,还礼:“有劳小师父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依旧人声鼎沸的前院。 安比槐目不斜视,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了缘却忍不住用余光观察他。这位安施主,脸上总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平和,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了缘总觉得,他平静的目光下,似乎把一切都收在眼底,包括寺里这空前的“盛况”,也包括自己这个引路小和尚那一丝掩藏不住的、复杂的心绪。 方丈院的门虚掩着。 了缘上前轻轻叩了叩,里面传来慧明清越平静的声音:“请进。” 禅房内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窗纸,滤成一片温润的光晕。慧明仍坐在惯常的蒲团上,面前矮几上摊着一卷经书,手边紫铜小香炉里,一缕极淡的檀香烟气笔直上升,遇到光晕才袅袅散开。 一切都和往日并无不同,除了……了缘敏感地察觉到,师父捻动佛珠的速度,似乎比往常更慢,更沉了些。 “师父,安施主到了。”了缘躬身道。 慧明抬眼,目光先在安比槐脸上停顿一瞬,随即落在他手中那个包袱上,微微颔首:“安施主,请坐。” 安比槐依言在对面蒲团坐下,将包袱轻轻放在身侧,并未急于打开。 了缘奉上茶水,便要退下。慧明却道:“了缘,你也留下听听。” 了缘一愣,随即垂首应是,默默站到慧明侧后方。 他心里明白,师父让他听,是让他开始接触这些寺务的“里子”,也是某种无言的信赖。 “寺中近日情形,想必施主在外亦有耳闻。”慧明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香火之盛,百年未有。” 安比槐端起茶盏,并不饮,只是用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度:“皆是佛祖庇佑,大师德望所归,信众虔诚所至。在下听闻,亦是欣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将“香水”的作用轻轻抹去,全归功于佛法与寺庙。 慧明捻动佛珠,目光落在安比槐脸上:“然,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老衲心中,颇多思虑。” “哦?”安比槐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询问之色,“大师所虑何事?可是寺中事务过于繁忙,人手不足?或是……”他略一沉吟,“信众所求过多,恐难一一满足?” 第23章 买断 禅房内静了一瞬,檀香烟气笔直的那段微微晃动,似乎也被这话里的机锋惊扰。 慧明的目光在安比槐脸上停留片刻,他捻动佛珠的手指彻底停下,将珠子轻轻搁在经卷上,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方才那层浮于表面的寒暄客套,像被风吹散的薄雾,露出底下坚硬的山石。 “施主是个明白人。”慧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褪去了最后一点温度,“既如此,老衲便直言。此香之妙,在于引动信众向佛之心,在于营造慈航寺独一无二之‘缘法’。然,香在施主手中,终究是市井之物;唯有置于我佛座前,方得圆满,价值方能倍增。” 他顿了顿:“一千两。老衲愿以一千两白银,请施主割爱,将此香配方转让于慈航寺。自此,香归寺有,缘法亦彻底归于佛前,两不相扰,清净圆满。” 一千两!了缘心头一跳,几乎要惊呼出声。他下意识看向安比槐。 安比槐眼睛看着那香炉,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平和没有丝毫破裂,甚至嘴角还噙着那丝不变的、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端起那盏茶,凑到鼻尖,嗅那早已不存在的茶香。 茶凉了,他将茶盏放回几面,抬眼迎向慧明审视的目光,缓缓摇头:“大师厚爱,在下感佩。只是……” 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与诚恳,“非是在下藏私不肯,实是即便将方子详尽写下,交予大师,寺中也无人能制出此香。”似乎又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外面也无人能做。” “哦?”慧明眉梢微动。 安比槐叹了口气,显得无奈又真诚:“方子是死的,中间的火候,其中的分寸拿捏,非经年累月亲手调制不可掌握。便是在下,每月竭尽全力,也只能得这三十瓶之数。若换了生手,怕是一瓶也难成。若因方子不全或调制不当,致使‘仙露’失其‘清寂’之韵,甚至生出杂味,岂非亵渎佛前,更损慈航寺清誉?此等风险,在下万万不敢让大师承担。” 慧明沉默着,目光锐利,似乎想穿透安比槐那张诚恳的面皮,看清他心底真正的算计。安比槐坦然回视,目光清澈,仿佛句句发自肺腑。 禅房里再次陷入寂静,慧明看着安比槐,安比槐看茶看香看桌子,就是不看他。 良久,慧明捻起佛珠,重新开始缓慢转动。 看来配方是绝不可能拿到的,眼前这人根本就没想过卖断根本。 好在,他也不是真的想买。方才的出价,是一种试探。 “施主所言,不无道理。”慧明缓缓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香既是施主心血凝结,强求反而失之自然。只是,此香之价值,确系于佛前,系于信众之‘信’。施主方才也说,恐香有失,损及寺誉。既如此,你我双方,更需一个稳妥长久之计,以免将来……生出不必要的枝节,或为人所乘。” 香离不开寺庙这个平台,但寺庙也承担着风险,你必须给个让人安心且利益捆绑的方案。 安比槐仿佛就在等这句话。他脸上适时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甚至带着几分遇到知音的感慨:“大师所思,正是在下日夜筹谋之事。既要全佛前缘法,又要保香质纯正,还需顾及寺庙清誉与长久香火……”他略作沉吟,似在最后推敲,然后清晰开口: “在下有一议,请大师斟酌。” “请讲。” “慈航寺以六百两银,买断此‘仙露’香于所有佛事法会之独家‘使用权’。自此,此香只供慈航寺一寺之用,绝不出现在其他任何寺庙或市井商铺。”安比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画下一个不容置疑的独占圈子。 慧明捻珠不语,静待下文。 “每月初,我们送十瓶‘仙露’至寺中,专供法会及寺内必要之用,确保‘甘露生香’之缘法,唯慈航寺独有,且这十瓶算我们的供奉,不收分文。” 安比槐继续道,“此外,每月再供二十小瓶,形制更加精巧,专用于馈赠或满足特殊信众之请。日后若有新调之香,亦必先送慈航寺挑选。” 他稍微倾身,语气更显推心置腹:“至于售香所得,在下以为,可分作三份。每瓶定价六十两,其中十两,单独划出,立专门账册,用于寺中粥棚、善堂、收养弃婴等慈济善举,定期公示,以彰佛法慈悲,亦全信众供养功德。” 听到“十两善款”,慧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东西。 安比槐恍若未觉,继续道:“扣除这十两善款,所余五十两,慈航寺与在下,各得二十五两。寺中所获,可用于日常供养、殿宇维护、刊印经书;在下所得,则确保香料精益求精,工法不敢有丝毫懈怠,长久稳定供奉。” 说完,他静静看着慧明,不再言语。 了缘在一旁听得心潮起伏。六百两买断费,每月稳定分红,还有名头……这条件,比起虚无缥缈、风险自担的一千两买断配方,似乎对寺庙而言,才是更踏实、更长久的道路。他忍不住看向师父。 慧明垂着眼,目光落在缓缓转动的佛珠上,没有言语。 他在权衡。安比槐的说法,几乎堵住了他所有能质疑的缺口。 独享、稳定、有善名、有实利,甚至将他自己也牢牢绑定在这条船上——香若出事,他的利益同样受损。这年轻人,真是有一副玲珑心肠啊。 “每月三十瓶……够么?”慧明终于开口,问的却是细节。 安比槐知道, 稳了。 “三十瓶, 足够了。 法会盛大,用量自会多些。平日只需在关键处点缀,维系‘清气’不断即可。物以稀为贵,更显机缘难逢。若次次如浴佛节般泼洒,反而不美。” 话点到为止,彼此心照不宣。 又是一阵沉默。禅房里空气凝滞,了缘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放轻了。 第24章 铺面 终于,慧明方丈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他将佛珠重新戴回腕上,双手置于膝上,坐姿更加端凝。 “施主此议,”他缓缓道,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决断,“细致周全,老衲……无有异议。” 他顿了顿,看向安比槐:“然,条款细节,需立字为凭。善款账目,必须清晰可查,定期由寺中执事与檀越派来之人共同核对公示。香之品质,若有丝毫偏差……” “在下愿承担全部后果,并按约赔偿。”安比槐立刻接口,神色郑重, “字据之事,后面会有专人和寺庙对接。善款账目,也需要列明账目,接受四方信众查验。” 慧明定定看了他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便如此吧。” “多谢大师成全。”安比槐起身,郑重一揖,脸上是真诚的感激。 “了缘,代我送安施主。”慧明起身,双手合十回礼,不再多言。 “是。” 了缘引着安比槐退出禅房,轻轻合上门。 门扉隔绝了内外的光与影,也仿佛将刚才那番机锋暗藏、利益交织的谈判,关在了这静谧的禅房之内。 前院熙熙攘攘的人声传到这个小院这里,似乎也静了三分,变得有些不真切。 了缘引着安比槐到了寺门,了缘合十:“安施主慢走。” 安比槐还礼,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门外有一辆马车,车夫一直盯着寺庙门,见安比槐出来,连忙吐掉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殷勤上前,笑容满面的说,“安老爷,您出来了,我家林老爷让小人接您去铺子。” “哦,已经有眉目了?快走。” 马蹄哒哒哒,穿过好几条街巷,人声渐渐从稠密变得稀少起来。 帘子一掀开,来到了文萃坊。 那地方,安比槐记忆里是知道的。 靠近贡院,周围多是书铺、笔庄、裱画店,也有几间清雅的茶馆,平日来往的多是读书人和附庸风雅的闲散人士,真正的闹市并不在这边,生意算不上顶好,但好在清净,气味也干净。 走到坊口,便能看见“墨香斋”、“芸编阁”之类的招牌。 他的目光掠过一间间门脸,随着马车拐进一条更安静的岔巷,他看见了尽头的那间铺子。 位置果然偏僻。 巷子只容两人并肩,一面是别家高高的后墙,一面就是这铺面。铺子左边紧挨着一家不小的书铺,右边则是一家茶楼的后墙。铺子本身门脸不宽,黑漆木门,门楣上光秃秃的,前任店主留下的旧招牌早已摘去。门口三级石阶,被岁月磨得中间微凹,泛着水润的光泽。 最妙的是,铺子右侧有条更窄的通道,通往后头。安比槐踱过去,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方不大的池塘!池塘对岸是别人家的后园树木,这边沿着池边,竟也圈进了一个小小的院落,属于这铺子。院中一棵老梧桐,树枝粗壮。池塘水色深碧,立着几片残荷与叶子,偶有树叶落入水中,漾开圈圈涟漪。 铺子后面带了一个两层小阁楼,楼下应是库房或工间,楼上推窗,正对着这一池碧水和对面森森的树影。闹中取静,静中又得一份天然野趣。 安比槐立在池边,静静看了片刻。 微风拂过水面,带来草木气息,混着隐约的书铺墨香和隔壁茶楼飘来的淡淡茶气。没有脂粉味,没有油烟气,没有市井的喧嚣。 “是个好地方啊。”他低声自语。 在这里售卖香水,再合适不过。 不够显眼,反而成了好处——来者需得是“有心人”,或是经人引荐。过于直白的招摇,反而不美。 仆人转身,掏出钥匙,打开铺面的黑漆木门。 “吱呀”一声,门内光线昏暗。灰尘在从门口射入的光柱中飞舞。铺面不深,空空荡荡,只有靠墙扔着几件前人遗落的破旧家具,地面铺着青砖,有些地方已经磨损。但屋子整体结构完好,梁柱结实,后墙开了扇门,通往后院和那小楼。 他掩上门,沿着窄陡的木梯上了阁楼。楼上更显清幽,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回响。 推开临池的窗,风立刻涌了进来,视野极好,能将小院池塘尽收眼底。站在这里,前头巷子里的些许人声几乎听不见了,只有风声、水声、树叶的沙沙声。 安比槐扶着窗棂,极目远眺。池塘对岸的树木之后,隐约能看见慈航寺后山塔尖的一角,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清净,有雅趣,靠近文人圈子,更重要的是——离慈航寺不远不近,不至于显得太过刻意。 将来那些闻风而来、探寻“佛前同源之香”的雅士或信徒,找到这里,会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隐秘去处,这份“探寻”得来的满足感,本身就能为这香再添一层价值。 那些高人,不都是大隐隐于市嘛。 这时,楼下传来推门声和脚步声。 “比槐?是你上来了?”是林家大爷的声音,带着些微喘,显然是从外面刚回来。 安比槐转身下楼:“舅兄,我正看着。这地方,找得极好。” 林家大爷站在空荡荡的铺面中间,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露出笑容:“我就猜你能中意!价钱也合适,原主是个老秀才,儿子在外地做了小官,接他去养老,急着脱手。后面那小院池塘,本是半公共的,邻着几户人家,但这铺子占了最临水的一角,独一份的景致。” “舅兄,辛苦。”安比槐点头, “尽快找人收拾出来。不用奢华,但要处处洁净雅致。地板重新打磨上漆,墙面用素白垩粉刷即可。多打些博古架、多宝格,不要漆色太艳的,原木清漆就好。楼上阁楼收拾出来,摆上静室该有的物件,茶具、棋枰、香案……要看起来,像个能让人静心品香、谈玄论道的地方。” 林茂源边听边点头,仔细记下:“匾额呢?请谁题字?还有这香……”他压低了声音,“真就从这里悄无声息开始卖?不弄个开张仪式?” “哈,已经有着落了,下个月就能见着进项。” 安比槐踱步到另一边窗户,打开能看到刚才走进来的小巷子, “方才我去慈航寺,事儿已经谈定。后头那些具体对接的细务,还得辛苦舅兄跑一趟。” 林茂源正在看手里的单子,闻言抬起头,一脸诧异:“铺子还没开张,东西就卖出去了?”他放下单子,凑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掩不住疑惑, “那香……真能卖上三十两?这价钱,能有几个人舍得?” 安比槐转过身,背靠着窗棂,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笃定的笑:“不是三十两。”他顿了顿,看着林茂源骤然睁大的眼睛,缓缓吐出几个字,“是六十两。” “六十两?!”林茂源几乎是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铺门,仿佛怕这数字被风吹出去惊扰了谁,“这……这价格,比京城来的蔷薇水都贵,比槐,这能成吗?谁会花这个冤枉钱买一瓶水?” “冤枉钱?”安比槐轻轻摇头,“舅兄,这东西,卖的从来就不是‘水’。放心吧,它不愁卖,只怕……还不够卖呢。” 第25章 蜡烛 “舅兄,坐。”安比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定下心来的力量。 林茂源依言坐下,眼睛还瞪得老大,等着下文。 “六十两,不是漫天要价。”安比槐抬眼,目光清亮,“这东西,往后就不是摆在柜台上,任人挑拣比价的货色了。” 他略一停顿,似乎在斟酌字句,也像是在让林茂源消化这个前提。 “而且咱们这铺子,不开给所有人。我思量着,得有点门槛。” “就是只做熟客,或者说,只做经过咱们‘认可’的客人的生意。想买这香水,光有钱不行,得有引荐,得守咱们这儿的规矩。” 安比槐语气平淡,却勾勒出一个排外而矜贵的圈子。 往别人圈子挤,有什么好的,要玩就得建立自己的圈子。 林茂源这回没立刻惊呼,他皱起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这是他在琢磨事儿时的习惯。“只做少数人生意……倒是物以稀为贵。可这名声刚起来,就把客人往外推,会不会……” “不会。”安比槐截断他的担忧,嘴角那丝笃定的笑意又回来了,“人都有个毛病,越是难得到的,越觉得好,越想得到。 轻易能买到的,反倒不珍惜。咱们把门槛立起来,进来的,自然觉得脸上有光;进不来的,反而会更惦记。 名声?这样得来的名声,才是咱们要的——不是街知巷闻,而是只在某个圈子里口耳相传的‘秘宝’。” 他见林茂源眼神闪烁,显然在急速思考其中关窍,便继续说道:“这是其一。其二,慈航寺那边,香火盛了,名声更隆了,咱们这根线就算牵牢了。但一根线,不够稳当。” 林茂源精神一振:“你还有新东西?” 安比槐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方块,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舅兄打开看看。” 林茂源小心解开油纸,里面是一段蜡胚,色泽乳白细腻,隐约透着一股极淡的、安宁的木质香气,与“香水”的冷冽不同,更显温厚。“这是……蜡烛?” “对,能燃的香烛。”安比槐手指点了点那蜡胚,“点燃后,火光明润,烟气极小,主要的香气会随着热力慢慢散出来,持久而均匀。放在佛前,是长明供奉;置于书房卧房,是怡情养性。我叫它‘静燃’。” 林茂源拿起蜡胚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眼中放出光来:“好东西!这可比香水更合用,场合更多!” “正是。”安比槐收回蜡胚,重新包好,“所以,这东西,不能只给慈航寺一家。” 林茂源脸上的喜色敛去,变得慎重:“你的意思是……” “过些日子,舅兄你带着这‘静燃’,再去一趟慈航寺。一是得去对接一下香水的章程,”安比槐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二来,见了慧明大师或主事的僧人,话要这么说:感念慈航寺与我等的善缘,‘仙露’的独家之约,必当严守。这新出的‘静燃’,于供奉、于修行皆有大益,故而第一时间,便想着慈航寺。寺中若有需要,我们必当优先、优价供给。” 他略一停顿,看着林茂源:“但若他们再提独家,或想将此物也如‘仙露’一般掌控在手……” “坚决不能答应!”林茂源这回反应很快,压低声音接口。 “对。”安比槐颔首,眼神微冷,“态度要恭敬,道理要讲明。就说,此物制作更易,用途更广,实不忍见其他宝刹佛前无此佳品供奉。慈航寺于我们有缘,我们铭记于心,故而优先供给,已是全了情分。但若要阻了其他寺庙的供奉之路,于佛法普及、于众生得利,皆有妨碍,实非我等所愿,也非慈航寺这般大寺应有的胸怀。”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将一番演练过多次的说辞从容道出:“总之一句话,情分我们认,优先权我们给,但买断……不行。若他们追问,便说其他寺庙也已闻风询问,我们总得给个交代。这‘静燃’的铺开,会比‘仙露’晚上十天半月,已是留了足够的脸面。” 林茂源听得心潮起伏,既觉得这步棋走得险,又隐隐觉得非如此不可。 只绑死在一棵树上,终归被动。 他重重一点头:“我明白了!软钉子要给,但话要说得漂亮,情理都占住。慈航寺得了优先的实惠和面子,只要‘仙露’的独家在手里,他们纵有不快,权衡之下,多半也会认了。” “不错。”安比槐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再次投向远处慈航寺的塔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仙露’是钩子,也是锁链,钩住了名望,也锁定了彼此。这‘静燃’……才是慢慢铺开的路。路宽了,走的人才多,咱们的根基,也才稳当。” 他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所以,舅兄,这铺子怎么布置,用什么人,怎么定那‘门槛’的规矩,你得细细思量。至于跟寺里打交道的话术分寸,更要多揣摩。咱们这一步,要走得稳,也要看得远。” 林茂源跟着站起来,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心里却烧着一团火,用力点了点头:“妹夫放心,我省得。咱们这盘棋,这才刚开了局呢。” 第26章 一丈红 林茂源将那块“静燃”的蜡胚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如同收起一件稀世珍宝。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肩上沉甸甸,心里却亮堂堂的。正待再说些装修铺子的设想,目光在铺内一扫,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比槐,”他问,“这几日似乎没见着道长?他不是一向与你同进同出,对香料之事也颇多指点么? 我还想让他给批一个吉利的时辰挂匾额呢。” 安比槐闻言,神色如常,只微微摇头:“道长前几日说,江州地界有几处道观,观主是他的旧识,许久未见,趁着得空,要去拜访叙旧,顺便也讨教些方外清修的法门。这几日,确实没见人影了。” 林茂源“哦”了一声,并未深究。方外之人,行踪飘忽也是常理。 “那铺子这边,我今日就去找可靠的工匠,先把里外收拾起来,木料、漆工都得尽快定下。”林茂源盘算着,“妹夫你初来江州,这几日忙着谈事,还未曾好好逛逛。不如让我家车夫继续陪着你,在城里四处转转,也仔细看看咱们这铺子周边的环境?” 安比槐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也好。多谢舅兄安排。” 安比槐与林茂源边交谈边下楼,上了车,马车“哒哒”地碾过青石板路,不疾不徐地驶出了文萃坊这条静谧的岔巷。 安比槐撩起一侧窗帘,目光沉静地向外望去。 千里之外的紫禁城。 花盆底哒哒哒的声音在小道上回响,显得慌乱而细碎。 安陵容几乎是踉跄着跑进一处假山石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头,才敢停下。 她一手紧紧捂着狂跳不止的胸口,一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确认那令人胆寒的仪仗和那道艳丽却冷酷的身影没有跟来,才猛地松了口气,浑身脱力般滑下一点,后背渗出冰凉的冷汗。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她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嘴唇血色全无。 夏冬春凄厉的惨叫和那血肉模糊的画面,反复在她眼前闪现,混合着华妃那轻描淡写却令人骨髓发寒的“赏一丈红”。 那不仅仅是惩罚,那是一种彻底的碾碎,是对她们这些新入宫、无根基的嫔妃最直接的警告和威慑。 不远处,沈眉庄紧紧牵着甄嬛的手,两人脚步也比平日快了许多,直到离开御花园中心地带,走到安陵容身边才稍稍放缓。 沈眉庄素来端庄稳重的脸上,也残留着一丝惊悸后的苍白, 她压低声音,对甄嬛道:“夏氏虽愚蠢狂妄,口无遮拦,可……可罪不至此啊。‘一丈红’……那是要致残的酷刑,往后让她如何存活?” 甄嬛的脸色同样不好看,她蹙着眉,眼中除了后怕,还有深深的凛然与思索。 “素闻华妃娘娘协理六宫,行事果决,却不想……如此狠辣决绝。”她想起华妃那看似妩媚含笑,实则冰冷刺骨的眼神,以及下令时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势,心头更沉。 在这宫里,恩宠是刀,失宠是鱼肉,而华妃手里握着的,显然是最锋利的那一把。 安陵容声音都带着哭音了:“两位姐姐……华妃娘娘命我们闭门思过,这可……?” 沈眉庄安慰她:“只是思过,别怕啊。” 安陵容慌乱的应了一声。 她最怕的,不是禁足,夏常在她父亲好歹也是个包衣佐领,说打就往死里打,半分情面不留。自己这样的家世,若是不小心得罪了,只怕被人直接打杀了,丢进井里,也不会有人多说半句不是。 甄嬛则轻轻拍了拍安陵容的背,低声道:“陵容,别自己吓自己。谨言慎行,恪守宫规,咱们小心些便是。华妃娘娘……想必也是因夏氏言语太过僭越,才小惩大诫。” 这话她自己说着都底气不足,但此刻除了相互安慰,又能如何? “姐姐, 我们回宫去吧,我害怕。” 三人正准备走,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惨叫,陡然从对面更偏僻的小径方向传来! 一个穿着浅绿色宫装的小宫女,跌跌撞撞地从那条小径的拐角处冲了出来!她脸上毫无血色,眼睛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顾着没命地向前跑,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沈眉庄拉住她问, “出什么事了?” 宫女已经被吓的无法言语了,只顾着尖叫和颤抖,她猛地一挣,沈眉庄竟被她带得一个趔趄。 宫女挣脱后,头也不回地继续朝着她们来时的路跑去。 一个小太监也从拐角冲了出来,虽神色慌张, 看到三位小主,还能出于本能的行礼, 但哆嗦地连话都说不清楚, 手指着后方的水井说“水井里有,有……” 甄嬛要上前查看, 沈眉庄拦了一下,“别去, 小心有不干净的东西。” 甄嬛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径直走向那口水井。 安陵容紧紧拽着沈眉庄的袖子,躲在她的身后,看那两个太监和宫女的反应,就知道井里面不会有什么好东西, 安陵容一点也不想沾边。 果然, 甄嬛大叫一声, 差点栽进井里去,沈眉庄快步走上前扶住她。 甄嬛满脸惊恐,紧紧抓住沈眉庄双臂,也挡住了安陵容的视线, “眉姐姐,别看,井里有死人。” 安陵容腿都要软了,眼神半分也不敢往地面的井边飘。 三人神情恍惚回去各自宫殿。 当夜点灯之后,就传来菀常在身体抱恙请了太医的消息。 安陵容的晚膳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尤其是那碗羹汤,看着那微微晃荡的汤汁,她就一阵反胃,就想起了那口井。 她只勉强灌下半盏温水,喉咙却依旧干涩发紧。 这个晚上延禧宫注定不会平静。 远远近近,总有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急促的耳语,顺着夜风飘进来,又被刻意掐断。 井里面的是一个小宫女,听说身体都泡发了,打捞的过程也不太顺利。 消息像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晕染、扩散,渗透到宫廷的每个角落,尤其是他们这些新晋嫔妃所居的宫室,更是人心惶惶。 延禧宫主殿的掌事姑姑已经训过话了,声音严厉,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面色不安的宫女太监。 “……都给我把皮绷紧了!两人成行,不准落单! 差事办完立刻回屋,不许在外逗留,更不许交头接耳、妖言惑众! 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胡乱攀扯,被我知道了,仔细你们的皮!” 几个年纪小、白天可能议论过的小宫女小太监,被吓得脸色发白,噤若寒蝉。 宫里的规矩,说掌嘴,那绝不会是轻轻几下。 更浓重的血腥味,是在掌事姑姑离开后不久飘过来的,还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 紧接着,是杂沓沉重的脚步声,和极力压抑的闷哼、呻吟。 夏冬春被抬回来了。 第27章 噩梦 安陵容没敢出去看,甚至没敢靠近窗边。 但她能想象那场景——昔日鲜亮嚣张的人,此刻像块破布般被抬着,也许盖着薄被或草席,但浓重的血气根本掩不住。 她似乎听见了液体滴落的声音,“嗒……嗒……”,落在宫道的青石板上。 很快,有细碎急促的脚步声跑去,然后是布帛摩擦石板的窸窣声,和泼水声。血迹被迅速擦去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股味道,却顽固地滞留在空气里,往屋里面钻,令安陵容想要作呕。 “宝鹃……”安陵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主,奴婢在。”宝鹃立刻上前,她也脸色发白,但强撑着镇定。 “把……把窗户关严些。香……点一炉浓些的香。” 宝鹃应了,手脚麻利地去关窗,又翻出一炉味道比较沉厚的檀香点上。烟雾袅袅升起,试图驱散那股萦绕不去的血腥与死亡的气息。 然而,香雾缭绕中,安陵容的心却沉得更深。她想起了白天甄嬛惨白的脸,想起沈眉庄凝重的神情,更想起那个小宫女瞪得要脱眶的眼睛,和小太监哆嗦着指向水井的手指。 “井里有死人。” “赏夏常在一丈红吧。” 这两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交叉回响,茫然,无措,让安陵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宝鹃上前来提醒,“小主可要歇息?” 安陵容才恍然发觉自己在桌旁坐了许久, 那炉香都要燃尽了。 “嗯,歇息吧,”安陵容猛然想起什么,“把我带进宫的那个包裹皮找出来,快。” 宝鹃不解, 但还是让宝鹊去拿了,自己扶着安陵容做在床边,柔声道, “小主,不要忧思过重,睡一觉, 明天就好了。” 安陵容看着那个叠好的包裹布,起身抓了过来,然后慢慢坐在床边,吩咐“好了, 你们先下去吧,留一盏灯不要熄灭。” 宝鹊宝鹃放下帘子,行礼退下。 安陵容攥着那块家乡的包裹布,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眼皮刚刚沉重地合上,噩梦便张牙舞爪地袭来。 梦里面,华妃身边那个瘸着腿,眼神阴鸷的周宁海,拖着一条瘸腿,却走得飞快,手里那根沾着暗红污渍的刑杖在地上拖出“刺啦——刺啦——”的瘆人声响,脸上挂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狞笑,直勾勾地盯着她。 “安答应,娘娘有赏——赏您一丈红!!!!” 安陵容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长长的宫道仿佛没有尽头,两侧高耸的朱红宫墙不断挤压过来,脚下的花盆底碍事极了,她几乎是连滚带爬。 可无论她跑得多快,身后那“刺啦——刺啦——”的声音总是如影随形,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混合着周宁海粗嘎的喘息和低笑。 “跑啊,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慌乱中,她拐进一条更狭窄的巷道,尽头赫然是那口白日见过的水井!井口幽幽地张着,像一只巨兽的黑口。她想刹住脚,脚下却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尖叫着朝那黑暗的井口栽去! 冰冷的井水瞬间淹没头顶,刺骨的寒。她在水中挣扎,睁开眼,浑浊的水光里,一张泡得惨白发胀、五官模糊的脸猛地凑到近前! 是那个死去的宫女! 她浮肿的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露出底下浑浊的眼球,被水泡得外翻的嘴唇缓缓咧开,形成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声音直接在安陵容脑海中响起,湿漉漉、黏腻腻: “你来……陪我了吗?” “啊——!” 安陵容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胸骨,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眼前似乎还晃动着那张可怖的笑脸和幽暗的井水。 窗棂外,夜色依旧浓稠。屋内一盏微弱的灯光也带不来丝毫温暖,一丝呜咽声飘过来,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十分突兀,像是被人捂住口鼻,从指缝中漏出来的哭泣声。 安陵容蜷缩起身体,抱着那块布,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睁着眼睛,直到窗纸一点点透出青灰色。 夜好长啊。进宫的日子这才刚开始,往后还有很多个这样的日子,一天接着一天,一夜接着一夜。 她拥有的,只有这微末的位份,和更微末的家世。她的命,不比那个泡在井里的宫女金贵多少。 第28章 药味 天,到底是熬亮了。 青灰色的天光艰难地穿透窗纸,驱散了屋内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却驱不散那股萦绕在延禧宫上空、混合着血腥、药石和绝望的沉郁气息。 安陵容几乎是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面色比那窗纸还要苍白几分。 她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宝鹃为她梳理长发,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隔壁厢房就有了响动。 是夏冬春那个贴身宫女,声音嘶哑焦急,带着哭过后的浓重鼻音,似乎在低声央求着什么,随后便是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那宫女是去太医院请人了。 夏冬春进宫时,听说带了不少体己金银,此刻,那些黄白之物,大概是她主子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许久,才听到脚步声回来,不止一人。 但气氛却不对。 没有太医惯常的、平稳持重的步履,只有宫女愈发慌乱踉跄的脚步声,和另一个略显不耐、刻意保持距离的步子。 安陵容让宝鹃稍稍推开一丝窗缝。 只见那宫女脸色灰败,眼睛红肿得像桃,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明显空瘪了许多的绣花荷包,正对着一个穿着太医官服、却面色冷淡的中年人不住哀求作揖。 那太医背着手,站在离厢房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眉头蹙着,眼神飘忽,一副不愿沾染晦气的模样。 “……大人,求您再瞧瞧,我们小主烧得厉害,伤口也……”宫女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本官已看过了!”太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官腔的刻板与推脱, “夏常在伤势过重,血气大损,邪热内陷。这腿……”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与漠然,“筋骨已损,纵然华佗再世,也难保周全,日后行动必定不便。本官已开了方子,照方抓药,仔细伺候便是。太医院事务繁忙,告退。” 说完,竟真的一拱手,转身就要走。 “大人!大人留步!” 宫女急了,扑上去,抖着手从怀里又摸出一样黄澄澄的东西,迅速塞进太医袖中——看那光色,是只分量不轻的金镯子。 “求您……求您费心,好歹……好歹开些好药,止疼的,退热的……我们小主她……她疼得受不住啊!” 宫女的声音已近绝望。 那太医袖口微微一沉,脚步终于停住。他侧过身,瞥了那紧闭的厢房门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怜悯,更似权衡。最终,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公式化:“既如此……罢了。我再添两味药,你们按方煎熬,外敷内服,仔细些。至于能不能熬过去……就看夏常在自己的造化了。”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墨迹不同的药方,递给宫女,再不多言,快步离去,仿佛多留一刻都会染上不祥。 宫女握着那新增的药方和原先那张,如同握着救命稻草,又像是握着沉重的判决。她踉跄着转身,吩咐另一个吓呆了的小太监赶紧按方去抓药、备炭火、寻药吊子。 安陵容轻轻合上窗缝,指尖冰凉。 这宫里,金银有用,能撬动太医的腿,能换来一张或许稍好点的药方。 但金银也并非万能,它买不来真心诊治,买不来逆天改命,更买不回华妃“立威”之下必须付出的惨烈代价。 接下来,又是新一轮的奔波和打点。 抓药要钱,用好一点的炭火煎药要钱,甚至想求药房给些品相好的药材,都得额外使钱。 夏冬春带进宫的那些体己,如同泼洒在干涸沙地上的水,迅速地被吸收、蒸发,却不知能滋养出几分生机。 不一会儿,苦涩的药味混合着原有的血腥气,从隔壁隐隐飘来。但这药味里,似乎也透着一股廉价的、敷衍的气息。 夏冬春在生死线上挣扎,每一声痛苦的呻吟,每一笔流出去的金银,都是一种更漫长、更折磨的公开处刑,警示着所有旁观者。 安陵容感觉延禧宫十分压抑,用完早膳就赶紧去碎玉轩看望菀姐姐。 安陵容踏入碎玉轩,心下稍安。这里虽也弥漫着一股药味,却与延禧宫那混合着血腥与绝望的浓浊气息截然不同。这药味清苦,带着一丝甘草的微甘,更像是精心调理的温补之方,而非急就章式的敷衍续命。 她正想着,就见流珠引着一位太医打扮的年轻男子从内室出来。 那太医瞧着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俊,气质温润,虽穿着官服,眉宇间却无宫中太医常见的倨傲或油滑,反而带着几分书卷气和不易察觉的忧虑。 “温太医,这边走,您请。”流珠态度恭敬,又带着熟稔 。 那被唤作温太医的男子微微颔首,抬眼瞧见安陵容,便与流珠一同停下,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见过安答应。” “免礼。”安陵容虚扶一下,目光立刻转向流珠,声音带着急切,“流珠,姐姐怎么样了?” 流流珠脸上是掩不住的愁容,低声道:“回安小主,我们小主从昨日回来就不对劲,夜里也没睡安稳,今早更是水米未进,脸色白得吓人。 实在没法子,才请了温太医来瞧瞧。太医刚诊过脉,开了方子,奴婢正要去太医院跟着取药呢。” 安陵容一听“水米未进”、“脸色吓人”,心又提了起来,忙道:“那你快去,莫要耽搁了。” 流珠应了声,引着温太医匆匆去了。 安陵容定了定神,急步走进殿内。 暖阁里,窗户紧闭,光线略显昏暗,只点了一盏灯。甄嬛裹着一件藕荷色的家常旧衣,正斜倚在暖炕的大引枕上。她一头青丝未绾,松松地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脸越发小了,也越发苍白。 往日里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半阖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去精气神的蔫软和脆弱。 她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方素帕,目光落在炕几上一只空了的药碗上,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 “姐姐……”安陵容放轻脚步走近,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了。 甄嬛闻声,眼睫颤了颤,缓缓抬起眼帘。看到是安陵容,她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想要坐直些,却似乎没什么力气。“陵容来了……坐。” 安陵容在她炕边的绣墩上坐下,仔细端详着她的气色,心中担忧更甚。 “姐姐,我听流珠说了,你从昨日就没吃下东西,这可怎么行?身子要紧。”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可是……昨日吓着了?” 甄嬛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掠过一丝心有余悸的暗影。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虚:“那场景……实在是……骇人听闻。我回来一闭眼,就是……就是井口,还有……”她没说下去,指尖揪紧了帕子, “夏常在那边……怎么样了?我隐约听说,不太好?” 安陵容点点头,语气沉重:“我去请安时,远远瞧见太医进出,宫女急得直哭,用了不少金银,才勉强请动一位。听说……腿是保不住了,日后怕是……”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甄嬛听了,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 “姐姐,别想那些了。”安陵容握住甄嬛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暖意,“现下最要紧的是你的身子。温太医……瞧着很年轻,医术可还可靠?” 甄嬛想起刚才和温太医商议的装病避宠的事情,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 第29章 绿头牌 甄嬛垂下眼帘,避开了安陵容关切探究的目光,只盯着自己交叠在锦被上的手。 “温太医……”她开口,带着刻意调整过的平静,“他医术……自然是好的。”这话答得中规中矩。 安陵容看甄嬛此刻的神情,除了病弱的憔悴,似乎还笼罩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心事重重的郁色。 这病,当真只是昨日惊吓所致么? 安陵容按下心头的疑问,面上不显,只是将甄嬛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语气愈发温柔体贴:“既然温太医可靠,姐姐就更该放宽心,好好吃药调理。这宫里……步步艰难,咱们的身子才是最紧要的。” 她目光清澈地看着甄嬛,“姐姐有什么事,千万别自己憋着,若是信得过陵容……” 正在这时,屋外传来浣碧的声音:“请沈贵人安。” 沈眉庄扶着采月的手走了进来。 “嬛儿,陵容也在。”沈眉庄先向甄嬛的床榻走去,目光落在她苍白病弱的脸上,眉头立刻蹙紧了, “昨日回来便听说你不适,今早请安时又闻你告假,心中实在记挂。现下可好些了?” 她语气中的关切真挚而自然,与安陵容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截然不同。 采月向甄嬛和安陵容行了礼,便乖觉地退到外间与宝鹃一同守着。 甄嬛见沈眉庄来了,眼中漾起一丝真切的暖意,挣扎着想坐直些:“劳姐姐记挂了。” 安陵容已起身让开床边的位置,向沈眉庄福了福:“眉姐姐安好。” 她注意到沈眉庄虽极力保持镇定,但眼下的青影和略微紧绷的下颌线,都显示出她昨夜同样未曾安枕。 看来,昨日那番惊吓,无人能真正幸免。 沈眉庄在安陵容方才坐的绣墩上坐下,仔细端详甄嬛的脸色,宫女又为安陵容端来另一个绣凳。 沈眉庄摇头道:“脸色这样差,还说不碍事。太医可来过了?怎么说?”她一边问,一边很自然地伸手去探甄嬛的额头,动作熟稔亲近。 “温太医刚走不久,”甄嬛声音低柔,“说是惊悸过度,邪风侵体。” “我的病……怕是要将养些时日。温太医说,非短期可愈。 预估我的绿头牌……将会暂且撤下了。” 话音落下,暖阁内有一瞬的凝滞。 撤牌容易,重新挂牌难。 这意味着至少在甄嬛病愈前,皇上不会再翻她的牌子,她将彻底消失在侍寝的序列里。 这对于一个新入宫、尚未侍寝的嫔妃而言,几乎是自断前程。 沈眉庄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可看着甄嬛惨败的小脸,到底是没说出口,只是将甄嬛的手握得更稳,声音温和而坚定, “撤了也好,正好让你清清静静地养病。身子是最要紧的,别的都先放下。万事……有我在。”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重若千斤,是一种无声的承诺与支撑。 两人交握的手,还有那不需言语便能流淌的信任与支持。 陵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于是,安陵容脸上的笑容愈发显得真挚而无害,带着因自己“帮不上忙”而产生的赧然。 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放得更柔,对着甄嬛道:“姐姐如今最需静养,陵容不敢多扰。只是姐姐若有什么想吃的、或是想解闷的,但凡陵容能寻来、能做的,姐姐一定吩咐。” 她又转向沈眉庄,眼神里满是信赖与倚重:“眉姐姐也要多保重,莞姐姐这里,少不得要您多费心照看。陵容虽愚笨,跑腿传话的琐事,还是使得的。” 沈眉庄听了,看向安陵容的目光多了几分温和与怜悯,轻轻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甄嬛也虚弱地笑了笑:“难为你想着。” 陵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因为甄嬛要静养,安陵容和沈眉庄也没多待,闲聊了几句,就走了。 在这批进宫的秀女里边,沈眉庄和富察的家世是最好的。所以她们两个人也是第一批被侍寝的秀女。 沈贵人侍寝,皇恩初降,赏赐流水般地进了咸福宫。听说皇上听闻沈贵人素爱菊花,特意命内务府挑选了各色名品秋菊送去,一时间,咸福宫门前仿佛秋日花会,菊香馥郁,引得各宫侧目。 安陵容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正对着一扇半旧的绣屏,手里捏着一根细针,针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窗外偶尔有主殿的宫女太监兴奋的低语飘过,比较着沈贵人和富察贵人获得的赏赐,议论着沈贵人的恩宠,议论着那些珍贵的菊花,语气里满是羡慕与巴结。 她停下手中的针线,静静地听着。 沈眉庄侍寝了,富察贵人也侍寝了。甚至同一批进宫的其他新人陆陆续续都开始侍寝了。 皇帝似乎完全忘记了还有这样一位安答应。内务府的份例依旧是最末等的,赏赐更是寥寥。 宫人们的目光和殷勤,都聚向了得宠的沈贵人和富察贵人那边。 宝鹃给安陵容添茶,忍不住抱怨:“沈贵人盛宠,也不知道拉一下咱,就算在皇上面前提一句也好啊?” “休要胡说, 眉姐姐自有考量。” 沈眉庄得宠后,去碎玉轩的次数依旧频繁,与甄嬛情谊不减,有时候也能和安陵容在碎玉轩碰见。 她对安陵容也依旧温和客气,偶有关怀。 但她确实从未在皇帝面前提过一句“延禧宫的安答应才情亦佳”,更未曾有过引荐之举。安陵容暗自思索,或许在她看来,自己性子怯懦,家世低微,骤然引荐并非好事,就算引荐成功也帮不了她多少;或许她与甄嬛有更深打算,不愿节外生枝;又或许……在真正的利益与前景面前,那点同为新人、共经惊吓的“情分”,还不足以让她冒险或费心。 安陵容的心,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起初还能听到一声沉闷的回响——那是混杂着失落、酸楚和一丝不甘的复杂情绪。但很快,那点涟漪便消失殆尽。 第30章 怠慢 隔壁夏冬春的厢房,在某日清晨彻底没了声息,听说是被挪去了更偏僻的角落“静养”,实则生死不明。 那口井也被迅速填平,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日子水一样滑过,表面无波无澜。 延禧宫里,安陵容愈发像个影子,安静地活在角落。 富察贵人偶尔路过,眼角都不会扫向她这边,仿佛她只是廊下一块不起眼的石墩。 份例依旧是末等,有时送来的膳食实在难以入口,她便默不作声地拿出自己那点微薄的体己,让宝鹃悄悄去弄些能下咽的来,主仆三人关起门来,也算一顿难得的“牙祭”。 宝鹊宝鹃感念小主体恤,伺候得更加尽心,主仆间倒生出几分相依为命的暖意。 日子也不算过不下去。 去碎玉轩,成了安陵容宫中生活里为数不多、也最为固定的“消遣”。 她已经想清楚了,舅舅之前做生意还讲究先来后到呢,何况眉姐姐和菀姐姐自幼相识,自是感情深厚,自己半路插进来的,何必争这个高低,而且肯定争不过的。 安陵容更加希望和甄嬛交好一些,毕竟二人有一同经受礼仪教导的情分,比眉姐姐相处时间更长。 更要抓住这点看似稳固的关系,在这深宫里给自己寻一个不至于彻底孤绝的落脚点。 好在安陵容在家伺候有眼疾的母亲多年,她深谙如何与病人相处——不多问烦心事,只聊些轻松有趣的;需要安静时便安静陪伴,做做针线。 觉察到对方情绪低落,便搜肠刮肚讲些松阳县的趣闻轶事,那些事在真正的大家闺秀听来或许粗鄙可笑,但也总算有些野趣,甄嬛偶尔还会问上两句,这让安陵容感到自己并非全然无用。 她去的次数多了,对碎玉轩的一草一木、一器一物也日渐熟悉。 起初并未在意,但某日午后,阳光正好,她坐在暖炕边的绣墩上,一边陪着甄嬛看流珠熨衣服,一边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侧那张放在炕上的小矮桌时,指尖忽然触到一片粗糙的凸起。 她低头细看。 那是一处掉漆的地方。 朱红的漆面斑驳剥落,翻卷起小小的、坚硬的卷儿,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 掉漆的面积不大,但在平整的桌面上很是显眼。她记得上次来,似乎还没有这么明显。 安陵容心中微微一动,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暖阁内逡巡了一圈。 窗棂上糊的霞影纱,似乎不如往日挺括鲜亮,边缘处有些发蔫;墙角那座原本光可鉴人的紫铜炭盆,边沿也蒙上了一层薄灰,不复往日锃亮;就连甄嬛惯常倚靠的那个杏子红金心闪缎大引枕,缎面也似乎暗淡了些,失了刚入宫时那种流光溢彩的鲜活气儿。 内务府……开始怠慢了。 甄嬛的绿头牌撤下已有段时日,“病”却不见明显起色。皇上未曾亲临探视,皇后也只是循例问问。 沈眉庄虽然常来,恩宠正隆,但内务府那帮最会看人下菜碟的奴才,心里自有一本明账。 一个久病无宠、家世在京中也非顶尖的常在,值得他们费多少心思? 那掉漆的桌子,恐怕不是不来补,而是压根没打算补,或者,去要了漆料,也被各种理由搪塞推脱了回来。 安陵容的心稍微有些安慰,原来大家都一样啊。 菀姐姐知道吗? 安陵容偷偷抬眼看向斜倚在炕上的甄嬛。 她正微微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神色平静,似乎对周遭这些细微的变化毫无所觉。 或许是真没注意,或许……是注意到了,却无力改变,只能装作不知。 安陵容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又摸了摸那块掉漆的地方。粗糙的木头纹理硌着指腹,带来一种真实的、微痛的触感。 她忽然想起自己延禧宫里那些半旧的家具,那些需要使钱才能换来的好菜。 原来,在这深宫之中,失势的滋味,竟有几分相通。 只不过,甄嬛或许是从高处缓缓滑落,而她,从未真正上去过。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将自己带来的、准备做针线的一小块质地细密的软布,垫在了那掉漆的桌角与甄嬛可能碰到的手臂之间。动作轻柔,仿佛只是随手一放。 “姐姐,今日阳光好,我陪您去院里略站站?总闷在屋里也不好。”她轻声提议,声音一如既往的温顺体贴。 有些话,不能说破。有些事,看见了也只能当作没看见。但她能做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让自己这份依附,显得稍微“有用”那么一点点。 甄嬛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总是蕴着灵气的眸子依旧温和。 她看了一眼安陵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带着病中的绵软:“也好,整日躺着,骨头都酥了。” 碎玉轩的小院里,阳光金晃晃的,透过已经开始泛黄、疏落了些许叶子的石榴树枝丫洒下来,落在身上暖融融的。院子角落那几盆菊花,大约是内务府看着沈眉庄得宠赏菊的风头,前几日循例送来的,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也开得热热闹闹,金黄、雪白、蟹爪青,点缀着略显寂寥的庭院。 甄嬛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她静静地望着那几盆菊花,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这菊花开得真好,”安陵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欣赏,“虽不及眉姐姐宫中的名品,却也别有一番野趣。姐姐瞧着,心里也能敞亮些。” 甄嬛收回目光,微笑看向安陵容,“是啊,有花看,总是好的。”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这宫里的菊花是比外面的好看哈,耐得住寂寞,才能等到别的花都开败了。” 这话像是随口感慨,又像是有意无意地点破了什么。 安陵容心头一跳,立刻垂下眼帘,柔声道:“姐姐说的是。万事万物,自有它的时节。我们只管顾好眼前,养好身子才是根本。姐姐气色今日瞧着就好多了。” 甄嬛这“病”,到底要“养”到何时?瞧着虽不至于红光满面,但气色也已经好很多了, 只是人懒懒的。 她这“眼前”,又该如何“顾”? 甄嬛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又望向了那几盆菊花。秋风拂过,一朵开得正盛的金菊轻轻摇曳了一下。 这时,流珠端着刚煎好的药走过来:“小主,该用药了。” 安陵容便适时地告退:“姐姐快服药吧,陵容不打扰姐姐休息了。明日再来看您。” 第31章 侍寝 安陵容带着宝鹃满腹心事地回到延禧宫,推开自己寝殿的门,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一股清冽中带着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与宫中常见的檀香、菊香截然不同。 她抬眼望去,只见窗下的紫檀木高几上,赫然摆着一盆水仙! 不是寻常品种,而是花房精心培育的“玉台金盏”——花瓣莹白如玉,副冠金黄如盏,亭亭玉立,正开得热闹,在这秋意渐深的时节显得格外突兀名贵。 旁边还另有两盆含苞待放的,嫩绿挺括的叶片簇拥着,透着一股精心伺弄的鲜灵气。 安陵容愣住了,心头涌上的不是惊喜,而是巨大的困惑与一丝本能的警惕。这样名贵的时鲜花卉,平日连份例里都少见,更别提主动送到她这无人问津的延禧宫角落了。内务府那些人,何时转了性子? “宝鹊,这水仙……”她边走边蹙眉问道。 宝鹊正喜气洋洋地拿着鸡毛掸子拂拭本就干净的桌面,闻声回头,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小主您回来了!这是刚才内务府新送来的,说是花房新培育的‘玉台金盏’,香气清雅,最是怡人,特意送来给小主赏玩的!”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眼里闪着光,“送花的公公态度可客气了,还暗示说……这是上头的意思呢。” “上头的意思?”安陵容心念电转。皇后?华妃?还是……皇上?可皇上怎么会突然想起她?她不过是个末等答应,从未侍寝,也几乎不在御前露面。 这疑惑尚未理清,敬事房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便在宫门外响起了—— “皇上有旨,今夜宣延禧宫安答应侍寝——!” 轰隆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安陵容脑海里炸开。 惊愕、难以置信、随即是巨大的狂喜与惶恐交织着冲上头顶,让她瞬间头晕目眩,手脚都有些发软。侍寝?皇上……皇上竟翻了她的牌子? 宝鹊宝鹃已经欢喜得快要跳起来,连声道贺。传旨太监公事公办地交代了几句规矩,安陵容忙让宝鹃拿了一份赏钱给传旨太监。 太监捏了捏,不是很多, 不过原以为要白跑一趟,没想到还能得一份赏钱,倒有几分意外,又恭贺了几声,便甩着拂尘走了,留下主仆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宠”砸得晕头转向。 没有时间细想了。侍寝的嬷嬷们已经到来,恭敬却不容置疑地请她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热水氤氲,花瓣飘浮。安陵容浸泡在洒满香露的浴汤中,任由嬷嬷们用柔软的巾子擦拭她的身体。 最初的震惊过后,巨大的紧张和不安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指尖微微发凉。皇上……会是怎样的?她会说错话吗?会不得体吗?无数个念头纷至沓来。 “小主,放松些。”一位老嬷嬷似是看出她的紧绷,低声安抚,“初次侍寝,紧张是常有的。” 安陵容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一丝异样。不知是不是太紧张了,她莫名觉得有些发冷,明明泡在热水里,后背却起了一阵细微的寒栗。 鼻尖萦绕的,除了浴汤的香气,似乎总有一缕那水仙的清冽甜香,挥之不去,让她有点轻微的胸闷。 “嬷嬷……我,我有点怕。”她声音微颤,这恐惧半是真,半是那莫名不适带来的心慌。 “小主莫怕,规矩奴婢们都会提点您。”嬷嬷们只当她是寻常新人的畏怯,并未在意。 沐浴完毕,被细细梳妆。 镜中的少女,眉目清秀,薄施粉黛后添了几分娇柔,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藏着难以消弭的惊惶。 前往养心殿的软轿早已等候在宫门外。 夜里的风已带寒意,轿帘垂下,封闭的空间里,那股水仙的香气似乎更浓了,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安陵容坐在轿中,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掐进掌心。安陵容暗暗给自己打气,想想家人,想想父母,务必要表现的柔顺。 那莫名的冷意和心悸非但没有缓解,反而随着轿子的轻微颠簸越来越明显。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牙齿微微打颤,视线甚至都有些模糊。 进入养心殿,安陵容的颤抖愈发剧烈,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瞳孔在昏暗中不自觉地微微放大。 她感到一阵阵恶心,胸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是害怕吗?可这感觉……远比害怕更具体,更难以控制。 “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天然的威仪。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稳住自己,缓缓抬起头。烛光下,她苍白的脸、惊惶的眼、还有那无法抑制的、连嘴唇都在轻微哆嗦的模样,全然暴露在皇帝眼前。 他对这个安答应几乎毫无印象,是皇后举荐说还未侍寝,今夜就随意点了她。 此刻见到真人,虽不算绝色,倒也清秀,只是这模样…… 他微微蹙眉。女子初次侍寝紧张是常有的,沈眉庄当初也端庄中带着羞涩,富察氏更是娇媚含情。 可眼前这位,抖成这样,面色惨白,眼神涣散,额上冷汗涔涔,哪里是羞涩紧张,分明是惊吓过度,甚至……像是生了急病。 “你很怕朕?”胤禛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一丝不悦。他日理万机,来后宫是为舒解,并非来看人瑟瑟发抖、如临大敌的。 “臣妾……臣妾不敢……”安陵容想开口辩解,想说自己只是太紧张,想表达对皇上的敬畏与仰慕,可牙齿咯咯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那股恶心胸闷的感觉再次袭来,她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皇帝的容颜在烛光下晃动着,威严得令她窒息。 她想表现得柔顺,身体却背叛了她的意志,不仅颤抖加剧,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向后瑟缩了一下。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彻底触怒了本就耐性不多的皇帝。 “既如此害怕,便不必勉强。”皇上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来人,送回去吧。” 第32章 笑话 安陵容如遭雷击,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 巨大的耻辱与绝望像冰水瞬间淹没了她,比先前身体的不适更刺骨百倍。 那顶承载着安陵容全部耻辱的软轿,摇摇晃晃地离开养心殿的范围,穿行在深夜寂静的宫道中。轿帘紧闭,隔绝了外界,却隔不断声音。颠簸中,安陵容瘫软如泥的身体随着轿子晃动,浑身的冷颤尚未平息,心口却像被冰锥反复穿刺,痛到麻木。 就在这死寂般的心碎时刻,轿子外,一个抬轿小太监刻意压低、却因厌烦和不忿而清晰可闻的啐骂声,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猛地扎进她的耳膜: “呸!真他娘晦气!白瞎老子半夜出力,还以为能沾点喜气,明儿个好歹能得份厚赏呢!没想到……进宫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牌子翻了还能被原样‘退货’的!呸,晦气!真晦气!” 其他几个太监虽未出声附和,但那陡然加快、仿佛想尽快甩脱什么脏东西的步伐,和随之更加颠簸的轿身,已是无声的赞同。 原来,在这些最低等的奴才眼里,她连“小主”都算不上了,只是一个“不中用的玩意儿”,一个带来“晦气”的扫把星。 安陵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喉咙里即将冲出的、濒死动物般的呜咽。 就在这时,那顶华丽的、缀着流苏锦帐的“春恩车”,由四个太监稳稳抬着,与安陵容这顶寒酸归来的小轿,在宫道的拐角处,几乎是擦肩而过。 那是皇上最近新封的妙音娘子。 余莺儿,那个倚梅园里凭几句唱词便得了青眼的宫女。 怕是正云鬓花颜,眼波流转,准备用那把清亮的嗓子,唱些温软小曲,哄得君王展颜吧? 凭什么? 这三个字,无声无息,却带着滚烫的毒汁,从心底最幽暗的角落嘶叫着爬出来。她安陵容,纵然家世低微,也是正经选秀入宫的官家女子,谨言慎行,不敢有半分差错。 那余莺儿,不过是个攀附机遇的宫女,仗着几分颜色和歌喉,竟又似踩着她的落魄,稳稳接住了那份恩宠! 一阵尖锐的刺痛攥住心口,比唇上的伤更疼百倍。她仿佛看见养心殿内,烛影摇红,余莺儿巧笑倩兮,而皇帝……对她不耐挥手的皇帝,此刻或许正含笑聆听,将那本该属于……不,哪有什么本该属于她? 那恩宠本就是镜花水月,她只是那捞月亮的蠢人,徒留一场空和满手寒湿。 恩宠可以给任何人,只要皇上喜欢。 家世在恩宠面前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天刚蒙蒙亮,延禧宫安答应被从养心殿抬回来的消息,就已经在每个角落低声传播。 负责洒扫庭院的小宫女,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扫帚,一边凑在一起,眼睛瞟着安陵容紧闭的房门: “听说了吗?昨儿晚上养心殿里头,动静可大了!” “何止啊,我有个同乡在那边当差,说安答应进去的时候,脸白得像纸,皇上还没说话呢,她就先抖得跟秋风里的叶子似的!” “啧啧,真是没见过世面……皇上什么美人没见过?能被吓成那样,也是奇闻。” “可不是嘛,都说皇上当时脸就沉了,直接让人‘送出去’,连句话都懒得跟她说。啧啧,往后可难了……” “哎,你们说,她是不是真有什么隐疾啊?或是……八字太轻,压不住福?” “嘘——小声点!人还在里头呢!” 这些细碎的声音,像无处不在的蚊蚋,即便关着窗户,也仿佛能钻进来,萦绕在安陵容耳边。 安陵容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憔悴不堪的自己,眼神空洞,仿佛那些话说的不是她。 与此同时,景仁宫内殿, 皇后手中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直到剪秋说完,她才缓缓睁开微阖的眼,眸中一片深沉的平静。 “安答应……也是个可怜见的。”皇后轻叹一声,语气悲悯, “年纪小,不经事,骤然面圣,失了分寸,也是难免。” 剪秋会意,低声道:“娘娘仁德。只是经此一事,安答应怕是……更难了。延禧宫如今,恐怕连奴才都敢轻慢几分。” “既如此,你稍后以本宫的名义,挑两匹颜色沉稳的缎子,再包些温补药材,给她送去。”皇后吩咐道,语气温和,“不必张扬,就说是本宫念她病体未愈,又受了惊吓,让她安心静养,恪守本分。这宫里,容不得再次失仪了。” “是,娘娘。”剪秋垂首领命。 延禧宫内, 安陵容正望着那几盆水仙出神,门帘被轻轻打起,宝鹃引着剪秋走了进来。 剪秋步子迈得稳,腰杆挺得直,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手里分别捧着一个不算大却用明黄锦袱盖着的托盘。 “给安答应请安。”剪秋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蹲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安陵容连忙站起身,侧身避过,脸上显露出惶恐与受宠若惊: “剪秋姑姑快请起,这怎么敢当。” 她的目光落在剪秋手中的托盘上,那明黄的锦袱刺得她眼睛微微一痛。 剪秋起身,脸上笑容未变,语气也是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皇后娘娘惦记着安答应,听说您昨日受了惊,又吹了风,身子一直不爽利,特命奴婢送些东西来。” 她说着,轻轻掀开明黄锦袱的一角,露出底下两匹绸缎。一匹是雨过天青色的素软缎,颜色清冷;另一匹是沉香色的宁绸,质地厚实,却都不算鲜亮打眼。旁边还有一个红木雕花的小匣子。 “这两匹料子,是娘娘吩咐从库里找出来的。颜色虽不鲜亮,但料子都是好的,厚实,挡风。 娘娘说,如今天气转凉,安答应又在病中,正合用。” 剪秋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匣子里是些阿胶、红枣、枸杞之类的补品,太医院说性平温和,适合调养。” 宝鹃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接过。 第33章 水仙 剪秋的目光这才真正落到安陵容脸上,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她苍白憔悴的容颜上停留了片刻,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若有似无的意味:“娘娘还说,安答应年纪轻,往后有的是机会,可别钻了牛角尖,把路走窄了。” 安陵容垂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手指绞着衣角,声音低得像蚊蚋,带着压抑的颤抖和浓重的鼻音:“是……臣妾……臣妾谢皇后娘娘恩典……娘娘教诲,臣妾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了……”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泪光在眼底打着转,却又强忍着不敢掉下来,一副又委屈又感激又害怕的复杂模样,“臣妾愚笨,闯下大祸,幸得皇后娘娘慈悲,不仅不怪罪,还赏赐东西……臣妾……臣妾实在无地自容……往后一定谨记娘娘的话,老老实实在延禧宫待着,再不敢……再不敢行差踏错了……” 她说着,又要跪下去谢恩,被剪秋虚扶了一下拦住了。 剪秋看着安陵容这副怯懦卑微、感激涕零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打怕了,再给点微不足道的好处,让她记住这“恩典”是从哪里来的,该向着谁。 “安答应明白娘娘的苦心就好。”剪秋的语气缓和了些, “娘娘仁德,小主好生将养着,缺什么短什么……可以让人递个话到景仁宫。” “是……臣妾知道了,多谢姑姑提点。”安陵容连连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动作仓促又可怜。 剪秋不再多言,微微颔首:“那奴婢就不打扰安答应休息了,告退。” “姑姑慢走。”安陵容送到门口,直到剪秋的身影消失在廊下,她才慢慢直起身,关上了房门。 脸上的泪水瞬间收住,只剩下冰冷和一丝疲惫。 她走到桌前,看着那两匹颜色沉暗的料子和那个小匣子,眼神晦暗不明。 皇后的“关怀”,像一层浸了冰水的绸布,裹在身上,看似遮挡风寒,实则冷彻骨髓。 每一句话都在提醒她的处境,每一件赏赐都在标价她的“感恩”。 安陵容伸手,指尖拂过那雨过天青色的软缎,触感微凉。 她想起昨日轿中那无法控制的颤抖和寒意,想起那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水仙香气,还有沐浴时氤氲的、格外浓郁的香露味道…… 家传香料生意,父亲做官后很少操持,但那些家传香籍她是都看过的。 玉台金盏的鳞茎有毒,花香浓郁可能引起不适,她也是知道的。 但……那才三盆花! “才几盆水仙……真的够吗?” 这个念头再次尖锐地浮现。 那问题出在哪里? 剪秋今日特意来这一趟,是安抚,是警告,还是……确认什么? “宝鹃,”她转身,声音恢复了平淡,“把皇后娘娘赏的料子,收到箱笼最底下,仔细些,别受潮。补品……先收着吧。” “是,小主。”宝鹃应着,动作轻巧地将东西收好。 安陵容重新坐回窗边,望着那几盆在秋阳下依旧开得水灵的“玉台金盏”。 自己才不会紧张到颤抖。 那如果是花有问题,为什么同在一室的宝鹊宝娟没异常,为什么只有自己变得不一样了? 只有自己? 她猛地想起沐浴时,那氤氲的热气中格外芬芳的香露。那是内务府按例送来,侍寝前专用的。香气浓郁,混合着热水蒸腾,吸入的量远比单纯闻花香要多!如果那香露里……掺了点什么? 或者,那香露本身与水仙花香在某些条件下混合,产生了别的作用? “那些用完就倒掉……也没有什么痕迹……” 安陵容猛的站起来。 是了,香露用完了,水泼掉了,什么证据都不会留下。 就算她怀疑,又能如何? 去告发谁? 是谁?谁有能力安排这一切? 谁需要这样毁掉她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答应? 华妃?似乎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对付她。她可以直接让人来掌掴,皇上也不会说什么。 那么……那个送来水仙,暗示“上头意思”,又在她“失仪”后“慈悲”施以小惠的……难道是皇后娘娘? 安陵容狠狠捏着桌角,手部的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真是皇后…… 昨天晚上不是意外失宠,而是自己成了别人棋盘上一枚被故意毁掉、以备后用的棋子! 安陵容缓缓走到窗边。那三盆“玉台金盏”还在,只是经过一夜,开得越发肆意,香气幽幽。 小门小户, 烂泥扶不上墙, 完璧归赵, 安陵容对着花一字一句地重复着。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柔滑的花瓣。然后,慢慢握紧,将一朵开得正盛的花,连同嫩绿的叶片,无声地攥在掌心,碾碎。汁液染绿了指尖,带着一股更浓郁的、令人不适的甜香。 松开手,碎屑飘落。 她拿过帕子,细细擦干净手指,仿佛擦去什么脏东西。 第34章 逆子 松阳县安府。 安比槐风尘仆仆从外头回来,身上还带着与林茂源商议香料铺子细节后的些许疲惫与隐约的兴奋。 他刚踏进二门,便察觉府里气氛有些异样。下人们眼神躲闪,行礼问安都带着几分说不出的仓皇。 他皱了皱眉,没往深处想,只当是自己离家几日,下人懈怠了。径直往正房走去,随口问迎上来的管家:“夫人这几天可好?苏姨娘这几日如何?可还安分?” 管家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腰弯得更低,支吾道:“回老爷……夫人安好,大夫也是3日一复诊,结果都还不错。姨娘她……她今日……去城外观音阁上香了,说是为老爷和大小姐祈福……” “上香?”安比槐脚步猛地顿住,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管家,“谁准她出去的?” 他离府前明明下了严令,苏姨娘被他禁足反省,非他允许不得出院门半步!这才几天? 管家额角冷汗涔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是……是少爷……少爷说姨娘日日忧思,于身体无益,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便……便允了。还说老爷不在,家中事务……少爷可酌情处置……” “少爷?酌情处置?”安比槐气极反笑,声音却冷得像冰渣子,“好,好得很!老爷我还没死呢!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毛头小子来‘酌情处置’了?他是少爷,就能越过老子,私自放人?谁给他的胆子!” 他胸中一股邪火蹭地窜起,烧得他眼前发黑。 在外头筹谋算计,与寺庙方丈、各路商人周旋,为的是给这个家,给宫里的女儿铺一条或许能走得通的路。 自己在外面汲汲营营,女儿在宫内战战兢兢,结果一转头,自己家里出了内讧。 自己定下的规矩,就在家里被亲生儿子轻飘飘地打破了! 这不仅仅是放苏姨娘出门那么简单,这是对他权威的公然挑衅! “去!立刻去把那个逆子给我叫到书房来! 还有,苏姨娘回来,让她直接滚回自己院子,没我的话,再踏出一步,打断她的腿!” 安比槐拂袖,大步朝着书房走去,每一步都踩得青砖地面咚咚作响。 还没走到书房,路过偏院回廊时,一幕景象更是让他火上浇油。 只见他那独子,正大喇喇地坐在廊下的躺椅上,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把新得的湘妃竹扇。而养子李云柏,正低着头,默不作声地用一块布,擦拭着安文昊脚上那双沾了泥的锦靴。旁边还丢着几本显然是刚从书斋取来的、有些散乱的账册。 安文昊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训斥着:“……手脚麻利点!没吃饭吗?擦个鞋都擦不干净! 还有这些账册,待会儿给我按日期重新理好,送到我房里去。爹不在,家里大小事本少爷不得多操心?就你这榆木脑袋,也只配干这些粗使活计……” 安比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怒吼出声:“安文昊!你个孽障!” 安比槐快步上前一脚踹翻他躺椅。 这一声吼,如同炸雷,惊得安文昊手一抖,然后身子就随着椅子一起被踹到地上。 李云柏立刻停了手,垂首站到一边。 “爹……爹您回来了……”安文昊脸色发白,强笑着想解释。 “闭嘴!”安比槐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又指向默默不语的李云柏,气得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让你大哥给你擦鞋?你把他当小厮使唤?安文昊,你长本事了啊!” 安文昊不服气地小声嘀咕:“他算什么大哥……不就是个……” “是什么?!”安比槐厉声截断他的话,“李云柏是我安比槐的养子,你的兄长!他的名分上了族谱,就是我安家的人!你欺负他,就是打你老子的脸!怎么,以为你是男的,是独子,老子将来就一定得靠你延续香火,所以现在就能无法无天,连老子的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了?!” 他越说越怒,积压的劳累、外头的压力、对宫中女儿处境的担忧,此刻全都化作对这不成器儿子的失望与暴怒: “我告诉你,安文昊,老子还没死呢!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老子正值壮年,想要儿子,未必就不能再生!再不济,老子把云柏当亲儿子养,将来这份家业,给谁还不一定呢!” 这话已是极重,近乎剥夺继承权的威胁。 安文昊彻底吓呆了,腿一软,跪倒在地:“爹!儿子知错了!儿子不敢了!儿子只是……只是见姨娘可怜,云柏哥他……他也愿意帮忙……” “他愿意?你哪只眼睛看到他愿意?”安比槐看向李云柏,少年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声道:“义父息怒,文昊弟弟年纪小,是我没做好。” 安比槐看着李云柏隐忍的样子,心中更是复杂。懂事,知道进退,可惜不是亲生。而自己这个亲生的,却是如此不堪大用,还鼠目寸光,净会内斗! “你姐姐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宫,步步惊心,走一步得想三步。 家里忙前忙后,为的什么?不指望你能帮上忙,只求你安分守己,别添乱!你倒好,外头的事一窍不通,窝里横的本事不小!” 安比槐疲惫又厌恶地挥挥手,“滚回你自己房里去!抄《弟子规》三百遍!没抄完不许出来! 苏姨娘回来,再和你们算账!” 安文昊连滚带爬地跑了。 廊下只剩下安比槐和李云柏。秋风穿过,带着凉意。 安比槐看着李云柏,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云柏,你是我养子,便是安家的长子。该你的身份,不要自己轻贱。” 李云柏深深一揖:“是,……义父。云柏记下了。” 安比槐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进书房。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沉沉地落在跟进来的李云柏身上。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低垂,依旧是那副恭顺驯良的模样,方才被当众折辱的难堪,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安比槐没急着说话,只端起刚上的茶,慢慢呷了一口。 他在等, 等这个一向沉默的养子,进来会说些什么呢。 李云柏安静地站了片刻,撩起袍角,规规矩矩地跪下了。 义父。”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委屈,也听不出愤怒,“方才之事,云柏……有错。” “哦?”安比槐眉梢微挑,放下茶盏,“你有何错?被欺辱的是你,恪守本分的是你,何错之有?” 李云柏抬起头,目光清正,直视安比槐,缓缓道:“云柏之错,在于……顺势而为,乃至推波助澜,让义父见怒了。” 安比槐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锐光凝聚:“说下去。” “文昊弟弟使唤云柏,并非一日两日。往日义父在家,他尚有收敛。此次义父离家,弟弟便有些……按捺不住。” 李云柏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姨娘被禁足,弟弟心中不忿,总想彰显自己‘当家’的权威。义母院里面他插不进手,就拿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养子作伐,既出了气,又能摆威风,是最便捷的法子。” “所以,你便由着他?”安比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第35章 心机 “是。”李云柏坦然承认, “甚至……今日在廊下,弟弟起初只是让云柏整理账册。是云柏见他鞋履沾泥,主动提出给他擦鞋。 算着日子,义父大约这两日便该回府。 若回得早,或许正好撞见;若回得晚,此事经下人之口传入义父耳中,效果亦同。” 书房内一片寂静, 安比槐盯着跪得笔直的李云柏,心中震撼, 这孩子才多大啊! 外面那个还只知道翘着二郎腿坐吃等死呢,真是白长了那么大的个子。 好小子,竟有这份心机! 他原来以为这养子只是个读书尚可的小孩,没想到,竟懂得隐忍,更懂得借势,甚至不惜自污,来引发自己对安文昊的怒火与对家宅不宁的警觉。 “你就不怕,我今日若没撞见,或者撞见了,却只当是兄弟间的小龃龉,轻轻放过?”安比槐问,语气莫测。 李云柏微微摇头:“不会。之前如何,云柏不知道,但是自入府内以来,义父治家严谨,最重规矩体统。弟弟私自放出姨娘,已触逆鳞。 在此情形下,再苛待名义上的兄长,便不仅仅是兄弟不睦,而是僭越、失德、不孝。义父绝不会轻轻放过。 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义父心里,对文昊弟弟近来的言行,应当早有不满。云柏此举,不过是递给义父一个……发作的由头。” 安比槐忽然笑了,“李云柏,我倒是小瞧了你。” 这话带着敲打。李云柏立刻伏下身,额头触地:“云柏不敢!云柏此举,绝非为了搬弄是非,构陷弟弟。只是……” 他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属于少年人的、真挚的忧虑与恳切, “义父,这个家不能再乱了。姐姐在宫中,如履薄冰,亟需家中安稳,乃至助力。文昊弟弟若再如此任性妄为,内则兄弟阋墙,家宅不宁;外则恐授人以柄,拖累姐姐。云柏人微言轻,无法规劝弟弟,更无法约束姨娘。唯有出此下策,借义父之手,敲打震慑,盼能让他们有所收敛。云柏……愿受任何责罚。” 李云柏那句“姐姐在宫中,如履薄冰,亟需家中安稳,乃至助力”,像一根最精准的针,扎进了安比槐心中最柔软、也最焦虑的地方。 从一个小县城走了千里到京城里面去,家世低微,没有助力,连钱财也没多少,就这样进了规矩最大的地方,还不是谁都可以踩她一脚。 安陵容现在也才十几岁的年纪,纵使有千百般玲珑心计,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挣扎,若家里再这般拖后腿,捅出篓子,那真是……万丈高楼,也能被釜底抽薪,一把拽下深渊。 现在的安榕占着安比槐的身子,才不会做一个只会啃闺女的老登。 眼前这跪着的养子,心思深沉,懂得借势,更懂得拿捏要害。是块材料,甚至……可能是把锋利好用的刀。但刀越利,越需谨慎。一把好刀,得配个牢牢握在手中的、妥帖的刀鞘。否则,伤人,也易伤己。 “起来吧。”安比槐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李云柏顺从起身,垂手站立,姿态无可挑剔。 安比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你的心思,我明白了。能为家中大局着想,念及你姐姐处境,这是好的。” 他话锋微转,语气多了几分审视与敲打,“云柏,你天资聪颖,读书上也肯下功夫,这很好。但切不可因此分心,更不可将心思耗在后宅这些无谓的纠缠上。你是男儿,眼界当放得更远。 你记住,大丈夫,立身之本,不在这些后宅计较,更不在以退为进、自轻自贱的手段。” 李云柏头垂得更低:“是,云柏谨记义父教诲。” 李云柏郑重行礼,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安比槐揉了揉眉心, 愁啊,真愁。 前世光顾着在职场加班,连场像样的恋爱都没谈明白,一睁眼就成了俩孩子的爹,其中一个还是这副德行。 这“喜当爹”的难度也太高了点。 现在管教,是不是有点晚了?原生家庭十几年惯出来的毛病,指望他三两下扳正? 他脑海里浮现出苏姨娘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算计与自得的脸。 她所有的底气,不就来自生了安文昊这个“独苗”吗?在她,乃至在大部分安家人甚至外人眼里,安文昊活着、是男的,就是安家天大的功臣,未来所有的指望。这种认知,恐怕已经像烙印一样打在了安文昊自己的骨子里——我是香火,我即未来,安家一切合该是我的,你们都得供着我,让着我。 所以他才敢私自放苏姨娘出门,所以他才敢将养兄当作仆役使唤,所以他才觉得自己的“少爷”身份足以在父亲不在时“酌情处置”家事。 这不是简单的任性,这是已经形成认知的理所当然。 安比槐揉了揉太阳穴。 打?骂?禁足?抄书? 这些惩罚或许能让他暂时畏惧,但改不了那颗被宠坏、自以为是的芯子。搞不好还会激起逆反,或者让他学会阳奉阴违,甚至把他更推向那个同样拎不清的苏姨娘一边,母子俩关起门来一起算计自己这个“偏心”、“严酷”的父亲。 得换个法子。 安比槐眼神沉静下来,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个清晰而冷酷的计划逐渐成型。 他扬声唤来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 管家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暮色四合,府内刚刚点起灯火。 苏姨娘搭着丫鬟的手,扭着腰肢,才心满意足地踏进二门。 这一趟出去可算是舒坦了,憋了这些时日,简直要闷出病来。 什么禁足?儿子是府里唯一的少爷,将来这一切都是文昊的,她这个生母自然也是要脸面的,出去上香散心,谁又敢真拦着?那些守门的,最后不还是恭恭敬敬地开了门? 她手里提着,身后丫鬟抱着,都是今日在外头采买的新鲜玩意儿——几匹时兴的料子,当了些旧首饰添钱打套新的赤金头面,还有些零碎胭脂水粉、果子点心。 她盘算着,那几匹好料子,给文昊做两身新袍子,剩下的自己也裁一身,剩下的边角赏人,头面正好过几日去赴个茶会戴……老爷回来问起?哼,文昊都准了,老爷还能驳了独子的面子不成? 守门的下人果然低着头,恭敬地唤了声“姨娘回来了”,随即“吱呀”一声,沉重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外头的世界隔绝开来。 第36章 亲儿子 苏姨娘志得意满地舒了口气,正待吩咐丫鬟把东西送去自己房里,一转身,却被回廊的阴影里的安比槐吓了个半死。 檐下灯笼的光晕只勉强勾勒出他半边身形,另半边隐在暗处,愈发显得那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老~爷~......”苏姨娘立刻软了声音,掐着手绢想上前撒娇。 可安比槐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像淬了寒冰的刀子,一寸寸刮过她身上崭新的衣裳,掠过她手上、身后那些显眼的包裹,最后定格在她惊恐的脸上。 没有预想中的质问,没有疾言厉色的训斥,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苏姨娘腿一软,就跪了下来。她身后的丫鬟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手里的包袱散开,各色物件滚了一地。 那套新打的头面从锦盒里滚出来,在青石板上磕出刺耳的声响。 “老……老爷……”苏姨娘声音抖得不成调,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您……您回来了……妾身……妾身只是出去……” “我只是出去上香,为老爷和大小姐祈福?”安比槐开口,声音不高, 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还是说,只是憋得太久,出去散散心,顺便……显摆一下你儿子给你的‘体面’?” “不……不是……”苏姨娘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想辩解,想搬出儿子,“是文昊他……” “文昊准的。”安比槐替她把话说完,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厉的弧度, “怎么,我这个当家做主的还没死,这个家,就轮到‘少爷’来发号施令,决定谁能出门,谁该禁足了? 苏氏,谁给你的胆子,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最后一句,声调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庭院。几个远远窥探的下人都吓得缩回了脖子。 苏姨娘浑身剧颤,再也站不住,瘫跪在地:“老爷息怒!妾身知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实在是……实在是惦记老爷和容儿,心里不安,才想去求菩萨保佑……文昊他也是心疼妾身,一时糊涂……” “心疼你?一时糊涂?”安比槐一步步走近, 他停在苏姨娘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他若是真疼你这个娘,就该知道规矩体统,知道什么叫‘孝’!不是纵着你违逆我的命令,而是劝你安分守己,别给他,也别给这个家惹祸!” 目光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全然的冰冷与厌恶:“我看,不是他糊涂,是你这个做娘的,心思太活络了!仗着生了儿子,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个家谁说了算!我让你禁足反省,你倒好,阳奉阴违,变本加厉!”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琳琅满目的东西,嗤笑一声:“祈福?散心?我看你是去抖威风,去花银子了吧?这些东西,哪来的钱?你例钱够用?还是……管家这几年掏了不少啊?” 苏姨娘吓得魂飞魄散,连哭都忘了:“没有!老爷明鉴!妾身……妾身只是当了些旧日的首饰……” “我不管你是当是借还是偷!”安比槐厉声打断, “从今日起,你院里所有值钱的东西,一律封存入库!你的份例,减到最低等,只够维持饿不死!身边这个新买的丫头,立刻发卖出去!你院里所有伺候的人,全部撤换,只留两个婆子看守院门!” “老爷!您不能……”苏姨娘尖叫起来,这简直是要她的命! “不能?”安比槐弯下腰,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苏氏,你给我听清楚了。安文昊是我儿子,但他不是你的护身符。 念着你生产时为安家去鬼门关走过一遭,我对你是一忍再忍,今天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再敢有半分不安分, 你就回你的苏家吧,看看你那个好哥哥,会不会给你好脸色!” 苏姨娘彻底瘫软在地,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被安家赶出去,苏家也不可能容不下她的。 她不明白,老爷为什么不是以前的老爷了,不再是以前撒撒娇就能笼络住的男人,之前再怎么拜倒在石榴裙下,床上说的有多好听,现在翻脸不认人的速度就有多快,是不是老爷有新欢了?可是自己就是个妾啊, 又不是正房,他有新人了抬进来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对自己赶尽杀绝? 安比槐直起身,不再看哭的梨花带雨的苏姨娘,对着闻讯赶来的管家冷声道: “照我刚才说的办!立刻! 苏姨娘‘病重’,需要绝对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规整了,金子布匹都收了给萧姨娘,剩下的鸡零狗碎的都给我扔出去!看着碍眼!” “是!老爷!”管家连忙应声,指挥着仆妇上前,毫不客气地拉起瘫软的苏姨娘,拖着她往偏僻的后院走去。 那个丫鬟早已被人捂了嘴拖走。地上的东西被迅速捡起清走。 接着,安比槐起身,来到了安文昊被关禁闭的厢房外。 房间里,安文昊正焦躁地踱步,地上扔着几张写废的《弟子规》,笔墨狼藉。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回头,看到父亲沉着脸进来,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又强撑着露出委屈不满的表情。 “爹!您真要关着儿子?儿子知道错了还不行吗?那李云柏他……” “闭嘴。”安比槐打断他,声音不高。真是最烦和蠢人说话。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弟子规》,瞥了一眼,随手丢开。 “文昊,”安比槐看着他,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你觉得,你凭什么能当安家的少爷?将来,又凭什么接管安家的一切?” 安文昊一愣,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下意识答道:“儿子……儿子是您唯一的儿子啊!安家不就该……” “就该是你的?”安比槐替他接了下去, 安文昊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我……我是独子!” “独子?”安比槐缓缓坐下,目光如冰刃般刮过安文昊全身,“那你告诉我,你这独子,为这个家做过什么?是挣来了一分银子,还是读出了一份功名?是结交了有助于家族的贵人,还是处理过一桩像样的家务?你除了会花银子、摆少爷架子、欺负兄弟、忤逆父亲,还会什么?” 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安文昊头晕眼花,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什么都没做过。 “你觉得你是香火,安家没了你就不行?” 安比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诛心,“我告诉你,安文昊,老子今年还不算老,真想生,未必生不出第二个儿子。就算生不出,老子把李云柏当亲儿子养,给他请最好的先生,供他科举入仕,将来他功成名就,一样能光耀安家门楣,一样能照顾你宫里的姐姐。甚至……老子把家业散了,捐了,留给女儿傍身,也好过留给你这一个只会败家的蠢货!”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安文昊魂飞魄散。 父亲……父亲竟然想过不要他? 竟然觉得李云柏那个外人比自己强? 甚至……甚至宁愿把家业给姐姐? “爹!我是您亲儿子啊!”安文昊终于怕了,扑通一声跪倒,声音带了哭腔。 第37章 不如女儿 “亲儿子?”安比槐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心软, “你又不是我亲老子。有什么珍贵的吗?” “你姐姐在宫里,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她需要的是一个能稳得住、帮得上忙的娘家,不是一个只会拖后腿、惹祸端的兄弟!你今日敢私自放你娘,明日就敢在外头打着安家的旗号胡作非为! 到时候,一道折子参上去,说安家管教不严、纵子行凶,你姐姐第一个就得被牵连!这些,你想过吗?” 安文昊彻底傻了。 他当然没想过,姐姐在家就不如自己受宠,就算进宫了又能怎么样,不过是嫁出去的女儿。 “你姐姐,是经过一层层严苛筛选,才得以入宫侍奉皇上的。这是皇恩,也是她自个儿的本事,更是咱们安家眼下……或许未来几十年里,最大的荣耀和指望。”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锥,钉在安文昊恍惚的脸上,吐出的话却比冰还冷: “指望你?哼~” 这一声轻哼,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失望与鄙夷, “文不成,武不就,心胸狭窄,目光短浅,除了会花银子摆架子,还会什么? 指望你光耀门楣?指望你庇护姐妹? 还不如指望你姐姐在宫里步步高升,将来或许能让安家风光一把,搏一个富贵!” 安比槐直起身,不再看他,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语气斩钉截铁:“所以,从今往后,家里所有的资源、钱财、人脉,优先供你姐姐在宫中打点。老子我挣下的每一个铜板,心甘情愿为她铺路!为她买一份安稳,买一个前程!至于你——” “从明天起,”安比槐不再看他,“你的月例银子减半。剩下的,不是给你吃喝玩乐的。我会请一位严师,重新给你开蒙,从最基本的《弟子规》读起,每天要背要默,错一字,打一戒尺。每隔五日,我会考校你的功课和行事。同时,你跟着管家,从辨认府中米粮柴炭、核对最低等的日常账目开始学起。学不会,就继续学,直到会为止。” “爹……”安文昊想求饶,却被安比槐抬手制止。 “另外,”安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李云柏从今日起,会搬去东厢专心备考。他是你兄长,见他如见我。若再让我听到或看到你对他有半分不敬,或者敢去打扰他读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就送你到城外田庄上,跟佃户一起种地,什么时候知道‘兄友弟恭’、‘勤俭立身’了,什么时候再回来。至于你娘那里,你暂时不必去了,她需要静养。” 说完,安比槐不再停留,转身离开,留下安文昊一人瘫坐在地上,像是被巨大洪水冲洗过的茫然,还有一丝前所未有的、对自身地位和未来的巨大恐慌。 安比槐走出厢房,深深吸了一口夜里清冷的空气。 管教熊孩子,任重而道远。 “来人, 给我买二十根戒尺来,要品质好的,打不断的。” 棍棒底下出孝子, 孝不孝,不知道,但是棍棒底下肯定出不了熊孩子。 安比槐从书房出来,心中的郁气未散,他转身,朝着正室林氏所居的院落走去。 进入院内,便听见屋内传来细微的响动和水声。只见萧姨娘正小心翼翼地服侍着林氏梳洗。林氏坐在妆台前,背对着门口,身形单薄。 萧姨娘动作轻柔,用温热的帕子为她净面,又执起梳子,慢慢梳理着她一头已掺杂些许白发的长发。 “老爷。”萧姨娘先瞧见了安比槐,连忙停下动作,转身行礼。 林氏闻声,也微微侧过头来,模糊的视线朝着门口的方向:“是老爷来了?” 安比槐几步上前,扶住想要起身的林氏:“坐着就好。” 他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林氏脸上。她的气色比之前似乎好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旧蒙着一层灰白的翳,看人时没有什么焦距。 “眼疾可好些了?药都在按时吃吗?”安比槐温声问道。 林氏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满足的笑意:“好多了,老爷。眼前不再是全然的黑了,白日里,能模模糊糊看到个人影走动了。萧姨娘日日给我煎药,盯着我喝,一顿都没落下。” 她说着,摸索着想去拉萧姨娘的手,萧姨娘连忙握住,轻轻拍了拍。 “那就好,坚持吃药,总会越来越好的。”安比槐颔首,又看向萧姨娘,“辛苦你了。” 萧姨娘忙道:“都是妾身分内的事,夫人心善,待妾身亲厚,妾身只盼着夫人早日康复。” 安比槐这才提起方才管家送过来的东西:“方才让管家送来的那些金饰和料子,你们见到了吧?” 萧姨娘点头:“见到了,老爷。妾身正想请示老爷,该如何处置?” 安比槐略一沉吟,道:“金子不多,你们二人分了吧。夫人收着,或是打点些首饰,或是留着傍身。萧姨娘你也拿一份,这些年照顾夫人,辛苦了。” 萧姨娘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却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伺候夫人是应当的……” “给你就拿着。至于那些料子,”他看向林氏,声音更缓了些, “挑那匹鲜亮些的,给云柏做一身见客的长衫,那孩子读书辛苦,也该有件体面衣裳。再选一匹颜色沉稳厚实的,给你自己做身新衣裳。如今天凉了,你身子弱,需穿得暖和些。” 林氏闻言,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谢老爷惦记。只是……料子这般好,给我做衣裳,岂不糟蹋了?还是留给容儿……” 提到女儿,她的声音便哽住了。 安比槐啧了一声,语气却更加坚定:“咱的女儿这样好,能通过层层选拔进入宫里,你身为她的母亲,也是有功劳的,怎么能算糟蹋。 容儿在宫里,自有宫中的份例,再等三个月家里也会再去送银子,过去打点。 这些料子,是给你的。你穿得好,身体养好了,容儿知道了,才能安心。” 他顿了顿,看着林氏清瘦的面容,抛出了一个足以让她振作的消息:“我打听过了,宫里有规矩,妃嫔若是怀有龙裔,临生产前,是允许娘家人入宫探望的。” 林氏猛地抬起头,无神的眼睛似乎都亮了一瞬:“老爷,您是说……?” 第38章 勾引 “我是说,你要好好吃药,好好将养身体。” 安比槐握住她枯瘦的手,沉声道,“把眼睛治好,把身子骨养得结实些。万一,将来容儿真有那个福气,需要娘家人进宫陪伴的时候,你是容儿的母亲肯定得去的,而且你得健健康康、齐齐整整地去! 不能让她看到你病弱的样子,徒增她的担忧和挂念,而且别人如果看到她的母亲这样肯定会说闲话的。明白吗?” 这话,像一道光照进了林氏多年灰暗的心底。女儿是她最大的牵挂,也是她活下去的动力。 如今,以为再也不能见到女儿,可是现在竟然有了一丝可能,能亲眼再见女儿一面,……这个希望,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管用。 林氏的眼圈都红了,却是带着笑的:“老爷,我……我明白了!我一定按时吃药,好好养着!为了容儿,我也得把眼睛治好,把身体养好!” 安比槐欣慰的点了点头。家里可以安稳一段时间了。 自那日之后,安比槐便如同一张拉满了的弓,将全部心力绷在了“赚钱”这根弦上。 江州的香铺已具雏形,与慈航寺的纽带初步搭建,但仅靠这一个仙露的进项也是不够的,还得想新的香方,之前提过的香烛也得抓紧试验一下,给江州送去货先趟趟水……桩桩件件都需他亲自过问、反复推敲。 他白日里要去衙门应卯,处理那些琐碎公文,下了值便一头扎进书房,对着账册、香籍贯、往来书信,常常一熬便是大半夜。 厨房照例每日炖了补汤送来,人参、黄芪、当归……各式药材换着花样。 安比槐知道自己这样熬夜是很耗神的,便也来者不拒,一边喝着滋补身体的汤水,祈求多活几年,一边在灯下蹙眉谋算,有时候一亮就是大半宿。 颇有以前边熬夜边敷抗老面膜的感觉。 跳动的烛火将他伏案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的摇曳而微微晃动,像另一个沉默而疲惫的灵魂。 安比槐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那一豆火光上,思绪竟罕见地飘忽了一瞬。 林氏……那个如今眼疾缠身、安静得几乎被原身遗忘在院落深处的正妻。 之前是不是也一样,在自己屋里,就着同样昏暗的灯光,做着永无止境的针线。 绣品从精致的帕子、扇套,到大幅的屏风、帐幔,一双眼睛便是那样生生熬坏的吧? 安比槐能够想像,寂静的深夜里,纤弱的女子埋首在绣架前,指尖被针扎出细小的血珠,就着烛火舔掉,继续。 绣好的东西,拿出去变卖,换回的银钱,小心翼翼地攒起来,填补那个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捐官”窟窿。 原主可曾感激? 记忆给出的反馈是模糊的,或许有片刻的动容,但更多是麻木,甚至……觉得理所应当?她是正妻,夫荣妻贵,为他打点,难道不是分内之事? 狗东西, 安比槐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忽然对林氏生出了深深的同情,一个懦弱顺从的正妻,也是一个默默燃烧自己,试图照亮方寸之地的可怜人。 只是原主未必珍惜那点光,反而嫌它不够亮,照不远。 如今,轮到他来执掌这个家了。他不能让林氏的苦白吃。 “得让她好起来。”安比槐握了握拳,不仅仅是为了那个“有可能”的入宫探望,更是为了弥补一份原主亏欠的良心债。 他重新提笔,但这次不是写商铺的计划,而是另铺开一张信纸,斟酌着词句。他要给之前在江州留意到的一位据说擅长眼科、游历各方的名医写一封诚恳的邀请信,许以厚酬,请他来为林氏诊治。 同时,也要再叮嘱萧姨娘和厨房,林氏的饮食调理需更加精心,药材要用尽可能最好的。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小小的灯花。 他收好信件,准备明天寄出去,然后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将目光重新投回香料的研究上。 赚钱,整肃家风,治好林氏的眼疾……这些事,一样都不能落下。 这一夜,又是熬到很晚。 安比槐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待唤值班的婆子换盏浓茶,书房的门却被轻轻叩响了。 “进来。”他头也未抬,以为是送夜宵的婆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却是一个穿着水粉色比甲、身段略显丰腴的小丫鬟,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盏热气袅袅的炖盅。 丫鬟约莫十六七岁,名唤柳儿,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眼还算俏丽,此刻低眉顺眼,脚步放得极轻。 “老爷,这是厨房刚炖好的,最是润肺补气,您趁热用些吧。” 柳儿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刻意的娇柔。 她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却并未像往常仆妇那般放下即走,而是微微侧身,似是无意地让烛光勾勒出自己胸前起伏的曲线,随即伸出涂了淡淡蔻丹的手指,去掀那炖盅的盖子。“奴婢伺候您用。” 安比槐这才抬眼瞥了她一下。 这丫鬟他有些印象,原主安比槐在时,确实不是什么清心寡欲之人,后院里除了苏姨娘,也颇有几个眉眼俏丽的丫头。这柳儿便是其中之一,原主似乎曾在她送茶时摸过她的手,只是那时苏姨娘把得紧,又善妒,没让这小蹄子真爬上床。 如今苏姨娘被关在后院形同废人,林氏眼疾深居,自己又连日独宿书房……这丫头,怕是心思又活络起来了,觉得机会来了。 果然,柳儿掀盖子的动作慢得刻意,身子前倾,指尖轻轻绕着炖盅边缘转。 然后她又“不小心”碰倒了桌上一支未套好的笔,忙“哎呀”一声低呼,弯下腰去捡,衣领便自然而然地松敞了些,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颈子和锁骨。 她拾起笔,却不起身,就那么半跪在书案旁,仰着脸,眼波盈盈地望着安比槐,将那支笔双手奉上,姿态驯顺。 “老爷,您的笔……”声音越发甜腻。 第39章 你好骚啊 若是从前的安比槐,此刻怕是早已心猿意马,顺水推舟, 说不定还要赞一句“小蹄子够劲儿”。 但此刻坐在案后的,芯子早已换了人。 安榕看着柳儿俯身捡笔、领口大开的全套表演,第一反应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深深的荒谬感。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弹幕:姐妹,你这演技,放横店只能演尸体。 尤其柳儿那刻意侧身凸显的曲线,那慢动作上挑的眉梢,那“哎呀”一声娇呼,俯身捡笔时敞开的领口……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戏码,带着股迫不及待的勾引。也太假了。作为被电子垃圾污染过的现代人,这简直不够看啊。 柳儿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几乎是贴着书案边缘,捧着笔的双手微微发颤,却依旧固执地举着。 她仰起的脸上,刻意酝酿的泪光此刻因为真实的焦急而显得有几分真切,声音越发甜腻粘稠,带着孤注一掷的哀求: “老爷……求您疼我……奴婢、奴婢只是心疼老爷日夜操劳……” 她一边说着,一边膝行着又向前蹭了半步, 安榕看着柳儿那双写满了“我要往上爬”的眼睛,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我谢谢你啊。 柳儿膝行半步,向上伸出涂着蔻丹的手, 就在柳儿的手指即将碰到他手背的瞬间,安比槐手腕一翻,灵活地避开,同时“啪”地一声重重合上了书册,声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柳儿被吓得一哆嗦,仰起脸,眼中泪光盈盈,还想继续演: “老~爷~……” 在柳儿期待又惶恐的目光中,安比槐并没有立刻厉声训斥,反而微微前倾了身体,盯着她的眼睛,用一种极其平静、甚至带着点探究的语气,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一句: “你……” 柳儿心跳加速,以为老爷要说些什么。 安比槐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近乎荒谬的嘲讽,接着把那句魔性台词完整送了出来: “你好骚啊。” “……”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安比槐:洪世贤.ipg 柳儿脸上的娇媚表情彻底僵住,瞪着眼,张着嘴,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完全超乎预料、直白到粗鄙的评价给劈傻了。 这算夸赞吗? 不对啊,可是现在还没进行到那一步呢!我、我这还没开始骚呢……不是,我根本没想骚得这么……直白啊! 柳儿的脸瞬间由白转红,眼睛瞪得大大的。 安比槐站起身离开桌子,语气像在点评一份不及格的作业:“你那腰,还有那领口。都敞得太刻意了。你要是真想勾引人,应该若隐若现,不是一览无余。一览无余就没意思了,懂吗?” 柳儿眨眨眼睛, 老爷是在教自己怎么勾引人吗? 这对吗? 安比槐没给柳儿任何消化或辩解的时间,“把衣裳穿好,不然……” 柳儿七手八脚的赶紧穿好衣服,衣襟都扣到脖子上。 安比槐提高了声音,对着门外:“来人。” 书房的门几乎是立刻被推开。两个守在廊下的粗使婆子垂着眼快步进来,她们显然一直竖着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听到了方才书房里头那声突兀的合书声,和那句石破天惊的“你好骚啊”。 看来柳儿没成功。 “老爷。”两个婆子躬身。 “今夜书房外本该是谁当值?” 婆子心里一紧,老老实实回答:“是柳儿自己求了李嬷嬷,替了春杏的班。李嬷嬷……许是看柳儿平日还算乖巧,又听她说想给老爷送汤表表心意,就允了。” “表表心意?”安比槐冷笑一声, “李嬷嬷倒是能做得了我们安府整个后院的主了。” “传话下去,今日在书房附近当值的,疏忽职守,全部罚月例一个月。李嬷嬷识人不清,罚五个月。再有下次,一并打发出去。安府可用不起这样自作主张的仆人。” “是。”婆子头皮发麻,连忙应下。 老爷这几日手段愈发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下人们私下都议论,说老爷经了上次那场大病,简直像换了个人。 “柳儿……”安比槐看着杏眼含泪的丫头,“月例银子结清,让她家人把她领走吧。” “老爷,求求您,别让我出府,我不想回家……” 安比槐摆摆手,两个嬷嬷上前拖拽柳儿,柳儿挣扎着不想离开书房,她不想回家,回家哪有在府里面舒服,说不定自家爹为了钱能把自己再卖一次。 “柳儿,别犟了,这还不行吗?已经是老爷仁慈了,让你回家,还把月例银子都给了……” 书房的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呜咽。 处理完这场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安比槐坐在重新恢复寂静的书房里,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唉,心累。 在外头跟慈航寺的老和尚打机锋,算计分毫,在衙门里应付那些或虚伪或势利的同僚,每一根神经都得绷紧了,琢磨着怎么布局、怎么挖坑、怎么提防别人给自己挖坑。 回到家,还没喘口气,就得收拾败家儿子留下的烂摊子,跟那拎不清的苏姨娘斗法,还得安抚病弱委屈的林氏,平衡养子那点深沉心思……这简直比处理最难缠的甲方爸爸还耗费心力。 好不容易熬到夜深人静,晚上还要应对骚扰? 好难啊。 给别人当爹好难啊!~ 第40章 炼魂 净明道长回来的时候,正院书房那边刚闹完, 两个婆子拖出来一个年轻女子,嘴被紧紧捂着,只剩一双睁大的眼睛在月光下反着光。 净明道长道袍下摆沾着黄泥和草籽,左肩布料撕开半尺长的口子,底下露着道模糊的血痕。 他没管,就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走进厢房,没点灯,门板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安比槐是第二天早饭时被芸香叫住的。 “老爷,”芸香声音压得低,“您去偏院瞧瞧吧。净明道长……瞧着很不对。” 安比槐搁下粥碗。 他推门进去时,净明道长正仰面躺在床上,眼睛盯着房梁。听见脚步声,眼珠没动。 屋里没开窗,有股隔夜的、混杂着土腥和淡淡血腥的气味。桌上倒着个空茶壶,地上扔着个沾泥的包袱 安比槐在床前站定,“道长此行访友不顺利?” 他目光扫过道长肩头的破口,那片暗褐色的血痕已经发硬了,边缘沾着几茎细小的草叶,指甲里面都是泥土草根碎屑。 窗外传来麻雀叽叽喳喳的觅食声,衬得屋里更静。 半晌,床上的人忽然出了声,嗓子像被沙石磨过: “安居士。” “我年轻时……爱过一个姑娘。” 安比槐愣了一下。 净明也不管他听不听,自顾自地说下去,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仿佛那上面正演着过往: “那年初夏,她在湖边看荷花。雨斜,伞遮不住,打湿了鬓角头发,贴在她的脸颊边。 可我家里是读书的,也出过几个当官的,看不上她家是开铺子的。母亲说,要娶她,就滚。 我们……就跑了。 她喜欢江南,我们就一路向南。” “后来呢?”安比槐问。 净明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后来,她病了。 身子一天天败下去,吃什么吐什么。我没钱请好大夫,抓来的药像泼在石头上的水,一点用没有。 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说‘夫君,我不疼’。” 屋里死寂。只有他越来越粗的呼吸。 “她走了。我把她埋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坡上,觉得自己也该跟着去。就在河边站着,水里影子晃晃的。” “这时候一个老道士,留着白胡子, 走过来,也不劝,就看着河,说:‘跳下去,就真没了。轮回一道,渺渺茫茫,下辈子是人是畜,碰不碰得上,谁说得准?’” “我回头看他。他眼睛很深,像两口古井。 他说:‘修道不一样。修到深处,能窥生死,能觅轮回。我年轻时云游,在蜀中见过一个汉子,认出了转世的亡妻,那女子竟也记得前尘。两人又过了十几年,生了三个孩子,才先后老去。’” 净明道长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带着一种病态的热切: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我想,我修道,我炼丹,我变得厉害,总能找到办法……总能再见到她! 哪怕只是看一眼……” “修道七载,丹炉炸过,符纸烧过,招魂法事也做过……我不在乎。”他语气忽又低沉下去,变得迷茫, “全失败了。 最后一次法事,我按照当时老道留下的终极秘法,一步步的做,我放了我的半盆血作为引子,也没用。根本没有任何效果。 我想既然招魂招不到,就修炼长生吧,岁月轮回,我总能等到的。 后来,炉子炸了修,修了炸,我觉得是方位不对,自己起卦,算出来松阳县,就来了这里。 然后遇见了你。 你弄出来了‘花的魂魄’……让我觉得,好像……好像路没走错。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也许真的存在。”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接下来的话,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 “这次……我去给她扫墓。隔了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敢认真去看那块碑。” “我站在那儿,想了很久,拼命想……想她笑起来嘴角有没有梨涡,想她生气时眉毛怎么皱…… 可我……我想不起来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 “我满脑子都是丹砂多少两、水银如何炼、符咒怎么画! 她的脸……糊了!!” “我不信……我用手去抠那碑上的土! 我把它扒开! 我要看看她!” 安比槐听到这里,背脊窜上一股凉气。 “我看见了……”道长的声音彻底垮了,变成一种虚弱的、梦呓般的喃喃,“棺材烂了,衣裳也烂了……里面……里面……” 他没有说下去。 但安比槐已经明白了。明白了那浑身污脏、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是怎么来的。明白了那空茫茫的眼神里,究竟装着什么。 不是遭遇了劫匪,而是终于经受了比劫匪更狠的东西——时间,和一场持续了好久、却在坟墓前轰然崩塌的梦。 安比槐不知道怎么安慰破碎的净明道长,正绞尽脑汁的思索着。 净明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眼神狂热,一把抓住安比槐的胳膊。 “安居士,你能炼花魂,定花魄,是不是炼人也可以?” 安比槐被这话钉在原地,心里大惊。 你想炼谁? 你已经化骨的爱人还是你自己? 净明道长还在自说自话:“那老道当年还说过什么?他说……肉身不过是庐舍。旧庐舍朽了,若执念够深,机缘够巧,未尝不可……筑新巢。” 安比槐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新……巢?”安比槐心里不禁嘀咕,像安榕一样,鸠占鹊巢? 那句“筑新巢”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此刻又撞上净明眼里那团骇人的、不顾一切的火。 安比槐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个极危险的边缘,脚下是别人癫狂的深渊,身后……藏着能将自己吞噬的暗影。 “道长,”安比槐声音发紧,每个字都说得费力, “花魂与人魂,云泥之别。那是逆天行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啊!” 净明抓着他胳膊的手非但没松,反而更用力了,指甲几乎要嵌进安比槐的皮肉里。 “我一定要把她找回来!老道说了,肉身是庐舍,旧庐舍朽了,就找新的!总有办法……安居士,你懂, 你一定懂!” 他的呼吸粗重,喷在安比槐脸上,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味,“你知道的,对不对?你知道这世上……真有魂魄能‘过舍’的事,对不对?!” 第41章 鸠占鹊巢 “过舍”。这两个字像两根冰锥,猝然扎进安比槐的太阳穴。 他眼前瞬间闪过自己初醒时,面对铜镜里那张陌生面容的惊悸,闪过这具身体原主残留记忆碎片带来的恍惚与割裂。 鸠占鹊巢,原来……并非无人知晓。 原来在某个玄之又玄的角落里,这种“可能”一直以秘闻、以传说、以某些人毕生追求的“道”的形式存在着。 那个云游的老道知道,眼前的净明知道了,那这世上……还有谁知道? 安比槐真的有些害怕了。他忽然觉得这间厢房四处漏风,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透过墙壁的缝隙,冷冷地窥视着他,无数张嘴在开闭,声音铺天盖地: “我知道你不是安比槐。” “你夺舍才能活。” “你是鸠占鹊巢的孤魂野鬼。” “够了!”安比槐猛地一声厉喝。 “我不知道道长在说什么。”安比槐竭力稳住声线,用力拂开净明的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动作带倒了旁边一条歪斜的木凳,发出突兀的响声。 净明被他推开,眼中的狂热未减,却混入了一丝狐疑和更深的探究。 他上下打量着安比槐,目光像刷子一样刮过安比槐骤然绷紧的脸颊、微微收缩的瞳孔,以及那只无意识握紧、指节发白的手。 “安居士,”净明的语气忽然变得古怪,“你怕什么?” 安比槐心头一跳。 净明慢慢逼近一步。 “你炼出了花魂……那般造化手段,当时你都习以为常。可我问你炼人之事,你却如此惊惧,避之如蛇蝎。”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除非……你见过?”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安比槐的眼睛,一字一顿: “或者……你炼过?”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去,乌云沉甸甸地压着屋檐。偏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彻底吞没了窗纸,屋里陷入一片昏朦。 “我不知道道长在说什么‘过舍’,更不曾炼过什么!” 安比槐的声音因为极力压制而微微发颤,他脊背僵直,脚跟却已抵住了身后的桌沿,退无可退, “道长,你清醒一点!那是邪道,是妄念!你爱的那个姑娘若泉下有知,绝不会愿你为她堕入魔障,行此逆天害理之事!” “你闭嘴!” 净明道长的眼睛布满了血丝,那里面没有理智,全是执念。 安比槐的话非但没能唤醒他,反而像水泼进了油里。 “你懂什么?!你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把路让开!你不帮我,我自己去找法子!总有古籍……总有秘法……” 他不再看安比槐,仿佛眼前已无此人,嘴里念念有词,眼神涣散地朝着门口踉跄扑去,袍袖翻转,带翻了桌上仅剩的一个空茶杯,瓷片碎裂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不能让他出去! 安比槐脑中警铃大作。 此刻神智彻底失控的净明,就像一颗点燃了引线的炸药,无论冲到外面胡乱嚷嚷些什么,或是做出什么疯癫举动,都足以将这个家,乃至安比槐自身最深的秘密,炸得粉碎! “道长,你冷静!” 安比槐下意识地横身阻拦,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滚开!” 净明猛地一甩,力道大得惊人。 安比槐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后腰重重磕在桌角,痛得眼前发黑。而净明已状若疯虎,伸手就要拉开门闩。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闷响,并不沉重,却干脆利落。 净明道长向前扑的动作戛然而止,他脸上狂乱的表情凝固了,眼中掠过一丝极致的茫然,随后,那绷紧如弓弦的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向地面瘫倒。 在他身后,芸香手里紧握着一根从门后顺手抄起的硬木门闩,此刻正微微颤抖。 她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倒地的道长,又迅速抬眼看向安比槐,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眼里有惊惧,但更多的是孤注一掷后的决然。 “老、老爷,”她声音发紧,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 安比槐扶着桌子站稳,后腰的疼痛让他吸着冷气,但更让他心头发冷的是眼前这局面。 他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净明,又看向握着门闩、指节泛白的芸香。 屋内死寂,只有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窗外隐隐滚过的闷雷。 豆大的雨点终于挣脱了乌云的束缚,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庭院里,声响密集而急促,瞬间掩盖了屋内所有细微的动静。 院子门外,一个下人提高嗓门、带着些许急促的喊叫穿透雨幕传了进来: “老爷!老爷!蒋县令带着一位公子来上门拜访了!车驾已到前门了!” 安比槐后腰的疼痛还在持续,眼前因刚才的撞击还有些发花,此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通报惊得心神一震。 雨天贸然来访,绝非寻常! 蒋县令?这个时辰?还带着一位公子? 他看向地上的净明道长,又看向窗外瓢泼的大雨和隐约传来人声的前院方向。 不能让任何人发现现在这里的状况! 芸香也从一开始的震惊回神过来,她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她迅速扔下手中的门闩,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 “老爷,我们先把道长放到床上,不能让人看见他这个样子晕在这里。 您先去前院,我收拾完这里,就以夫人眼疾的为由去请大夫。” 芸香手脚麻利地将地上沾泥的包袱、碎裂的茶杯瓷片迅速踢到床底角落,又扯过刚才被安比槐撞歪的凳子摆正。 安比槐忍着疼痛,快速整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袍,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试图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他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道长,那苍白安静的脸在昏暗光线下,与片刻前的癫狂判若两人。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径直踏入漫天急雨之中。 身后,偏厢房的门被芸香轻轻关上,隔绝了内里所有的秘密与不安。只有哗啦啦的雨声,笼罩着这座宅院,拼命地冲刷着一切。 第42章 寻亲 因为外面天昏地暗,屋内便掌起了灯,暖黄的灯光与外界的狂风骤雨形成鲜明对比。 厅内,蒋县令已安然落座,正端着热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站起,露出惯常的、带着几分官场客套的笑容: “安兄,冒雨前来叨扰,失礼了。” 他语气平和,目光却在安比槐略显狼狈的衣袍和脸上掠过时,微微一顿。 “县令大人驾临,蓬荜生辉,何来叨扰之说。只是雨势突然,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安比槐强忍着腰间的疼痛,拱手见礼,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脸上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他注意到蒋县令身旁还站着一位公子。 这位公子瞧着年纪不大,身着雨过天青色的锦缎长衫,衣料考究,剪裁合体,生得眉目清朗,自带一股疏淡清冷之气。 蒋县令适时地侧身引见:“安老爷,这位是济州协领沈大人家中的三公子,沈聿修沈公子。沈公子此次南下,是为寻访亲族。” 沈聿修朝安比槐拱手为礼,声音清越:“安老爷,冒昧登门,打扰了。” 礼节周全,带着一股天然的、属于官宦子弟的疏离感。 “沈公子客气了,快请坐。” 安比槐连忙还礼,心中疑窦丛生。济州协领家的公子?沈眉庄的弟弟?冒雨来访?所为何事? 他面上不显,在主位坐下,忍着腰疼挺直了背。 仆人重新奉上热茶。蒋县令呷了一口茶,似乎斟酌了一下言辞,这才开口道:“安兄,沈公子此行,是为寻一位族中长辈。 说来也巧,我们昨日去城郊云岩寺进香,与住持闲谈时提及,住持说,月前曾有位沈姓居士在寺中挂单,后因身体不适,似是……被安老爷您好心接回府中照料了?住持言语间对安老爷的善举颇为称道。” 安比槐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 云岩寺?沈姓居士?他瞬间想到了净明道长。净明确实是从云岩寺被他带回来的,但……道长姓沈?他从未提过。而且,净明是道士,怎会是沈家“族叔”?这其中出入太大了吧。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不解: “哎呀,蒋大人,沈公子,此事……恐怕有些误会。” 他顿了顿,迎着蒋县令和沈聿修投来的目光,继续道:“月前,安某确实曾去云岩寺,也与寺中一位道长相谈甚欢。那位道长法号‘净明’,并非俗家姓名。 彼时道长云游至此,在寺中清修,我见其学识渊博,见解独到,便起了请益之心。恰逢内子眼疾,道长略通岐黄,便冒昧邀请至家中暂住,一来方便请教,二来也盼能为内子调理一番。 至于沈姓居士……安某实在未曾收留过。” 沈聿修一直安静地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安比槐说完,他才微微抬眼,目光平静看向安比槐: “安老爷所说的净明道长,可否容晚辈一见?” 他放下茶杯,面带微笑。 “晚辈族叔早年离家,一心向道,出家后或用法号,亦未可知。云岩寺住持既指明人在贵府,想必不会空穴来风。或许,正是净明道长也未可知。” 他的理由听起来很充分,语气也客气。 蒋县令也在一旁帮腔道:“是啊,安老爷,既然道长在府上,不如请出来一见?沈公子寻亲心切,不远千里而来,若能确认,也是一桩好事。” 他笑容可掬。 人是在府上,但请不出来了。 偏院的床上,净明道长正昏迷不醒,一身狼狈,肩头还带着可疑的血痕和泥土。 若让这位沈公子见到那副情景,再加上万一净明突然醒来,延续之前濒临崩溃的癫狂状态,再吐出点什么招魂、夺舍、炼人的惊天言语……安比槐几乎能预见那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安比槐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坦然,迎着沈聿修平静却暗含审视的目光,以及蒋县令那和煦笑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丝苦笑。 “原来如此……竟是寻亲。”他缓缓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也像是在组织语言。 “沈公子一片孝心,千里寻亲,实在令人动容。”接着话锋微转,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遗憾, “只是……恐怕要让沈公子失望了。净明道长他……此刻确实不便相见。” 沈聿修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哦?愿闻其详。” 蒋县令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安比槐揉了揉后腰,这个动作既是真实的疼痛反应,也为他的话增加了几分可信度:“不瞒二位,道长自前两日外出访友归来后,便有些不适。似乎是路上染了风寒,又或许是在山野间不慎受了些劳顿磕碰。 今早芸香去送早饭时,便发现他面色不佳,精神萎顿,说是头痛畏寒,周身酸楚。我已让丫鬟熬了姜汤送去,道长服下后便躺下歇息了,此刻怕是正发着汗,未醒。”他语速平缓,眼神真诚。 “竟是病了?”蒋县令面露关切,“可请了大夫?” “已经去请了。”安比槐顺势接话,脸上带着一丝家宅不宁的烦忧,“内子的眼疾近日也有些反复,本就想着一并请大夫来看看。方才我已吩咐贴身丫鬟去请熟识的郎中了,想必稍后就到。只是道长此刻昏睡,实在不宜惊扰。” 沈聿修静静地听着,手指依旧在杯壁上轻轻划动,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安老爷考虑周全。只是……”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持,“族叔离家多年,家父与家中长辈日夜挂念。晚辈既然得知可能线索,若不能亲眼确认,实在难以安心。不知……可否容晚辈在贵府稍候,待道长稍缓,或是郎中诊视过后,再见一面?哪怕只是隔窗望一眼,确认是否家叔,晚辈也好给家中一个交代。” 他的话合情合理,姿态放得很低,甚至有些恳求的意味,但那股“不见不休”的执着却透过平静的语气清晰地传递出来。 蒋县令也捋须道:“安老爷,沈公子寻亲心切,其情可悯。既然道长就在府上,不过是染了风寒,稍后一见也无妨。本官今日左右无事,也可陪沈公子在此稍候片刻,也算全了这桩寻亲佳话。” 第43章 被子 蒋县令的“稍候片刻”和沈自修静默却坚持的姿态,如同两道无形的墙,将安比槐暂时困在了这灯火通明的正厅里。 “蒋大人与沈公子不嫌蜗居简陋,肯稍作停留,是安某的荣幸。” 安比槐重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以掩饰疼痛,面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待客笑容,心里却有些焦灼。 芸香那边是否已收拾妥当? 郎中何时能到? 净明……会不会突然醒来?不会醒来跑了吧? 仆人悄无声息地续上热茶,又端来几碟精致的茶点,试图驱散一些因等待而滋生的微妙尴尬。 雨声依旧哗然,衬得厅内短暂的沉默有些突兀。 蒋县令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他作为此地父母官,又是引见人,自然要担负起活跃气氛、维系场面的责任。 他轻咳一声,端起茶杯,目光在安比槐和沈自修之间逡巡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种更亲近几分的笑容,开口道: “说起这机缘巧合,安兄家和沈公子家都有蒙天恩入选的贵女呢。说起来,两位可都是皇亲国戚呢。” 他语气和缓,带着点拉家常的意味。 他说得热络,眼神瞟着沈自修的反应。 沈聿修原本低垂的眼睫微微抬起,似乎对这个话题也生出了一丝兴趣,目光落在安比槐脸上。 安比槐脸上立刻堆起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恰到好处的欢喜与谦卑,他连忙朝着京城方向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却又带着几分官方套话的虚浮:“小女侥幸入选,实乃皇恩浩荡,圣上垂怜。安某与内子唯有感激涕零,日夜祈祝圣体安康。至于‘皇亲国戚’之说,万不敢当,万不敢当。 小女年幼无知,日后在宫中,还须恪守本分,谨言慎行,方能不负天恩。” 蒋县令捋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添几分“识时务”的赞许。 他顺势将话题引向沈聿修,笑道:“沈公子府上,今次也有一位千金入选,听说位份还不低。沈大人教女有方,沈公子亦是青年才俊,家风清正,令人钦佩啊。” 沈聿修这才微微欠身,语气依旧清淡,却比方才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郑重:“蒋大人过誉。家姐不过略承祖荫,蒙皇上与太后不弃。沈家世代深受皇恩,自当尽心竭力,忠君报国。” 他提及“家姐”时,神色间并无多少骄矜,反而有种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安比槐那浮于表面的惶恐谦卑形成微妙对比。一个是底蕴深厚的世家,一个是乍逢“机遇”的县绅,气度截然不同。 安比槐赔笑:“喝茶,来,喝茶。” 这位沈公子看似清冷疏离,但能代表家族南下处理事情,绝非凡俗之辈。 厅内的气氛因着这“秀女”话题,似乎变得熟络了一些,至少表面如此。 蒋县令巧妙地引导着话题,时而问及安比槐家中近况,时而向沈聿修请教些济州风物,言语间既捧着沈家,也不忘安抚安比槐这个“新晋秀女之父”。 安比槐则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言辞谨慎,笑容妥帖,时不时因腰疼而微微蹙眉调整坐姿,更添几分“家主抱恙仍竭力待客”的真实感。 沈聿修大多时候只是静静聆听,偶尔回应几句,言辞简洁,却总能切中要害,显示出良好的教养和敏锐的洞察力。 然而,在这看似逐渐“融洽”的闲谈之下,无形的张力始终存在。 安比槐的余光不时瞥向厅外雨幕。 沈聿修那平静的目光,也偶尔会若有所思地扫过安比槐强忍不适的坐姿,或厅外通往内院的方向。 脚步声传来,停在厅外。 一个穿着蓑衣、提着药箱的老者被引了进来,须发上还挂着细小的雨珠,正是安家常请的刘郎中。 “老爷,刘郎中到了。” 引路的小厮禀报道。 安比槐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刘老先生,劳您冒雨前来。偏院净明道长染了风寒,甚是昏沉,还请您移步一看。内子那边……” 他稍作停顿。 刘郎中抹了把脸上的水汽,忙道:“安老爷放心,夫人处稍后便去。病人在何处?且容老朽先诊脉。” “道长在偏院厢房,请随我来。” 安比槐抬手示意,目光状似自然地扫过蒋县令和沈自修。 蒋县令已然起身,笑道:“既如此,我等也随安老爷一同过去吧,也好安心。” 沈聿修并未言语,只是默默站起,准备抬脚。 安比槐心知阻拦无益,反而显得心虚,只得点头:“如此,有劳二位同行。” 一行人遂穿廊过院,再次踏入雨幕。安比槐忍着腰痛,步履尽量平稳,心中却如擂鼓。他不知道芸香将现场处理到了何种程度,净明是否仍是那副骇人模样。 偏院很快到了。院门虚掩着,芸香正安静地立在廊下,见到众人,立刻福身行礼,脸上带着惯常的温顺。 她低眉顺眼道:“老爷,刘老先生。道长方才似乎安稳了些,但还未醒。” “嗯。” 安比槐应了一声,推开了厢房的门。 屋内的景象与他方才离开时的混乱狼藉截然不同。 此刻厢房内竟显得异常整洁。歪斜的凳子已摆正,地面干净,不见任何瓷片和泥土。桌上摆着一套洗净的、普通的白瓷茶具,整齐摆放。 窗户甚至被推开了一条细缝,带着潮湿水汽的风微微吹入,驱散了不少之前的浑浊气息。 床上,净明道长静静躺着,身上盖着薄被。脸上的污迹已被擦拭干净,露出原本有些苍白但尚算平和的面容;他身上那件撕破染血的脏污道袍不见了,换上了一身半旧的、但浆洗得干净的灰色居士服。 头发,虽被简单梳理过,却仍有些蓬乱毛躁,残留着奔波与挣扎的痕迹,但这反而更符合一个“病中昏睡、无暇顾及仪表”之人的状态。 就在安比槐心中为芸香的周全稍松半口气时,一直沉默的沈聿修,目光落在净明那张被擦拭干净的脸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叔父……真的是你?” 沈聿修出声,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轻颤,仿佛强抑着巨大的情绪。他不再顾忌什么“病气”或礼节,猛地向前几步,越过正在拿出脉枕的刘郎中,直接来到了床边。 猛地掀开净明道长的被子。 第44章 婉拒 被子被猛地掀开,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床榻上,净明道长瘦削的身躯显露出来,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灰色居士服,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还好,四肢都还在。” 沈聿修的声音很低,近乎自语,却又恰好能让近处的安比槐和刘郎中听清。 他迅速扫视了一眼净明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以及被子下隐约可见的腿部轮廓,那眼神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激动”与“悲切”?那分明是一种查验,一种确认! 他在确认什么?确认净明道长是否肢体健全? 为何要确认这个? 难道他听说了什么,或是在怀疑什么比“风寒昏迷”更可怕的事情?! 安比槐的脑袋“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沈自修这一举动,完全超出了“寻亲认人”的范畴!这更像是在检查一具……物品,或者一个经历过某种可怕变故的人,是否还保持着完整的形体!难道……他竟隐约知道或猜到了净明那些关于“招魂”、“炼人”、“筑新巢”的疯狂念头,甚至怀疑净明已经对自己或他人做了什么?! 刘郎中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有些无措地拿着脉枕,看了看沈自修,又看了看床上昏迷的净明,眉头紧皱,似乎也觉得这位公子哥行为古怪逾矩。 蒋县令也上前半步,语气带上了几分讶异和劝解:“沈公子,你这是……” 沈聿修似乎这才惊觉自己的行为太过异常,他手一松,薄被重新落下,盖住了净明的身躯。 他脸上迅速重新堆叠起那种混合着悲伤与庆幸的复杂表情,转向蒋县令和安比槐,声音依旧微哑,却多了几分“后怕”般的解释:“让诸位见笑了……实在是……实在是家中长辈曾有隐忧,提及叔父早年痴迷丹鼎之术,时有听闻……听闻有些方士急功近利,妄图以身为炉,行险招以致……肢体残损。我见叔父昏迷不醒,心下惶恐,一时失态,只想着先……先确认叔父身体无大恙才好……” 他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安比槐一个字都不信! 蒋县令听了这番解释,脸色稍霁,拍了拍沈自修的肩膀:“原来如此,沈公子也是用心良苦。如今看来,道长虽是病重,但形体完好,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你也该稍稍宽心了。” 沈聿修点了点头,再次看向床上昏迷的净明时,眼神已恢复了大部分沉静,只是那深处潜藏的探究与思量,却更浓了。他又盖好被子,看着刘郎中:“如此,便有劳老先生费心诊治了。” 刘郎中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将净明的手腕从被中轻轻拿出,垫上脉枕。他伸出三指,搭上脉门,凝神细诊。屋内一时寂静,只余窗外淅沥的雨声,和几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安比槐屏息凝神,紧紧盯着刘郎中的表情,也分神留意着沈自修的动静。芸香垂手侍立在床尾,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伺候病人的丫鬟。 时间一点点过去。刘郎中眉头微蹙,诊了左手又换右手,沉吟不语。 “老先生,道长情况如何?” 蒋县令忍不住出声询问。 刘郎中收回手,捋了捋胡须,缓缓道:“脉象浮紧而数,外感风寒之兆确是明显。且脉来虚滑,中气不足,似是连日劳顿,心神耗损过甚所致。邪气外束,内里虚乏,故而昏沉不醒。” 他顿了顿,看向安比槐,“安老爷,道长近日是否曾远行,或经历大悲大喜、心神动荡之事?” 安比槐连忙点头:“正是。道长前几日外出访友,归来时便显疲态,情绪似乎也……不甚稳当。” 这话不假,与脉象对得上。 “这就对了。” 刘郎中颔首,“风寒袭表是标,心神损耗是本。眼下需先解表散寒,再徐徐图本,安神定志。老朽这便开个方子,先服一剂,若能发出汗来,热度退些,人便能清醒些许。只是病去如抽丝,尤其是这心神之伤,须得静养,切忌再受刺激,不可劳神,不可妄动喜怒。” 他边说边打开药箱,取出纸笔写方子。 安比槐连连称是,心中稍定。 他正待接过药方吩咐下人去抓药,一直沉默旁观的沈聿修却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刘老先生诊断明确,用药精当,晚辈感激不尽。” 他先是对着刘郎中拱手致谢,随即转向安比槐,目光恳切却坚定, “安老爷,今日得见族叔,虽是在病中,但总算寻到了人,了却家父一桩心病。只是叔父如今病体沉重,留在此处,恐过于叨扰安老爷,且家中长辈焦急万分,恨不能即刻见到叔父。晚辈斗胆,想即刻安排车马,接叔父回去,也好让家人早日安心。安老爷连日来的照拂之恩,沈家必铭记于心,容后厚报。” 安比槐心头一凛,刚要思索如何委婉拒绝,一旁的刘郎中却已皱起了眉头。医者父母心,且他最清楚病人现状,闻言立刻摇头,声音虽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不可,万万不可挪动!” 刘郎中放下笔,正色看向沈聿修:“沈公子寻亲心切,老朽理解。但医家有云:‘虚人忌动,尤忌风寒中挪移’。这位道长外邪未去,内虚已生,心神更是耗损至极,此刻昏睡亦是身体自保。若此时贸然搬动,路上难免再受风寒颠簸,极易引动内邪,加重病情,甚至可能……有厥逆之险!” 他顿了顿,语气更为严肃, “此非老朽危言耸听,病人脉象虚滑不稳,根基已摇,最需静卧安养,一丝扰动都可能牵动病势。至少需待服下汤药,发出汗来,神识稍清,脉象趋稳之后,再考虑移动之事,且也须万分小心,保暖避风。” 刘郎中的反对基于坚实的医理,言辞凿凿,沈聿修一时也无法反驳。他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但面对郎中的专业判断,也不好强行坚持,以免显得不近人情甚至别有用心。 第45章 借住 安比槐见状,面上也露出为难又诚恳的神色,紧接着顺着刘郎中的话说道:“沈公子,刘老先生所言极是,皆是出于对道长病体的考虑,绝无他意。道长在寒舍虽条件简陋,但一应所需安某定当尽力满足,必不使其再有劳顿。况且……” 他话锋微转,目光坦诚地看向沈聿修,抛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疑虑:“请恕安某冒昧,沈公子确认床上这位便是令族叔,拳拳孝心,令人感动。 只是……安某初见道长时,他便是以云游道士‘净明’自称,从未提及俗家姓氏,更未言及家世。 而观道长外形样貌,与沈公子您……”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 “似乎相差,额……有些悬殊?安某是外人,本不该置喙贵府家事,但既然涉及病人归属照料,本着对道长负责的态度,是否……待道长病情稍缓,清醒之后,由他亲自与沈公子确认一番,更为妥当? 届时,若真是令族叔,沈公子再接走,名正言顺,道长心中也明白,岂不更好?” 蒋县令在一旁听着,也觉得安比槐所言在理,捋须点头道:“安老爷考虑得周到。沈公子,既然人已找到,又确实病着,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便依刘老先生和安老爷所言,让道长先在安府静养,待好转些,你们叔侄相认,再作打算不迟。安老爷仁义,定会好生照料的。” 沈聿修知道,此刻若再坚持,不仅强人所难,更会显得自己急躁可疑。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不甘与思量,但是面上却迅速恢复了那副清冷持重的模样,甚至微微躬身,向安比槐和刘郎中致意: “安老爷思虑周全,刘老先生医者仁心,是晚辈心急了。既然如此,便一切听从安排,有劳安老爷费心照料叔父。待叔父好转,晚辈再来拜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需药材费用,以及一应照料开支,均由晚辈承担,万不可再让安老爷破费。” “沈公子太客气了,此乃应有之义。” 安比槐连忙摆手。 “只是长辈身体抱恙,如今病中孤苦,晚辈既已寻到,若不能亲奉汤药于榻前,何颜面对家中长辈?请安老爷允许我再安府照料叔父,不然我实在忧心啊。” 沈聿修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却也像一道柔韧的绳索,悄无声息地套上了安比槐的脖颈。 “晚辈只需一席之地,能就近看顾叔父即可。万万不敢以自身起居小事,扰了贵府上下。此事,还请安老爷务必成全晚辈这片心。” 安比槐这下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沈公子都说要在安家打地铺了,在拒绝就显得心里有鬼了。 安比槐当然不可能让他打地铺,客院用度极尽周到。 沈聿修却只略作休整,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蓝劲装,便去了道长的院子。 沈公子一直守着,不假手于人。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烛芯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梆。 丑时末,最寒最暗的时刻,床上的人有了动静。 先是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接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皮颤动,猛地睁开! 那双眼浑浊、涣散,没有焦距,直勾勾瞪着帐顶,嘴唇开始剧烈哆嗦。 沈聿修立刻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全神贯注。 破碎的呓语从净明干裂的唇间溢出来,开始还含糊:“……开坟……取骨……化魂……夺舍……” 沈聿修瞳孔骤缩! 这不是普通的疯话!这是巫蛊!是邪术!是足以让整个沈氏家族被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禁忌之言!若传出去一星半点,莫说他一个协领之子,便是宫里的姐姐,乃至整个沈家清誉、前程,都将灰飞烟灭! 沈聿修想起了父亲临行前沉重的嘱托,三叔性子执拗,万一行差蹈错,必要时为家族清理,想起祖母提起这个老来子,就眼泪纵横,千娇万宠成了一个逆子。想起进宫的姐姐,想起大哥刚生下的幼子,如果三叔被人知道参与邪术,那些对头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攻击的机会。 几乎是想也没想,他猛地跨前一大步,伸出手,想去捂住净明那张不断开合、吐出致命词汇的嘴! “叔父!慎言啊!” 他低喝,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惊怒。 他的手捂了上去,触感是病中之人滚烫干裂的皮肤。净明却似毫无所觉,反而因为被阻隔而更加激动,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闷响,头颈开始用力挣扎,浑浊的眼睛里甚至迸发出一种癫狂的光,更多的呓语被闷在手掌下,变成更令人心慌的咕哝,那“过舍”的音节似乎还要挣脱出来。 捂不住!而且这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大! 沈聿修能感觉到掌心下族叔牙关的磕碰,那执拗的、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也要吐出秘密的疯狂,让他心胆俱寒。不能让任何人听到!绝对不能! 情急之下,担忧、惊恐、以及对家族祸患的本能规避,压倒了一切。他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痛色,另一只手并指如风,不再犹豫,看准颈侧穴位,运劲一劈! “呃……” 净明所有的声音和挣扎戛然而止,头一歪,再次陷入死寂的昏迷。 沈聿修的手还捂在他嘴上,掌心能感受到那微弱的鼻息。 咣当一声,药碗掉地上了。 沈聿修霍然回头,只见房门开了一道缝隙,安比槐站在缝隙里面,脸上似乎还带着探病的关切,而他的目光,正正落在沈聿修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那只刚刚捂过嘴、此刻微微蜷起的手上,以及床上再次无声无息的净明。 芸香跟在安比槐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一个托盘,地上散落一个碗。 三双眼睛,透过缝隙撞在一起。 第46章 连累 沈聿修的心猛地一沉。 但他到底是世家历练出来的,面上那瞬间的慌乱几乎立刻被一种深重的疲惫、无奈和后怕覆盖。 他先一步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哑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庆幸和歉意: “安老爷,你们来了……正好。” 他侧身让开床前位置,指了指净明,语气沉重, “叔父方才突然惊醒,魇住了,竟是胡言乱语起来,说的尽是些……些荒诞不经、骇人听闻的昏话。晚辈生怕他这些狂悖之言被人听去,徒惹是非,甚至……损及心神,不得已上前阻止。谁知叔父力气甚大,挣扎间险些咬伤自己,晚辈一时情急,用了些粗笨手法,按了安神的穴位,这才让他安静下来。惊扰二位了。” 安比槐脸上最初的探询神色迅速变化,变成了深切的忧虑和后怕,仿佛完全接受了沈聿修的解释。 他快步进屋,将药碗放下,先去看净明的情况,探了鼻息又翻了眼皮,动作谨慎,然后才长长舒了口气,转向沈聿修,语气充满了感激: “竟是如此!多谢沈公子!真是多亏你在!” 他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道长这些日子是有些心神恍惚,竟到了口出妄言的地步?方才我们在外头,听得不甚分明,只觉声音激动,怕他伤着,赶紧过来。 沈公子你考虑得周全,这些……这些不体统的话,确是不能再说了,于他病体无益,若传出去,更是……唉!” 安比槐适时地打住,摇头叹息,一副“我懂,都是为了病人好”的神情。 芸香也低眉顺眼地上前,默默收拾旁边的碎片。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深想。 “让安老爷见笑了。只是叔父这般情况,实在令人忧心。” “是啊,是啊。不过道长自有老祖必庇佑,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话在屋里转了一圈,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安比槐不再多言,带着芸香拱手告辞,说再去熬药。 门关上。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投在地上的光晕也跟着晃动。 安比槐脸上的关切如同戏子卸妆般迅速褪去,他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腰间的钝痛似乎被另一种更尖锐的、属于警惕的紧绷感压了下去。 脚下的石子路被雨水冲刷过,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湿冷的光。 芸香捧着空了的托盘,落后他半步。 “他听清了。”安比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被夜风一吹,有些飘忽。 “是的,”芸香的声音更轻,却异常清晰,“他怕那些话连累沈家。” 安比槐脚步未停,“知道怕,就好办了。” 芸香顿了顿,还是低声道,“老爷那个药碗打碎的时机刚刚好呢。” 安比槐淡淡“嗯”了一声。他就知道,芸香肯定能接住他的戏。 “芸香啊,”他吩咐道,“去小厨房,看着他们把药重新煎上,仔细火候。另外,让人给小院也送些安神的甜汤去,就说是……我吩咐的,沈公子守夜辛苦。再提一句,老爷在书房熬夜也经常喝这个,最是滋润。” “是。”芸香应下,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裙裾拂过潮湿的地面,很快消失在廊角。 安比槐独自朝着自己的书房走去。那间屋子,如今是他唯一能感到些许掌控感的地方。 夜色浓稠。沈聿修坐在灯下,看着自己刚才捂过叔父嘴的那只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滚烫的触感,和牙关磕碰时细微的震动。 抬眼看着床上的叔父,身形枯槁, 哪有半分记忆中的潇洒模样。 月白锦袍玉花骢,勒马回望指苍穹。 按照沈家为嫡支子弟铺就的路,他本该熟读四书五经,科举入仕,一步步踏入朝堂,然后迎娶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延续家族的荣耀与昌盛。 像他的长兄,沈聿修的父亲那样,沉稳,端方,每一步都踩在规矩里。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那年,他非要三叔陪着他去雨中赏荷,附庸风雅。 惊鸿一瞥。 后来,后来事情就渐渐不对了。 沈聿修闭上眼。他有些不敢想了。 父亲和三叔争吵, 祖母扯着三叔哭泣。 原本已经快要织就好的一匹完美锦缎,咔嚓一剪刀,经纬断裂,图案崩毁,。 “若这个家容不下她,也容不下我的选择,那我……便离开这个家!” “你敢!” 父亲的怒吼。 “你看我敢不敢!” 三叔毫不退让。 再后来,便是某个深夜,三叔留下一封书信,彻底消失了。带走的,只有几件随身衣物,和那匹他钟爱的玉花骢。 沈聿修猛地睁开眼,从那段令人窒息的回忆中挣脱出来。 他再次看向床上的人,目光掠过那枯瘦的手腕,那曾经执笔作画、抚琴弄弦、潇洒挥鞭的手,如今无力地垂着。 骑马倚斜桥的沈三爷,早死在了七年前那个决绝离家的雨夜。 活下来的,是随时可能暴露,人人喊打的邪魔歪教,他修炼的是历朝历代都严令禁止、一经发现必遭严惩的巫蛊厌胜之术! 那些破碎的、嘶哑的呓语,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响,比方才亲耳听闻时更加清晰,也更加骇人: “开坟……” “取骨……” “化魂……” “夺舍……”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世家子弟的教养与认知里。 安比槐听见了多少? 他们的眼神里,有多少是真担忧,多少是试探? 灯花爆了一下,沈聿修从沉思中回神。 桌上的甜汤早已凉透。 今夜必须做个了断!!!! 他必须弄清楚,三叔到底走了多远,陷了多深。 那些“开坟取骨”、“化魂夺舍”的疯话,究竟只是神志不清的胡言,还是他真的在尝试某种可怕的、禁忌的东西?还是……已经做了? 如果安比槐知道的太多, 那就不好办了,毕竟也是官身,处理起来太麻烦。 还有那个连碗都端不稳的丫鬟。 沈聿修打定主意后,换了一身玄色衣衫,拿好东西,悄悄离开了小院。 书房此时还亮着灯,安比槐放下甜汤,拿起笔重新斟酌香料的配比。 第47章 书房 夜半三更,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一道沉默的影子,投在门内的青砖地上。 沈聿修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子夜的寒气,左手托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来了啊。”安比槐并未抬头。他正用一把小巧的银刀剐一块香料,香料簌簌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更深露重的,进来吧,别敞着门了。” 沈聿修迈步进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安老爷还没睡呢?” “等你啊。” 安比槐终于停了手,放下银刀,拿起绒布擦拭指尖,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沈聿修,以及他手中那个盒子。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檀香以及其他几种辨不分明的香气,与沈聿修身上的夜寒之气格格不入。 “安老爷好雅兴,善香道。” “祖传的手艺,哈,长夜难眠,不如寻些事做,静静心。”安比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沈公子请坐。” 沈聿修没坐,上前一步,把盒子推给安比槐。 安比槐挑眉,原本虚握绒布的手,随意地搭在了盒盖上。指尖传来漆面冰凉光滑的触感。 “让我猜猜……” 安比槐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质感, “沈公子深夜携礼来访,这盒中……是银票?” 他指尖在盒盖上轻轻点了点,发出细微的闷响, “沈家豪富,出手想必阔绰,是想买安某闭口,还是买安某尽心?” 沈聿修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眸色深沉。 “或者……” 安比槐指尖移向那个冰冷的铜扣,虚虚悬停,“是金子?黄白之物,倒也实在。安某,可是顶喜欢金子的。” 沈聿修依旧沉默,连呼吸的频率都似乎未变。 安比槐的手从铜扣上移开,缓缓抚过盒子侧面,像是在感受木料的纹理,又像是在掂量其分量。 他的目光却紧紧锁着沈聿修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笑: “……还是说,里面装的,是一把匕首? 淬了毒,开了刃,见血封喉。 沈公子是觉得,今夜月色不错,适合……清理门户?永绝后患?” “安老爷您选。” 沈聿修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都可以。” 都可以。 银票、金子、匕首……甚至可能是其他更出乎意料的东西。 生路,财路,死路。 你敢猜什么,你想要什么,你会被什么震慑住。 烛火“噼啪”又爆了一记灯花。 良久,安比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先只是嘴角,喉咙里滚出的几声闷响,随即像是忍不住似的,肩膀都微微耸动起来。 安比槐觉得他好装啊。 在这寂静紧绷的深夜里,笑声显得突兀又怪异,甚至带着几分……嘲弄? 沈聿修的面色彻底沉了下去,方才刻意维持的平静无波被打破. “安老爷,何故发笑?” 安比槐慢慢止住了笑,抬手用指节拭了拭并不存在的泪花,但那笑意依旧残留在他眼底, “沈公子莫怪,” 他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点戏谑,“只是忽然觉得……沈公子这副做派,好生有趣。” “银票?金子?匕首?” 安比槐摇头,啧啧两声, “沈公子,你是世家子弟,是济州协领府的公子,千里寻亲的沈三少。你该端着的,温文尔雅,进退有度。 就算心里头转了千百个杀人的念头,面上也该是忧心忡忡,是为家族计、为叔父虑的无奈与沉重。” 安比槐靠回椅背,换个舒服的坐姿。“可你现在呢?” “深夜闯门,寒气逼人,捧着个盒子,问我选什么。 ‘都可以’?” 安比槐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故意拖长了调子,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这话说的,倒像是江湖上那些走投无路的亡命徒,或是黑店里等着肥羊入彀的掌柜。 沈公子,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 安比槐目光如针般刺向沈聿修:“你觉着,这般故作高深、莫测难辨的姿态,便能唬住我安某人?让我猜不透,摸不清,然后乖乖听你摆布,或是吓得肝胆俱裂,任你处置?” 沈聿修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手背青筋更显。他被安比槐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无礼的直白剖析刺中了。确实,他今夜携盒而来,无论是银票利诱还是匕首威吓,根本目的都是一种震慑,一种主导权的宣告。他需要安比槐明确意识到他的威胁,他的决断力,以及两人之间悬殊的地位与力量对比。父亲之前就是这样处理事情的。 却没想到被安比槐一眼看穿,还如此轻佻地戳破、嘲笑。 “安老爷,” 沈聿修的声音冷得掉冰渣,“慎言。有些玩笑,开不得。” “玩笑?” 安比槐挑眉,收起笑容,神情漠然: “沈公子觉得我在和你开玩笑?” “沈公子,咱们既然要谈合作,或是谈交易,或是谈……生死,” 他顿了顿,“不妨都坦诚些。没错,你沈家树大根深,我安比槐不过一介乡绅,你忌惮的,无非是我听到了不该听的,看到了不该看的,怕我泄露出去,累及你沈家百年清誉,累及宫里那位贵人。而我……”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外偏院的方向:“我怕的,也是道长那随时可能爆开的疯话,这引来的可不只是你沈家的祸事,更是能把我这小小安府碾得粉碎。 咱们现在,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虽然你这只蚂蚱个头大些,皮亮些。” “所以,” 安比槐伸手,这次实实在在地按在了那个黑漆盒子的铜扣上,指尖微微用力, “这盒子里到底是什么,不重要。是买命钱,还是催命符,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沈公子,你今夜来,到底想怎么处置这件事? 是想快刀斩乱麻,让我和道长一起‘病故’或‘消失’? 还是想徐徐图之,先稳住道长,再从长计议?” “安老爷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沈聿修的声音那股刻意的压抑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清醒,“那沈某也无需再装腔作势。” “我想要叔父活。” 第48章 权衡 安比槐抬眼,重新审视眼前的年轻人。 沈聿修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疲惫的沙哑,这短短六个字,像一块石头,打碎了他那张原本刻意维持着疏离与冷峻的年轻面孔,显露出一丝符合年纪的孩子气。 在血缘亲情与家族重压的夹缝中,艰难地试图抓住些什么,强硬地想要找到第三条路。 沈公子态度一改,十分谦卑,“请安老爷解惑。” 他躬身替安比槐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厚摞银票,“这是两万两银票,如果叔父安稳到家,事成之后再封三万两,当做谢礼。” 五万两。对于一个松阳县乡绅而言,这是几辈子都未必能攒下的巨额财富。 安比槐的目光落在银票上,停留了片刻,却没有伸手去碰。他缓缓摇了摇头。 “我要你们沈家,帮我一个忙。给宫里送一个人。一个女子。她需要一个新的、干净的身份,以宫女的名义,进到内廷,送到我女儿安陵容身边。” “安老爷……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沈聿修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寂静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眼眸都瞪圆了,“私送不明身份之人入宫,这是欺君大罪!万一出点什么事情,是要株连九族的!你……你也疯了不成?!” 安比槐却依旧端坐着,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烛光在他脸上投下稳定的光影,衬得他神色愈发平静,不紧不慢地开口: “沈公子言重了。” 他顿了顿,“这又不是勒索,也不是疯话。不然我为什么要帮你瞒着道长招魂开坟的事情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上,双手交叉,是一个既放松又带着无形压力的姿态。“哦,道长还想炼尸,如果再不能稳定下来,下次估计就去做了吧~ 沈聿修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招魂开坟,真的都已经做了?!叔父还想炼尸?!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炸得他耳边嗡嗡作响,原本尚存的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他感到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这事情……真的能兜住吗? 父亲若知详情,恐怕就不是“必要时清理”,而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立刻抹除了! 安比槐语气带上了一丝安抚:“沈公子,先别急。不是什么‘不明身份’?这人你认识的,就是今天端药的芸香。” 沈聿修怔住了。芸香?那个总是低眉顺眼、今晚还摔了药碗的丫鬟? 他脑中瞬间闪过那女子的模样,平凡,温顺,没什么特别。 “我的女儿进宫的时候,家里仓促,没来得及备下贴心的随侍。宫苑深深,她一个弱女子,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在身边照应吧。还请体谅一个父亲的爱子之心。” 安比槐的声音充满了对女儿的温情。 然后紧接着抛出一个必须解决的难题。 “芸香自请除族了,第一关户籍都过不了。挂在我家名下,宫里派人一查,便能顺藤摸瓜,清楚底细。” 他直视沈聿修,微笑着说:“但若是你们沈家出手,给她一个清清白白的‘新身份’,一个与安家、与松阳县毫无瓜葛的来历,再借沈家在宫中的人脉和路子,将她以宫女的名义,稳稳当当送到陵容身边……这对于树大根深、宫中又有贵人照拂的沈家而言,虽需费些周折,但绝非不可能,对吧?” 沈聿修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安比槐说得没错,这种事对沈家而言,确实有操作的空间。小心运作,未必不能成。 但……这其中的风险,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一旦被人察觉,或是这芸香本身出了问题,那便是授人以柄,万劫不复! “安老爷好算计!” 沈聿修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胸膛因愤怒和后怕而微微起伏,“你这是要把我沈家也拖下水!五万两还不够买你的忠心?” “忠心?” 安比槐脸上带着淡淡的嘲讽,“沈公子,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五万两能买我一时闭口,能买我一家老小的性命安危吗? 将来万一事情泄露时,沈家会不会为了自保,第一个将我推出去顶罪? 但如果我们互相握着对方的把柄,那就不一样了。 我知道你家叔父那些要命的疯话和可能涉及的邪术,你知道我私送‘不明身份’之人入宫伴驾。 这才是最牢靠的绳子,比任何金银和空口承诺,都更能把咱们拴在一条船上。 一损俱损,一荣……未必俱荣,但至少,谁也别想轻易甩开谁!。”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沈公子,你想救你叔父,我想保我女儿,咱们都有软肋,都有不得不冒险的理由。不是谁施舍谁,是互相需要,也是互相制约。这样,我才能放心为你稳住道长,你也才能放心我不会中途反水,不是吗?” 沈聿修僵在原地,安比槐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底下赤裸裸的、基于恐惧和利益的算计。 “此事……关系太大。” 沈聿修的声音干涩无比,他避开安比槐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望向桌上跳动的烛火,仿佛能从那里汲取一丝冷静,“我不能擅自做主。需得……去请示家中长辈。” “自然应该。沈公子孝悌,安某理解。” 他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像猝然收紧的绳索:“不过,沈公子最好快些请示。道长那边……病情反复,心神激荡,可是随时会醒来的。下一次他再睁开眼,说不定就不是说一些呓语了,可能拿着锄头直接跑去荒山挖坟,这也说不定?会不会恰好被更多的人看到?会不会……连蒋县令某日来探病时,都恰好赶上?” 时间,不在他这边。净明道长就像一个不知道何时会爆炸的火药桶,而引线正在嗤嗤燃烧。 他被逼到了墙角。 进,是答应安比槐那疯狂的要求,将沈家卷入难以预料的风险之中; 退,是三叔随时可能彻底失控,将沈家隐藏多年的丑闻和足以致命的把柄暴露于人前。 而原地不动……时间每流逝一刻,危险就逼近一分。 “安老爷……” 沈聿修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此事……当真没有其他回旋余地?银钱之外,沈家可另以他物补偿,或是在地方上……” “沈公子,” 安比槐打断了他,轻轻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你我都是明白人。我想我的话已经很清楚了。” 他不再多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沈聿修,目光平静。 沈聿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疲惫的决断和一片冰冷的清明。他知道,自己此刻代表的不仅是个人,更是身后的沈家。 “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此事……我会尽快禀明家中。但在家中回音之前,道长那边……” “道长那边,安某既已答应尝试,自会尽力。” 安比槐接得很快,态度明确,“明日我便开始料理,也会叮嘱芸香仔细看护。沈公子可放心。只是这‘尽快’二字……”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 沈聿修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帮助他维持着最后的镇定。“三日。给我三日时间。” “两日。” 安比槐站起身,走到书架旁,取下一只空置的锦囊,从盒子里面抽出几张银票,放入锦囊中,转身递给沈聿修,“这银票,沈公子先收好。去买一个结实的马车,要能躺下的,舒服一些的。” 然后把盒子放到书架上。 沈聿修看着那只普普通通的锦囊,又看看安比槐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五味杂陈。他默默接过锦囊,将那扁扁的几张银票重新放入怀中。 “晚辈……告辞。” 他拱手,动作有些僵硬。 “沈公子慢走,夜路小心。” 安比槐微微颔首,并未相送。 “哦,对了,沈公子,你屋里面的甜汤,别喝了,倒掉吧,里面放了蒙汗药。” 沈聿修猛地转身,眉头紧皱看着安比槐 “你都让我选生路还是死路了, 我下点蒙汗药,不过分吧?” “告辞!!” 沈聿修推开书房的门。大迈步走入黑暗,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连门都没关。 第49章 心药 后罩房旁一处僻静的小屋。 临窗摆了一张宽大的条案,上面已经摆好了大小不一的瓷钵、玉臼、铜筛、小秤等一应调香器具,还有几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子。 芸香正垂手站在案边等候,见安比槐进来,连忙福身:“老爷。” “东西都寻来了?” 安比槐问道。 芸香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低声道:“回老爷,按您的吩咐,奴婢一早就跑遍了城里大小香铺、南北货行,甚至问了几个专做干花生意的贩子……这个时节,确实没有鲜荷花了。至于干荷花或干莲花……” 她摇了摇头,“香铺里倒是有售,但品相极差,花瓣枯黄破碎,香气也近乎于无,怕是……不堪用。” 安比槐眉头微蹙,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却仍是令人失望。荷花花期短,花瓣娇嫩,干燥后极易破碎、变色,清韵香气,更是散失殆尽。这样的残花是不能入香的。 “药铺呢?” 他问,这是最后的指望。 “药铺里的相关药材倒是齐全。” 芸香连忙指向条案角落那几个粗布袋子,“奴婢都买了一些回来。有莲须、莲子、莲子心、莲房、荷叶,还有……藕节。” 安比槐走过去,解开袋子逐一检视。莲须(荷花雄蕊)细长金黄,尚存一丝极淡的荷香;莲子饱满,去壳后莹白;莲子心翠绿蜷缩,苦意内蕴;莲房(莲蓬)干枯多孔;荷叶大片,虽已干枯,叶脉间仍能嗅到清涩之气;藕节粗短,沾着干泥,带着水底植物的土腥与微甜。 安比槐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罢了,聊胜于无。” 事已至此,只能采用香谱中“合香”的手法,用多种香料重构那记忆中的气息了。 他挽起袖子,净了手,在条案前坐下, “芸香,研磨。” 他吩咐道,自己拿起笔,开始默写早在心中斟酌已久的方子。 安比槐要给道长做心药。心病还须心药医。 前调要足够还原,一把抓住意识,带回到初遇的时候。雨气要先于荷香先来,然后是雨水泡润的泥土的气息,再加一些池塘底的淤泥慢慢翻出深沉的气味。 中调一定要稳,要绵长,但不能太浓。尾调就用檀香,但要足够淡。 两个人一直忙活到掌灯。 安比槐站起活动一下快要僵掉的腰,芸香有些疑惑“老爷这真的有用吗?为什么不用炉鼎烧制呢,不是更加纯粹吗?” “一旦用了炉鼎提纯, 你猜,沈公子会不会猜到道长炼尸的灵感,是从哪里得来? 到时候沈公子肯定不会这么配合我们。 而且,炉鼎肯定不能让他们带走的,最好别提醒他们还有这个东西。重新打一个我们得磨合好久才能使用。” 芸香点头应是。手上快速将今天刚制作的香料装到白瓷罐子中,再和一些燃香工具一起放入竹篮中。 安比槐提起角落里面一个铜壶滴漏,“咱走吧,去给道长治病。” 偏院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窣的动静。 沈聿修正拧了热帕子,给床上昏迷的净明道长擦拭额头和脖颈。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仔细。 床榻上,净明道长依旧昏迷着,脸色比昨夜似乎更灰败了些,一副油尽灯枯之相。 “安老爷。” 沈聿修放下帕子,目光落在安比槐手中的物品上,“这是……” “试试看。” 安比槐不多解释。 他取出两个巴掌大小青铜香炉,擦拭得干干净净。又打开白色陶瓷罐子,里面全是粉末。 沈聿修默默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芸香把窗户推开一条更宽的缝隙,让微凉空气缓缓流入,驱散室内的浊气。 又将铜壶滴漏注满水,让水嘀嗒落下,这边安比槐的香料已经点燃,香烟袅袅升起。 屋内无人说话。只有香气在嘀嗒的水声中慢慢散开。 第50章 梦回 雨,扑簌簌地打在荷叶上,声音饱满而潮湿。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还有荷花将开未开时,那种清冽又微甜的香。 “阿修,你慢一些啊,下雨天谁会出来和你抢赏荷的好位置啊。” “叔父!你快点来呀!” 一个清脆的童音在前头响着,带着雀跃。穿着宝蓝色小衫的男孩,向前奔跑着。 净明低头看自己。月华绫的衣衫,下摆绣着同色暗纹的竹叶。这一身,是很多年前,他还是沈家三公子时的穿戴。 他不受控制地跟着那小小的身影跑起来。脚步轻快,仿佛这副躯壳里,又灌回了久违的、属于年轻人的活力。 转过假山,绕过半亩方塘,眼前豁然开朗。 接天莲叶,无穷的碧色,被雨水洗得发亮。粉白的花苞在绿叶间探头,星星点点。 雨水混合着水汽,扑面而来。 塘边的小亭里,站着一个人。 她撑着一把素面的油纸伞,微微侧身,望着满池的荷。雨幕为她隔出一方朦胧的天地,只能看见一个纤细的背影。 他的脚步,钉死了。 血液冲上头顶,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收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阿妩。 不是后来病骨支离、面色蜡黄的阿妩。是十六岁,在荷花湖畔惊鸿一瞥,就让他魂牵梦萦的阿妩。 她还好好地站在那里。绫罗在身,青丝如云,没有生计的磋磨,没有病痛的阴影。她像一株被精心供养在暖房里的名品兰花,洁净,娇嫩,不染尘埃。 他想上前。腿却像灌了沉重的铅,一步也挪不动。 目光死死胶着在她衣袖那细腻光滑的云锦纹路上。那光泽,刺得他眼眶生疼。他忽然想起后来的记忆中她总是穿着粗布衣裳,在昏暗油灯下刺绣,手指被针扎出细小的血点,还笑着对他说:“这麻布糙是糙,可吸汗,夏天穿着可凉快。” 若早知道……若早知道跟了他,是要褪去这一身华服,是要磨粗那一双手,是要熬干那眼里所有的光…… 他还有资格,去碰触眼前的“她”吗? “大叔?” 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穿过雨幕劈面而来。 他悚然一惊。 亭子里的人不知何时已转过身。伞沿抬高了些,露出一张清水芙蓉般的脸。 眉眼弯弯,颊边还有未褪的婴儿肥,眼神带着对陌生人的一点好奇,和世家小姐恰到好处的疏离。 “大叔,您认识我吗?”她问,声音像玉珠落盘。 大叔? 他茫然低头。 月华绫衣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灰扑扑、洗得发硬的粗布裤,裤脚甚至溅上了泥点。他伸出手——一双骨节粗大、皮肤粗糙的手。掌心横着厚厚的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新鲜的裂口,微微渗着血丝。这双手,曾经抚琴、握卷、提笔写下风流诗句,如今,只能为生计操劳。 再抬头,亭台水榭、接天莲叶,像被一只大手凭空抹去。 眼前是一个的小院。简陋的篱笆,晾衣绳上挂着两件半旧的灰布衣裳,在微湿的风里轻轻晃动。低矮的屋檐下,一扇薄木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她走了出来。 还是那张脸,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婴儿肥不见了,下巴尖了些。身上是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磨损的蓝布裙,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两截伶仃的小臂。 她手里端着个碗, “回来了?”她的声音还是清脆的,却少了那份不谙世事的娇脆,多了点温软的、居家的气息,“阿景,快洗手,饭快好了。” 她转身进屋,背影单薄,他像被无形的线牵着,跟了进去。 屋里很暗。唯一的小窗糊着厚厚的纸,透进有限的天光。家具少得可怜:一张方桌,三条长凳,其中一条腿垫了石头,一个掉了漆的柜子,墙角堆着些杂物。 桌上已摆好碗筷。简单的饭菜放在粗陶碗里。 “今儿去交绣活,”她边盛饭边说,眼睛亮了一些,像偷藏了糖的孩子,“王掌柜说,我绣的那对鸳鸯枕套,东街绸缎庄的老板娘看上了,多给了十个铜板呢。”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掩不住一丝雀跃:“王掌柜还说……东街有户人家嫁闺女,排场大,想让我帮着绣嫁衣上的凤凰。定金……能给三钱银子!!!” 嫁衣。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猝然扎进他耳膜。 无媒无聘,背弃宗族。 她跟着他出来,用的是粗陶碗,穿的是粗布衣。到死,她都没能穿上一身正经的红衣。当时他的钱只能给她买一个简单的红色盖头。 他曾许诺的凤冠霞帔,十里红妆,都成了扎在心头、日日夜夜渗血的倒刺。 他又看见她搁在桌沿的手。原本十指纤纤,染着鲜红蔻丹的手,如今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腹和虎口布满细密的针眼和茧子。左手腕上空荡荡的——那里原来有一只水头好的翡翠镯子。后来也当了。 他想说话。想抓住她的手,对她说:我们回去吧。我错了。我这就回去磕头认错,我去求父亲,求族老,我用一切换一场婚礼,我要你风风光光地嫁给我—— 嘴张着,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旧的风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哦,还有个菜汤,灶上煨着,差点忘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起身朝灶间走去。 那纤瘦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单薄得像一阵烟,随时会散。 不要走。 一种灭顶的恐惧毫无预兆地攫住他。 他不要她走进那个黑暗的灶间,不要她再端出任何东西,不要这虚假的、充满烟火气的平静继续下去! “阿妩——!!” 一声嘶吼,终于冲破了那道无形的枷锁。声音沙哑,破裂,裹挟着这么多年无处安放的悔恨、恐惧和绝望,猛地炸开在这狭小寂静的屋子里。 阿妩扶着门框,回过头来。 丰盈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皮肤失去光泽,泛起死气的青黄。明亮的眼睛也迅速黯淡,像潮水退却,露出底下灰败的滩涂。 腐朽过程快得残忍。 哗啦—— 一具完整的、灰白色的骨骸,散落在门框边。头骨歪斜着,那两个空洞的眼窝,正正地,对准了他的方向。 道长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动作太猛,带翻了木桌,陶碗砸在地上。 那条凳子绊住他的脚踝,使他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那堆枯骨之上。 第51章 大梦初醒 净明道长浑身剧痛,但是他赶紧睁开眼,怀里哪里有什么白骨,院落,门框,全没了,他的眼前只有一个长长的走廊。 长廊没有尽头。 两侧的风景在流动,像疾风急速翻动着书页。 上一瞬是荷塘月色,下一瞬是破屋油灯;前一帧是她拈花浅笑,后一帧是她病骨枯荣。 唯有前方那个身影是清晰的。道长想都没想就追上去。 十六岁的阿妩在跑。藕荷色的裙裾飞扬,奔跑中繁重的首饰逐渐掉落,青丝如瀑,随着奔跑浮动。 她不曾回头,只是向前,净明道长在后面追,他的腿像灌了铅,身子越来越沉重,可他不敢停,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抹身影,仿佛那是苦海里唯一的浮木。 “阿妩!你等等我——” 他伸手去够,指尖总是差那么一寸。 “阿妩……你带我走吧……”哀求脱口而出。 “这人世间太苦了。”没有你,每一个日夜都是无声的凌迟,所谓的修道、长生、复活,不过是粉饰绝望的囚笼。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 阿妩......阿妩...... 你回来啊!!!” 嘶吼在长廊里撞出空旷的回音。 他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我一定可以复活你的……”他伏低身体,额头抵着冰冷无形的地面, “我要给你绣满荷花的嫁衣……要找水头最好的翡翠重新打镯子……请京城最好的大夫,用最贵的药……我要让你住最大的院子,穿最软的绸,再也不必碰针线、算铜板......” 道长咬牙切齿的忍着剧痛往前爬,絮絮地说着,描绘着一个金玉堆砌、无忧无病的未来。他欠她的。 “阿景。” 阿妩转身温柔地唤他。 “你知道的,”她的脸上没有怨怼,只有平静,“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那些三从四德、贞节烈女的诗词文章,”她在他面前蹲下,“我倒背如流,但从来不信。” 她伸手,指尖虚点他的眉心。“我要的是你的一颗真心,和走出牢笼的自由。” “阿景,你后悔带我走了,是吗?” 道长怔怔看着她,眼泪无声滚落。 阿妩看着他温柔的笑,“可我不后悔!有得必有失, 阿景,我们不要太贪心。” 远处传来隐约的水声,像忘川流动。 十六岁的阿妩,抚摸着他的脸,“阿景,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剩下的路你只能自己走了。 不要放弃自由,替我去看更远的地方吧。 好了,别哭了, 你的眼泪会增加我的重量,那我可就真的要困在人间做一辈子孤魂野鬼了。” 阿妩站起转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道长还是不舍,伸手去拽她的裙摆,裙摆瞬间化为齑粉。 道长愣住,抬头却看到了阿妩腐烂的脸,空洞的眼神直勾勾的看着他。 啊~~道长难以接受的大叫。 地面瞬间开裂,他的身体骤然失重—— 道长醒来时,已是天光渐亮。 沈聿修趴在桌子上流泪,肩膀微微抽动。安比槐和芸香站在桌旁,静静看着少年压抑地哭泣。旁边香炉的烟气已经消散,只余一炉冷灰。 “道长醒来了。”安比槐听到声音,转身和正在坐起的道长打招呼。“可要吃点东西?” 道长擦去脸上未干的泪痕,“我.....” 安比槐做手势打住,伸手推了推边睡边哭的沈聿修,“哎~哎~醒醒,快醒醒。” 被唤醒的沈聿修,猛然睁开双眼,泪水让视线一片模糊,他慌慌张张地用手背去揉,力道有些重,揉得眼眶发红。 待眼前的水光散去,视野清晰——就看到叔父坐在床边,眼神清明的看着他。 沈聿修张了张嘴,一时竟忘了言语。只是那眼泪,不知为何,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比方才更加汹涌。 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然后起身,面向安比槐,双手高举过顶,随即深深俯下身去,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长揖。 安比槐静静受了这一礼,没有立刻上前搀扶。 片刻,他才上前一步,手掌稳稳托住沈聿修的手臂,力道温和地将人扶起。 “好了。”安比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平实,“眼泪收一收。你叔父醒了,其他的也该准备起来了。这才是正理。” 沈聿修恭敬的应道 ,“是,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了。” 晨光终于越过窗棂,斜斜地切过室内的昏暗,照亮了空气中尚未落尽的尘埃。 安比槐和芸香一夜没睡,此刻也不愿多谈,吩咐下人准备清淡的饮食,收拾好燃香的器具,安比槐和芸香就先走了。 室内的沈聿修像是忽然不习惯和现在平静的道长说话一样,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竟有一些扭捏。他避开叔父清明的注视,低头盯着自己湿漉漉的袖口,声音也低了下去:“叔父再休息一会吧,您的脸色还很虚弱。” “方才为何哭?” 沈聿修一噎,“没什么,”他飞快地说,眼神飘向别处,“就是……梦到了以前的事情。” 他说得含糊,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他怎么和眼前这位刚刚从执念中挣脱出来的长辈说,他梦到了以前叔父刚离家出走的时候,家里鸡飞狗跳的,父亲暴怒,砸碎了一屋子的名瓷古玩。母亲每日强撑着主母的端庄,面皮绷得紧紧的,眼神却透着疲于应付的锐利,既要雷霆手段敲打那些蠢蠢欲动、嚼舌根的下人,又要挂着得体却疏离的笑,周旋于各府前来“关切”实则打探的夫人之间。祖母总是哭泣,一想起来自己小儿子现在不知道在天南海北,就要指着父亲的鼻子痛骂,连带着他一起,怪他为什么要去看什么劳什子荷花。姐姐安抚完这个,又要安抚那个,舌头都急得起疮。 净明道长了然,没有追问,唉~这些年被困在梦里的,何尝只有自己呢? 第52章 回家 不过是大梦一场空~ 不过是孤影照惊鸿~ 不过是白驹之过一场梦~ 梦里有一些相逢~ 安比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刚在书房坐定,端起一碗热腾腾的米粥,管家便步履匆匆地进来禀报, “老爷, 门口来了一匹野马,怎么赶都赶不走,而且甚是凶狠, 踢伤了一个看门的下人。” “哦,竟有这等事情,我去看看。”安比槐放下粥碗。 还未走到大门前,一阵阵焦躁的嘶鸣声便传了进来。 大门,只见一匹浑身泥垢的瘦马正昂首立于石阶下,身上有多处旧伤疤痕,鬃毛纠结,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警惕又执拗地盯着门内。 安比槐仔细端详,目光来回扫视它的皮毛。“这颜色……莫非是白马?” 等等, 白马? “速去请沈公子到前门来。” 沈聿修闻讯赶来,只一眼,便就认出了这匹脏马就是叔父之前的玉花骢,叔父当时离家的时候就是骑着它走的。 “你,你还活着?” 那匹脏马听见沈聿修的惊呼,竟不再嘶鸣,喷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轻轻踢踏了两下,目光从戒备转为一种仿佛认出了故人般的沉寂凝视。 安比槐见状,轻叹一声:“果真是道长的旧骑?真是一匹有灵性的马儿,许是感应到了主人气息的变化,千里迢迢竟寻到了这里。” 他吩咐左右,“快牵进府里好生照料,先喂些清水细料……不,去买些上好的豆粕精粮来,名马肯定挑剔,岂能怠慢。” 然而这匹曾经的名马被牵入马厩后,却对递到面前的草料毫无挑剔之意,给什么吃什么,只是偶尔停下,竖起耳朵,望向院门的方向。 过了半晌,净明道长精神稍济,能勉强下床行走,听闻此事,执意要亲自去马厩看一眼。 沈聿修搀扶着他,慢慢行至马厩。 马厩中,那匹马还是进门的模样,瘦骨嶙峋、伤痕遍布。根本不让人碰,只认吃的,自然无法梳洗。 听到脚步声,它转过头。 道长松开了搀扶的手,独自一人,极慢、极慢地走到马栏前,伸出手,颤抖着,抚上马儿颈侧一道深可见骨的陈旧疤痕。 白马没有躲避,反而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子,极轻地碰了碰道长枯瘦的手背,然后低下头,让道长抚摸它的鬃毛。 当年没有钱财再去抚养这个马, 又不忍卖掉,只好放归乡野,这些年它是怎么过的呀?是在深山躲着吗?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夫君,也不是一个尽职的主人。” 沈聿修听见叔父用极低、极哑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 “当年出门时……是三个……” “一个……还剩一口气,” “一个……浑身是伤……” “另一个……长眠地下了。” 三个人。一匹马,一个人,一个魂。 安比槐在一旁静立,看着这一人一马隔着时空与生死无言对望后的苍凉,终究只是摇了摇头,对管家低声道:“好生养着这马,它……也是故人。” 接沈家叔侄的马车是下午到的,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身着藏青色绸衫,料子不算簇新,却浆洗得挺括平展,不见一丝褶皱。面孔是典型的济州人长相,额宽,鼻挺,嘴唇抿成一条沉稳的直线,眼神内敛而锐利。 沈聿修一见此人,面上立刻浮起恭敬之色,几步上前,微微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 “延爷爷,没想到是您来了?” 来人正是沈延。沈家老太爷当年的心腹管家,自年轻时便在沈家效力,几十年风霜雨雪,忠心耿耿,手腕能力皆是上乘。论辈分,他是仆从;论威望,在长房乃至整个沈家,都是能说上话。 沈延受了沈聿修的礼,抬手虚扶了一把,“辛苦少爷了,这回事情难办。”沈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老爷和老太太不放心,遣老奴来接应三爷回府。” 目光越过少年肩头,落在后面静静站立、面色依然苍白的净明道长身上。 “延爷爷言重了,是聿修分内之事。”沈聿修连忙道,引荐安比槐,“这位就是安老爷,用自己的家传秘法治好了叔父。” “沈先生一路车马劳顿,还请先进屋歇息,喝盏茶。”安比槐客气的拱手。 来这么快,怕是一直在周边观察着吧。 果然还是不放心小孩子办事呢,还要偷偷躲起来观察。 沈家能说话的人,终于来了。 第53章 芸香,快关门 众人移步到正厅, “穷乡僻壤,没有什么好招待沈老先生,请先用些茶点。” 风土人情是最好的开场白。 安比槐:“听说济州府今年雨水调和,趵突泉的水势想必更胜往年?” 沈延依言坐下,腰背依旧挺直如松,双手稳稳搭在膝头。 “劳安老爷动问。泉水确比去年旺些,三股水柱蹿得老高,前人山人海。如果安老爷有时间,或许可去看看,安老爷高雅,说不定会喜欢。” 安比槐不由的感叹一番,“济州府,路途遥远,如果安某有幸,一定去看一下这个名泉。” “也希望沈三爷回家之后能陶养身心,山水怡情,最是养人。” 沈延见安比槐主动转移话题到沈家三爷身上,拱手行礼:“安先生援手之恩,沈家铭记。定要重谢先生。” 说罢,摆摆手,下人递上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沓银票, 估计得有个二万两。 “沈老先生,”安比槐开口,“沈公子已经预付了二万两,一部分诊金,一部分买药引、器物、乃至这宅院里外居住打点的耗费。余下三万两,是约好的、保道长平安归家的尾数。” 他顿了顿,眼神掠过盒子里面的银票,“这些银钱,名目为何?” 沈延没有收回,反而将那方打开的匣子往安比槐的方向推了一下,银票崭新,油墨味混着匣子的木香,静静散在厅堂里。 “安老爷高义。” 他的指尖在茶杯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放下茶杯,“可聿修年轻,行事只论价码,难免失之周全。 这二万两,非是酬劳尾数,乃是沈家另备的一点心意。谢先生仁心,肯在这僻壤妙手回春,更谢安老爷……” 他话锋略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保全了沈家体面,免却了许多不必要的风波。” 安比槐眼睛一眯,掠了一眼垂手立在沈延身侧的沈聿修。年轻人下颌的线条比方才绷紧了许多。 老东西,想赖账?有钱人就是豪,喜欢拿钱砸人。 安比槐面无表情地接过这些银票,木匣“咔哒”一声在他手中合拢。 沈聿修以为安比槐一定会生气,会发火, 毕竟当时在书房,安比槐对女儿的担心那是不作假的,说的十分的情真意切,现在......这就相当于提前斩断了他女儿在宫中的左膀右臂。换谁都得怒火中烧了。他都准备站出来调节关系了。 “啧。” 安比槐极轻地咂了一下嘴,迅速交给了身后的芸香。 随即,他叹了口气,“这钱……我受之有愧啊。”安比槐眉头微蹙,看向沈延的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然与明显的忧虑。 “沈老先生厚意,安某感念。只是……这三爷的病,眼下只是‘稳住’了,不是治愈了啊!” 沈延疑惑地看着安比槐,又回头看自家脸已经煞白的沈聿修。 这时安比槐语气真诚得令人不安: “原以为沈公子已将详情禀明……看来是安某想岔了。三爷的病,根子在神魂受损,心魔郁结,非寻常汤药可医。安某不过是仗着一点粗浅家传,以特制的香料为引,暂且稳住了他激荡的心神,所以眼神能清明片刻。可......”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这治标不治本啊。香气逸散之后,作用就会减弱, 如果长久地不能稳住心神,又是新一轮的......” 安比槐咬住最后一个词没说。 “沈爷爷,” 沈聿修几乎是立刻接上,声音有些发急,“安老爷所言不虚。那夜,安老爷点燃香料后,次日清晨醒来,叔父眼神确实清明了许久,还认得我。” 他说的都是实话。 但今天清明了,明天呢?后天呢? 沈延没说话。他慢慢端起那杯已半凉的粗茶,送到唇边,却没喝,只是借着这个动作,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惊怒与算计。 他听明白了。二万两银子打了水漂了。 沈三爷的病,离不开安家的香料。这会是一个长期的、无形的索套。 这次,香料换来的是送一个“丫鬟”入宫。 那么下次呢?安比槐会要什么?下下次呢? 沈家百年清誉,子孙前程,难道从此就要系于这乡野之地一个不起眼的乡绅手中? “原来……如此。” 他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干涩。“安老爷,倒是……思虑周详。” 安比槐微微拱手,姿态依旧谦和,:“惭愧。惭愧。安某也是不得已。三爷的病,沈公子的孝心,还有沈家的‘体面’……桩桩件件,都重若千钧。安某不敢不尽心哪!。” “看来,是老朽……低估了三爷的病情,也小觑了安老爷的能耐。” 沈延站起身,“天色已晚,不便再叨扰。我们想今日就启程返回,不知道安老爷这边可备有多余的香料,供我们路上使用?” “有的,有的。” 安比槐答得爽快,随即又蹙起眉,“只是......沈老先生需谨记,此香宁少勿多,过则伤神。若用得太勤太猛,恐磨损心智,反而不美。” 他转头吩咐:“芸香,去书房第二层多宝阁,取那个黑漆的小盒子来,里头有我写的香料使用禁忌与日常调理的方略,交给沈老先生。” “是,老爷。” 芸香抱着那装银票的木匣,屈膝一礼,转身退出正厅。 “来,沈老先生,再饮杯茶,用些粗点,路上颠簸,垫一垫也是好的。” 安比槐脸上又浮起那种恰到好处的和气,亲自执壶添水,仿佛方才言语间的机锋从未发生。正厅的气氛又热闹起来。 简单的交接在沉默中完成。净明道长被沈家两个健仆小心搀扶出来,他脸色依旧灰败,眼神却不再狂乱。那匹瘦马也被牵了出来,耷拉着脑袋,跟在马车后面。 安比槐送到大门外。夕阳正沉沉下坠,将青石路面染成一片倦怠的金红。净明被安置进一辆铺着厚褥的马车里,帘子放下,遮得严严实实。沈延与沈聿修与安比槐拱手告辞之后,上了另一辆。 车夫扬鞭,马蹄声嘚嘚响起,车轮碾过石板,骨碌碌的声音渐渐由近及远。 安比槐背着手,站在阶前,一直望着,直到马车转过街角。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他忽然转身,收起微笑,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眼里闪过一丝亮得惊人的光。 “快!芸香,关门!” “道长也没想着要炉子,哈哈以后就是咱的了。 咱赶紧把炉子擦擦,接着做香水。” 芸香清脆的应了声,手脚麻利地去端来了清水和抹布。 安比槐仔细擦拭炉鼎,芸香蹲在一旁接过脏的,又递了块干净布巾,没忍住,轻声问: “老爷,沈家人知道道长没有治愈,为什么还要着急回家呀?那些香料顶多撑到他回家二个月,用完了咋办,他们也不想想吗? ” 布巾擦过炉腹,留下一道湿润的痕。 “着急走?是着急回家复刻我的香吧!他不想受制于人,就得想办法复制我给他的香料,可能觉得天下奇人不少, 没必要非得吊死在我这一棵树上。” “那老爷还给他那么多?” “有本事就去复制,没本事就得回来求我。 再说了,人家不也给了二万两吗?说不定他们觉得二万两都可以买我的命了。” 芸香不语,安静地洗着抹布,还是没忍住,又问道: “老爷,您说道长在梦里……究竟瞧见了什么?那香,真能钻进人梦里去么?香可以操控人的梦吗” 安比槐手下不停,“香哪能操控梦境。” 他声音平平,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它不过是把人心底埋着的东西——尤其是那些怕的、悔的、忘不掉的,接受不了的——全给翻出来,搅浑了,再摆在眼前。自己骗自己,才是最厉害的梦。” 芸香似懂非懂,想起另一桩事:“那……沈公子呢?他哭得一抽一抽的,瞧着……怪可怜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莫不也是为情所困?他们沈家的人,难道都这般……容易痴情成疯?” “人心里都存着事。沈公子年轻,肩上压的东西却不少。” 他语气没什么波澜,“那香……或许也勾起了他一些不好受的回忆。谁知道呢。”炉身被擦得发亮,安比槐满意的点了点头。 “哭出来,总比闷着强。眼泪流干了,人才看得清路。” 第54章 分钱 月亮升了老高,清冷的光从窗纸透进来,香炉里外都被擦得锃亮。 安比槐直起发酸的腰,长长吐了口气。芸香也在旁边捶着后颈,额发被汗水粘在鬓角。 “这样就成了。”安比槐声音里带着疲乏的满足,“走吧。” 芸香锁上门,谨慎地又拔了拔锁头,确认是锁上了,然后才放心离开。 安比槐踏着月光回到了书房。多宝阁上,那只装着银票的樟木匣子静静立着。 方才的腰酸背痛忽然就不见了,他眼睛亮起来,搓了搓手。 打开匣子,取出那叠簇新挺括的银票。就着油灯昏黄的光,他往指尖啐了点唾沫。 “呸。一张,两张,三张……” 手指翻动得又稳又快,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数完了,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厚厚一摞。 再加上沈公子之前给的二万两,一共四万两。 他眯着眼看了会儿,开始分。 分成了八份,先匀出四份,想了想,又从旁边挪过来两小叠,凑成六份。手指在桌沿敲了敲,将其中六份仔细收拢,用油纸包好,拿细麻绳捆扎妥当。 “这些,得让芸香带进去。”他低声自语,放到盒子里面 剩下两份摊在眼前。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票面凸起的纹路。 有钱了,要不要买点地呢? 庄子……他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有了庄子,就有了根基,年年有出产,旱涝保收。可随即,另一幅画面压了上来——衙役抄家,封条横七竖八,田契房契统统成了废纸,差点忘了自己还得下大狱呢。 而且,若是后面蹭着自己闺女的运道真走了运,升迁调任,这松阳县的庄子反倒成了累赘,急卖又要折价。 他摇了摇头。将那两份,一份推到左边,一份留在右手边。 “一份拓宽生意,一份留作家用。”他点点头,对自己这个安排感到满意,“现银,比什么都踏实。” 他让人唤萧姨娘过来。 脚步声细细地传来。萧姨娘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小心:“老爷?” 安比槐将右手边那份银票推过去。“这里是五千两”。 萧姨娘眼睛倏地睁大了,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死死抿住,只盯着那几张票子,手在裙边擦了擦,没敢立刻去接。 “不是贪的。”安比槐看穿她的心思,语气平淡,“净明道长家里人给的,谢咱们照看他。给了两万呢。”他指了指桌上剩下的, “这一万,要给容儿送进宫去。这五千,你做主,添补家用,眼看着天越来越冷,过冬的炭火、棉被、衣衫,都得多备些,挑好的买。” 萧姨娘这才颤着手接过。五千两啊,握在自己手里。她屈膝行了礼,转身出去,脚步有点飘,像踩在云絮里。 那么多钱……她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多钱!心跳得咚咚响,脑子里已经飞快地盘算开了:夫人屋里的炭得换最好的银骨炭,之前那个死贱人的把持中馈,给夫人的都是呛人的烟炭。棉衣也得添,要是能寻点软和的皮毛,给夫人做件贴身的袄子,又轻又暖…… 文柏少爷夜夜苦读,书房里炭盆不能断。芸香姑娘忙前忙后的,也得做身厚实的新衣,挑个颜色嫩一些的。至于西院那个小的……萧姨娘撇撇嘴,过年总得见人,一身新衣裳少不了,旁的么,去年的也还能穿,省了吧。 还有那个关着的,冻不死就行。 她心里滚着一团热乎乎的气,脚下生风回到林氏院里。 “夫人!”她声音压着喜气,眉眼却活泛开了,“老爷要给大小姐送银子进去了!” 林氏立刻展开笑脸,“真的吗?什么时候去啊?” “老爷心里,终究是最疼大小姐。”萧姨娘凑近些,“两万两的谢仪,张口就拨出一万两给大小姐送去呢!” 林氏的笑容在灯光下愈发温柔:“容儿那孩子,是乖巧,总让人多疼些。” 可又一想到女儿离家千里,不禁又染上忧色,“也不知她……在宫里究竟过得好不好?北方天气总是更冷一些的。” “夫人快别忧心!”萧姨娘忙道,“那可是天底下顶富贵的地方!咱们大小姐是有大造化的人,福气在后头呢!” 林氏点点头,接着听萧姨娘说她的各种安排。 同一轮月亮,照进紫禁城偏隅的小院里,月光变得更冷了。 安陵容放下绣绷,指尖有些僵。她搓了搓手,呵出一小团白气。 门帘一动,宝鹃端着铜盆进来,盆沿冒着丝丝热气。 “小主,快别绣了。” 她将盆放下,语气里带着心疼,“奴婢打了热水,您赶紧热热手。这天眼见着要下雪了,您是从南边来的,更得仔细,可不能生了冻疮。” 她拧了热帕子递给安陵容,嘴里絮絮叨叨:“那冻疮若是落下,可难缠。天越冷越疼,开了春又痒得钻心。” 安陵容接过帕子敷在手上,暖意顺着手慢慢爬上来。她笑了笑:“你懂得倒多。我们家乡,确实没这般冷。” 她看了看盆里剩下的水,“这些尽够了,余下的你和宝鹊分着用吧。夜里灌个汤婆子。往后凡是沾水的活计,都兑些热水,别省着。” 她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跟了我这样无宠的主子,已是委屈你们了,这些用度上,不必苛待自己, 不够就去取银子去多要一些。” 宝鹃忙回头,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急切:“小主快别这么说!” 她向前半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奴婢,能跟了您这样和善体贴的主子。您是明珠暂时蒙尘,不过是……不过是暂时蛰伏些时日。奴婢瞧着,皇上总有那一日,能看见您的好。” 安陵容看着她,宝鹃的眼睛在昏黄烛光下很亮,她没接这话茬,只轻轻“嗯”了一声。 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宝鹃,明日你去内务府,领些猪油回来。” 宝鹃不解。 “我调些油膏给你们用。”安陵容声音温和,“每次沾了冷水,仔细抹上,兴许手就不会皴裂了。” 宝鹃脸上露出笑,又有些犹豫:“谢小主体恤。猪油便宜,使些银子倒不难领。只是那味道……抹了怕是腌入味儿了,近身伺候您就不便了。” 安陵容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揶揄:“这有何难。再领些便宜的香料便是,保管给你们调得香喷喷的,风一吹,能飘出几里地去。” 宝鹃“噗嗤”笑出声,脸微微红了:“小主,您又拿奴婢取笑。” 烛火噼啪一跳,映着两人挨近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一片雪花悄无声息的落在紫禁城的琉璃金瓦上,转瞬即逝,接着更多的雪花簌簌落下,覆盖着巍峨的殿顶,幽深的甬道,也覆盖着这深宫之中无人踏足的石阶。 第55章 赔笑 雪下了一夜,到清晨还没歇,只是势头缓了,变成细密的雪沫子,被风吹着,斜斜地往人脖颈里钻。 宝鹃踩着雪,赶早去内务府领了份例。 到内务府时,天刚蒙蒙亮,檐下已等着几个别宫的太监宫女,袖着手,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消散。 她站了快一个时辰,手脚冻得发木,才听见里头喊“延禧宫安答应处”。进去时,管事的太监正捧着暖炉喝茶,眼皮子抬了抬,随手将一个钱袋子掷在台面上。 “喏,这个月的。” 宝鹃忙接住,手一沉,心里跟着一沉。 那银子入手有些轻。她一掂量,就知道分量不对,怕是短了有两成。 宝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抬头却对上那太监似笑非笑的眼神,旁边几个小太监也斜眼瞅着。 话到嘴边,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嘴角极力向上弯了弯,挤出一点僵硬的笑:“谢公公。” 宝鹃还记得要买猪油和香料。她揣着那点不足数的银子,又赔着小心,转到另一处偏院,寻那专管杂料的太监。好说歹说,又给他多塞了几个铜子,才换得一罐凝白的猪油和一包散发着陈味的杂色香料末。 回去的路上似乎更冷了。 雪还在下,宫里各处已有粗使太监在扫雪,“唰——唰——”的竹帚声此起彼伏。乾清宫、慈宁宫、长春宫前的御道,早已露出光洁的石板,连水渍都被细心刮净。稍远些,得宠的华妃娘娘的翊坤宫前,还有最近得宠的沈贵人的宫殿前面也清扫得七七八八。 等走到延禧宫地界,宝鹃的脚步越来越慢。富察贵人住的正殿前,一片干净,连台阶上的雕花都清晰可见。可通往自家小主所居配殿的那条台阶道和廊下,却依旧白雪皑皑,无人问津。只有几只麻雀留下的细小爪印,歪歪斜斜。 她抱着东西,站在那条洁净与积雪的分界线上,胸口堵得发疼,又担心说错话或者露出什么不敬的表情招惹祸端,只能低着头,慢慢的踏进无人清理的雪里,深一脚浅一脚,棉鞋很快湿透。 她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身上沾的雪,脸上重新堆起一点活泛的神色,这才推门进去。 宝鹃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子寒气,额发和肩头都沾着未化的雪沫子。她先将怀里东西搁下,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才从怀里掏出那灰布包袱和一小锭银子,放到桌上。 “小主,”她声音压得低,“月例领回来了。”顿了顿,喉头滚动一下,“只是……分量似乎短了些,怕是有两成。” 安陵容正在桌旁和宝鹊理线,闻言目光落在那个小钱袋子上。 “知道了。”声音听不出起伏,“收起来吧,先紧巴些过吧。情理之中的事。” “你的鞋子湿掉了吧。别回去换了,先穿上我的,先把你的鞋子在这个炭火旁边晾干吧。” “这……小主,这不合规矩。”她嗫嚅着,手指揪紧了湿漉漉的裙子。 “这大雪天,谁还会往我这冷灶跑?你的脚冻坏了,谁伺候我? 宝鹊,去把我那双厚底絮棉的鞋拿来,再拿一双袜子。” 宝鹊应声去了里间。 宝鹃站在原地,心口蓦然涌上的一股暖流,鼻子有些发酸。 安小主真好。 宫里谁不知,主子就是天,奴才的命比草贱,冻死饿死,不过席子一卷抬出去,明日便有新人补上。这样实打实的体恤,她真是头一遭遇见。 “小主……”宝鹃吸了吸有些发酸的鼻子,“那外头的雪,奴婢还是先去扫扫吧。眼看着积厚了,再不清理,只怕到晚间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时,路更不好走,反正鞋子已经湿透了。” 安陵容打断她,“不急这一时。等午间送膳的太监们来了,使些散碎银子,让他们顺手清理了便是。你现下最要紧的,是先把鞋子换了,暖暖脚。小心冻伤了” 小主的月例都被扣了二成,体己也不多,还担心她们,愿意花钱让小太监清扫。 宝鹃还要再说,见安陵容已低下头去,指尖灵巧地分着丝线,显是不欲再议,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她默默走到炭盆旁的矮凳边,背过身,匆匆褪下那双浸透雪水、沉甸甸的棉鞋,又依言换上安陵容给的青缎絮棉鞋。干爽温暖的棉絮包裹住冻得发僵的脚,宝鹃感觉脚和身体都麻麻的。 等宝鹃收拾妥当,将那双湿鞋小心翼翼搁在炭盆不远处的矮凳上烘着,心绪已然平复许多。这才想起正事,忙将带来的罐子和纸包重新捧到安陵容跟前。 “小主,这是您要的猪油和香料。”她语气里的懊恼又浮上来,压低声音,“内务府......说是华妃娘娘的‘欢宜香’正到了要紧时候,阖宫上下都紧着那头的用料和人工,旁的就只能凑合这些了。” 安陵容伸手解开纸包,里面杂乱的香料末子散发出沉闷的、混杂的气息,毫无清韵可言。 她伸出指尖,拈起一小撮,在指腹间细细捻磨。 粗糙的质感,纷杂的气味。她凑近,极轻地嗅了一下,长睫微微颤动,随即归于平静。 “不妨事。”她将香料末撒回纸上,声音依旧温和,“有这些,足够了。” 呼啸的北风卷着雪沫,一阵紧似一阵地扑在窗棂上。风又开始大了,屋里能清晰听见那“呼——呼——”的声响。 屋里面,炭盆里面的炭火被拨弄得更旺一些。安陵容坐在桌前,那包混杂的香料末已全数倾在一张素白棉纸上。她低着头,仔细拆分那包混杂的香料。 宝鹃和宝鹊坐在稍远些的矮凳上,安静地整理各色丝线。 宝鹃手上动作不停,眼神偷偷瞧安陵容,心里不禁感慨,要是能一直跟着安小主,那就好了。 第56章 让路 香膏调好,已是午后。 安陵容将凝好的膏体盛在几个小圆瓷盒里,膏体莹白细腻,泛着柔润的光泽,凑近能闻到一股清苦中透着隐约暖意的香气,并不浓烈,猪油原本的荤腥竟然一丝也闻不到。 她让宝鹃宝鹊洗净手试了。两个丫鬟小心翼翼挖了一小块,在手背抹开,刚抹上初时微凉,很快被体温化开,润润地覆在皮肤上。 连续几日被冻风吹得发紧、隐约要裂开的手背,那股细微的刺痛感竟真的缓和了许多。 “小主,这膏子真好!”宝鹊惊喜地看着自己的手背,又抬手闻了闻,“味道也好,像是……像是御花园里面梅花的香气,不对比那个还要好闻” 宝鹃也连连点头,“奴婢从没使过这般好的手膏。小主真了不起,那些杂乱的香料能调整出这样好的味道。这小盒也好,方便随身带着,碰水之后就可以随时涂抹,也不用回屋再抹了。” 安陵容用帕子擦了擦手,看着剩下的几盒,笑着说:“这几盒的味道都不一样,做了不少。你们先挑喜欢的,剩下的放着也是放着。如果明日雪停了,我们去看看菀姐姐,顺便带些过去。浣碧流珠他们想必也要用的。” 第二日,雪果然停了。 阳光不错,照在被雪覆盖得一片素白的宫阙,闪着光,白得晃眼。宫道上积雪又变得厚厚的,只被粗粗清理出一条窄窄的小径,仅容二人通过。 安陵容裹着半旧的斗篷,宝鹃提着个小包袱跟在身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小心地踩在尚有薄冰的路上,走得有些慢。 行至一个甬道口,远远便听见前方有说话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骄矜的意味。安陵容脚步微顿,透过宫门悄悄望去。 只见前面那条稍宽些、也被清扫得更干净的路上,余答应正坐在一架四人抬的轿上,毛茸茸的围脖上,露出她一张敷了粉、杏眼桃腮的小脸。轿子前面站着沈眉庄,带着宫女采月。 路本就不甚宽敞,余答应的轿撵一挡,更是显得局促。 “妾身正要去给皇后请安,可否请沈贵人……稍稍让一让?” 沈眉庄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微微颔首:“余答应请先行便是。” 说着,便带着采月向路旁退去。只是路旁积雪未扫,她脚下那双绣鞋甫一踏入,立时陷进去半寸,裙摆也沾上了冰冷的雪沫。 余答应仿佛没看见,只轻轻抬了抬手。轿夫们抬着轿子,稳稳地从沈眉庄方才站立的地方行过,沈眉庄就这样站在雪地里面。 安陵容停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没出声,只静静站着,手指在斗篷下轻轻攥了攥。宝鹃在她身后,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一位贵人给一位答应让路,站进了未扫的雪地里。 轿辇迤逦而去。沈眉庄从雪地里缓缓走出来,采月忙蹲下为她拍打裙摆上沾着的雪粒。 “小主就是太好性儿了!”采月忍不住,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愤懑,“她不过才当上答应,论位份,合该是她退避让路才对!竟敢……” “住口。”沈眉庄的声音平静,目光平视着前方宫道,“宫规礼仪都学到哪里去了?背后议论小主,是谁教你的规矩?” “奴婢再也不敢了。”采月福身请罪。 “回宫吧。”她说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却比平日更淡些,“去换身衣裳。” 沈眉庄抬眸,她神色依旧端庄,带着采月,沿着清扫过的狭窄的小径,向自己的宫室方向走去。 安陵容赶紧带着宝鹃快步折返,走到另一个甬道口里面。她可不想站在雪地里面。余答应跋扈,自己碰上只会被折辱的更加严重。 余答应那顶轿子慢慢消失在宫墙拐角,连轿夫整齐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安陵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回到那条清扫出来的小径上。 看着那一小片被踩得凌乱、沾着污渍的雪地——那是眉姐姐方才站立的地方。 脑海里还是眉姐姐挺直的背影,步履平稳得往前走,仿佛方才那片刻的退让与狼狈,从未发生。 眉姐姐……真的不在意么? 安陵容没有答案,只觉胸口闷得慌,像堵了一团吸饱了雪水、沉甸甸又湿冷的棉絮。方才自己避开了,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几乎是心里的本能让她要明哲保身,可此刻看着这片被践踏得狼藉的雪地,心头却缠绕上来一股挥之不去的歉疚与不安。 宫里,恩宠二字,真的太重了。重到可以颠倒尊卑,模糊规矩。 今日是得宠的答应让失势的贵人退避雪中,明日呢?自己这样无宠无势、家世微末的答应,是不是往后日日、时时,都要这般矮人一头,退避三舍,甚至……落入更不堪的境地? 安陵容有些不敢想,眉姐姐挺直的背影又浮现在脑海。 “宝鹃,”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下定决心的决绝,“我们先不去碎玉轩了。转道,去咸福宫。” 宝鹃一愣,抬头看向她:“小主,去咸福宫?是去看沈贵人?” “嗯。”安陵容点了点头,目光从那片雪地上移开,望向咸福宫的方向,“去请眉姐姐……一同前往碎玉轩探望甄姐姐。人多,也热闹些。”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记得,拿出三盒香膏来,用干净的帕子包好。请她和采月姑娘试试,冬日里润手防风。”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露痕迹的歉意与抚慰。 宝鹃立刻明白了主子的心意,忙点头:“是,奴婢明白。”她将小包袱打开,依言取出三盒香膏,用一方素净的棉帕仔细包好,重新收妥。 主仆二人于是转了方向,朝着咸福宫走去。 安陵容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学着方才眉姐姐离去时的姿态,将微微瑟缩的肩膀打开,背脊悄然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她努力让自己的步态显得平稳从容,即便脚下的雪依旧咯吱作响,即便寒风不断试图钻进她并不厚实的斗篷。 就这样,一步一步,慢慢走过这段覆雪的道路。 第57章 留饭 安陵容到的时候,咸福宫的回廊拐角处,采月正端着换下的脏衣服。 “安小主?”采月有些惊讶地行礼,“您怎么来了? 连忙引入屋内。 “陵容?”沈眉庄的声音温和,“这样冷的天,怎么过来了?” 安陵容笑着行礼。之前准备好的说辞她突然觉得有些笨拙。她不能假装没看见雪地那一幕,却又绝对不能提起。 “我…做了些香膏。”她最终选择直接呈现心意,像献出柔软腹部的动物,“天冷易生冻疮,想着采月他们碰水多,便送些来试试。” 宝鹃适时捧出素帕包裹的小盒。沈眉庄的目光落在那些小巧圆盒上,“难为你想着。方才路上……” 安陵容的心跳漏了一拍。眉姐姐看到自己了吗? “方才路上风雪甚大。”沈眉庄自然地接了下去,伸手揭开一盒香膏。清苦的梅香淡淡飘散出来,她低头嗅了嗅,抬眼时竟露出一丝很淡的笑,“这香气特别。是你调的?” “这是用猪油混合着白芷、零陵香,还有一些散香调制的。可以滋润防裂” 涉及到制香领域,她语速稍快,“猪油需反复滤净才能去腥。香料要最后加,早了香气就散了……”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有些窘迫:“眉姐姐,见笑了,我话多了。” “很有意思。”沈眉庄示意采月去沏茶,自然地引她往暖阁走,“我和采月平日只用内务府给的脂膏,总觉得油腻。你竟有这般巧思……” 落座后,暖阁内的炭火驱散了安陵容一身寒气。 采月给安陵容上茶,沈眉庄把香膏递给她,“还不快谢谢安小主,大冷天的,送这个过来。” 采月接过立刻在手上抹了一下,将手背凑近鼻尖又嗅了嗅,真心实意地叹道:“真是好,润而不腻。安小主,您这手艺,比内务府派下来的强多了!” 她是个直肠子,话出口才觉可能失言,怎么能把安小主和内务府的人比,忙掩了嘴,偷眼去看沈眉庄,又歉意看向安陵容。 沈眉庄佯装责怪,对安陵容道:“这丫头被我惯坏了,口无遮拦。不过……这香膏确实是好的。”说着沈眉庄也沾了一些在自己手上涂抹。 安陵容倒是没有多想,她听得出来采月是真诚的夸赞,直白的夸赞反而让安陵容心口那点惴惴不安,终于化开,变成一丝轻盈的欢喜,悄悄爬上眼角眉梢。 “姐姐要是喜欢,”她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些,带着点被认可后的腼腆,“改日妹妹再试试别的方子,调些气味更清冽更细腻的的送来。留到春日里用,或许更相宜。” 沈眉庄含笑颔首,目光温和:“你有这份巧思和耐心,便是极难得的。”她顿了顿,指尖拂过茶盏温热的杯壁,似是无意般提起,“这宫里日子长,冬日尤其难熬,有些小东西,反倒更贴心。” 这话说得含蓄,安陵容心领神会,轻轻“嗯”了一声,低头捧起茶盏。 被人懂得,哪怕只是一点点,在这寂寂深宫,也如同寒夜里的星火。 氛围愈发松快。沈眉庄不再提冬日风雪,转而问起安陵容调香选料的细节,安陵容便细细说起如何淘洗猪油,如何研磨香料,哪些香料是前调,哪些香料是后调……她谈起这些时,眼神专注,语速稍快,脸上焕发出一种沉静而投入的光彩,与平日低眉顺眼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眉庄静静听着,不时询问一二,目光中带着欣赏。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门大学问。平日里只当焚香插花是雅事,随意用了便是,哪想得到里头有这许多讲究和门道。” 她看向安陵容,目光澄澈,“看来,往后我们这些门外汉,可不敢再轻易说‘品香’二字了,免得……牛嚼牡丹,平白糟蹋了你的巧思。” 安陵容脸颊微热,忙道:“姐姐快别这么说。不过是些微末技艺,登不得大雅之堂。姐姐们见识的是真正的高山流水,我这才……才是班门弄斧了。” “各有所长罢了。” 沈眉庄语气温和却坚定,截住了她的自谦,“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能于微末处见真章,化寻常为不俗,这份心性和耐心,便是许多人及不上的。” 采月在一旁忍不住插话:“可不嘛!安小主,您这香膏比太医给的油膏还灵呢!抹上滋润,又不沾手,真是好东西!” 沈眉庄含笑睨了她一眼,对安陵容道:“这丫头,倒是个识货的。” 一盅茶见底,安陵容才恍觉自己说了许多,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瞧我,一说起这些就没完,耽搁姐姐工夫了。” “无妨。”沈眉庄摇摇头,语气真诚,“听你说这些,很有趣。正好到晌午了,今天别走了,咱俩一起吃个饭,下午再一起去看嬛儿,倒也热闹。” 沈眉庄已经安排起来了,“采月,去御膳房使银子,多要两个菜,安小主是南方人,要是有南方的菜系就更好了。” 说着,她亲自执起茶壶,为安陵容续了杯热茶,“说了这半晌,润润喉。你若还有别的方子,有什么讲究,或是需要什么难寻的材料,不妨也说与我听听。我也出一份力,有什么新方子做出来,可要第一个给我用的。” 安陵容心里暖融融的,这是第一次在别人宫里有人留饭呢。 她抬起眼,唇角弯起一个真心实意的弧度,声音乖巧:“那是自然。难得姐姐喜欢,妹妹自然是要紧着姐姐这边的。” 这一顿饭,安陵容吃得很是满足。 平日里,她的份例菜色简单,御膳房点菜需要额外支付赏钱,南边的菜式虽有厨子会做,可哪一道不得额外的赏钱打点?她总是能省则省,鲜少开口。 今日桌上却有一道地道的煨盐鸡,盛在素白的瓷盘里,热气袅袅。 安陵容细细品味着那脆皮下的鲜嫩。沈眉庄吃了也赞不绝口,“妹妹家乡竟有这般美食,怪不得文人雅士都喜欢下江南呢。” “这道菜确实做的很地道,”安陵容笑着接话,“今天让姐姐费心了。” “吃了我的饭,早日给我做出好用的香膏来,可不准赖账。” 一顿饭,宾主尽欢。 沈眉庄和安陵容携手去碎玉轩。 一进入碎玉轩就觉得气氛不对,怎么有些冷清,服侍的人少了好几个。 小允子还在扫雪,但是其他太监却不见了。 第58章 攀高枝 往日常见在门前廊下伺候、走动传话的太监,少了好几个,显得有些冷清。小允子一人握着把大竹帚,在院中一角默默扫着残雪。 “请沈贵人安,安小主安。快请进,外头冷。” 浣碧将沈眉庄和安陵容请进屋内,二人刚落座,就看见浣碧目光透过窗户扫过空落落的庭院,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二位小主,也不必疑惑。小允子是个实心眼的,还知道干活。有些人哪,骨头轻得很,见咱们小主暂且在屋里将养,便觉得这碎玉轩的灶台冷了,急着寻那烧得旺的高枝儿飞去。” 她这话说得直白,语气里透着愤懑与不屑。 沈眉庄关心地看着甄嬛。甄嬛佯装恼怒,“多嘴。”浣碧一脸不忿的侧过身,闭上嘴。 甄嬛笑意淡了些,“丽嫔娘娘宫里缺人使唤,暂调几个过去帮忙,也是常事。” 沈眉庄和安陵容一听就明白其中关节,沈眉庄握住甄嬛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你安心养着便是。这些人去了也好,清净。” 安陵容默默听着,目光落在甄嬛搭在锦被上那双依旧纤细却略显无力的手上,想起自己包袱里剩下的香膏,原本是打算送六罐给菀姐姐宫里人用的,原本担心三罐不够分,此刻看来三罐也够了。 她敛了思绪,从宝鹃手中接过包袱,取出那三盒用素帕包好的香膏,递给侍立一旁的流珠。 流珠接过,脸上露出真挚的喜色:“安小主费心了,还惦记着我们。” 她打开一盒,清淡的香气便散了出来。 甄嬛也微微倾身嗅了嗅,苍白的脸上显出一点光彩:“陵容心思总是这般灵巧。眉姐姐,你也拿一罐试试?” 沈眉庄温言道:“陵容心细,早先已送了我几盒,采月那丫头也赞不绝口呢。” 气氛因这小小的香膏松快了些许。几人便顺着这话头,聊了些调香的趣事,刻意避开了那些空缺的人影与冷清的院落。炭盆烧得旺,药香与梅香交织,勉强撑起短暂的温馨。 说话间,沈眉庄无意间触到甄嬛的手指,眉头立刻蹙起:“手怎么这样凉?” 她将甄嬛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暖着,转头对流珠道,“回头我让采月送几筐好点的炭来,你们仔细着烧,千万莫染了风寒。” 甄嬛心中一暖,也不推辞:“多谢眉姐姐。” 正说着,安陵容忽然侧过脸,轻轻打了个细小的喷嚏,忙用帕子掩住口鼻。沈眉庄眼尖,又伸手便捉住她放在膝上的手,触手也是一片冰凉。 “你也是!” 沈眉庄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关切,“自己身子骨弱,更得当心。手这样凉,出来时也不多揣个手炉?” 安陵容缩了缩手,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软软地应道:“出来时走得急,忘了……” 沈眉庄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又看看倚在榻上面色犹带病容的甄嬛,心中感慨,语气不由放得更缓,却也更沉:“深宫里生存不易,我们三个,更得各自保重,仔细身子。万不能自己先熬垮了。” 甄嬛与安陵容皆默默点头。 三人又闲话片刻,眼见窗外日头已西斜,雪后黄昏来得格外早,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再晚些路上积雪结冰更难行走,二人便起身告辞。甄嬛也知不宜久留她们,再三叮嘱路上小心。 三人告别,沈眉庄与安陵容并肩走出碎玉轩。 两人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积雪在脚下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安陵容垂着眼,思绪却有些飘忽。 方才在碎玉轩,眉姐姐对菀姐姐那般关切,连炭火都想到了……怎么独独没提自己一句? 她随即被这念头惊了一下,暗自恼怒:安陵容啊安陵容,下午才在人家宫里喝了热茶,吃了饭,此刻竟又惦记起人家的炭火来了?真是……得寸进尺,不知好歹。 她不好意思的将脸往斗篷毛领里埋了埋,仿佛这样就能藏起那点不自在的羞惭。. 正思忖间,忽听沈眉庄唤她:“陵容?” “嗯?”安陵容猝然回神,有些茫然地抬头,“眉姐姐,你方才说什么?”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落后了半步。 赶紧小碎步跟上。 沈眉庄停下脚步,等她走近。 她以为是自己声音太轻,便稍稍凑近了些,压低了嗓音,话语却清晰:“我说,回去我让人给你送件披风去。你这件……”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安陵容肩上那半旧的织锦面料, “太薄了,根本不当事。嬛儿在屋里养病,炭火尽够取暖。可你每日还要早起去皇后娘娘处请安,来往路上风寒最重,这披风一冻就透,怎能御寒?” 安陵容愣住了。喜悦涌上脸,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急于回报的赤诚,“姐姐待我这般好……我、我一定用心,调配一个顶顶好的香给姐姐!比现在的更好闻,更持久!” 沈眉庄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和那毫不作伪的欣喜,唇角微扬,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她拍了拍安陵容的手臂,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持重:“好了,不过是一件披风。你身子暖和了,手也暖和了,才能调出好香来,不是吗?快走吧,天要黑了。” 宫灯挨个被点亮了。灯光是昏黄的,不甚明亮,照在未及清扫的积雪上,反射出浑浊的光。宫道的石板路面在光影交错间显得影影绰绰,明暗不定。 晚上,碎玉轩的下人房,也点起灯。 浣碧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 “安小主一向与我们小主交好,”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憋闷的劲头,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正在整理床铺的流珠说,“怎么这回……倒先紧着沈贵人那边了?我们这儿,反倒像是被剩下的。” 流珠正将一床棉被抖开,闻言动作顿了顿,手下动作没停:“你又在瞎琢磨什么?那香膏不是挺好的么?安小主能想着咱们,还特地踩着雪送来,已是有心了。” 第59章 配不配 “好是好,”浣碧将梳子往桌上一搁,转过身来,眉头蹙着,“可你瞧瞧,沈贵人那儿,怕是早早就得了,还是安小主亲自送上门去的。轮到我们这儿,就是顺道带来的,还只得了三盒。我们这儿人难道就……”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难道就只配得三盒?难道就比咸福宫矮一截? 流珠直起身,手里还抱着被子,看着浣碧,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重了些:“浣碧,我劝你,这时候可别犯糊涂,更别耍小性子。小主对外还病着,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安小主能来,能送东西,那是情分。这三盒香膏,你不要,正好,我和槿汐姑姑、佩儿她们分一分,还宽裕些。到时候,连我这一盒,你也别想沾。再说你怎么知道咸福宫那边不是三盒,安小主本来身家就不是很厚,你还想让她做多少?” 浣碧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胸口起伏了两下,猛地转回身,重新抓起梳子,对着头发重重地梳了两下,仿佛要把心头那点不忿都梳掉似的。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流珠放下被子,快步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槿汐,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昏黄的光晕映着她沉稳的面容。 “小主唤你们过去。” 槿汐的声音温和,目光在屋内一扫,掠过背对着门、肩膀僵硬的浣碧,又落在流珠脸上,敏锐地察觉到屋内气氛的异样。她顿了顿,不着痕迹地补充道,“既然浣碧姑娘已经散了头发准备歇息,那……就麻烦流珠姑娘随我去一趟吧。让小主等久了不好。” 流珠清脆地应了一声:“哎,就来。” 她回身,迅速将脸盆架子往墙边挪了挪,理了理衣襟,对仍坐在镜前的浣碧背影道:“我去了。” 说完,便带上房门,跟着槿汐走进了廊下清冷的夜色里。 灯笼的光在积雪上投下小小一团晃动的暖黄。离了下人房一段距离,槿汐才放慢脚步,侧头轻声问流珠:“方才屋里……是怎么了?浣碧姑娘又不痛快了?” 流珠叹了口气,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点无可奈何:“没什么大事,槿汐姑姑。她就是……心思重,爱钻牛角尖。在家时也常这样,为点小事就能自己闷半天。 甭理她,睡一觉,明儿早上起来,自己就好了。” 槿汐姑姑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安陵容回到延禧宫自己那间小屋不久,炭盆刚将寒气驱散些许,她正抱着个黄铜手炉暖手,指尖慢慢找回知觉,门外便传来了动静。 宝鹃去应门,片刻后引着一个小太监进来。那小太监手里恭恭敬敬捧着一个青布包袱,见了安陵容便利索地打千儿行礼:“奴才给安小主请安。沈贵人吩咐,给安小主送件东西来。” 安陵容忙放下手炉,示意宝鹃接过。包袱解开,里面是一件秋香色的妆花缎斗篷,叠得整整齐齐。宝鹃将其抖开,屋内昏暗的光线似乎都被那光滑的缎面吸聚了些,泛起一层润泽的暗光。领口袖缘镶着一圈丰厚的风毛,毛色银灰,根根柔顺,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毫光。宝鹃入手便觉得沉。 “这……”安陵容手指抚上那圈风毛,触手温软蓬松,与她身上那件薄斗篷的稀疏针脚截然不同。这衣裳,不必细看,便知不是寻常份例里的东西,怕是沈眉庄自己的体己,且是顶好的料子与做工。 她定了定神,对那小太监温言道:“有劳公公跑这一趟。天寒地冻的,实在辛苦。” 说着,对宝鹃使了个眼色。 宝鹃会意,从屋内拿出一个荷包,里面塞了些许碎银子,放到小太监手里:“我们小主赏的,公公打些酒吃,暖暖身子。” 那小太监指尖一掂,脸上的笑容立刻真切了许多,腰弯得更低了,连声道:“哎哟,谢安小主赏!奴才不敢言辛苦,能为您和沈贵人跑腿,那是奴才的福气!” 他嘴乖,话说得漂亮,“沈贵人心细,特地叮嘱要赶紧送来,怕安小主晚间出去受冻。奴才这就回去复命了。” 安陵容点点头:“替我多谢沈贵人。宝鹃,送送公公。” 小太监又行了礼,跟着宝鹃退了出去。 宝鹃送人回来,关好门,走到斗篷边,忍不住又摸了摸那光滑的缎面,低声道:“小主,沈贵人待您真是没得说。这风毛,怕是狐狸腋下的最软的那一撮,市面上有钱也难寻这般整齐的。” “是呀。” 安陵容又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那片沉静的秋香色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这份礼物太贵重,贵重在价值,更贵重在心意。眉姐姐是真的放在了心上,刚回宫,就让人来送衣服,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了她披风一冻就透的窘迫。 可越是如此,她心里那点之前被压下的焦虑,又隐隐浮了上来。当时兴奋,说出调一个“顶顶好的香”当做回报。可自己那点手艺,真的配得上这份厚重的礼物吗? “收起来吧,”她终是开口,声音有些轻飘,“仔细些,别压皱了毛。” “小主,明儿一早就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外头风硬得很。这斗篷厚实,正好御寒。您……要不先试试?若有不甚合身之处,奴婢和宝鹊连夜改改,也来得及。” 宝鹃说着,已小心地将斗篷重新展开。 宝鹊也凑近,眼里带着单纯的热切:“是呀小主,您试试嘛。沈贵人一番心意,您穿上了,明日若遇见,沈贵人瞧见您穿着,心里也高兴不是?也不枉那个小太监连夜冒风跑一趟。”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话语轻轻推着安陵容心里那架摇摆不定的天平。 要不……试试? 就只是试试。若真不合身,也有个由头先不穿。她这样想着,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那……就试试吧。” 她声音很轻。 崭新织物特有气息,轻轻落在了她的肩头。披风重量很足,让安陵容有一种安心的、被包裹的踏实感。 宝鹃转到她身前,为她系上领口的丝带。风毛立刻贴上了她的下颌和颈侧,蓬松柔软,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寒意,暖意瞬间蔓延开来。 宝鹊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眼睛亮晶晶的:“小主穿着正合适!这颜色衬得您气色都好了!” 宝鹃也仔细地理着肩线袖口,点头:“长度也正好,走动起来更自在,也不显臃肿。沈贵人眼光真是好。” 安陵容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光滑的缎面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秋香色在烛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与她素日穿衣裳截然不同。 镜中的人穿这个确实好看哈!安陵容也不禁感慨。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再次拂过那柔软的风毛。这一次,感觉更加真切。温暖,妥帖,像是一个沉默却有力的拥抱。 心里那份关于“配不配得上”的焦虑,并没有完全消失,但被这实实在在的温暖暂时压到了角落。至少此刻,她是被这份心意好好保护着的。一份香料不够,往后日子长,总有机会的。 “就……这样吧。” 她终于轻声说道,像是对丫鬟们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不必改了。”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声音更低, “仔细收好,明日……我穿着去请安。” 第60章 沈府来人 这一夜,安陵容其实没怎么睡。 那件秋香色斗篷就搭在近旁的衣架上,在朦胧的夜色里显现出一个温厚的轮廓。 她闭着眼,但脑子里像有个不停转动的小纺车,将有限的丝线来回编织——这件披风,该配哪支钗?簪花似乎太轻浮,点翠自己又没有。是梳两把头还是小一字头?旗顶的花样、流苏的长短,都细细想过。 斗篷里面穿什么?那件藕荷色的颜色太怯,压不住这秋香绿的沉稳;月白的倒是清雅,可领口袖缘的刺绣又太简单了……她将自己箱笼里那几件体面衣裳、妆匣里那几样像样首饰,在心头翻来覆去地搭配、比对,拆了又组,组了又拆。手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划着无形的图样,仿佛这样就能勾勒出明日镜中的景象。 直到窗外泛起蟹壳青,她才惊觉竟想了整宿。 可当宝鹃轻手轻脚进来唤她起身时,安陵容非但不觉困乏,反而有种异样的清明与振奋,眼底甚至漾着一点浅淡的光。干脆利落地指挥宝鹊宝鹃把已经想好的衣衫和发饰找出来。 宝鹃宝鹊见她精神头足,也格外利落起来。铜盆里的热水冒出白气,梳篦划过发丝,衣裳窸窣作响。 在宝鹃为她系领口丝带时,安陵容从镜中看见了自己。斗篷的风毛簇拥着下颌,衬得脸儿愈发小巧,那秋香绿在灯光下流淌着光泽,天青的裙摆在斗篷开合间露出窄窄一道边,两个颜色沉静相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钗点缀得恰到好处。 整个人,被这精心的打扮,悄然撑起了一股平素没有的气韵。 推开房门,天色尚未大亮,寒风立刻扑面而来,依旧是那股能钻透骨髓的凛冽。可安陵容昂着头,迈出门槛,觉得那风刮在斗篷丰厚的风毛上,只激起了一圈柔软的拂动。 去景仁宫的路依旧漫长,晨起的困倦与宫道的清冷也并未改变,可安陵容心里却像揣了个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炉,烘得周身暖洋洋的。 地位妃嫔总是要到的早一些,当安陵容进入景仁宫的时候,天还没亮,千里之外的安比槐也睁眼了,头一件事不是起身,而是躺着,心里先拨一遍算盘珠子。 账本上趴着的钱款还有多少? 钱去哪了? 从哪能多弄点钱? 这念头像个影子,跟着他晨昏定省。 静燃烛算是趟开了门路。起初只悄悄供给慈航寺这样有名望的寺庙,不多时,“长明不灭、清香袅袅”的名声便传了出去,各个寺院寺院或托人递话,或遣僧探问,渐渐成了“供不应求”的局面。 慈航寺那边,香水的路子更顺。慈航寺知客僧来了几趟,话里话外催得紧,说百两一瓶也有人肯请。 安比槐只让林家大爷端着,愁眉苦脸说原料难得,工艺繁复,一月顶多匀出那些。 就这么拖拖拉拉又过了半月。 直到一天晚上,铺子都打算封门板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挡住了要上的门板,身后两人身形魁梧,沉默而立。 伙计心里一咯噔,攥紧了手里的门栓,打劫的? 却见那为首之人缓缓抬手,双手合十,竟是行了个标准的佛礼。斗篷的帽子随着动作微微向后滑落些许,露出一个光洁的头顶。 和尚?伙计愣住,打劫前还先行礼?这…… “阿弥陀佛。烦请通传,贫僧了缘,求见林掌柜。” 伙计里机灵的,早一溜烟跑到楼上,告诉林茂源铺子来了三个打扮奇怪的和尚。 和尚?这个时辰登门?谁家的?要蜡烛的吗? 林茂源楼梯刚下一半,便瞧见自家两个伙计一左一右,紧握着门栓,如临大敌般瞪着堂中站着的三人。 昏黄的烛光下,那三颗光头上隐隐反着光。 “哎呀!了缘师傅!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底下人不懂事,快,快请上坐!”林茂源脚步未停,脸上已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热络笑容,急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了缘再次合十还礼,“深夜叨扰,实属不该。只是有些事情,须得与林施主面谈,刻不容缓,还望海涵。” 林茂源面上愈发殷勤:“师傅言重了,您能来,是小店的福分。请,楼上雅间清净,咱们慢慢说。” 看来,慈航寺那边,是等不及,也豁出些“体面”了。 这次,面对了缘的谆谆善诱,林茂源终于“勉为其难”松口,答应每月多加二十瓶,价钱自然又往上抬了抬,售价一百两一瓶。 眼见火候到了,安比槐又添了把新柴。 他让匠人加急制了一批新模子,刻上十二样花卉,倒入调制好的不同味道蜡液,做出的香烛便带了花形。香烛便不再是光秃秃一根,周身浮凸着清晰的花形,连花瓣的纹理都隐约可辨,点燃有花的香气随风弥漫。 林家铺子放出话来,每款限量,售完即止。一时之间,女子都以拥有完整的“十二花神”套装为荣。 读书人那边也没落下。在制烛时,掺入细细研磨的薄荷冰片,点燃后,气味清冽提神,又不呛人。称作“清心烛”,专往书局、文社、学堂附近的香铺进行分散售卖。 不过几日,便有秀才写诗称赞,说是“青灯伴读,一缕清凉扫昏沉”。这名声传得快,“清心烛”很快便成了书斋案头的新宠,不少学子的家长都争相购买。 日子如流水一样过去,天气越来越冷,钱越赚越多,安比槐睡得也越来越晚。 这天又熬了一个大夜,安比槐正在喝浓茶提神,下人来报,济州府沈家送上拜帖。 沈家?算着他们到家应该才一个月啊,怎么这么快就把香料用完了? 来人是个管事,年龄四十上下,衣衫整洁,举止恭敬,进门先利落行礼,双手奉上一只扁长的檀木匣。 “见过安老爷。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来送尾款,并些许薄礼,酬谢您照拂我家三爷之恩。” 匣盖开启,上面放着一份礼单,下面压着一封信函,最下面是码放齐整的三万两银票,又是厚厚一叠。 安比槐目光掠过盒子,并未伸手去碰,只抬眼看向那管事:“有劳。银票我收下。只是……当日与贵府所议,除银钱之外,似乎还另有一桩约定。不知贵府主事,对此有何示下?” 管事腰弯得更低些,语气愈发恭顺:“回安老爷的话,具体约定,小人位卑,实在不详。但临行前,老太太和家主爷特意嘱咐:安老爷但凡有任何需沈家助力之处,但讲无妨。只要沈家能力所及,绝不推诿。” 绝不推诿?安比槐心下微动。 这态度,未免太过爽快了吧。是那净明道长归家后情形稳当,沈家真心致谢?还是……另有缘故呢? 他不动声色,转而问道:“贵府三爷,近日可还安好?心神可还平稳?” “好,都好!”管事立刻点头,脸上堆起笑,“多亏安老爷妙手,三爷回府后颇是安宁了些,进香诵经,颇见平和。” 诵经?安宁?安比槐心中不信。他清醒的时候都没见他念过经,又想起净明离去前那空茫灰败的眼神。 心中略感古怪,但他只微微颔首:“那便好。只是三爷之疾,根在神魂,需得香料徐徐调理,方能长久。眼下备料尚需时日,还请稍候几日,待我调配妥当,再行奉上。” 管事连连拱手:“不敢催请,全凭安老爷安排。小人便在客栈候着。您调配得当之后,差人喊小人一声即可。” 第61章 老狗苏醒 打发走沈家来人,安比槐拿着那个盒子回到书房。 拆开那封信,是沈家大爷沈自山亲笔。 开篇是滴水不漏的感谢,字迹端稳,用词谦和,感念他照拂自家三弟,赞他妙手仁心。接着,笔锋平稳地切入正题: “……前承一诺,重于千金。沈家不敢或忘,今当践履。请将必要‘物品’妥为备置,送至济州府寒舍。自有妥当之人接手后续事宜,必使其安然抵达应至之处。凡来往去处,皆会料理周全。先生大可安心。” 信很短,措辞含蓄,但意思斩钉截铁。沈家答应了送芸香入宫,且承诺会处理好所有身份问题,做得干净利落。 安比槐将信纸轻轻放回桌面,然后不放心,又拿起来读一遍,仿佛要透过纸张,触碰到沈自山落笔时的心思。 答应了。如此干脆。 安比槐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几套说辞,预备应对沈家的推诿、拖延,或是更苛刻的附加条件。他预想了拉锯,预想了反复,预想了如何将净明道长的病情、将彼此握着的把柄,化作谈判桌上一次次加码或让步的筹码。 可沈家没有给他施展这些的机会。当家人直接越过了讨价还价的环节,给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承诺。 为什么呢? 安比槐向后靠进椅背,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敲击,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沈家这样的门第,最重清誉,最忌风险。私送身份不明之人入宫,确实是一项风险很大的事情。即便有把柄在手,按常理,他们也该百般试探,层层设防,试图将主动权抓回自己手里,将未知的风险压缩到最小。 可沈自山这封信,冷静得近乎异常。没有试探,没有条件,甚至没有多余的的字眼。我同意了,你快送人来吧。 这反常的“爽快”,比任何激烈的拒绝或刁难,都更让安比槐心生疑虑,反而不敢走下一步了。 道长回家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回去后状况急剧恶化,让他们不得不全盘接受自己的条件以求稳住局面? 还是他们已掌握了某种后手,自信能掌控局面,故而表现得如此“大方”,以退为进,意在麻痹他? 安比槐放下信,指尖抵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不能再想了,头要炸了。 肯定是最近睡觉睡得太少了。 安比槐闭上眼睛想要稍微休息一下, 可是脑内的疼痛让他根本无法忽略。 他睁眼,看到了盒子里面躺着的那叠厚厚的银票。 数钱吧,数钱能让人快乐。 然后安比槐把信收好,拿出银票 “呸,一张,两张,三张......” 钱真是一剂提神的猛药,压过了头颅里翻江倒海的钝痛。他的动作逐渐流畅。 数完更是觉得疼痛都减轻了。 安比槐站起身想要把银票放好,却眼前猛地一黑,无数金星爆开,耳畔嗡鸣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整个人直挺挺向后面的椅子倒去。 然后,一股更蛮横的意识,从混沌深处猛然苏醒。 眼皮颤了颤,费力地掀开一条缝。视线模糊,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熟悉的房顶。鼻腔里,还萦绕着那股子新鲜的、醉人的……银票味儿? 地上似乎散落着什么东西,厚厚的一叠…… 安比槐(以前那个狗东西)眨了眨眼,混沌的脑子渐渐清晰。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侧过头—— 不是梦! 那散落一地的,不是枯叶,不是废纸,是实实在在的、簇新的银票!厚厚的几沓! “哈……哈哈……” 嘶哑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也颤抖着抓起一张又一张,凑到眼前,又凑到鼻尖,用力嗅着。 油墨味冲得他鼻子发痒,却让他笑得更大声,几乎要呛咳起来。 “真的……是真的!银票味!三万两!哈哈哈……发财了!老子发财了!!” 他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光滑的银票,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为什么自己的书房会有三万两,至于这钱怎么来的,之前发生了什么,此刻的“安比槐”似乎并不十分在意,或者说,那股对银钱最本能的狂热,暂时压倒了一切。 “肯定是有人找我办事,给的辛苦钱,哈哈哈。” 但是办啥事,想不起来了。办没办,也想不起来了。 管他呢,等催的时候再办,不就行了。 第62章 现在,这个身体是我的了 安比槐对着手里的银票又亲又嗅,沉醉在狂喜中,没忍住,将钱数了又数。 笑的眉不见眼地抽出一张五百两,塞进怀里,然后将剩下的藏在书架上的书中。 他揣好银票,大摇大摆出了门,直奔县城里最贵的“醉仙楼”。 这一夜,他点了最贵的席面,叫了最红的歌姬,山珍海味流水般端上,陈年佳酿一杯接一杯灌下肚。席间他高声谈笑,挥金如土,享受着周围人或羡慕或巴结的目光。 他举着酒杯,踉跄着四处与人碰杯,舌头都大了,眼神涣散,满脸油光和酒气。 “痛快!哈哈哈!老子有钱!有的是钱!” “有钱,安老爷是真有钱呀。” “安老爷可是皇亲国戚,有排面,真的是太有排面了。”伙计们点头哈腰的恭维着。 最终,他被两个谄媚的伙计半架半抬着送回了安府,烂醉如泥,鼾声如雷,浑身酒臭冲天。“钱……我的钱……”他含糊地嘟囔着,“我有好多钱。” 安府门房开了门,两个小厮一起将他往里搀。之前老爷一直在书房休息, 便将安比槐扶着去往书房,可他却挣扎着不肯往书房去,手臂胡乱指:“去……去苏姨娘那儿……老爷我……我要……” 小厮们拗不过,只得扶着他往苏姨娘的院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路过花园小池塘时,夜风一吹,安比槐胃里翻腾,忙伸手扶住池边的太湖石呕吐。 池水映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光,微微荡漾。他吐完喘着气,低头看见了水里自己的倒影——红着脸,衣服也皱巴巴的,他咧开嘴,指着那倒影含糊笑道: “国丈爷……嘿嘿……” 风一吹,水里的影子也动了动。 水里那张脸,嘴角似乎向上扯了一下,面露讥笑。 安比槐以为自己眼花,用力地瞪大眼睛,几乎把上半身都探向水面。 就在这一瞬,水里那只“手”,猛地突破水面,一把攥住了他搭在石上的手腕! 一股无法抗拒的拖拽力传来,安比槐只觉得天旋地转,坠入漩涡之中。 砰! 他重重摔在硬地上,五脏六腑都痛的要命,酒意醒了一半。他惊恐地抬头。 这里似乎是安府花园,又全然不是。月色惨白,寂静无风。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一样的衣裳,一样的脸,手里掂着一块边缘锋利的太湖石片。 安比槐头皮一炸,手脚并用往后蹭:“你……” 那人上前一步,举起石头照着安比槐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安比槐怪叫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去。 酒彻底醒了。 “来人呐!有贼!”他扯开嗓子喊,声音在死寂的花园里空洞地回荡,没有回应。 安比槐拼命的跑啊,扭头就往假山后面钻。他对自家的院子熟悉,知道假山后有条窄缝能更快的到达偏院,到时候就能把门反锁了。 刚挤出窄缝,喘着气便往院门跑,一把推开门,颤抖着手把门锁死。 安比槐松了口气,一转身魂飞魄散——那个人不知怎么已站在了自己身后,正静静看着他。 安比槐后退,身后是刚锁上的院门。无处可逃了。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这是我的家!你要钱对吗?我有很多钱,我都给你,我有好几万两。都给你,行吗?” 切,你的钱?那是我的钱!! 安榕攥着安比槐的脖子,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女儿……安陵容……”安比槐像声音嘶哑破碎,“是宫里的娘娘!皇上……皇上喜欢她!她很得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我、我是国丈!你放了我……我让她给你官做!大官!真的!” 他越说越快,仿佛自己也信了。 安榕握着石头的右手,停在了半空。 安比槐以为他信了,眼里迸发出希望的神采。 安榕松开了握着安比槐脖颈的左手,抬起,左手右手一起握住石头。 然后,狠狠落下。 重重夯在那还在嗡动不休的喉骨上方。 安比槐眼里那点疯狂的光,像被风吹熄的烛火,噗地灭了。 安榕松开手,染血的石头“咚”一声掉在地上。踉跄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倒,靠着冰冷的砖墙大口喘气。 “话真多。” “你难道一直没发现我的存在吗?你不会都没想过这么多天发生了什么吧? 我可就等着你喝酒呢,上次就是你喝酒我才过来的。 一开始我以为你死了。毕竟之前看过的里面都是这样写的,也没人会复活啊。 也怪我,熬夜这个臭毛病就是改不了,果然是三点睡六点起,阎王喊你喝小米!一不留神就让你上号了。 可我不愿意和你共用一个身体,等着你的是牢狱,是午时斩首,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想死。 你存在着,我就永远不能安心,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忽然上号,那我这不都白费了吗?” 呼,安榕吐出一口气,怪不得,电影里面反派总要在主角快嘎掉的时候,叨叨一大堆呢,确实挺爽的哈,不和你说, 和别人也说不着啊。 “现在,这个身体是我的了。” 安榕扶着地站起来,踢开脚边的石头,慢慢走向那个泛着微光的池塘。纵身一跃。 “快来人啊——!!!老爷落水了!!”很快,杂沓的脚步声、惊呼声、灯笼晃动的光影,从各个角落涌向花园池塘。安府里面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几个会水的仆人,将安比槐从水里拖上岸时,他脸色苍白,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回.....回书房。” ” 第63章 芸香,你害怕吗 众人七手八脚将湿透的安比槐抬回书房,放到榻上。一片慌乱。 有人去烧热水,有人翻找干净衣物,芸香已经打发腿脚快的小厮去请大夫,林氏也被萧姨娘扶着赶了过来。 屋子里面人影憧憧,惊呼声不断。 安比槐闭着眼任由他们摆布,身上又湿又冷,沾着池水的腥气,头也被擦破了,现在火辣辣的疼。 但这些外在的不适,都没有影响到他自己内心的喜悦。好像在外漂泊了许多年,租了好多年的房子,忽然住进了自己买的房子一样,舒坦~ 这身体终于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湿衣服被剥下,温热的布巾擦拭过皮肤,带来些许暖意。有人小声议论着“老爷怎会深夜失足落水”、“额上这伤怕是磕在石头上了”。 由他们猜去,一个醉鬼,半夜路过池塘栽进去,磕破了头,多么顺理成章。 安比槐暗自决定,明天就宣布戒酒,他要好好养护自己的这个身体,同时也尽力不熬夜。 大夫很快就被请来,手指搭上他的脉博, “皮外伤,不甚要紧。只是寒气入体,惊悸过度,再加上之前体内亏空不少,得好生调养,少忧虑少思量,多静卧几日。” 老大夫捋着胡子下了论断,开了方子,无非是安神压惊、驱寒温补之药。 下人领命去抓药,芸香送走大夫,萧姨娘催促众人散去,留下两个小厮在书房门外照看,书房里逐渐安静下来, 安比槐眼皮也渐渐下沉,睡了来到这里之后,第一个完整的好觉。 第二日,芸香端着汤药进来时,安比槐已从床上起身,额角裹着纱布,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沉思。 “老爷,该喝药了。” “放下吧。”他将那封信推到她面前。 “来, 你看看。” 芸香放下托盘,拿起信纸。这是一封来自沈家的信。 她看得仔细,眉头慢慢锁紧。看完,她将信纸轻轻放回案上, “他们改口太快了。”她声音压得低,面上露出疑惑,“前头推三阻四,忽然就万事都应。老爷,我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安比槐将信纸收回,欣慰的笑了。 “你说得对。可能是净明道长回去后,他的情况更糟糕了。” “怎么会更糟糕呢?”芸香蹙眉,“当时走的时候,净明道长,已经不再疯癫了,还能平静地给他的马喂几把草料,虽然身体还是虚弱,但怎么也不会比那天发疯更糟吧?” “老爷,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道长绝对不想看到,也不能接受的事情。” 他看向芸香,“你能想到这一层,已经很不错了。所以哪怕他们答应了,但这样急吼吼地要你过去,我反倒……有些不放心让你走了。” 芸香默然片刻,放下手中托盘,退后两步,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伏身下去。 “老爷,”她额头触着手背,声音有些发闷,“奴婢和弟弟,多亏老爷夫人收留,弟弟能读书,奴婢能有片瓦遮头,不必靠他人施舍过活,还能学东西,奴婢心里都明白,都是老爷和夫人的恩德。 安家待奴婢,从没真正当个奴才看待。” “芸香,你害怕吗?如果把你送过去,你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芸香直起上半身,眼眶洇开一圈薄红, “怕,”她吐出这个字,喉头哽了一下,“怎么不怕呢。离家千里,可能我的尸首都烂完了,死讯还没传到松阳县呢,这一去,要么挣出个前程,要么,就是死于他乡。 她吸了吸气,那点水光被逼了回去,目光抬起来,定定看向安比槐。“可老爷,路已经探到这儿了,眼看临门一脚,难道因为怕,就缩回来么?” “大小姐离家进宫那天,怕不怕呢? 老爷您这些日子筹谋安排,知不知道这是掉脑袋的活呢?”她顿了一下,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话里带上一丝平日里绝不敢有的锐气, “奴婢说句僭越的——坐在路边摊吃面的人,看不上墙角的乞儿;坐在高堂明屋里的人,又瞧不上路上奔波的百姓 可难道就因着出身低了些,便活该认命,连脚都不敢往高处抬一抬么?” 她背脊挺得笔直,:“不朝外走去,就只能永远留在原地。奴婢不愿意,一辈子待在松阳。 就算前头是刀山,是滚油锅,只要老爷您点个头,说这条路能通到小主身边,能派上用场,奴婢,就敢闭着眼往前闯。” “请老爷成全。”芸香叩首再拜。 安比槐看着她尚显单薄的肩背,沉默片刻。从案后站起身。绕过书桌,伸手扶她胳膊。“好孩子,起来吧。” 芸香顺着他的力道站直,头仍低着。 安比槐情绪有些复杂,还是个没多大的孩子呢。 在宫里,这样的年纪,悄无声息没了的,又有多少?仅仅凭着这一腔热血,能走到哪里呢? 安比槐也不再多言,转身从多宝阁暗格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油布包,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里是五万两银票。” 他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东西,“你贴身藏好,带进宫。这笔钱,不必急着全交给陵容,更不必让沈家知道具体数目。怎么用,何时用,你自己掂量。 在宫里,有时候银子比言语管用,但也要用在刀刃上,用在能保命、能开路的时候。” 芸香看着那不起眼的布包,瞳孔微微收缩,重重地点了点头。 五万两,老爷就这样给了自己。家里一共也没多少钱,估计最近沈家给的都在这了。 “沈家只答应了送人,具体怎么送,门路如何,他们不会全告诉我们。你这一路,万事多加小心。多听,少言。遇事,先想三分。” 他转身从书案抽屉里取出几页写满字的纸,墨迹犹新。“这是净明道长所用香料的方子,圈出来的几处地方,是关键药性更强或者更弱都靠着几处的增减。你懂药理也懂香料,试着配,不必精熟,尽快搞清其中的关窍,明白如何增减。你手里捏着这‘药’,沈家即便想拿捏你,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家那根‘软肋’是否禁得起折腾。” “记住,万一……事有不谐,沈家反悔,或是宫门难入,”他抬眼,目光直直看进芸香眼里,“不要争,不要辩,立刻设法脱身,返回松阳。保命回来,一切尚有转圜余地。” “老爷的吩咐,奴婢都记下了。”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沉静,“定不负所托。” 第64章 父母墓前 书房谈话后的第二日,天色有些阴,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湿冷的土腥气,像是要落雪,又迟迟未落。 芸香换了一身素净的棉袍,去寻文柏。 文柏正在厢房窗下临帖,握着笔,背脊挺得直直的,墨迹工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姐姐,放下笔站起身。 “姐。”他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未褪的稚气。 “今日得空,随我去给爹娘上炷香吧。”芸香语气平常,脸上还带了点淡笑。 文柏点点头,也不多问,利落地收拾了纸笔,去里间换了件衣裳出来。姐弟二人没惊动旁人,从侧门出了安府。 墓地在城西一处矮山坡下,挨着片小小的木林。路不算好走,枯草覆着碎石,踩上去沙沙响。风比城里大些,卷着落叶在地上打旋。 芸香从带来的竹篮里取出几样简单供品:两碟点心,一小壶清酒,两只粗瓷酒杯。又拿出厚厚一叠方纸,边缘裁得整齐。文柏安静地蹲在一旁,帮忙把供品摆好。 芸香就着带来的火折子,点燃了方纸。橘黄的火苗舔舐着纸边,很快蔓延开。烟气腾起,被风拉扯成袅袅的青灰色带子,散入阴沉的天空。 芸香跪着,看着那两堆沉默的土丘。文柏也挨着她跪着,抿着嘴唇。 “爹,娘。”芸香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女儿要出趟远门,去办点事。可能……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看你们。” 火光在她眼里跳动,“文柏很好,读书用功,老爷夫人待他也宽厚,你们放心。” 文柏侧头看了姐姐一眼,眼睛露出忧虑,“姐,你要进宫了吗?” “说不准。”芸香的声音放得轻,几乎被风声盖过,“可能……事情办得不顺利,过阵子就能回来。” 顿了顿,压下心上涌上的一股酸涩,“如果事情顺利,也可能……就真进宫了。” 芸香说着话,眼睛看着坟前燃烧的着的火堆。她不敢看文柏。 这个弟弟,从襁褓里那么一点大,就跟在她身后,姐姐长姐姐短。在老爷书房里,她能说出那些豪情壮志的话,可此刻在爹娘坟前,迎着弟弟盛满忧虑的眼睛,心里头那点强撑着的硬气,就跟这烧化的纸一样,簌簌地往下掉灰。 要是爹娘还在……要是他们没去得那么早…… 芸香猛地咬住下嘴唇,用力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不能想。不能再往下想了。现下这般,有地方住,有饭吃,弟弟能读书,已经是老天爷……不,是老爷夫人给的恩典了。是她自己没本事,护不住弟弟,才要走这条路,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现在已经是最好的了。 “姐……”文柏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他忽然握起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土地上!枯草下的土地硬邦邦的,发出沉闷的响声。 “都是我!都是我拖累了姐姐!”少年的声音崩溃,眼泪涌出来,混着脸上沾的土灰,“是我没出息!要阿姐拿命去拼!都怪我……都怪我……” 他像是要把所有无能为力的愤怒和自憎都砸进地里,拳头一下又一下,很快手背就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泥土。 芸香浑身一震,猛地转回头。看见弟弟这副模样,她眼眶里那点强忍的酸热再也压不住,倏地滚落下来。 她扑过去,一把死死攥住了他还要往下砸的手腕。 “文柏!”她声音发抖,却异常严厉,“住手!” 文柏挣扎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还想挣脱。芸香用了狠劲,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看着我!”她喝道。 文柏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见姐姐脸上也全是泪。 芸香盯着他,脸上的泪痕也没擦,一字一句道:“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跟你没关系。老爷给了梯子,是我想往上爬!不是为了你一个人,也为了我自己。”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你至少……你至少还能去考个功名!哪怕不成,也是个读书人!可我呢?! 我给人为奴为婢,看人眼色,一辈子仰人鼻息?! 就因为我生来是个女子,就活该如此吗?! 我不甘心啊——!! 最后那一声,几乎是嘶喊出来,在空旷的坟地上回荡。 喊完,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扔开抓着的弟弟手腕,猛地转身,扑倒在爹娘简陋的坟堆前。 她可以为了弟弟,为奴为婢,因为她是姐姐。 可是......可是她真的不甘心啊。凭什么啊,凭什么她就只能这样!她也想……也想活得像个人样啊…… 她的手指深深抓进坟头的枯草里,仿佛想从这片埋葬了双亲的土地里汲取一丝力量,或是寻求一个永远无法得到的答案。 文柏僵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泪,却忘了哭。 他看着姐姐颤抖的背影,听着那从未听过的、绝望到极处的哭诉,刚才那点自怨自艾的念头被击得粉碎。 他慢慢走过去,不再说什么“都怪我”。他蹲下身,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了姐姐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肩背上。 “姐……”他哑着嗓子,只唤了这么一声,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风卷过坟茔,扬起烧尽的纸灰,落在姐弟二人身上。 芸香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 良久,她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脸上泪痕狼藉,沾着土,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像被泪水洗过一样,褪去了方才的激狂,只剩下一种深切的疲惫,和疲惫之下更加清晰的决绝。 “文柏, 如果......我说如果,我死在了外面, 答应我, 别怨恨安老爷他们,路是我自己选的,别怨任何人。” “希望我们能几年后在京城见。” 说完这句话,她没看文柏,自己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些麻,身子晃了晃。文柏赶紧起身扶住她胳膊。 芸香站稳,轻轻挣开他的手,弯腰捡起滚落在一旁的空竹篮。 “走吧。”芸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暮色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 姐弟二人一前一后,默默走下荒凉的山坡。 山坡上,风声呜咽,两座孤坟静静立在愈来愈暗的天色里看着他们远去。 第65章 要不要剧透 书房里。 安比槐面前摊着一堆纸,墨迹未干,上面凌乱地写着:“欢宜香”、“舒痕胶”、“皇后”、“华妃”、“甄嬛”…… 越写,眉头锁得越紧。 他搁下笔,指尖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死脑袋,快想啊。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好不容易,有人进宫,能贴身带话,也不怕泄露,快把能想起来的全写下来。 只要把知道的都写出来,告诉她们哪里是陷阱,谁是豺狼,哪条路看似繁花似锦实则通往悬崖…… 是不是容儿和芸香就能避开所有磨难,不必战战兢兢,不必仰人鼻息,能活得舒心些?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催促着他赶紧落笔。就从……就从陵容初次承宠开始写?不,应该更早,从她入宫后第一次去景仁宫请安?还是从那个寒冷的冬天,炭火被克扣的时候? 安比槐迟迟不下笔,一滴浓墨不堪重负,“啪”地落在纸上,迅速泅开一团丑陋的黑斑。 安比槐的动作僵住了。 现在宫里进行到哪一步了? 全写下来,真的能让她们活得更好吗? 他能想象,芸香刚拿到这厚厚一叠“天机”时,起初或许是狂喜,是感激,如获至宝。 可接下来呢? 在宫里每走一步,都要低头对照这“剧本”:今日是否会被挑衅?明日华妃是否赏赐糕点?皇后何时会露出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们大概率会变成惊弓之鸟。任何一点与“剧本”的偏差,都可能引发无尽的恐慌和猜疑——“老爷没写这个,是不是有更可怕的陷阱?”“这件事提前发生了,后面会不会全乱套?” 更重要的是,一旦她们习惯了依赖这个剧本,就会丧失在深宫中最重要的东西——对危险的直觉,对人心细微变化的观察,以及在绝境中孤注一掷的勇气。她们会像被牵着线的傀儡,线在他手里,可他在宫墙之外。线一旦断了,或者他看不见了,傀儡会立刻乱套。 况且……他写下的,就一定是“真实”的吗?万一他记错了时间?万一因为芸香的入宫,因为沈家这个变数,很多事情已经悄然改变了运行的轨道呢?让她们拿着错误的“地图”在迷宫里乱闯,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和她们说任何事情。 可,他也不能什么也不说。 安比槐的目光从那些关键词上慢慢扫过,眼神里的急切一点点冷却下来。他缓缓放下笔,伸出手,将旁边写满零碎词句的纸张,一页一页,慢慢拢到烛火上方。 火舌倏地舔舐上来,贪婪地吞没了“欢宜香”,吞没了“舒痕胶”,吞没了那些具体的人名和事件。 最后,他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白纸。 提笔,蘸墨,这一次,他不再写具体的事, 一、若家中忽遭罪责,无论缘由,切不可出面求情,更不可怨怼。需闭门自省,谨言慎行,一切待风波自定。 二、香料可为倚仗,亦可为催命符。精研其道,更要精研人心。何时显山露水,何时藏锋敛芒,分寸之重,重于技艺本身。过则成灾,切记。 三、宫中没有永远的朋友,亦无永远的敌人。今日之盟友,或是明日之砒霜;此刻之对头,未必不能成为他日之援手。利益纠葛之地,情义最是廉价,唯有审时度势,方得一线生机。 四、五、六、七、八...... 在末尾,安比槐以稍小却更凌厉的笔锋,添上四个字: 阅后即焚。 “我儿聪慧,”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近乎笃定的松弛,“定能明白这些。”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 芸香端着个黑漆木盒进来。 “老爷,”她将木盒放在书案一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小堆颜色深浅略有差异的香料粉末,“按老爷给的方子,奴婢试着斟酌用量,做了三种出来。请您看看火候。” 安比槐探身过去。他没急着取,先就着光细看那香末的色泽与质地,又凑近些,用手指捻起极细微的一点,在鼻端下掠过,闭目片刻。然后,他取过小香铲,将三种香末分别舀了些许,依次放入早已备好的香炉中,压实,点燃。 二人皆不言语,等着香篆燃尽,最后一缕烟丝散入空中。 安比槐这才抬眼看向芸香,点了点头:“不错。火候、配伍、乃至这‘留白’的功夫,都摸到些门道了。” 他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尤其是第三种,苦中回甘,沉而不滞,已得其昧。净明道长那边若急用,可用此种,分量需再减两成,宁少勿多。” 芸香垂首:“是,奴婢记下了。” 安比槐将桌子上的纸推到芸香面前。“这里面,是我写的一些话,想带给容儿。”他声音压低了些,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你先看,能记下来最好。若……遇到不得已的情形,”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向芸香,“保全自身为上。这信,不必强留。” 芸香双手接过信封,她看得很快,目光一行行扫过纸上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 不过片刻,她便看完了。 “老爷字字苦心,奴婢都看懂了,定会转交给大小姐。” “明日你就便要启程前往济州府了,回去收拾一下吧。” 芸香收拾好盒子,退出书房。 旁边院子的萧姨娘兴奋和林氏分享这个消息。 “夫人,老爷真的要给大小姐送钱去了。” 林氏心里是既欣慰又惊喜。 老爷果然看重容儿,不是嘴上说说,这次真的做到了。 “老爷,让我问问夫人,有没有什么小物件,小姐一看就知道是家里来人了,好给芸香带去。” “有,有的,在床头柜子上,有个木匣子, 你拿过来。” 萧姨娘把匣子拿过来,打开铜扣。 林氏靠手指去分辨——这柔软的布料是容儿幼时一件小褂,那是自己给容儿做的布娃娃。指尖在一件件熟悉的旧物上流连,仿佛能摸到女儿幼时小小的身影。 终于,她的手指在箱底角落触到一个小物件。她小心地把它拿出来。 萧姨娘接过,这是一个褪色发暗的旧锦囊,边缘的绣线有些毛糙了。她用指腹细细摩挲上面凸起的纹路,是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 “这是容儿第一次做针线,针脚虽乱,却密实。”林氏还记得,女儿递过来时,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问:“娘,好看吗?” 那时她的眼睛还好,能看清女儿可爱的脸。 “这锦囊里,是容儿小时候落下的第一颗牙,我一直留着。那给她,一看便知道了。” 萧姨娘看着,也有些感慨。小时候的大小姐真的是可爱极了, 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你再去把我前几日得的金首饰,拿出来,趁着天还亮着,去街上置换了吧,换一些小姑娘喜欢的,给芸香送去,一起给容儿。也给芸香一件。” “夫人,那我的也一起给小姐拿着,那我得赶紧去,再晚别再关门了。” 萧姨娘风风火火的出门去了。 这边芸香也在收拾,先是五万两的银票,一起换成几张更大面额的 和一些散碎的银子,大额银票都贴身藏好,散碎银子,赶路使用 。衣裳一共也没多少,都好收拾。 门被轻轻推开,文柏探进头来,手里捏着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宣纸。 “姐,”他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微哑,走进来将纸递上,“我给你写了几个字。” 芸香接过,就着窗边渐暗的天光展开。纸上四个大字——鹏程万里。 “姐,此去祝你心想事成。我一定会去京城找你的。” 芸香心里有些感动,“字有进益了。”芸香将纸仔细折好,也贴身收了起来,“在家好好的。” 正说着,门外又响起脚步声,是萧姨娘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锦盒, “芸香,”萧姨娘将锦盒递过来,“夫人吩咐给你的。” 芸香双手接过,打开盒盖。里面是两样金饰:一对赤金累丝嵌米珠的丁香耳坠,小巧玲珑;一支蝙蝠绕云鬓的金钗,钗头蝙蝠口中衔着一颗小珍珠,样式别致。金子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芸香愣住了。 萧姨娘压低声音:“是夫人把自己体己的金首饰拿去换了,特意为你和大小姐挑的。耳坠你戴着,出门在外总得体面一些。金钗务必收好,带进宫给大小姐。”她顿了顿,眼眶也有些红,“夫人说,她在家里用不着这些,只盼你们在里头好好的。” 她合上锦盒,对着萧姨娘,也对着正屋的方向,深深福了一礼。“请转告夫人,芸香定不辜负。” 萧姨娘抹了抹眼角,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当心的话,便转身离开了,留下姐弟二人。 第66章 启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书房里点了两盏灯,照得满室通明。 沈家那管事被引进来时,脸上带着惯有的恭敬,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这几日等得他心焦,又不敢催,安老爷醉酒伤了头,现在头上还裹着纱布呢。 安比槐没让他久等,开门见山的告诉他:“明日,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管事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腰弯得更低:“是!多谢安老爷!那药可是备妥了?小人之前准备了好多油布呢,准备......” “药没做。”安比槐打断他,语气平淡。 管事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没听懂:“没……没做?那……那小人回去,带什么给三爷?” 安比槐抬眼看他,语气带着惋惜:“三爷的病,得看眼下是什么光景,才能斟酌下药。之前他在我家,什么情况我大体是知道的,可现在隔着千里,我如何能确定该用什么分量,添什么配伍?” 他略一停顿,看到管事额角已经渗出了细汗,“你把会做药的人带回去。见了三爷,当面诊断,再对症下药,才是正理。” 管事脑子飞快转着,小心翼翼试探:“那……是安老爷您亲自……” 他不敢把话说完,只抬起眼,充满希冀又忐忑地望着安比槐。 安比槐摇了摇头:“不是我。”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啜了一口,然后缓缓道,“是我们府上的芸香姑娘。调制香料、辨识药性,她尽得真传,足以应付。你带她去见你家老爷,后续如何安排,你家老爷自有主张。” 芸香姑娘?管事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丫鬟?这……老爷和老太太能认吗?三爷那病,可是连宫里出来的太医都束手无策的。 他心里疑虑重重,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连声应道:“是,是,小人明白了。” 安比槐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管事脸上,带着几分洞悉的锐利:“我知道你担忧你家三爷。但芸香是我遣去的人,她一个姑娘家,千里迢迢随你们去济州,路上还望你们多加照拂。” 他语气加重了些,“务必让她平平安安、完完整整地抵达贵府。不然大夫先病倒了,如何诊治病人呢?对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管事心头一凛,忙不迭躬身:“安老爷放心,小人一定安排妥当,绝不让芸香姑娘受半点委屈,必定平平安安送到!” “好。”安比槐不再多言,摆了摆手,“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带她启程。” 管事又行了礼,倒退着出了书房。直到走到廊下冷风里,他才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里却依旧七上八下。带回去一个丫鬟……这差事,到底算办成了,还是办砸了? 罢了,人是带回去了,怎么用,让老爷他们头疼去吧。他只管把人平安送到,也算交了差。 第二日清晨,天色是那种将亮未亮的青色,空气里飘着化不开的寒意,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安府大门外,停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马儿不耐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芸香只挎着一个不大的蓝布包裹,站在车旁。她换了一身靛青棉裙,外面罩着件改过的厚实夹袄,颜色暗沉,并不打眼,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普通的银簪绾着,耳垂上戴着那对林氏给的金丁香耳坠,在晨光熹微中偶尔闪过一点微芒。 安比槐和林氏并肩站在门阶上。 文柏站在稍后些,身上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姐姐。他往前蹭了两步,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抿了抿嘴唇,朝芸香重重地点了下头。 最边上是睡眼惺忪、被硬拉起来的安文昊。他揉着眼睛,哈欠连天,对眼前的离别场面懵懵懂懂,只含糊地咕哝了一句:“这么早……” 李文柏侧身瞪了他一眼,吓得安文昊缩了缩,闭上嘴不敢说话。 沈家管事已等在车边,见人齐了,便上前对安比槐拱手: “安老爷,时辰不早,那我们这就启程了?” 安比槐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芸香。芸香感受到那目光,转过身,对着门阶上的老爷夫人,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一个头。再起身时,眼圈也有些红,但神色已恢复了平静。 “老爷,夫人保重。奴婢……去了。” 安比槐抬了抬手,声音平稳:“路上当心。到了,捎个信回来。” 芸香又对文柏和萧姨娘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门楣和门前几张熟悉的面孔,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在管事的示意下,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内外。车夫扬鞭轻喝一声,马车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骨碌碌的声响,朝着城门方向驶去,很快便消失在弥漫着晨雾的街角。 安府门前,一时间只剩下清冷的晨风和默默站立送行的人。 安比槐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再也听不见车轮声,才转身,对林氏道:“回屋吧,外头冷。”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背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这一步,终究是迈出去了。 他心里并不轻松,反而像卸下了一块巨石,却立刻被另一块更沉、更未知的巨石压上。 那辆驶向济州的马车,正载着秘密、银钱、嘱托和一个年轻女子孤注一掷的勇气,远离家乡,奔向全然未知的前路。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悲凉。那些钟鸣鼎食之家,想送个人、递句话进宫,或许只需长辈一封手书,甚至有脸面的管家走一趟门路,轻描淡写就完成了。可到了他安比槐这里,却要算计至此,押上全部的身家、信任,和一个女子或许有去无回的命运。别人唾手可得的路,他们这些微末之人,却要赌上一切,才能勉强够到门槛。 可这门槛,总得有人去够。为了墙内的女儿,为了活下去。 大门缓缓合拢,安府的一天,照常开始。 等到太阳完全升起,一家人的生活又步入正轨。 一个年轻的小厮轻轻叩门,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蒋县令遣人来请,请您过衙门一趟,说是要商议今冬粮草储备与调拨之事。” “来了。” 第67章 筹备粮食 “军粮?” 安比槐轻声呢喃。 该来的,总会来。 那场军粮而起的牢狱之灾,像一片始终悬在头顶的阴云。此刻,终于传来了雷声。 “知道了。我稍后就去。” 安比槐扬声,声音没有波澜,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袍,打开书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衙门里,蒋县令已在花厅等候。 见安比槐进来,立刻从太师椅上起身,满脸堆笑,亲热地迎上来:“安老弟啊!你可算来了!快坐,快坐!” “有劳县尊大人久候。”安比槐拱手行礼,姿态恭敬。 “欸~你我之间,何必拘礼!”蒋县令按着他的肩膀让座,转身便高声吩咐, “来人,上茶!上好茶!把我那罐雨前龙井拿来,让安老弟好好品品!” 茶很快奉上,青瓷盖碗,茶汤清亮,热气氤氲。 蒋县令亲自将茶碗推到安比槐面前,笑容不减:“安老弟,这是今年的新茶,快尝尝。” 安比槐揭开碗盖,一股清冽香气扑鼻。他浅浅啜了一口,“好茶啊。” 他放下茶碗,称赞道,笑得褶子都出来了,“县尊大人唤安某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品茶?” 蒋县令哈哈大笑,拿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这才敛了敛笑容,语气依旧和缓,:“安老弟是爽快人。不瞒你说,上头下了命令,今冬,本州的粮草储备和开春的粮食转运任务,轮到我们松阳县主办了。上头很看重这件事情,这是要送去西北的军粮。眼看年关将近,这事得抓紧落实。” 他顿了顿,偷偷观察着安比槐的神色,继续道:“咱们松阳县放眼望去,也就安老弟有这能力,能协调筹谋这样的要事了。这次,可得多倚重老弟你啊!” 这帽子戴的可不低啊。 安比槐急忙放下手中的茶杯,拱手,脸上笑容不减:“县尊大人抬爱。为国分忧,为民出力,本就是安某分内之事。不知,这事上头给的时限,具体是到何时?所需数额,又是多少?” 蒋县令像是早知道他会问这个。胖乎乎的手一挥,旁边的师爷立刻捧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两步上前,递到安比槐面前。 “时限嘛,自然是越快越好。”蒋县令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道,“不过也要考虑到各个县的实际情况,不好逼得太紧。至于数额……”他呷了口茶,放下碗,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我和知府大人已经商量了一个初步的章程,安老弟可以先看看。 安比槐接过,展开。稍后,他略作沉吟,“大人,这粮草数目可不少啊。卑职只是一个县丞之位,就算有上头的命令,恐怕也没有办法......” 蒋县令听了,非但不恼,反而哈哈一笑,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显得更加放松。 “安老弟多虑了!”他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你想到哪儿去了”的嗔怪,“催缴粮草,自然是我去跑腿,你只管坐镇仓库,看着粮食一袋袋过秤入库,核对清楚,签字画押,就可以了。” 就~可~以~了???安比槐没忍住在心里,阴阳怪气地重复蒋文清的话。 真是一口好大的锅要他来背啊。 可眼下,蒋文清话已说到这个份上,看似给了天大的体面和信任,实则堵死了他所有推脱的借口。再推拒,就是不识抬举,甚至可能被扣上“怠慢公事”、“不愿为国出力”的帽子。 县令已经把催粮这个苦活给揽过去了,你安比槐还想怎么样? 蒋县令见安比槐仍显迟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话锋忽然一转,带着点推心置腹又语焉不详的味道: “安老弟啊,”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有些话,本不当说。但我视你如自己人,不妨透个底——我在这个位置上,怕是坐不长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安比槐的反应,见对方果然露出诧异之色,才继续道,“这次协办军粮,是件棘手的差事,可也是个难得的机会啊。若你我二人能把这差事办得漂漂亮亮,让上头满意,那将来我挪动之后,这松阳县令的椅子,该由谁来坐……?”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脸上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的笑容,朝安比槐眨了眨眼。 “你……懂的~” 安比槐愣怔了片刻,仿佛真的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和其中暗示的巨大好处震了一下,然后像是猛地回过神来,脸上迅速堆起受宠若惊的神色,霍地站起身,对着蒋县令深深一揖: “大人……大人如此抬爱,竟将这般要紧的话说与安某听!安某何德何能!” 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惶恐,“大人如此信任,将此等关乎前程的要紧职责托付给安某,安某感激涕零!自当竭尽所能,为大人分忧,断不敢有负大人期许!” 蒋县令看在眼里,脸上笑意重新变得浓郁,显然很是受用。 安比槐这时候又露出谨慎小心的本性,对蒋县令迟疑道:“只是……大人,这验收入库,牵涉钱粮根本,干系实在太重。安某虽有忠心,却怕能力不足,万一出点纰漏,岂不坏了大人大事? 是否……容安某回去后,仔细思量,寻两个在钱粮账目上极老道、口风又紧的账房先生一同协助?务必使每一粒粮、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经得起任何查验,方不负大人重托。” 蒋县令眼中精光一闪,笑容不变,却抬手虚按了按:“安老弟办事周全,思虑缜密,这是好事,本官甚慰。找几个得力帮手,自然应当。” 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嘛……仓场乃军国重地,关乎一县安危,历来规矩森严,闲杂人等确实不好随意进出。这样,你先回去准备着,物色人选。具体用谁,何时进仓,届时你我二人再细细商议,总归要以稳妥为上,你看如何?” 话已至此,底牌和界限都已划下。安比槐知道,再纠结于此已无意义,他脸上立刻露出充分理解、完全遵从的神色,再次郑重行礼:“大人考虑得极是!一切但凭大人安排,安某定当谨遵吩咐,务求此事万无一失!” “好!好!”蒋县令抚掌大笑,显得十分满意,“有安老弟这句话,本官就彻底放心了!来,茶都凉了,换热的!咱们以茶代酒,预祝此事,马到功成!” “干!” 第68章 青天大老爷 安比槐回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是个雷,而且肯定会爆,他得做些什么,来改变以后要被关入大牢等待问罪的命运。 他原本笃定,蒋文清揽下这催粮的“苦活”,又把验收入库这“体面”差事塞给他,无非是打着两头吃的主意:对外催逼,或可从中渔利;对内入库,用他这个看似得力实则无根无基的县丞背书,将来粮草若有问题,自己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可蒋文清接下来的举动,却完全偏离了这个安比槐的设想。 等了好几天,安比槐也没等到蒋县令的私下邀约,没有暗示,没有哑谜,没有半点要和他“分润”的意思。甚至在他举荐账房先生时,蒋文清非但没阻拦,反而也主动推荐了一个。还主动进行了一番看似公正的比对,选定了两位公认能力顶尖、却又都与双方无直接瓜葛的老账房。 赵账房、钱账房二位,算盘打了二十多年,都是松阳县里有名的老账房,一个在粮行做了三十年,一个替三家布庄管过总账。两人素来不和,互相盯着的时候,眼珠子都能瞪出血来。 蒋文清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让他们每三日对一次账。 “军国大事,关乎将士性命,关乎朝廷体面,一丝一毫都错不得!谁若敢在其中弄鬼,本官绝不轻饶!” 这话从蒋文清嘴里说出来,安比槐就觉得不对劲。 蒋县令这是搞什么名堂?查的这么严格,他自己怎么贪污?做账这么严格,不怕到时候账平不了吗? 于是安比槐更加小心了。 他怕蒋县令和其他县串通好,催过来的粮食是以次充好,检查得更加仔细。 头三天,风平浪静。 各县的粮车陆续来了,都是今年新打的稻谷,晒得干,扬得净。赵账房和钱账房各占一张桌,算盘打得噼啪响,一个报数,一个核验,眼皮都不抬一下。 第四天上午,出了事。 来的是邻县的车队。 十几辆大车,赶车的都是精壮汉子,领头的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邻县的李县丞。 粮车在仓场门口停住,李县丞翻身下车,拍了拍衣摆,径直往里走。 “安县丞!”他老远就拱手,脸上堆着笑,“久违了!” 安比槐迎上去还礼:“李县丞亲自押送,辛苦了。” “分内之事,分内之事。”李县丞笑着,朝身后一挥手,“今年收成不错,这都是上好的粮,安县丞验验?” 话是这么说,人却站着没动,眼神往仓场里瞟。 安比槐使了个眼色,两个衙役上前,解开车上的麻袋。抓一把出来,稻谷颜色暗沉,颗粒细碎,还夹着些稗壳。 陈米。 安比槐心里一沉。 衙役也变了脸色,低声对李县丞道:“李大人,这粮……怕是不合规矩。” 李县丞脸上的笑淡了些:“怎么不合规矩?” “军粮要新米,这是陈的。” “陈的?”李县丞挑眉,“你仔细看看,这明明是去年的稻,存得好好的,哪就陈了?” 衙役为难地看向安比槐。 安比槐上前,又抓了一把,摊在掌心:“李县丞,军粮章程写得很清楚,要本年新谷。您这些,怕是过不了秤。” 李县丞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安县丞,你我都是办事的人,何苦这么较真?去年你们松阳县往府仓送粮,不也掺了三成陈的?当时我们县可是睁只眼闭只眼就接了。怎么,今年轮到你们主事,就翻脸不认人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刚好让周围几个衙役听见。 几人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安比槐没接这话,只道:“规矩是上头定的,安某只是照章办事。李县丞还是把粮拉回去,换新的来。” “拉回去?”李县丞声音高了起来,“这一去一回就是两天!误了时限,谁担得起?” “那也不能以次充好。” “以次充好?”李县丞冷笑,“安县丞,这话说重了吧?不过是存了一年的粮,怎么就成次的了?你们松阳县去年——” “低声些,李老爷低声些。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几个衙役急得不行,但是主事的是安比槐,他们也只能安抚。 “李县丞。”安比槐打断他,“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今年这差事是蒋县令亲自督管,规矩比往年严。您若执意要交,那就过秤入库,但账目上会写明是陈粮。届时上头追究下来,你我可都不好看。” 李县丞脸色变了又变。 仓场门口渐渐聚了些人——其他县的车队到了,都在外头等着,这会儿听见里头的动静,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看。 一群人盯着这边窃窃私语。 李县丞脸上挂不住,咬着牙问:“安县丞,你这是铁了心要撕破脸?咱们两县挨着,往后打交道的时候还多,何必把事情做绝?”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再者说,我们王县令,可是知府大人表妹夫的亲弟弟。真要较起真来,谁脸上都不好看。” 这话已经带着威胁了。 安比槐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谁脸上不好看?” 人群自动分开。 蒋县令不知何时来了,穿着官服,背着手,一步步走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李县丞,又扫过那些粮车。 李县丞连忙换上笑脸,拱手:“蒋大人——” 话没说完。 蒋县令走到他面前,抬手。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甩在李县丞脸上。 声音清脆,全场死寂。 李县丞被打懵了,捂着脸,瞪大眼睛,半晌没说出话来。 蒋县令收回手,在官服上擦了擦,像是沾了一手油。 “军粮也敢动手脚。”他开口,声音不高,“谁给你的胆子?” “蒋大人,我——” “闭嘴。”蒋县令看都不看他,转头对仓吏道,“把这些车,全部扣下。粮,一粒不准入库。人,全部羁押。” 李县丞急了:“蒋大人,你们凭什么扣人?我们王县令——” “王县令?”蒋县令终于瞥他一眼,“你让他来。知府的表妹夫的亲弟弟?好啊,让他亲自来,带着他哥他表哥和新粮一起来。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王县令的面子大,还是朝廷的军法大。”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着李县丞的脸: “你现在就回去,告诉你们王县令:这批粮,松阳县不收。少拿知府大人压我,他要是敢再拿陈粮糊弄,本官就一道折子递到上头的上头,参他个玩忽职守、贻误军机。到时候,你看是他的乌纱帽先掉,还是我的先掉。” 李县丞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滚。”蒋县令吐出一个字。 李县丞踉跄后退,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倒。旁边两个汉子赶紧扶住,一行人灰头土脸,赶着粮车,仓皇离去。 有两包粮食掉落,也顾不得捡了。 蒋县令这才转过身,看向周围其他县的人。 “诸位都看见了。”他声音平静,“今年军粮,松阳县主办。规矩就一条:新粮,干粮,净粮。少一粒,次一粒,掺一粒,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本官亲自写奏折,头铁的尽管往上撞!” 说完,转身就走。 经过安比槐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却没看他,只留下一句: “继续验。” 人走了。 仓场里鸦雀无声。 半晌,不知谁先动了,各车队默默排队,衙役重新开始验粮。这一次,动作更仔细,眼神更警惕。 安比槐站在原地,看着蒋县令离去的方向。 我嘞个青天大老爷啊!这对吗? 第69章 求菩萨怜悯 忙忙碌碌很快就一天就过去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两位账房互相核对今天的账目,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中,安比槐则在随机开袋抽查,也没有发现什么纰漏。 一个衙役上前询问 :“安老爷,隔壁县丢下的两袋子陈米,怎么办?” 安比槐想起从今天下午就在旁边巷子探头探脑的乞丐们,“留在那吧。” 衙役应声退下。 天彻底黑了。 账目核对无误,安比槐和两位账房以及今日在场的衙役们在账目最后一页签字画押。 留下今日值夜的衙役,众人撤出粮仓。 大门一关,那群乞丐蜂拥而上。 衙役们抱着刀站岗,当没看到,并没有制止。 第一个冲出来的是个瘦猴似的半大孩子,动作快得像阵风。他扑向最近那袋米,两手抓住袋角就想拖——可拖不动。袋子比他整个人还沉。 后面的人已经涌上来,不知谁推了一把,瘦猴摔出去,脸蹭在地上,立刻见了血。 “米!真是米!” 不知谁喊了一声,声音嘶哑。 人群疯了。 破碗、破帽、甚至脱下来的破衣裳,全成了容器。麻袋被无数双手撕扯,哗啦一声裂开一个大口子,陈米瀑布似的泻出来。 “我的!” “滚开!” “打死你——” 拳头砸在骨头上,发出闷响。有人被打翻在地,手里的破碗摔得粉碎,米粒混着瓷渣溅开。 看场面乱得不行了,值班的衙役们一把亮出了刀,“滚,要闹别处去闹。” 刀刃在灯笼下反着冷光。 争抢的人群瞬间僵住。 一个,两个,慢慢后退。怀里死死抱着抢来的米,眼睛还盯着地上散落的,脚下却往暗处挪。 不到十息,乞丐们就散尽了。只剩满地狼藉。 地上只剩下一小部分陈米散落,还有碎碗残渣。 衙役收刀入鞘,重新靠回门板,上方的灯笼晃呀晃,照的他们的脸上忽明忽暗的。 这时候,一个小乞丐探头探脑的出来,渴望着看着地上散落的陈米,试探着走近。见到衙役们没有亮刀,就大胆的凑得更近一些。 小乞丐趴在地上,开始捡米。 一粒,一粒,又一粒。 他的动作很慢,碰到沾了泥土的,会用手指轻轻搓一下,把土抹掉,再放进碗里。一粒粒捡啊捡啊。倒也真让他捡了一碗沾的泥土的陈米。 临走的时候,小乞丐把碎碗渣滓往旁边扔了扔,碎布都捡了起来。 朝着粮仓大门,跪下来,磕了个头。 最后,抱着他那碗混着泥土的陈米,快步退回到阴影里。 晨光准时照进破庙里面,从顶部破烂的窟窿斜插进来。 光柱里浮着灰尘,缓缓地转。 小乞丐就跪在光柱边上,手里捧着个破瓦罐,罐底沉着薄薄一层米——昨夜捡来的,淘洗了三遍。 生火,用的也是捡来的碎柴。火苗舔着罐底,咕嘟声渐渐起来。 三个老乞丐围着火堆,眼睛盯着罐子,喉结上下滑动。但谁也没伸手。 米香飘出来时,角落草堆里传来细微的呻吟。 小乞丐立刻端起罐子,顾不得烫,用破碗舀了小半碗最稠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数得清。 他爬到草堆边。 小妹躺在那儿,身上盖着几片破麻袋。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 “小妹,”小乞丐声音很轻,“有粥。” 他扶起小妹,把碗沿凑到她嘴边。小妹喉咙动了动,咽下一口,眉头立刻拧紧,像是吞咽都疼。 “慢点。”小乞丐手有点抖。 第二口,小妹咳了起来,粥从嘴角溢出来,混着血丝。 老乞丐里最年长的那个挪过来,枯瘦的手探了探小妹的额头,又缩回去,摇摇头。 “这是不成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小乞丐没说话。 忽然起身,把那半罐粥推到老乞丐面前。 “你们分。” 说完,他抓起地上那个捡米的破碗,转身冲出破庙。 寺庙在山腰,石阶很长。 小乞丐跑得急,好几次都磕倒在台阶上。 到山门时,僧人们刚做完早课,正扫洒。 只见他扑通跪在山门外,双手捧着破碗,碗里是最后一把米——昨夜淘洗的最干净的一把。 “师父,”他朝里喊,“求师父行行好!” 扫地的年轻僧人走过来,皱眉:“施主,寺院还未到施粥时辰。” “我不是来讨粥的。”小乞丐把碗举高些,“我……我想给菩萨供米。” 僧人愣住了。 碗里的米,大概只有两把。还混着几粒没挑净的砂石。 “我妹妹要病死了。”小乞丐声音发颤,额头磕在石阶上,破碗举得高高的。“我没钱请大夫,也没钱买香烛。只剩这把米,求菩萨怜悯,给我妹妹一条活路。” 僧人退后半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非是贫僧不肯,只是……” “净心,何事喧哗?” 一位年长的僧人从寺内走出。净心连忙转身,低声说明原委。 老僧人看向小乞丐,目光在那碗米上停了停。 “起来吧。”老僧人声音温和,“米,你拿回去。你妹妹的病,寺院有常备的草药,可赠你一些。再给你一些撤下来的供奉果子” 他示意净心去取。 小乞丐头低着不动,手仍举着碗,声音沉闷:“大师,草药我早就领了,没用的。请求大师行行好,让我给菩萨供奉一次,菩萨普度众生,也怜悯我一次吧!” 老僧人叹了口气,想把他扶起来。这时后面传来说话声音,只见本县县丞的夫人和家人从后面拾级而上。 “圆智师傅,这是怎么了?”萧姨娘一只手扶着林氏,微微欠身和老僧人见礼。 “唉,一个苦命人。”圆智双手合十,简要说明这个孩子的情况。 林氏心肠软,听完就十分心疼,于是拍了拍萧姨娘的手。萧姨娘会意,松开搀扶的手,从腰间解下一个靛蓝的钱袋子,探进两指,拈出几块碎银。 碎银落进碗里。 叮当三声响。 “我家夫人赏的,拿去吧,给你妹妹请个大夫瞧一瞧。” 小乞丐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目光先落在碗里的碎银。再抬眼,看向林氏。 林氏正寻声看着他,眼神像秋日里的潭水。谢谢夫人, 他放下碗,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磕下去。 咚。咚。咚。 结实的三下。 “谢夫人救命之恩……谢夫人……”他声音嘶哑,眼泪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痕。“求夫人告知名号,小的一定日日在心里祈祷夫人顺心安康。” 林氏温声道:“去吧。大夫若问起银子来历,就说是县丞安老爷家给的。” 小乞丐随即明白——这是怕他一个乞丐拿着银子,反惹麻烦。 他重重点头,用破袖口胡乱抹了把脸,小心翼翼地将碗里的碎银拣出来,包进怀里最贴身的那层破布里。 米,他留在了碗里。 双手捧碗,他转向圆智:“师父,这米……还能供吗?” 圆智看着碗中的陈米,点头接过:“老衲替你去贡米,你快去找大夫吧。” 小乞丐又是一个叩首,转身朝山下狂奔。 第70章 救命 小乞丐一路狂奔到山下的破庙,背起妹妹就往县里面跑。老乞丐在后面喊“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样只会让你妹妹更难受。” 坚持住啊,小妹,哥带你去看病,这次哥有钱了。 城西有条窄巷,叫葫芦巷,巷尾有家药堂,门脸很小,黑漆招牌上的金字都褪了色——“松鹤堂”。 平日这里冷清,有钱人家都奔城南的济生堂、仁和堂去。松鹤堂里只一位坐堂大夫,姓王,胡子花白,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 这天依旧门头冷清,王大夫正眯眼打盹,门板忽然被撞得哐当响。 他睁开眼,就见个瘦小的身影冲进来,背上还背着一个。 “王大夫……”小乞丐把背上的人小心放下,是个瘦得脱形的小丫头,闭着眼,脸色灰败。他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包,抖着手打开,把三块碎银子全倒在诊桌上。 “求您看看我妹妹……”他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我有钱了,这次真有钱了……” 王大夫没看银子,先看向那孩子。 七八岁模样,头发结绺,脸上脏污,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里头显露出近乎绝望的急切。王大夫又看向桌上的银子。 “你这银子……”王大夫开口,声音缓而沉。 “我没偷!”小乞丐急急打断,语速快得像爆豆,“上次在米铺,被抓住揍了一顿后,我再也没偷过了。这是……这是县丞家安夫人赏我的。真的。” 王大夫静静听完。 他起身,走到小丫头身边,蹲下。手指先探额温,烫得灼人。又掀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有些散。再把脉,手指搭在那细得可怜的手腕上,半晌没动。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三天前……”小乞丐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王大夫的脸。 “咳血了吗?” “今早咳了一点。” 王大夫收回手,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快速抓药。动作稳而准,每样药材只拈取少许,放在一张黄纸上。 “去后院。”他头也不回,“灶上有热水,先给她把手脚脸擦干净。小心些,别着凉。” 小乞丐小心翼翼抱起妹妹,跟着王大夫掀帘进了后院。 后院很窄,一口井,一个灶棚,两间小屋。王大夫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头有张窄床,被褥虽旧,却洗得干净。 “放这儿。” 小乞丐把妹妹放在床上,手忙脚乱地去灶棚打热水。水是温的,他找了块干净的布,浸湿了,回到床边,轻轻擦小妹的脸、脖子、手心。 王大夫抓完药,端着个小炭炉进来,架上药罐,开始煎药。炭火哔剥响着,药味渐渐弥漫开来。 “幸好今天送来了。”王大夫手摇着蒲扇,一边说一边观察火苗的大小。 “再晚半天,热毒攻心,就难救了。” 小乞丐手指攥紧了湿布。 药煎好,王大夫滤出小半碗浓黑的药汁。他扶起小妹,捏开她的嘴,用瓷匙一点一点喂进去。小妹在昏迷中吞咽,眉头痛苦地皱紧,但好在药没吐出来。 喂完药,王大夫又取出针包。银针细长,在昏暗的小屋里闪着冷光。他选了几处穴位,下针稳而快。小妹的身体轻轻抽搐了下,随即平缓下来。 做完这一切,王大夫额上见了层薄汗。 他走到桌边,把桌上那两块碎银推回小乞丐面前。 “这些银子,”他说,“用不了这么多。” 小乞丐看着那银子,没动。 半晌,他忽然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都给您。”他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妹妹在这里呆上几天?破庙太冷了,她受不住……就几天,等她能走了,我们马上走,求求您了。” 屋里静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王大夫看着跪在地上的孩子,又看看床上那个呼吸渐渐平稳的小丫头。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天色阴沉,像要下雪。 “起来吧。”他说。 小乞丐没动。 王大夫叹了口气:“能留下,就那一间屋子。” 小乞丐猛地抬起头。 “但有两条规矩。”王大夫看着他,“第一,不准偷拿堂里任何东西。第二,不准带闲杂人进来。” 小乞丐重重点头:“记住了。” 王大夫摆摆手,转身出去了。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桌上那三块碎银子。 “银子收好。”他说,“你妹妹这病,得吃半个月药。” 帘子落下,屋里只剩兄妹二人。 小乞丐慢慢爬起来,走到床边。小妹的脸色似乎好了些。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 还是烫,但呼吸均匀了。 第71章 封仓 封仓这日,阳光大好。 松阳县粮仓前的空地上,停满了各色车马。知府衙门派来的督粮官已经到了,正坐着喝茶。另外几个县的县丞、主簿也陆续到了,气氛看着和气,彼此拱手寒暄,眼神却在暗中打量。 安比槐站在檐下,看着最后一辆粮车驶进仓场。车是蒋县令亲自押来的,来自最难啃的庆元县——那位有一位里正前几日还推三阻四,今早却乖乖把最后五十石新米送来了,粒粒饱满,晒得透干。 蒋县令从车上跳下来,官袍下摆沾了灰,也顾不上拍。他快步走到督粮官面前,拱手:“大人,松阳县此次负责收缴军粮一千二百石,已全部入库。请大人查验。” 督粮官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姓周,眼神锐得像鹰。他放下茶碗,起身:“那就看看。” 一行人往仓里走。 如今仓库满满当当堆着麻袋,垒得齐整,每堆前都立着木牌,写明某县某乡、石数、入库日期。 周督粮随意走到一堆前:“打开。” 衙役上前解开口袋。周督粮伸手进去,抓出一把米,摊在掌心。米粒细长,色泽青白,在仓窗透进的天光下泛着润泽。 他捏起几粒,放进嘴里,用后槽牙慢慢嚼。 咔,咔。 声响很脆。 “晒得不错。”他吐出米渣,又走到下一堆。 一连开了七袋,来自不同县乡。米质有好有次,但都在章程要求之上。 赵账房和钱账房跟在后面,一个捧账册,一个捧算盘。周督粮每验一堆,他们就报出对应账目,分毫不差。 有人偷偷交头接耳:“蒋县令这次真是下了力气。”“是啊,往年哪有这般齐整。” 蒋县令跟在周督粮身侧半步后,始终微躬着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周督粮在仓库里慢慢踱步,靴底踩在青石板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走到最角落那堆时,他忽然用脚尖点了点地面。 “这里,”他抬头,“石板好像新铺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蒋县令汇集过去。 墙角那一片,青石板颜色确实比周围浅些,缝隙里的灰浆也新。大约三尺见方,不大,在偌大粮仓里很不显眼。 蒋县令笑了:“大人好眼力。前些日子鼠患,地砖下面被啃的都是洞,这次为了好好存储这些粮食,就重铺了几块。仓场重地,不敢有疏漏。” 理由合情合理。周督粮点点头,没再深究。 仓库转了一遍,回到厅内。 周督粮脸色缓和不少,甚至都带着笑意:“账实相符,粮质合格。今年辛苦松阳县的同僚了。在场的诸位,请签字吧。” 长案上铺开一张结状文书,列明各县缴粮数目、查验结果。周督粮先签了名,用了知府衙门的印。 接着是蒋县令。 他提笔时,手很稳,字迹端正有力。写完,从怀中掏出县印,呵了口气,重重按在名字上。 轮到安比槐。他接过笔,在蒋县令名字下方签下自己名字。 各县官员依次签完。文书上渐渐满了,一个个名字,一方方印,密密麻麻。 最后一份副本抄好,周督粮将正本卷起,收入随身漆匣。他起身,拱手:“诸位辛苦。这批军粮,收缴已经完成,等过完年,天气暖和一些,水路解封,再运粮北上。具体日期会商议之后,再行通知。到时,本官也会再派一些人参与护送。” 众人拱手称是。 蒋县令格外诚恳:“下官定当竭尽全力,确保军粮平安送达。” “有蒋大人这句话,本官就放心了。”周督粮拍拍他肩膀,转身往外走。 众人簇拥着送他出去。 等到周督粮的马车走远,众人皆回身围着蒋县令恭贺, “恭喜蒋大人,查验顺利通过,又是桩大功绩!” “何止大功绩,督粮大人都亲自拍肩勉励了!蒋大人,今年考绩,必定是上上等!” “升迁指日可待啊!” “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携我等——” 恭贺声此起彼伏,众人脸上堆着笑,言辞热络,眼底却各有各的盘算。 蒋县令站在台阶中央,拱着手道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容。 “诸位同僚过誉了。粮草之事,关乎边关将士性命,关乎朝廷体面,蒋某不过是尽本分罢了。能得督粮大人一句认可,也是托诸位同僚鼎力相助之功。” “蒋大人太谦虚了!”有人高声笑道,“谁不知道这次筹粮,最难啃的骨头都是您亲自上门啃下来的!这份魄力,我等自愧不如啊!” “是啊是啊……” 附和声又起。 蒋县令笑着摆手,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停在安比槐身上。 “安老弟,”他出声,众人视线随之转过来,“这几日最辛苦的当属你。仓场里里外外,账目粮册,都得你盯着。回头本官做东,咱们好好喝一杯!” 话说得亲热,眼神却沉。 安比槐上前半步,笑着躬身:“下官分内之事,不敢言苦。倒是大人连日奔波,才是真辛苦。” 众人又是一轮捧场寒暄。 送走众人,粮仓贴上封印,加上好几把大锁。直到接到上头的运输时间之前,这个门都不会再打开了。 众人簇拥着蒋县令去酒楼吃酒,今日蒋县令做东,席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散场后,安比槐独自坐在书房。面前一张白纸,心里头思绪如乱麻,理不出头绪。 蒋县令太正了,正的发邪。 真的只是为了把事情办的漂亮吗?甚至不惜得罪同僚。 整个收粮期间,安比槐都提着心,仔细谨慎,就怕哪里被钻了漏洞。可让人心中不安的是,事情都很正常,这批收上来的军粮,真的没问题。 如果这批军粮真的没问题,那蒋县令为啥后面在军粮被劫持的时候,都没有抵抗,拔腿就先跑呢? 安比槐思索着,手指一下一下敲击桌面,刚铺的青石地砖...... 难道想偷换粮食?封条已封,如果这时候偷粮食,到时候账就对不上了。怎么解释? 要用陈粮换新粮,可是运走之前知府那边还是会派督粮大人再来一次抽查的。怎么保证不被当场戳穿呢? 这可都是大罪啊。 第72章 新米 这几天,安比槐有事没事就去粮仓周边转转,扒拉一下草丛,看见一堆枯枝都想去踩踩,看看是不是虚掩起来的地道入口,结果一无所获。 不仅没有找到有疑点的地方,还差点被冬眠的蛇咬。 安比槐真的要呕死了。 明知道有问题,但是上天入地就是找不出来问题。这种感觉,就像大学时候开卷考,但翻遍全书,也找不到答案一样。 安比槐昨夜又没睡好,一直在做梦。梦到自己镣铐加身,被一把扔进大牢,蜷缩在墙角,周围都是吱吱叫的老鼠声音,掀开墙角的枯草,老鼠涌了出来,越来越多,所有的老鼠围着自己跳舞,然后那个大老鼠问他,你要和我一起去米奇妙妙屋吗? 这都什么玩意?! 安比槐从床上坐起,手指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早晚精神出现问题。 早晨起来,安比槐坐在饭桌前心不在焉地咀嚼着白粥。 萧姨娘过来询问,“老爷,夫人让奴婢来问问,今日您休沐,可愿一同去寺里散散心?晌午就在那儿用顿素斋。” “去。” 或许真该出去透口气。困在粮仓这个局里,反而容易一叶障目。 安比槐换了衣服,就和林氏一起出门上了马车。 在山门前的阶梯前,众人远远看着前面蹲着一个小乞丐,小乞丐面前摆着碗,也不乞讨,反而用布把碗给盖了起来。 小乞丐左顾右看,像是在等什么人。 一瞅到安比槐等人来了,拿着碗快步跑下台阶,迎着安比槐他们就过来了。 “怎么又是你?”萧姨娘不免惊讶。 安比槐眼神问询“这是谁”,萧姨娘解释,“老爷,这个小乞丐是上次夫人烧香的时候遇到的,当时夫人心善给了他几块碎银子,让他去给他妹妹请个大夫。没想到今天还在这等着。” 小乞丐听萧姨娘的话,就知道她误会了。连忙道:“谢谢恩人们的钱,我妹妹的病已经没那么严重了。但是,我这次不是来要钱的!” “安老爷。”他声音不高,但清晰,“小的冒昧,今日是专程来寻您的。我们之前见过,您心善,把两袋子陈米扔在路上给了我们乞丐, 您还记得吗?” 安比槐当然不记得了,那些乞丐基本都蓬头垢面,脸都灰扑扑的,体型都是一样的消瘦。根本认不出来谁是谁。 不过他还是问:“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小乞丐左右瞥了一眼,小心翼翼掀开破碗上的那块布。 碗里是米。是白花花的大米,虽然沾着一些泥土,但是还是能一眼看出这是好米。 “安老爷您看,上次路上的陈米被我捡完了,今天草丛里面又出现了新米。” 安比槐一把将那个破碗又盖上,皱眉,“你跟我来。” 他让萧姨娘扶着林氏先进寺门,自己带着小乞丐回到马车上,让车夫赶马车到一个偏僻的地方。 马夫跳下车,站在远处给安比槐望风。 车厢里,安比槐盯着小乞丐手里的碗。 粗陶碗,豁了口,里头盛着大半碗米。他伸手捻起几粒,指尖摩挲,又凑到鼻尖前闻了闻。 新米。 “在哪儿捡的?”安比槐声音压得低,但是他心里已经掀起一波惊涛骇浪。姓蒋的果然有问题。 “通往粮仓的那个窄路。” “你去那里干什么?” “粮仓那条路,老爷您也知道,那是唯一一条大点的路,其他的路是没有办法过车的。也因为走的人多车多,所以路坑坑洼洼的,有时候会把车子卡歪,会掉落一些粮食。所以我有时候会摸黑去。运气好的话,能捡一些米。或者被刮破的布袋子”小乞丐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楚, “这次你什么时候去的?”安比槐指着粗陶碗。 “今天清早,天刚蒙蒙亮。” “米在草丛里?路上没有?” “没有。”小乞丐摇头,“路上干干净净的,连车辙印都没有,”小乞丐支支吾吾的,“感觉像是被扫过。” “”但草丛里有,这儿几粒,那儿一撮,都是散的。我用树枝拨开草才看见,” “你为什么会想着来找我呢?” “老爷,新米什么时候都不会扔的,就算是袋子破了掉地上,也会有随行的衙役给收拾走。”小乞丐偷偷瞄了一眼安比槐,见他认真在听,也大胆的往下说:“之前粮仓一直在进粮,我们也会去路上等着,蹲在草丛里看见有车子走不动,就推车,有时候会给几个铜板,有时候会给一顿鞭子。 但是现在粮仓关了,那边路上的乞丐也都散了,之前掉落的米啊布袋啊早被捡完了。 但是现在忽然又出现了米,而且这是新米啊,之前从来没有捡到过新米。” 小乞丐的双手紧张的攥在一起:“我……我就是觉着怪。我也不知道,那里不对。 还有,这几日,就是见您老往粮仓跑,弓着身子在粮仓周边找什么,每次都是唉声叹气的走,就想着您是不是在找这些米,所以今天就来寺庙碰碰运气。” 小乞丐眼睛都亮了 “没想到我的运气真的挺好,之前遇到了夫人,今天就碰到了您。” 安比槐没想到自己撅着腚扒拉草的情景会被别人看到,不对啊,当时周围没人啊。 小乞丐感觉到了安比槐的疑惑,“老爷,您看不到我是正常, 我们乞丐,肯定要不能碍人眼的,到那一缩,就可以让人第一眼看不到的。” 安比槐心头一滞。 是了。那些蜷在墙根下、草堆里的身影,往往与阴影、尘土融为一体。他们不是“人”,是风景里一块会喘气的石头,是街市背景中一抹模糊的灰。莫说自己当时全神贯注在查找痕迹,便是平常走过,目光也是轻易越过了,不会低头关注到他们。 “你叫什么名字?”安比槐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他,“好孩子,你帮了我的大忙。” “小的叫烧饼。”小乞丐看着那一锭银子,咽了咽唾沫。好多钱啊,都够买自己的命了。 心一横,烧饼把银子推了一下, “老爷,小的不要银子。小的有个妹妹,也挺机灵的,老爷能不能收留她,做个奴婢,我妹妹长得也好看,声音也甜。老爷养着不吃亏的。” 第73章 买布 安比槐没说话,只是将那锭银子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车板上。 “你妹妹现在在哪儿?” 烧饼目光不由自主的黏在那锭银子上,又强迫自己移开。 “在松鹤堂医馆。老爷,她正在吃药,马上就会好的,能立即干活。”烧饼答得很快,生怕安比槐不要。 安比槐看着他:“你知道为奴为婢,身契在主家手里,主家可以随意发卖,甚至转赠吗?” 安比槐继续道:“即便我哪日心情不好,或觉得她碍事了,打杀了,只要不太张扬,也不过是罚些银子,申饬几句了事。她的命,从按下手印那刻起,就不算是她自己的了。” 烧饼低着头,半晌,才极慢地点了点。再抬头时,嘴唇抿得发白。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当奴婢,是主家的物件。当乞丐,是路边的野狗。都是命贱,由不得自己。 野狗被人打死了,丢在乱葬岗,连个收尸的都没有。物件至少,大多数时候,主子还得顾惜着点用,给口饭吃,给块地方躲雨。” 妹妹身子一直没好利索,再跟着我饥一顿饱一顿,东躲西藏,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老爷,求您了” 他忽然向前,额头抵在车板上,是个极其卑微的跪拜姿势,“求老爷可怜可怜我们。只要给我妹妹一口饭吃,一个地方落脚,您怎么安置她都行。” 最后几个字,说得有些艰难,却异常决绝。 安比槐的目光落在少年瘦削凸起的脊梁骨上,看了片刻。他伸出手,却不是扶他,而是将地上那锭银子,又往前推了推,直到碰到烧饼低垂的额前。 “银子,你拿着。先把身子养好,粮仓那边小心盯着点,白天不用去,晚上去。三日后还在这里等我。 米回去煮了吧,不用留。” 烧饼抬起头,飞快的应了,磕了一个头,兴奋的有些哆嗦,攥着银子麻利地下车。他没有走来时的车道,飞快的钻进树林里面,很快就看不见影了。 马夫见一个小子下车了,也回到马车旁,敲了敲马车壁,“老爷,接下来去哪?” “回寺庙,吃饭。” 安比槐回到寺庙的时候,正好饭也摆好了。萧姨娘上前伺候安比槐洗手, “老爷,下午还有事情吗?要是无事,老爷和我们一起去挑些料子,给老爷做几身新衣服吧。” “行啊,你们也挑几身。” 之前搞不清楚蒋县令到底是什么名堂,现在发现他确实没干好事,靴子落地了,心里反而轻松了。 连饭都多吃了一碗。 饭后,安比槐陪着林氏和萧姨娘一起去布庄选料子。 布庄老板姓胡,是认识安比槐和林氏的,一见安比槐三人进门,立刻从柜台后绕出来,拱手作揖:“安老爷,安夫人,稀客稀客!快请里面坐!伙计,上茶!” 几人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安老爷和夫人今日来,是想看看什么料子?做衣裳还是做铺盖?” “我们夫人想给我家老爷做几件冬衣。你们有什么适合的料子吗?”萧姨娘回道。 “有的,有的,我让伙计给你们拿过来。” 不同颜色不同材质的料子在桌子上摆开,萧姨娘扶着林氏,一匹匹摸过去,林氏一上手,料子在心里就基本定型了。 萧姨娘把夫人点头的几匹放到一边,然后一匹匹扯开一些,详细给林氏描述花色颜色,还往安比槐身上披了披“这个显得老爷气色好。”“这个不行,料子厚实,但是颜色有点老气。”“这个先备选吧。” 林氏和萧姨娘,一个描述,一个拿主意,安比槐就坐着喝茶,有时候客串一下衣架子。觉得蛮有意思的。 选好安比槐的,又让伙计上一些适合内宅女眷的料子,林氏和萧姨娘挑选的更加开心。 “安老爷,真是体贴夫人啊,很少有老爷少爷能坐这么久,陪夫人选料子的。” 安比槐笑而不语,低头喝茶。 这时候,另一个伙计过来禀报,“掌柜的,蒋县令家的下人来取他们之前定制的一批雨布了。” 胡掌柜瞪了伙计一眼,对着安比槐他们歉意一笑,安比槐摆手,“掌柜的 您先忙,我们再挑挑。” 掌柜拱手告歉,关门出去。 “你们给拿货,不就好了?之前不是已经做好了吗?” “不是,掌柜的, 那个蒋大人家的婆子非得说我们做的不行......要重做,还要......我们决定不了啊。” “唉,我去看看。” 外间的说话声隐约传来,时高时低 “……不是小的们不尽心,是您府上定的那批雨布,要得急,针脚难免疏些,可防水是绝对没问题的……” 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打断:“防水?你看看这窟窿,这么大,淋了不到半个时辰东西就得全湿透!这要是真用在要紧处,误了事,谁担待得起?我们大人可是再三叮嘱,东西要扎实,不能出半点纰漏!” “是是是,您说得是……”胡掌柜的声音带着为难,“可这雨布本就非小店常备,一时半会儿要重做这么一大批,实在是……” “我不管!反正原先那些不能要!要么重做,要么退定金!再赔钱!我们大人说了,若你们做不了,趁早言语,府城多的是大铺子能做!” “哎哟,可不敢这么说……您容小的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争执声渐渐低下去,像是胡掌柜将人请到更里面去谈了。 里间,萧姨娘低声道:“蒋大人府上的人,说话好生厉害。” 安比槐端着茶杯,面上依旧平静,对林氏温言道:“布料可都选定了?” 林氏点头:“差不多了,就这几样吧。萧姨娘眼光好,搭配得都妥当。” “那便好。”安比槐放下茶杯,站起身,“时辰不早,也该回了。” 正说着,胡掌柜擦着额角的汗,匆匆又进来了,脸上堆着歉意的笑:“安老爷,夫人,对不住,让您几位久等了。一点琐事,已经说妥了,说妥了。” 安比槐似随口问道:“蒋大人严谨,对下头办事要求高些,也是常情。” 胡掌柜苦笑:“可不是嘛。其实那批雨布,防水是足够的,只是蒋夫人那边要求格外高,说是要……要能经得起连日雨水冲刷也不透的。这寻常家用的,哪里需要这般考究?小的也只能想办法,看能否再加两道桐油,压密实些。这年头,钱难挣哦。” “胡掌柜费心了。这些料子麻烦您按照萧姨娘说的尺寸裁剪后,给送到家里去。” “好的,好的,安老爷,安夫人,您慢走。” 第74章 黑吃黑 三日转眼就过去了。 安比槐穿着新做好的衣服又去了那个偏僻的山腰。 “吁~”,马夫停稳了车,利索的往下跳,往外走了二十步,站在那里不回头。 安比槐坐在车里,不一会就听见外面马车墙板响了三下。 帘子掀起时,带进一股冷风,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先探进来,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一根枯草顽固地粘在头顶。 “见过安老爷。”声音有点喘,是跑过来的。 安比槐看着那颗脑袋上那根晃动的草:“你还挺有礼貌。” 烧饼咧开嘴,露出一口不算白的牙:“嘿嘿,大户人家不都是得敲门吗?”他说着,眼睛快速扫了一眼车厢内部,这才把整个瘦小的身子挤进来,缩在车门边的角落,尽量不占地方。 安比槐等他喘匀了气,才问:“你这三天,看到什么了吗?” 烧饼立刻挺直了些背脊,压低声音:“我看到他们晚上运粮食了。” “什么时候?” “半夜子时。” “他们有多少人?从哪儿搬出的粮食?”安比槐问完,顿了一下,看着烧饼脏兮兮的脸,“你会数数吗?” “不会。”烧饼摇摇头,但马上把两只脏兮兮的拳头举到安比槐面前,手指攥得紧紧的:“但我会收回手指头。” 他认真地说,“他们有这些人。一个人,一个手指头。” “一共十个人。”安比槐低声呢喃。 “哦~原来这是十啊” “他们从哪搬出的粮食?是地道吗?” “不是。”烧饼摇了摇头,“老爷,他们是从大门搬出来的粮食。” “而且,他们也往里面送东西了。”烧饼觉得自己没说清楚,又补充道:“他们先拉着东西来,到了先卸货,然后车子空了,再从里面搬出来粮食装上。门口的衙役还搭手了呢。” 烧饼张开双手,又收回去四个指头,“他们有这些人。” “老爷,”烧饼见他不语,鼓起勇气继续道,“他们那车走得急,路又烂。就在上次捡到新米那地方,颠得最厉害那一下,从车上掉下来一包东西,裹着的布散开一角,里面……反着光,是刀片子,我看清了。” 刀。车上藏着刀! 这根本就不是偷运! “还有什么?” 烧饼咽了口唾沫,“走前头那高大汉子看见了,折回来,二话没说,照那赶车的屁股就是狠狠一脚,骂了句粗话。” 安比槐盯着他:“他们说什么?” “赶车的挨了踹,也不恼,反而陪着笑。老爷我给您学学。” 烧饼憋着劲拿着腔,学得惟妙惟肖:“等这档子事办妥了,说啥也得请您美美咥一顿羊肉揪片子!”旁边有个搭声的立马起哄:“哎——这咋成!羊腿子烤上才叫舒坦嘛!” 羊肉揪片子。羊腿子。这口音,这做派,西北人! 电光石火间,许多碎片轰然撞在一起! 封条上盖着知府的大印。衙役们敢撕,敢公然搭手,不是因为他们胆大包天,而是因为这个地方的县太爷默许的,甚至是他命令的。蒋文清敢这样做,知府肯定也是知道的。他们是一伙的!! 知府衙门,甚至可能更高层,从上到下,从知府衙门到县衙皂隶,都参与了这场偷天换日!他们是一条线上的人! 只有自己,自己这个小小的县丞,才是那个被排除在外的、预设好的替罪羊!自己还撅着腚在那里找地道,人家都是走的正门!!! 安比槐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吐出,调整一下被气晕的脑袋。“烧饼,你最近几天都不要出去了, 就在那个医馆里面待到你妹妹养好伤。” 安比槐说着从手上褪下一个戒指,“这个你拿好,等你妹妹身子好了, 你就拿着这个戒指去安家,说自己捡到的,要还给安老爷。” 烧饼接过戒指,狠狠的点了头。 “好了,你先去吧,这几日之事,谁都不要说。你来安家,我收留你们兄妹两个。” 得了允诺,烧饼欢喜的磕了好几个头,收好戒指,又飞快的钻入林子里面,几下身影就不见了。 安比槐也钻出车厢,山间的风卷起一阵土,吹得安比槐灰头土脸。 好难啊,好烦啊,这都什么事啊! 安比槐忽然觉得有些焦躁,甚至有些蚍蜉难撼大树的无力。 找到证据又能怎么办,可能都出不去这松阳县。知县和知府都坏掉了,往哪一级告,能确保他们不是一根线的人吗? 你八面玲珑有什么用,人家权势滔天。 西北的年羹尧都把手伸到江南的松阳县来了。 “冷静,冷静,年羹尧死的比你早。”安比槐一边背着手深深呼吸着冰冷的空气,一边安慰自己。冷气灌满一肚子后,安比槐感觉自己的理智慢慢回拢,转身回到马车。 “回家。” 安比槐回到家,就把自己锁在书房里面。面前摊开一张白纸,却没有动笔。 就这样看着这张白纸。 过了很久,安比槐在白纸最后先写上“入狱”和“砍头”。 安比槐入狱,蒋文清砍头。 再往前写,沈家、济州府、抢劫,打个问号。强盗怎么知道这批军粮的路线从哪走,在哪停的? 再在纸上往前写,年羹尧、皇上。 年羹尧和蒋文清是一伙的,皇上和沈家是一伙的。就剩下安比槐一个。 内鬼是肯定的。蒋文清是年羹尧的眼线,行进速度他肯定会和年羹尧说。粮草要经过沈家地界,沈家肯定也要和皇上汇报。谁安排的抢劫? 皇上?他抢自己的粮草干什么?粮草能干什么?拿捏年羹尧?那也不能真抢走啊,没有粮草,那前线肯定会军心不稳的。 年羹尧安排的?可他不是已经通过蒋文清拿到了粮食吗?他为什么还要抢?而且这是陈米。如果是年羹尧安排的人,蒋文清跑啥?他不知道不战而逃就是个死罪吗?被抢走了,这笔账不就平了吗? 拿到了粮食?平账?蒋文清逃跑?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星,骤然跃入安比槐脑海。 如果,年羹尧想“黑吃黑”呢? 第75章 黑吃黑吃黑 安比槐猛地从圈椅里弹了起来。他再也坐不住了,方才推演出的那个结果,激得他浑身血液都往头顶冲,四肢却一阵阵地发麻。 他干脆离开书桌,在屋内来回踱步。 西北的常胜将军,手握重兵、权势熏天。会不会已经隐隐察觉到了龙椅上那位主子日益增长的不满与猜忌呢? 他肯定猜得到。 而且,粮草就是大军的命脉,是咽喉。皇上若要拿捏他,粮草是最顺手也最致命的绳子。 可年羹尧会甘心被拿捏吗?绝对不可能。 所以他需要一场更大的、足以震动朝野的胜利!用更多的军功,更显赫的战绩,来夯实他“大将军”的地位,让皇上即便不满,也轻易动他不得,甚至还要继续倚重他。 所以,这批即将北运的军粮,绝不能出任何岔子。它必须足额、及时、完好地送到他年大将军的军中。 年羹尧会怎么做? “所以他偷偷先把粮草转移走,用一些陈粮充数,甚至可能都不是粮食!!!” 安比槐停下脚步,盯着虚空,喃喃自语。 “那蒋文清怎么会答应呢?他凭啥给他背着这么大风险,年羹尧又不是他爹。凭啥呢?” 安比槐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蒋文清不是傻子,相反,他精明得可怕。没有足够分量的诱惑,他岂会将自己身家性命绑上这等诛九族的大船? “安老弟啊,有些话,本不当说。但我视你如自己人,不妨透个底——我在这个位置上,怕是坐不长了。” 蒋文清昔日那句“掏心窝子话”,此刻如惊雷般在安比槐脑中炸响! 坐不长了?! 当初听到时,他还暗自揣测,或许是蒋文清得到了知府甚至更高层的某种“青睐”。现在想来,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肯定和年羹尧做了什么交易,他给年羹尧提前送粮食,年羹尧让他升官。 怪不得,怪不得!蒋文清在验收时那般铁面无私,不惜得罪同僚,树立起一个“青天大老爷”的牌坊! 年大将军可能承诺,如果事成,事后给他升官,就算是“陈粮”,西北那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接手,这样左手倒腾右手的事情,只要是粮食押运队伍顺利到达了年大将军控制的西北地区,哪怕里面是装的石子,验粮官也会说是好粮食。自然不会有人追究松阳县的错。 可是.......不对!还不够!这解释不了最后那场“抢劫”! 粮食被劫走,也是一个大罪,别说升官,能不能保住乌纱帽还不一定呢?蒋文清又不是傻,他肯定不会同意的。 除非……蒋文清从头到尾,根本不知道有“抢劫”这回事!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安比槐脑海中最后一片迷雾。 蒋文清只知道前半部分:为年羹尧偷换新粮,用次品填仓,然后粮队“正常”北运。年羹尧承诺保他事后无忧,甚至升迁。 但他不知道,或者说,年羹尧根本没想让他知道:年羹尧的计划里,这批粮队根本不可能“正常”到达!他要在半路,亲手导演一场“抢劫”! 他要黑吃黑。 当“军粮被劫”的消息传来,当朝廷、沈家、济州府各级官员惊恐万状地赶到现场,他们会看到什么? 他们会看到被匪盗袭击后狼藉的场面,看到破损的粮袋,看到洒落一地的……陈旧、霉变、甚至根本就是沙土石块的“军粮”! 届时,举朝哗然!天下震惊! 年羹尧可以立刻跳出来,扮演一个痛心疾首、愤慨万分的“受害者”和“忠臣”:“将士们!你们看看!我们在前方浴血奋战,朝廷给我们送来的就是这些东西?!这是要寒了数十万边军的心啊!!!” 朝廷为了安抚边军,稳定大局,必然要加倍补偿!更多的粮饷,更多的赏赐,会像流水一样送去年羹尧的军营。而边军的感激和忠心,会加倍凝聚在为他们“仗义执言”、“争取利益”的年大将军身上! 他的威望,将如日中天! 同时,松阳县令蒋文清贪污军粮、以次充好、欺君罔上的弥天大罪,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可辩驳!他成了吸引所有怒火和刀锋的完美标靶!蒋文清肯定咬不出来年羹尧,他没有证据,皇上治罪不一定诛他九族,但是如果攀扯年羹尧,年家肯定不会放过他的家人。 而沈家,军粮在自家地盘上出事,让如此丑闻暴露,同样难逃责问,正好打压了宫中沈眉庄的气焰,替华妃出了气。 皇上想借粮草拿捏年羹尧的打算?在这桩骇人听闻的“贪污案”和“被劫案”的冲击下,恐怕也得暂时搁置,甚至为了平息边军可能的躁动,反而要更加倚重、安抚年羹尧。 当官的就没有一个傻的。 当军粮被抢的时候,蒋文清肯定就明白了,他被放弃了,他是一个弃子。是年大将军灭口来了。 只要把这批陈粮捅给朝廷,不用年大将军动手,等着他蒋文清的,就是个死。 所以,他才会看到有人抢粮食,撒腿就跑。 安比槐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站在书房中央。不知不觉,窗外的天光早已消失,书房里没有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就这样站在无边的黑暗里,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然后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哈……真是好有意思呀!” 他笑得弯下了腰,然后撑不住又坐在地上。 “蒋文清……蒋文清啊蒋文清……”他用手指拭去笑出的泪花,“你这个位置,果然坐不长了。” “你跑什么?”安比槐在黑暗中自言自语,像是在质问那个逃跑的蒋文清,又像是在叩问自己, “你跑得掉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年羹尧要你死,皇上要查此案,你能逃到哪里去?” “你不该跑的。不过,既然你选择跑了,”安比槐嗤笑一声,“那么这次,就让我来送你一程。” “看看能不能用你注定要掉的脑袋,为我,撬开一条生路。” 第76章 赶路 安比槐深吸一口气,揉揉自己笑的发酸的脸,张嘴喊“芸香,点灯。” 无人回应。 哦,对了芸香去济州沈家了。 也不知道现在走到哪里了。 安比槐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开始写信。心里暗自庆幸,幸亏芸香先出发去了济州府,不然还真找不到破局的口子。 另一边,芸香和周管事以及几个沈家仆人也在赶路中。 从松阳县到济南府,说远不算极远,却也绝非坦途。 周管事心里揣着火。原计划是拿了药就走水路,沿运河北上直抵济宁,再转车马去济南,顺风顺水,能省下一半时日。 可现在,药变成了个大活人——一个年轻的姑娘家。原来的算盘珠子全得重新拨过一遍。 水路快,但眼下是冬天。往北的河道,保不齐哪段就冻上了。就算没冻,船行水上,四面不着地,舱里人头杂乱。若是寻常货物倒也罢了,可带着个姑娘,啧。这要是万一有个闪失,意外也好,人为也罢,在那方寸之间,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施展。 陆路颠簸,费时,但胜在踏实。官道驿站相连,城镇络绎,真有什么事,进退有据。人也放在眼皮子底下,他亲自盯着,也更放心。实在遇上摆平不了的事情,还有一封老爷的名帖可以使用。 头几日,马车走在还算平整的官道上。芸香总挨着车窗,帘子掀开一道缝,眼睛瞧着外面。 风扑在脸上,是陌生的、旷野的味道。路旁的树,一棵棵往后倒去,枝桠划开灰白的天。田垄阡陌,长得和松阳县不一样,土色更深,一块一块,沉默地铺向远处。 有牛车慢吞吞地交错而过,赶车的老汉袖着手,瞥来木然的一眼。路碑斑驳,刻着从未听过的地名。越往北走,路上的人说话的声音越大。茶摊的布幌在风里扭着,几张破桌凳,坐着几个歇脚的汉子,捧着粗碗,喝出很大的声响。 天地确实大了。大得让人心口先是一阔,随即又微微地发空,没个着落。原来围墙外面,是这样无休无止延展的陌生。 她看得仔细,却又像什么也没看进去。只是将这一路不同的景、不同的物、不同的人,一点点收进眼里,压在心底。车窗像一道框,把流动的陌生框成了一幅幅无声的画。 马车不停,画也不停。 周管事这人健谈。 刚上路前几天,歇脚时,他见芸香总瞧着驿亭外换马、验货的杂事,便递了碗粗茶过去,笑道:“姑娘是头回出远门吧?看什么都新鲜。” 芸香收回目光,接了茶,脸上带点赧色:“让您见笑了。在家时走动少,是没见过这些。” 周管事顺着话头,语气似随意,眼梢却留意着她的神色,“这般要紧事都托付你。三爷当时住在你们府上,是不是芸香姑娘照护的呢?芸香姑娘这般伶俐,想必,安老爷是格外器重的。” 芸香低头吹了吹茶碗里浮着的梗,热气氤上来,遮了她半张脸。她喝了一小口,才抬起眼,声音平平的: “三爷没人照护。”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清晰得很: “三爷当时是以游方道人的身份进入我们府上,根本没提沈家的事情。都没说自己姓什么呢。要不是沈公子找来,谁也不知道他是沈家的三爷。” 她看着周管事:“这些可能不重要,沈三公子才没和贵府说。” 周管事脸上那层惯常的笑,还在脸上带着,眼里那点打探的光却熄了,露出底下一点来不及收起的错愕。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接上话。 旁边桌的脚夫大声说笑,更衬得他们这桌安静。 周管事讪讪地,端起自己那碗已经温热的茶,猛喝了一大口。 话头断了。 芸香不再看他,转回头,安静地小口抿着茶。远处,驿卒正给一匹枣红马紧着马鞍,马不耐烦地甩了甩头。 她知道周管事在打量她,目光带着重新估量的审视。可她的话已经撂下了——她不是沈三爷的药,更没有什么多情公子俏丫鬟的故事。至于沈家内部到底如何传递这消息,那不该是她此刻需要圆的事。或许她进宫的这件事情,根本不是周管事这个层级能够知道的。 有个词语怎么说来着?事以密谋,看来世家大族对待下面的人,只是让他们知道怎么去做就行了,不需要和他们说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茶喝完,芸香将粗瓷碗轻轻放回油腻的桌上。 “管事,时辰差不多了吧?”她问,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温顺,“是不是该上路了?” 周管事“唔”了一声,放下茶碗,铜钱磕在木桌面上,一声脆响。 “走。”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是该走了。” 鞭子一扬,几人又开始赶路。 头几天那点看风景的新鲜劲,很快被颠簸耗尽了。官道还算平整时,只是闷坐着。越往北,路越不平,车轮碾过坑洼,车厢猛地一歪,人得紧紧抓住窗框才不致撞到板壁。有时在路上走着走着,马车毫无预兆地一颠,心都要跟着蹦出来。 坐久了,腰背僵得发疼,耳朵里尽是车轮单调的滚动声和马蹄嘚嘚声。 这么熬了几日,终于进了个像样的大县。城门比之前见过的都高些,街面也宽阔,铺面招牌密密地挨着,虽天色渐晚,往来行人车马仍旧不少。 周管事显然松了口气,脸上多了些活气,寻了家瞧着最体面的客栈。车刚停稳,他便跳下车,声音都亮了几分,冲迎出来的店伙计扬手: “小二,拣三间上房,要干净敞亮的!灶上有什么拿手的好菜,只管上几个来,再烫一壶酒!” 他转头对刚下车的芸香道:“姑娘一路辛苦,先回房歇着。饭菜好了,我让他们直接送到你屋里。” 芸香点头道了谢。踩在平整的石板地上,竟有些虚浮,像还在车上摇晃。 第77章 买衣服 在楼上吃完饭后,芸香敲响了周管事的房间,客气的询问是否可以出门采买一些东西,周管事自然是没有不应的,还安排一个沈家下人陪同。 芸香谢过,带着人就出门了。 天色已经擦黑,沿街店铺已早早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冷风中摇曳,但街上还是有人走动的。 她随便选了一家临街的布铺。铺面不大,柜台上整齐叠着各色棉布、麻布。听闻她要现成的铺盖,掌柜的从后头抱出一床簇新的褥子,“姑娘好眼力,这褥子压得紧,分量足,芯子是今年新弹的棉花,夜里最是隔凉保暖。”掌柜的殷勤介绍。芸香用手细细按捏了一遍,确认棉絮没有结块或偷薄,针脚也密实,才点头买下。仆役上前,利落地将捆扎好的褥子扛在肩上。 成衣铺在另一条稍宽的街上,幌子下头,一个巨大的“衣”字在灯影里晃动。店里挂满了成品的棉袍。 芸香婉拒了老板娘推荐的带着绣花的款式,挑了一件莲青色的棉衣,一件更厚实的紫色的,都是些稳重的颜色,料子是扎实的细棉布,内絮的棉花摸着也饱满,虽无绣花装饰,但剪裁合体,针线平整。 “冬天风硬,姑娘一看就是过日子的好手,选的这几件,最是挡风。”老板娘笑着帮她打包,“看姑娘面生,是南边来的吧?这两日可要加衣了。” 芸香微笑着应了,心下想着,南边带来的那些夹衣、薄袄,在这北地的寒气面前,果真如同纸糊的一般。小姐身子单薄,又是在更北边,还是要准备更保暖的衣物才行。 想着,就向老板娘打听, 有没有哪家的皮货店,货号价钱还合理的,说着还加了一双棉鞋。 老板娘笑得更加热情了。“要说皮货啊,你得找后面那条街的老宋家,他家爷爷和他爹都是猎户,到他这一辈才改做买卖,有时候,他还和他爹一起进山打猎呢。” 芸香付钱后,老板娘还送了一双鞋垫,“姑娘,你就说是老罗家介绍过去的,他不会给你虚报价格的。”芸香谢过,然后又加快脚步,赶到老板娘说的宋家皮货店。这家门脸明显气派许多。 未进门,先嗅到一股毛皮的复杂气味。店内墙上、横杆上,琳琅满目地悬挂、铺陈着各色皮草。入口处多是成板的羊皮、狗皮,往里些,便有灰鼠、银鼠、兔儿绒等小毛细皮,用细绳拴着,毛锋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最里头靠墙的柜上,则慎重地摆着几领颜色更深、毛锋更亮的长毛皮子,似是狐皮或貉子皮。 掌柜的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芸香虽是丫鬟打扮,但举止沉静,身后跟着的仆役也显出家底不俗,便客气地上前招呼:“姑娘想看看什么皮子?做手筒、抹额,还是镶边做褂子?” 芸香谨慎地扫过那些贵重皮料,最终落在那些柔软轻便的小毛细皮上。宫里规矩严格,整件的贵重皮裘虽然能买得起,但太显眼了,芸香也不确定能不能带进去。 “我们将要北上,我想买一些保暖的短毛绒皮,能缝在衣服里面的那种,老板给推荐一下吧。” 掌柜的一听,又见芸香目光只流连于那些实用的小毛细皮,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他连忙侧身引向靠里一些的柜台。 “姑娘是行家,晓得这‘内里乾坤’的好处。既要贴身穿戴,讲究的就是个轻软、暖和、不臃肿。您这边请,今天刚来一批新货,您有缘, 您先挑。” 芸香仔细听掌柜的介绍,还伸出手,逐一细细摩挲感受,选了五块银鼠皮,可以给小姐做衣领口、袖口的风毛,又让包了一大块的兔儿绒,老板见芸香爽快,也很高兴, “姑娘爽快,其实我还有一块更好的,是我爹上次进山刚打的,前两天也才做好,品质那是上乘,要不,拿出来,您给看看?” 芸香点头,掌柜的高兴去取。 皮料展开,果然不一样哈,这料子是一整块狐狸皮,没有伤口, 杂毛也少。芸香伸手抚摸,触感与之前看过的所有皮料都不同。那长毛丰厚绵密,入手是温润的暖意,顺毛抚下,滑不留手,逆毛轻捋,又立刻蓬松挺立,恢复原状,光泽流动如波。 芸香不太懂皮料,但是和其他的料子一比,也能感觉出差别。 这样的好东西,要是能带进宫,小姐肯定高兴,就说是老爷给她买的。 “这个多少钱?” “一百两。” “我要了。” 芸香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荷包,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动作沉稳,不见丝毫犹豫与肉痛。 “掌柜的,烦请你用匣子与我装好,这狐皮,与我先前要的那些小件,分开包装。” “应当的,应当的!姑娘放心,小的这就去办,必定给您收拾得妥妥帖帖!” 掌柜的双手接过银钱,仔细验看后,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满溢出来。 最后芸香又选了好几个护耳,那几个护耳,掌柜的都只收了一半的钱。 芸香谢了又谢。走出门,身后沉默的沈家仆从,闷闷的说:“姑娘你忘记说是老罗家介绍过来的了。” 还真忘了,不过看着半价的护耳,那点子懊悔,芸香瞬间就放下了。 “没说就算了,老板也给便宜了。 “走,我请你吃馄饨,今天晚上累着你了, 拿着这么多东西。” 热气腾腾的馄饨摊上,芸香和沈家小哥捧着碗,慢慢吃着馄饨。 馄饨做的小,一口一个,汤底应该是用猪骨吊的,甚是鲜美。 走了好多路,坐下吃一口热热的馄饨,再喝一口汤,芸香感觉自己的疲惫都下去了一大半。 “姑娘,您买那个狐狸皮是给老夫人的吗?”对面的小哥纠结了半天还是问出了口。 “啊?不是啊。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们跟着周管事千里迢迢去松阳县,接了你回去,我以为......我以为......”他说话声音越说越小。 “你以为我是三爷的人,三爷是因为我才闹得家里不可开交的? 我买这个皮子,就是为了让三爷的母亲能看我顺眼一点,好让我进门,是吗?” 沈家小哥脸都要红透了。芸香也不欲咄咄逼人,不用想,肯定是周管事要他套话的,可惜,人太老实了。 “不是的, 你想错了,快吃吧,一会凉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丫鬟,而已。” 第78章 副小姐 芸香舀起一个馄饨,专注地低头吹气。 沈家小哥张嘴想解释什么,芸香迅速插入一句“老伯,你们家馄饨真好吃,我们两个都再来一碗。” “好嘞,马上来!” 撤掉旧碗,老伯细心的重新擦了一下桌子,中间形成一道泾渭分明的水痕。 两碗新馄饨重新上桌,热气在两人的脸前袅袅上升,像两道温柔的屏风。 吃完,结账,二人沉默的回了客栈。谁也没再说一句话。 芸香深吸一口气,提起笑脸,敲响周管事的房间,将买的几副护耳拿给周管事,几个仆从也正在周管事房间议事。 “周管事,这一路上,天气越来越冷,风也越刮越硬,我今天在街上碰巧看到这些小东西,就想着你们几个在外面骑马,肯定需要这个,所以就买回来了。还请周管事做主,给几个随行的大哥分分。” 周管事接过芸香递来的包裹,解开系扣,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副皮里棉布面的护耳, “哎呀,芸香姑娘!”周管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动容,他拿起一副暖耳细细端详,“这……这真是太破费了!您瞧瞧这做工,芸香姑娘挑这些肯定花了不少心思。” 他转向旁边几个探头探脑的年轻仆役,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提高了声调:“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谢谢芸香姑娘!姑娘心善,念着咱们路上辛苦,特地自掏腰包给咱们买了护耳,这下也不用担心耳朵长冻疮了!” 几个年轻仆役脸上绽开欢喜的笑容,七嘴八舌地行礼道谢: “多谢芸香姑娘!” “姑娘真是体贴!” “这下可不怕明儿个赶路的冷风了!” 芸香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微微侧身避了避礼,“各位大哥们赶路辛苦,芸香这一路上也多拜托各位照料,应当的。今日天色不早,您们也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好赶路。我就不多打扰了。” 芸香行礼,朝着自己房间走去。 周管事关上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关上门,掂了掂手里剩下的一副明显皮质更好些的护耳——那是芸香特意包在另一处,显然是留给他的。 这姑娘真是玲珑啊,明明没出过远门,可是一点也不露怯,方方面面也都考虑的周全。 屋里面的仆役们还在兴奋议论着。 周管事咳嗽一声,众人皆收敛起笑意,“都回去吧,明天一早堂下汇合,吃过早饭就继续出发。” 众人皆垂首应是,转身出去了。。 周管事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一会,今日跟着芸香出去的小哥就敲门进来。 “今日出门都做了些什么啊?” “回管事,今日芸香姑娘去买了成衣店和皮货店,买了一个褥子,一些御寒的衣物,皮制的货。” “还有呢?”周管事放下茶杯,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仆役。 仆役略一迟疑,声音压低了些:“还有一件。是掌柜的后来拿出来的,一整张的狐狸皮,芸香姑娘上手一摸,当场就买下了。” “哦?整张狐皮?什么成色?多大?多少钱?” 仆役仔细地回想:“成色……小的不敢说懂,但看着就比店里挂的那些都亮,毛也长厚。大小……约莫这么大。”他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大小,“价钱……芸香姑娘没还价,掌柜的说一百两,她就要了。” “一百两。”周管事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上转着茶杯。 一百两,对一个丫鬟而言,哪怕是对安比槐这样的偏僻县城里面的老爷而言,一百两,也不是眼都不眨就能拿出来的。安家并非豪富,一个丫鬟怎么会有这么多钱?这小丫头不简单啊! 他能接到这趟差事,还是因为自己爹和延爷有一点交情,来的时候,自己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事情办的漂亮。 明明是来取药的,却带回去一个人。身份是个丫鬟,却花起钱来眼都不眨,比小姐还豪横。 一路上小丫头的嘴巴也是严的很,三句话有两句话套不到有用的信息。 再加上妥帖周到、不卑不亢的行事,怎么也不像是一个丫鬟啊,一些乡绅家的小姐可能都还没有这样的气度。 自己该怎么和延爷交差呢? 药没带回去,带回去的人也没摸查清楚。啧,难办的很啊。 先写信回去,告知家里,没拿到药,但接到了一个姑娘,手上有可以治疗三爷病症的药。 走水路送信,肯定比自己要先到沈府。这样老爷太太们也不至于一点准备没有。 仆役低着头,偷瞄着周管事的脸色凝重又舒展,一个茶杯在手中转了又转。忐忑不安,觉得自己事情办砸了 “好,我知道了。”他最终开口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笃定,“芸香姑娘办事稳妥,考虑周全。那张狐皮,她既买了,自然有她的道理。此事你知道就好,不必再与他人提起。” “是,小的明白。”仆役连忙躬身应道。 “下去吧。” 又是一夜北风紧,第二天,天气明显更冷了。 周管事和仆从都带上了芸香买的护耳。 一上路,芸香就感觉出来不一样,马车赶得更加平稳,有时候路实在难走,赶车的小哥会大声朝车厢里面提醒一声,“坐稳了,芸香姑娘,前面有个大坑,避不开。” 芸香换上了新买的棉服,被子铺在马车上,包裹压在被褥下面,当做枕头。那个狐狸毛皮的盒子放在旁边。芸香觉得马车终于不再硬邦邦的了,赶路也没那么难熬了。路上实在困倦了,就躺在被褥里面眯一会。 路程就在车轮轱辘的转动中逐渐缩短,当雪花落下的时候,周管事的信到了济州府。 第79章 权势 济州,沈府。 老管事沈延捏着信,快步穿过回廊,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三声。 “进。” 沈自山站在书架前,正在整理书信和邸报。 “老爷,派去松阳县的人回信了。安比槐没给药。”沈延把信放到桌子上,“他说,把会做药的丫鬟送来了。” 沈自山手上不停,眼皮也没抬:“你见过那丫鬟?” “见过。安比槐待客,她随时左右。” “就是他要塞进宫的那个?” “是。当时安比槐宁愿不要金银,也要送她进宫。” 沈自山这才抬眼,接过信,拆开扫了几行。 “人怎么样?” 沈延沉吟一瞬:“容貌清秀,话不多。”他想起那日安比槐与他厅堂见面,那丫头垂手立在一边,眼神都没斜一下。安比槐递过钱匣,她又接得利落干脆,转身就出门,都不给沈家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办事利索。” 沈自山把信纸搁在案上,指尖在“芸香”二字上点了点。 “既然应了,就不拖沓。进宫的路子,你去铺吧。” “是。先让她在府里学规矩?” “嗯。学好规矩,再送进去。其余细节,你和夫人安排就行。” 沈延应声退下。 书房门掩上。 沈自山靠回椅背,目光落在信纸末尾那句“三爷病症或可转圜”。他闭上眼,良久,低低吐出一口气。 “我的蠢弟弟……再帮你这一次,最后一次了。” 窗外雪花伴着雪粒子,簌簌飒飒,越来越大。 远道而来的马车,正碾过官道,朝着济州府奔驰,一刻不停。 “芸香姑娘,还受得住吗?下大雪了,得趁着雪没上冻,赶紧走,不然下大了,马车就走不了,马也不能骑。” “能撑住,周管事,快到您地界了,您做主就好。” “那,姑娘再撑一撑。哥几个,都快点,得趁着雪粒子铺路之前赶到驿站。不然就只能睡在这荒郊了。” “快!快!” 周管事的催促混在风里,忽远忽近。 赶车的仆役闷声吆喝,马鞭起落得更勤。 芸香身子随着车厢晃动,肩背不时磕在厢壁上,她咬住唇,没出声。 努力坐稳后,芸香掀起毡帘一角。冷风夹着雪片猛地灌进来,刺得脸生疼。 原来这就是北边的雪,打在马车上竟然沙沙响,再往远处看,天色昏沉得辨不出时辰。 芸香放下帘子,缩回被褥,继续努力在颠簸中寻找平衡。 紧赶慢赶,最终赶到了驿站。 因为天气,很多人都挤在驿站里面。 驿站的门被猛力推开,裹挟进一股雪沫子和寒气。靠近门的人被冷风雪沫子扑了一头一脸,骂骂咧咧地缩起脖子往后躲。 门板“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被后面进来的仆役一脚抵住,然后快速关上。 大堂里挤满了人,暖气、汗味、湿衣裳的潮气混作一团。驿丞慌慌张张从人堆里挤过来,苦着一张脸迎了上来,不住作揖:“实在对不住各位爷,房间早满了,连柴房都挤着人,只能委屈各位在大堂凑合一宿......” 周管事没等他说完,手从怀里一掏,一张名帖举在驿丞眼前。 名帖不厚,纸张硬挺。驿丞就着昏暗的油灯瞥了一眼上头的名讳和印记,脸上的苦相瞬间冻住,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抬起头,再看周管事时,眼神变了。 驿丞声音打着颤:“爷您稍候,容小的……容小的再想想办法……” 驿丞双手接过名帖,转身挤进人堆。 大堂太吵,可驿丞压着嗓子挨个商量、近乎哀求的声音,还是断续地漏出来。 “凭什么?!”有人猛地拔高调子,立刻又被更低的、急促的劝阻声压下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驿丞回来了,额头的汗淌到眉毛上。身后跟着两个一脸不情愿的客商模样的人,抱着自己的行李。 “腾出了两间上房。”驿丞喘着气,侧身让开,“爷,这边请,这边请。” 大堂里投来许多目光,有探究,有艳羡,嗡嗡的议论声低低浮起,又很快沉下去。 周管事视若无睹,微微侧身:“芸香姑娘,这边。” 芸香垂着眼,抱着她的盒子,跟在周管事身后,穿过仆役们扒开的狭窄通道。踩着吱呀作响木板楼梯,上到了第二层楼。 大堂里依旧拥挤,那两名被“请”出去的客商,正窝在角落里,低声抱怨着什么。别人劝他小声些, “这是沈家的......惹不起......” 芸香的房间不大,还算干净,看得出来之前有人住过,然后匆忙离去。 驿丞忙不迭送来炭盆、热水和新的被褥,又躬身退下。 周管事站在门口,没进去。“姑娘先歇着。明日看雪下的怎么样吧,如果能行车便走。若不行……”他顿了顿,“就只能在这个驿站多待几天了。” “好的,听您安排。” 门关上。 芸香将盒子和包裹放到床上。炭盆里的火还没旺起来,寒意从地板缝往上钻。 芸香将炭盆拨得更旺些,就着那点暖意,用热毛巾仔细擦过每一根手指,直到冻僵的关节重新变得柔软灵活。楼下隐约的抱怨声已经听不见了,只有风雪扑打窗户的呜咽。 这就是权势啊。 不用高声,不必多言。一张纸递出去,路就通了,房间就腾了,再多的不忿和抱怨也只能压回喉咙里,变成角落里的几声嗫嚅。 第80章 富贵窝 雪片子越来越密,抖絮般往下落,院里那片青竹的枝桠都被雪压弯了。 沈府主院的廊檐下,几步就立着一个丫鬟,裹着厚厚的青缎棉袄,缩着脖子,呵出的气凝成白雾。见沈延踏着积雪快步走来,最近的丫鬟忙屈膝行礼。 屋里地下火龙烧得滚烫,四个角落的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旺,红通通不见半点烟。热浪稠得化不开,桌上摆着暖房新拿过来的盛开的正好的栀子花,香气随着热气蒸腾,弥漫在屋内的每一寸空间里。 站在下头等着回话的管事娘子,穿着夹棉的袄子,鼻尖已经沁出细小的汗珠。她心里默念着待会儿要禀报的事情,加快思索,如果夫人问起细节,该如何回复才算周全? 快了,前头的管事婆子说完就到自己了。 屋子里静,只有炭火偶尔极轻的爆裂声。 沈夫人随着下面的禀报声,轻轻翻看账目。 刷刷的翻页声忽然停止,沈夫人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口水 。 忽然的暂停,让底下候着的人心尖都跟着一跳。 门帘子“嗒”地一响,外头伺候的丫鬟探进半个身子,“夫人,延管家来了,说有事要禀。” “请进来吧。” 老管家沈延侧身进来,带进一股子若有若无的寒气,很快就被屋内的热气暖化了。。 底下念账的婆子立刻噤了声,沈夫人抬起眼,目光落到沈延肩头未掸净的雪星子上,脸上便漾开一层恰到好处的笑意。 “延叔来了。”手微微抬了抬,指尖朝边上一张空着的铺了灰鼠皮垫子的椅子指了指,“快坐。这样冷的天,难为你走动。” 旁边斟茶的姨娘已悄步上前,另取了一只定窑盏,斟了七分满,双手捧着,稳稳送到沈延手边的茶几上,又无声退至沈夫人椅后。 “扰了夫人理事。” 沈延先躬身告,然后挨着椅子边坐下,手碰了碰茶盏,暖意顺着茶杯壁贴了上来。 沈夫人对那两个婆子道:“余下的明日再说。方才念的那几项,再细核一遍,库房也对一对。” “是。”婆子们如蒙大赦,齐声应了,收了账册对牌,敛着衣裙,放轻脚步退了出去,生怕带起一点多余的热风。 “素娘,你去厨房看看晚上的饭食,厨房准备的怎么样,今日下雪,给各房送一个羊肉锅子。” 原本影子般站在椅子后的姨娘领命,屈膝告退。 屋里只剩沈夫人、沈延。 沈夫人转回目光,看向沈延,脸上那层处理家务时不怒自威的神色敛去了些,声音温和:“老爷那边,有什么吩咐?” “南边的安家,把人送来了。”沈延放下茶盏,“是个丫鬟,叫芸香。安家没继续给香料,说是送来的丫鬟会调香料,但得见了三爷才能定方子。老爷的意思,人既来了,请夫人好生教导规矩。” 沈夫人静静听着, “丫鬟?”她重复了一遍,反而有了一丝兴趣,“多大年纪?” “信上说,十六七。” “十六七的姑娘,千里迢迢来济州府,安比槐倒是舍得。也难怪,他攥着这点指望呢。” 她顿了顿,“老爷既答应了送她进宫,咱们沈家自然不能食言。规矩,是该好好教。” 她话锋轻轻一转,像是随口提起:“既然是来给三弟调理病情的,住得近才方便些才,好随时看顾。 三弟那清晖院西厢房不是一直空着?收拾出来,按表小姐的份例布置,派两个妥当婢女过去伺候。一应起居用度,都按表小姐的规矩来,不能怠慢了。” 沈延抬起眼,看了沈夫人一眼。 一个年轻姑娘刚来就往三爷院子里面塞?三爷如今还是这副样子。夫人这是对老爷,答应安家,往宫里送人,感到不满? 沈夫人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延叔觉得不妥?” “老奴不敢。”沈延垂下眼,“只是,三爷的病时好时坏,那院子也冷清,怕是......” 沈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治病救人,哪里讲究那么多。住得近,方能察细微,这是正理。况且,咱们按表小姐的礼数待她,锦衣玉食,仆妇周全,也算全了安家的脸面,老爷的嘱托。” 她端起手边的温茶,抿了一口,才缓缓继续:“这姑娘若真是心性坚定、一心记挂着进宫办差,自然守得住本分。咱们也会好好教她规矩,日后送进去,也算对得起安家的托付,全了老爷手足的情分。” 她放下茶盏,瓷底碰着炕几,极轻的一声脆响。 “若是她自己,觉得府里日子安稳,改了主意。”沈夫人语气温和,眼里却没什么温度,“那便是机缘未到,强求不得。咱们沈家,总不能绑着她进宫,对吧?” 沈延默然片刻,躬身:“夫人思虑周全。” “有劳延叔。”沈夫人颔首,“人到了,就交给内院安顿吧。规矩肯定会教好的,请老爷放心。” 沈延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隔开了外头隐约的风雪声。 沈夫人盯着桌面的栀子花微微出了神,去年下雪的时候女儿还在家,她也是在这个屋里对账, 女儿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走了进来,脸蛋和鼻尖冻得红红的,像擦了过量的胭脂。身后的采月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盆东西,用锦袱半裹着。 “母亲快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的将锦袱揭开,露出一盆颤巍巍的栀子,枝叶间只勉强顶着两个青白的小花苞。“暖房新育出来的!我盯着花匠守了半个月呢,您闻闻,是不是有香气了?” 后来那盆栀子到底开没开,沈夫人也记不清了。 只是,现在桌子上摆放的栀子花虽然盛开得热烈,却再也不会有人,带着一身风雪和红扑扑的脸蛋,急匆匆跑来,只为让她“快看”了。 沈夫人移开眼,压下翻滚的思绪,重新开始理事。 “吩咐下去,清晖院西厢房,仔细收拾出来。帐幔、铺盖、摆设、茶具,一应用度,都按贵客的标准置办。派两个稳妥懂事的丫头过去,也要仔细伺候着。” 自己的女儿在宫里,步步惊心,都还没站稳脚跟呢。 当爹的倒先替别人筹谋起来了。 为了他的弟弟,什么来历不明的人都敢往宫里那条路上引,也不怕给女儿招惹麻烦。 罢了。 既然这“麻烦”递到了她手里,总得料理干净。不能让它沾了眉庄的边。 路,铺好了。是龙是虫,是福是祸,也看那姑娘自己,怎么走了。 这宫里,不是谁想进,就能进得去的。 第81章 全都还给你 沈府,清晖院。 “三爷,您别闹了……求您了……” 桌椅全翻了,四条腿朝天。青瓷花瓶碎成一地锋利的月牙白,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那床苏州绣锦被面被撕得稀烂,棉絮扯出来,白花花地飘了满屋。 沈三爷只穿着中衣、披头散发,整个人被死死按在冰冷的地砖上,左脸贴着地面,右脸因用力而扭曲变形。 一个仆役跪压在他后背,膝盖顶住脊骨,两手摁住他的肩膀;另一个骑在他大腿上,全身重量往下沉;还有两个各按一边手臂,四个人死死钳住他挣扎乱动的躯体。 谁也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文弱瘦削、只剩一把骨头的三爷,疯起来竟有这般骇人的力气。 他脊柱像弓弦般绷紧,又猛地一弹,竟把背上那个百十来斤的仆役震得晃了晃。按肩膀的那个仆从,虎口都被震得发麻,只能咬牙加力,狠狠压住他乱挥舞的双臂。 旁边还有个年轻小厮蜷在地上,抱着肋骨位置,脸色煞白,额上全是冷汗,一声接一声地抽气——刚才他想上前帮忙,被三爷一脚正踹中胸口,肋骨怕是断了。 “加把劲!压住了!”沈延在门口急喊。 沈三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野兽低吼。他脖颈上的青筋暴了起来,眼睛全是血丝,死死瞪着虚空某个点。 忽然,他开始用头撞地。 不是一下一下,而是连续的、疯狂的撞。额骨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实的“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青砖上很快见了血。 “快!护住他头!!”沈延的嗓子劈了音,几乎是在嚎。 按肩膀的仆役慌忙腾出一只手去垫,手背刚贴上砖面,就被道长的头狠狠砸中,“啊”一声痛呼,手掌的骨头怕是裂了。剧痛让他本能地抽手。 道长趁机猛一挣,竟然挣脱了半寸。 那半边身子像出闸的猛兽般弹起。压在他背上的仆役只觉一股巨力掀起,整个人竟被带得双脚离地,向后倒仰,“砰”地摔在青砖上,后脑勺着地,眼前一黑。 沈三爷像一头挣破铁笼的凶兽,四肢着地,猛地一蹬——扑向墙角的梳洗台。 台上立着一面半人高的水银镜。镜面澄亮,清清楚楚映出他此刻的鬼模样: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纵横,一双赤红的眼在镜中与自己对望,那眼里空荡荡的,盛满了人间所有的绝望。 “哗啦——!!!” 整面镜子应声爆裂。 他却看也不看,伸手就往那堆尖锐的碎镜片里狠狠一抓—— 五指收紧,狠狠攥住一块边缘锋利的三角碎片。镜片割破掌心,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滴,但他握得死紧,指节绷得发白。 然后他扬起手,看准了自己左手腕。镜片边缘的寒光,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血,一下子涌了出来。迅速染红了袖口,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割得很深。而且没有停。 镜片抬起,又要落下—— “夺下来!!!快夺下来!!!”沈延的嘶吼彻底变了调,整个人合身扑上,用身体狠狠撞向沈三爷的后背。 几个仆役也终于从震惊中惊醒,连滚带爬地叠压上去,七八只手同时去抢夺那块染血的凶器。 碎玻璃割伤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手,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沈三爷被重新压倒在地,脸侧贴着冰冷带血的地砖。他手里那块镜片终于被抠出来,“当啷”一声掉在远处。 众人七手八脚的一边按住他,一边企图按压住不断涌出的血液。 他不再挣扎了。 瞪着眼,看着那滩迅速扩大的血泊,发出了满足的笑声。 仿佛那流出去的不是血。 是堵在里头十几年,快要把他撑炸了的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 “我的儿啊——!!!” 一声凄厉到撕裂的哭嚎,猛地炸响在门口。 所有人悚然回头。 沈老夫人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搀扶着,站在门槛外。她身上还穿着室内的赭色万福纹薄袄,——显然是得了消息,急匆匆赶来的,连衣裳都没来得及加。 可她此刻的模样,与往日那个端肃威严的沈家老夫人判若两人。 沈老夫人看着在血泊中又哭又笑、人不人鬼不鬼的儿子,整个身子都在抖,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没半点血色,全靠两边丫鬟死死架着,才没瘫软下去。 她看见了满地狼藉,看见了翻倒的桌椅,看见了染血棉絮和满地的碎瓷破镜。 最后,停留在儿子手腕上那道狰狞的、还在冒血的伤口,那滩刺目的、还在扩大的血泊。 “孽障啊……孽障啊……” 她嘴唇翕动,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纵横在苍老憔悴的脸上。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生下你这个孽障……来讨债……你是来讨我的命啊!!!” 她推开丫鬟,踉跄着往前冲,绣鞋踩过碎瓷,发出“咔嚓”脆响。扑到沈三爷身边。 “景儿……景儿你看看娘,”她哭喊着,“娘在这儿,你别吓娘啊~” 沈三爷抬眼,血污模糊的脸上,那双空洞的眼睛对上老夫人涕泪横流的脸。 他歪了歪头,像是不认识,又像是在辨认。 然后,他又笑了。嘴角扯开,露出染血的牙齿。 “母亲……”他哑声说,语气竟有几分天真,“血和肉都还给你,放我走吧。” 老夫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随即,她猛地抬手—— 不是打向儿子。 是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惊心。 “老夫人!!”丫鬟仆役们失声惊叫。 老夫人却像感觉不到疼,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在自己另一边脸上。力道极大,脸颊瞬间红肿,发髻都歪了。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我不该拦你……不该逼你……我该死啊……” 随行的婆子早在看到一大滩血迹的时候,就连滚带爬冲出去喊人了。 屋里乱作一团。有人去拿干净布巾,有人去端热水,有人试图扶起老夫人。 沈三爷却安静下来。任由人折腾,母亲哭得撕心裂肺,周围慌乱的人影,这一切的喧嚣都和他无关。 血还在流。 最后,他闭上眼睛,极轻地、满足地叹了口气。 都还给你,你们,我只要我自己。 第82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 沈夫人得到消息匆匆赶来。 眼睛扫过屋里,像刀子刮过每一寸狼藉,最后钉在血泊里那对母子身上——老夫人哭得瘫软在地,三爷闭着眼,手腕上血还在慢慢渗。 “香呢?!” 一声厉喝劈开满屋的混乱。 所有仆人一凛。 “我问你们,香呢?!”沈夫人迈进门槛,绣鞋踩过碎瓷片,脚步又急又稳,“怎么不点香?!” 一个管事的婆子哆哆嗦嗦上前,声音发颤:“回、回夫人,点了……早就点了,三爷醒来闻了没一会儿,就又发作了……后来再点,就没用了……” “没用?”沈夫人声音陡然拔高,“之前不是一点就安静吗?” “是、是的……可今日不知怎的,那香像是失了效,点了,三爷也……”婆子说不下去了,跪倒在地,“是老奴没用……” 沈夫人没再看她,几步走到炕边——墙角那个铜香炉还在,她伸手一探,炉壁冰凉,里头的香灰早冷透了。 “松阳县带来的香,还剩多少?” “没、没了……”婆子头垂得更低,“最后那点儿,三爷发作的时候全点完了……” 屋里死寂一瞬。 只有老夫人断续的抽噎。 沈夫人猛地转身:“派去松阳县的人呢?!不是快到了吗?!” “按说早该回了,可这场大雪……” “大雪?”沈夫人截断他,声音冷得像冰,“下刀子也得回来!人呢?到哪儿了?可有新的信?” “前日有快马来报,说已经过了奉高县,再有三四日路程……” “三四日?”沈夫人盯着他,“三爷现在还能等得起三四日吗?!” “可、可这大雪封路,实在快不了……” “那就别指望一条路!”沈夫人厉声道,“所有能动弹的男丁,全部给我派出去!分三路!一路沿官道往南迎,一路走西边小道,一路绕北边驿站!带上府里最好的马,双倍脚力钱,连夜出发!” 她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砸出来的:“告诉他们,见到松阳县回来的人,别废话,接了立刻掉头! 若是途中遇上任何阻拦,亮沈家的牌子,砸钱,砸到路开为止! 若是马累死了,人就跑着回来!我要南下的那群人,最迟明日天黑前,必须回到府里面!” 满屋仆役齐齐噤声,沈延领命下去安排。 沈夫人不再看他们,转向大夫:“他怎么样?” 老大夫刚刚剪开浸血的布巾,正在清洗伤口,低声道:“夫人,三爷失血过多,伤口太深,伤了筋脉……若是今晚能止住血,不再发热,或许……” “没有或许。”沈夫人打断他,“用最好的药,人参、灵芝,库里有的全拿出来吊着。他必须活着等到那群人回来。” 她说完,又看向瘫软在地的老夫人。 老夫人还在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发髻全散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魂,只会喃喃:“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沈夫人走过去,蹲下身,握住婆婆冰凉颤抖的手。 “母亲,”她声音放低了些,“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老夫人抬起浑浊的泪眼。 “三弟还活着。”沈夫人一字一句道,“只要有一口气,咱们就得把他拉回来。您在这儿哭,他听不见。您得挺住,南下的人之前来信说带回来一个姑娘,她会做这个香料,说不定,三弟的转机就在这呢。” 老夫人嘴唇哆嗦着,看着儿媳那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从原来的悲痛中恢复一丝清醒。 是啊。哭有什么用。 “对……对……”老夫人反握住沈夫人的手,“你说得对……我不哭……我得等着,等着景儿好起来……”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厉害。沈夫人和丫鬟一起搀起她,刚扶到旁边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坐下。 门口传来窸窣的动静,沈夫人一个眼风扫过去:“谁在哪?!” 门帘子边沿探出半张小脸。 是个梳双丫髻的小丫头,十一二岁模样,眼睛怯怯往屋里瞟。 小丫头吓得一哆嗦,跪倒在地:“夫人饶命……是我家小姐……听见三爷院里有声响,让奴婢来看看,有什么能帮衬的……” “你家小姐?”沈夫人眉梢一挑,脸色骤然沉下,“阿瑶小姐?” 小丫头伏地不敢言。 沈夫人胸口起伏两下,忽然笑了,那笑半点温度也无,眼里全是冰碴子: “帮忙?阿瑶小姐倒真是有心了。” 沈夫人不再看她,声音平静无波,:“回去好生伺候着。若你家姑娘问起,就说三爷院里一切安好,不过是旧疾复发,大夫正在诊治。” “听明白了吗?” “听、听明白了。” 小丫头行礼退下,脚步慌乱得几乎绊到门槛。 沈夫人没有说话,从丫鬟手中接过一盏新沏的参茶,亲手递到婆婆手中。 老夫人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母亲,”沈夫人的声音轻轻响起,“茶要趁热喝。” 老夫人回过神,看着杯中沉浮的参片,忽然觉得喉头哽得厉害。 “你说……”她哑声开口,眼睛看着床上昏迷的儿子,“我是不是做错了?” 沈夫人垂眸不语。 她能说什么呢? 说婆母错了?说婆母不该专程派人去寻老三意中人的母家,不该千挑万选找了个容貌最相似的,不该欢欢喜喜将人接进府里,还特意安排住在离清晖院最近的院子? 还是说婆母不该在老三从松阳县回来、神思恍惚却至少肯安静用饭的时候,迫不及待地拉着那姑娘到他面前,说什么“沈家愿意放下门第之见”,允一个商户女做三房正妻,以为这样就能“补偿”儿子这些年受的苦。希望儿子赶紧娶妻生子回归正途,苦口婆心的劝说他不要再给沈家的荣耀抹黑。 她说不出口。 可事实就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三弟一见那张脸,再听见母亲那番“恩赐”般的话,当场就疯了。香料开始流水般消耗。 三弟不是寻常的激动,是彻彻底底的疯魔。只要醒来,就开始砸屋里所有能砸的东西,撕扯所有能撕的织物,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为什么?为什么?” 自己的心上人为爱私奔已成枯骨,别人却推来另外一个人替她坐享荣华。 第83章 姐姐 小丫头几乎是撞开西厢房门的。 一路顶着寒风奔跑,脸颊被吹得又干又红,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她扑进来时带进一股凛冽的雪气,屋里的暖意瞬间被冲散了大半。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 阿瑶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水银镜,手里握着支眉黛,正细细描摹自己的眉。 镜中那张脸,在昏黄烛光下,与另一个早已故去的人,像了七八分。 可她仍不满意。 “还是不像姐姐。”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姐姐的眉要更弯一些,眼尾也要再挑上去一点……” “小姐!”小丫头扑到跟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别画了!出事了!三爷那边又闹起来了!” 阿瑶的手一顿。 螺子黛在眉尾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线。她没急着擦,慢慢转过脸,看着小丫头惊慌失措的模样。 “怎么个闹法?” “撞头……割腕……满地都是血!”小丫头浑身发抖,“老夫人赶过去了,哭得撕心裂肺的,还……还扇了自己好几耳光!夫人也去了,我按您的吩咐过去打探,被夫人撞见了” “她说什么了?”阿瑶转回脸,放下螺子黛,拿起帕子,对着镜子,一点点擦去画歪的眉线。 “夫人说,让我好生伺候着,三爷院里一切安好,不过是旧疾复发,大夫正在诊治。”小丫头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要哭出来, “小姐,三爷怎么可能一切都好,那个样子,几个壮汉都把持不住他。那模样太吓人了。 小姐,三爷是见了你之后,才更加疯癫的。沈家会不会把咱们赶出去啊? 要是真赶出去,老爷肯定,就会立刻把您许给那个五十多的刘大人做续弦,他可比老爷的年纪都大啊! 小姐,您快想想办法呀!” “父亲现在是不会把我许给刘大人当续弦的。”阿瑶忽然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 对着镜子,阿瑶仔细地把眉毛擦干净。 镜中,那张酷似阿妩的脸,在烛光映射下,明明灭灭。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 小丫头愣住了。 阿瑶转头吩咐她, “小燕,把从家带来的那个包袱拿过来。” 虽然不明白,但是小丫头还是去做了。 “你看这件衣裳。”她把包袱里那件浅绿旧衣抖开,轻轻举起来,“这是姐姐还在家的时候穿过的。原本她应该是那个桃红的料子,但是我哭闹着要,她就让给我了,选了这个绿的。” 她用手指抚过袖口的一处补丁:“这个口子,是我九岁时不小心用剪刀划破的。姐姐没骂我,只是笑着说‘正好,补朵小花上去’。后来她真的补了,用绿色的线,绣了几片叶子。姐姐的手就是巧,几片叶子也绣的很好看,一点看不出后补的。” “姐姐跟着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阿瑶慢慢抚过旧衣,“我把首饰盒里面的值钱的首饰都给她了,她没要,说父亲知道肯定要打骂我的。总共就带了几件衣裳,一点碎银子,还有母亲给我们的一对镯子,她一只我一只。 姐姐那时候说,等安顿好了,就回来接我。带我走。”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你那时候更小,还不知道,那时候,家里的姑姑被夫家打的受不了,逃回了家。姑姑和母亲哭诉,露出的胳膊青一块紫一块,我和姐姐都被吓得不行。 可是,父亲祖父,叔父都训斥她,竟又带着礼,把她送回去了,没过三天,姑姑就死了。 没出阁之前,都是娇养的,出了门反而是贱命一条了。 所以姐姐说要走的时候,我真的是欢喜的,真心赞同的,至少他疼她,不会打她,没钱也比死好啊。 可是,那时候太小了,还没理解,有情不能饮水饱,没钱是会死的。” 小丫头捂住嘴,眼泪涌了出来。 “之前,沈老夫人接我进府,可是大张旗鼓接进来的。 进了他家的门,出去再做别家正头娘子是不可能的了。 如果我被送回去,父亲也会把我勒死。如果我被抬出去,父亲可能更高兴,更加不会善罢甘休,一定找沈家要天大的好处,还会夸一句,这个女儿真孝顺啊。 反正......家里的女人都是这么用的。只要能换好处,谁管我们的死活。” 阿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吹得她鬓发微乱。她看着清晖院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 “沈家想补偿,家里想攀附。”她轻声问,像在问小丫头,又像在问那件旧衣,“接我进来,给我穿绫罗绸缎,住暖阁香闺,想用我来安抚那个男人——可他们问过我吗?问过姐姐吗?” 她把旧衣紧紧抱在怀里,低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布料放了这么多年,只有一股淡淡的、陈旧的气味。可她像闻见了姐姐身上的皂角香。 “姐姐死了,我都不知道她埋在哪里。”阿瑶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可他却回来了,当他的沈三爷,住他的大宅院,疯了也有仆妇成群伺候着——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空气里。 小丫头浑身一颤。 “我不会走的。 我要留在这儿。日日穿着姐姐的旧衣,在他们面前走动。我要那个男人每次发疯,都记得是他把姐姐带走的;我要老夫人每次看我,都想起她当年是怎么拦着不让姐姐进门的;我要这沈家上下每一个人,都记得——” 她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张酷似阿妩的脸,此刻眼眸里却透着一种近乎狰狞的恨意。 “他们欠姐姐的,不是锦衣玉食,不是虚情假意的补偿。他们欠的,是一条命。” 窗外,风雪呼号。 “熄灯吧。”她轻声说,抱着旧衣走回床边,和衣躺下,将衣裳紧紧搂在怀里, “明日,我还得穿着这件衣裳,去给老夫人请安呢。” 小丫头颤抖着手,吹熄了灯。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雪光,隐隐约约映出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她抱着姐姐的旧衣,像抱着一把淬毒的匕首。 “姐姐走了,我来了。”她轻声说,“沈家欠你的,总得有人来讨。三爷讨不了,那就我来。” 第84章 绿衣 清晨,雪停了,风却更厉害。 阿瑶睁开眼。 屋里炭火熄了,冷得像冰窖。 她没喊人添炭,自己起身,从枕边拿起那件浅绿旧衣。 料子在昏暗里泛着陈旧的、灰白的光。她用手指细细抚过袖口那几片歪扭的绿叶绣纹——线已经褪色了,绿得发灰,针脚却还细密。这是姐姐的手艺。姐姐说,补衣裳要用心,线脚藏好了,就看不出是补的。 她穿上衣裳。 布料贴着皮肤,冰凉,柔软。腰身空荡荡的——姐姐比她丰腴些。她系好衣带,走到妆台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浅绿旧衣,头发披散着,她拿起梳子,慢慢梳头,梳成姐姐常梳的那种最简单的发型。没戴首饰,只在鬓边簪了朵绢制的海棠——褪了色的,粉都快褪成了白。 外面披了一个浅粉的披风 收拾妥当,她推开房门。 风雪劈面砸来。 她眯了眯眼,把衣裳拢紧些,低头走进风雪里。 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一步一个深坑。 清晖院正房里, 老夫人一夜没合眼。 她坐在正厅上首,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握着扶手的手指节泛白,微微发抖。炭盆里的银丝炭添了又添。老夫人手炉换了几次炭,指尖还是凉的。 沈夫人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背挺得笔直,可眼下的乌青在烛光里无所遁形。 床上,沈三爷安静躺着。 太安静了。自昨天闹过之后,他就一直这么睡着,不闹,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大夫来看过,说是心神耗竭,需得静养。人是能醒来的,是他不愿意醒来。 老夫人盯着儿子的脸,那张脸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像具披着人皮的骷髅。她想起很多年前,小儿子不是这样的。他爱笑,爱闹,读书习武都是一把好手,老爷子在世时常夸他有灵性。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满屋丫鬟婆子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 地龙烧得太旺,热气蒸得人脸颊发烫,可屋里的气氛却凝滞得像结了冰。 就在这时,帘子动了。 阿瑶走了进来。 脱下披风给小燕,她穿着那件浅绿旧衣,站在晨光里,姿态端庄的给老夫人行礼。 老夫人的手猛地一紧。 她盯着那身衣裳,先是茫然——这衣裳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她记起来了。 那年夏天,老三赏荷回来说遇到一个姑娘,还偷偷去寻那个姑娘的踪迹,央求她去提亲。当年她见到那个姑娘时,她穿的也是这么一身绿。老三眼睛都看直了。 当时她就有些不喜,查到姑娘身世之后更加不喜。 后来那姑娘死了。 当年她没让穿这身衣裳的人进门。 现在,穿这身衣裳的人,自己走进来了。 还穿着给她请安。 “给老夫人请安,给夫人请安。”阿瑶屈膝行礼,声音轻轻的。 老夫人张了张嘴,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床上的沈三爷,就在这时,动了。 他睁开了眼。 睁得很慢,眼皮像有千斤重。睁开后,眼神是散的,空茫茫的,没有焦点。然后,他看到了那抹绿。 沈三爷的眼睛,盯着那抹绿,一点点聚焦。从空到满。 “阿妩……”他喃喃着,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回来看我了?”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手撑着床,手臂发抖,试了几次才撑起身子。然后,他朝那抹绿伸出手。 那手在空中抖着,一点一点,朝阿瑶的方向伸。 阿瑶站着没动。 她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双痴痴的眼睛,看着床上那个瘦得脱了形的人。 然后,她轻轻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沈三爷的手,离那抹绿,更近了。 “阿妩”他又唤了一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我找了你很久……很久……” 他的手,终于碰到了那抹绿。 他抬起头,看向阿瑶的脸。 那张酷似阿妩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笑,没有泪,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片沉沉的、望不到底的平静。 不是阿妩。 阿妩看他时,眼睛是亮的,是暖的,是带着笑的。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冷,这样空,这样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不是”沈三爷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不是阿妩…” 阿瑶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可她的眼神在说:对,我不是。你看清楚了。 沈三爷的手,猛地攥紧了那抹绿。攥得死紧,指节绷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不是阿妩!”他嘶声吼出来,声音尖利得刺耳,“你不是!你不是!!” 可记忆中的那抹绿,那身衣裳,就穿在另一个人身上。 在他眼前晃。 “脱下来!”他嘶吼着,扑过去抓住阿瑶的衣襟,狠狠一扯,“脱下来!这不是你的!这不是!!”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屋里炸开。 浅绿的旧衣被扯开一道口子,从领口一直裂到腰际。里面露出素白的中衣,和单薄的、微微发抖的肩膀。 “拦住他!”老夫人尖叫着扑。 几个仆役慌忙冲上去,三四个人才勉强抱住沈三爷。可他力气大得骇人,手臂一挣就把人甩开,又冲向阿瑶。眼睛赤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头失了理智的野兽。 “绳子!拿绳子来!”沈夫人厉声喝道。 仆役们手忙脚乱去找绳子。可沈三爷又疯了,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一个仆役被他抓住胳膊,狠狠甩出去,撞在博古架上,“哗啦”一声,架上刚摆上的青瓷玉器碎了一地。 屋里乱成一团。 小燕连忙把披风给阿瑶小姐披上。 阿瑶看着这个混乱的景象,轻轻往后退了一步。 乱吧。 她在心里冷冷笑了一声。 乱点好。 这沈家大宅太静了,太规矩了,高墙深院把什么都捂得严严实实。那些陈年的悔恨,都被绫罗绸缎裹着,被规矩体面压着,仿佛从不存在。 就该这样乱。 遮羞布都扯烂,砸碎所有粉饰的太平,乱到所有人都看清楚——所谓的高门大户,也就这样腌臜。 你们的规矩呢?你们的体面呢? 她微微抬着下巴,看沈三爷像头困兽般嘶吼挣扎,看老夫人涕泪纵横,看满屋仆役惊慌失措像没头苍蝇。 真好看。 比戏台上任何一出戏都好看。 小燕手足无措地站在她身后,小声带着哭腔:“小姐,咱们……咱们先回屋吧……” 阿瑶没理她。 再乱一些。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让所有人都尝尝这滋味。 沈三爷终于被四五个壮仆死死压在了地上。麻绳飞快地缠上他的手腕脚腕。 老夫人扑过去,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只哭得浑身发抖:“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阿瑶静静看着,看着老夫人那张涕泪纵横的脸,看着那脸上每一道皱纹里藏着的绝望和悔恨。 她慢慢抬起手,轻轻拢了拢身上那件破了的绿衣。 指尖触到冰凉的布料,触到那些被扯断的线头。 姐姐。 她在心里轻声唤。 原来身份高贵或者低贱,哭起来都是一样的,鼻涕眼泪流一脸。 第85章 香至 就在满屋瓷器碎裂声、嘶吼声、哭喊声又混作一团时——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的,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由远及近,快得像奔命。 帘子被猛地打起! 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所有人动作一滞。 芸香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身半旧的靛蓝棉袄,肩上披着件灰扑扑的棉斗篷,斗篷边沿还挂着未化的雪沫子。头发简单挽着,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几缕碎发贴在冻得发红的脸颊上。她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就那样站着,目光在屋里扫过。 扫过满地狼藉的碎瓷,扫过被四五个壮仆死死按在床上却仍在疯狂挣扎、嘶吼得喉咙嘶哑的道长,扫过瘫软在地、哭得浑身发抖几乎背过气的老夫人,扫过强作镇定却指尖发白、嘴唇紧抿的沈夫人。 最后,停在屋子深处那个披着浅粉斗篷的姑娘身上。 停了一瞬。 那姑娘站在窗边,斗篷下露出一截浅绿色的衣衫——在这满屋冬日深色衣物中,那抹浅绿显得突兀又刺眼。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与悲痛,手指攥着斗篷边缘,微微发抖。可芸香看见她的眼睛。 那双眼底深处,没有悲痛。 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甚至……一丝看好戏的畅快。 沈府挺奇怪的。 芸香收回目光,迈步走进来。 步子很稳, 她径直走到床边。 沈三爷被死死按在床褥上,四肢都被粗麻绳捆着,可还在疯狂挣动。眼睛赤红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头彻底失了理智的野兽。 旁边的婆子过来想拦:“姑娘小心!三爷现在识不得人——” 芸香没理会。 她在床边站定,俯身,左手手掌突然稳稳按住了沈三爷的头顶——不是抚摸,是固定。五指张开,指尖扣住颅骨两侧的穴位,力道稳得惊人。 右手抬起,从沈三爷的耳后开始,顺着颈侧脉络的走向,快速向下抚按。 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 然后,芸香右手在某处穴位猛地一按,同时左手微微侧推。 “嘎嘣。” 极轻微的一声脆响,从颈骨处传来。 沈三爷浑身一僵,嘶吼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抽了线的木偶,软软瘫倒在床褥上。 不动了。 满屋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夫人张着嘴,连哭都忘了,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床上突然安静下来的儿子。 阿瑶攥着斗篷的手猛地收紧,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悲痛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惊愕。 沈夫人往前一步,声音发紧:“他——” “昏过去了。”芸香直起身,收回手,语气平静,“颈侧有个穴位,我专门学过的,重按能致人短暂晕厥。三爷挣扎得太厉害,按轻了没用。”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素帕,仔细擦了擦手。动作从容,仿佛刚才不是制服了一个发疯的成年男子,只是弹走了一个飞虫。 总不能次次用棍子。 老夫人这才回过神,扑到床边,颤抖着手去探儿子的鼻息。 呼吸均匀,绵长。 是真的昏睡过去了,不是死了。 她瘫坐在地,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后怕的泪。 芸香转向沈夫人,目光扫过屋里一片狼藉:“看样子,香一点都没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夫人深吸一口气:“是。昨日最后一点用完了。姑娘你......” “我能制,”芸香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三爷现在这样,之前的香恐怕也不管用了。我得重新调制。” 她顿了顿,看向床上昏睡的沈三爷: “这样昏睡对我们都好。至少能安静几个时辰,让我把香制出来。也能让各位……” 她的目光在老夫人、沈夫人、阿瑶脸上缓缓扫过: “喘口气。”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根针,轻轻巧巧扎进每个人心里。 老夫人哭倒在床边,喃喃着“孽债……孽债……” 沈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冷静:“需要什么?我让人准备。” “一间净室,不受打扰。一盆干净的水。一套研钵、药秤、素纸。香料我写在纸上给您,多买一些。”芸香报得流畅,“还有——在我制香期间,任何人不得进来。” 她说“任何人”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阿瑶。 阿瑶垂着眼,没说话,只把斗篷拢得更紧了些。 沈夫人点头:“东厢暖阁给你用,材料马上让人去买。姑娘先去休息,养好精力。”吩咐婆子带芸香去之前收拾出来的屋子。 “有劳。” 芸香说完,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沈三爷。 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帘子落下时,带进最后一股冷风。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三爷的呼吸匀长,和刚才的疯样判若两人。 阿瑶站在人群身后。 看着床上那张安静下来的脸,刚才这人力气多大啊,四五个壮汉都按不住,嘶吼声要把屋顶掀了似的。 怎么就没死呢? 那姑娘手按在他颈侧时,阿瑶心里确实紧了一下。她看见五指扣下去,看见手掐住脖颈—— 嘎嘣那一刻,她连呼吸都忘了。 死吧。 就这么死了,多干净。 你解脱,我也解脱了。 可那姑娘收了手。只是昏过去。还会醒,还会喘气,还会继续在这世上,穿着绫罗绸缎,发他的疯。 阿瑶垂下眼,看自己掌心。指甲掐出来的印子慢慢泛白,又慢慢回血。 她抬眼,往房门方向看。 那姑娘已经走了。可刚才那一幕还在眼前晃——手稳得不像话,眼神静得吓人。不像大夫。大夫没那种手法。一按一推,“嘎嘣”一声轻响,人就软了。 倒像……做惯了的。 什么人呢? 沈家从哪儿找来的? 更让阿瑶心里发沉的是——这人,要是真把三爷治好了呢? 他要是清醒了,不疯了,那她穿这身衣裳,学姐姐的样子,在这府里日日走动,还有什么意思? 她就是来让他疯的。 让他看见这张脸就想起姐姐,想起姐姐怎么死的,想起是他把人带出去,又没本事护住。 他得一直疼,一直悔,一直活在姐姐的影子里。 这才公平。 窗外的风紧了,雪粒子砸在窗纸上,密密麻麻的响。 小燕悄没声挪过来,压低嗓子:“小姐,咱们回屋吧?” 阿瑶没动。 她看着床上昏睡的人,看着老夫人瘫在椅子里念念叨叨,看着沈夫人指挥人收拾一地狼藉。 满屋的狼藉正一点点被抹平。碎瓷扫走了,血渍擦干净了,撕烂的帐幔换了新的。老夫人被扶到椅子上,眼神空茫茫地望着床。 又体面了。 好像刚才那场疯,从来没发生过。 阿瑶嘴角扯了扯,有点想笑。 体面? 沈家最会的不就是这个么。天大的丑事,用绫罗绸缎一裹,就又是高门大户了。 她虚行了礼,帘子打起,她退出去。最后回头看一眼床上的人。 拢了拢斗篷,指尖碰到斗篷里那件绿衣的裂口。 线头粗糙,扎手。 姐姐。 她心里唤了一声。 你再等等。 戏才唱到一半呢。 我肯定送他去见你。 第86章 你怎么不去死 沈三爷从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浮上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喉头的干痛。 像被沙砾磨过,每一下吞咽都带着钝痛。他眼皮沉得厉害,费了些力才掀开一条缝。视野先是模糊的昏黄——烛光透过素纱帐子滤进来,给一切都蒙上层虚软的暖色。帐顶熟悉的承尘花纹在眼前慢慢聚拢,又散开,最后终于定住。 他听到风声,听到了碗碟碰撞的声音。 阿妩最后一段时间都是用的粗陶碗,不会发出这样清脆的瓷器声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就狠狠一抽。 他闭上眼,缓缓让心头的疼痛褪去。 转头,脖子感觉又酸又疼,他看到桌旁坐着一个女子正在吃饭。 靛蓝的棉袄,素净的脸,手里端着白瓷碗,碗口袅袅冒着热气。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张本就沉静的脸更添了几分疏离。 是芸香。 沈三爷怔了怔。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还在松阳县那个小院里。可鼻尖萦绕的是沈家惯用的沉水香,混着药味。 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塞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声音。试了试,才挤出两个嘶哑的音节:“……芸香?” 芸香转过脸看他。 那眼神很平静,像秋日午后无波的湖面,映着天光,却照不见底。她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又走回来。 “三爷感觉怎么样?” 声音也是平的,听不出情绪。她把水杯递到他唇边。 “你……怎么来了?”他哑声问。 “沈家派人去接的。”芸香答得简短,手依旧稳稳端着杯子,“三爷先喝点水。” 沈三爷这才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温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像久旱的田地终于逢了甘霖。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喉结滚动。喝完了,芸香把杯子放回去,又端起那碗药。 “安神汤。”她说,“你们家大夫说加了宁心静气的药材。” 沈三爷看着她手里的碗。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气味苦涩直冲鼻腔。 “你还是……”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喊我净明吧。” 芸香抬起眼,看向他。 床上的人依旧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得像两口枯井。可那双眼睛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痴妄炽热的红。是一种燃尽后的灰,疲惫,清醒,近乎认命。 “好。”她应了一声,把药碗递过去,“净明道长,喝药吧。” 净明道长接过碗。手有些抖,药汁晃了晃,差点洒出来。他用两只手捧着,低下头,慢慢喝。 药很苦。 苦得他眉头紧皱,喉结剧烈滚动。可他一口气喝完了,喝得一滴不剩。喝完把碗递回去,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安老爷可好?”他忽然问。 “老爷很好。”芸香把碗搁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老爷把香的做法交给了我。我做了新调的,这次加大了量,效果应该更稳些。” 净明道长看着她手里的瓷瓶,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替我谢谢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也谢谢你。” 芸香没说话,只是打开瓷瓶,用小银匙舀出一点香粉。动作熟练,从容,像做过千百遍。 净明道长看着她,忽然又开口: “你不怕吗?” 芸香抬眼。 净明道长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是不是又发疯了?” 芸香没立刻回答。她把香粉撒进香炉,点燃,看着青烟袅袅升起。那股清冽苦涩的气息弥漫开来时,她才轻声说: “还好,还能制住。” 道长抬手揉了揉酸疼的脖子——那里还隐隐传来钝痛。他没问是怎么制住的,也不必问。 芸香转过头,看了看门外的天。夜已经很深了,窗纸外一片漆黑,只有檐下灯笼的光晕在风雪里明明灭灭。 “要不要吃点东西?”她坐回桌边。“老夫人一天一夜没睡,撑不住刚回去。” 净明道长摇摇头,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青烟上。看了很久,忽然轻声开口: “芸香,我又梦见她了。” 芸香夹菜的手顿了顿。 “梦里面,初次见面之后,我带着母亲去找她,没找到。”净明道长的声音飘忽起来,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后来在街上,遇到了娶亲的队伍。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着喜娘,吉祥话说了一路,喜糖撒了一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花轿经过我的时候,风吹起轿帘,我看到她坐在里面。” “眉目含笑。” “她穿着嫁衣……真好看啊。” 屋里很静。只有炭火噼啪,和香炉里青烟盘旋上升的细微声响。 “我有时候想,”净明道长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像自言自语,“要是……当年我没带她走,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嫁个门当户对的人,生几个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芸香沉默着,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没说话。 香炉里的青烟,袅袅上升,盘旋,缠绕,在烛光里变幻着形状。 “可我又想,”净明道长闭了闭眼,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慢慢地,渗进鬓边灰白的头发里,“要是没跟我走,她会不会后悔?后悔没选那条离经叛道的路?” 他睁开眼,看着帐顶,一字一字道: “我现在……只后悔一件事。” “什么?”芸香终于开口。 净明道长转眼看她,眼泪还在流,声音却异常清晰: “后悔,没死在她前头。” 屋里死寂。 就在这时—— “砰!” 门被猛地撞开! 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阿瑶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托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头烧着冰冷的火。 她盯着床上的净明道长,声音比呼啸的北风还急: “那你怎么不去死呢?!” 话音未落,她将手里的托盘狠狠往前一摔! “哐啷——!” 瓷盘瓷碗砸在地上,碎片四溅,稀粥泼了一地。 净明道长浑身一震。 他张着嘴,看着门口的的姑娘,一张酷似阿妩的脸,此刻神情扭曲。 “阿瑶??” 第87章 合作 阿瑶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她眼睛死死盯着床上那个满脸泪痕的男人,看着他那副痛苦悔恨的模样,看着他在另一个女人面前剖白对姐姐的深情——那股一直压在心底的、烧了好几年的火,终于再也压不住了。愤怒像滚油一样泼出来,烫得她理智全无。 “三爷现在认出我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绣鞋踩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咯吱”的刺耳声响, “刚才不是还在和芸香姑娘,深情地谈起我的姐姐吗?” 她走到床边,俯身,盯着净明道长的眼睛。两张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说说看呀,三爷。”阿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淬毒,“和别的姑娘谈起我姐姐时,心里是什么滋味?是不是还想赚一把旁人的心酸泪?是不是觉得,这样深情款款地说着后悔,就能显得自己特别痴情,特别了不起啊?” 她扯出一个讥诮的笑: “是不是啊?大、情、种~!” 最后三个字,像三把冰锥,狠狠扎过去。 净明道长浑身一僵。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的气音,却挤不出完整的字。 “我……”他最终挤出一个字,声音抖得散不成句。 “你什么?”阿瑶截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破音,“你不是说你后悔?后悔没死在她前头?” 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神像在看一摊令人作呕的秽物: “那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现在就去啊! 这屋里就有柱子,有桌子角,有碎瓷片——”她踢了踢脚边一片锋利的瓷片,“随便捡一块,往脖子上一抹,不就干净了吗?!现在没有仆妇拦着你了,门也开着,你没力气撞墙,用床帘打个结,上吊也行啊。 去啊!怎么不去?!” “阿瑶姑娘。” 芸香的声音忽然响起。 阿瑶猛地转头,死死瞪着芸香。 又是她。 她一来,沈家这场鸡飞狗跳的闹剧瞬间偃旗息鼓。 六亲不认的疯子,被她一按一推就制住了。 现在自己这腔烧到顶点的怒火,也被她平平淡淡一声称呼截住。 芸香还坐在桌边,手里已经放下了饭碗,正提壶给自己斟茶。热水注入杯中,白汽袅袅升起。她抬眼看向阿瑶,目光平静无波: “道长现在不能死。” 阿瑶转回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蔑的冷笑:“他死不死,关你什么事?” “他若现在死了,”芸香慢慢放下茶壶,指尖按在温热的杯沿,“你姐姐就真的白死了。” 阿瑶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利剑般射向芸香。 芸香的目光掠过她,落在床上僵硬的净明道长身上,又缓缓移回,轮流刺过两人: “而且,他死了,你也得跟着死。” “死就死!”阿瑶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正好!我去陪我姐姐——”她猛地转向净明道长,眼神疯狂,“三爷,要不咱一起吧?黄泉路上也有个伴,你还能继续跟我姐姐忏悔,多好?” 芸香没有喝那杯茶。她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着杯沿,感受那一点温热的触感。烛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阿瑶小姐,”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钝刀子,一点点割开屋里凝滞的空气,“你姐姐已经去了。这世上真心实意记着她的,掰着手指头数,恐怕也就你们两个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 “你们若是现在都死了,世人谈起这段往事,会怎么说? 沈家其他人会松一口气,会说‘看,他们果然错了,叛离家族,就是没有好结果’。 外头那些嚼舌根的,会把你姐姐的名字和‘不知廉耻’、‘自寻死路’永远挂钩,每提起一遍,就嘲笑一遍。” 她顿了顿,目光在阿瑶煞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床上的净明道长: “一个蠢小姐被浪荡子骗去送命的故事。或是一个想攀高枝的商户女最终摔得粉身碎骨的故事。” 她一字一顿,敲在两人心上: “你们,想让她变成这样的故事,被人口口相传吗?” 房间里死寂。 只有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 阿瑶僵在原地,脸上的愤怒一点点褪去,血色也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一片惨白。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芸香站起身,关上门,缓步走到阿瑶面前。 “你知道老夫人晚饭之前找我说了什么吗?” 芸香的声音故意压低,但屋子里面3个人还是能清楚听到, “她愿意以沈府三奶奶的正妻之位,让我长久留在沈家。” 阿瑶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道长一脸不可置信。 芸香迎着她的目光,嘴角扯了一个讥诮的笑:“还挺抬举我呢。你看,规矩也是可以破的。” 她退后半步,让出空间,目光依旧锁着阿瑶,话却是说给两个人听的: “死,太容易了。脖子一抹,眼睛一闭,什么痛苦都没了。可死了,什么也改变不了。我是不可能留在沈家的,我只想借着沈家去我想去的地方。”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掀帘前停住,侧过半张脸: “要不要合作一下呢?诸位? 活,而且活成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样子,才是往他们心口扎刀子。” 这把刀,你们是现在折断——” 她目光扫过地上锋利的碎瓷片,扫过阿瑶紧握的拳头,扫过床上那具行尸走肉, “还是握紧了,” “捅回去?” 帘子落下。 风雪声被隔绝在外,屋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阿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此刻正火辣辣地疼。 又抬头,看向床上。 净明道长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眼泪却不知何时停了。他怔怔地望着帐顶,眼珠一动不动,像两个空洞的窟窿。 可阿瑶看见,他放在身侧的手,手指正极其轻微地、一下一下地蜷缩。 握紧。 松开。 又握紧。 像在挣扎着什么。 又像在抓住什么。 这个窝囊废! “芸香姑娘,请等一下,我愿意和你合作。” 第88章 姐夫 第二日清晨,沈夫人收拾妥帖,正要去老夫人院子里面服侍她用早饭。 刚出院门,心腹周嬷嬷便悄步上前,压低声音:“夫人,昨夜里清晖院那边,闹了点动静。” 沈夫人脚步未停,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是三爷和阿瑶姑娘,”周嬷嬷凑得更近些,“两个人争执起来,还砸一个碗碟,今早阿瑶小姐那边的丫头过来说是天太冷,没拿住,失手打碎的。” “争执什么?” “好像是……。”周嬷嬷上前耳语,“吵到最后,芸香姑娘就出去了,然后阿瑶姑娘追了出去,跟着她回到了房间,两人秉烛夜谈了好久。” 沈夫人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倒是个有心眼的。”她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平静,“先不必做什么,随他们去。我要看看这个姑娘,能把这出戏能唱成什么样。” 婆子应声退下。 沈夫人伺候沈老夫人用早饭,老夫人今日气色确实好些,眼角细密的纹路都舒展了些,正慢条斯理地舀着一勺燕窝粥。 今早上来禀报,小儿子昨夜清醒了一段时间,早晨又继续昏睡了。 “这就是个好兆头啊,看来芸香这孩子真是有本事的。老大家的,你说把芸香嫁给老三当正房,怎么样?” 沈夫人执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母亲说得有理。”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芸香那孩子,确实是个妥当的。只是……” “只是什么?” 沈夫人咬住舌尖,进宫的事情还是先不告诉母亲了吧。 “只是她的出身,到底差了些。”“终究是个丫鬟。三爷再怎么说,也是沈家正正经经的爷们,娶个丫鬟做正房,外头人听了,怕是要笑话。” “唉,只要他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别再寻死觅活的,丫鬟就丫鬟吧,再怎么也比白发人送黑发人强。” 老夫人放下碗筷,拉着沈夫人的手,.“就是委屈你了,你出身京城,要和一个丫鬟做妯娌,说出去怕有损你.....” 沈夫人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母亲说的什么话,只要家里和睦,这点子虚名算什么!” 老夫人欣慰地拍了拍沈夫人的手背。 “还是你识大体,老大有你真是他的福气。”她感慨道,眼角细纹舒展, 沈夫人面上笑容未变, 她抽回手,起身为老夫人添了半碗热汤。 “母亲,只是这事急不得。三弟才刚见好,心神还不稳。骤然提婚事,万一再刺激到他,反而不好。” 老夫人舀汤的手顿了顿:“你说的也是。” “依媳妇看,不如再等等。”沈夫人坐回椅中,语气轻柔却条理清晰,“一来,让芸香再多照顾三弟些时日,两人相处久了,情分自然不同。二来,也看看三弟这‘好’,能好到什么程度——是昙花一现,还是真能长久。”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老夫人,目光恳切:“三来,媳妇也想私下里,再探探芸香那丫头的心思。到底是终身大事,总得她自己心甘情愿才好。强扭的瓜不甜,万一她心里不乐意,日后三弟还指望着这个香料,万一夫妻生隙,岂不是辜负了母亲一片苦心?” 第89章 冥婚 这话句句在理, 老夫人听着,不由得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那就依你,再缓缓。” 老夫人这饭是越吃越开心,觉得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清晖院内, 道长坐在桌旁吃饭,听着厢房传来的声音,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桌面上一些清粥小菜,他醒来的时间不定,但每次醒来,总能有热食。 看着桌面的粥,想起两日前,阿瑶端着一碗粥进来。 “姐夫。” “我有个事情和你商量,”阿瑶走进来,把粥碗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你必须同意。” 这还是阿瑶第一次主动喊他“姐夫”。以前要么是讥讽十足的“三爷”,要么就是喂。 他不习惯, 他真的不习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噗呲噗呲漏气,酸涩涌上心头。 阿妩如果活着肯,定会让她这样喊的。 道长咀嚼着嘴里的粥,在心底重复阿瑶之前说的那几件事情。觉得昏暗的人生忽然亮起了灯盏。 他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控制情绪,养好身体。 他要帮助阿瑶完成这些事情,这是他最后的用处了。 如果做成了,这样,等以后黄泉路上见到阿妩—— 他也不必掩面了。 隔壁厢房的说话声,打断了道长的思绪。 “又错了?这都第三遍了!” 芸香沉稳的语调都忍不住上扬 :“火候过了。这味香,入水只能滚三息。多一息则气散,少一息则味涩。” “我数着呢,就是三息!” “你数快了。” “我......” 道长听着,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芸香答应教阿瑶制香,这是他们三人计划开始的第一步。已经学了好几天了,还是老被芸香骂。阿瑶果然没有阿妩聪明。 全府上下,都知道三爷正在慢慢变好,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饭吃的越来越多。这变化像无声的水,慢慢缓解了沈府上下紧绷的氛围。 清晖院里不再有砸东西的脆响,也没了夜半狂乱的嘶吼。扫地婆子每日清晨提出去的破碗碎瓷,从开始的一簸箕锐减到三五片,再到如今,有时一连几日都扫不出个整的。 三爷自己走出院门那天,大家都很吃惊,三爷真的肉眼可见的在变好。他甚至没让人扶,身形依然枯瘦,但是眼神清明,阿瑶跟在三步之后,一路畅行无阻的走到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正在用饭,帘子被掀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母亲。” 汤匙从老夫人指间滑落,“当啷”一声,掉回粥碗里。白粥溅出来,洒在紫檀木桌面上,几点污渍,格外刺眼。 这么多年了,儿子第一次踏入自己的院子。 她的儿子终于回来了。 只见沈三爷撩起衣摆,缓缓跪下。 膝盖触地时,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他伏下身,额头抵上手背,字字清晰: “不孝子沈文景,给母亲请安。” 老夫人那句“快起来”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破碎的呜咽。 她撑着桌沿想站起来,膝盖却软得厉害,身子晃了晃。丫鬟慌忙上前搀扶,她却摆摆手,自己站直了。 眼泪糊了满脸,她也顾不得擦,只是盯着跪着的儿子,一遍遍地看。看他挺直的脊梁,看他低垂的脖颈,看他那双稳稳按在地面上的、骨节分明的手。 不是幻觉。 真的不是。 “我儿……”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得厉害,“终于……好了?”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带着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三爷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伏着身,额头贴着手背,保持着请罪的姿势。 晨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青灰色的衣衫上,勾勒出瘦弱的轮廓。 许久,他才缓缓直起身,抬起头。 那双清亮的眼睛,对上母亲红肿的、混浊的泪眼。 “儿子不孝,”他开口,声音平稳,却透着一种久未言语的干涩,“让母亲忧心了。” 老夫人看着他,看着他说话时微微翕动的嘴唇,看着他眼底那点微弱却真实的光,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 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轻轻抚上儿子的脸颊。 “你终于好了啊”她喃喃道,指尖颤抖着,沿着他凹陷的脸颊轮廓慢慢滑动,“心疼死为娘了。” 三爷没动,任由母亲抚摸。 他也看着她,看着这个七年未见、只在疯癫的间隙里模糊瞥见过的母亲。她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混浊了,蒙着一层泪光,像个最寻常的、为儿心碎的老妇人。 “母亲,”他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些,“儿子今日来,是有事,想求母亲成全。” “儿啊,什么事情?快先起来 ,还没吃饭吧,先吃饭。” “儿子想娶妻。” 老夫人看了看身后低眉顺眼跟着的阿瑶,“阿瑶吗?没问题,母亲这就筹备起来。下个月就办,办的风风光光的。” “儿想和阿妩的牌位举行冥婚,将阿妩迎入沈家祠堂。” 老夫人扶起他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七年了,自己儿子跪在面前,重复着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的话。 连语气都没变。平静,坚定,带着那种她最熟悉的、一旦决定就九头牛也拉不回的执拗。 只是这一次,他要求娶的,不是活人。 是一块牌位。 老夫人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七年前那场争吵。 “还是她?”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七年前是活人,如今是牌位。反正就是得进沈家的门?” 三爷依旧跪着,脊梁挺得笔直。 “是。” 一个字,斩钉截铁。 老夫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一次,她拦不住了。 只是沈家当家人早就不是自己了,这样辱没门楣的事情,大儿子和大儿媳能同意吗? 之前说娶个丫鬟,都觉得委屈了大儿媳,这下活人给商户女配冥婚,简直是把脸面放在地上踩了。 自己的儿子,只要能好好活下去,她是怎么都可以接受,可是他的哥哥嫂嫂不一定能接受啊。 聿修快到议亲的年纪了,眉庄还进了宫,冥婚的风声传出去,这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麻烦,孩子们的前程怎么办?。 七年前,她在儿子和沈家之间,选了沈家。 结果呢?儿子疯了七年,差点把命搭进去。 现在儿子好不容易爬回人间一线,难道还要再逼他跳回去? 真的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老夫人的手颤抖起来,心里的那口气把她冲的七零八落的。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忽然抬起手,狠狠拍在儿子瘦薄的背上。 “孽障!”她哭出声来,声音破碎不堪,“你就是来索我命的!我答应你,答应你,还不成吗?!” 那一掌不重,却带着七年积压的痛楚、悔恨、无能为力。 三爷的身子晃了晃。 跪着把头埋进母亲怀里,抱着自己的老母亲失声痛哭。 哭过之后,众人劝解, 沈三爷顺势起来,扶着老母亲坐回饭桌,亲自服侍。 老夫人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阿瑶, “瑶丫头,也一起坐下来,吃点吧。” 阿瑶行礼道谢,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老夫人胸里那口气撞得更厉害了。一个大活人争不过一个牌位。 一顿早饭吃完,瞧着儿子又显露出疲惫的样子,忙赶着他回去休息。 老夫人坐在暖阁,端着茶杯,思索如何和老大媳妇说这件事情。 实在难以张口啊。 用她儿女的前程换自己儿子的命。 这时候,下人通报,夫人来了。 老夫人听见儿媳妇来了,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慌张感。 沈夫人风风火火的进来,行完礼张嘴就说:“母亲,我们给三弟配一个冥婚吧。” 好啊,什……什么……冥婚?! 老夫人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青瓷碎片四溅,茶水洇湿了裙角。 沈夫人看着老夫人吃惊的表情,心里也暗暗叫苦,婆婆你看你生的都什么儿子啊。 今日,她才知道,三弟发疯竟然这么可怕。 她一直以为是为情所困,发疯也就伤害自己而已,传出去顶多是家教不严。 可实际上,他竟然去挖坟掘尸,甚至想要炼尸。 哪一个传出去,脸面没了都是小事,官位都得受到影响。 她以为芸香是在扯谎,可芸香很自信的让叫来聿修对质。 聿修吞吞吐吐,这件事八九成是真的。沈夫人天都塌了。 芸香冷静的话语还萦绕在沈夫人的脑海。 “夫人既然确认了三爷的执念是什么,与其让三爷继续执迷于那些邪魔歪道,不如……给他一个念想。他想娶,就让他娶。不过是一块牌位,一场仪式。总好过他哪天真的做出无法挽回的事,那才是把整个沈家都拖下水。” “冥婚再荒唐,也是家事。可炼尸……那是要掉脑袋的。” “没有了执念,三爷也就不需要药了,而且阿瑶小姐也在学这个香料,很快就会学会。我也就没有必须留在沈府的必要了,也该准备准备进宫了。夫人您说是吧?” 必须配冥婚,沈夫人暗自下了决定。 用眼神示意丫鬟收拾残渣,靠近老夫人坐下,拉着她的手,温声细语开始分析: “母亲,现在三弟是因为心病才这样魔怔,我们可以锦衣玉食养他一辈子,但是三弟这辈子估计也就只能这样了。我们还是放下让他光耀门楣的想法吧。” 看着母亲还是震惊地看着自己,沈夫人叹了口气,握紧她的手,声音压低了些: “母亲,也为我的一双儿女考虑一下吧。 三叔这个样子,我实在是忧心。眉儿在宫里面步步维艰,那是什么地方,半点把柄不能有。修儿也马上要到议亲的年纪了,那些个好人家里嫁女儿,都得仔细询问家风人品,恨不得查男方的祖宗八代。” 老夫人嘴唇动了动,面色有些踌躇,眼看就要张嘴。 沈夫人急忙再加一把火:“母亲,冥婚再荒唐,那是家事,关起门来,谁能说什么? 我们就不要这个脸面了,行不行?”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发颤,眼眶也红了。 “母亲,我不是容不下三叔。他是我小叔子,我能看着他死吗?我进门的时候他也没多大,我是个做长嫂的,就算养他一辈子也是应该的。 可我得为眉儿和修儿着想啊! 眉儿在宫里,每日如履薄冰,修儿将来要入仕,要娶妻,要撑起这个家。三叔这件事,如果一直这样,实在是太难看了。而且,而且.....”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心里思索,怎么和母亲说,他最疼爱的小儿子已经到了去扒坟炼尸的地步呢。 算了还是别说了,母亲年纪大,受不得这个惊吓。 沈夫人握紧老夫人的手,像是打气一样,眼神坚定, “所以我想明白了,与其让三叔憋着那股邪火,哪天做出无法收场的事,不如就遂了他的愿。 他要娶那个牌位,那就娶呗。 咱们把场面做足了,把礼数走全了,外人说起来,顶多笑话咱们家出情种,还能说什么? 也许三叔心里的执念没了,人就清醒了。 母亲,总不能让修儿的媳妇进门后,一边接手中馈,一边接手疯掉的叔父吧。 母亲~” 老夫人怔怔地看着她,眼里的震惊慢慢褪去,换上一种深深的愧疚, “可是……”老夫人艰难开口,“这冥婚一办,外头的风言风语,首当其冲的就是你和老大。还有聿修……” “我知道。”沈夫人看母亲同意,连忙打断她, “母亲,我今日来,就是想通了。风言风语怕什么?过个三年五载,谁还记得?聿修那边,我已经想好了,让他安心读书,等这事淡了再议亲。只要咱操作的好,不会传入宫中的。” 老夫人眼眶又红了。 她反手握住儿媳妇的手, “好孩子,”老夫人声音沙哑,“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眉儿和聿修。我养了个孽障,让你们跟着担惊受怕……” “母亲快别这么说。”沈夫人摇头,“三叔也是您的儿子,您心疼他,应该的。只是咱们得想个法子,让这事办得漂亮。 既全了三叔的心愿,又堵住外人的嘴。” “行。” 第90章 筹备 沈家三爷要配冥婚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泼进油锅里,在沈府内外炸开了。 “三爷死了?” “没有!是要给一个死人配冥婚!” “什么?这怎么肯的?沈家不要脸面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盛夏的蝇群,赶不走,拍不散。 沈夫人咬着牙,硬是办了下去。 而且,要办得“漂亮”。 不能张扬,却不能寒酸。祠堂要布置,牌位要雕刻,香烛供品要备齐,还要请白云观的道士来念经——不是超度,是贺喜。 众人皆说荒诞至极。 可沈夫人面不改色,一样一样安排下去。 至少,表面上是。 沈家三爷的冥婚在沈夫人的操持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风声传到沈夫人耳朵里时,她正在核对冥婚的单子。 周嬷嬷禀报得小心翼翼,外面人说什么的都有,哄笑声,叹息声,摇头的,咂嘴的,幸灾乐祸的,扼腕痛惜的。 沈夫人听着,手里的朱笔悬在账册上方,笔尖一滴浓重的红,将落未落。 “他们会说,你们没有嘴是吗?” 她没抬眼,笔尖稳稳落下,在那个珍宝阁的账上,写了一个允字。 “沈家三爷,思念早逝未婚妻,情深不渝,愿以正妻之礼迎其灵位入祠,以全夙愿,以慰亡灵——这话,你会说吗?” 周嬷嬷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老奴明白。” “去找几个机灵的,把这话传出去。” “是。”婆子应声告退。下一个管事媳妇就上前,禀告另一些事情。 芸香就站在夫人身后倒茶,看,听,想。 阿瑶这几日也很忙,她穿梭在各个首饰,绣房,绸缎庄子之间。 定首饰,定布料,定绣娘。 最闲的,就是沈三爷。 他现在已经好得很接近正常人了。身体还是偏瘦,但脸上已经有了血色。 “阿瑶,你来,照着这个图,去绣嫁衣,阿妩肯定喜欢。这个图纸我在心里想了千百次。 这是尺寸,按照这个绝对错不了。” 阿瑶其实是有些怀疑的,但是姐姐的身高她记得,大致的体型也记得,但是仅仅依靠这些记忆,绣庄是没办法做嫁衣的。 要说谁了解姐姐,可能除了自己,最了解的就是沈三爷了。这个尺寸可信度还是有的。 阿瑶就拿着尺寸和图纸又出门去了。 “小姐,这个荷花的图案很是清雅,但是做婚服嫁衣,是不是有些……” “你不用管,按照这个做,工钱给双倍,务必保证五天内完工。” “小姐,这是我们店里,水头最好的镯子,您瞧瞧,满济州府找不出第二对了。” “包起来。记沈家账上。” “小姐,您瞅瞅,这是刚到的纯金凤冠,做工精美,分量足,带这个头冠出门,绝对是艳压群芳啊。” “包起来。记沈家账上。” …… 一笔笔报账发到沈家的账房,沈夫人没有一点不耐,都很痛快的批复,都允了。 可是在确定宴请的名单时,管事婆子十分为难的找沈夫人请示, “这冥婚之前没办过,没有惯例,还请夫人给个指示。” 沈夫人也叹了口气。发给谁?发多少?这真的是个难题。 冥婚,帖子可以发,但是宾客们真的愿意来吗? 沈夫人去找老夫人商议。 “老三那边……”老夫人迟疑道,“他如今心思都在这事上,若办得不合他意,只怕……” 只怕前功尽弃。 最终,还是老夫人摆了摆手:“把老三,还有阿瑶那丫头,都喊过来吧。这总得听听他们的意思。” 沈三爷来得很快。穿着半旧的道袍,眼神清亮稳定,走进来时,甚至对沈夫人微微颔首致意。 阿瑶跟在他身后半步,依旧是素净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夫人将难处一一说了。帖子、宾客、礼数、场面……桩桩件件,都是无例可循的尴尬。 书房里很静,沈夫人说完,看向沈三爷,等着他反应。 沈三爷只是安静地听到最后,抬起眼,目光先落在阿瑶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沈夫人。 “大嫂思虑周全。”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和,“是为沈家考量,也是为我和阿妩考量。” 这反应出乎沈夫人意料。她原以为会面对激烈的对峙,她真的有些怕这个三弟随时发疯。 沈三爷顿了顿,继续道:“只是,终究是委屈了阿妩。她生前未能堂堂正正进沈家的门,死后这场仪式,若再因这些俗礼束手束脚,遮遮掩掩……”他轻轻吸了口气,“我于心难安。” “那三叔的意思是……”沈夫人试探着问。 “帖子不必广发。”沈三爷道,“只给几位至亲族老即可。人不必多。” 他转头看向阿瑶:“阿瑶是阿妩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有她在,便是娘家人全了礼数。其余闲杂人等,不必惊动。” 阿瑶迎上他的目光,下颌微微绷紧,沉默片刻,才点了点头:“姐夫说的是。姐姐的事,有我在,就够了。” 沈三爷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歉疚,又似是慰藉。 他重新看向沈夫人,语气更缓了些:“我知道,此事让大嫂和母亲为难了。沈家的体面,兄侄的前程,你们都顾念着。我……无以为报。”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但阿瑶之前也是被光明正大接进府中的,也不能草草送出去。不如这样,待此事了结,便请母亲和大嫂出面,认阿瑶为沈家义女。沈家备一份像样的嫁妆,送她去江南。那里山温水软,远离济州是非,她也能开始新的日子。如此,既全了我对阿妩的心意,也算沈家对阿瑶的一点补偿,更免了日后许多不必要的牵扯和议论。” 沈三爷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 阿瑶有些吃惊的看着沈三爷,他在为自己考虑,三爷感受到她的惊讶,“阿瑶 ,阿妩之前最想去南方看看,你便替她多走走,多看看吧。” “好,谢谢姐夫,阿瑶听您安排。” 第91章 出发 那日四人交谈过后,阿瑶就搬到了老夫人的院子旁边,独享一个院子。 待遇开始直线上升。 最明显的是阿瑶屋里的炭。不再是入夜才点,天明即熄的份例炭。上好的银霜炭彻夜不灭,无声无息地在铜盆里燃着,将初冬的寒意牢牢挡在窗外。暖意慢慢蒸腾上来,覆盖那些冰冷的桌椅、坚硬的床板,仿佛裹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柔软。人在这样温暖的环境里面格外舒展。 针线房连夜赶制了四套冬衣,料子是簇新的杭绸和织锦,颜色是符合她“姑娘”身份的娇嫩杏粉、水绿和鹅黄,甚至还有一件雪青色的灰鼠皮斗篷,风毛出得极好,油光水滑。 吃食也精细了。每日三餐之外,多了两顿点心,有时是冰糖燕窝,有时是藕粉桂花糕,装在精致的甜白瓷盖碗里,由小丫鬟提着食盒,定时送来,揭开盖子,还冒着热气。 这一切变化,安静,迅速,不容拒绝。 芸香来的时候,是个阳光很好的午后。 她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口不算大却十分沉实的樟木箱子。婆子将箱子放在屋中央,行了礼便退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芸香和阿瑶,还有那盆燃得正好的炭火,偶尔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 “沈夫人让我送这些东西过来。”芸香走到箱前,取下铜锁,掀开箱盖。 最上层是几匹料子。一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一匹藕荷色的缕金纱,一匹象牙白暗纹云锦,还有一匹正红底绣金色折枝梅的妆花缎,料子底下,是两个摞起来的黑漆螺钿首饰匣。 阿瑶上前,打开第一个匣子。里面是成套的赤金头面:簪、钗、步摇、耳坠,花样是常见的蝶恋花、喜鹊登梅,金子的成色好,做工也精细。 第二个匣子里的东西,一对羊脂白玉的平安扣,一枚翡翠雕栀子花的玉佩,还有几支素雅的玉簪和玉钗。玉质温润,雕工简洁,不张扬,却透着内敛的贵重。这是高门大户里小姐该有的体面。 “沈夫人说,阿瑶小姐的月例银子,从这个月起,按府里嫡出小姐的份例走。四季衣裳、头面首饰、丫鬟仆妇,都会重新配给。” 芸香顿了顿,抬眼看向阿瑶:“这些东西,可不少。” 阿瑶站在炭盆旁,暖意将她苍白的脸颊熏出一点极淡的粉色。 她没看那些珠宝绫罗,目光落在芸香脸上。 “我知道。”她说。“芸香姑娘的计策很好用。” “后面,你有什么打算?”芸香坐在桌旁,给自己倒茶。 阿瑶漫不经心地拿起一支步摇,轻轻晃动,黄金碰撞,发出好听的叮当声。 “等姐姐的婚事办好了,”她开口,“我打算去江南。” 芸香眉梢微动。 “姐姐的尸骨,还在江南那一带。当年肯定是草草埋在那里,说不定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沈家既允了冥婚,我不舍得姐姐再受奔波之苦,但总得有个体面的葬礼,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我后面就在那,守着姐姐。” 阿瑶把步摇扔回盒子,语气淡淡, “这些年,在家里学规矩,在沈家看脸色,读《女诫》,读《列女传》,读得我脑袋都要生锈了。好像女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守规矩,就是为了嫁个好人家,最终变成一块没有声音、没有想法的牌位。 我要替姐姐多走走,多看看,找一找,世上的女子是不是还有另外一种活法。 你呢?沈家准备送你进宫了吗?” “嗯,这几天都在学规矩。估计很快了。” 炭火“噼啪”轻响。 “芸香姐姐,你比我大半岁,我喊你一声姐姐, 你为什么一定要进宫呢?那里面规矩大,稍有不慎,性命都得陪进去。姐姐这样的才智在宫外一样活的很好,甚至更好。” “和你为什么要去江南一样,我也有想见和守着的人。” “阿瑶,我也是做姐姐的,家里有个还不懂事的弟弟,年纪小心思重。 姐姐劝你几句,当姐姐的,都是希望下面小的过得好,你姐姐肯定也是希望你余生开心,所以,不要对自己太苛刻。” 阿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姐姐总是最疼我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声偶尔噼啪响。 许久,芸香开口:“江南路远,世情复杂。沈家派的人,未必靠得住。你自己,要多留心。” 阿瑶抬头,对上芸香的视线。 “宫内肯定算计颇多,芸香姐姐,也要多加小心。” 两人目光相接,第一次,没有审视,没有算计,没有隔阂。只有一种,同为女子在逼仄世间寻找一丝生存缝隙的惺惺相惜。 最后,芸香留下了安家的地址, “这是我家的地址,我们老爷最是心善,如果真遇到困难,安家虽然官位低微,但是救急一下还是可以的。” 阿瑶郑重行礼,“多谢芸香姐姐。我身无长物,这些金银首饰和玉石,姐姐挑些带走吧,宫内多些东西傍身总是好的, 期待芸香姐姐出人头地那一天,我给姐姐摆酒庆功。” 芸香也不假意推辞,二人打开箱子,挑选了一些足金但不打眼的小东西,阿瑶给芸香细心包好,送出门去。 芸香从阿瑶院子出来,去找沈夫人回复。 厅堂还在议事,屋外廊下还有等待进去的管事婆子,冻得跺脚。更体面一些的,在耳房里,有小丫鬟给上热水,好歹有杯热茶捧在手里。 芸香直接掀帘子进去,走到沈夫人后面站定。 看着沈夫人如何对账,如何安排人手,如何与各房打交道,如何在不伤脸面的情况下敲打不听话的仆妇……世家大族的规则,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芸香一点一点摸清了脉络。 沈夫人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因为芸香出身而起的芥蒂,渐渐淡了。 这丫头,聪明,冷静,一点就透。更难得的是,她懂分寸,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进宫的事,已经有了回信。估计再有十天,就可以启程去京城了。”应对完这些婆子,芸香给沈夫人倒茶,沈夫人忽然开口,“这两天,家里要给京城捎东西过去,你有什么要给你家小主的吗?” 芸香垂着眼行礼,声音平稳:“谢夫人。东西已经准备好了,明日拿过来给您,辛苦您安排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沈夫人看着她,“沈家能送你进去,可进去之后的路,得你自己走。” “奴婢明白的。” 沈夫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看账本。心想,沈家和安家这次是彻底绑在一起了,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鞭炮噼里啪啦响起,空气到处飘着青烟。 沈家三爷抱着牌位,行完叩拜大礼,精神头好得出人意料。老夫人看着满面红光的小儿子,偷偷抹去眼角的泪。一转身,又是端庄持重的沈家老夫人,满面笑容。 扫帚很快把地面红屑扫去。 雪花纷然落下。 门外两拨马车,帘子掀起,两个女子相视一笑,风雪在她们之间呼啸。 几乎是同时,两辆马车的车夫扬起了鞭子。 “驾!” 马蹄踏着积雪,车轮碾过青石。 一辆向南,一辆向北。 在漫天风雪里,背道而驰,各自驶去自己的目的地。 第92章 家中来信 “小主,家里来信, 上面说的什么呀?老夫人和夫人身子可都安康?” 沈眉庄坐在暖阁中,捏着信纸,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采月斟了一杯热茶放在她的手边。 “祖母和母亲都好。”沈眉庄轻声说。“信上说……三叔回来了。” “三爷回来了?”采月眼睛微微一亮。她是沈家的家生奴才,对那位离家多年、传闻为情疯魔的三爷记忆深刻。家里那些年因三爷起的风波、老夫人的眼泪、夫人的焦头烂额,她都陪着当时还是小姐的沈眉庄经历过。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这下老夫人总算能过个舒心年了。” 采月是家生子,对三爷的事情也是知道的,家里鸡飞狗跳的时候,没少陪着小姐着急上火。 沈眉庄放下信纸,目光落到桌子上那个浅绿的包袱上。 一个小宫女正手脚麻利地收拾今天送来的这些东西,见到那包袱,便很自然地伸手要去解开—— “先别动。” 沈眉庄的声音不高,却让那小宫女的手僵在半空,惶然无措地看向她。 采月对自家小主的反应有些诧异,立刻挥了挥手:“都先下去吧,这儿不用伺候了。” 宫女们悄无声息地屈膝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主仆二人, 采月转过身,看向沈眉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疑问。 沈眉庄迎着她的目光,“家里说,浅绿的包袱是安家给陵容的。” “安家?”采月声音压下去,“安陵容小主娘家?何时……安家与咱家这样熟了??” 虽然安小主与自家小主同期入宫,但两家素无往来,怎么如今安家的东西,竟能通过沈家的门路送进宫里来? “不止这个包裹,信上还说,”沈眉庄目光重新划过那行字,“安家送了个丫鬟,正沈家调教着,往后要送来宫里面。” “啊?”采月这下是真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这……” 她想说“这怎么可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宫里不是糕点铺子,说进就能进。 沈眉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好了,”她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你先把人叫回来,继续收拾吧。这个绿色的包袱,先放到旁边,别和其他东西混了,等一会我们给陵容送过去。” 屋内又开始忙碌起来,沈眉庄拿起信纸,重新读了一遍,细细揣摩家里的意思。 三叔回来和安家定然有联系,甚至安家是帮了大忙的,不然家里不会专门写信告诉自己一声。 信里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沈眉庄读懂了。 家里是希望她,在宫中,“照顾”一下安陵容。还有那个丫鬟...... 思忖间,门外传来通传声:“安答应来了。” 沈眉庄迅速收敛了神色,将炕几上的信纸折起,塞回信封,随手压在了一本方志下面。她理了理衣袖,抬了抬下巴。 采月会意,快步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安小主来了?快请进,外头风大。” 安陵容穿着淡青色宫装,外面罩着沈眉庄赠与她的披风,头发梳得简单,手里捧着个小巧的暖手炉,指尖冻得有些发红。 “大冷天的,”沈眉庄已经起身迎了过来,语气带着责备,却并不严厉,“你来也不多穿点。看这手,都冻红了。”她说着,很自然地伸手,轻轻碰了碰安陵容的手背。 安陵容笑眼盈盈地伸出手给沈眉庄,“不冷的,我拿了手炉。” “姐姐,我新做了一个香膏,想着拿来与姐姐赏玩,也不知……姐姐可得空?” 她的目光扫过屋内,看到地上敞开的箱笼、摊开的布料。安陵容的脸上立刻涌起一片鲜明的羞赧,耳根都红了: “是我来的不巧,姐姐这边正忙着。我要不改日……” 说着,她就要往后退, 沈眉庄伸手虚扶了她一把。“不忙,左不过是下面的人收拾,我自己又没什么事情。” 她语气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挽留,“既来了,就坐坐,正好我也闷得慌。采月,上茶。” 沈眉庄牵着安陵容坐下,采月手脚麻利地上茶,“安小主,快尝尝,这是我们济州的茶,今天刚到的呢。” 安陵容双手捧起茶盏,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壁,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闻着就是好茶。”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真心的赞叹。安陵容没有立刻喝,只是捧着茶盏暖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屋内。 地上敞开的箱笼已经合上了一半,但仍有几匹颜色鲜亮的锦缎露出一角,在炭火的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还有一只半开的螺钿匣子,里面隐约可见珠玉的光彩。这些都是沈家刚刚送进宫来的东西,透露着家底的殷实与家人的关切。 “姐姐家里给送东西了。真是疼姐姐,一直记挂着姐姐。” “不过是些寻常物件。”沈眉庄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家里怕我在宫里短了用度,其实哪里就用得着这许多。” “有家里人记挂总是好的。”语气中不由得露出羡慕。 “你也有。”沈眉庄听出了陵容语气的别扭。 “我....也有?”安陵容似乎没听清,面色有些茫然。 沈眉庄没再重复。她转向侍立在侧的采月,“采月,把那个浅绿色的包袱拿来。” “是,小主。” 采月将包袱拿到暖阁,放在桌子上,沈眉庄将包袱朝着陵容方向推了推。 “你家人给你的,和我的东西一起到的。” 包袱鼓鼓囊囊的,陵容眼圈瞬间就红了。 一种汹涌的酸涩,从心窝最深处猝然炸开,直冲眼底。 千里之遥。 这四个字在她脑海里反复撞响,竟然真的把东西送进宫了。家里肯定辗转求人、费尽周折,才和沈家搭上话。 父亲,母亲, 你们果然没有忘记我。 第93章 一个也已经很好了 “姐姐……” 安陵容的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妹妹失礼了。” 她猛地低下头,生怕那水光汇聚成珠,滚落下来,失态于人前。 沈眉庄伸出手,轻轻覆在安陵容紧攥着袖口的手背上,温暖的掌心握住安陵容的手。 “这东西是你的,仔细收好。” 随即,将那浅绿色的包袱,朝着安陵容的方向,推得更近了一些。 安陵容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度,又听到这番话,心头那股即将失控的激荡,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丝慌乱。 她深吸一口气,借着低头的姿势,飞快地用指腹拭去眼角的一点湿意,再抬起头时,虽然眼圈鼻尖依旧红着,但神情已勉强镇定下来。 安陵容的声音虽仍带着微哑,却清晰了许多:“陵容……多谢姐姐。此次肯定让姐姐家里多费心思了。” 她起身,朝着沈眉庄就要郑重行礼,沈眉庄立刻上前扶住陵容,目光温和地注视着陵容:“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东西能送到你手上,便是最好的。” 安陵容闻言,鼻尖又是一酸,却强行忍住,只将这份雪中送炭的温暖更深地刻进心里。 沈眉庄示意宝鹃替自家小主拿着东西,看着陵容泛红的双眼,“妹妹可别哭,不然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姐姐,就会取笑我。” 二人聊了一会陵容拿过来的香膏,眉庄察觉陵容心思不在此处,便开口:“外面风起了,你穿的薄,快些回去吧。” 陵容顺势就提出告辞,眉庄牵着她的手走到门口,陵容转身说:“姐姐快回去吧,门口风大。” “路上仔细些,宝鹃拿好包袱。” 沈眉庄站在门内,看着安陵容主仆二人走入庭院萧瑟的寒风中,那抹单薄的身影渐渐被光秃的枝桠遮挡。 “小主, 安小主好像不知道那个丫鬟的事情?” “可能她的家信会说吧,办好也不是那么容易,与其让她苦苦等待,不如等快办好再和她说吧。” 回宫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 寒风刮在脸上,安陵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烫,将四肢百骸那点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她几乎目不斜视。 只见她步履匆匆,披风的下摆几乎要飞扬起来。宝鹃捧着包袱,需得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不住地小声提醒:“小主,您慢些,小心路上滑。” 可安陵容哪里听得进去。周遭朱红的宫墙、巍峨的殿宇、乃至躬身避让的扫洒宫人,都成了她眼角余光里模糊晃动的影子。她的全副心神,都系在宝鹃手中那个浅绿色的包袱上,更系在包袱之后,那千里之外的模糊家园。 家里会给自己带些什么呢?银钱肯定不会很多,宫里哪哪都要用钱开路,自己又没有恩宠,之前带进宫的钱财已经花的七七八八了。陵容知道,自己家肯定和眉姐姐家比不了的,眉姐姐有遍地的箱笼,自己只有这一个包袱。 没关系,一个也已经很好了。 母亲还好吗? 这个念头陡然尖锐起来,像一根细针扎进心窝。母亲的眼睛有没有好转? 父亲和舅舅他们是不是还需要新的香方? 想着想着,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委屈,毫无预兆地从心口最深处翻涌上来,冲酸了鼻梁和眼底。 好想家啊~ 这股思念与委屈来得如此凶猛,几乎要冲垮她勉强维持的镇定。 她猛地低下头,用力眨着眼,将那股酸楚逼回去。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宫道漫长,不知何处就有窥探的眼睛。她死死咬住下唇,将那股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脚步更快,几乎要跑起来。 转角,差点与人撞在一起。 “给安小主请安。” 是碎玉轩的浣碧和流朱,两人手里捧着些新折的梅花,见到安陵容便停下脚步,规矩行礼。 尽管安陵容内心慌乱如麻,但还是刻意放缓了一丝呼吸,让声音听起来不至于颤抖。 “这绿萼梅开得正好。莞姐姐好雅兴。快起来吧。” 起身时,流朱笑着应道:“回小主的话,我们小主见今儿天色尚可,让折几枝回去插瓶。” 安陵容不想多言,更不欲在此地久留,便顺势道,“那你们快些回去伺候莞姐姐吧,这花儿娇嫩,别冻着了。” 浣碧和流朱再次行礼,直起身时,看着她近乎快步离开的背影,都有些诧异。 浣碧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流朱,压低声音,朝着安陵容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看见没?安小主那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脸上也……感觉像要哭了似的。” 流朱也瞧见了,点点头:“许是这风吹得太厉害,迷了眼睛吧。这风跟刀子似的。” 浣碧却若有所思,目光又投向安陵容来的方向,那是咸福宫的方向。 “你看她来的方向,是咸福宫啊。她刚从那儿出来,就这样了……” 她话没说完,但语气里带了点探究的意味。宫中日子沉闷,一点风吹草动都容易引人遐想。 流朱闻言,连忙扯了扯浣碧的袖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浣碧,你小声点儿!背后议论小主,仔细被人听见,你想挨板子不成?” 她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咱们碎玉轩如今本就该格外谨言慎行,少惹是非。你忘了小主平时怎么叮嘱我们的?” 浣碧被流朱这么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又觉她拿小主压自己,不由得撇了撇嘴,带了几分赌气:“我不就只跟你说了两句么?难不成你还会出去嚷嚷?少拿小主来压我。” 说完,哼了一声,抱着梅花径自往前走了。 流朱无奈地叹了口气,赶紧跟上。 安陵容根本没空管这个小插曲,快步走过宫道。终于,延禧宫偏殿那扇门近在眼前。 跨过门槛的瞬间,她强撑的力道骤然一松。 “放下包袱, 你先出去守着。” 宝鹃放下包袱,把门给带上。 终于,安陵容伸出手,指尖微颤,解开了那个一路牵动她心神的结。 上面是五块银鼠皮,一大块的兔儿绒,柔软的毛料之间夹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解开系绳,倒入手心,金豆子和银瓜子倾泻而出,碰撞出细微清泠的响声。每一颗都沉甸甸的。 旁边还有一个小木盒,里面放着一根蝙蝠绕云鬓的金钗,静静躺在里布衬垫上。陵容嘴角含笑,一看就是萧姨娘挑的款式。 最下面是一个单独的包裹,打开是一块上好的狐狸皮,入手升温,长毛丰厚绵密,光泽流动如波,一看就非凡品。 陵容展开家书,入眼是父亲的字迹。。。 第94章 夹层 “知宫中人情往来不易,些许物件,小主留着傍身,万勿推辞。吾与你母、姨娘等,一切皆好,只盼小主安泰。” 一切皆好,安陵容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卡在喉咙里。眼前忽然就模糊了,有水珠滚下来,砸在信纸上,墨迹洇开一小团。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肩膀轻轻颤着,没出声,只咬着嘴唇,把那点哽咽都咽回肚里。 桌上的东西摆开着。 都是好东西。可安家哪来这么多好东西?怕是把箱底都刮净了。千里迢迢送进来,就为了她这个无宠的答应,能在宫里傍身。 这包裹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家人的期盼,为了她的“安好”,她的“体面”,甚至她可能的“前程”,这些东西估计就掏空了家里的老底,千里迢迢送进宫, 只为给自己这个无宠的答应傍身。 感激、愧疚、心疼在心中交叉翻腾,泪水渐渐干涸,在脸上留下紧绷的涩意。 安陵容拿起那根蝙蝠金钗,转向妆台上的铜镜,轻轻比在鬓边。 镜中的眼睛正望着自己。那里面还有水光,却不再涣散,像是被什么洗过,清亮了些。 不能再这样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很轻,却扎了根。 安陵容盯着镜子里的人。抿紧了嘴角。 一股劲从心窝里窜上来,陌生,带着点横心似的狠。东西送到了,路还得她自己走。家里能给的,都给了;自己能给家里什么呢? 金钗的尖头抵着掌心,微微的刺疼。 好不容易平复下激荡的心绪,安陵容擦了擦眼泪,开始收拾这摊开的一桌。 她习惯性地想将这块包袱皮折叠起来,与自己从家中带来的几件旧物收在一处。然而,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动作一顿。 这包袱皮的质地似乎有些过于硬挺了。并非崭新布料的浆硬,而是一种均匀的、带着些许韧性的厚度。 这完全不是粗布该有的韧性。 她转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把平日里用来修剪线头的小巧银剪。回到桌前,她用指尖细细捻起包袱皮内侧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接缝。针脚细密,隐约能看出与旁边布料颜色有极其细微的差异,像是后来精心缝上的。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安陵容屏住呼吸,将冰凉的剪刀尖小心翼翼探入那缝线之下,轻轻挑断第一针。接着是第二针,第三针…… 动作极轻极慢,仿佛在拆解一个关乎命运的密函。 果然有夹层! 当那外层被逐渐剥离,露出底下平整铺陈的物事时,安陵容的呼吸都放轻了。 银票。 不是一张,不是几张,而是整整一层,严丝合缝、平平整整地贴满了整个包袱皮的夹层!每张一百两。粗略一眼,便有二十张之多!就在这粗布包袱皮里! 她猛地想起什么,丢开手里这块皮子,抓起那个包裹狐狸皮的、小一号的包袱。指尖摸着边缘,果然,也是一样的硬挺手感。 这次她拆得快了些,剪子尖带着点自己也未察觉的狠劲。夹层撕开—— 里面是几张更大的银票。 五百两的面额。她数了数,整整六张。三千两。 还有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压在银票底下,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她展开纸条。字迹是陌生的,笔画却干脆: “芸香正在沈家,等待时机进宫伺候,银票请安心使用,进宫之后还有。请小姐安。” “芸香……沈家?” 安陵容的呼吸顿住了。 沈家。眉姐姐的母家。 进宫前,舅舅确实提过,家里在想法子,要寻个稳妥又机灵的丫头,好好调教,将来找机会送进来帮衬她。那时她心里是悄悄盼过的。 看着甄姐姐身边活泼伶俐的流朱,贴心得体的浣碧;看着眉姐姐身边忠心耿耿的采月……自己身边只有内务府拨来的宝鹃宝鹊,伺候是周到,可总像隔着一层什么,是宫里规矩刻出来的恭敬,不是自小伴着长起来的那种贴心。 可进宫日子久了,这份盼头也就淡了。她比谁都清楚,以安家的门第和能耐,要把一个大活人从宫外送进来,送到皇帝嫔妃的身边,这中间要打通多少关节,耗费多少银钱心血。简直痴人说梦。 刚进宫时没有,往后,怕是更没指望了。 她早就不敢想了。 可现在,这张薄薄的纸,这些沉甸甸的银票,却明明白白告诉她:那个人,就要来了。不是空话,不是安慰。人已经快到了,路已在铺就,连这“傍身”的钱,都先一步送到了她手里。 安陵容捏着纸条,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胸腔里那股堵了许久的、冰凉的孤寂,忽然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道缝。 一直紧紧蜷缩着、独自承担着惶恐与卑微的心,在这一刻,忽然触到了支撑。 她不是一个人在这四方天地里挣扎。 家里来人了。 安陵容将银票仔细拢好,一张张抚平,摞齐,指尖感受着纸张特有的韧性与厚度。这是能握在手里的依仗。 又将那张纸条看了又看,仿佛要透过那陌生的字迹,看到那个叫芸香的姑娘的模样,看到沈家府邸的一角,看到这条艰难却正在被打通的路。 然后,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火焰跃起,吞噬了字迹。 安陵容拿出几张银票,然后将剩下的银票小心藏好,叠好包袱皮。重新做回桌旁。 “宝鹃,进来吧。” 宝鹃应声推门进来,一眼就瞧见自家小主坐在桌旁,眼圈还带着未褪尽的红,但神色却不像往日受委屈后那般低靡,她没多问,先悄步上前,斟了一杯温茶,轻轻放在安陵容手边。“小主,喝口茶润润吧。桌子可要奴婢收拾了?” 她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皮料和金银,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流露出合宜的惊叹,“呀,家里给送了这么些好东西来?这皮子真好,宫里都少见呢。小主家里真是疼您。” “嗯,收拾了吧。这是我家里给的一些体己,放到梳妆台的小格子里面,用的时候自己取吧。” 宝鹃恭顺应道:“是,奴婢一定仔细收好。” “小主,快到晚膳了,奴婢和宝鹊去取菜。” “嗯,多加个煨盐鸡。今天想吃这个。” “好的,小主,天色渐渐暗了,您就别做绣活了。我们马上就回来。” 宝鹃带着宝鹊去提餐饭,这次钱包鼓鼓,加菜也是有底气的很。 安陵容见她们出门,拿起针线,开始缝补那拆开的包袱皮。针脚细密匀称,每一针拉紧线时,都像是在确认某个事实——她不是无根的浮萍。 缝好最后一针,她将两块包袱皮叠放在一起,压在枕下。 今夜定会安眠。 第95章 经书 天寒地冻,紫禁城中又开始下雪。 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天色阴沉,隔着窗棂都能觉出外头那股透骨的寒气。 屋里却不一样。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静静吐着热气。 安陵容坐在床上,在暖意里舒展着,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冻得发木,手都可以伸出来捏着针,一截淡碧的丝线正穿过素缎,绣的是兰草的叶尖。 宝鹃挨着床边坐在一个绣凳上,膝上摊着个线匣子,手指灵巧地将一束深青的丝线分成更细的几股。线头在她指尖绕了几绕,捋顺了,才递过去。 门帘子一掀,冷风先灌进来,随即宝鹊侧身抱着一个包袱挤进屋,赶紧把帘子掖严实了。她踩着脚,鼻尖耳朵都冻得通红。 “这雪下得邪性,”她吸着气,声音里带着哆嗦,“好冷啊,好冷啊。” “快过来。”宝鹃抬头,手里的线没停,“炭盆边上暖着。” 宝鹊先将包袱放到桌子上,三两步蹭到炭盆旁,俯下身,伸出手去烤。炭火的红光映在她冻红的指节上,寒气咝咝地,仿佛从骨头缝里往外散。 “小主,”她转过脸,呵出的白气在暖空气里很快淡了,“奴婢刚从内务府回来,又添了一筐炭,还有半筐银霜炭。之前的份例,怕再冷下去,根本不够用。” “嗯。”安陵容的针停了一瞬,应了一声,“这几日天是冷得厉害。”针尖又落下,细密的线迹继续延伸,“炭不必囤太多,没处搁。夜里你们那屋也点上,别省着。白日在我这儿,总是暖和些。” “不够,再去买。” 宝鹊蹲在炭盆边,仰着脸,眼睫上还沾着点没化尽的雪珠子,闻言用力点了点头。“小主仁慈,奴婢晓得了。” 安陵容没再说话,只低头绣着那片兰草叶子。 “小主,”宝鹊声音里带着点轻快的调子,“兔儿绒那件小袄,绣房那边赶出来了。奴婢想着,明儿一早请安,天肯定更冷,穿上这个正好。” 安陵容闻言抬起头:”“这么快就做好了?” 宝鹃解开包袱结,露出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缎面小袄。拿着给安陵容看。“原本是要排日子的,”她一边将小袄拎起来抖开,一边说,嘴角微微弯了弯,“奴婢多给了几钱银瓜子。绣房的姑姑们手底下麻利,自然就快了。” 宫里办事,银钱开路,总是最直接。 衣服的领口、袖缘、衣摆都滚了细细的兔儿绒边,雪白的一圈,蓬蓬的。针脚细密匀称,几乎挑不出错处。 “小主试试?看合不合身?” “嗯。”安陵容起身, 手臂穿进袖管,布料顺滑地裹住身子。尺寸是恰好的,不宽不紧,絮了绒的地方贴着身,暖意缓缓渗进来。 宝鹃绕到她身前,低头理了理衣襟和袖口,又退后两步端详。 “正合适。”她眼里露出笑意,“这颜色真衬小主,兔儿绒也暖和。明儿早上穿出去,定是又体面又抗风。” 安陵容也很高兴,“你们的新衣服也要做起来了,钱就在那,你们自己拿,要做的暖和和的,再多做双棉鞋。” “天冷,你们常在外头走动,该有件厚实衣裳。鞋也是,底子纳厚些。” “小主,”宝鹃开口,喉咙有点紧。她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下去,声音放得轻缓,“奴婢们谢小主恩典。只是,这怎么当得起。小主家人才送来的体己,倒先让我和宝鹊用上了。” 宝鹊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小主,奴婢们有衣裳穿……” “当得起。”安陵容打断她们,截住了宝鹊后面推辞的话。“你们跟着我,一开始也没少受冷受委屈。如今宽裕些,该有的,就得有。” 安陵容看着镜子温柔的笑着,指尖抚摸着领口那圈兔儿绒。“别省着。料子挑结实暖和的,棉花絮足。鞋多做......两双吧,替换着穿。” 宝鹃和宝鹊双双屈膝,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多谢小主,跟了小主,真是我们的福分。这个冬天总算可以暖和一些了。” “好了,快起来吧。” “小主,一会到晚膳了,你想吃什么呀?” “份例之外,再要个汤吧。” “嗯嗯,要是有笋就更好了,再放点火腿,吊个汤。” 宝鹃忍不住打趣宝鹊,“死丫头, 是你点菜,还是小主点菜,我看是你想吃了吧。” 宝鹊吐了吐舌头, 屋里氛围欢快起来,窗外的雪还在下,扑簌簌地。 这时,屋外传来一声问询,“安小主在吗?” 下着雪,谁会来呢? 宝鹊上前,帘子打起时,卷进一股凛冽的雪气。采月站在门口,肩头、鬓发上都沾着未化的雪粒子,手里捧着个扁平的锦盒,冻得指尖发红。 “采月姐姐?”宝鹊讶异道,“这下着大雪,快进来暖暖!” 安陵容心头微微一动。这样大的雪,采月独自过来,必是有要紧事。 采月进屋,先端端正正地给安陵容行礼,奉上手中的盒子。 “快免礼。”安陵容声音温和,示意宝鹃,“给采月姑娘倒杯热茶,暖暖手。” “谢小主。”采月这才直起身,将手中的锦盒向前递了递,姿态恭敬,“奴婢奉我家小主之命过来。我们小主近日手抄了一章经书,想要拜托安小主,做一份绣品,除夕夜献给太后,更显心意。我们小主说,针线功夫上,安小主最是精巧心细,故此特来相托,不知……安小主可否得闲?” 这是一件极体面的差事。 “眉庄姐姐太抬爱了。”安陵容接过盒子,“姐姐的字是极好的,我能以拙针相辅,是荣幸。只是……” 她抬眼看向采月,目光里有些踌躇,“这般要紧的供奉之物,我怕手艺粗陋,万一有失,反倒辜负了姐姐一片诚心。” 采月忙道:“安小主过谦了。我们小主常说,您的绣工灵动秀雅,宫中少有。正是信得过您,才冒昧相托。”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素色荷包,轻轻放在锦盒旁,“这是些丝线金线的用度,我们小主说,年关底下,各处都要打点,这事不能让您耗心神还贴钱。该用的您只管用,不够再言语。” 荷包看着不厚,但沈眉庄出手,自然不会薄了。 安陵容推辞:“献给太后,最主要的是诚心,眉庄姐姐出了这样好的字,是头一份的功德。陵容能附骥尾,以针线供养,已是沾了姐姐的光,这样怎好要姐姐的银钱,而且家里刚给了一些东西,用度暂时宽裕,姐姐不必担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明白。 采月脸上的笑意未减,微微屈膝,姿态依旧恭敬:“小主的心意,奴婢明白了。既如此,这用度暂且收回。我们小主那边,奴婢会好好回禀。” 安陵容似乎松了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下一点点。“请告诉眉庄姐姐,经书我会尽快用心绣好,不敢有负所托” “是。”采月应道,将那素色荷包收回袖中。动作干脆,没再迟疑。 宝鹃适时递上一杯新斟的热茶,采月接过,道了谢,大口喝了半盏,暖意下肚,与众人闲聊几许,又行礼告退,扎入风雪之中。 安陵容看着桌子上的盒子,打开,里面的字自有一番风骨,是好字。 字数不多,绣起来也是容易。 只是,为什么眉姐姐要找自己呢? 第96章 好大的狗胆 采月走了,帘子落下,隔开了外头的风雪声。 安陵容目光落在桌子上的锦盒。 眉姐姐念着自己,她的字已经很好了,还非得绣出来,拉着自己在太后面前露脸。 她深深呼吸一次,心里暗戳戳的警醒,这次绝对不能丢脸。 “宝鹃,”安陵容开口,“把那个收起来吧。”她指了指放在旁边的绣了一半的兰花绷子。 宝鹃会意,轻手轻脚将绷子、丝线都理到一旁,腾出地方。又将锦盒放在桌子正中。 安陵容看着盒子里面的纸张,静静思考着。 底布用什么? 宫里常见的贡缎太亮,显得俗气。寻常白绢又太单薄,压不住经文。她想起在家时,陪母亲去庙里进香,见过僧人誊抄经卷用的那种浅米色的纸张,厚实,色泽温润,庄重又不板滞。不知道内务府能不能寻到类似的布匹。 得让宝鹃去寻。内务府的库房大,但好东西不会明晃晃摆着。或许得使些银钱,才能找对人。 丝线呢? 底色如果是浅米色,金线不行,近看太浮夸,远看不出彩。纯墨色,就显得太过死板。丝线的颜色要沉稳,不能跳脱,得像古画上褪了一层的色泽,那样才沉静雅致。 她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虚虚画着。眉心微微蹙起。 字迹不能全绣,那会失了眉姐姐笔墨的气韵,得把字拆分骨肉,深色为骨,稍浅色为肉,字的起笔、转折、顿挫处,再用比发丝还细的金线点缀关键。 难。 针脚要无比均匀细密,下针的力道、丝线的捻度、颜色的过渡,稍有差池,便是败笔。要么俗,要么乱, 但难,也得做出来。还得做好。 眉姐姐都朝自己伸出手,想要拉自己一把了,自己用尽全部办法,都得站起来。 她盯着那卷经,看了很久。久到宝鹃以为她出了神,忍不住轻声唤:“小主?” 安陵容眼睫颤了一下,回过神。 “宝鹃,明日,你去办几件事。” 她一样一样,仔仔细细的交代,要寻的布料颜色质感,要看的丝线种类..... 宝鹃凝神听着,手指在袖中暗暗记数。 窗外,雪粒子变成了雪花。纷纷扬扬,不急不缓地将白日里棱角分明的朱墙金瓦都覆上了一层蓬松的、厚重的白。庄严的紫禁城在雪幕里静默地矗立着,显出一种平时没有的、近乎温柔的敦实。 一双皂靴踏碎地上刚掉落的薄雪,留下一行匆促的印子,匆匆奔往沈自山的书房。 “老爷,松阳县的信。” 沈延恭敬地将信放到桌子上。沈自山拿起,端详,信上写着芸香亲启。 芸香已经出发去京城,离开沈府好几天了。 沈自山直捏住封口,稍一用力,“刺啦”一声,干脆地撕开。 抽出信纸,展开。 第一行字,跳入眼帘: 沈大人容禀—— 沈自山捏着信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这就是写给他的信。 越往下看,沈自山的眉头皱得越厉害。 “老爷?”沈延忍不住,低声询问,“信上……可是安家那边,有什么不妥?” 沈自山没答话,捏着信纸的手背,青筋却一根根浮了起来。下一瞬,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桌面上!“砰”一声闷响,震得旁边的茶盏都跳了跳,茶水泼出,在深色桌面上洇开一片深痕。 “不是安家。”沈自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是年羹尧。好大的狗胆!” “年……年大将军?他、他怎么了?” “他竟然敢私调军粮!”沈自山一掌按在信纸上,仿佛要按住底下那条正欲噬人的毒蛇,“安比槐,说在松阳县,撞见有西北口音的人和县令勾连,偷运粮草。他估摸着,绝不止松阳一处!” 私调军粮!沈延震惊地胡子都薅掉好几根。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年羹尧……他怎么敢? “可是,安比槐只是一个县丞,官位低微,这么大的事情,准吗?怎么西北的人就这么巧让他发现了呢?”沈延抚须沉思,眼神露出怀疑。“这不会是年羹尧给咱家设的套吧?” “设套?” 沈自山眼神微凝,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像。 若是设套,何必用‘私调军粮’这等一旦沾上就难以脱身的罪名?年羹尧要对付我沈家,法子多的是,用不着绕这么大弯子,还把自己最大的把柄递过来。安比槐官职虽低,但身处军粮的起运地,又是被排除在外的‘替罪羊’,更有可能发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信中所言,与我们之前所知的几处细微迹象,隐隐能对上。西北近年军需损耗颇巨,但战事烈度似有不符。皇上对此也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年羹尧势大,若无铁证,难以撼动。” “可是,老爷,信已收到,知道了此事,便无法装作不知。但若贸然插手,拦截粮船,搜查证据,便是直接与年羹尧对上了。如今西北未平,皇上还要用他,我们若成了破坏军需、构陷大将的罪人,只怕……” “只怕年羹尧就要咬着我们不放了。”沈自山咬着牙说到。同为军中,沈自山太明白年羹尧的手段了。 “信上说,那群西北的人估计要带着这批偷偷调拨的军粮,走水路运输,肯定会经过济州府管辖地界,让我早做准备。” 沈延也算是经历过事的人,此刻也有一些拿不定主意。 准备?准备一举歼灭?歼灭之后呢?年家和沈家正式撕破脸皮?年羹尧可还是大将军,朝中倚靠的国之柱石,和他硬掰手腕,不是明智之举,至少现在不是。 装没看到?安比槐肯定不愿意。 “安比槐冒险送信,是为了求一条生路,也是向我沈家投诚。他看得很清楚,此事一旦爆发,松阳县从县令到胥吏,皆难逃清算。他不想做枉死鬼。” 沈自山缓缓道,刚才拍桌子的手掌有些发麻,疼痛倒是让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沈自山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两步,停下时,眼中已有了决断:“给安比槐回信,告诉他芸香已经离开济州前往京城,松阳县事务繁杂,让他务必谨言慎行,保重自身,安心本职,勿为外物所扰。” “另外,动用水路上的可靠关系,所有漕运都打好招呼,密切注意途径济州、往西北方向去的大型船队,特别是悬挂商号却护卫严密的,暗中留意其停泊、补给、人员往来。不必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们具体走哪条水道,何时经过何处,押运人员的样貌口音、船只吃水深浅。 一个都不许漏下。” 第97章 赐封号 沈延应声告退,沈自山感觉心中有个火在烧,无法安心坐下。索性径直走到窗前,一手打开。 任凭朔风如刀,刮过面颊,也刮过心头那团躁动的火焰。 皇上已经登位多年、心思深不可测。他对年羹尧,一半是倚重,一半是容忍,估计早已种下猜忌的种子。 任何一个君王都绝不会允许一个臣子,功高震主到可以动摇国本、威胁皇权。 年羹尧如今权势熏天,之前插手吏治、遥控粮饷,现在,甚至将手伸到江南腹地,这次皇上还会轻拿轻放吗? 皇上或许在等,等一个既能削弱年氏、又不至于动摇前线军心的契机,等一个足以服众、让天下人无话可说的理由。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带着巨大的诱惑,也蕴藏着无尽的风险。 沈家要不要做那个递刀人呢? 济州府的冬夜,黑得浓稠,冷得刺骨。沈府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一匹快马携带一封密信,踏破风雪,快马加鞭赶往京城。 紫禁城内。 “姐姐的字真好,秀逸藏锋,柔韧见骨。”安陵容又一次拿出沈眉庄的经书,手指虚虚悬在纸面上空,隔着一寸的距离,顺着那笔墨的走势,极慢地移动。从第一个字的起笔,到最后一笔的收锋。 自己识字,也能写,但笔墨上的功夫,始终是短板。偶尔提笔,不过是记些香料方子,一点风趣也无。不似眉姐姐和菀姐姐饱读诗书。 安陵容抽出一张平日用的寻常宣纸,又寻了支小楷笔,在砚台里浅浅舔了墨。 然后,对着经卷上的字,一笔一划,临摹起来。 起初只是描形。横,竖,撇,捺。可写着写着,便不由自主地,想去追那笔锋转折间的气韵。手腕悬着,屏着呼吸,下笔却总觉滞涩。不是太软,失了精神;就是太硬,显得突兀。 写坏了几张纸。团起来,扔进炭盆边的小篓里。 心中急躁,又略有不甘。 换张纸,再写。目光在经卷和自己笔下来回移动,眉心微微蹙着,有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写了又写。屋里极静,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的轻响。 不知写了第几个,手腕都有些酸了。她停下笔,拿起那张纸,对着光看。 依旧不像。形似了三分,神却一分也无。 她盯着那字,看了半晌。然后轻轻放下,没再团起扔掉,而是抚平了,叠在一旁。 安陵容慢慢放下笔,将临摹的纸都收拢,压到抽屉最底下。像是藏起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有些笨拙的秘密。 然后,她洗净手,重新坐回绣架前。指尖拈起针,穿上线。 目光落在即将下针的底布纹样上,心里却还晃着方才临摹时的字体,针尖试图追寻的那一点“藏锋”与“见骨”。 针尖可比笔尖听话多了。 这几日,除了请安,安陵容几乎不出门。 可能因为天气太过寒冷,平日请安时,最爱说酸话的几位嫔妃,都因天寒地冻懒了精神,裹在厚厚的斗篷里,匆匆来去,话都少了许多。 也好。安陵容正好静下心来,把手头这件事做好。 “小主,沈贵人派人送过来2筐子银霜炭,说天气越来越冷了,怕您拿针冻手。”宝鹃乐呵呵的说。 屋里炭火烧得足足的,安陵容在屋里面穿个薄袄就可以了,也不用一天老待在床上维持热气了。 “收下吧,都用上吧,省的拿针手抖,再给眉姐姐耽误事情。” “好嘞,我这就去点上。”宝鹃开心的去加炭,屋里暖和,做奴婢的也跟着享福。每次看到富察贵人让宫女站在廊下等候差遣,宝鹃都庆幸自己分到了小主这里。今年的手都没生冻疮呢。干起活来更加卖力。 安陵容凝神静气,一针一线地绣着。 日子就这样伴着冷风一天天吹过去。 沈贵人传来好消息,皇上下旨给了一个封号——惠,赐协理六宫之权,跟着华妃、敬嫔一起参与六宫事务。 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安陵容也为眉姐姐高兴,当剪掉最后一个线头,安陵容迫不及待地想拿着去咸福宫,去给眉姐姐贺喜。 “宝鹃,更衣。”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些,“去咸福宫。” 一路畅行,咸福宫的门口比往日更加干净。 宝鹃上前通传,很快便有小太监殷勤地打起帘子。 屋里炭火烧得极旺,暖香扑面。沈眉庄——如今该称惠贵人了——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采月在一旁陪着说话。 其余几个宫女,在安静整理今日得到的赏赐。 见安陵容进来,沈眉庄脸上便露出真切的笑意,起身相迎:“陵容来了。” “姐姐。”安陵容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下礼去,“恭喜姐姐。” 她将手中卷好的绣品双手奉上,声音里带着未平息的微喘:“姐姐的经文,陵容绣好了。正好赶上给姐姐道喜。” 浅米色暗纹的底布上,墨字庄重。极细的莲蔓纹淡到几乎看不见,只在指尖抚过时留下流水般的细微触感。字迹的关键笔锋处,以比发丝更细的赤金线与赭石线极轻地点缀勾勒,不夺墨色,反让那笔墨的气韵更显沉静悠远。 沈眉庄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绣纹,再抬起眼时,眸中已染上深深的动容:“陵容,你用心了。太后见了,定会喜欢。” 安陵容悬着的心稍稍落下,面上却只浅笑道:“是姐姐的经文字好,给了我灵感。能不负所托,陵容就安心了。” 采月在一旁奉上茶来,安陵容接过,捧在手里。茶香氤氲,她小口抿着,目光不由落在沈眉庄新换的宫装那精致的绣纹上,在屋内的陈设明显更丰盈,采月眼角眉梢都带着那份与有荣焉的亮色。 自己和姐姐的距离又拉大了。 “陵容,你说这样可好?” “啊——姐姐你说什么?这茶挺好喝,一时分神了。” “定是你这段时间太累,我说等明日,你我一起,去献给太后,你准备一下。” “我也去吗?” “当然了,万一太后问我怎么绣的,我可答不上来,这绣法看着精巧呢。” 安陵容眼睛都亮了,“我知道怎么说,放心,眉姐姐,我肯定好好准备,不失了礼数。” “我对你自然是放心的。” 第98章 拜见太后 夜色浓了, 安陵容站在打开的衣柜前,已经站了好一会儿。明天要见太后。这几个字在她心里翻来覆去,沉甸甸地坠着。 她先看衣裳。 手拂过几件稍好的冬衣,比在身上,对着模糊的铜镜照。太素的,压不住;太鲜亮的,又扎眼。最后还是取下刚做一件兔儿绒镶着边的青缎小袄。刚做的,比较新,料子厚,绒毛软。就它了。 再配一条石青裙子,裙摆不大,走路稳当。 她把选好的衣裳挂起来,看了又看。 然后看头饰。 妆匣里的东西不多。那支蝙蝠金钗拿出来,放在妆台上。家里给的,也许长辈们就喜欢这个款式的,又挑了两朵相配的绢花,小小的。足够了。自己也没有很多珠翠,内务府的首饰大多中规中矩,甚至有些老气,如果放头上太多,反倒累赘。 都选定了,心里那根弦却还绷着。安陵容坐在梳妆台前,宝鹃准备给她拆头,透过铜镜,看见宝鹊拿着选好的衣服准备出去,“宝鹊,等一下。” 宝鹊抱着衣服,站在门口,有些不解:“小主,还有什么吩咐?” “衣服要拿去哪里?” “回小主,拿去熏香,在屋里味道太大,影响小主睡觉。” 安陵容想起了第一次侍寝时那盆水仙,第一次侍寝那晚,屋里那浓得化不开的水仙香。甜腻,闷人,像一层挣不开的网。现在,那香气仿佛还粘在记忆里,带着某种不堪回首的窒闷。 安陵容摇了摇头,驱散回忆的不适。“不用熏了。挂起来吧。” 宝鹊愣了愣。宝鹃连补上,“还不快挂回去。” 宝鹊连声应是,转身将衣裳重新挂回架子上,抚平上面的褶皱。 安陵容的目光移向梳妆台旁。那里搁着个天青色的瓷瓶,瓶身细长,里面插着几枝白日里宝鹊折来的腊梅,枝干虬曲,花苞嫩黄,在烛光下并不显眼,却自有一股孤峭的姿态斜斜探出瓶口。 “把那个瓶子,”安陵容抬手指了指,“挪到衣裳旁边,就放在那矮柜上。” 宝鹊依言,小心地捧起瓷瓶,走过去,轻轻放在挂起的青缎小袄旁边。清寒的、带着冰雪气的梅花香,似乎因为位置的改变,丝丝缕缕地,更清晰地萦绕在衣衫周围。 安陵容静静看着。宝鹃继续拆她的头发,一缕缕青丝散落下来。 头发拆完了,宝鹃要给她通头,安陵容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我自己坐一会儿。” 宝鹃宝鹊对视一眼,留了一盏靠近床边的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安陵容就静静坐在床边,看着挂起来的衣服,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做绣活的样子,也是在这样的灯下,眯着眼,把丝线劈得极细。 母亲若是知道她明日要去见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会怎么嘱咐?大概只会说:容儿,少说话。 安陵容在黑暗里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少说话。在这宫里,不说话,就是影子,是墙角的灰,是宴席上那碟永远不会被碰、凉透后被倒掉的点心。 她当影子当得够久了。 侍寝那晚,她像个物件一样被抬进去,又像个物件一样被原样抬出来。那晚她说了什么?她什么也没能说。 腊梅的香气又飘过来一缕。 她忽然想起菀姐姐,姐姐说话总是好听的,像玉珠子落在银盘里,又清又润,腹有诗书,内容也总是恰恰好,捧了人,又不显得刻意。那是天生就会的,是家世、教养一点一点沁在骨子里的从容。 眉姐姐,也是一样的,说话是另一种好,稳,正,像她走路时笔直的腰背,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不像自己,没见过什么世面,不会说漂亮话,笨嘴拙舌,在一堆珍珠中,看起来像鱼目一样。 可是,母亲,容儿明天不仅不要少说话,还得多说话,说好话。能不能站起来,就看明天了。 安陵容上前吹灭蜡烛,黑暗一瞬间涌了上来。 那几朵嫩黄的、紧闭的腊梅花苞。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自己开着,自己香着。 慢慢的,天亮了。 安陵容醒的很早,外面有人走动,自己就做起来了。 “小主,醒的好早,宝鹃姐姐还让我叫您呢,没想到小主自己醒了。” 宝鹃提回来早膳,安陵容稍微用了一些,今日不用给皇后娘娘请安,吃罢早饭,就去了咸福宫,和眉姐姐一起去寿康宫。 路上沈眉庄担心陵容怯场,细细和她说了太后的日常喜好。 “太后最重规矩,性子也宽和,平日最爱念佛静心。妹妹只需谨守礼数,应答稳妥,太后不会为难的。” 安陵容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袖中悄悄攥紧了。“多谢姐姐提点。” 守在寿康宫门前的小太监眼尖,早瞧见了她们,尤其见到新晋的惠贵人,脸上立刻堆起殷勤的笑,小跑着迎下台阶,打了个千儿:“给惠贵人请安,贵人吉祥。太后娘娘正在里头用早膳呢,奴才这就进去通传。” 沈眉庄微微颔首,神色温和:“有劳公公。” 小太监快步进去了。不过片刻,帘栊一掀,太后身边最得脸的竹息姑姑走了出来。她穿着藏青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宫里积年老人才有的、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 “惠贵人来了,快请进。”竹息的目光在安陵容身上极快地扫过,笑意不变,“这位是安小主吧?太后正等着呢。” 沈眉庄道了谢,携着安陵容迈过门槛。 暖阁里地龙烧得足,暖意融融,却不觉燥闷。鎏金兽首香炉里,一线青烟袅袅升起,是沉静的檀香气息,悠远绵长。 太后坐在饭桌前,桌上林林总总摆着好些碗碟,却不显杂乱。一眼望去,多是些清淡精致的菜式:一碟碧莹莹的香油青菜,一碟素火腿切得薄如蝉翼,一盅炖得奶白的杏仁豆腐,一小碗碧粳米粥熬得米粒开花,旁边配着几样小巧的饽饽和酱菜。碗碟皆是上好的,素雅洁净,并无过多纹饰。 沈眉庄与安陵容在距餐桌数步之遥处停下,端端正正行下礼去:“嫔妾叩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第99章 满意 太后正用银匙舀着杏仁豆腐,闻声只略抬了抬眼,淡淡道:“起来吧。” 两人谢恩起身,垂手侍立。 太后用完那一匙,将银匙轻轻搁下。沈眉庄见状,上前两步,极自然地接过宫女手中预备好的热手巾,双手呈给太后。动作流畅,神情恭谨,并不刻意谄媚,只是晚辈伺候长辈的本分。 太后接了,拭了拭手。 安陵容在一旁,目光低垂,却将一切看在眼里。见太后拭完手,身旁宫女正要上前接回手巾,她已先一步,极轻巧地伸出手,将那用过的巾子接了过来,转身交给那宫女。动作不快,却稳当,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太后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眉庄又亲自执起小银壶,为太后面前的空盏续了半盏清茶。安陵容便顺势将桌上那碟素火腿往太后手边挪了挪,移到一个更趁手的位置。她做这些时,始终微垂着眼,手臂伸展的幅度恰到好处,既不妨碍太后用膳,又显得体贴周到。 没有言语,只有细微的动作和眼神交汇。沈眉庄的举动是大方得体的照料,安陵容的则是安静细心的填补。两人一主一次,配合得竟有几分无声的默契。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沈眉庄脸上停了停,又掠过安陵容低眉顺目的侧影。 “都坐吧。”太后的声音比方才缓了些,“站着怪累的。” “谢太后。”沈眉庄谢了恩,这才与安陵容在稍远处的绣墩上浅浅坐下,依旧身姿端正。 桌上早膳还在继续,但气氛似乎比方才松泛了一丝丝。檀香烟依旧袅袅,暖阁里只有银匙与瓷碗偶尔相碰的轻响。 沈眉庄适时开口,声音温婉:“太后今日气色甚好。这杏仁豆腐看着就清润,最是养人。” 太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安陵容安静坐着,目光含笑,看着太后用膳,耳中听着沈眉庄与太后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谈,心里面悄悄计量,太后挺喜欢吃酱菜呀。 用罢早膳,宫女们悄无声息地撤下碗碟,奉上清茶。太后由竹息搀扶着,缓缓移步至日常起居的暖炕上坐下。沈眉庄与安陵容自然随侍在侧。 太后的目光落在沈眉庄身上,显是心情不错。这个济州沈氏出来的孩子,行事端庄,言语有度,不卑不亢,恰合她心意。连带着,对沈眉庄特意引荐的安陵容,面色也温和了不少。 “坐吧,别拘着了。”太后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谢太后。”两人谢了恩,这才端坐下来。 沈眉庄见时机正好,含笑开口道:“太后,前些日子您赏下的那卷《金刚经》,臣妾不敢懈怠,已手抄完毕。更蒙陵容妹妹不弃,耗费多日心血,以绣技相辅,今日特来敬献太后,聊表臣妾与妹妹的一片虔诚之心。” 太后闻言,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流露出几分真正的兴趣:“哦?绣经?这倒新鲜。呈上来瞧瞧。” 沈眉庄向采月示意。采月与另一名宫女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卷早已备好的绣品展开。两名宫女各执一端,缓缓将整幅绣品呈现在太后面前。 浅米色暗纹底布舒展,沈眉庄清隽的墨字力透“纸”背。初看之下,那底布上极淡的、流水般的纹路,宛若天成的织锦纹理,与墨字相得益彰,只觉浑然一体,庄重静穆。 太后微微倾身,仔细端详,颔首道:“字是好字,这底布也配得巧,颜色纹样都雅致,瞧着便觉心静。” 沈眉庄笑道:“太后眼力超群。这底布是陵容妹妹特意寻来的,纹样却是她亲手所绣。” “绣的?”太后有些讶异,下意识地伸出手。竹息忙上前,将绣品捧近些。 太后的指尖轻轻拂过那“流水暗纹”。入手处,并非光滑的布面,而是极其细微的、均匀的凸起,针脚细密到肉眼几乎难以分辨,唯有触感方能察觉那精心营造的、如同古纸竹帘般的肌理。而在某些墨字笔锋流转处,指尖又能感受到另一种更精微的、几乎融入墨色的丝线点缀,温润的光泽似有还无。 “这……”太后细细抚摸着,眼中赞赏之色渐浓,“哀家方才还以为是布料本身的纹路。竟是绣上去的?这般均匀细密,近乎天然,这心思,这手艺……”她抬起眼,看向安静立在沈眉庄身侧的安陵容,“安答应,这是你绣的?” 安陵容上前半步,再次屈膝,声音清晰而柔和:“回太后,是嫔妾所绣。嫔妾愚见,供奉之物,贵在诚与净。惠贵人笔墨已有静气,嫔妾便想着,以针线仿古意,衬其庄重,不夺其华。力求隐去匠气,只存一份虔诚心意,能托住姐姐的墨宝便好。” 她解释得清晰明白,没有自夸,只将缘由、技法和心意娓娓道来,谦逊而恳切。 太后听罢,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好,好一个‘诚与净’,好一个‘不夺其华’。你能有此悟性,这般沉得住气,在这般年纪,实属难得。” 她转向沈眉庄,“惠贵人,你们两个珠联璧合,这个经书很不错。” “太后慈鉴,抄书没什么难得,关键还是陵容妹妹的绣技好,纸张易损,一针一线绣上的,才能经久保存,心意也更加诚恳,您瞧瞧,陵容妹妹的眼圈都熬黑了呢,就想着早点献给太后。” 沈眉庄的声音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与敬意,在暖阁沉静的空气中徐徐漾开。她说完,还微微侧身,含笑看向身侧的安陵容,目光里满是体贴与怜惜。 太后闻言,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安陵容脸上。少女低垂着眼,肌肤白皙,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在暖阁明亮的光线下,确实比方才更清晰了些。 安陵容被沈眉庄这般直接点出,脸颊微微泛红,有些赧然,头垂得更低了些,细声谦道:“姐姐言重了,能为太后尽孝心,是嫔妾的本分,不敢言累。” “难为你这孩子,如此用心。”太后的语气明显又软和了几分,带着长辈的慈爱,“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精巧绣品不少,可能将功夫下得这样不着痕迹,却是少见。手艺反倒是其次了,重要的是这个灵性。” 安陵容听着,心头又酸又热。她熬的那些夜,反复拆改的焦灼,指尖被针扎破的细微疼痛,仿佛都在太后这番洞悉的夸赞里,得到了最高的慰藉与肯定。 安陵容深深福下去,身子弯成一个恭谨而柔顺的弧度,“太后谬赞,嫔妾愧不敢当。此身此心,微末如尘,唯有一点恭敬,全付于这针线之间。 只愿这份笨拙心意,能借姐姐的墨宝,上达天听,入太后法眼。若能因此让诸天神佛稍稍垂怜,感知太后虔诚信奉,佑太后身体康健,万事顺遂,得偿所愿,那嫔妾便再无所求,心满意足了。” 第100章 燕窝 安陵容这番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深深福下去的少女,单薄的肩背躬成一个谦卑而优美的弧度,青缎小袄的领口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脖颈。 她没有居功,没有自矜,姿态放得极低,心意却捧得极高,不仅熨帖人心,也让人心生怜爱。 太后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那笑容不同于方才对沈眉庄端庄稳重的欣赏,更添了几分对晚辈纯粹心意的嘉许。 “好孩子,”太后的声音比刚才更软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被触动的慈祥,“快起来。你这番话,比你绣的功夫,更入哀家的心。” 她微微抬手,示意安陵容起身。 “心思这般纯净,手艺又这般踏实,实在是难得。” 她转向侍立在一旁的竹息,吩咐道:“竹息,去把前儿内务府新贡上来的那盒血燕,挑品相最好的拿来。安答应年纪小,熬了这些日子,需得好生补补气血,仔细别亏空了身子。” 沈眉庄闻言,眼底也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这赏赐,可比寻常金银珠玉更显体恤与看重。 竹息恭声应了,片刻便捧来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铺着红绒,整齐码放着十数盏燕窝,盏形完整,确是上品中的上品。 安陵容看着那锦盒,一时竟有些无措,连忙又要拜下:“太后厚赏,嫔妾受之有愧……” “哀家赏你,你便受着。” 太后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推拒,“先把身子养好,可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 她目光在安陵容柔顺的眉眼上停了停,似乎思忖了一瞬,才缓缓道,“哀家这寿康宫里,平日也无甚热闹,就爱个清净。你若得空,也可常来走动走动,陪哀家念念经,说说闲话。” 常来寿康宫?陪太后念佛说话? 这几个字像带着回音,在安陵容耳边嗡嗡作响。心里被惊涛骇浪般的情绪覆盖——难以置信的震惊,排山倒海的感激,绝处逢生般的狂喜,还有一丝生怕是幻听的惶惑。安陵容咽了一下唾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失态。不能。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沸腾的情绪。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用尽全身力气,保证仪态,柔顺地重新行礼,这一次,动作缓慢而庄重,额头轻轻触在光滑冰凉的金砖地上,停留了一息。 再抬起头时,安陵容脸上激动的红潮尚未完全褪去,神情已经竭力恢复了平静。 “太后天恩,眷顾垂怜。嫔妾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她再次叩首,“能得太后青眼,允嫔妾常侍左右,聆听教诲,是嫔妾几世修来的福分。嫔妾定当日日勤勉,静心侍奉,绝不敢有负太后慈心。” 沈眉庄在一旁,眼底的笑意更深。她适时地屈膝,声音温婉悦耳:“太后慈爱如海,能得您这般眷顾,是陵容妹妹的造化,也是臣妾的福气。见妹妹能得您青睐,臣妾心中亦是欢喜不尽。” “好了,都起来吧。”太后笑着虚抬了抬手,“惠贵人你也常来,你们姐妹和睦,哀家看着也高兴。” “谢太后。”安陵容与沈眉庄齐声应道,这才缓缓起身。 又闲话一会,沈眉庄带着安陵容告退。 退出寿康宫时,外头的阳光正好。安陵容和沈眉庄并肩走在寂静的宫道上。 沈眉庄侧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我说了,太后肯定会喜欢你的。” 安陵容抬起脸,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眼眸清澈发亮。 她看向沈眉庄,扬起一个无声却粲然的笑容,重重地、发自肺腑地“嗯”了一声。 寿康宫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但安陵容知道,另一扇门,已经向她打开了。 安陵容带着宝鹃回到延禧宫,脚步比去时轻快。 宝鹊一直守在门边,听见动静立刻迎了上来,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和紧张:“小主,怎么样?太后可还喜欢?” 安陵容轻轻说了句:“回屋再说。” 宝鹃手里捧着那个锦盒,此刻才得了机会,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喜色,将盒子小心放在桌上,一边打开一边低声道:“这是太后特地赏的血燕!这品相,这色泽,奴婢在宫里这些年,也没见过几回这么好的!” 宝鹊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天爷,这真是给咱们小主的?” “自然是小主的!”宝鹃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又转向安陵容,心疼道,“小主,您这些日子为了绣那经书,熬得眼睛都陷下去了,脸色也不好。今儿个咱们就煮一些,您好好补补!补好了精神,太后见了也高兴不是?” 安陵容坐在绣凳上,听着宝鹃宝鹊叽叽喳喳的欢喜,悬着的心才一点点落到实处。 她看着眼前两个真心为她高兴的丫头,那股想要与人分享、却又不敢全然放松的复杂心绪,最终化作一个极轻的点头。 “好。那就煮一些吧。”顿了顿,又补充道,“多煮一点,你们也尝尝。” “我们?”宝鹊和宝鹃同时愣住了,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小主!这怎么行!这是太后赏给您补身子的金贵东西!” 安陵容看着她们,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以前少有的洒脱:“让你们煮,就煮。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许多。这段日子,你们也陪着我绣经书,也经常晚睡。” 宝鹃眼眶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才没让泪掉下来。宝鹊则是欢喜得手足无措,连连道:“谢谢小主!谢谢小主!奴婢这就去!”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拿燕窝。 宝鹃比她稳当些,忙拦住,先看向安陵容:“小主,您喜欢什么口味的?是偏清甜一些,还是……” 安陵容被问住了。她看着那精致的燕窝,神情里露出一丝窘迫和茫然。 她……没怎么吃过。 她抿了抿唇,宝鹃瞬间了然。立刻转移和宝鹊对话,“你拿去御膳房问问吧,他们一般怎么做,应该是清楚的。” 这话说得委婉,甚至有些含糊。但其中的意味,宝鹊也听懂了。她心头一酸,立刻垂眼应道:“是,奴婢明白了。御膳房的师傅们手艺好,定知道怎么做最滋补可口。奴婢这就去仔细问问。” 第101章 送礼 宝鹃给安陵容斟茶。“小主,您一会可要多吃一点,这样的好东西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多的。跟着您,奴婢可享福了。” “就你嘴贫。”安陵容接过热茶,心里也是妥帖的很。 茶杯捧在手心,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安陵容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叫住了正要转身的宝鹊。 “等等,宝鹊。” 宝鹊停下脚步,回过身:“小主?” 安陵容的目光落回那盒打开的血燕上,眼神里掠过一丝思量,很快变得清明而坚定。“这些燕窝,你分出一半来,拣出最好的,仔细包好。我们明日,去看看菀姐姐。” 宝鹃一怔:“小主是说,送给莞贵人?” “嗯。”安陵容点头, “菀姐姐还在病中,身子需要滋补。太后赏了这许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况且……”她顿了顿,想起上次去碎玉轩探望时,甄嬛那苍白却依旧温和的笑脸,“之前去,也没带过什么像样的东西。这些血燕,她应该用得上。” 宝鹃明白了,点头道:“是,小主仁善,惦记着莞贵人。那……惠贵人那边呢?” 安陵容沉默了片刻。是啊,眉姐姐。今日的一切风光和恩赏,都源于眉姐姐的提携。可眉姐姐出身济州沈氏,家中富贵,恐怕不缺这些。自己若巴巴地送去,倒显得生分了。 她沉思了一下,目光在屋内缓缓扫过,没什么好东西能送的。最后目光定格在墙角那个半旧的箱笼上。 “小主,不会想把那个狐狸皮送出去吧?”宝鹃大惊。 “不是,”安陵容快速否定了。家里好不容易送进来的,自己也不舍得穿,更不想轻易送出去。 “眉姐姐那边……”她开口道,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决断,“你把刚入宫时,皇后娘娘赏赐的那几匹好料子都找出来。” “小主是要……?” “我要给眉姐姐绣一个手炉套子。”安陵容说得肯定,“就用那匹雨过天青色的云锦。” “手筒子?”宝鹃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提醒,“小主,那料子是极好的。若是做了手筒子……就不够再裁作衣衫了,这块好料子,就废了。这……” 安陵容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执拗的神色,眼神却很亮。“没关系。” “我给我自己也做一个。再给菀姐姐做一个。就用剩下的布料再做个手炉套子,也挺好。” 她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欣喜:“我和姐姐们一人一个。” 宝鹃看着她脸上罕见露出那种孩子气般的认真,劝说的话便咽了回去。小主这是高兴了,真心想和惠贵人和菀常在有份独一无二的东西。 罢了,料子再好,终究是死物,小主愿意就去吧,反正好东西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第二天,天色放晴,连日积聚的阴云散开,露出一大片洗过般的湛蓝。 阳光虽然没什么温度,却亮得晃眼,风也歇了,宫道两旁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偶尔滴答一声,落下一两滴水珠。 安陵容用罢早饭,换了衣衫,外头罩了件半旧的莲青色斗篷。宝鹃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用素锦仔细包裹好的小包袱,里面便是分出来的一半血燕。 主仆二人沿着清扫过的宫道,往碎玉轩方向走去。 雪后的空气清冽干净,吸进肺里,带着股冰渣子似的爽利。 安陵容的脚步不疾不徐,脊背却比往日挺直了些。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肤色有些透明,眼底那圈淡青被明亮的光线一照,似乎也浅了些。 路上偶尔遇见几个行色匆匆的宫女太监,见她过来,都停下脚步,规规矩矩行礼问安,眼神里似乎比往日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或许是听说了昨日寿康宫的事,或许是见她气度与以往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安答应有些不同了。 安陵容只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菀姐姐最近也不知道怎么样?最近忙着绣经,也没来碎玉轩走动。 菀姐姐不会生气吧? 如今她得了太后一点青眼,手里捧着太后赏的血燕去看望病中的甄嬛,既想让她看到自己如今似乎好过了一点,又怕这举动显得刻意炫耀,更怕菀姐姐病中多思,反而心生不快。 碎玉轩的院门近在眼前了。门庭冷落,阶前的雪虽扫过,却还残留着湿痕,显得有些寂寥。 鹃上前叩了叩门环。不多时,门开了条缝,露出流朱半张带着警惕的脸。见是安陵容主仆,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将门打开:“安小主来了!快请进!我们小主方才还念叨呢。” 安陵容迈过门槛,庭院里静悄悄的,正殿的门帘垂着。流朱引着她们往东暖阁去,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道:“我们小主这两日咳得轻些了,只是精神还短,容易乏。安小主来得正好,陪她说说话,她也高兴。” 暖阁里药味比上次来时淡了些。甄嬛半靠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也比之前多了些活气。 见安陵容进来,她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示意她不必多礼。 “陵容来了?快坐。外头冷吧?” 安陵容坐在甄嬛对面的暖榻上,“姐姐今日气色瞧着好些了。可还咳嗽得厉害?” “好多了,只是夜里还有些。不得事。”甄嬛笑笑,目光落在宝鹃手中的包袱上,“这是……?” 安陵容示意宝鹃将包袱放在榻边小几上,自己亲手解开素锦,露出里面仔细分装好的血燕。 “昨日,眉姐姐带我去给太后请安,太后慈爱,赏了些血燕。我想着姐姐病中需要滋补,便带了些过来。品相还好,姐姐让底下人炖了,每日用一些,最是滋补的。” 甄嬛看着那色泽温润、盏形饱满的血燕, 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一种复杂的、温和的了然。她伸出手,不是去碰血燕,而是拉住了安陵容的手。 “难为你想着我。”甄嬛说,指尖有些凉,力道却很柔和,“太后赏你的,自己好生用着便是。我这儿不缺这些。” “我一个人用不完这许多。”安陵容抿唇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姐姐身子要紧。” 第102章 难受 甄嬛握着她的手,没松开。她的目光在安陵容脸上停留片刻,从那挺直几分的脊背,看到尚未褪尽的淡青眼圈,再落到她身上那件显然是新做的、滚着柔软兔儿绒边的青缎小袄上。 “陵容,你也要好好爱惜自己,你看眼圈黑的,是不是又熬夜绣东西了?” “给太后娘娘绣了一幅经书,想着早点做完,就熬了几天夜。” “太后很喜欢你绣的经书?” “太后慈悯,未曾挑剔。”安陵容答得谨慎。 甄嬛点了点头,嘴角依旧噙着笑,那笑意却似乎飘远了些。她松开安陵容的手,转而轻轻抚过那包血燕的棉纸,指尖在上面停留了一瞬。 “是好事。”她忽然说,声音低了些,像在对自己说,“你能入太后的眼,是好事。眉姐姐稳重,有她带着你,我也放心。”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安陵容,眼神温和澄澈,带着真心实意的欣慰:“这宫里,能有个依靠,能得份青眼,不容易。你要好好把握。” 安陵容看着甄嬛那抹真切的笑容,心里那点忐忑忽然就松了些。菀姐姐是真心为她高兴的。 “姐姐快些好起来,”安陵容的声音也轻快了些,“等开春暖和了,咱们可以一起去给太后请安。” 甄嬛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是转头望向窗外。阳光很好,亮得刺眼。明晃晃地照着庭院里早已经死掉的桂花树,枯瘦的枝桠在光里投下清晰的影子。 “这病养得是久了些。”她轻声说,“有时候一个人躺着,听着外头的风声雪声,总觉得这碎玉轩,静得好像只剩下药炉子咕嘟的声响了。” 她没说下去,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安陵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见空落落的庭院。她忽然想起从前碎玉轩生机勃勃的光景,想起甄嬛神采飞扬的模样。心里也有些沉重。 菀姐姐……是不是很寂寞? 这个念头让她喉咙有些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流朱适时接话,“幸好有惠贵人和安答应,常来坐坐。也热闹些。” 安陵容积极表态,“以后我也会经常来的,姐姐不要嫌我烦就好。” 甄嬛自己转了回来,脸上已恢复了平静温煦的神情。二人又闲聊了些许时刻,看甄嬛面露倦意,安陵容起身告辞。 流朱热情地送安陵容出去。返回来,看到甄嬛还在蔫蔫地在暖榻上出神。 “小主?”流朱将热茶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轻声唤道。 甄嬛没动,也没看那杯茶,声音很轻,像是自语:“流朱,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流朱一愣:“小主为何这样说?” “装病避宠这一步……”甄嬛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陷进柔软的被面里,“是不是走得太险,也太久了些?” 她看向流朱,眼底露出一丝困惑。“你看如今的碎玉轩,除了药气,还剩什么?快和冷宫差不多了。若不是眉姐姐时常规制着底下面的人,又常来走动,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奴才……” 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流朱心里发酸,却强笑道:“小主别这么想。咱们这是以退为进,韬光养晦。等风头过了,小主的身子好了,以您的才貌品性,还怕没有来日么?” 甄嬛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力气。她端起那杯热茶,却没喝,只是用双手捧着,汲取那一点暖意。 “韬光养晦,以待来日。”她喃喃重复,目光又飘向那包血燕,“可养得久了,会不会连怎么进都忘了?机会就这么错过了?” 她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但流朱听清了,心头猛地一揪。 “小主……” 甄嬛却忽然自己截住了话头。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茶叶一根根沉在底下,翠生生的。 “你看陵容,”她忽然换了语气,声音平静了些,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她现在不也好好的。” 流朱一时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只顺着道:“安小主是比从前看着精神些了。” “流朱,你说,我是不是把有些事……想得太复杂了?”她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流朱心口,“或者,我把自己的‘退路’,铺得太偏,太远了?” 流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来。小主这话,不是在问她,更像是在问自己。 甄嬛放下茶杯,“流朱,去请温太医过来吧。” 流朱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惊喜:“小主……您是说?” “去请温太医过来。”甄嬛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清晰了些,也稳了些。她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回小几上,瓷器与木面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清脆,果断。 “我这病养了这些日子,总不见大好。或许是该换个方子,换个治法了。” 流朱忙不迭地点头:“是!奴婢这就去!温太医医术高明,定能好好为小主诊治!” 流朱快步出去后,屋内重回寂静。 甄嬛看着杯中缓缓冒出的热气。 装病避宠,是对是错? 或许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那只是一种选择,在那时是好,在此时是错。 自己到底在避什么?躲过了明枪暗箭,也错失了很多机会。总不能躲到人老珠黄,一直待在碎玉轩吧。 第103章 是你的吗?就拿 御膳房的蒸汽混着油烟,热烘烘糊在人脸上。切菜声密密匝匝,像急雨敲瓦,笃笃笃响个不停。 十几个炉灶烧得正旺,蓝火苗舔着黑锅底,旁边小炉子上的炖盅噗噗冒着白气。 浣碧小心掀开自己那盅的盖子,凑近看了看,血燕炖得差不多了。 她放下手里的蒲扇,转身去取旁边蒸笼里给自家小主备的山药糕。就这么一错眼的功夫,眼角扫见一抹扎眼的桃红影子晃到了灶台边,一只手正往她那炖盅的盖子上探。 浣碧想也没想,几步抢过去,抬手就朝那只手背狠狠拍下!“啪”一声脆响,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哎哟!”那丫鬟吃痛,猛地缩回手,手背上立刻浮起一片红。她扭过头,一双吊梢眼怒气冲冲瞪向浣碧,“干什么你?!下手这么黑!” 浣碧已经挡在了炖盅前,胸膛微微起伏,也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声音比对方还冲: “我还想问问你干什么呢?这炖盅是你的吗?手伸得倒快!” 丫鬟捂着瞬间红肿起来的手背,疼得倒吸凉气,一双吊梢眼几乎要竖起来,狠狠剜着浣碧。“好你个贱蹄子!敢打我?我服侍的是钟粹宫的余答应!我们小主昨儿刚伺候过皇上,身体正需要进补呢!不过见你这盅子玩意儿闻着还成,想拿回去给我们小主补补身子,是看得起你!什么破烂东西,碰一下能掉块肉?” 她越说声越高,尖利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干脆在灶台前跺着脚喊嚷起来:“管事的呢?死哪儿去了!快滚出来瞧瞧!这炖的什么了不得的仙丹妙药,藏着掖着? 我告诉你,这样的好东西,也给我们小主照样拿上两盅!我们小主侍奉皇上辛苦,正该好好进补!” 她喊得理直气壮,仿佛这御膳房已是她钟粹宫的私厨。周围忙碌的人不由都慢下了手里的活计,或明或暗地瞧过来。 管事太监其实就在不远处盯着,此刻皱起眉,却一时没动,只冷眼瞧着——宫里头嘛,得宠的主子身边的下人,腰杆子硬,气焰高,能不招惹就不招惹。可碎玉轩那位,虽说病着,到底位份在那里,又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出身,真闹起来也麻烦。 他脚尖不动声色地,踢了踢旁边一个正埋头剥葱的小太监。 小太监被踢得一趔趄,抬起头,看见管事太监朝那边努嘴的眼色,脸立刻苦了下来。可没办法,硬着头皮也得上前。 他小步蹭到那剑拔弩张的两人旁边,先对着那桃红衫子的丫鬟深深作了个揖,赔着十二分的小心:“花穗姑娘,您消消气,消消气!仔细手疼。” 他瞄了眼对方红肿的手背,心里倒吸口凉气,这浣碧姑娘下手可真不含糊。 花穗正在气头上,见有人来劝,还是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气焰更高,指着浣碧怀里的炖盅尖声道:“你来得正好!管事的呢?叫他出来!看看这御膳房还有没有规矩了!我们小主正需要进补,这么好的东西,凭什么她就霸着?” 小太监腰弯得更低,脸上堆满苦笑,:“花穗姑娘,您误会了,真真是误会了! 这炖盅,它就不是咱们御膳房今日的份例。是碎玉轩的浣碧姐姐自己个儿带过来的料,借咱们的炉火和家什炖的。” 他边说边悄悄抬眼,飞快地扫了浣碧一眼,又赶紧垂下,“御膳房今日给各宫主子备的补品都有定数,记录在册,一点儿错不了。这盅它不在册上啊。” 浣碧轻蔑一笑,也不理她,自顾自的收拾起炖盅,放在餐盒里面。 花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背火辣辣地疼,周围那些目光更是刺得她浑身不自在。 碎玉轩是有一位菀常在,只隐约知道是个久病不出的,没见有多得脸,想必早就失了宠,在这宫里跟个隐形人差不多。这么一想,胆气忽然又壮了些,那点难堪瞬间化为了更深的恼怒。 她猛地拔高了声音,那声音又尖又利,刻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哼!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碎玉轩的!”她撇撇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听说你们那位菀常在,病得都快起不来床了吧?有病就好好吃药,吃这些金贵东西有什么用?虚不受补,小心越补越糟!”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腰杆挺得更直了,语气里带上了施舍般的刻薄:“要我说啊,这些好东西给了你们也是白糟蹋!不如送给我们小主!等哪天你们菀常在病好了,看在我们小主用了这些补品的份上,说不定还能念在姐妹情分,在皇上面前替她引荐引荐,说几句好话呢!不然啊,这宫里谁还记得碎玉轩住着哪位主子?” 已经收拾好餐盒,准备走的浣碧猛地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 “你刚才说……‘送’?”浣碧开口,盯着花穗, 花穗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话已出口,只能硬撑着扬了扬下巴:“怎……怎么?说不得了?” “送?花穗姑娘真是会说话。这血燕,是太后娘娘昨日亲赏给延禧宫安小主的。安小主念着与我们碎玉轩小主往日的情分,知她病中体虚,特地匀出一半,让我拿回来给主子滋补身子。这是安小主的心意,是我们两宫的交情。 呵呵,你们余答应……也想要? 若是想要,不妨让余答应自己去求。太后娘娘仁厚,皇后娘娘端庄,两位娘娘宫里用的、赏的,想必比这个更精致,更合规矩。花穗姑娘这么替你们小主着想,不如去两位娘娘宫门前问问,看能不能也替你们小主‘求’一盅回来?毕竟……”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你们小主刚~刚~服侍完皇上,想必是迫~切~需要进补的。 哼~” 浣碧回她一个大大的白眼,提着食盒走了。 浣碧独自走在宫道上,心头那口恶气出了,却半点不觉得畅快。 回到碎玉轩,进了下人值房,她将炖盅重重往桌上一放,自己坐在凳子上生闷气。 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她眼眶发热。 第104章 想当小主吗? 凭什么? 凭什么是安陵容? 要是小主没病,凭着小主和惠贵人自小的情分,跟着惠贵人一起去寿康宫的,就该是小主! 太后赏赐的殊荣,也该是小主的! “你这是又跟谁置气呢?”流朱掀帘子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皱了皱眉,“燕窝炖好了?脸色这么难看。” 浣碧咬着唇,半晌才闷声道:“在御膳房,碰到余答应那儿那个丫鬟,竟然要抢这个燕窝,说话阴一句阳一句的,讽刺我们小主,真是气死人了。” 流朱倒了杯水递给她:“跟那种人计较什么?没得气坏自己。东西炖好就成,小主还等着呢。” “我不是气她!”浣碧猛地抬头,眼圈已经红了,“我是气…… 流朱,你不觉得憋屈吗? 那么好的血燕,是太后赏的!可咱们小主,却要靠着安答应的赠与才能用上!要是小主好好的……” “浣碧!”流朱低声喝止她,警惕地看了看门外, 这才压低声音道,“你进宫这些日子了,怎么反而越发钻起牛角尖了? 安小主巴巴地送来好东西,难道是送错了? 她能有这份心,记着小主,便是情分!你现在这副样子,是做给谁看? 是在埋怨小主病了这一场,连累了你我吗?” 流朱的话像烧红的烙铁,一句句烫在浣碧心上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我不是……”浣碧本能地想否认,声音却虚得发飘。她想说她不是怨小主,她只是……只是替小主不平,只是看不惯那些势利眼。 “你就是!”流朱毫不留情地打断她,语气却重得像石头,砸得浣碧呼吸一窒。 “小主平日里怎么教我们的?越是难的时候,越要沉得住气!宫里行事,最忌心浮气躁,最忌怨天尤人!你现在的样子,除了给自己添堵,气得半死不活的,在屋里面生闷气,还能有什么用?” 流朱向前一步,逼视着浣碧泪水盈盈却依旧倔强的眼睛:“小主自有小主的打算,她的难处,她的考量,你我知道多少? 咱们做奴婢的,本分是什么?是忠心,是稳当,是主子指哪儿咱们打哪儿! 不是在这儿自怨自艾,更不是看着旁人得了点什么,就在这儿眼睛发红,心里长刺!” “我没有眼睛发红!”浣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又迅速意识到失态,狠狠咬住下唇。 “你没有?”流朱冷笑,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浣碧层层包裹的心事,“那你现在这副样子是做给谁看?安小主巴巴地记着小主,送来这样珍贵的东西,难道是送错了?是害了小主吗? 你心里那点不服,那点不忿,是冲着余答应那个蠢丫鬟,还是冲着安小主,还是……冲着小主如今这处处不如人的处境,让你不能去摆威风?” 这话太尖锐,太直接,刺得浣碧浑身发抖,脸上血色褪尽。 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了。流朱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镜子,照出了她心底连自己都不敢细看的阴暗。 流朱见她这般模样,心知话说重了,但此时不点醒她,日后怕是要惹出祸事。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缓了些,却依旧盯着浣碧,一字一顿: “浣碧,咱们是一处长大的。你的心思,我比谁都明白。你不甘心,你觉得小主本该有更好的,你觉得现在这样是委屈,是落魄。”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 “可你再不甘心,也得记住自己的身份!你现在这副样子,难道……你还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能当上主子,再也不必受这份气,不必承这份情吗?” “轰”的一声,浣碧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流朱最后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掩饰,将她内心深处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妄想,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想当小主?不,她没想过,至少,没敢这样明白地想过。 可那份不甘,那份对现状的厌恶,那份对“主子”尊荣生活的模糊向往……难道真的没有一丝一毫,掺杂着这样的念头吗? 巨大的羞耻和恐惧瞬间让她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要避开流朱洞察一切的目光,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流朱!你……你胡说什么!我……我没有!我怎么可能……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次不再是愤怒和委屈,而是混杂着被看穿的恐慌、无地自容的羞愧,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心虚。 流朱见她反应如此激烈,知道这话真正戳到了她的痛处。她心中也五味杂陈,有心疼,有担忧,更有一种必须将她拉回来的决绝。她站在原地,看着浣碧,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告诫: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浣碧,宫里是什么地方?一步行差踏错,就是万丈深渊。小主待我们如姐妹,是我们的福气,不是我们忘了本分的理由。小主好,我们才能好,小主受罪,我们就得陪着。 其他的心思,想都不要想,半点都不能有。”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盅被冷落许久的血燕,触手还是温的。 流朱叹了口气,上前拉住她的手,声音放软了:“好了,别哭了。把眼泪擦擦,赶紧把燕窝给小主送过去。 小主聪明着呢,什么看不明白?咱们只管做好分内事,别给主子添乱,比什么都强。 而且小主马上也有新的安排了,这种日子不会再过很长时间了。” 浣碧揉开被泪水浸湿的视线,“真的......真的吗?” “真的,真的,快去吧,”流朱看着她红肿的双眼,想了想,“算了,还是我送去吧。你这副样子进去,小主一看就知道有事,反倒让她烦心。你在这儿用冷毛巾敷敷眼睛,等消肿了再说。” 浣碧站在原地,胸腔搅成了一团乱麻。委屈还在,不甘还在,可底下,似乎又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带着涩意的盼头。 小主有安排了……不会再这样下去了……听话就行了。 流朱错了。我的心思,根本没人明白,也不会有人想去明白。 浣碧慢慢走到脸盆架旁,拧了条冰冷的湿毛巾,敷在又热又胀的眼睛上。冰冷的触感刺激得她微微一颤,却也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 至于别的……她把冷毛巾用力按在眼睛上,那点刚刚冒头的、不切实际的期盼,被她小心翼翼地压回心底最深处。 第105章 赏你的 “小主,奴婢在御膳房,叫人打了。” 帘子一响,花穗扑进来,膝盖磕在地上闷闷一声。 “小主~~”她跪在地上嘤嘤地哭。 钟粹宫的暖阁里热得闷人。炭火添得太勤,把空气烘成一层黏腻的壳,裹在人身上。 她一只手平摊在矮几上,小宫女跪着,笔尖蘸了凤仙花汁,正往她小指指甲上描第三遍。 余答应没睁眼。染指甲的小宫女不敢停,笔尖在她指甲盖上细细描着。 “谁打的?”余答应撩起眼皮。“打哪了?” 花穗举起有些肿的手背, “是碎玉轩的浣碧。”花穗声音里汪着泪,却不敢掉,“奴婢什么都没做,就见她在灶上炖了盅东西,想瞧瞧是什么。她抬手就是一掌,打了人还骂人。” “骂什么?” 花穗往前膝行半步:“她说那盅血燕是太后赏延禧宫安答应的,安答应心善,匀一半给碎玉轩那位养病用。奴婢不过是替小主委屈,多嘴说了一句您正得脸,该进补,她就拿话堵奴婢,说……” “说什么?” 她觑着余答应的脸色,声音放轻,“说有些答应份例里没有的东西,就别总眼红旁人。还说皇后太后宫里用的更好,让......让奴婢去端。” 余答应睁开眼,眼神瞟了一下花穗举起来已经红肿的手背。“碎玉轩?菀常在?没听过这个名号的人物啊?” “回小主,是今年新入宫的嫔妃,之前一直对外称病,很少出现在人前。” 很少出现在人前?那就是连皇上的面也见不到喽? 一个无宠的常在竟然敢当着御膳房那么多人的面,打自己宫里的人,真是可恶。 余答应越想越气,手猛地抽回,正在细细描绘的小宫女来不及反应,笔尖没及时收回,凤仙花汁从指甲上溢出,旁边的指甲也被蹭掉了。 小宫女脸霎时白了。 “小主恕——” 余答应反手一巴掌。 “蠢货。”小宫女的脸顿时就肿起来了,她不敢捂,跪着连连磕头,“小主恕罪,都是奴婢不好。” “滚!”小宫女劫后余生般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余答应重新歪到美人榻上,把那只染花了的手举到眼前,对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看那道划开的凤仙花汁。 “常在又如何?贵人见了我,不也得乖乖让路。” 余答应把那只手放下,花穗跪在地上,有眼色地拿着棉布,轻柔地给小主擦拭指甲。。 “哼~一个被退货的,不好好躲着。得一点赏赐,就四处招摇。” “无宠就是下贱。” “就是,小主才是真正得皇上宠爱之人,皇上宠谁,谁就尊贵。” 余答应被花穗捧的飘飘然,嘴角都要斜到太阳穴了。 “小主,先尝尝今天拿过来的补品,皇上就喜欢听您的曲,您的嗓子可得好好爱护。” 一个白瓷碗被放在桌上,打开一盅冰糖炖雪梨。 余答应尝了几口,用帕子轻轻擦了一下嘴角,“赏你了,你吃吧。” “谢小主,谢小主。” 延禧宫, 宝鹃轻轻放下炖盅,瓷底磕在木几上,闷闷一声。 “小主,燕窝炖好了。您趁热吃,一会儿凉了腥气。” “先放下吧。” 安陵容没抬头。手里的针还在走,一针,两针,针尖穿过厚实的缎面,拉出细长的线。 炭火烧得足,屋里暖融融的。 宝鹃不再催。她蹲下身,把炭盆里烧乏的炭拨开,又添上两块新炭。 安陵容的手没有停。 终于,最后两针了。收针,打结,咬断线头。 她放下针,把那只手筒子举起来,细细看了看。和旁边两只摆在一起,并排躺着,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的暗纹针脚,一模一样的滚边。 她伸出手,指尖从第一只摸到第三只。 三只。菀姐姐一只,眉姐姐一只,我一只。 她把三只手筒子并排摆好,又摆齐了些。 中间那只菀姐姐的。左边那只眉姐姐的。右边那只是她自己的。 她就那么看着三只一模一样的手筒子并排躺着,像三个人挨着坐。 宝鹃添完炭,起身看见小主对着三只手筒子发愣,便轻声问:“小主,可是哪里没缝好?” “没,都缝好了,家里捎过来的灰鼠皮配上这个颜色还挺好看。” “那是,家里的老爷夫人肯定都是挑好的,给小主您的,这风毛出的真不错,一看就是上等。” 宝鹃把炖盅递过去,“小主,快休息一下,还温着。您又赶工,一边吃燕窝补,一边熬夜绣手筒子,下次去太后宫里,要是更憔悴了,可怎么办啊?” 安陵容接过,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燕窝软糯清润,滑过喉咙,甜甜的。 “接下来又没什么事情了,我就早睡几天,不就好了。” 她小口吃着,分量有些大,吃饱了,一盅燕窝还剩小半。安陵容放下瓷勺。 “宝鹃。剩下的你和宝鹊分了吧,记得关起门来吃,别被别人看到。” “是。谢小主。”宝鹃高兴地行礼。 “明天我们去存菊堂送手筒子吧,上午去找眉姐姐,下午去找菀姐姐。” “好的,小主。奴婢记下了。” 做完手上的事情,安陵容这次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像一片掉落的叶子,一直往下落,落到底,然后被温软的水托住,荡出圈圈涟漪。 醒来时,窗纸已经透亮。 安陵容睁开眼,没立刻起身。被窝里暖烘烘的,她在被窝翻了一个身,贪恋着这一刻的温暖。 外头宝鹃听见动静,掀帘子进来,宝鹊随后,手里端着温热的洗漱水,抬眼一看,愣了愣。 她家小主,今天竟然赖床了!!! 安陵容看到宝鹃宝鹊已经进来了,也不好意思再赖床,毕竟之前宫里嬷嬷教规矩的时候,也耳提面命过。 宝鹃笑着上前给安陵容披上小袄, “小主多睡会,比吃什么都管用,今日的脸色比前几日好看多了。” 宝鹊也附和,“是呀,小主,今日看起来神采奕奕的。” 安陵容被两人夸得在床上待不住,利索的从被窝里面出来了。 “小主,这几天太阳也好,要不要从惠贵人那里回来的时候,绕个路去御花园走走,也活动活动筋骨?” “行啊,摘点梅花,再插个瓶。” 安陵容看着镜子眉目舒展的自己,偏过头,把鬓边那支金钗又往里推了推,蝙蝠衔着的小珍珠在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千里之外的松阳县,安比槐正在篦头,看着落得满地的头发,又想起来昨天收到的沈家来信,愁啊。 保重自身,安心本职。 信上轻飘飘的八个字,已经把安比槐排除在沈家的计划之外了。沈家根本没想带着安比槐玩。 他们可能想着,区区一个县丞,到时候保他一命,就当是给他提前通报消息的感谢费了。 看来,谁也靠不住啊。 还是得靠自己啊! 安比槐摆摆手,让正在梳头的烧饼停下,看着镜中披头散发的自己,仿佛看到了以后戴镣铐下大狱的情形。 第106章 靠自己最好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自己最好。 不入流的小人物,没人会关心死活。 在这个局里,他只是个不入流的微末县丞。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没有值得任何一方势力认真拉拢的价值。 他的命,在沈家眼里,是“将来可保”;在年羹尧眼里,是“随手可弃”。 对于沈家,之前透露的这些筹码还不够。不够让他们重视自己。那自己只能另寻它路了。 这次绝对不能让容儿的膝盖再跪下去求人。 既然济州府大牢必须去闯一闯了。那安比槐就得早做准备。 镜子里面的人脸带着一股书生气,已经微微发福,这副样子,就是一个富家翁,一点威慑力都没有,进了大牢还不得被欺负死。 “烧饼,你们之前在街上的时候,怎么才能不被人欺负?” “老爷,当然是拳头硬才能不被人抢东西啊。”烧饼蹲着扫地上老爷刚才梳头掉落的头发。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可是烧饼,你们街上的人应该都吃不饱吧,怎么才能让拳头硬呢?” 烧饼蹲着,认真回复老爷的话,“老爷,吃不饱是常事,乞丐才不会硬拼力气。有人抱团,有人手黑,还有一个,给武馆倒了一个月的夜香,武馆的武师傅就允许他站在旁边偷偷看,就这,还学会了好几个招式,亮出来,可唬人了。” 武师傅? 安比槐开始思考,给自己找一个武师傅?会不会太反常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人,开始请武师傅,这很难不让人怀疑。 安比槐坐在饭桌上还在沉思,怎么办自己才能变强呢?有没有什么速成的办法呢? 门外小厮恭敬禀告,“老爷,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济州府来的。” 济州府?难道是芸香派人捎口信或者东西了? “把人请到厅堂,上茶,稍后我便去。” 安比槐呼噜呼噜吃掉碗里面的粥饭,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巴,便前往厅堂见客。步履比平日快,靴底磕在青砖上,一声紧似一声。 厅堂到了。 安比槐在门槛外顿住脚,没立刻进去。 圈椅里坐着个人。嫩黄衣衫,水青斗篷,发髻简单,簪着朵绒花,正端了茶盏,低眉抿了一口,动作不急不躁。 不像丫鬟。丫鬟没这份坐姿。 她身后站着个汉子。黑脸,胡茬密匝匝地从腮帮爬到下巴,劲装紧扎,两臂抱在胸前,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两颗实心铅球。那人没看茶,也没落座,就杵在姑娘身后,眼皮半耷,瞧着像是打盹。 可安比槐跨进门槛那一步,那汉子的眼皮抬了抬,瞬间就扫到了安比槐的方向。。 是个练家子啊。 安比槐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圈椅里的少女脸上。 那少女已经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微微福了一福。动作不疾不徐,斗篷的下摆轻轻晃了晃。 “安老爷。”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楚,“冒昧登门,还望海涵。” 安比槐回礼:“不敢。敢问姑娘是……” “净明道长是我姐夫,您可以唤我阿瑶,我从济州府来,芸香姑娘让我给您带封信。” 阿瑶将信递上。安比槐双手接过。 “阿瑶姑娘。”他道,声音比方才稳了些,“请坐。” 少女依言坐下。那汉子依然站着,像一尊没有上漆的门神。 安比槐在主位落座。 “路途遥远,而且快至年节,阿瑶姑娘此时南下,可是有要事?” “我来给姐姐收拾坟墓,多亏芸香姐姐,我姐姐已经被沈家明媒正娶,进入祠堂族谱了。芸香姐姐甚是聪慧。” 安比槐点头,表示认同。明白芸香肯定是帮阿瑶姑娘摆了沈家一道。 顿时觉得心里堵的气顺畅了一些。 安比槐温和地问:“阿瑶姑娘孤身一人在外行走,实在令人钦佩。也是个女中豪杰啊。” “既然来到松阳县,请给安某一个机会,让我好好尽一下地主之谊。” 阿瑶温柔一笑,“安老爷,客气了,我们连日赶路,已经人困马乏,这次来确实要好好叨扰一番,略备了一些薄礼,还望安老爷收下。” “阿瑶姑娘客气了。松阳县小地方,没什么稀罕物,但几间干净客房还是腾得出的。姑娘若不嫌弃,尽管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 “多谢安老爷。哦对了,芸香姐姐还给她弟弟写了一封信,还请安老爷转交。” “正巧,今日他学堂放假,让他来便是。”安比槐笑的像个慈父,吩咐厅外站着的小厮,“快去请文柏来。” 安比槐又伸手指了指阿瑶旁边的糕点,“阿瑶姑娘,尝尝这桂花糕点,上面的桂花,还是沈三爷亲自去摘的呢!” 哦~阿瑶果然拿起一块,轻咬一口,嗯~果然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桂花糕。桂花也是干巴的。 安比槐看着阿瑶的嫌弃的脸色,连忙端起茶碗,喝茶掩饰尴尬,这小姨子对姐夫很讨厌啊! 那还要不要告诉她,道长把她姐姐的坟给扒拉了? 她不会直接杀回济州府吧? 她身后这个男人倒是很有意思呢。 第107章 必当尽力 安比槐正与阿瑶闲聊着松阳本地的风俗,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小厮的禀报:“老爷,文柏少爷到了。” 话音刚落,一个藏青色的少年身影跨进门槛。 文柏走得稳,步子不急,到安比槐跟前三四步远站定,两手一拱,躬身下去。 “给义父请安。” 声音清亮,动作规矩,挑不出错处。 安比槐笑着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起来。”又转向阿瑶,“文柏,快来见过从济州府来的阿瑶小姐。” 文柏转过身,对着阿瑶又是一揖,比方才浅些,仍是有模有样。 “见过阿瑶小姐。” 阿瑶起身,微微福了一福,目光落在这少年身上。 他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却偏偏绷着一张脸,嘴唇抿着,努力作出大人模样。那身藏青绸袍裁得合身,料子不错,边角却有些日常坐卧留下的皱痕——是常穿的衣裳,不是为见客特地换上的。 芸香姐姐说得没错,这个安老爷,倒真是个善心人。 “文柏少爷。”她轻声应道,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文柏点点头,退到一旁站着,不再说话,脊背却挺得笔直。 “文柏,阿瑶小姐和你姐姐在济州府相识,这次南下,特意替她捎了信回来。” 阿瑶将信奉上, 文柏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 是姐姐的字,他认得,从小认到大。 他的拇指下意识的已经按上封口了。 想拆。 然后他想起屋里还有别人。又把拇指收回去了。 他把信攥紧,攥得边角起了褶,又怕弄皱了,赶紧松一松。 想把信塞进袖子里,又觉得袖子太浅,怕一会走路会掉。 想揣进怀里,又觉得当众往怀里塞东西,有些不体面。 最后他只是那么攥着,攥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多谢阿瑶小姐替姐姐捎信。” 阿瑶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紧紧攥着信的手上,:“举手之劳。芸香姐姐在济州府也十分关照我。” 安比槐将文柏的反应都看在眼里,没戳破他那点煎熬,只摆了摆手, “先下去吧。”他语气温和,“晚上来正院吃饭,给阿瑶小姐接风。” 文柏如蒙大赦,躬身一礼,后退三步,转身。 一开始是走,步子比寻常快些。迈出厅堂门槛,便成了小跑。转过照壁时,那藏青色的衣角就飞了起来,一闪就没了影子。 阿瑶望着那方向,嘴角上翘。 “小孩子心性,让小姐见笑了。” 安比槐端起茶盏,“来,尝尝松阳县本地的茶,可还入口。” 阿瑶目光收回来,端着茶盏,微微向前一送,与安比槐遥遥相敬。 文柏一路跑到自己院门口才刹住脚。 他站在台阶上,胸口起伏,攥着信的那只手背在身后,指节捏得发白。 院里扫地的小厮抬头看他,他板起脸,慢慢走进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进屋,关门,插上门闩。 一气呵成。 背靠着门板,文柏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 信纸折得齐整,展开来,开头果然是那四个字—— 一切安好。 他眨了眨眼,往下看。 姐姐的字密密麻麻,挤满了一张纸。她说她走了很远的路,越往北走天越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她说她看见过结了冰的大河,冰面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头。为了走近路,还从冰上走了马车,她当时都要吓死了,一动不敢动,生怕一不小心冰面裂开,就连车带人一起掉进河里面去。她说山和她从前见过的都不一样,不秀气,不青翠,就那样光秃秃地蹲在那里,一座连着一座,像吃剩下的、被天地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架子。 她说她应该很快就要出发去京城了。 文柏的视线停在那里。 京城。 这两个字他念过许多回,在学堂里,老师们提起京城都是向往和赞誉,那是天子脚下,是天下读书人的最向往能够扎根的地方。 姐姐要去哪里了。 他继续往下看。 姐姐说,你要好好读书。莫贪玩,莫偷懒,义父待你好,你要知恩。功课若有不懂,多问先生,别自己闷着。天冷加衣,饿了自己去厨房要吃的,别不好意思。 最后一行, 盼望我们京城见。 文柏把信纸按在胸口。 他鼻底发酸。 京城见。 我们京城见! 他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他一定要去找姐姐。 文柏把信叠好,放在书桌上的盒子里,铺开宣纸,老师今天留下的大字,他要写双份,明日的课程,今日就要背诵熟练。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小厮轻轻叩门,提醒该去正院用饭了。 “我这就来。”文柏才发觉,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匆匆洗了一下手和脸,去掉墨汁的味道,就往正院赶。 到的时候,安老爷,阿瑶正在聊给姐姐阿妩迁坟的事情。 “麻烦安老爷了,他只给了一个路线,不像城镇中有明确的门号,如果不是本地人,还真不太容易找。” 给到一个城镇,指出,向西看到一个歪脖子枣树,右转,步行半柱香,看到一个土地爷庙,左转进山,上行两炷香时间,然后再右转,有一棵桃树,那就是了。 安比槐深以为然,恐怕本地人也不好找,得找山里面的人。“阿瑶小姐放心,这个地方离松阳县虽有一段距离,但是我的妻兄做生意,人脉广一些,必然能找到人带路,办妥这件事情的。” 阿瑶由衷开心,“多谢安老爷,用钱的话,只管直言,这次来,带的银钱颇足。” “阿瑶小姐,我必当尽力。” 安比槐眼睛瞟到文柏到了,“上菜吧,人都来了。” 众人依次坐下,一顿饭,宾主尽欢。 安比槐吃完饭后,抄写了地址,连夜给舅兄送去,请他赶快安排人先去找找看。 千万不能让阿瑶姑娘看到自己姐姐曝尸荒野,也不知道当时道长疯疯癫癫的,扒开后有没有埋上啊。 自己得把阿瑶姑娘留的久一些,倒不是图她带来的银钱,今日厅堂站在她身后的那个汉子,不就是现成的武师傅吗? 安比槐觉得,今日真是个好日子,自己缺啥来啥。 怎么把武师傅留下呢? 安比槐摸着自己光秃秃的脑门,又陷入深深的沉思。 林家舅兄的动作很快,几日就传来了消息。阿瑶一刻也等不得,希望立刻动身。 安比槐也不墨迹,吩咐下人去牵马套车。 “阿瑶小姐,可会骑马?” 阿瑶接过缰绳,脚下一蹬,人已翻上马背。动作干净,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那黑脸汉子紧随其后,也上了马,缰绳一抖,马匹踏踏往前踱了两步,正好护在阿瑶侧后方。 安比槐站在马车旁,看着那两匹马、两个人,再看看自己面前这辆被下人匆匆套好的青帷马车。 他没动。 马夫已经坐上车辕,手里握着鞭子,等着他上车。 安比槐尴尬得爬上了后面牵出来的马车。 说是不远。 安比槐现在想骂人。 马车颠了一日一夜,他就在车里跌宕起伏了一日一夜。 起初还能靠着车壁装个稳重样子,后来就顾不上了——屁股底下像垫了层石子,每颠一下,五脏六腑就跟着晃一晃,晃到最后,他都不知道那些器官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 困。 是真困。眼睛一阖上,眼皮就跟粘住了似的,撕都撕不开。可他不敢睡实——刚迷糊过去,马车猛地一颠,他整个人往前扑,脑袋“砰”一声撞上车壁。 疼。 他捂着额头坐直,龇牙咧嘴,睡意全没了。 过一会儿,困劲又上来。他往后靠,小心着,让后脑勺离车壁远一点。迷迷糊糊间,身子往旁边歪,歪着歪着,“咚”——肩膀撞在窗框上。 他又醒了。 如此反复。 安比槐是真的下了决心, 一定要先学会骑马。 他掀开车帘,天空中开始飘起了雪。 阿瑶骑在马上,背影直直的,那黑脸汉子跟在她侧后,两匹马跑得稳稳当当,像长在马背上的。 安比槐放下车帘,靠回车壁,闭眼。 道长,都怪你,埋那么老远。下次见面,一定要好好收拾你一顿,才能抚慰我麻木的屁股和头上磕出来的两个包。 风在耳边呼啸。 灌进衣领,冻得人骨头缝都疼。阿瑶却像感觉不到,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只是咬着牙,一遍遍抽打着马,让它跑得快些。再快些。 脑子里反复盘旋的,只有那一句话: 姐姐在那里。 一个人,在荒郊野外,躺着。 她想起小时候,她生病时,姐姐整夜不合眼,一遍遍给她换帕子敷额头;她害怕时,姐姐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她的背,说“阿瑶不怕,姐姐在”。 现在,换她了。 换她去陪姐姐了。 阿瑶来了。 当马的屁股和安比槐的屁股都通红的时候,终于到了。 一个老汉蹲在那个歪脖子枣树下面,头戴着兔皮帽子。 看到远处来了马车,就站起来观望。 尘土飞扬,看这一批车马依旧奔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老汉以为又不是要等的人,正想再次蹲下。 没想到车马来了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小老头赶忙迎了上去。 “贵人们,可是从松阳县来?” “正是,老者,可是姓宋?”安比槐爬出车厢,使劲跺了跺脚,感受这脚踏实地的满足感。 “小老儿姓宋,贵人喊我,宋二就好。” “宋二伯,听说你找到这个地址了是吗?快带我们去。”阿瑶急不可待地也跳下马。 “找到了,找到了,只是天色已完,此刻实在不能上山啊。有凶猛的野兽出没,现在冬天,没食吃,可凶猛的很啊。” 阿瑶哪里等得了,正欲开口,安比槐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悄悄对她说:“阿瑶姑娘,野兽没食物吃,真的会吃人的。你是来接阿妩小姐的,不能把自己也留下把。 而且我们也没带祭拜的香烛啊。好不容易来一趟,总得祭拜一下。” 阿瑶知道,理是这个理,安老爷说的没错。但是,自己和姐姐已经靠的很近了,还是不能相见。 她转过身,使劲平复自己汹涌的情绪。 安比槐上前和老者交谈,“老者哪里有住宿的地方吗?我们还要买一些祭奠的香烛物品。” “本来你们可以住我家的,但是如果要买香烛,就得返回镇上了。那里有客栈和香烛铺。” 安比槐略一思索,邀请老者一同做马车,进镇上住宿。 “不不不了,小老儿有屋子,怎么能蹭贵人的房钱。” “宋伯,一起吧,明日肯定早早就去了,你这全靠双腿,一来一回,也是耽误时间啊。” 老者在安比槐的盛情邀请之下,爬上了马车,把自己缩得小小的。 阿瑶还是骑马,但是背却弯了。 唉,安比槐心中叹息一声,放下帘子,专心和老者攀谈。 车子停在客门前时,安比槐把老者做什么营生,怎么发现的坟墓,家里几口人,几亩地,在哪个村,连他家羊刚生下几只小羊都摸清楚了。 老者也是偶然发现的这个坟墓。他是猎户,以打猎为生,山里面的犄角旮旯都清楚得狠。 之前以为这是个无主的坟墓,之前立的一个木排位,风吹日晒的,上面字迹已经看不清了。偶尔会有祭拜的痕迹。 那次,电闪雷鸣,老者匆忙从山顶往下走,一道闪电照亮视野,发现不远处有个人在挖坟。 老者当时是十分生气的,看着年龄不大,没到干不起活的岁数,竟然干起了这种损阳寿的买卖。而且连个无主坟都不放过。 呸,败类。 老者当时决定靠近一些,窝在草丛里面,举起弓箭,直接给他一箭。 可是天色实在太黑,老者抹黑搭上箭,拉开弓,等着下一道闪电提供视野。 就听见,那个人自言自语,先是狂喜,然后狂哭,最后被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老者放下弓箭,上前一看,可怜哦,坟墓已经扒开了,估计是被尸体的模样吓跑了。 老者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本着存点福报的心理,又把土给埋了回去。 第二日,清晨,阿瑶就来敲安比槐的门,众人匆匆吃几口早饭,拿上昨日买的祭拜物品,又向着那棵歪脖子树出发。 第108章 祭拜 行至山脚下,马车和马匹都得留下,祭拜用品得人扛上去。 出发前,安比槐和客栈租借了扁担和背篓,每个人身上都压得满满当当。 山上还是萦绕着雾气没散。 老汉把镰刀别在腰间,柴刀拎在手上。 “跟紧了,走我踩过的路,别掉到铺草的猎户陷阱里面去,掉进去就得养上个十天半月的。快过年了,总是不太好。” 脚下根本没有路,只有先人踩出来的痕迹,现在被荒草吞没了大半。前面的人挥刀开路,后面的人踩着湿滑的树木和石头踉跄前行。 阿瑶走在老汉身后。她背上是一只竹篓,里面装着香烛、纸钱、一碟姐姐爱吃的米糕,还有一瓶好酒。山路陡,竹篓压得她弓着腰,可她脚步不停,眼睛一直望着雾蒙蒙的前方。 露水打湿了她的绣鞋,荆棘划破了她的裙角,她像是感觉不到。有几次脚底打滑,险些摔倒,她只是稳住身子,往上托了托竹篓,心里想的是,可千万别摔了那碟米糕。 雾气越来越浓。 老汉停下来,往旁边让了让。 前面不远,一座孤零零的坟包矗立在雾中。 没有石阶,没有墓碑,只有一个矮矮的土堆,杂树生在旁边,野草盖住了坟头。 阿瑶站住了。 那一瞬间,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风声没了,老汉嘴巴张着,阿瑶也听不到声音。连自己的心跳都没了。世界被抽成真空,只剩那座坟,和坟上摇动的野草。 姐姐,是你吗? 十步。五步。三步。 坟就在面前了。 她看见了杂草埋着一截木头。 阿瑶扒开杂草,拿出木头。 风吹雨打,木头早就朽透了,颜色发黑,裂开了几道口子。上面有字,被泥糊住了,看不清。 她用手指去抠。指甲劈开,她也不觉得疼。 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爱——妻—— 阿——妩——之——墓—— 阿妩。 姐姐的名字。 没有姓氏,只有名字。 阿瑶蹲下来,把竹篓轻轻放在地上。先拿出那碟米糕,摆正;再拿出那瓶好酒,倒了一杯,放在糕旁边。 安比槐和其他人,也拿出带上来得东西。纸钱拿出来,压在坟头的石头底下。香烛插进土里,吹开火折子,雾气太重,点了三遍才点着。鸡鸭鱼肉都摆上。 阿瑶跪下去,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用火点燃。 “姐姐,这是沈家的婚书,你收好,从此你就是正头三奶奶了,虽然你不一定想要,但是他们不能不给。” 阿瑶趴下去,额头抵着泥地。冰凉的,湿漉漉的,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姐姐,你真的会来带我走吗?我不想和你分开。” “会的,一定会的,阿瑶乖乖的,姐姐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候,你想吃多少糖都可以,也没有人管。” “那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姐姐笑着,也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念完,两个大拇指重重地摁在一起,像盖了个章。 阿瑶跪在坟前,开始烧纸钱,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烧。 一阵风吹过,纸灰飘起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那个刚刚被树起来的木碑上。 姐姐,七年前,你说你安定下来了,就来接我走。 我等啊等啊。 等到父亲也开始上蹿下跳筹谋我的婚事,每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像是货物一般被推销,我才终于理解你。 阿瑶端起那碗酒,洒在坟前。酒渗进泥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没关系,我从来没怪过你,这次我来找你。 阿瑶开始拔草,摆手拒绝了他们几个的帮助 。 这次我不走了,咱们和小时候一样,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风声穿过枯林,发出呜咽的响声。 从山上下来,众人的鞋子上都泥泞不堪,衣服也沾满了泥点子。阿瑶眼睛红红的,因为揉眼睛,脸上也带着泥点。但是一反坟墓前的悲伤低落,越往下走,眼睛越亮,已经开始请教宋老汉,哪里有好一点的算命师傅,她打算找个更好的地方移坟。 老汉婉拒了再去住店的邀请,说家里还有一个小孙女,之前拜托邻居照看了一天,今天必须得回去了,不然孩子哭闹起来,邻居招架不住。 阿瑶上前,褪下了耳朵上的坠子给了宋老汉,“宋二伯,这点小东西给孩子带着玩,今日多亏您,我们才能完成祭拜。” “使不得,使不得,”宋老汉连连推拒,揣着手,不肯伸出手接过,身子往后躲,“林家老爷是给了酬金的,怎么好再要小姐的坠子!” “宋二伯,他是他的,我是我的,怎么光要他的,不要我的。而且后面我们少不得还得找你,身上没带别的东西,这个物件就当定金。” 安比槐也适当帮腔,“拿着吧,老伯,您留下一个地址吧,后面迁坟,还得找一个当地人,老伯实在,我们后面继续找您。” “谢谢诸位贵人。贵人心善,那位早去之人也是有福之人啊。” 宋老汉喜滋滋得将耳坠放在怀里,谢了又谢,口述了地址后,抱拳与众人分别。 安比槐一行人,骑马坐车回到了客栈,连忙要水要饭,稍作休整一番。 吃饭的时候,安比槐看着阿瑶整个亮起来得面庞,也觉得心中宽慰。是个拿得起放得下得姑娘,瞧,吃的多香。搁在现代,也才上高中呢。 安比槐给阿瑶夹菜,多吃点,多吃点。 阿瑶用碗接着,“够了够了,安老爷,你们也吃。” 今日她找到了自己的姐姐,心中高兴。忽然思及,也不知芸香姐姐现在进没进宫。 像是有所感应,芸香夹菜的手忽然一顿,鼻子有些痒痒,想打喷嚏呢。 忍住,忍住,这是在宫里面,吃饭做出不雅的举动是要被训斥甚至打骂的。 芸香重重呼吸,调节不适感,硬生生把这种感觉压制下去,继续若无其事地吃饭。 掌事姑姑,带着一群人进来,向来吊着眉毛看人的管事姑姑,此刻十分乖巧,面相都柔和了。 “您这边请。” 小宫女们都放下手中碗筷,齐齐起身, “姑姑好。” “这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剪秋姑姑,快行礼。” “剪秋姑姑好。” 剪秋微微颔首。 “剪秋姑姑,这批新进宫的宫女都在这了,您瞅瞅。” 第109章 不好了,小主 采月一头撞进来的时候,沈眉庄正翻着账本。 门帘呼啦一声响,冷风跟着灌进来,吹得桌上账本的纸页哗啦啦翻过去几页。沈眉庄抬眼,看见采月煞白的脸。 “不好了,小主——” “家里送进来的人,”采月喘着气,一字一字往外蹦,“被皇后娘娘宫里的剪秋姑姑挑走了。” 沈眉庄身子往前一倾,手按在桌沿上。旁边的茶盏被带得一歪,滚了半圈,茶水泼出来,哗一下浸透了桌面上摆着的几本账本。 “哎呀!”采月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挪账本,纸页湿了水,软塌塌地贴在桌面,“可千万别把字迹晕染了——” 沈眉庄没动。 “小主?”采月抬起头。 沈眉庄这才回过神。她慢慢坐回去。 “采月,详细说说。皇后娘娘怎么突然,带走了我们送进来的人?” 采月点头,语速快,却清楚:“今儿一早,管事姑姑那边来人,说皇后娘娘宫里突然把新送来的宫女名单要过去过目。剪秋姑姑亲自去的,当场挑了一批,说看着机灵,要调去皇后宫中使唤。” 她顿了顿,喉咙动了一下:“姑姑不敢拦。等人走了,才重新拟了名单,让奴婢带回来。” 沈眉庄看着她。 “名单上,”采月的声音低下去,“已经没有咱们人的名字了。” 屋里静了一瞬。 沈眉庄没有说话。她垂下眼,看着那滩还在往下淌的茶水。 “小主,”采月急了,“怎么办?” “别慌。”她说,“皇后娘娘是中宫,要几个宫女,自然是合理的。” “那我们就这样?”采月往前一步,“可是安小主那边——” 她没说完,但话已经在那里了。 安小主那边还等着人呢。 沈眉庄转头,看向窗边的小几。那只雨过天青色的手筒子静静搁着,缎面光滑,针脚细密。之前陵容送来时,眼睛亮亮的,说眉姐姐一个,我一个,菀姐姐一个。 这般情谊...... 她轻轻叹了口气。 “瞧这事情办的。” 采月站着,不敢接话。 沈眉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采月。脸上的神色已经平静下来, “先稳住。”她说,一字一字很慢,“这时候,谁能去皇后宫里要人?” “要了,就是心思不良。”沈眉庄继续说,“那小宫女留不住,怕是连命都保不住。皇后的中宫威严,不容挑衅。” 采月心头一凛。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声音。 采月忽然灵机一动,抬起头询问沈眉庄:“小主,要不……从咱们宫里调一个机灵的过去伺候安小主?” 沈眉庄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不懂。”沈眉庄说,“那个人不是可以替换的。那是安家自己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向那只手筒子。 “我们现在说办不成,再补一个其他人,”她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陵容恐怕不止是失望了。” 她没说下去。但采月听懂了。 不止是失望。还会觉得被羞辱。羞辱她,羞辱安家。 这是在结仇。 采月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怎么办呢?谁能和皇后抢人呢? 门外太监禀报,“安答应来了。” “快请进来。” 陵容进来,笑容满面, “姐姐,可在忙?”她把披风解下来,身后宝娟抱住,退后几步站定。 “没有,刚好看账本,看乏了,可巧,你就来了。” “我新给姐姐调制了一个香膏,专属姐姐一个人的。姐姐快试试。” 沈眉庄看着她的脸。那脸上没有一丝阴霾,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像揣着什么好东西急着要拿出来。 还是先把事情解决了,再和陵容说吧。 沈眉庄下定心思,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安陵容坐。 安陵容没急着坐。她站在那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盒,托在掌心里,递到沈眉庄面前。 她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瓷壁,凉凉的,光滑的。 “现在就试试?”安陵容歪着头看她,眼里有期待。 沈眉庄拧开盒盖。 一股清香散出来,很淡,像腊梅,又不像腊梅。凉丝丝的,钻进鼻子里,顺着喉咙往下滑,滑到胸口,在那里停住,慢慢化开。 她沾了一点,抹在手背上。膏体细腻,一抹就化开,皮肤上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 “怎么样?”安陵容凑近些,眼睛盯着她的手背。 沈眉庄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小块润泽。看了好一会儿。 “好。”她说,抬起头,看着安陵容的眼睛,“很好。” ”今天别走,中午咱们吃锅子,让我好好犒劳犒劳你。做出这样好的东西给我。” “那好,我可有口福了。那我可要多吃。” “好,都随你。” 景仁宫外。 芸香跪在阶下,膝盖抵着冰凉的青砖。日头白晃晃的,晒在她身上,却没有温度。 她低着头,脊背绷得笔直。 进宫前,沈家管家拍着胸脯说,“这种小事情,皇后娘娘不会插手的。我家小姐如今协理六宫,在皇上跟前得脸,宫里那边早就打点好了,到时候你直接去你家小姐身边。” 她信了。 可此刻,她跪在这里。景仁宫的门紧闭着,门前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太监,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剪秋姑姑挑人的时候,她在人群里站着,明明和所有人一样,低眉顺眼,尽量降低存在感。 可剪秋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停了一停,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然后抬起手,点了点她。 就那一下。 她就从“安答应”的人,变成了“皇后娘娘宫里”的人。 芸香低着头,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的神色。膝盖已经跪麻了,寒气从青砖缝里往上钻,钻进骨头缝里。 她没动。 门还没开。 她想起沈家管家那张笑呵呵的脸,想起他说“沈家贵人如今在宫里得脸”时那副笃定的模样。 芸香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她又低下头。 在绝对得权势位分面前,什么脸不脸的,面子根本没用。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像冰碴子划过。芸香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腰又往下塌了塌,伏得更低。 等。 除了等,什么也做不了。 第110章 训话 剪秋服侍完皇后用完午膳,从正殿出来。 缓步台阶上走下来,她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站定。 六个小宫女跪在那里,簇新的青色衣衫,一样的样式,头发抿得光光的,露出光洁的额头。跪的时间不短了,前头两个腰已经塌下去。 剪秋的目光从排头扫到排尾。慢慢扫过去。没人敢动。 “都抬起头来。” 六个脑袋齐刷刷抬起来。目光却不敢直视。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回姑姑话,景仁宫。”几个声音整齐地响起。 “景仁宫是当今皇后娘娘居所。能进这道门,是你们的福气。” “你,”剪秋抬起手,指了指第三个宫女,“说一下,是哪里的人?” 那宫女一愣,嘴唇动了动:“奴婢……奴婢来自湖北——” 话音未落。 “啪!” 一声脆响。旁边站着的小太监抡直了膀子,直接就给了那宫女一个响亮的耳光,她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半边脸颊立刻红起来,捂着脸,不敢出声,眼泪在眼眶里转,也不敢掉。 其余五个人的呼吸都轻了。 “你。”剪秋又指了指第四个,“说一下呢?” 那被指到的宫女浑身一抖,嘴唇抿得发白,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籍贯不对,那什么说什么地方才是对? “看着挺精神的,”剪秋看着她,声音平平的,“怎么是个蠢的?” 那宫女把头埋下去,肩膀微微发抖。 剪秋不再看她。手指在空中移了移,移到最后一个人身上。 “你说。” 芸香抬起头。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剪秋脚前三寸的地方。 “回姑姑的话。”她说,声音不高,稳稳当当的,“奴婢是皇后娘娘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芸香垂着眼,柔顺回复:“回姑姑的话,之前的都是旧名字。进了景仁宫,主子们自然会给赐下新名字。” 剪秋看了她一眼,腰背直着,跪了这许久,还直着。 “不错。” 总算是有中用的。 剪秋朝旁边站着的太监使了一个眼神。 “那两个不中用的,拖出去,投入辛者库。” 立刻有小太监上前,拖着两个宫女往外走,吓得两个宫女规矩也顾不得了, “姑姑,饶了......"小太监熟练的捂住嘴,求饶的声音被小太监摁在了喉咙里。 其余的四个宫女,把头埋得更低。 剪秋继续训话,声音比地上的青砖还要让人冷上三分。 “进了景仁宫,你们就不再是各府送来的人了。”她说,“是皇后娘娘的人。” “皇后娘娘慈悲,待下人宽厚。但景仁宫有景仁宫的规矩。” 她伸出手,理了理袖口。动作很慢。 “规矩只有一条。” “听话。” “叫你们往东,不能往西。叫你们站着,不能坐着。叫你们说什么,就说什么。叫你们忘什么——” “下一瞬间,就忘得干干净净。” “要是谁敢做指东打西的勾当,”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刀片刮过冰面,“当心你们的皮!” 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宫女们的衣角轻轻晃了一下。 “听清楚了吗?” “回姑姑的话,听清楚了。” 剪秋转身回去正殿,”带下去吧,这几天好好教教规矩。” 太监上前一步,尖着嗓子:“都起来,跟我走。你们住在后罩房,先领着洒扫庭院的活计,仔细着干。” 芸香直起身子,收敛眼神,安安静静地坠在末尾。 到了后罩房,是个六人间得通铺,一个小小的房间。 “就这了,赶紧进去收拾收拾,半个时辰后出来领活计。” 领路的太监一拐过回廊,脚步声远了。 一个姑娘猛地伸手,一把搡在芸香肩上。 芸香没防备,踉跄两步,撞在门框上。背磕得生疼。 “都怪你!”那姑娘的声音狠利,眼眶里泪珠子打转,睫毛一忽闪,滚下来一颗,“装什么聪慧?非得显着你了?!我妹妹——我妹妹去了辛者库!” 她咬着牙,眼泪往下淌,委屈从每个字里往外溢。 芸香站稳了。她抬手摸了摸撞疼的肩膀,然后抬起眼。 那姑娘站在两步外,脸上泪痕横一道竖一道,胸脯剧烈起伏。另外两个抱着包袱,眼睛往这边瞟,嘴角抿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劝,脚步都在悄悄朝后挪。 看戏的。 芸香的目光从那两个人脸上扫过去,又落回眼前这个。 大家都不认识。 只对付这一个。 那就用不着忍了。 那姑娘还在哭诉:“你知道辛者库是什么地方吗?那是人待的地方吗?她才十四——都怪你,都怪你——” 芸香动了。 她一步跨过去,右手抬起,一把薅住那姑娘的领口。手指收紧,攥得指节发白。那姑娘的哭诉被截断,喉咙里“呃”了一声,整个人被她拖着往屋里走。 “你——你干什么——”那姑娘挣扎,脚在地上拖,鞋底蹭出刺耳的声响。 芸香不说话。拖着,一直拖进门槛里。 屋里光线暗,窗纸糊着,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有通铺,有矮几,墙角堆着几个包袱。芸香把人往里一推,反手把门带上。 “砰”的一声闷响。 外头两个人对视一眼,抱着包袱的手紧了紧,还是选择没动。 屋里。 那姑娘被推得跌在通铺边沿,撑着手爬起来,脸上又惊又怒:“你敢打我?我告诉剪秋姑姑——” 芸香一把攥住她的喉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妹妹去了辛者库,”芸香开口,声音阴森森地,“怎么你也想去陪她吗?” 那姑娘一愣。 “你妹妹去辛者库,不仅是运气不好,而且脑子也不好。” 芸香加重手上的力道,那姑娘脸都憋红了。 “你去找剪秋姑姑说啊,看是你先被丢去辛者库还是我先被斥责,你什么身份敢质疑剪秋姑姑的决定。” 那姑娘嘴巴张了张,已经发不出声。 “觉得我是软柿子,对吗?那你可捏错人了。” 芸香看着她。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眉眼间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姑娘说不出话。眼泪挂在腮帮子上,一颤一颤。 芸香松开攥着领口的手。那姑娘的衣襟皱成一团,芸香轻轻扯她的衣襟,让她看起来体面一些,不那么凌乱。脸上对着她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以后没事别招惹我,不然送你们姐妹两个去团聚。不信就试~~。” 那姑娘身子软了下来,捂着脸,肩膀抽动。 芸香转过身,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 拉开了门。 外头日光刺眼,那两个抱包袱的站在墙根,目光飞快地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别处。 “想进来就进来。门没闩。” 然后她走到通铺另一头,放下自己的包袱,开始解包袱上的结。 外头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屋里那个还在抽泣的,挪着步子,慢慢蹭进去。 选择了距离芸香最远的床铺,开始收拾。屋里面一时间很静,只有那个姑娘的抽泣声,一抽,一抽,像漏气的风箱,慢慢瘪下去,慢慢没了声。 第111章 游园惊梦 临近除夕,宫里一天比一天忙。 沈眉庄那边,人就没断过。 六宫的事,年节的事,各处的回话,一拨接一拨。有些事她拿不准,还得去华妃那边请示。华妃是个掐尖的,事事都要做到最好,一点纰漏都不能有。沈眉庄从她那儿回来,每次都是很晚。 安陵容去过一次咸福宫,在门口站了站,听见里头有人在回事,便没进去。 她把带来的东西交给采月,让采月转交,自己回了延禧宫。 从那以后,她便少去了。 去碎玉轩也没那么勤快了,之前去了一次,感觉碎玉轩在筹备什么东西,不想让自己知道,又不好意思拒绝自己过去,遮遮掩掩的。 陵容也不愿意去了,怪不得劲的。 太后那边,倒是去得勤了。 寿康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足,鎏金香炉里依旧是檀香,青烟细细地往上飘。 太后靠在暖炕上,阖着眼,手里捻着佛珠。安陵容坐在下首的小绣凳上,手里捧着一卷《心经》,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字念着。 她的声音清脆,念得慢,每个字都念得清楚。不像读,倒像在说,轻轻柔柔的,伴着檀香慢慢飘散在屋里面。 太后阖着眼,捻佛珠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日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安陵容半边脸上。那光把她的侧脸描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的睫毛垂着,覆着,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随着她念经的节奏,轻轻地颤。 念到最后一个字,她停了一停。气息在唇边慢慢吐出来,安陵容抬起眼,去看太后。 太后没睁眼。但捻佛珠的手停了。 暖阁里静静的。檀香的青烟笔直一线,缓缓上升,在日光的柱子里打着旋儿。 陵容也没说话,就这样静静坐着,呼吸着檀香的气息,心里慢慢回味着刚念过的佛经上的话。 太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安安静静坐着的安陵容,那脸被日光余辉罩着,温温润润的,像一块刚从怀里掏出来的玉。 “再念一卷吧。”太后温声说,接着吩咐,“去加几个南方菜,今天留安答应在这里吃饭。” 宫人领旨退下。 安陵容起身谢恩。 然后缓缓将经书翻页,垂下眼,声音如清泉流出。 “……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 太后又阖上眼。嘴角微微弯着,捻佛珠的手慢慢捻起来。 晚膳,太后吃得不多,每样尝一尝,便放下筷子。 安陵容也吃得少。她留意着太后的节奏,太后停,她便停;太后动筷,她才动筷。一顿饭吃下来,悄无声息,像是演了一出默契的戏。 吃罢饭,皇上过来了。还带着余答应。 “给皇上请安。” 皇上抬抬手,眼睛没看陵容,直接坐在太后的旁边, “皇额娘最近气色好了不少。儿臣担心皇额娘无趣,特地把余氏带了过来,她有一把好嗓子,一曲游园惊梦,唱的甚是不错。” 余答应赶紧请安,“见过太后娘娘,娘娘万福。” 太后看着花枝招展的余答应,心里本来就不喜。连个官宦之家都不是,皇上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发现的,还宠得不行。一股小家子气。 但是皇上的面子必须得给。“那便唱一个曲,听听。” 余答应立刻翘起兰花指,咿咿呀呀得唱了起来。安陵容站在太后旁边,安静地如一棵盆栽。 余答应的嗓子确实是好的。 那声音像一根细线,从喉咙里抽出来,又尖又细,在寿康宫的暖阁里绕来绕去。是《游园惊梦》里那段最俏皮的调子,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太后靠在暖炕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睛半阖着。 安陵容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盏温茶。那茶是刚换的,碧螺春,太后只喝这一口。她捧着,感受着瓷盏传来的温度,不烫,刚好能暖手。 余答应的兰花指翘得高,水袖甩得开,腰肢扭得像是风中柳条。她今日穿的是桃红的衫子,配着葱绿的裙子,头上簪着金步摇,一走一晃。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太后忽然睁开了眼。 她看了余答应一眼,又看了皇帝一眼,嘴角微微一动。 “唱得不错。”她说,手朝着安陵容一摆,陵容赶忙递上茶,“只是这曲子,哀家听了一辈子了,换一支吧。” 余答应的嗓子戛然而止。 那截细线像是被人从中掐断,余音颤了颤,消失在暖阁的檀香里。 她保持着甩水袖的姿势,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不知道该不该收回去。 皇帝坐在下首,手里转着一串十八子。 “皇额娘想听什么?”他笑着问,那笑容是温煦的,“余氏还会唱《惊梦》《寻梦》,皇额娘点一支?” 太后没接话。 她接过安陵容手里的茶,抿了一口。茶水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把胸腔里那股子燥气压了压。 “陵容,"她忽然说,"你念的那卷经,念到哪儿了?” 安陵容上前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回太后,念到'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接着念。” “是。” 安陵容放下茶杯,拿起经书,声音从唇齿间流出来。一字一字,清楚得像玉珠落在瓷盘里。没有调子,没有起伏,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深山里的泉水,叮叮咚咚,自然而然就淌成了溪。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余答应还僵在那里。 她的水袖垂下来了,金步摇不晃了,桃红的衫子在檀香里显得格外刺眼。她看看太后,看看皇帝,又看看那个站在太后身侧、连头都没抬的安陵容,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皇帝转着十八子的手停了停。 第112章 山陵之容 他看了安陵容一眼,带着一点意外,又带着一点玩味。 "皇额娘喜欢听这个?"他笑着问,把十八子搁在茶几上。 "清净。"太后说,又抿了一口茶,"比那些咿咿呀呀的强。" 余答应的脸白了。 她咬着唇,把那股子委屈咽下去,再抬头时,眼睛里已经含了泪。 "皇上……"她娇声唤道,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钩子,要钩住些什么。 皇帝没看她。 他在看安陵容,那个垂着眼、一动不动念着经的安答应。 “你叫……”他斟酌着。 安陵容声音一顿,放下手中经书,行礼,“嫔妾,延禧宫答应,安陵容。”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皇帝一眼,又垂下去。 皇上看着那眼眸,想起了登基后第一次秋猎遇到的一只小鹿,初入猎场,不识危险,还在那慢悠悠的吃草。 "陵容……"皇帝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哪个陵?" "丘陵的陵,容貌的容。" 皇帝笑了。 "好名字,"他说,"山陵之容,倒是配你。" 太后的佛珠捻得快了些。 她没说话,只把茶盏递给安陵容,示意她续上。安陵容接过,转身去炉子上取水,背影是瘦的,肩胛骨在衣裳底下支棱着,像是一对收拢的蝶翼。 余答应站在殿中央,上不得,下不得。 她的《游园惊梦》还没唱完,她的水袖还攥在手里,她的金步摇还在发髻上晃,却没人看她了。皇帝的视线追着那个去续水的背影,太后的视线落在佛珠上。 那身桃红的衫子成了笑话,那把娇嗓子成了噪音, "皇上,"她不甘心,又唤了一声,"臣妾还会唱……" "下去吧。"太后忽然说。 那声音是淡的,却不容置疑。 余答应的话被截在半空,咽回去,噎得胸口疼。 她看向皇帝,眼里含着泪,要落不落,要坠不坠,像是荷叶上的露珠,风一吹就散了。 皇帝终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带着一点敷衍的怜惜,"先下去吧,皇额娘要静养。" 余答应走了。 安陵容端着续好的茶回来,正好与她擦肩而过,两人目光一碰,又各自移开。 一个眼里是泪水,一个眼里是平静。 太后接过安陵容的茶杯,没有让陵容接着念经。只让她坐在脚边的小绣墩上,替她捶腿。那捶法不重不轻,不快不慢,恰好能让筋骨松泛。 皇上还没走。 他坐在下首,手里又转起了那串十八子,眼睛却时不时往安陵容身上瞟。 “安氏,”他忽然开口,“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回皇上,嫔妾父亲任松阳县丞。” “你读过书?” “略微认识几个字。” 皇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心经》是谁教你的?” “回皇上,没人教,嫔妾在家前,常陪母亲去寺院进香,寺院的老师傅们经常诵读。进宫之后心烦之时,也经常诵读,读得多了,就会了。” 太后忽然开口了:"是个有灵性的孝顺孩子。" 带着一点维护的意味。皇帝看了太后一眼,笑了笑,没再追问。看安陵容的眼神更加耐人寻味。 太后没接话,只轻轻拍了拍安陵容的手,示意她停下。 "时候不早了,"太后说,"皇帝也回去吧,年节快到了,肯定一堆事都等着呢。" 皇帝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安陵容正扶着太后起身,那背影是瘦的,像是一株青竹。甩着十八子串,笑了笑,转身走了。 安陵容扶着太后做到梳妆台,轻手拆卸太后头上的簪钗。 “你做的很好。” 陵容的视线与太后在镜中碰撞,显得更加谦卑。 “都是嫔妾的福分。伺候太后是福分,今日在这里见到皇上也是福分。” “乖孩子,”她伸手,将安陵容从身后拉到身旁,替安陵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那手是暖的,"你是个聪明孩子,虽然家世不显,但是有灵性,有耐性,后面会更好的。” 陵容面露羞涩和激动,“都是托太后的福......” “好了好了,不要再拍马屁了,福气都是自己攒的。” 陵容乖巧一笑,“那也是太后的地方好,福气汇聚,才让陵容能沾边就攒下这么多福气。” “那你以后常来,明天中午过来陪哀家用午膳吧。” “好啊,太后不要嫌弃嫔妾吃得多才好。” “能吃好呀,身体好。” 安陵容退出来,外头的风是冷的,吹在脸上,把殿里的檀香吹散了。她扶着宝娟的手,慢慢走下台阶,忽然觉得腿软,差点栽倒。 "小主!"宝娟惊呼。 "没事,"安陵容稳住身形,"腿麻了。" “走吧。”安陵容一步步地往前走。完璧归赵的耻辱,今天终于翻过去了。 皇上没有厌弃自己。不,他根本不记得自己。 这样才好,这样最好。 不记得,后面就会记得了。 寂静的宫道上,一盏灯照亮安陵容前行的道路。花盆底稳稳踩着地,脑子呼啦啦走马灯式的回想,在太后宫里的一幕幕。 皇上问了自己家世,看样子是不在意。 从什么时候皇上注意到自己的?读经书的时候。 是经书吸引的?还是......自己的身形?难道是......自己的嗓音? 第113章 翻牌子 第二日,安陵容正在服侍太后用膳,门外的小太监来报,“启禀太后,皇上来了。” 太后放下手中的羹勺,安陵容立刻接过白瓷小碗。“再多添加一副碗筷。” 安陵容应声下去拿碗筷。 皇上进来,没看到那个身影,眼神还在搜寻。明明苏培盛说今天中午,安答应在这的呀。 太后看着皇帝那副模样,嘴角微微一动,带着一点玩味。 她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拭了拭唇角, "皇帝这眼睛,往哪儿瞅呢?" 皇帝收回目光,在太后下首坐下,"儿臣自然是惦念皇额娘的膳食,想着来蹭一口热的。" 太后把帕子搁在案边,"皇帝是惦念哀家这儿的膳食,还是惦念哀家这儿的人?" “儿臣自然是惦念皇额娘的。”皇帝自顾自坐下,苏培盛接过皇帝的十八子手串,招手唤上服侍的宫女,又是一阵叮铃咣啷。 太后这时候看着门口的方向,一个青绿色身影正缓步走了进来。 安陵容走得稳,那碗筷是甜白瓷的,描着万寿纹,在她手里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晃动。 她从皇帝身侧,探身轻轻把那副碗筷搁在案上,又稳步退回到太后身边。 好香啊~ 皇帝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想要追随那个身影,正好被太后挡住。 “皇帝你说什么香?这米吗?”太后闻讯地眼神瞟过来。 糟糕,竟然说出来了。 "自然是粥香,"他拿起筷子,"皇额娘这儿的碧粳米,是贡品中的上品。" "陵容,"太后忽然开口,"给皇帝盛碗米。" “是。” 安陵容应声上前,从案上的海碗里舀了一勺,盛进白瓷小盅里。 说是一碗,也就几口的量,太多了,不雅观,不符合宫里面的规矩。 她双手捧着,走到皇帝面前,原本想放到饭桌,但是皇帝地手已经伸出来了,摊在半途,掌心向上,像是一个等待的姿势,一个不容拒绝的邀请。 她只得微微屈膝,把那小碗轻轻搁在皇帝手上。 陵容偷偷瞄了一眼皇上,没想到皇帝也在偷偷看她。 目光来不及收回,带着一点被抓现行的尴尬。 按照礼数,陵容是该眼神退避的。 可她没有。 安陵容在心里默念, 机会。 恩宠。 不准退。 不能退。 她轻微抬起眼,睫毛在袅袅的热气里轻轻扇动。那眼神清凌凌的,带着一点怯,又带着一点什么别的,像初春树林深处跑出来的一只小鹿,看了你一眼,随时要跑,却还没跑。 “皇上,”她开口,声音柔柔的,像这小碗里面浮动的一缕热气,“小心烫。” 碗里的热气还在继续往上飘。 细细的,袅袅的,在两人之间隔出一层绰约的屏障。 不知哪一点取悦了皇帝,皇帝嘴角翘了起来,笑意从胸腔内发散。 “皇额娘,宫里总是有好东西。” 太后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粥,“自然是有好东西,都给你留着。你就别老去犄角旮旯找了,没由的埋没了身份。” “儿臣都听皇额娘的。” 午膳过后,皇帝也没有多留,稍坐了一会,就走了。 没过一会,太后摆手止住陵容捶腿的动作,“回去吧,今日哀家发困,要早些休息。” 陵容端庄行礼,缓步退出正殿。 “娘娘,”竹息轻声开口,手里梳子一下一下顺着头发,“为什么这么抬举安答应?她的家世……” 太后没睁眼。 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滑得很慢。 “家世好的,”太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倦意,“宫里还缺吗?” 竹息的手顿了一顿。梳子停在半空。 太后往后靠了靠,感觉头上的重量一点点减轻。那些繁复的钗环卸尽了,头皮松快下来,像卸下一层壳。 “能让皇帝喜欢,”她说,“最重要。” 梳子又动起来。从发顶滑下去,一下,又一下。 太后忽然哼了一声。 “可你看皇帝现在,”她睁开眼,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越来越不着调了。” 竹息没接话。她只是微笑着,手里梳子不停。这话她不敢接。 太后阖上眼。 “虽说家世不重要,可也不能拿一个戏子当心肝啊,”她慢慢说着,声音沉下去,“一个答应,敢当街责罚比她位分高的嫔妃。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梳子滑过发尾,顿了一顿。昨日余答应当街责罚欣常在,还拉去了慎刑司。竹息在宫里也有些年头了,这也是头一次见。 “再这样下去,”太后说,“宫里不乱套了?” 竹息站在身后,手里握着梳子,没动。 太后又开口,这回声音缓了些。 “家世高的,”她说,“放不下规矩。总端着,皇帝是喜欢识礼端庄之人,可全宫都是端庄之人,皇帝自然就被那些狐媚子给勾走了。。” 顿了顿。 “家世低的,”她说,“也太没有规矩了,教也教不会。总是一股下人争宠的做派。” 她靠回椅背,头发散着,披在肩上。眉眼间的疲惫更加明显。 “我看惠贵人和安答应,”她说,“就很好。” 她停了停。 “听话。乖巧。虽说安答应的位分和家世都不高,但是如果这次能有幸生下一儿半女,到时候给惠贵人养也行啊。惠贵人和安答应也交好。” “只要能给皇帝生下一儿半女的,”她说,声音低下去,像在对自己说,“我看着也高兴。” 竹息把梳子放下,轻声开口:“太后娘娘,肯定明年就能抱上大胖孙。” 太后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现在宫里的孩子,”她说,“太少了……” 竹息往前站了半步:“皇帝春秋正盛,只是忙于朝政——” 太后抬起手,摆了摆。 竹息停住。没再说下去。 站在身后,不再说话。只是拿起梳子,又一下一下梳起来。动作很轻,很慢。 另一边,安陵容回到延禧宫,一脚踏进门,便吩咐宝鹃:“备水。” 安陵容仔仔细细把全身都洗了个遍,然后又细细描画了淡淡的妆容。 眉笔放下的一刻,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皇上今晚翻了延禧宫的牌子,安小主,快准备起来吧。” 安陵容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嘴角微翘,果然,来了! 第114章 除夕夜宴 陵容侍寝的消息像是一阵风吹过了宫内。 咸福宫 账本堆在桌上,一摞一摞的。沈眉庄手里的笔没停,墨迹一行行落在纸上,算的是除夕夜前要派发的各宫的赏银。灯芯烧得长了,光暗下去,她也顾不上剪。 采月进来,站在边上,轻声说:“小主,延禧宫那边有消息了。” 沈眉庄的笔顿了一下。抬起眼。 “说是今晚敬事房传的话,”采月压着声音,却压不住那点喜气,“皇上翻了安答应的牌子。” 沈眉庄没说话。她把笔搁下,靠回椅背,肩膀塌下来一点。 “总算是……”她的声音有点放松,“侍寝了。” 采月点头:“可不是嘛,安小主那边,总算熬出来了。” 沈眉庄没再接话。她看着桌上那堆账本,看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下去,继续算。 翊坤宫 颂芝从外头回来,手里捧着刚取的账册。暖阁里灯火通明,华妃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一声比一声高: “这个不行,要最好的,那个也要最好的!除夕夜宴,多少人盯着,一点纰漏都不能有!告诉内务府,那些个金器银器,统统给我擦亮了!还有那道炙羊肉,火候要刚刚好,不然拿他们是问!” 宫女太监进进出出,人人绷着脸,大气不敢出。 颂芝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头又摔了什么东西,哐当一声。 她把那个刚听来的消息在嘴里咽了咽。 然后把嘴闭上了。 她迈进去,把账册放在华妃桌子上。 “娘娘,”颂芝轻声说,“当心身体,今夜早些歇息吧。” 华妃“嗯”了一声,没看她。 “哪哪都得本宫操心,一群草包!!! 这次除夕夜宴必须办的漂漂亮亮的。得让皇上和太后满意,到处都得彰显我们皇家气度。” 那个消息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 还是别说了。 一个八品小官出身,连给年家提鞋都不配。 娘娘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这点小事,何必再惹娘娘烦心。 “是是是,娘娘说的对,娘娘的手笔可不是景仁宫能比得了的。” 颂芝上前,替她揉着太阳穴。 那个消息,就这么烂在肚子里了。 景仁宫 皇后还在写字。 灯下,宣纸铺开,墨香淡淡。她的笔走得很慢,每一笔都稳得很。写的是个“静”字。 剪秋站在一旁,等她写完最后一笔,才轻声开口: “娘娘,延禧宫那边,翻牌子了。” 皇后没抬头,笔还在纸上走。最后一笔收住,她才把笔搁下。 “知道了。” 剪秋看着她,等着。 皇后拿起那张纸,对着灯看了看。墨迹还没干透,在光里泛着润泽的亮。 “这人,果然是个中用的。只要给个机会,就能顺竿爬。” 剪秋点头:“娘娘,太后那边……” “不急。”皇后打断她,把纸放在一边,拿起另一张宣纸,铺开,重新蘸墨。 “那几个宫女,调教好了吧?” 剪秋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回娘娘,都好了。” 皇后点点头。笔尖落下去,在纸上走出一道墨痕。 “找个机会,”她说,“派下去吧。” 剪秋应了声“是”。 因为华妃忙于宫务缺席,皇后也是和颜悦色,赏赐了几匹好绸缎。 诸位妃嫔也没有兴风作浪。安陵容第一次侍寝后拜见皇后,就这样不痛不痒地过去。 转眼就到了除夕夜宴。 安陵容由宝鹃宝鹊细细进行装扮,还是选择了青绿色的衣衫。侍寝后第二天,内务府就把之前的份例一次性补齐了,衣衫布料,炭火都给的足足的,甚至还超了。 安陵容照单全收。 “小主,先用一些燕窝,垫一垫肚子。” 陵容拿起勺子,忽然想起来,“之前让你找厨房今天晚上给你们加菜,再要一些栗子和年糕,拿到了吗?” “拿到了,小主就不用担心我们了,您喝完这个燕窝,我们也去吃点饭,今天夜宴回来得好晚了。” “如果明天无事,我们可以烤栗子和年糕吃。” “好的小主,这燕窝就是管事呢,小主气色确实好了不少。面色如三月的桃花一样呢。” 安陵容假装恼怒,“贫嘴。” 宝鹃宝鹊也不当真,笑嘻嘻地各自接着干活。 安陵容出了门,见富察贵人门前的丫鬟已经不见,便知道她又没等自己先走了。 没关系,我去找眉姐姐。 二人相伴去了举办宴会的宫殿。 那殿宇远远就看得见。 灯火从里头透出来,把整座殿的轮廓都映亮了。廊柱上缠着金红的绸子,一圈一圈,在风里轻轻飘着。明明是数九寒冬,可树上盛开着花朵,安陵容深以为奇,上前两步,哪里是什么花朵,那是绸缎攥出来的绢花,只是层数多,且用料上乘,远看特别像树上盛开的花朵。 晃动的珠翠,闪烁的绫罗,安陵容不禁感慨:“真是好大的场面。” 沈眉庄回首一笑,拉着安陵容继续往里走。 本来按照安陵容的位分,不应该这么靠前,可是沈眉庄处理宫务,座位是她安排的,华妃都首肯了,也没人不长眼,站出来指责。 第115章 晋位 安陵容坐定,悄悄抬眼,目光在满殿的珠光宝气里扫了一圈。 今日各宫妃嫔都是争奇斗艳的。妆容也都是艳丽的,十分隆重。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皇后驾到——” 唱名声在殿梁上绕了三绕。 安陵容随着众人跪下。 “平身。” 她起身,垂着眼,回到席上。 皇帝举杯,众人回敬, 宴将开时,殿门处起了一阵骚动。 安陵容随众人望去,看见一个身影从殿门外走进来。 “老十七来晚了。”皇帝在上面哈哈笑,带着浑不在意的爽朗,“又去哪儿野了?” “回皇兄,”那王爷屈膝行礼,“臣弟去城外看了梅花,一时忘了时辰。” 太后的笑容带着一点宠溺,一点无奈。“你呀,”她说,“多大的人了,还这么贪玩。” “在皇额娘眼里,儿臣永远是孩子。” 皇帝摆了摆手,“快入座吧,”他说,“就等你开宴了。” 那王爷应声,在指定的位置坐下。 乐声起,歌舞开。 水袖翻飞,像是无数只蝴蝶,被封在这琥珀般的光海里。 “皇额娘最近气色很好。”皇帝很愉悦,在这种欢快的氛围下,语气也是十分松快。 太后笑了笑,“人老了。” “皇额娘一点也不老。”皇后接话带着亲近和殷勤,“臣妾瞧着,皇额娘这气色,比臣妾还好呢。” 太后摆了摆手,脸上也忍不住多一些笑容,“你们啊,”她说,“就会哄哀家开心。” 她的目光在殿内一扫,落在沈眉庄身上,又落在安陵容身上。 “哀家这气色好,多亏了这两个孩子。眉庄稳重,陵容安静,日日陪着哀家,比那些太医开的方子还管用。” 安陵容垂下眼,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第一次有这么多目光注视自己。 “既然是让皇额娘高兴,”皇后的声音又起,带着一点意味深长,“来,惠贵人,安答应,一起共饮此杯。” 安陵容举起酒杯,起身要饮,却听见身侧沈眉庄的声音—— “嫔妾告罪。” 安陵容有些不解,但下意识跟随沈眉庄的行动,酒杯就停住了。 “嫔妾今日刚确认,已有身孕,”她说,“怕是不能与皇后共饮,还请恕罪。” 殿里静了一瞬。 “好!好!好!” 皇帝哈哈大笑,带着一点真实的狂喜。 “今日真是个好日子!”他看着沈眉庄,“惠贵人……不,惠嫔!传旨,封惠贵人为惠嫔,一切用度,按嫔位加倍!” 沈眉庄跪谢。 安陵容侧着头看着眉姐姐,傻乐着。 那笑是从心里涌出来的,带着为眉姐姐高兴的、纯粹的欢喜。 眉姐姐有孩子了。 皇帝正好看见这一幕。 "安常在。" 安陵容回过神,那笑容还挂在脸上,来不及收回。她转头看向皇帝, "臣妾……"她屈膝,想要请罪。 皇帝却笑了。 "封赏别人,"他说,"你傻乐个什么?" 安陵容的脸红了。 带着一点被抓现行的尴尬。 "朕瞧着你高兴,朕也高兴。哈哈哈哈。" “传旨,”他说,“封安答应为常在,赐银百两,锦十匹,首饰一盒。” 安陵容愣了愣。 她没想到,在这满殿的喧嚣里,在这属于眉姐姐的时刻,皇帝会看见她,会记得她,会给她晋升位分的恩宠。 "嫔妾,"她跪下行礼,声音清脆,带着一点颤,“谢皇上恩典,谢太后恩典,谢皇后恩典!” "既然皇上晋升了位分,那本宫也得表示表示。"皇后笑容端庄,无可挑剔的,一招手,殿门处便起了动静—— 四个宫女鱼贯而入。 她们穿着一样的衣裳,一样的发饰。 “这些都是本宫从刚进宫的宫女里挑选出来的,"皇后说,声音是淡的,"最好的,刚调教好。安常在先选吧。” 安陵容的手指微微一蜷。 家里说,给自己送了一个丫鬟, 信上说,就快到了。 现在如果接受了,那个人到了,还能来自己身边吗? 她张嘴,想要回绝——“臣妾不敢……”“臣妾身边的人够用了……”“臣妾……” 可理智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眉姐姐能拒绝,是因为有孕在身,是因为皇上的狂喜,是因为那份来之不易的、被众人捧在手心的矜贵。她有什么?她只是一个刚被晋升的常在。 拒绝皇后,是打皇后的脸。 接受皇后,是把眼睛安在自己身边。 她垂下眼,看着那四个一模一样的宫女。她们低着头,她看不见她们的脸, 选谁?不选谁? “安常在?”皇后的声音又起,带着一点催促,一点不容置疑的威严,“可是挑花了眼?” 安陵容的的眼神在这四个宫女中来回穿梭,选谁呢? “安常在估计是没选过人,要不皇后娘娘您替她掌一下眼?”齐妃笑着对皇后说。 “我选这个,谢皇后娘娘恩赐。”安陵容直接点了最靠近自己的一个宫女。 “抬起头来,让安常在看看。” 众人的注视下,那个宫女抬头,仍旧目光低垂,十分谦卑。 耳畔的金丁香在烛光中微微颤抖。 第116章 提前离席 “安常在觉得怎么样?”皇后娘娘声音从高处传来。 “皇后娘娘调教的人自然是好的。嫔妾有福气,能得到娘娘的厚爱。”安陵容蹲下行礼,目光含笑。 安陵容脑海忽然想起戏词里面的一句话,雷霆雨露均是天恩。 安陵容福身之后,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那个新得的宫女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走到她座位后方站定。 宝鹃站在另一边,眼睛往她那边瞟了一下。 那宫女没有看她,还是垂着眼站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宝鹃收回目光,嘴角往下撇了撇,悄悄翻了一个白眼,很快又恢复。 殿中央的歌舞还在继续,丝竹声绵绵软软地飘着。 华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酒杯搁下时,磕在案上,轻轻一声。 “哟~” 这一声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周围人的耳朵里。 华妃拿着帕子按了按嘴角,眼睛往皇后那边瞟过去,眼角吊着,似笑非笑。 “臣妾方才瞧着,皇后娘娘赏了安常在一个人。”她的目光慢慢移向沈眉庄,“怎的只赏给安常在,不赏赐宫人给惠贵人……?” “哦~瞧臣妾这嘴。”她笑了,那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不~是惠嫔呢?” 那些觥筹交错的声音还在,丝竹声还在,可周围几张案边的人,动作都慢了半拍。有人端着酒杯停在半空,有人侧过头去假装看歌舞,有人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菜。 皇后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 她看着华妃,目光温和,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华妃妹妹这话说的。”皇后的声音不高,却稳稳的,“本宫自然不能是厚此薄彼的。” “本宫想着,惠嫔如今有孕在身,身边的人自然要挑个最合心意的,最好是经年的老嬷嬷,有经验的才好。这些新入宫的宫女,本宫调教再好,也是不合适的。 华妃妹妹,你说是不是?” 华妃嘴角扯了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衣袖遮住了脸和恶狠狠的眼神,老姑婆,是在讽刺本宫没有身孕,连这都没想到吗? 可想到宴会上皇帝和太后都还在,她又把酒杯搁下,脸上重新浮起笑。 “皇后娘娘真是体贴呢。”华妃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灌了下去。 周围的气氛松了松。有人继续说话,有人继续喝酒。 安陵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把玩着自己面前的酒杯。 她感觉有道冰冷的目光朝这边射过来,便偷偷打量。看到华妃身边的颂芝恶狠狠的盯着眉姐姐。 安陵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紧了一紧。 沈眉庄坐在另一侧,手护着小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华妃又端起酒杯,这次是对着沈眉庄举了举。 “惠嫔,”她说,声音亲热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本宫敬你一杯。你身子贵重,喝茶就行。” 沈眉庄端起茶杯,遥遥举了一下。 两人隔空碰了碰杯,各自饮下。 歌舞还在继续,丝竹声绵绵软软地弥漫在大殿中。 满殿的人脸上都带着笑,该说话的说话,该喝酒的喝酒。 好一副合家欢乐的皇家夜宴。 宴会歌舞持续了半场, 太后搁下筷箸,接过竹息递来的帕子按了按唇角。 满殿的丝竹声还在响,觥筹交错的热闹还在继续。 太后站起身,旁边立刻有人跟着站起来,一层一层,像水波荡开。 “皇额娘?”皇帝也站起身。 太后摆摆手:“你们继续。哀家乏了,先回去歇着。” “恭送太后——”满殿的人齐齐行礼,钗环裙衫窸窣一片。 太后往外走,竹息扶着左边。经过沈眉庄的案边时,太后的脚步停了一停。 一只手伸出来,手指轻轻一指。 “惠嫔,”太后说,声音不高,“安常在。” 安陵容抬起头,正对上太后的目光。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只是落在她脸上。 “陪本宫一起吧。” 两人愣了一瞬,恭敬应是。 沈眉庄站起来,缓步走到太后左侧。 安陵容走到右边,从竹息姑姑手里接过太后的手臂。竹息退后半步,跟在后面。 三个人往外走。 等到跨出门槛,门帘落下的一刹那,大殿里面的丝竹歌舞忽然远了。像被什么一刀切断,只剩下闷闷的、模糊的嗡嗡声,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过来。 冷风扑面而来。 安陵容的呼吸顿了一顿。殿里太暖,暖得人发昏,这冷气一激,整个人忽然清醒了。 廊下挂着大红灯笼,一盏一盏,连成一片暖红的光。那光照在青砖地上,铺出一条亮堂堂的路。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爆竹响,闷闷的,像在很远的地方,应该是宫外的百姓也在庆贺。 太后的脚步不快不慢,安陵容稳稳扶着她的左臂,能感觉到那手臂的纤细。 “太后小心,”陵容轻声提醒,“前面有台阶。” 太后“嗯”了一声,脚步顿了顿,抬上去。 安陵容侧过头,看了一眼沈眉庄。那台阶不高,但夜里看不清,她怕眉姐姐也踩空。 沈眉庄正看过来。两人目光一碰,谁也没笑,只是各自移开,继续扶着太后往前走。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踩在青砖上的细响,和夜风偶尔吹动灯笼的窸窣声。 走出几步,安陵容忽然觉得身后那满殿的热闹,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这里只有冷风,灯笼,寂静的宫道,和三个人缓缓前行的脚步声。 这才是真实的紫禁城。 太后忽然说了一句。 “还是外头好,清净。” “太后娘娘今天喝了不少酒,”沈眉庄温声开口,扶着太后的手微微紧了紧,“回去可要喝点醒酒茶再睡。不然明儿起来该头疼了。” 太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灯笼的光落在沈眉庄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太后嘴角弯了弯。 “今天高兴,皇帝的子嗣又要多添一位,好事啊。” 走出几步,太后忽然停下来。 “最近除夕宫宴,”她看着沈眉庄,“你肯定很劳累。” 沈眉庄要开口,太后没让她说。 “你就送到这里吧。”太后说,“回宫去吧。” 沈眉庄愣了一下:“太后……” 太后已经抬起另一只手,朝后面招了招。竹息立刻上前。 “用哀家的轿辇,”太后说,“送惠嫔回去。仔细着,天黑路滑。” 沈眉庄连忙道:“太后,这如何使得?嫔妾自己走回去就是,怎么能用太后的轿辇——” 太后眼神制止沈眉庄的推辞。 “现在不是讲究虚礼的时候。你是双身子的人。” “以后请安,”太后稍微一顿,“我会和皇后说,改成半月一次吧。” 沈眉庄深福下去。 “嫔妾……谢太后恩典。” 太后摆摆手:“去吧。竹息,扶惠嫔上轿。” 竹息应了一声,上前扶住沈眉庄。沈眉庄又看了太后一眼,看了安陵容一眼,转身往轿辇那边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 太后还站在原处,安陵容扶着她的手臂,安安静静地站着。 沈眉庄朝她们点点头,上了轿辇。 轿帘落下,遮住了那张脸。抬轿的太监稳稳起身,脚步轻轻,往咸福宫的方向去了。 太后站在原地,看着那顶轿辇慢慢走远,消失在宫道的拐角。 然后收回目光。 “走吧。”太后说。 安陵容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风比方才大了些,吹得灯笼晃得更厉害。光晕在地上摇来摇去,像无数个惶惶的影子。 太后走得不快,安陵容跟着她的步子,一步一步。 走出几步,太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安陵容没敢问,只是把太后的手臂扶得更稳了些。 太后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灯笼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 第117章 倚梅园 太后寝殿内 陵容服侍太后喝完醒酒茶,双手递上帕子,太后接过,轻轻擦拭嘴角。 “今日,和惠嫔一起封赏,你心里可高兴?” “高兴,眉姐姐有孕,是喜事,本身就是高兴,没想到嫔妾在那里傻乐,还被皇上看到,还给嫔妾封赏,嫔妾也是沾到了眉姐姐的光。” “傻丫头,你让皇上高兴,才封赏你的。 原以为你会心里别扭呢。毕竟,谁不想自己的荣宠独一份呢!” 安陵容接过太后擦完的帕子,轻笑,“哪能呢,很多事情都是喜上加喜,再说,我现在是常在,已经很知足了,比我父亲的官位都高呢。 嫔妾于家国社稷无用,能够位居常在,都已经是恩德。” 太后闻言,轻轻点头,“没想到你倒是个看得清的,你有灵性,也聪明,自当洒脱。宫里面很多事情都是庸人自扰,你是个有福的。” 陵容垂首,“太后说的是,嫔妾自当惜福。可要嫔妾为太后再诵读一页经书?” 太后点头,竹息扶着太后躺下。 烛火熄了大半,只剩墙角两盏,光晕昏昏的,照不清人的脸。床帐放下来,明黄的绸缎把太后笼在里头,只隐隐约约看见一个侧躺的轮廓。 竹息把两盏灯端到安陵容旁边,灯芯剪得亮亮的,火苗稳稳地烧着。 安陵容摆摆手。 竹息愣了一下,没说什么,端着灯退到一旁。 安陵容坐在太后床前不远处,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声音不高,柔柔的,在这昏沉的寝殿里慢慢流淌。没有书页翻动的声音,没有灯芯爆裂的声响,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一字一字,从嘴里流出来。 她背得很慢。不是不熟,是刻意慢。快了怕吵着太后,也怕背错。 背完一章,安陵容侧身听听床帐的动静。 床帐里传来轻轻的呼吸声。太后的呼吸比方才绵长了些,像是睡着了。 安陵容眼神询问竹息姑姑,现在要退下吗? 竹息用眼神肯定了一下,二人蹑手蹑脚地走出寝殿。 走到外面,关上屋门,安陵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竹息笑着打趣,:“小主好生厉害,这么长的经文也记下来了。一字不差。” 安陵容听到夸奖有些羞涩,“读的时候,都是边想边记,慢慢也就记住了。那姑姑,太后已经就寝,我就先回去了?” “小主慢些,奴婢给小主拿一盏灯,路上照着,现在这个时辰,应该已经下霜了,路上滑。” “多谢姑姑。” 一盏琉璃灯被拿了过来,长长的流苏随着走动摇摆,灯光清晰且不晃眼。 一个绿色宫女服侍的身影上前抢先接过,安陵容才想起来,自己多了个宫女。 竹息姑姑一直把陵容送出永康宫。 宫里面因为除夕年节,很多宫道都点着灯。但有一盏自己的灯还是心里更加安定。 那个皇后赏赐的宫女一直在前面提灯引路,默不出声。 宝鹃扶着安陵容悄悄嘀咕,“小主,这人刚来,分什么活计啊?” “毕竟是皇后娘娘赏赐的,后面你领着宝鹊,她......先看看呢?少不得要给皇后娘娘几分面子。如果有做的不好的,你也来禀告我。” 宝鹃只能应是。 “先停一下。" 灯光止步,身影转身,恭敬听吩咐。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在皇后娘娘宫里,叫小云,请小主赐名。” “你以后就叫宝云吧。” “是。” “先不回宫,我们先去倚梅园。算日子,那边的红梅应该开了,正好折取一些,给屋里面增添一些喜庆的气氛。” “是。” 灯光调转方向,前往倚梅园。 雪花飘下来的时候,甄嬛已经走过了两道宫门。 一开始只是几片,零零落落,落在袖子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走到倚梅园那条夹道时,雪忽然密起来,一片接一片,在灯笼的光里打着旋儿往下落。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天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从黑暗里钻出来,扑簌簌地落在脸上,甄嬛把风帽拉紧了一些。 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除夕夜宴把宫里绝大多数人都吸走了。太监宫女都在那边伺候着,没跟着去伺候的宫人们都跑去偷懒了。 这条夹道本该有人巡视的,此刻却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和一盏提在手里的小灯笼。 雪落在地上,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新落的雪盖住了。 倚梅园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迈进去。 满园的红梅。 雪光里看不清颜色,只见一树一树的黑影,枝桠横斜,上头压着白。有暗香浮动,一缕一缕的,不知道从哪一枝来。 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瑾汐说,今夜要来倚梅园。说皇上一定会来。说要在红梅树下,念那句诗。 她抬头看着那些模糊的红,雪落在脸上,凉凉的。 愿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这句诗她读过。没什么特别。比这好的诗多得是,比这应景的也多得是。 她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句,偏偏是今夜,偏偏是这里。 瑾汐说,除夕夜宴下半场,皇上一定会来倚梅园。让她等着,在红梅树下念诗,一定要让皇上听见。 瑾汐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她没有问。问了也不会说。 甄嬛也没有办法,只能相信她了。碎玉轩上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瑾汐也没有理由来坑害自己。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斗篷上,落在她的发髻上,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抬手拂了拂,继续往里走。 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梅树下,停下来。 红梅在雪里微微晃动。花瓣上落了雪,红的白的分不清。香气浓了些,往鼻子里钻。 她站在那里,等着。 冷气钻入,冻得跺脚,鞋袜很快就湿透了。 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等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成的机会。 雪落无声。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爆竹响。闷闷的,远远的。 她闭上眼睛。 愿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第118章 小像 实在太冷了。 甄嬛放下灯笼,把手揣进袖子里。灯笼落在雪地上,光晕歪了,照出一小片凌乱的雪面。她跺了跺脚,脚已经没有知觉了,像踩着两团棉花。 喷嚏毫无预兆地冲出来,她连忙捂住嘴,闷闷的一声,在寂静的梅园里格外清晰。 太冷了。 雪落在风毛上,融化后,成了冰。 明明自己康复的消息已经递上去了。 甚至是递上去好几天了。但绿头牌还是没能挂上去。 除夕夜宴,合宫参加,独独碎玉轩没接到通知。 真的,没人记得她了。 再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得宠? 所以她选择听了瑾汐的话,兵行险招,夜探倚梅园。 甄嬛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搓,又揣回去。手指僵得发疼,像要断了。 瑾汐说,除夕夜宴下半场,皇上一定会来。让她在红梅树下念诗,一定要让皇上听见。 瑾汐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她没问。瑾汐是宫里的老人,肯定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她只知道,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机会,甚至都没有资格质疑。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肩上,积了薄薄一层。她抖了抖,雪簌簌往下落。 脚实在冻得不行,她又跺了跺。手在袖口里蜷着,忽然碰到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锦囊。 她掏出来,里面装着一张剪纸小像。 小年夜的时候,碎玉轩的太监宫女凑在一起剪窗花。小允子手最巧,剪了好几个,都是照着人的样子剪的。她看着好玩,让他剪了一个自己,他剪完了,大家传着看,都笑说像。 那时候她还在想,等过了年,身子好了,绿头牌挂上去,这样松快的日子也许就没有了,还想着能过一天赚一天。 她觉得自己很快就能挂上绿头牌,重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面,一点也不忧虑将来。 一张薄薄的红纸,静静躺在冻得快没有知觉的手心。 甄嬛忽然想起自己未入宫的时候。 在佛前发誓。 不愿草草了结一生。 要嫁给这世间最好的男儿。 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深宫,什么叫绿头牌,什么叫无人问津。 现在她懂了。 此刻她站在这冰天雪地里,一个人,浑身冻得发僵,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那个人能决定她的荣辱,决定她的待遇。 自己现在也要去算计,去争一个男人的宠爱和注意,走邀宠献媚的行径。 甄嬛想把小像挂在旁边梅花树的枝头上,像是之前在家常做的中秋祈福一样,挂得高高的。 枝桠细细的,压着雪,她踮起脚,手冻僵了,不听使唤,挂了几次才挂住。 寒风吹过来。小像在枝头拼命晃,纸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此刻情景反倒让甄嬛深刻理解那句诗,此刻的风这么冷,这么硬,这枝头的梅花,还有她那张薄薄的红纸,要怎么才能不被摧残? 心头的迷茫和期望对冲,甄嬛双手合十,对着那个小像,念出了在心里重复了很多次的诗句: “愿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谁在哪里?” 这时候一个男声从黑暗中传了过来。 甄嬛侧身寻音望去——一个人影踏着雪,正朝这边缓缓而来。 大氅的玄色在雪地里格外分明,步伐不疾不徐。 人来了。 甄嬛弯腰拾起地上的灯笼,提在手里。绢纱笼着一团暖黄的光,映得她的侧影忽明忽暗。她没有回头,只提着那盏灯,往梅林深处跑去。 绣鞋踩过新雪,留下一串浅浅的足印。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不断推开梅树枝丫,追寻着前面的光影。 红梅越来越密,枝头的雪被她的衣角带落,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跑过一株老梅,披风被枝条挂住,忽地将灯笼往身后一晃——那光亮恰好照在甄嬛的脸上,也照见身后人微微一怔的神情。 雪落无声。 安陵容站在稍高一些的假山洞里面,捧着梅花,脚边是熄灭的琉璃灯,静静看着这一出好戏。 玄色的大氅,今天皇帝就是穿着这个颜色进殿的。 安陵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辰皇帝会放下满殿的皇亲宫妃,独自出现在这个倚梅园里面。 也不知道,为什么菀姐姐身体不好,还会半夜出现在冰天雪地里面。 菀姐姐最近筹备的事情就是这个吗? 其实,安陵容觉得这也无可厚非,后宫之事,无非是各凭本事,如果菀姐姐也能在后宫站稳脚跟,三人本是姐妹,自然更好。 想到此处,安陵容正欲转身去寻自己的两个宫女,梅园甚大,刚进园,三人就分开去找寻找好的雪梅枝条。一盏琉璃灯,留给了安陵容。 又有人过来了。 是一个男人,越靠近些,安陵容认出,是在宴会上迟到的王爷。 安陵容往假山深处退了半步。脚边那盏灭了的琉璃灯,被她悄悄放到更暗的角落。 那人走到梅树旁——正是刚才菀姐姐挂小像的那株。他站定,抬起头,看了一眼。 然后伸出手,从枝头上,取下那张薄薄的红纸。 安陵容呼吸一滞。 那张小像被雪打湿了,红纸贴在枝头,在风里拼命晃。他取下来的时候很小心,用指尖捏着,怕撕破。 他把小像举到眼前,看了看。 隔着雪幕,安陵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手顿了顿,然后慢慢把那张红纸收进袖子里。 安陵容往前迈了一步。 她想出声。 可是话到嘴边,她忽然停住。 她站在高处。假山洞口,没有宫女,没有灯。此时出声,就是与外男独处,私下交谈。 她不能。 可她不出声,菀姐姐的东西就被外男拿走了。 正懊恼,脚步声又响起。 皇帝已经返回,王爷快速收起手掌,抱拳行礼。 “十七弟,你怎么在这里?” “皇嫂担心皇兄喝酒受凉,让我跟过来看看。看到苏公公在门外,我就大胆走了进来,皇兄好雅兴,雪夜赏梅,别有一番趣味呢。” “年年岁岁,”他说,声音里带着喜悦,“花相似啊。” 王爷点头。 皇帝摆摆手:“回吧。” “是,皇兄。”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二人的身影很快被梅树遮住。 安陵容站在假山洞里,一动不动。 雪还在下。落在洞口,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手里那几枝红梅上。 第119章 松阳县的信 安陵容抱着几枝梅花,从倚梅园的小径绕出来,手上提着已经灭掉的琉璃灯。 小门外,两个人影一左一右站着。 宝鹃靠在左边墙根,怀里抱着一大捧梅枝,枝桠从臂弯里支楞出来,压着雪。她不时往门里张望,脖子伸得长长的。 宝云站在右边,离宝鹃足有三人宽的距离。她也抱着梅枝,比宝鹃的少些,却理得整整齐齐,枝头都朝一个方向。她站得直,眼睛看着前方,二人谁也不理谁。 安陵容从门里出来。 宝鹃眼尖,立刻抱着梅枝跑过来,鞋底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小主!”她接过安陵容怀里的花枝,又去看她手里的灯,“灯怎么灭了?可还顺利?” “风太大,吹灭了。”安陵容把花枝递给她,“没有跌跤。” 宝鹃松了口气,接过花枝。 安陵容看向那边站着的宝云,又看看宝鹃:“你们呢?” “谢小主关心。”宝鹃笑嘻嘻的,“我们抹黑做活都习惯了。小主,您看我们采摘的这些都还可用吗?这些枝条够不够?” 安陵容走近两步,看她们怀里抱着的梅枝。 宝鹃怀里的,枝枝杈杈,有粗有细,有长有短,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倒是热闹。有几枝折得急了,断口劈开一截。 宝云怀里的,枝枝匀称,长短差不过一掌,红梅归红梅,白梅归白梅,分得清清楚楚。每一枝都折得干净利落,断口平整。 “够了。我们回去吧。” 宝云上前一步,单手接过安陵容手里的琉璃灯。 “小主,给奴婢吧。”宝云说,“奴婢去重新点燃。” 安陵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盏灭掉的灯:“可是现在没有火。不用麻烦,路上两边的灯还亮,我们走慢一些……” “回小主,奴婢知道点灯的小太监们会把火种藏在哪。小主请稍等片刻。” 她说完,转过身,面对着宝鹃。 手里那捧梅枝伸出去。 宝鹃愣了一下,然后嘟着嘴,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把那捧梅枝接过来。 宝云就当没看见。 她提着那盏灭掉的琉璃灯,走到最近的一根灯柱后面。手伸进去,在柱子内侧摸索。 摸了几下。 空的。 她顿了顿,把手抽出来。什么也没有。 宝鹃踮着脚,探头往里看。看见宝云摸空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安陵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宝鹃脸上的笑立刻收住。连忙假装整理自己怀里那些乱糟糟的梅枝。 宝云走到第二根灯柱后面。 伸手,摸索。 空的。 第三根。还是空的。 但她走得步伐稳稳,看不出急,也看不出窘。 第四根灯柱。 宝云伸手进去,往里探。摸到一块油纸包着的东西。 她拿出来,吹了吹火折子,火苗跳起来,点亮琉璃灯。 宝云把灯罩扣好,提着灯,走回安陵容身边。 “小主,”她说,“好了。” 安陵容点点头, 三个人往回走。 雪还在下,灯笼的光晕里,地上的雪亮晶晶的。 宝云提灯照路,三人一路无言。 门帘一打,宝鹊的脸就探了出来。 “小主回来了!”她声音脆脆的,一把掀开帘子,让出门口,“可觉得冷?快进来暖暖,炭火我一直拨弄着,热着呢。 宴席上肯定没吃饱吧?奴婢备了几样点心,还有热茶,要不要先用些?” 她说着,伸手去接安陵容解下的斗篷,眼睛往后一瞟。 宝鹃正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宝鹊的手顿了一下。 宝鹊询问的眼神飘向宝鹃,带着问号:咋回事?咋还跟回来一个? 宝鹃没看她。只是垂着眼,找瓶子放手上的花束。 宝鹊把那点疑问咽回去,接过斗篷,挂好。眼睛又往那个人身上扫了一下。 安陵容站在屋子中央, “都放一下手上的活计,”她说,“我有话说。” 宝鹃宝鹊宝云三个人都垂手站着。 安陵容转过身,坐在桌子旁。 “今日在宴席上,蒙皇上、太后和皇后的恩德,我已经晋为常在。” 宝鹊眼睛一亮,嘴角要往上翘,又压住。 安陵容看向宝云。 “宝云是皇后娘娘亲自调教的,”她说,“赐给了我,今日起,在我身边当差。” 宝云往前迈了一步,朝安陵容屈膝行礼,又朝宝鹃宝鹊的方向微微欠身。 宝鹊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朝宝云点点头。 安陵容扫了她们一眼。 “往后都是一处当差的,”她说,“我这里规矩不多,只有一点最重要,就是忠心。” “今日,宝云守夜,你们两个收拾好东西之后,就去休息吧,估计明日一早宣旨的太监就会到,到时候宝鹃安排。”安陵容轻声说。 三人应声,都行动起来。 宝云服侍安陵容卸妆拆头,宝鹊宝鹃把带回来的梅花装瓶,把衣衫收好。 安陵容透过镜子,看宝云耳畔的金丁香,镜子里面的宝云忽然对她一笑,“小主,您怎么老看奴婢?是奴婢哪里不妥当吗?” “没有,你耳畔的金丁香倒是很别致,和宫里面的样式不一样。” “是奴婢从家里带来的,是老家金铺里面的老师傅打的,比不上宫里面的精贵。” “看着倒是有几分趣味。” 宝云笑了笑,“小主的这个金簪才是别致呢,怪不得小主喜爱。” “也是家里送来的,当个念想。” 宝鹊放下帘子,宝鹃熄灭灯光,二人退去后,屋内显得更加安静了。偶尔听到屋檐上滑落雪块。 炭火在角落里烧着,红红的,偶尔噼啪一声。 安陵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 脑子里全是那张脸。镜子里那一笑,那句“老家金铺里老师傅打的”,那耳畔一晃一晃的金丁香。 芸香? 可名字没对上,但那个金丁香很像是和金簪一样的手艺。 她翻了个身。床板咯吱一声。 可万一不是呢? 万一是皇后派来的,是来盯着她的,是来…… 她又翻了个身。 窗外又一声闷响。雪块滑落,砸在地上。 她睁着眼,看向闭上的床帘,宝云就床旁边守夜。 要不要问?要不要对一下?可怎么对?万一认错了,万一她真是皇后的人,这一问,不就什么都暴露了? “小主,你睡了吗?”寂静的屋内忽然响起一声问询。 安陵容从自己的纠结思绪中被人唤醒。“没......没呢,有事?” “小主如果没睡,”宝云说,“奴婢点灯吧。老爷给大小姐带了一封信。” 安陵容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大,床板咯吱一声响。床帘被她一把拉开, 黑暗中,一个模糊的人影跪坐在床边,双手呈上一封信。 爹给的, 松阳县来的信!!! 第120章 吾儿亲启 安陵容坐起身,一把掀开被子,鞋子都没穿,直接下床拿过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外面的封口完好,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吾儿亲启。 陵容拿着信有些激动,眼泪差点下来。是爹的字,真的是。 宝云已经拿了一盏灯过来,“小主,先回床上吧,地上凉。” 陵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一下激动的心情。 “芸香?” “奴婢在。” “真的是你!你怎么去了皇后宫中?”陵容站在地上,有些激动。 宝云扶着安陵容重新坐在床边,给安陵容披上衣服, “小主,先看一下老爷的信吧,夜很长,我们有时间细细说。” “好,好,我先看信。” 信很长,字体很小,不同于上次通过眉姐姐家里传信的那种客套语气,这次才是爹对女儿说的话: 陵容吾儿,见字如面。 等你见到这封信,应该是芸香已经和你碰面。 当时殿选匆忙,没有配齐婢女,此乃爹心中一大憾事。爹亏欠你颇多,日思夜想,需得寻找一个稳妥的人儿送到吾儿身边,当作助力。 两位林家舅父翻遍家中仆从雇佣,才找到芸香姐弟,二人心地良善又不失机敏,芸香为姐,文柏为弟。 爹已经收文柏为义子,待容儿站稳脚跟,芸香出宫后,爹会再收她为义女。 万事爹都考虑在内,只盼吾儿在宫内与芸香携手,离家千里,互为支撑。 家里已有稳定的银钱来源,一切都有爹操持,吾儿宫内切不可节省,人情往来都需花费,银钱无需忧心。 宫内关系复杂,以下几点务必牢记 一、若家中忽遭罪责,无论缘由,切不可出面求情,更不可怨怼。需闭门自省,谨言慎行,一切待风波自定。 二、香料可为倚仗,亦可为催命符。精研其道,更要精研人心。何时显山露水,何时藏锋敛芒,分寸之重,重于技艺本身。过则成灾,切记。 三、宫中没有永远的朋友,亦无永远的敌人。今日之盟友,或是明日之砒霜;此刻之对头,未必不能成为他日之援手。利益纠葛之地,情义最是廉价,唯有审时度势,方得一线生机。 四、五、六、七、八...... 吾儿务必牢记,阅后即焚。 “小主,”宝云递过来一方帕子,“小主,擦擦泪吧。” 安陵容抬眼,眼前一片模糊。 泪水太多,看什么都是虚的。烛火在远处跳着,成了一团毛茸茸的光晕。 一个人影站在那片光晕里。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陵容接过帕子,帕子软软的,吸走了泪。她按了一会儿,放下手,帕子攥在掌心,湿了一片。 她放下信,伸出手,拉住宝云的手,把她拉到床边一起坐下, “来,”安陵容说,声音还有些哑,“快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烛火在她们侧边跳着,把两个身影的轮廓照出来,像是紧紧依偎在一起。 “不知道,姐姐今年多大?我过完年十七,爹爹信里面说,我们要相互扶持,陵容自当把姐姐当作亲姐妹。” 陵容说着,攥着宝云手腕的手紧了紧。 “我过完年十八,虚长你一岁。” “姐姐。” “妹妹。” 安陵容攥着宝云手腕的手,没有松开。“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姐姐终于来了。” 宝云回握住安陵容的手,轻轻拍她的手背。 “你一直不是一个人。以后也不会是了。” 陵容的泪又涌了上来。 连忙用帕子去擦。 宝云接过帕子,细细为陵容拭去泪痕,“莫哭了,明天早晨眼睛该肿了。” 陵容眼睛红红的点头。 “早知道是姐姐,就不给姐姐取名字了,就用原来的......” “进宫之后,我就没有自己的名字了。 进宫的身份是沈家安排的,不知道皇后为什么会挑走我,起初我还担心不能来到小主身边。还好,小主最终选择了我。”芸香眼神温和,语气还带着一丝后怕。 “宫中人多口杂,今夜之后,还是维持小主奴婢的身份,姐妹之称,你知我知即可。 而且皇后肯定是埋下我作为一颗钉子的,只是还不知道在哪里启用。” 陵容连说:“姐姐,我没有疑你!” 宝云伸出手指,温柔堵住陵容的解释,“我自然知道,你我自是坦诚相待,未有存私。” “之前送进来的银钱和物品,可有收到?” “收到了,银钱怎么那么多?家里是不是......是不是掏空了家底?” “没有,老爷帮了沈家一个忙,沈家作为回报,给的。我这里还有,我给你报一下账......” 陵容拉住要站起身的宝云,“姐姐,别忙,快和我说说,我母亲和家里怎么样了。” 宝云坐回床边,和陵容分享家里的情况。 林夫人眼疾一直在治疗,现在流泪少了,没有再恶化,已经能模糊看清东西了。之前老爷曾希望请一个名医到松阳县诊治,可惜名医外出云游没在家。 现在萧姨娘管着家里面的事情,苏姨娘被老爷整治了一次狠的,也不蹦跶了。文昊少爷天天被老爷打,读书不行,庶务也不太行,戒尺打断了不少。 陵容听到娘亲眼疾没有恶化,而且已经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心里高兴。更高兴的是,爹爹终于重视娘亲。 心里暗自期待,如果能把娘亲接到京城来,再求个恩典让娘亲进宫,宫里面太医都是各科圣手,太医诊治肯定能好得更快。 安陵容暗自发誓,我一定要往上爬,一定要得宠。 第121章 年夜饭 二人互相分享宫内宫外消息,一直聊到深夜,等到门外有了动静,富察贵人宴席结束之后归来,听起来走路有些踉跄, “小主当心。” “用你说。” “快给小主去煮醒酒茶。” “快给小主倒杯热茶。” 延禧宫开始忙乱起来。 宝云又去添了一次炭火,拨弄着火苗升了起来。 安陵容微微起身,秀发如瀑布般散落,宝云回身和安陵容说话, “小主,快睡吧,明天还要由皇后娘娘领着一起拜见太后娘娘呢。” “你今夜别睡在脚踏上了。太冷了。”安陵容掀起被子,拍拍床,“姐姐快来,和我一起睡。” “好。”宝云欢快地重新回到床上。 温床软被,确实比脚踏要舒服地多。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更漏将尽,万籁俱寂,二人同被而眠。 飞雪无声地落在紫禁城的屋檐之上,覆盖巍峨宫城,也覆盖千里之外的南方小院。 千里之外,松阳县。 “雪下大了。”萧姨娘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带进一阵裹着雪粒的寒风,丫鬟在身后将门赶紧掩住。 “好几年没见到除夕下雪的了。”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桌上摆满了碗筷杯盏。白瓷盘里码着切好的松阳香肠,肥瘦相间,油汪汪的泛着光;青花的大碗里盛着炖了一下午的笋干老鸭汤,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将窗上贴着的红色窗花晕染得愈发鲜艳。 安比槐坐在上首,微笑着招呼,“阿瑶,北方过年是不是都得吃饺子?你们叫扁食,对吧?”他将装着饺子的盘子朝阿瑶的方向推了推, “快尝尝,做的猪肉大葱的,可合你的口味。” “好的,安老爷,真是多谢你们邀请我一起过年。”阿瑶微微欠身,温顺地应着,双手扶着小碟,眉眼间带着几分腼腆的笑意。 “应当的,应当的。”安比槐摆摆手,又转头招呼萧姨娘,“你也快坐,今天都在一起吃,别忙活了。” 萧姨娘正把最后一把筷子摆好,闻言笑着应了一声,挨着林氏坐下来。 “快趁热吃,趁热吃。”萧姨娘拿起勺子,先给阿瑶舀了一碗老鸭汤,轻轻推到她面前,“先喝口汤暖暖身子,外头冷。” “你吃蒜瓣?还是吃蒜泥?”安比槐将一个小碗端过来,里头是刚捣好的蒜泥,还带着一股子辛辣的香气。 “要不要加点醋?” “香油也来点。” 阿瑶一一接过,看着眼前堆得满满当当的碗碟,忽然有些恍惚。她已经许久不曾被人这样围着照顾了,姐姐在的时候,都是姐姐在问她,要不要这个,要不要加点那个。 姐姐走了之后,嬷嬷根本不会这样贴心的问她,而且吃饭的时候也要被提醒仪态,注意举止。 和长辈一起吃饭的时候,她是伺候人的那个,递茶递水,端饭布菜,都是本分。如今坐在这里,被人让着、催着、问着,倒让她有些不自在了。 阿瑶低头咬了一口饺子,猪肉大葱的馅儿,咸淡正好,皮薄馅足,还带着一点点姜末的辛香。 真好吃。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抬眼看向安比槐。 “安老爷很懂山东那边怎么吃啊,”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惊讶,“您去过山东?” 安比槐正夹起一个饺子往嘴里送,闻言筷子顿了一顿。 “啊?~没......没有。”他把饺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着说,“书上讲过,也听别人说起过。哈哈哈哈。” 阿瑶也没再多问,低头又咬了一口饺子。 安比槐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清了清嗓子。 “不过我过完年开春还真得去一趟山东,”他语气比方才自然了些,“有一批军粮运输要路过济州府辖区。到时候阿瑶小姐要和我们一起回去吗?有看押人员一道,会安全很多。” 阿瑶正把饺子往小碟子里蘸料汁,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她抬起眼,看向安比槐,目光平静而坚定。 “不了,我打算在松阳县定居。”她把饺子放下,声音坚定,“后面没什么事情,就不回去济州了。” 阿瑶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饺子汤,热气氤氲地扑在脸上,湿润润的。 她知道,一个未婚地女子,要在异地定居也不是那么容易地事情。 她沉默了片刻,又抬起头来。 “安老爷,我在隔壁县找了三家算命批卦的,拿我姐姐的生辰八字,想找一个最好的阴宅,结果竟然都是一样。”她一字一句地说,“三家都说,松阳县于她有益,暗藏生机,说是能保佑她早登极乐。” 阿瑶手里的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发出细微的响。 “我想把姐姐接过来这边,”阿瑶继续说,“然后我就买个小院子,守着她。” 阿瑶眼神恳切看着安比槐, “安老爷,我初来这里人生地不熟,这件事情可能后面还得麻烦您。钱不是问题 ,主要是我怕给姐姐找不到好的。” 安比槐神情郑重起来,他放下筷子,双手扶着膝头,身子微微前倾。 “这是件大事情,”他沉吟着说,“既然大体方位定在了松阳县,我自当是义不容辞,一定把这件事情办的漂亮。”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只是正月一般讲究,不搬家不迁坟,此事需要细细谋划,务必每个环节都尽善尽美。” 阿瑶看安比槐应允了,眼神亮亮的点头,“嗯嗯,都听安老爷安排。” “而且阿瑶姑娘能留下,最开心的肯定是我夫人哈。”安比槐忽然笑起来,转头看向林氏。 林氏原本正静静听着,被他一说,脸上浮起笑意。 “是啊,阿瑶小姐能留下是极好的,”她轻声说,声音柔和,“听到她的声音我就高兴。” “那我以后天天来找林夫人,天天让您高兴。说不定,您高兴完就嫌弃我聒噪了。” “天天来更好了。”林氏笑着接道。 萧姨娘在旁边也笑起来,拿起阿瑶面前的碗,“来,再给你盛碗饺子汤,原汤化原食。” 阿瑶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热热的,带着煮过饺子的面香,一路暖到胃里。 窗外,雪还在下着。屋里炭火正旺,笑语声声。 “来来来,发压岁钱了。 阿瑶小姐,你的。” 一只红纸包递到面前,鼓鼓囊囊的。 阿瑶愣住,“我也有?” “当然,没成家就是孩子呀。”萧姨娘把红包往她手里塞,“希望你不要嫌弃我们托大。” “哪有——”阿瑶慌忙站起来,红纸包捏在手里,烫手似的,她看看红包,又看看安老爷一家,高兴得有些手足无措。 姐姐走后,再没人把她当孩子。 “那我给老爷和夫人磕一个吧。” 说着她膝盖就往下弯,被萧姨娘一把拽住:“使不得使不得,大过年的,快坐好。” 她被按回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个红包。 外头鞭炮开始成片地响起来, 又是一个大年夜,寻常人间。 第122章 武师傅 过了年,日子便像解冻的溪水,缓缓流淌起来。 阿瑶果然常来陪伴林氏。起初只是隔三差五地来正院坐坐,后来渐渐成了惯例——每逢天气晴好的下午,她便提着从集市上买的时新果子或者糕点,和林氏边说边吃,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林氏的脸色越来越红润,看着都年轻了不少,安比槐看着也很高兴,像是一株濒死的蝴蝶兰又被重新养活了。 可高兴之余,他也有自己的心事。 开春后那趟军粮运输,是他心头一块大石头。 要强身健体,甚至要学习一些武艺防身,武师傅还没着落呢。 手无缚鸡之力,等到军粮案爆发,到时候可怎么办? 他又想起阿瑶身边那个黑脸汉子。 那人他见过几回,每次阿瑶去街上,那汉子便远远地跟着,回到安府,他就蹲在巷子口的墙角晒太阳。 安比槐有一回特意绕出去打量过他——三十来岁的年纪,一张脸晒得黝黑,膀阔腰圆,往那儿一蹲,跟半截大佛似的。最要紧的是那双眼睛,看似半眯着打盹,可巷子里一有动静,那眼珠便飞快地转过来,精光四射,跟鹰似的。 安比槐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这是个练家子,手上功夫不弱。 他惦记这事好些日子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 这日午后,阿瑶又来了。林氏在屋里午睡,阿瑶便坐在堂屋里,晒着太阳给林氏纳鞋底。安比槐从外头回来,沏了壶茶,在桌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阿瑶姑娘,”安比槐给阿瑶倒了一杯茶,装作不经意地问,“一直没顾上问你,跟着你的那个汉子,是什么来路?” 阿瑶手里的针顿了一顿。“安老爷问的是哪个?” “就是那个黑脸的,总在巷子口蹲着的那个。”安比槐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我看着不像寻常人。” 阿瑶针线没停,继续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实的布底,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他呀,”她轻声说,“是个可怜人。” “可怜人?” 阿瑶点点头, “那还是赶路的时候,”她慢慢地说,“路过一个村庄,大路被村里的人群堵住了,走不了。” 安比槐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打发人去打听,回来说,是两个村子因为一口井闹起来了。打了官司,官府判不下来,最后只好开祠堂,抽生死签——两边各出几个人,约个地方,打一场。生死勿论。” 安比槐倒吸一口凉气。 “抽中的人家,哭声震天。”阿瑶停下手里的活,“有个小女孩,哭得尤其惨,隔着车帘都听得清清楚楚。她那哭声......我听着心里实在难受。” 她垂下眼帘。“我就让随从去喊他们村长过来。” “村长来了,隔着车帘,我把意思说了——我愿意出钱,给他们重新打一口井。” “村长怎么说?”安比槐追问 “他说,——这位小姐心善,您有所不知,这个井不是那么好打的。” “我说,没关系,我有钱。” “他又说,此地的地下结构特殊,冬天干旱,村里的几口井都枯死了。要是重新打,得往深里挖,得请人勘测,得买砖石砌井壁,花费巨大——不是我一个没出阁的小姐随手赏银子能办到的。” 阿瑶抬起头,看着安比槐。 “他还说,附近的水脉都被邻村给拢住了,就算我们自己打了井,也得交钱给他们,才能取水。不然他们就搞得水脏,水臭,打了也没用。” 安比槐皱起眉头,“这分明是讹人。” “谁说不是呢。”阿瑶点点头, “那后来呢?” “后来,”阿瑶低下头,继续纳鞋底,“我就让人拿了沈家的名帖去找了当地的县令。” 针线穿过布底,发出轻微的“嗤”一声。 “我问村长,要多少钱,才能不打那一场。我全出了。” “旁边那些抽中签的人家,呼啦啦跪了一片。那个哭得最惨的小女孩,趴在地上给我磕头,额头都磕破了。” “后来呢?”安比槐追问, “后来井打了,县令做主,这事就平了。那汉子就是那小女孩的爹。他抽中了生死签,本来是活不成的。 井打好了,他不用去死了。他说他这条命是我给的,要跟着我,护着我。” 阿瑶把针在头发里篦了篦,继续纳鞋底。 “我说不用,他说不行,得跟着。 我说不方便,他说他远远跟着,不让人看见。 我说我要去的地方很远,他说他腿长。 我说我没钱给他开工钱,他说他不要钱。” 她抬起头,看着安比槐,眼睛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就这样,他跟了一路。到了松阳县也不走,说要等我安顿下来,才能走,不然村长和族老会拿棍子敲他头。” 安比槐听完,半晌没说话。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安比槐忽然觉得,这趟济州之行,或许有门路了。自己的小身板能不能撑过这次军粮案,就靠这个黑脸汉子了。 第123章 公家饭 “阿瑶啊,叔跟你商量个事情呗~” 阿瑶正低头纳鞋底,正使着劲呢,闻言手里的针险些扎进指头里。 她抬起头,狐疑地打量着安比槐。 这人方才还一口一个“阿瑶姑娘”,怎么忽然就改口自称“叔”了? 那笑眯眯的样子,肯定是有事呀,自己这个大侄女也得做出反应呀。 “安叔~”她故意把那个“叔”字咬得重了些,“您说呢?啥事?” 阿瑶嘴角弯弯,眼里也带了笑意。 安比槐搓了搓手,殷勤地给阿瑶倒茶。 “叔想借你的那个护卫一用——就是总在巷子口蹲着的那个。叫......叫那个......” “大壮。” “对,大壮! 事情是这样的,”安比槐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之前咱说过,开春,叔要往北方运送军粮。” 阿瑶点点头。 “你也知道,这个事情十分重要。”安比槐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敛去了几分,露出真切的愁容,“叔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真出点什么事,叔就跟个小白菜一样——” 他比了个手势,手掌往下一劈。 “一刀一个。” 阿瑶差点笑出声来。又赶紧抿住嘴,把笑意压下去。心里想着不能笑,不能笑,可眼睛里的笑意却藏不住,亮晶晶的。 “安叔,”她放下鞋底,清清嗓子,正色道,“您是朝廷命官,押运军粮是公差,沿途自有官府接应、官兵护送,哪能随便借个护卫就上路?” 安比槐摆摆手,一脸过来人的模样。 “阿瑶啊,你是不知道这其中的门道。”他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官府接应是不假,官兵护送也不假。可那些人,都是按章程办事的。真遇上事,他们第一个想的是怎么保全自己,第二个想的是怎么推卸责任。叔这趟押的是军粮,不是寻常货物——耽误了日子,砍头;丢了粮食,砍头;哪怕什么都没丢,路上被人动了手脚,回去照样砍头。” 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往自己脖子横着画几道。 “叔这颗脑袋,长得不结实。说不定多少人盼着他掉呢。” 阿瑶这回真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安叔,您这话说的......” “实话。”安比槐一本正经,“所以叔才想借你那个护卫。叔看人准,那汉子手上有功夫。这种人,真遇上事不慌,能顶得住。 哪怕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估计也能扛着叔跑出来。 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才能张嘴分辨啊。” 阿瑶收敛了笑意,沉默一会儿,有些为难地开口说话。 “安叔,我自然是想您能平安归来。那人跟着我,是报恩不假。但......但我没资格把他借给别人使唤,他也不一定听啊。” “不过,您可以自己去问他。他要是愿意跟您走这一趟,我是绝对不会拦着的。” 安比槐眼睛一亮。 “有大侄女这句话,叔就放心了。” “来喝茶,喝茶......” 阿瑶不知道安比槐怎么去忽悠的大壮,没过一会,那个黑脸汉子一脸兴奋的跑过来找阿瑶, 那张一向木讷的脸上,此刻竟然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连黝黑的皮肤都透出点红来。 “你说,你愿意跟着安老爷出门?” “嗯!”汉子使劲点头,“安老爷刚才蹲俺旁边,跟俺说了好一通。”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话的方式不对,赶紧往回找补,努力把方言压下去,可一着急,那山东腔反而更重了, “小姐,安老爷佛的是真嘞呗? 那么多人,他偏偏选中了俺,陪他一起去山东出公差,还佛,回来之后就能让俺吃公粮!!!” 阿瑶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吃公粮。 这三个字,她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特别是对山东的汉子。 大壮激动得鼻孔都开始冒粗气了。那可是正经的差事,每个月按时发放饷银,说不定以后自己回家就能上主桌了!!! “他跟你说的?”阿瑶问,“一字一句说的?” “嗯!”汉子又使劲点头,生怕阿瑶不信,“安老爷佛,他缺个帮手,就觉得俺顺眼。俺跟着他去山东,一路上护着他,回来他就给俺安排——安排到衙门里,当个差役,领公家的钱。” 他说着,可能觉得自己太高兴了,忽然又有些不安起来,搓着手,有一些窘迫,“小姐,俺知道俺该跟着您,俺这条命是您给的。可、可安老爷佛的那个......”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搓着手,那双手粗大厚实,指节上全是老茧,此刻却像是不知该往哪里放似的。 阿瑶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村子,想起那个跪在地上磕头的小女孩,想起这汉子跪在她车前闷声闷气说的那句“俺这条命是小姐给的”。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 可这一路走来,他真的就远远跟着,不打扰,不添乱,饿了啃干粮,困了睡墙角,从没有一句怨言。 她给他钱,他不要。她说不用跟了,他不吭声,第二天照样出现在远处。她有时候都忘了有这么个人存在,可一回头,他还在那儿。 阿瑶发自肺腑为他高兴。有个前程是好事。 “大壮,我问你,你想去吗?这差事也是有风险的!万一有贼人,你要上去拼命的。” 大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又把嘴巴闭上了。 “说实话。” 大壮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眼睛里有了泪光。 “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发闷,“俺爹俺娘死得早,俺从小就想着能吃上公粮。后来娶了媳妇,生了闺女,就更想了——想着能让她们过上好日子。可俺没本事,只会下力气,还得让闺女跟着担惊受怕。” 他攥着手,手上青筋显露。 “俺不怕,这种好事本来就得拼命。 可之前是小姐救了俺,俺这条命就是小姐的。小姐说让俺跟着,俺就跟着。小姐说让俺走,俺就走。可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抱着头蹲了下去。 阿瑶静静地听着,院子里很安静, “你去吧。” 大壮猛地抬起头。 “小姐?” “我说,你去吧。安老爷是个好人,他不会亏待你。再说了,你跟着他去山东。你老家不也是山东的吗?正好回去看看。” 大壮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可是小姐,俺、俺走了,您怎么办?您一个人......” “我一个人怎么了?”阿瑶打断他,“之前跟着的马车和仆从虽然都回去济州了,但我现在也不是一个人呀。安府里面也有仆从,而且我有钱啊。 再说,你有媳妇有闺女,总得给她们挣前程呀。我这有手有脚,还能被人欺负了不成?” 大壮的眼眶红了。 “小姐——” “行了行了,”阿瑶摆摆手,低下头重新拿起鞋底,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去就去吧,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等后面你们安全回来,不也是回来松阳县当差吗? 跟安老爷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大壮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最后,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阿瑶连忙放下针线,去扶他起来。 “小姐,”他喊了一声,“等俺吃上公粮,头一个月的饷银,俺一定拿来孝敬您!” 阿瑶忙扶起来这个大块头,一边说着和“好,好,好。”,一边把这个哭哭啼啼的汉子送出了院子。 等她重新拿起针线,慢慢反应过来。 孝敬我?天爷唉,我才十几岁,都能吃上孝敬了? 第124章 射箭 “你快把衣裳穿上!” 安比槐看着眼前这个脱了上衣的汉子,倒吸一口凉气。 倒不是被那身腱子肉吓着了,虽说那胳膊确实粗得跟小树似的,胸脯上的肌肉一块一块,跟刀刻出来的差不多,主要是天气真的很冷。 正月里的天,有阳光还好,阴天的时候再吹点冷风,他自己穿着棉袍,站在院子里面还觉得凉飕飕的。 这位倒好,直接把衣裳扒了,光着膀子站在那儿,跟没事人似的。 “快把衣裳穿上。”安比槐赶紧把手里的棉袄递过去,生怕这人冻出个好歹来。 大壮却没接,反而挺了挺胸膛,得意的拿手拍了拍自己的膀子,拍得“砰砰”响。 “不冷,安老爷,”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验验货,瞧俺全身都是劲。您瞅瞅这膀子,这胸脯,这腰,俺肯定能把你保护得好好得,齐整的送回来。” 他说着,还转了个圈,好让安比槐看得更全面些。 安比槐哭笑不得。 “好好好,你快把衣裳穿上,别再感冒了。”他硬是把棉袄塞进大壮怀里,“我知道你有本领我才去找你的。要不是看你是个练家子,我找你作甚?我闲的?” 大壮这才接过棉袄,披上,看着安比槐露出憨笑。 “可是,大壮啊,你有本事不够,你得训练训练我,让我也得有个好身体,也有点保命的本领。” 大壮一愣,“啥?” “大壮啊,你想想,等上了路,万一真的遇上事情,那时候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你再能打,也只能看到前面、左边和右面的敌人,”安比槐伸出一只手,在空气里比划着,“万一后面也有敌人呢?万一你被困住,没跑过来呢?” “所以,你得教我几招。” 大壮也觉得很有道理。真有危险,顾得了前顾不了后,顾得了左顾不了右。 万一回过头来,安老爷已经被人做掉了,咋整? “也不用打得多好,”安比槐认真地说,“就学几招,能拖一会儿就成。能打得过几个男人就行。” 大壮挠挠头,围着安比槐绕了一圈,“佛实话哈,老爷,真够呛。” “现在练石锁什么的,来不及啊。老爷您的体格,别说几个了,一个山东男嘞,你都打不过。” 安比槐把手揣起来,感受棉服下面胖胖的小肚子。摁下去,弹起来。只有肥肉,没有肌肉。 文弱书生啊。 自己在南方也属于高一点的男的了,可是在山东,面对一群吃煎饼长大的,从腿到牙齿都贼有劲的山东贼子,自己会被当成葱拔出来扔到一边吧??? 安比槐想了想那个场景,有些无语。 大壮看他半天不说话,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是不是话说重了?把老爷说恼了? 连忙挠头,快想,快想,以前在家都教那些没长成的毛头小子练什么来着?小孩子能练,老爷应该也差不多。 有了! “老爷,”大壮眼睛一亮,“您可以练射箭啊!” 安比槐正沉浸在对自己体格的失望中,闻言抬起头来,有些茫然。 “射箭?” “对!”大壮越说越来劲,“射箭好啊,不用跟人贴脸打,远远地就能招呼。您就站后头,俺在前头顶着,您在后面放箭,来一个射一个,来俩射一双。” 安比槐眨眨眼,“可是......我没射过箭。” “没射过怕啥?学呗!”大壮一拍大腿,“射箭又不看膀子粗不粗,看的是准头。您读书人,眼睛好使,手稳当,学这个正合适。” 安比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个手握过笔,还没有拿起过弓箭。 “那......得练多久?”安比槐有些心动,“我这开春就得走,没多少日子了。” “用不了多久,”大壮拍着胸脯保证,“俺教您,一天练一会儿,保准您上路前能射中靶子。又不指望您百步穿杨,能射着人就行,哪怕射不着,吓唬吓唬人也管用啊。” “行, 那就学射箭。” 第二天,大壮拿来了好几把弓,从中间拿出一把给安比槐,“先用这个,这个是软弓。” “这……能射死人?” “射不死,”大壮老老实实地说,“但能射疼。” 安比槐学着昨天大壮教他的姿势,左手握弓,右手搭弦,深吸一口气,用力往后拉—— 弓弦动了。 勉勉强强,拉开了一半。 安比槐憋得脸都红了,手指头发抖,胳膊上的肉都在颤。他咬着牙又使了使劲,弦又往后挪了一寸,然后就再也动不了了。 “行了行了,”大壮赶紧拦住他,“头一回,能拉开就成。放下放下,别闪着腰。” 安比槐松开手,长长地吐了口气。 也不因为这个是小孩使用的弓箭,觉得难为情。练吧,今天多拉一次弓,自己的生命就多一分保障。 拉弓这事儿,枯燥得很。 就那么一个动作,反反复复,拉了松,松了拉。大壮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纠正一下姿势——“腰挺直” “肩膀放松” “别耸肩” “对,就这样”。 安比槐一开始拉不了几下,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 第二天早上起来,两条胳膊跟灌了铅似的,抬都抬不动。他咬着牙接着练,练着练着,好像就没那么酸了。 大壮也没想到安老爷这么认真。每天拉弓从不偷懒,还早起围着院子跑步。很快就可以拉开成年的弓了。 安比槐是信心满满,不再满足开弓。 终于大壮点头,他可以搭上箭支, 嗖嗖嗖三箭, 全部射在了地上,靶子边都没碰到。 第125章 元宵节 元宵节这日,沈府比年三十还热闹。 天刚放亮,厨房那边就开始杀鸡宰鱼,油烟味顺着夹道飘出去老远。门房外头挤了一圈小厮,等着领今日的赏钱。 廊下的红灯笼一溜排开,风一吹,穗子乱颤。 两个粗使婆子并排走在夹道上。 走前头的那个姓周,圆脸,手上攥着把瓜子,边走边嗑,瓜子皮呸呸往外吐。后面跟着的姓刘,瘦些,两手抄在袖子里,脚步却一点不慢。 “快点快点!”周婆子回头催,嘴边还含着半片瓜子皮,“长房那边派赏钱,去晚了可就没有了!” “急什么,又跑不了。”刘婆子嘴上说着,脚下倒迈得快了些,“听说,这回比年节还厚?” “那可不!”周婆子把瓜子皮一吐,压低声音,凑过来,“三爷大好了,老夫人高兴,说是要好好热闹热闹。” 刘婆子眼珠子转了转:“听说了,三爷的婚事办成了之后,身子一天比一天好。这冲喜还真冲着了?” “灵不灵验的,反正人好了。”周婆子啧啧两声,“前些日子我远远瞧过一回,虽说还是瘦,但眼神清明了,走道也稳了,还能扶着老夫人在花园里晒太阳呢。” 她说着,拿胳膊肘捅了捅刘婆子:“到底是老夫人有福气啊。” 刘婆子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老夫人是有福气的。儿孙都争气。听说长房大小姐在宫里还升官了?” “那可不!”周婆子眼睛一亮,瓜子都忘了嗑,“大小姐没出阁的时候,我远远看过几眼。那气度,那模样,真是一顶一的强。要我说啊,做皇后都使得。” “你这老货,净说胡话。”刘婆子笑着啐她一口,“大小姐身边,你怎么可能蹭得上去?别是诓人的吧?” “骗你做什么?”周婆子翻个白眼,又往嘴里扔了颗瓜子,“爱信不信。” 刘婆子快走两步跟上:“你等等我呀!还有什么消息,快说说!” 周婆子斜她一眼,慢悠悠嗑了颗瓜子,这才开口:“我大外甥媳妇的堂弟,就在三爷院子里当差。一个多月前从高处摔下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长房不仅给请了大夫,还给了一大笔赏钱让人回家养着,说是怕落下病根。还说差事保留,工钱照发。”周婆子说着,自己都咂了咂嘴,“十两银子!那小子回来时怀里揣着十两!” 刘婆子眼珠子瞪圆了:“有这事?” “那可不!我外甥媳妇亲口和我说的。”周婆子把手里的瓜子壳一扬,“听说,那小子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养伤的钱一分也不用家里出,还领着月钱,躺着就把钱挣了。” 她感慨地摇摇头,又把一颗瓜子塞进嘴里:“真是仁义啊。我要是能在长房当差就好了。” 刘婆子这回没啐她,也跟着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做梦呢。快走吧,再磨蹭真没了。” 周婆子把最后几颗瓜子往袖子里一塞,拍拍手,两人脚步又快了些。 夹道尽头隐隐传来锣鼓声。长房那边,该开始派赏钱了。 两人对视一眼,再不说话,闷头往前走。竟都跑了起来,布鞋踩在青砖上,啪嗒啪嗒响。 啪嗒。 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堵死了黑棋最后一条活路。 沈老夫人盯着棋盘,眉头皱起来,手里的黑子攥了半天,没地儿落。 她抬眼看了一下对面正在喝茶的小儿子,那小子端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装没事人。 臭小子。 一点也不知道让着为娘。 真是白养了。 沈三爷感觉到母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跟两根针似的。他没抬头,只把茶盏往嘴边又送了送,当没看见。 “母亲,承让了。”沈三爷安静的放下茶盏。 说着,伸手把棋盘上吃掉的几颗白子捡回来。动作慢悠悠的。 老夫人盯着他那几根手指头,盯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手里的黑子往棋盘上一扔。 “不玩了。”她往后一靠,声音提起来,“人老了,脑子没有年轻时候转得快喽。” 旁边站着的丫鬟赶忙上前,伸手扶住老夫人的胳膊。老夫人就着那点力道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抬脚往茶室走。 沈三爷看着母亲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输了就耍赖。一直就这样。 他把棋子归拢到棋盒里,起身跟上去。 茶室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老夫人已经在主位坐下,手搁在扶手上,脸上还绷着那股“我不高兴”的劲儿。 沈三爷走过去,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了,拎起桌上的茶壶,亲自斟了一杯茶。 双手端着,递到母亲面前。 “母亲,请喝茶。” 老夫人垂眼看了看那杯茶,又看了看儿子低着的脑袋。 “哼~”一声轻哼。 但她还是伸手接了。茶盏入手温热,正好。 沈三爷直起身,坐回椅子上,随口问:“母亲晚上吃饺子吗?” “当然吃饺子。”老夫人答得理所当然,“正月十五,不吃饺子吃什么?” 沈三爷顿了顿,又说:“让人煮一些元宵吧。黑芝麻和花生的,都煮一些。” 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看儿子。 "阿妩,喜欢吃元宵。黑芝麻的,花生的。都喜欢,多煮点吧。” 老夫人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还争啥呢。 大过年的。 随他去吧。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温润,入喉熨帖。 “早就让人去做了。到时候大家都分点,也换换口味。”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我就知道你会提”的了然。 沈三爷抬起头,欣喜的看着母亲。 老夫人没看他,只是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冲旁边的丫鬟抬了抬下巴。丫鬟会意,转身进去,不多时捧出个红木托盘。 托盘上盖着一方红绸。 老夫人伸手掀开。 底下是一整套头面——金累丝嵌宝的,簪子、钗子、步摇、耳坠、镯子,一应俱全。做工精良,金光照人。 “这是给你媳妇的。”老夫人指了指那套头面,语气平平的,“你大嫂进门第一年,也得了一套。你们家也得有。” 沈三爷看着那套头面,起身行礼:“我替啊阿妩,谢母亲。” 老夫人没接他这个谢,只摆了摆手,示意丫鬟把托盘收起来。丫鬟捧着托盘退下,脚步轻轻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夫人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什么,问:“阿瑶丫头呢?过年也没回来。跟过去的管事倒是回来了,说阿瑶现在住在松阳县?” 沈三爷点点头:“她不回来了。芸香姑娘的家人会照看她。儿子又给她送了一些钱过去。” “嗯。”老夫人应了一声,把茶盏放下,“应该的。既然收了义妹,就算我沈家的人,自然该照看一些。” 沈三爷垂手应是。 窗外隐隐传来锣鼓声,人群的道谢声和笑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的。 老夫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点日光。日头已经偏西了,再过一会儿就该摆晚宴了。今晚府里要放烟火。 过完十五,这个年就算过去了。 热热闹闹的,今年总算是过了一个团圆年。 第126章 好事 夜渐深了。 沈老夫人院里,正厅的宴席已撤,换上了热茶和几碟子糕点。儿孙们都围坐在老夫人身边说话逗趣。 老夫人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她今日高兴,多喝了两杯,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 沈聿修坐在老夫人左手边,正低头剥核桃,剥好一个,放到旁边的小碟里。 沈夫人坐在老夫人右手边,正和身边的大丫鬟低声交代什么。说完话,她抬起头,看了老夫人一眼。 那一眼,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老夫人瞧见了。 “怎么了?”她问。 沈夫人没立刻答话,只站起身,走到老夫人跟前,屈膝行了个礼。 “母亲,”她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开心,“眉儿有喜了。” 老夫人手里的茶盏一顿,厅堂里面安静了一瞬间。 “好事啊~” 老夫人忙把茶盏往旁边小几上一搁。“几个月了?” “算着日子,到现在应该差不多刚满两个月。”沈夫人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眉儿一得到太医的确认,就往家里送信了。信上说,太医说脉象稳当,让家里别挂心。” “赏。一定要赏。”老夫人眉眼含笑,“给送信的人 ,赏一个上等红封,不......赏两个。” “是。” 厅堂里面的气氛因为这个好消息,欢闹更上一层。 “按规矩,妃嫔生产时,母家可以进宫探望的。这可是大事情。” 老夫人看向沈夫人,“你是当娘的,心里要有个谱。该准备的,该打点的,一样都不能少。眉儿这是头一胎,务必要顺顺当当的。” 沈夫人应了:“儿媳明白。回头列个单子,请母亲过目。” 老夫人“嗯”了一声,抬眼看向一脸严肃的沈自山,“老大,你要当外祖父了。就不要老板着脸了。” “儿子自是欣喜的。”沈自山站起身一板一眼的回复母亲。 沈夫人过来打圆场,”母亲,你就别逗他了,当年眉儿出生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板着脸,结果晚上忍不住,一个人偷偷去看眉儿,学着奶娘得把式,自己逗弄闺女,把闺女惹得大哭不止。母亲您忘了?” “哈哈哈,忘不了,眉儿是我们府上头一个孩子,都宝贝得不得了,偏偏他装着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结果.....”沈老夫人想起往事,也是笑得开怀。 灯火燃到半夜,氛围其乐融融,沈老夫人实在困倦,大家才离去。 沈三爷回到自己的小院,小厮已经把灯点了起来。 沈三推门进入正房,坐在暖阁中,又拆开了松阳来的信。信上,阿瑶除了说了一下自己的近况,还说安老爷开春要来济州府出公差,运送军粮,要来拜访沈府,如果没来拜访,让沈三爷找 自己大哥直接去济州大牢提人。 这话说的前言不搭后语,但是沈三爷还是珍重对待。 阿瑶说,阿妩的坟墓会迁居松阳县,以后少不了安老爷一家照料,自己死后也是希望埋去松阳县,肯定少不了麻烦安老爷一家。 三爷拨弄了一下灯芯,屋内更亮,提笔给阿瑶回信。 表示信件已经收到,事情会办妥。希望阿瑶 给阿妩另择新宅的时候,在她旁边给自己留块地方。 如果她允许,自己想在死后,和阿妩合葬。 信的末尾嘱咐,如果银钱不够,直接说,自己的家产都是她的,不要委屈自己。 三爷写完,将信纸细细叠好,唤来小厮,明天务必发出。 小厮拿信,退步出屋,关闭房门。 沈三爷起身,走到内室,一个牌位旁边供奉着一个白瓷小碗,里面有8个元宵。 “阿妩,你吃了吗?我还是觉得芝麻的比花生的好吃。” “阿妩,阿瑶真的很勇敢,我在一日,必定护她安稳。所以我得晚点去找你了。 小丫头记仇的很,真怕她只给自己留位置,偏不给我留。你进她梦里面,说说她。一点也不知道尊重一下,我这个姐夫。” 香一缕缕升起,在半空中又袅袅散开,像是对这些话的回应。 主院,沈夫人褪去珠钗,正在梳头,“老爷,你说,我给眉儿带些什么好呢?” “要不要打个足金的长命锁吧?再寻几块好玉石。” 忽然沈夫人放下梳子,转身看正在往床上坐的沈自山,“你说,现在雷击木还好找不?再做几个桃木小剑怎么样?我听说有一种好东西叫文犀避毒筷,可惜市面上基本遇不到,只听说过京城的沛国公府里有,也不知道,让我娘家兄长带着重礼去求一求,能不能换过来......” 沈夫人自顾自说了好长一段话,一正眼,发现沈自山坐在床边神游,眉头一皱, “你怎么了?”沈夫人往前探了探身子,“可是遇到什么难事?朝堂上又出什么事了?” 沈自山像是被忽然叫醒,叹了一口气,“我总觉得不踏实。” 沈夫人一怔:“什么不踏实?” 沈自山看着她。烛光里,妻子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喜色,眼角的笑纹都还没平下去。 “眉儿入宫就是贵人位分,先赐了封号,现在又直升嫔位。这才多久?” 沈夫人眨眨眼:“这不是好事吗?” “太顺了。”沈自山说。 “老爷,顺不好吗?那也是眉儿自己好,皇上和太后才喜欢她,才会给那么多宠爱。” 沈自山看着被喜悦冲昏头脑的妻子,又叹了一口气,希望是自己多想了,后宫总不会和前朝这般腥风血雨。 第127章 等待 倚梅园那一夜之后,皇帝并没有来碎玉轩。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碎玉轩的宫人们照常洒扫,照常当值。瑾汐端茶进去的时候,甄嬛正在窗前看书,可书页半天也没翻一张。 “小主,茶凉了,换一杯吧。” “放着吧。” 瑾汐把茶搁下,站着没动。 甄嬛翻了一页书:“姑姑,有话就说。” “小主,这几年是大年节,按照祖宗惯例,皇上是要歇息在中宫那边的.....” 甄嬛放下书,抬起头看她。“我知道。” “只是,瑾汐,如果......皇上根本没放在心上呢?这都几天了,连个递话的太监都没有派来。” 甄嬛端起茶杯,“我还要在这里,默默等多久?” “小主,耐得住寂寞,才能享受的了长久” 甄嬛没有说话,默默看着窗外,空秃秃的枝丫,小麻雀在上面一跳一跳, 枝丫晃呀晃呀,天气慢慢回暖,竟然长出了绿芽。 中午,浣碧提着食盒,去御膳房提饭。 这几天老刮风。 一出屋子,风就往脸上扑,夹着土,迷眼睛。浣碧拿手挡着,低着头走。走过夹道,过角门,风还是跟着她,把她裙角吹得往一边飘。 浣碧跨进御膳房的院子,只见里头人声杂沓,锅碗碰得叮当响。油烟从那几间灶房里涌出来,混着肉香,厚厚的一团,在院子上空飘着。 太监宫女进进出出的,手里都提着食盒。有的走得快,从她身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有的提着食盒,三三两两站在廊下说话,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声盖过锅碗声,也算是深宫之中难得的可以唠嗑的时段。 浣碧往里走。 她站在院子当中,往四周看。 没人理她。 倒是有一个管事的,站在廊下,正跟人说话。那人浣碧认识,姓孙,脸黑黑的,眼睛小,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打量什么。 浣碧走过去,脸上堆起笑。 “孙公公。” 孙太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哟,浣碧姑娘。”他嘴里说着,脚下没动,“今儿个来提膳?” “是,孙公公。”浣碧往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们小主今儿个想吃点清淡的。您看,能不能给做个鸡汤面?再来几样清淡的小菜。有没有新鲜的小白菜?” 孙太监没说话。 浣碧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塞到他手里。那荷包里头装的是碎银子,是甄嬛给她的,说该打点的时候就打点。 孙太监掂了掂荷包,在手心里掂了掂。 他撇撇嘴。 “没有。” 浣碧愣了一下。 “孙公公,那……小油菜呢?” “没有。” “生菜?” 孙太监把荷包往袖子里一塞,塞得随随便便的。“都没有。今儿个御膳房忙,顾不上单做。等会儿看看有什么,给你们碎玉轩做一个清炒,委屈小主先凑合一顿吧。” 浣碧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僵住了。 “孙公公,银子我都给了......” “给了什么?”孙太监看着她,那小眼睛眯起来, “浣碧姑娘,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御膳房的东西,该给谁给谁,那是万岁爷定的规矩。你这荷包,咱家还没来得及看呢。你要是舍不得,拿回去?” 他把手往袖子里伸。 浣碧没动。 孙太监的手停在袖口,看着她。 风把灶上的油烟吹过来,呛得浣碧眼睛发酸。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孙太监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空的。 “行了行了,”他说,语气像在打发人,“站在等着吧,膳食一会儿就好。” 他转身走了。 浣碧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进灶间,门帘子咣当一声在他身后落下来。 像是被打了一耳光。 浣碧气的帕子在手里搅成了死节,呸,狗东西,狗眼看人低。 心里偷偷骂一句。 环望一周,最后在廊下找了个一根粗点的柱子,好歹能挡挡风。 她听见脚步声。 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去,跑得急,差点撞着她。 是个小太监,十来岁的样子,脸圆圆的,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浣碧没在意。她往旁边让了让。 只见那个小太监急赤白脸的跑进灶间,门帘子又咣当一声。 灶间里头忽然热闹起来。 先是有人喊了一嗓子,喊的什么听不清。 有人在喊“让让”,有人在喊“快快快”,锅碗碰得叮当响,比刚才响得多。 门帘子被掀开了。 孙太监从里头冲出来。 他跑得比那小太监还快,脸黑黑的,却红了一片,从耳朵红到脖子根。他跑到浣碧跟前,站住了,喘着气,那小眼睛瞪得溜圆。 “哎哟浣碧姑娘!” 浣碧惊讶的看着他,自己身上可没有多余的钱了。 孙太监往她跟前凑了凑,腰弯下去,脸笑成了一朵花,眼睛眯起来,眯成一条缝,那笑从脸上往外溢,牙花子呲得老大 “哎呦~~我的浣碧姑娘哎~~”他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两个调,“万岁爷在您碎玉轩用膳,您怎么不早说呢?” 浣碧张了张嘴。 万岁爷?碎玉轩? 孙太监不等她说话,伸手去接她手里的食盒,往外拿,拿得轻轻的,像捧着什么金贵东西。 “哪能劳烦您站在这儿等着呢?”他说,“这风大,吹着姑娘可怎么好?快,快进屋,茶水间,暖和暖和。” 他转身朝灶间那边喊:“小顺子!茶水间,赶紧的,上茶,上好茶!” 转身,又是一脸笑容,“姑娘,里面请~” 浣碧一甩手帕,走进了茶水间。 里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凳子,靠墙立着个柜子,柜门上雕着简单的花纹。窗户朝北开着,桌上放着简单的一套茶具和一碟瓜子。 “浣碧姑娘来了,还不赶紧搬凳子,没眼力劲的东西!” 一个连忙把凳子挪过来,拿袖子在上面抹了一把,其实凳子干净得很,抹不出什么。然后小太监往后退一步,弯腰伸手:“姑娘坐。” 另一个小太监已经开了柜子,从里头端出一个果盘来。白瓷的盘子,描着蓝边,里头码着几样果脯——杏脯、桃脯、海棠脯,码得齐齐整整的,红的黄的,油亮亮的。 他把果盘搁在浣碧跟前,往她那边推了推。 “姑娘尝尝,新来的,御膳房自己渍的。” 浣碧看了一眼,没动。 那小太监站在旁边,端着等着。 浣碧抬起手,捏了一个杏脯。 杏脯软软的,拿在手里有点黏。她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酸甜可口,果肉厚实,嚼起来有韧劲,不是那种煮过了头、一抿就烂的货色。 她慢慢嚼着,没说话。小太监把果盘放在桌上,又去端茶。 不一会,一杯茶递到她手边。 碗口飘着热气,几片茶叶在里头舒展开来。 “姑娘喝茶。”浣碧接过茶碗。 茶有点烫,她没喝,捧在手里焐着。 窗外有人走动,脚步声杂沓的,比刚才更急。灶间那边锅碗还在响,叮叮当当的,隔着墙传过来,声音闷闷的。 浣碧在心里盘算,心里的思绪比手上的茶还火热,笑意爬上嘴角, 万岁爷真的去碎玉轩了?小主这是要翻身了? 第128章 用膳 屋内的时间比站在廊下过得快。浣碧这边喝了两杯茶,帘子一响,孙公公的笑脸就伸了进来。 “浣碧姑娘,菜好了,您移步,瞅瞅去?” 浣碧放下茶杯,孙公公殷勤的替她打着帘子。 菜好多啊。 大桌子上摆着六个漆盒,漆盒摆在桌上,打开盖子。 第一个盒子放的是凉菜,四个小碟,码得齐齐整整。一碟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片片透光,浇着深褐色的酱汁。一碟拌三丝,萝卜丝胡萝卜丝海带丝,红白绿三色,拌得油亮亮的。一碟子醋拌银耳,一点辣椒点缀,闻着就感觉清凉酸爽,十分可口。一碟胭脂鹅脯,鹅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粉红粉红的,像胭脂色。 第二个盒子是热菜。一碟糟溜鱼片,鱼片雪白雪白的,卷成卷,勾着薄芡,亮晶晶的,上头撒着几根火腿丝。一碟炒活鸡,鸡丁切成指甲盖大小,跟青椒丁红椒丁炒在一处,红红绿绿的,冒着热气。一碟虾籽冬笋,冬笋切成滚刀块,黄澄澄的,上头粘着密密麻麻的虾籽,灰扑扑的,可香得冲鼻子。一碟烩三鲜,海参鱿鱼蹄筋,都是顶好的东西,烩在一处,汤汁稠稠的。再加上一碟酥鱼,小鲫鱼炸得透透的,骨头都酥了,码成个圆圈,尾巴咬着脑袋,再浇上一点调好的酱汁。 这些可都不是常在份例里面的东西。 第三个盒子是硬菜。一个大碗,里头卧着一尾鱼,是红烧的,鱼身上划着刀口,翻出雪白的肉,浇着酱色的汁,汁里汪着油,油里浮着葱段姜片。另一个大碗,是四喜丸子,四个拳头大小的丸子,圆滚滚的,油亮亮的,搁在碧绿的青菜叶子上。 第四个盒子是汤。一个大汤盅,揭开盖子,热气混着香气扑了浣碧一脸。 是鸡汤,汤清清的,能见底,可见是被细细撇过油脂的,几块鸡,几片火腿,几颗小蘑菇,几粒枸杞,还有几根细细的笋丝,都在汤里沉着。 “菀常在爱吃清淡的,特地做的清汤。” 第五个盒子里面搁着一个碗。面条细细的,盘在碗里,上头浮着一层油花,黄澄澄的,亮的晃眼。几颗枸杞撒在上面,红艳艳的,衬着白的面、黄的汤。 旁边还跟着几碟小菜。小白菜翠绿翠绿的,小油菜跟蘑菇片炒在一处,豆苗青翠翠的,都是清爽东西。 孙太监指着那碗面:“这是姑娘吩咐的,鸡汤面。鸡是今儿早上现杀的,炖了两个时辰,只取了头道汤。面是灶上老师傅亲手抻的,加了蛋清,煮出来筋道。” 他又指着那几样热菜:“这几样是灶上特意给万岁爷备的。万岁爷爱吃鱼,糟溜鱼片是咱们灶上的拿手菜,万岁爷吃了肯定高兴。炒活鸡,辣蓬蓬的,开胃。虾籽冬笋是时鲜,万岁爷每年这会儿都要吃一回。” 他又指着那碗红烧鱼:“鱼是今天早上新进的,黄河大鲤鱼,活蹦乱跳的,养在后头大缸里。今天,咱家才让人杀的。” 浣碧侧身瞅了他一眼,又看看眼前这一桌子菜。心里的气总算顺畅了。 孙公公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递过来。 “姑娘的荷包,”他说,双手捧着,递到她跟前,“刚才姑娘走得急,落在外头了。咱家给您捡回来了。” 浣碧接过来。 一接手,她愣了一下。 分量不对啊。 她捏了捏。比刚才重了。不止重了一点,是重了不少。 里头除了她那些碎银子,还多了几块硬的,圆滚滚的,大概是银锞子。 她抬起头看孙公公。 孙公公陪着笑,“浣碧姑娘,这膳食好了,您看……咱家派人给您送过去?” 浣碧把荷包往袖子里一塞,站起来,一甩手绢,虚虚做了个福礼。 “劳烦公公了。送去碎玉轩吧。” 孙公公连连点头:“哎,哎,送,送。小顺子!小贵子!大奎!都进来!” 门帘子掀开,三个小太监跑进来。脸圆圆的那个,瘦高个那个,还有一个壮实些的,看着也有力气。 “提着,”孙太监指着桌上的膳食,“好生提着,稳稳的,跟着浣碧姑娘,送碎玉轩去。” 三个小太监一人提两个食盒,站得直直的。 浣碧往外走。 孙公公送到门口,还弯着腰:“姑娘慢走,往后有什么吩咐,打发个小太监来说一声就成,哪能劳烦姑娘亲自跑呢。” 浣碧嘴角含笑,眼神得意。 她走过院子,那些进进出出的太监,廊下等候拿菜的宫女,都停下来看着她,也看着她身后那三个提着食盒的小太监,浣碧领着他们走出御膳房,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一路走的,那叫一个扬眉吐气。 “浣碧姐姐,你可回来了。皇上都喝了两次茶了。”小允子站在宫门口,连忙迎了上来。 皇上真来了,浣碧喜上眉梢,抬脚往里走。 槿汐站在正屋门口,手里端着个空茶盘。看见浣碧进来,身后跟着三个小太监,也松了一口气,皇上突然来碎玉轩,真怕浣碧就带着小主一个人的膳食回来。 屋里传来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甄嬛笑了一声,轻轻的。 浣碧站在门口,理了理衣裳,把气喘匀了。 她转过身,朝那三个小太监抬了抬下巴。 三个小太监提着食盒,在她身后站成一排,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浣碧掀开门帘子,走进去。 “启禀皇上,膳食到了。可要现在摆上?” 第129章 莞贵人 皇帝这顿饭用得舒心。 虾籽冬笋他吃了小半盘,那道炒活鸡也动了几筷子。鸡汤面端上来的时候,甄嬛拿着小碗分出一小半,把大碗推到他跟前。 皇帝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吃面。面吃了,汤都喝光了。 他把碗搁下,抬起头。甄嬛正拿着帕子擦嘴,见他看过来,眼睛笑得弯弯的,给皇帝递过去新的帕子。 “御膳房这顿饭做得不错,”皇帝接过来帕子,“赏。” 苏培盛在边上应了一声。 外头廊下,三个小太监排成一溜,脊背微微弯着,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皇帝吃好了,那是掌勺师傅的体面,是孙公公的能耐。皇帝没吃好——那就是他们三个倒霉。菜是他们端进去的,汤是他们提进去的,碗是他们摆上去的。圣意不顺,第一个挨板子的就是端菜的人。 门帘子掀开一道缝,好菜当赏的话传了出来,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谢万岁爷恩典。”齐齐行礼,爬起来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咧开嘴笑了,又不敢出声,憋得脸通红。 心里盘算着往后碎玉轩的差事,怕是要抢着来了。 皇帝吃完饭也没有走,移步暖阁, “皇上,刚吃完饭,已经吞食了百般滋味,要不先别喝茶了?嫔妾给您上一杯白水,可好?” 皇上点头,转动着手中的十八子串,斜躺在暖阁的 甄嬛上前,用桌面上摆着的茶壶,给皇上倒了一杯白水。 无人注意,旁边站着的流朱悄悄退下,在过道处拦下正端着茶壶前来的浣碧。 “先放下吧,小主给皇上喝的白开水。” 浣碧愣了一下。 “白开水?” 寻常待客还得泡茶,来的人哪怕是个寻常答应,也得端杯茶上去。怎么皇上来了,反而喝白开水? “许是觉得碎玉轩没有什么好茶叶,怕委屈了皇上。” 流朱伸手去接浣碧手里的茶壶,往茶水间走去。浣碧连忙跟上。 皇上接过茶杯,放在手中把玩,“你这倒是清静。” “回皇上,碎玉轩偏远,嫔妾又常在病中,自是清静。不过皇后娘娘体恤,还专门给碎玉轩移栽过来了金桂,秋天的时候,开的也很热闹。而且,平时眉姐姐和安妹妹也常来陪我说话,病中,倒也不算寂寥。” “你们姐妹情深,甚好。眉儿和陵容也都是个好的。” “你可会弹琴?” “回皇上,略通一二,皇上想要听什么?” “随你。” 甄嬛走到琴桌前,坐下。 槿汐上前把盖琴的绸布揭开,露出那张琴。桐木的,用料不算很好。 甄嬛想了想要弹的曲子,抬手起势,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半边身子镀上了一层柔光。 她低着头,眼睛看着弦,手指一起一落,琴声悠悠的,从她指尖流淌出来。 屋内外都敛气收声, 皇帝靠在引枕上,看着她,听着琴。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 屋内外都敛气收声。 “四郎。” 皇帝听见有人叫他。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耳边。 那张脸抬起来,眉眼含笑看着他。 “四郎你怎么听琴还能睡着啊?” 直到最后一声弦响,余音消散,皇帝像是从梦中惊醒,看着眼前人,面容逐渐重合,甄嬛眉眼含笑看着自己。 “皇上太累了,都快要睡着了呢。” 皇上想要坐起身,苏培盛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你这首凤求凰,弹的甚好。” “皇上喜欢就好。” “时辰不早了,朕就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甄嬛从琴后走出,送皇帝到了宫门口,碎玉轩上下齐齐行礼, “恭送皇上。” 送走皇上,碎玉轩上下都松了一口气,甄嬛的肩膀也塌了下来,槿汐连忙上前扶住,“小主进屋歇息一下吧。” “槿汐,你说,我是不是......?”甄嬛的手搭在槿汐伸过来的手上, 槿汐给了甄嬛一个确定的眼神,“小主的好日子,要来了!” 碎玉轩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没过多久,一道圣旨就发来了碎玉轩。封碎玉轩莞常在为莞贵人。 这个旨意不仅震荡了碎玉轩,让喜悦如风浪般涌起。 也让全宫上下震惊不已。 还未侍寝就晋升?碎玉轩的莞常在就只陪皇上吃了一顿饭就晋升了贵人? 流水般的赏赐进入碎玉轩。浣碧流朱小允子齐齐上阵,也是觉得有些接待不过来。 陵容得到消息,手里的刺绣没停,稳稳的绣完最后几针,把绣棚递给宝鹃。 “收起来吧,宝云随我一起去给莞姐姐贺喜吧。” “是小主。” 宝鹃问:“小主,可需要准备什么贺喜的礼品?” 陵容正在净手,“不用,我与莞姐姐何须这样生分。” 宝云上前用帕子给陵容擦手。 “就是,锦上添花的事情,送再好的礼物也越不过皇上送的,还不如早早去道喜,谁会在意手上提没提东西呢?” 陵容看着宝云点头,“有道理。” 陵容收拾妥帖后,带着宝云出发,走到半路正好碰上了眉姐姐和采月。 “我还想喊着你一道去呢,你得到消息倒是快。”眉庄伸出手,陵容亲热的挽了上去,“好事,传的自然快。” “莞姐姐这次终于算是熬出头了” “说的极是,宫里面咱三个一道,和和美美的,互为倚靠,日子才不算太过枯燥。” “姐姐说的是,姐姐慢点,稳一点才好。” 有人欢喜,有人愤怒。 “这个贱人,”华妃甩手摔了一个杯子,那杯子砸在砖地上,啪的一声,碎片崩出去老远,茶水溅了一地, “这个贱人,”她咬着牙,“都放到碎玉轩了,还不老实,还到处发骚勾搭皇上!真是贱人!” 颂芝站在边上,缩着脖子,不敢动。 报信的小太监跪在门口,脑袋垂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脸贴在地上。他浑身僵着,不知道是该继续跪着,还是该悄悄退出去。 颂芝拿眼睛剜他。她眼睛往门口斜了斜,又斜了斜——赶紧走,别杵在这儿了,没看见娘娘生气? 小太监看见了。他膝盖蹭着地,一点一点往后挪,挪到门槛边,一骨碌爬起来,掀开门帘子跑了。 颂芝上前一步,弯着腰,轻声细语的:“娘娘息怒,别为了一个小小的贵人气坏了身子。” 华妃转过头看她。 那眼神让颂芝心里一紧。 “小小的贵人?”华妃盯着她,一双美目像是要喷火,“未侍寝就封贵人,要是侍寝了,是不是就封嫔了? 要是侥幸让她怀上龙胎,是不是就要和本宫平起平坐了?” 颂芝张了张嘴。 “她也配!” 华妃一拍桌子,桌上剩余的茶碗跳了跳,盖子叮的一声响。 “惠嫔,还有那个犄角旮旯来的安常在,还巴巴地跑过去贺喜。” “一群贱人。天天凑在一起,商量怎么勾引皇上。” 颂芝站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华妃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 “周宁海呢?” 颂芝忙答:“在外头候着。” “滚进来。” 颂芝哎了一声,快步出去。 门帘子掀开,周宁海弯着腰进来,走到下头站住。 “娘娘。” “去查查,那个碎玉轩,最近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还有那个惠嫔,那个安常在——她们凑在一起,都聊些什么。” “是。”周宁海快速回应,娘娘不高兴,虽然瘸着腿,但也走的很快。 “娘娘,奴婢去把欢宜香点上吧,娘娘闻一闻,也散一下心中郁气。” 华妃不耐烦的说:“还不快去。” 第130章 互相扶持 欢宜香袅袅飘散,飘到半空散了,淡淡的香气无处不在,再这个香气的包围下,华妃情绪逐渐冷静下来。 地上早收拾干净了。颂芝给华妃捏肩,声音柔柔的, “娘娘,”颂芝轻声开口,“别生气了。” 颂芝弯着腰,声音压得更低:“惠嫔蹦跶不了多久的。” “碎玉轩的更不足为惧。他们三个不是感情好吗? 现在越好,等事情成功了,皇上发怒肯定也得捎带着。到时候,看他们怎么蹦跶。” 华妃心中思索,也觉得有道理。 忽然坐直了身子,“颂芝。” “奴婢在。” “准备笔墨,我要给哥哥写信。沈家竟然敢在前朝给我哥哥使绊子,那我就让他家的女儿在后宫任人磋磨。 当务之急,先帮哥哥出气再说,让他们先蹦跶几天吧,到时候一起算账。” 颂芝低下头:“是,娘娘。” 另一边,陵容和眉庄已经赶到了碎玉轩, 碎玉轩的院子里,堆得像个集市。 绫罗绸缎一匹匹摞在红漆托盘上,太阳底下闪着水波一样的光。珠宝玉石也是成盒堆在一起。 流朱踮着脚,手里攥着单子,对着院里的东西一件件点过去:“杭州织造局进贡的妆花缎二十匹,苏州织造局进贡的刻丝十匹,白玉如意一对……” 浣碧蹲在箱子边上,手里拿着另一份单子:“对上了对上了,你别念那么快,我跟不上。” 小允子满头大汗地跑来跑去,把点过的箱子往偏房搬,搬完了又跑回来,袖口挽得老高。 眉庄和陵容进了院子,就被这满地的富贵晃得眯了眯眼。 陵容用手挡了挡太阳,轻声说:“皇上这是把库房搬来了?” 眉庄瞧着她,忍不住打趣:“这才哪到哪?皇帝的库房剩下的东西,可海了去了。等着你得宠后去搬空呢。怎么了,羡慕了,一会你多说几句好话,说不定你莞姐姐就都给你了。到时候我们都没你有钱。” “那感情好,”陵容捂嘴笑,“到时候,我左手挂十个玉镯子,右手挂十个金镯子,凑一个十全十美和金玉满堂。” “哈哈哈,小贫嘴,好一个十全十美金玉满堂。” 槿汐已经迎了上来,福了福身:“给两位小主请安。两位小主里面请。”说着侧身引路。 正屋的帘子掀开,一股清苦的茶香飘出来。 甄嬛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摆着一套白玉茶具。茶壶是白的,茶杯也是白的,薄得能透光,壶身上雕着几竿细竹,自有一番风韵。 她正捏着茶杯对着光看,听见脚步声,就把杯子放下,站起身来。 “眉姐姐,陵容,你们来了,快坐。”说着迎上前,伸手去扶眉庄的胳膊,“眉姐姐,你还有着身孕呢,应该更加小心才是。” 眉庄由着她扶到榻边坐下,笑道:“哪里就这样娇贵了,太医院的太医也说没有事情,胎像很稳。” 她说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往小腹上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东西。 甄嬛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更深了些:“那就好。” 陵容也在另一个凳子上坐下,目光在那套白玉茶具上停了一瞬,“姐姐这个茶具真好,看着就不是俗物。” 甄嬛笑了笑,伸手把倒好水的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是皇上赏赐的,许是今天在我这用膳,觉得碎玉轩没有好茶具,就让人送了一套。连带着给一些好茶叶,一会走的时候,姐姐和陵容妹妹都包一些带走。” 她说着,自己也看了一眼茶具,目光里露出明晃晃的欢喜。 眉庄在旁边接了话:“皇上倒是惦记你。好事。” 端起茶杯,轻饮一口,果然是好茶。 沈眉庄放下茶杯,眼神更亮:“如今我们姐妹三人,都已升了位分。我瞧着这势头,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好。依今日之恩宠,咱们只要互相扶持着,一定能在后宫屹立不倒。谁也不能小瞧了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腰背比方才坐得更直了些,一只手还搭在小腹上,但那姿势不再是小心翼翼的护着,倒像是一种笃定的宣告。 甄嬛看着她,笑意在脸上顿了顿,又慢慢漾开,说:“眉姐姐说的是。之前碎玉轩冷淡,多亏姐妹们的扶持。我们三人一同进宫,情分非同一般,自然是要同进退的。” 陵容也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那是自然。眉姐姐如今有孕,只待平安生产,不管是男是女,皇上和太后都肯定喜欢得不得了。” “是啊,后宫孩子少,如果能平安生产,我们也多几分依仗。” 甄嬛笑眯眯的问:“不知道现在是哪一位太医在看护姐姐的脉象?” “是太医院的刘畚太医,可巧,还是从我老家济州任上调来的,为人敦厚负责,很是稳妥。” 第131章 当心 甄嬛给眉庄续茶,“眉姐姐,可了解这个刘太医的底细?要不换成平日照看我的温太医吧?” 眉庄摆摆手:“不用了。刘太医的方子,太医院院正也瞧过,说没什么问题。刚怀孕,就要求颇多,怕是会落下恃宠而骄的口舌,徒增麻烦。” 她说手又往小腹上搭了一下。这个动作做得多了,已经成了习惯。 安陵容看着她那个姿势,往眉庄身边凑了凑,声音里带了点艳羡:“姐姐可去信给家中了?听说妃嫔快生产的时候,允许母家进宫探望。那姐姐很快就可以见到自己的家人了。” 眉庄的笑意比之前更加柔软了些,“已经送出去信了。只是现在月份尚浅,怕是还有的等了。” “有个盼头,总是好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陵容说着,手指就掐着算起来,“哎呀,那我要赶紧做小孩的衣服和玩具了。” 眉庄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时间还早呢,你现在就开始做,是要做多少啊!” “姐姐别笑,”安陵容一本正经的和沈眉庄解释,“小孩子长得快,肯定要做的多一些。而且布料也不是拿过来就能用的,还得搓洗好几遍水,变得柔软,才能让孩子穿呢,而且我还想给眉姐姐的孩子做一个包被,上面绣着百子图。” “眉姐姐,到时候孩子满月的宴席,可一定要包着我的这个百子图的包被呀。” “陵容手巧,到时候我一定包着你的百子图包被,转着圈炫耀。” 三人笑做一团,憧憬着将要到来的日子。 日光西斜,从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三人玩笑了一阵,眉庄扶着榻沿起身,笑道:“行了,闹了这半日,该回去了。再不走,你碎玉轩的茶都要被我们喝光了。” 陵容也跟着站起来, 甄嬛也起身,回头朝槿汐吩咐:“把方才那两包茶叶拿来,还有那几匹素净的料子,给两位小主带上。” 槿汐应声去了,不多时捧着两个包袱出来。 “我们没给你带礼物,反而连吃带拿的。叫人瞧见了定要笑话我们。” “谁能笑话,”甄嬛一边搭话,一边去扶眉庄的胳膊,“之前姐姐和陵容不也往我这里送了不少好东西。我这些不及你们给我的千分之一贵重。” 话音未落,眉庄的身子忽然往旁边歪了一下。 她坐久了,腿有些麻,刚站起来时没觉得,想往外走的时候,才发现使不上力。这一步迈出去,膝盖一软,整个人就要往边上倒。 “姐姐小心!” 甄嬛立刻攥紧她的胳膊,可是眉庄身材修长,那分量沉甸甸地压下去,甄嬛脚下一个踉跄,竟也被带着往前倾。 陵容站在另一侧,离得远了些,惊叫都来不及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往地上栽。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斜刺里伸过来。 那只手稳稳地托住眉庄的腰,另一只手扶住甄嬛的肩膀,往上一带,硬生生把两个人都撑住了。 是宝云。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眉庄站稳了,喘了口气,第一时间摸自己的腹部。 还好,还好, 这要是跌一跤,不知道得多严重。 甄嬛也深深松了一口气,手还攥着眉庄的袖子没松开。指节都有些发白,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一下里缓过来。 “姐姐是不是腿麻了?”她声音比平时快了些,“快坐下缓缓。” “槿汐去端一杯清水来,给姐姐压压惊。姐姐,可要吓死我了。这要是有什么事情,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好了,这不是没事吗,后面我小心一些,只是腿和脚有些麻了,歇一歇就好。” 歇息了一会,日头更西。 必须得走了,再不走天就黑了。 甄嬛一直送到宫门口,安陵容一定要让宝云搀扶着沈眉庄,“姐姐,宝云反应快,力气也大,还是让她和采月一起扶着你走吧,这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眉庄只得答应。一左一右都被牢牢扶住,身后跟着碎玉轩的两个小太监,拿着甄嬛赠与的东西。 “嬛儿,快回去吧,院子还没收拾出来呢。别送了。” “姐姐路上小心。” 花盆底稳稳踏出碎玉轩的门槛。 夕阳余晖中,一双靴子踏入安府的院内。 安比槐背着手,慢慢穿过院子,看到了正在院子一角举石锁的大壮。 “大壮。”他开口。 大壮一愣,石锁停在半空,随即“咚”地撂在地上。他转过身,满脸的汗珠子在夕阳里亮晶晶的,咧嘴就笑:“老爷!恁回来啦!” 安比槐点点头,走近几步。 “准备一下吧,”他说,“这几天就要出发了。” 大壮的眼睛腾地亮了。嘿嘿傻乐:“真的呀?老爷,要出发了?” “俺还以为……俺还以为得再等些日子呢!俺一直在练力气,一天都没落下!恁瞅瞅,”他回头指了指地上那个石锁,“俺现在能一口气举三十下不带喘的!” 安比槐看他那副兴奋的样子,也被感染,忧虑都轻了几分。 “此次凶险万分,万不可莽撞行事。” 大壮立刻收了笑,把胸膛一挺:“那是!那是!俺一定什么都听老爷的!老爷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老爷让俺打狗,俺绝不撵鸡!” “这次出门,”安比槐道,“你当我的随从。” 大壮愣了一下,随即把胸脯挺得更高了:“哎!老爷放心,俺一定寸步不离地跟着您!谁想碰老爷一根汗毛,得先从俺身上踩过去!”顿了一下,用更大声音说,“谁想碰老爷一根汗毛,俺就从他身上踩过去。” 安比槐满意的看着他,有劲哈。 大壮喊完,又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膀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那个……老爷,随从是不是得穿得周正些?俺那件衣裳洗得都有点发白了……” “放心,都会给你置办的。”安比槐道,“这几日把东西收拾好,别拖后腿。” “好嘞,老爷,俺绝对不会拖后腿的。” 第132章 准备 晚饭撤下去,桌上换上热茶。 萧姨娘一边给林氏添茶,一边和阿瑶说话。阿瑶捧着茶盏搭话。文柏坐得笔直,目光定定的。文昊坐在最下首,低着头,拿筷子戳面前那碟剩的点心渣子。 安比槐没急着起身。他坐在主位上,咳嗽了一声, “这几天,”他开口,“日暖风清,河道都开始化冻了。” 声音将几个人的视线吸引过来,几人抬起头,看着他。 “今日县令把我喊过去,年前筹备的军粮,要准备运送了。也就这几日,我得往北边走一趟。” 众人互相看一眼,平时不怎么显,但是安比槐怎么说也是一家之主,这一走,心里还真有些没底。 安比槐端起桌上的茶杯:“我走后,家里的事,萧姨娘做主。要守好门户,看好上下。若有意外,不必等我消息,你直接拿主意。” 萧姨娘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安比槐转向阿瑶。 阿瑶放下茶盏,抬起眼,平静的看着他。 “阿瑶,你年纪小,”安比槐道,“但走过千里路,见过些事态。我不在的日子,若有什么棘手的事,萧姨娘做不了决断的,你帮她一把。” 阿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安比槐又说了一句:“记住,当断则断。不要计较得失。只要性命还在,没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阿瑶开口:“明白。” 安比槐又转身看着文柏,“文柏,对你我是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走后,你不可以学习到太晚,要把握这个度,别把身子熬坏了。你是家中的男丁,有些事萧姨娘不方便出面的,你就顶上去,不用怕。至于文昊……” 安比槐看着下首目光有些躲闪的亲生儿子,“算了,你就好好吃饭,别生病就行了。事情都听你嫡母的,可千万别被人撺掇就上头。” 文昊喏喏应是。 安比槐觉得没有遗漏,满意的点点头,站起身。 “你们再聊会天。”他道,“我去做点生意上的安排。明日林家舅兄要来。” 他推开椅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萧姨娘低低吩咐丫头添茶的声音,还有林氏柔声问“阿瑶姑娘,北边是现在是不是还是很冷?” “算着日子,可能会有倒春寒和春雨。” “那还得准备一些厚衣服,鞋子得多带几双,万一下雨也有的换。” 安比槐缓步走出了正院,屋内的声音越来越远。 院子里的风比白天软了些,带着点潮润的暖意,吹在脸上,像有人拿鹅毛轻轻扫过。 他背着手,沿着游廊慢慢走,靴底落在青砖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这样好的晚风,要是此刻脑子里面没那么多事情要安排,就更美妙了。 他往东走。目标是道长从前住过的小院。 道长走后,就空下来,也没有安排其他人进去。后来他把那里当成了实验室——那些香薰、精油,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都在那里鼓捣出来的。 他走得慢,想多吹吹这风。 来这里的时间也有大半年了,终于要去刷新地图了。记忆里安比槐也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 对外面的世界,他有一些兴奋,也掺杂着一些恐慌。青蛙离开温水,确实需要一些勇气啊。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安比槐情不自禁的哼唱起来,就当给自己打气。 当他快走到小院门口时,忽然站住了。 这个小院安比槐下过命令,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进出。芸香走了之后,安比槐收留了两个兄妹。哥哥放在身边当随从,妹妹就留在这个小院给安比槐打下手。 也是实心眼的孩子,说不让进去,两个人就站在门口,隔着门框说话。 院门虚掩着,开了一条窄缝,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门口站着个人,是烧饼。那孩子背对着他,手里捧着个油纸包,正对着门缝里说话。 “小妹,快趁热吃,”烧饼的声音传过来,“我吃过了,可好吃了。” 门缝里伸出只手,小小的,把油纸包接过去。 “哥,你哪来的钱?”芝麻的声音细细的,“月钱你给我过一次了。” 烧饼嘿嘿笑了两声:“这是给夫人跑腿买东西,萧姨娘赏的。快吃吧,一会凉了。” 门缝里没再说话,只听见窸窸窣窣拆油纸的声音。 “哇,真的好好吃。哥你再来一块。” “哥吃过了,你快吃,多吃点。”烧饼搓搓手 ,看妹妹吃的开心,自己也开心。 安比槐从阴影处走出,烧饼吓了一跳。“老爷,我没进去……” 他抬手止住,“我知道,带着你妹妹去厨房吃吧,别站在门口,再吸一肚子冷风。现在过去肯定还有热茶。” 门打开半扇,里面出来一个瘦瘦的小丫头,“见过老爷。” 安比槐说:“快去吧,今天我自己待一会,不做活了。” 两个小人感激的行礼,牵着手跑了。 安比槐推门进去,院子很干净,芝麻肯定又打扫了,恨不得一天扫上八百遍。 推开屋门,点灯,安比槐开始盘点现有的精油和香水,以及做好的香料。 脑子里面开始计算,这些数量能用到什么时候。 是不是该涨点价? 涨了价,买的人就少了,卖得慢,能撑到他回来。可涨多少呢?涨多了怕没人买,涨少了没意思。 铺开纸张,安比槐将现有的种类和库存一项项列出,对策也在后面写上。 他写一写,停一停,脑子里头转得飞快。细细斟酌,写满了五页纸。 放下笔,转动一下发酸的脖子,安比槐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妈妈以前为什么每次出远门都要叨叨好久。 担心鸡鸭鹅没人喂,又担心拜托的人不会喂。又担心喂的不好,再耽误鸡下蛋。 他那时候还会觉得烦,现在自己当家了,他懂了,妈妈的唠叨,妈妈的不放心,家里面桩桩件件,都得自己操心! 安比槐收好纸张,走出屋子,抬头看着漫天繁星。 还有点想家了呢,也不知道村里的路修没修,爸爸的腿疼有没有轻一些,自己猝死在公司,公司会赔偿多少钱?够不够两个人养老呢? 浩瀚夜空下,思念铺天盖地却悄然无声。 第133章 开仓抽查 一连好几日的大太阳,偏偏到了选好的日子,天就阴了,还刮起了风。 安比槐站在粮仓门口,抬手挡了一下风。风就翻乱了手里的账册。 伸手去按压账册,风卷着土就呼上了脸。袖子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也不知道蒋文清找哪个大师给算的日子,真是个好日子。呸呸呸,嘴里都有土。 粮仓外头的小路上,粮车已经排上了。一辆挨一辆。县里能寻到的所有大车都在这了,有县衙的官车,厢板刷着黑漆;有从车马行赁来的,车板上的漆早就磨没了,露着木头本来的颜色,白的黄的交错着,像一张张花脸;还有几辆是乡下里正赶来的,车轱辘上沾着干泥巴。 车夫们蹲在车影子底下,缩着脖子抽烟。偶尔有人说句话,声音闷闷的,很快被风刮散。 蒋文清站在仓门口,往后退了半步。 他今日穿得齐整,官袍是新浆洗过的,褶子压得笔挺。他抬起一只手,指向门板上那两道交叉的封条。 “周督粮,”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您请看,封条完好。” 周督粮站在他身侧,眯着眼看那两道交叉的封条。 封条完好,未见破损。 他抚着胡须,点了点头。 跟在他身后的随从立刻往前一步,仰起脖子,高声唱道: “封条完好!” 声音在仓门口炸开,被风送了出去。送进围观的其他县的主事人的耳朵里,送进那些排队的粮车夫耳朵里,送进扛袋子的劳力耳朵里,也送进站在远处看热闹的几个老百姓耳朵里。 有人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有人交头接耳。 在座的都是见证。 蒋文清微微拱手,转过身,面对那两道封条。他抬起手,从中间捏住封条。 刺啦—— 封条被一把拽下,断成两截。他攥成一团,往身后一扔。纸团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根底下。 “请,请,请。”蒋文清侧过身,手掌往仓门方向一引,“大人请里面查看。” 周督粮迈步进了粮仓。 安比槐捧着账册,跟在后头。 仓库里还是老样子。满满当当的麻袋,一堆一堆码得齐整,从地面一直垒到房梁底下。 周督粮背着手,在粮堆之间慢慢踱步。 他走到一堆麻袋跟前,停下,伸手拍了拍能够着的那袋。灰扬了起来,在透进来的天光里打着旋儿。 “蒋大人这次差事办得真是好啊。”周督粮转过身,脸上带着笑。 蒋文清微微躬身, 周督粮又走了几步,四下看看,点点头:“一个冬天也没见一只老鼠。瞧这仓库,干干净净的。” “朝廷差事,卑职不敢不尽力。”蒋文清笑容满面,“也幸亏年前翻了新,把墙角的鼠洞都堵上了。” 安比槐站在后头,捧着账册,低着头。 他听见这话,微微抿了一下嘴唇。 最大的老鼠不就在你面前站着吗? 周督粮在仓库里转了一圈,回到门口,抬头看看外头的天。天还是灰的,云层比方才又厚了些。 “请周大人再次抽查,”蒋文清跟上来,“没有问题就可以装车了。” 周督粮收回目光,点点头:“今日天气不好,边装边抽查吧。动作都快一些,别赶上下雨。” “是,是。”蒋文清连连点头,“大人考虑得周全。” 他转身,面朝仓外,抬起一只手: “准备装车——” 一声令下,外头那些蹲着抽烟的车夫们站了起来。扛袋子的劳力们也往仓门口涌过来,脚步声杂沓, “让让让让”,“挤什么挤”,“都安静些,一个个来。” 众人像蚂蚁一样动起来了。 安比槐找个位置站定,心里也很好奇,粮食都换了,还要当着百姓的面查验,他们怎么敢的? 只见督粮官带来的两个衙役进入粮仓,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筒状铁铲子。铁铲子杆子很长,一头是尖的,铲子磨得发亮。 衙役走到那排麻袋跟前。二人解开麻袋后,一人扶着麻袋,按住了。另一个握着铁钎子,对准麻袋中间,手腕一送,噗,扎进去很深。拔出来。铲子的槽里带出几粒粮食。 他伸出另一只手,把那几粒粮抠下来,捏在指尖,看了看。然后送进嘴里,用后槽牙慢慢嚼。 咔嚓。 咔嚓。 声音很脆。 他嚼完,吐出来,抬起头: “新米。此袋合格。”,将铲子上剩余的米倒入一个盆中, 扶着麻袋的衙役松开手,往旁边挪了一步,二人走到下一袋跟前。后面其他衙役赶紧上前扎口。 外头的劳力涌进来,两个人一伙,抬着那袋“合格”的粮,往仓外走。麻袋压在他们肩上,晃晃悠悠的,出了仓门,往粮车的方向去。 安比槐低下头,在账册上勾了一笔。 新米。此袋合格。 一袋一袋往外搬。两人也不是一袋一袋扎。看着挺随机的。 噗。 拔出来。 嚼。 “新米。合格。” 噗。 拔出来。 嚼。 “新米。合格。” 安比槐一笔一笔勾着,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悄悄数了数。 第一袋没扎,第二袋第三袋扎了,第四袋没扎,第五袋扎了,第七袋,第十一袋…… 这……是自己想的那样吗? 这他娘的是质数啊。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发现质数的规律了吗? 他的眼神追随两个衙役走动, 第十三袋,扎了。合格。 十四袋,十五袋,十六袋,都停下来,紧紧铲子,或者帮着扎口。 第十七袋,扎了。合格。 第十九袋,扎了。合格。 安比槐攥着笔,指节微微发白。 没跑了,质数组合。 怪不得。 怪不得蒋文清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怪不得他敢让督粮官当场抽查,边装边查。 原来这两个衙役,根本就不是“随机”抽查。 他们是数着袋子扎的。只扎质数编号的袋子。那些袋子里的粮,是新米,是好的。其余的,管它里面装的是什么,反正没人会去扎。 一开始大家都盯着看,越搬越多的时候,劳力都累了,百姓也觉得无趣,大家的注意力渐渐就偏了。 后面就变成了十抽一,二十抽一。 只要背熟一开始的几个数字,记住哪些该扎哪些不该扎,这场抽查就能平平安安混过去。 “新米。合格。”安比槐都听的麻木了,何况那些围观的人呢。 安比槐悄悄看了一眼那两个衙役。 两人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脸,不慌不忙,一袋一袋数过去。该扎的扎,该走的走,脸上看不出一丝破绽。手指在悄悄弯曲着计数。 真难为他们俩了,光记忆这些数字,估计就得个两天吧,会不会还得排练一下啊? 啧啧啧,打工人,如果记错了数,抽到陈米,是不是也得放嘴里嚼嚼? 第134章 青云路 “大人,装完了。” 衙役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盆。盆里堆着些米粒,白花花的,是从方才抽查的袋子里拢出来的样品。 “粮食抽查没有问题。”衙役把盆往前递了递,“这是抽查的米粒,请诸位过目。” 周督粮接过盆,低头看了看。他用手指拨了拨盆里的米,拨出几粒,捏起来,对着天光端详。 “嗯。”他点点头,把盆递还给旁边的人,“都传着看看。” 蒋文清往前一步,手里捧着账册,双手递过去。 “周大人,查验完毕,没有问题。”他说,“数量账目都在这里,请您惠存。” 周督粮接过账册,翻了翻,合上,递给身后的随从。 蒋文清退后一步,拱了拱手:“那我们这就启程了。” 周督粮看着他,脸上露出笑容。 “蒋大人,”他说,“这件差事,办好回来,就是大功一件呀。” 蒋文清微微躬身,嘴角弯了弯,“属下必当竭力。” 他转过身,面朝那些已经装好的粮车。 车一辆挨一辆,从仓门口一直排到路口拐角。车板上堆满了麻袋,麻袋上蒙着青灰色的雨布,雨布的边角用麻绳捆着,捆得紧紧的。 车夫们还在检查。 有的蹲在车边,拽着雨布的边角往里塞,塞完又拽了拽,试试松紧。有的站在车板上,把捆好的麻绳又解开,重新捆一道,捆完还拿脚踩了踩。还有的围着车轱辘转圈,蹲下来摸摸车轴。 衙役们穿梭在车队中间,走着,扯着嗓子喊: “都仔细检查雨布——” “自己车辆自己负责——” “这可是送往西北的军粮,十分重要——” “要是淋雨潮了,颠簸掉了,你们就自己掏钱补上——” 喊声被风送出去,在车队上空飘着,飘到车夫耳朵里,也飘到站在远处看热闹的那些人耳朵里。 车夫们听了,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 蒋文清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着那条蜿蜒的车队,像是在看自己的青云路。 “出发!!~” 蒋文清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在马上坐定,勒了勒缰绳,转过头,对着仓门口送行的周督粮和其余同僚,拱了拱手。 周督粮点点头,也拱了拱手。旁边那几个邻县的主事人跟着拱手,嘴里说着“一路顺风”“早去早回”之类的话。 最前头那辆车,车夫甩了个响鞭。 啪—— 鞭梢在空中炸开,声音清脆。拉车的两匹马耳朵动了动,迈开蹄子,车轮往前滚了一下,轴头发出吱呀一声响。 后头的车跟着。 一辆,一辆,又一辆。 车轮碾在官道的土路上,轧出闷闷的声响。马打着响鼻,偶尔有一匹喷一口气,晃晃脑袋。 队伍慢慢的动了起来。 安比槐走到了自家马车前。 他没骑马。学不会。 这阵子他天天练,射箭倒是有了长进——十箭能中六七箭,有一回还蒙了个靶心。可骑马这桩事,他练来练去还是那个德行,上去能走,快了就晃,一晃就慌,一慌就想往下跳。 大壮站在他旁边,穿着崭新的衣衫,脚上是双新布鞋,头顶一个新的瓜皮帽。从头到脚都是新的,看着人倍精神。他咧着嘴,乐呵呵的, “老爷,”大壮说,“咱也上车吧?” 安比槐点点头,踩着脚凳爬上马车。 车厢里比他想的要满。角落里堆着几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座位旁边还放着个小竹篮,篮口盖着块蓝布,布下头露出个油纸包的角。 大壮爬上车辕,抓起缰绳,回头冲车厢里说:“老爷,车里面有夫人和姨娘,还有阿瑶小姐给您准备的东西。还有您平时常用的那张弓,也搁在车里了,就挨着那个蓝包袱。” 安比槐往里挪了挪,看见那张弓靠着车厢壁,是他惯用的那把。 “行,”他说,“知道了。” 大壮甩了个响鞭,马车往前动了。 安比槐靠在车壁上,听着外头车轮吱呀吱呀地响。 他伸手把那个小竹篮拉过来,掀开蓝布一角。 里头是几个油纸包,叠得整整齐齐。最上头那包鼓鼓的,摸上去软和,像是点心。再往下是一个信封,打开是好几张银票。信封没有写名字,但安比槐也知道是阿瑶给的。 拿出来银票,掉落了一张纸条,“穷家富路,万勿推辞。” 安比槐会心一笑,将银票贴身收好。没事,阿瑶不缺钱,她给,我就要。 连着几日赶路,都是好天气。 天蓝得干干净净。 云薄薄几缕,挂在天边,像是谁随手扯散的棉絮,扯完就扔那儿了,懒得再理。 日头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路两边,草芽刚钻出来。嫩绿嫩绿的,一小撮一小撮,稀稀拉拉的,还没连成片。 大片大片的田地慢悠悠往后退着,安比槐靠在车壁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大壮马车赶得稳。 这小子看着愣,手上却有分寸。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遇到坑洼提前就绕了,实在绕不过去的,也把车速压到最慢,让车厢只轻轻晃一下。 安比槐坐在车里,靠着软垫,嘴里嚼着家里备的桂花糕。糕肯定是临行前现做的,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打开来还是软的,甜丝丝的,一嚼满嘴香。 “大壮,你也来块。” 第135章 生机 安比槐掀开前面的车帘,将桂花糕往外递。 眼睛往前方一瞟。 看到,蒋文清骑在马上,他腰板挺得直直的,一手勒缰,一手虚虚搭在膝上,端的是春风得意。 许是察觉到后头的目光,蒋文清回过头,朝马车这边看了一眼。 他勒了勒缰绳,放慢马步,等马车赶上来,并排走着。 “安老弟,”蒋文清扬着声,带着笑,“你这整日闷在车里,不觉着可惜?” 安比槐挂起侧边的车帘:“可惜什么?” “可惜这大好春光啊。”蒋文清朝远处田埂抬了抬下巴,“你看看,天多蓝,风多软,草都绿了。这等时候,就该骑着马,慢慢走,慢慢看,这才叫踏马游春。” 他说着,还故意松了松缰绳,让马小跑几步,嘚嘚嘚的蹄声,清脆得很呢。 安比槐看着他背影,没说话。 是可惜了,这样大好的春光,你就只能见这一次了,明年的就看不到了。 蒋文清纵马往前跑了几步,又勒马回来,凑近车窗:“安老弟,你真该学学骑马。这踏马的惬意,坐在车里是体会不到的。你这老闷在车厢里,跟蹲监似的,多没意思。” 安比槐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慢吞吞说了一句:“蒋兄说得是。回头得空,一定学。” 蒋文清哈哈笑了两声,抖了抖缰绳,往前头去了。 第三天。 蒋文清的马车出现在车队中间。 安比槐瞧见那辆青帷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自家马车前头。车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里头的人,但那车他认得,是蒋府的那辆。 大壮也回头看了一眼,嘿嘿乐了。 “老爷,”他压着嗓子说,“那位蒋大人,不是说要踏马游春吗?怎么坐上车了?” “估计是大腿磨破了吧。” 大壮有些想笑,又觉得嘲笑老爷的上司不好,这么多人看着呢,脸憋得通红。 因着两个头头都坐进了马车,车队的气氛松快了下来。 前头那些车夫,原本一个个缩着脖子闷头赶车,腰板绷得跟弓弦似的。如今也不绷着了,脊背塌下来,肩膀松了,有人还哼起了小调。 隔着车帘,外头的声音飘进来。 “老吴,你那马今天怎么跑得这么慢?没喂饱啊?” “放你娘的屁,老子这马比你那瘸腿骡子强多了。” “瘸腿骡子?你睁眼看看,老子这是马!好马!!” “马?哈哈哈哈哈——” 笑声传进来,带着一股子松快劲。 晌午歇脚的时候,车队停在一片空地上。车夫们把马卸下来,拴在路边的树干上,让它们歇着吃草。自己则三三两两蹲在树底下,掏出干粮来啃。 安比槐没下车,只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头看。 大壮蹲在车辕边上,手里攥着个馍馍,啃一口,嚼半天。旁边凑过来个瘦高个的车夫,也蹲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 “尝尝,”瘦高个把布包递过去,“俺婆娘腌的芥菜疙瘩。” 大壮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睛亮了。 “啧!这个味儿正!” “那是,”瘦高个得意起来,“俺婆娘这手艺,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第二个。” 旁边又凑过来一个矮胖的,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芥菜疙瘩算啥,你们尝尝俺娘做的萝卜干。”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是切成条的萝卜干,红通通的,上头沾着辣椒面。 几个人都伸手去捏。 “嘶——够辣!” “香!这个真香!” “来来来,尝尝俺家的,俺娘做的酸豆角——” 安比槐靠在车壁上,听着外头那些粗嗓子喊来喊去,听着那些“俺婆娘”“俺娘”颠来倒去地冒出来,听着他们为谁家的咸菜更香,争得面红耳赤。 风从车帘缝钻进来,暖暖的,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菜香。 他把车帘又掀开一点,往外看。 大壮蹲在那儿,手里攥着半块馍,嘴里嚼着别人的咸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说话声,马嘶声,打闹声,混在一起,被春天的暖风裹着,一会儿飘近,一会儿飘远。 安比槐听着,忽然有些怔住了。 之前, 在蒋文清那个“计划”里——或者说,在年羹尧那个更大的“计划”里——这些人,后来都怎么样了? 安比槐使劲回想,当时电视剧里面好像都没说这些人。 蒋文清直接逃跑,防线崩溃。没有人指挥,没有人抵抗。那些扛了一辈子粮袋、赶了一辈子车的汉子们,手里连根烧火棍都没有,应该只知道乱跑。怕是……怕是难逃一死。 一阵哄笑声炸开,打断了安比槐的思绪。 安比槐定睛一看, 前头空地上围了一圈人,车夫们扔了手里的干粮,挤成一团,脑袋挨着脑袋,脖子抻得老长。有人站在后头踮着脚,有人干脆爬到车辕上蹲着。 圈子中央,大壮正把一个人从地上拉起来。 那是个胖大的汉子,比大壮还壮一圈,肚子挺着,两膀子肉一颤一颤的。此刻他屁股上沾着土,后背也沾着土,正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兄弟好身手!”胖子拍着大壮的肩膀,啪啪响,“我白长了这一身肉!” 大壮憨憨地笑,挠挠后脑勺:“哪有,是我用了招式。你力气比我大,就是不会使。” “招式?”胖子眼睛亮了,“啥招式?” 大壮比划起来,两腿分开,腰胯一沉,两手虚虚往前一探:“就这样,这样——你下盘稳,但腰是死的,一推就倒。你得这样,腰得活,借力打力……” 他边说边比划,笨拙地转了个身,差点把自己绊倒。 围观的又笑起来。 胖子一把揽住他肩膀:“来,哥们,教我!” 大壮被揽得往前一跄,站稳了,憨憨地笑:“行,行,我教你。” 笑声更大了。 “笑,笑,笑,知不知道 这些招式要是去武馆学,都得花银子的。一群傻帽……” 一听这招式之前得花银子学,现在不花银子就能学,这不就相当于白捡银子吗? “我学。” “我也学。” “带我一个。” “你就?尿尿都尿鞋上,学得明白吗?” “哎,二狗,瞧不起人是吧,老子上次是迎着风,再拿出来说,小心老子揍你。” 众人嬉笑打骂,叽叽喳喳。 安比槐放下帘子,外面生机盎然,前路生死难料。 放在膝前的手慢慢攥紧,蝼蚁之命,你们是,我也是。 高位之人皆要我们死,那我们就一起掀翻高台,为自己争出一条活路。 第136章 你我之间无需多言 夜已经深了。 安陵容坐在妆台前,手里握着一把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发梢。 吱呀一声,宝云推门从外头进来,端着一盏温热的牛乳,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小主,喝点热的再睡。” 安陵容没动,也没说话。 “想什么呢?”宝云歪着头看她。 安陵容侧过身子,转过脸来。 “那天在碎玉轩,”她的眼睛盯着宝云,“你扶眉姐姐回来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有什么不对?不然这三天你为什么老往眉姐姐宫里跑?” 宝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定是宝鹃在小主面前嚼舌根了。 “小主,是不是宝鹃那蹄子说我坏话了?” 安陵容躲过宝云的目光,把梳子啪嗒一声放在台面上,一张芙蓉面已经升起薄薄的怒气,“姐姐,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是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只会添乱吗?” 一声姐姐,把宝云的心叫软了几分。 “当然不是,”宝云拿起那把梳子,给安陵容梳头,沙沙的梳发声音衬得宝云得声音更加平静,“你这几天本来就睡的不好,告诉你,只能让你 更加不能安眠,再说了,这只是我的猜测,怎么能让你也跟着一起担忧。” “可是,姐姐……”安陵容有些不服气。 “我懂。”透过镜子,两人得视线撞在一起,“是不是宝鹃说,我天天往咸福宫跑,是想和惠嫔搞好关系,说不定哪天就攀高枝了?让我猜猜,她肯定还说,以前又不是没有这样得先例,碎玉轩得那个管事太监不就是走的这个路子吗?" “你怎么知道碎玉轩那个太监的事情?” “今天去御膳房提膳,等待得时候,廊下站着得宫女们在一起嚼舌头,听了一嘴,说是那个公公又跑去碎玉轩求着调回去呢,被浣碧和流朱好一顿挤兑,弄了好大一个没脸,最后灰溜溜得走了。” “真的呀?他怎么有脸回去求莞姐姐的。”安陵容也被勾起了兴趣。 “是呀,听说下午丽嫔发了好大的火,那个公公现在估计还在跪着呢。” “也是活该,一次不忠,永不再用。这种来回跳船的人,最是让人厌烦。” 安陵容狠狠点评了一下碎玉轩前管事公公的事件。把前因后果又拉出来,和宝云仔细掰扯了一遍。 宝云手上没停,很快把头发就梳理好了。梳子从上轻柔的往下滑,一遍又一遍, “所以,”她说,“你是不是担心了,怕我也跑了?” 安陵容猛地转身,幸好宝云提前把梳子拿了起来,不然肯定会扯疼头皮。梳子悬在半空,宝云的手顿在那儿,两个人一坐一站,就这么对着。 “姐姐,才不会跑! 如果姐姐那天要走了,也只能是我没办法保全自身了,没办法了,才把你塞到莞姐姐或者眉姐姐宫里面。” 宝云居高临下看着一脸焦急的安陵容,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掌心的温热,隔着衣料传过来,像是给安陵容一个无声的回应。 “没错,我不会跑了。”宝云说,声音低低的,“如果哪天,你落入到走投无路,连自己都没办法保全的情况下,也不用担心我。” 她顿了一下,看着安陵容的眼睛。 “因为,我肯定比你死得更早。” 安陵容愣住。 她就那么仰着头,看着宝云。眼眶慢慢红了。 “姐姐,对不起,我不该赌气说这些话的……” “你我之间,不用说对不起。本来我就该告诉你的……我怀疑惠嫔根本没有怀孕。” “什……什么?”安陵容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大了。 “你怎么……怎么判定的?”安陵容声音可以压低了,“太医院的太医都说眉姐姐是怀孕了。而且眉姐姐 都害喜了,这,这怎么作假的?” “进宫前,老爷曾经把我交给一个大夫 ,我跟着他学过一段时间,虽说学的不一定有多厉害,可是摸孕妇的脉象,我是有很多经验的,基本大夫摸一次,就会让我再去验证。那几个月,我摸了不下二十个。 孕妇的脉象应该是——沉而有力,像珠子滚在盘子里,一颗一颗,清清楚楚。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劲儿从底下往上顶,顶到指尖上。” 宝云微微皱着眉,“可是惠嫔的脉象根本不是这回事。” “可眉姐姐每日都请平安脉,甚至太后还隔三岔五的问几句她的脉象。刘太医难道一直没诊断出来?”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 宝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安陵容反应过来了,如果,如果这个刘太医就一直骗着眉姐姐呢? “那太医说眉姐姐有喜了,眉姐姐那么信任他,皇上也信了,升了位分,给了赏赐,现在满宫的人都知道了。这……这要是假的……” 安陵容简直不敢往下想。 一朝捧在天,反手脚下泥。 她坐在那儿,可整个人像是空了。脑子里反复过着这几天的画面。 碎玉轩院子里那些绫罗绸缎,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眉姐姐坐在榻上,手搭在小腹上,笑得眼睛弯弯的;三个人碰在一起的茶碗,轻轻的脆响。 三个人笑成一团,满怀希望的期待着孩子到来的那天。 安陵容闭上眼。都是假的,我们被人算计了。 她想起,那天自己回到宫里,连夜翻出绣棚,挑了好些花样,准备做小孩的衣衫。宝云在旁边帮她理丝线,红的绿的黄的,一绺一绺码好。 她连哪朵花用哪种红色都想好了。 一个婴儿给三人带来的喜悦和希望有多大, 现在知道,这全部都是一场空的失望就有多深。 宝云握住安陵容的手,心里叹息, 果然,知道了这件事情,陵容今天晚上肯定又睡不着了。 顺着安陵容的视线看去,几步之外的桌上,放着一个已经架好的绣棚,丝线堆在旁边的框子上,已经起针,只是不知道,怎么接着绣下去。 第137章 拨开云雾 天边刚透出一点青白的光,外头有了动静。 外面几个穿灰袍子的太监,弓着背,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扫着昨夜的尘土、落叶,唰——唰——,一下,又一下。 安陵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帐顶还是那片青色的布,她看了一夜,看得眼睛发涩,眨一下都疼。 屋外传来脚步声,轻轻的,由远及近。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 宝鹃端着水盆进来,盆里的水热,在这清早的凉意里,腾腾地冒着白气。那白气袅袅地、软软地上升,在门口那团黄光里打着旋儿。 “小主,该起了。”宝鹃放下手里的水盆,伸手去挽床帐, 一低头看见床上的人还睁着眼,眼底发青,明显一夜没睡。不由得怔了一下, “小主,又没睡好?”她声音有些着急,伸手去挽另一边的帐子,“这都几天了,老这么熬着可不行。要不……奴婢去请个太医过来瞧瞧?” 请个太医。 安陵容混沌的脑子像是被锥子劈开一条缝,清明了几分。 对啊。可以找别的太医啊。姓刘的不是好人,可以找别人诊断一下啊,太医院那么多太医呢。 她猛地坐起身来,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黑。宝鹃赶紧扶住她。 “小主慢点——” 安陵容没动,扶着额头静静坐着,等那阵晕过去。 可是…… 自己只是个常在,平时又没有相熟的太医,太医院肯定随便指派一个人过来给自己看病。 怎么让他给眉姐姐看? 如果在咸福宫的时候喊太医,眉姐姐肯定还是喊那个姓刘的太医给自己看,这没用啊。 如果在自己宫里,怎么把眉姐姐喊过来? 怎么说?说我觉得你怀孕是假的,让太医给你重新诊诊? 就算眉姐姐来了,她是嫔位,富察贵人还得过来见礼。万一再待着不走, 如果太医诊出来,是假的,都不用太医直接上报,富察贵人就能宣告的满宫皆知——惠嫔假孕,欺君之罪。 那眉姐姐怎么办? 安陵容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这和打眉姐姐的脸有什么区别?这都不是打脸,这是要命了。满宫上下都知道她怀孕了,皇上赏了那么多东西,太后隔三差五派人来问。现在忽然说没有,假的,骗人的,眉姐姐说自己是不知情的,谁会相信啊? 眉姐姐怎么办?找太后?太后会不会保她?毕竟太后很喜欢眉姐姐,眉姐姐伺候的也一直很尽心尽力。 安陵容的心里挣扎得厉害, “小主?”宝鹃在旁边叫了一声。 安陵容回过神来,看着她。 宝鹃脸上带着担忧,还在等她的回答。 “不用。”安陵容说,声音有些嘶哑,“我没事。” 宝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身拿了一个帕子,用热水打湿,拧好后递了过来。 “小主先擦把脸。” 安陵容接过来,敷在脸上。帕子是温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涩感减弱,舒服了些。 “宝云去御膳房提膳食了,今天早上炖了燕窝,一大早宝鹊就去小灶上盯着,应该也快好了……” 宝鹃一边服侍安陵容洗漱,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今天的安排。 安陵容像是提线木偶一样,任由宝鹃摆弄。 可脑子还是停不下来。 宝云说的话,有几个人会信? 宫女。会点医术,连正经大夫都算不上。宫里从来没有宫女给人看诊的先例。宝云要是出去说惠嫔脉象不对,谁会信?轻则被人当成胡说八道,重则被人说她妖言惑众,诅咒皇嗣。 到时候宝云得搭进去,不行,不行,不能让宝云出头。 安陵容坐在妆台前面,宝鹃给她挽发簪花,看着镜中安陵容大大的眼袋和暗沉的脸,小心询问:“小主,要不再多上一层粉。奴婢昨天去内务府刚花银子挑选的好东西,比之前的那个粉细,多上一层应该是好看的。” 安陵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摇摇头,“就这样吧。” 大难当头,自己哪有心情装扮。 “小主,燕窝炖好了。”宝鹊端着个红漆托盘进来,托盘上一只甜白瓷的碗,碗里热气往上飘。身后是端着食盒的宝云。宝鹃给宝鹊使眼色,小主心情不好。看到身后敦厚不说话的宝云,悄悄翻个白眼。 宝鹊接收到了信号,声音更加欢快,带着刻意上扬的语调,““早晨还有新鲜的牛乳,我加了一点进去。小主,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碗里的燕窝炖得透亮,牛乳调进去,白白的,飘着几颗枸杞。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的,带着淡淡的甜香。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燕窝滑滑的,牛乳香香的,温温热热地从喉咙里滑下去。 安陵容也很给面子的露出一丝笑颜,“好喝,难为你有这么巧的心思。” “小主开心就好,之前小主给碎玉轩送去燕窝,剩下的燕窝本就不多,我可得好好给小主熬。” 碎玉轩?! 安陵容正要拿起勺子,忽然一怔,自己怎么把莞姐姐忘记了呢? “好宝鹊,你说的对。” 安陵容抬眼望过去,正好和摆完膳食的宝云视线撞在一起。 宝云站在桌边,手还搭在盘子边上。她看着安陵容,目光静静的,什么话都没说。 可那一眼,什么都有了。 宝云很快低下视线,继续摆弄那些碗筷,动作轻轻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安陵容知道,她懂自己想要干什么了。 去找莞姐姐。莞姐姐那边有相熟的太医,而且莞姐姐聪明一定能想出一个双全的办法。 安陵容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燕窝送进嘴里。 燕窝还是温的,牛乳香香的。 她慢慢咽下去,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窗外,晨光也亮了几分。 先前还只是薄薄一层,这会儿像是有人把云层拨开了,日光哗地一下铺开, “宝云,今日早膳过后,你去打听一下,皇上去没去碎玉轩,如果没去,你随我去一趟碎玉轩,看望一下莞姐姐。” 第138章 告知 宫道很长,两边红墙往远处延伸,花盆底走的慢,要走好长时间。 宝云扶着安陵容,跟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两个人的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花盆底发出哒哒的声音。 前面没人。后面也没人。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斜斜地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安陵容轻声和宝云说话, “宝云?” “嗯。在。” “我心里乱得很。”安陵容看着前面的路,眉头皱着,“一会儿怎么和莞姐姐说?直接说?” 她的脚步有些踌躇。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这太……” 太莽撞? 风从宫道那头吹过来,把她的裙角吹得微微扬起。远处有乌鸦的叫声,很快又没了,叫得安陵容更加心烦意乱。 “眉姐姐和莞姐姐自幼交好,”安陵容的声音更低了,“我这样贸然前去,是不是有点像挑拨关系?显得我……” 她顿了顿,喉咙动了动。 “显得我很善妒?” 最后一句话说得声音更轻了,像是怕被人听见。 宝云看着此刻犹豫不决的陵容。 “那小主就不说?” “当然不行。”安陵容几乎是下意识就否定了这个提议。“我不能……不能只顾自己,眉姐姐肯定是被人做局了,什么都不做,等到事发之日,我怎么有脸再装着刚知情的样子去和太后皇上求情。” “那小主就说。” 安陵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宝云,宝云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镇定与决绝,像一把飞刀,直接把安陵容缠绕在心上的那些犹豫,顾虑,齐刷刷斩断了 “小主,”宝云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些,“此时和莞贵人和惠嫔说,是我们对她们的情谊。 我们问心无愧,又何必惧怕别人乱嚼舌头呢? 如果二位小主不领情,反而偷偷恶意揣测您,那此事算他们活该有此一劫。” 安陵容愣住。 活该有此一劫? 这话说得太直,太硬了, “小主,我们不是缠着上去,非得和他们绑在一起的。我以真心换真心。而且,小主想去告知他们,不也是因为二位小主之前待您也好吗?” “是呀,我以真心换真心。宝云是我着相了。” 宝云看陵容想通了,扶着安陵容慢慢走,“小主,我们当然不能直接说。哎呀,我怀疑眉姐姐是假孕。” “那怎么说?”她问,眼里带着急,“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会医术的事情。可是好好的,怎么把眉姐姐喊到碎玉轩去?” 宝云没答话,只是看着她。 “宝云,我不是怕连累我,我是怕把你搭进去。你知道的,宫女学医,是大忌,以后有点什么事情,可能都会往你身上推,轻则背锅,重则……” 她没说完。 宝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哎,陵容又想岔路了。 “小主,为什么一定要去碎玉轩呢?” 安陵容怔了一下。 宝云看着她,眼睛里闪现俏皮的神色, “可以让莞贵人和你一起去咸福宫啊。” “一起……去咸福宫?” 宝云点点头。 “好姐妹一起去找另一个好姐妹,不是很正常吗? 而且惠嫔小主有身孕,所以两个人去她的宫里看她,不是更合理了吗?姐妹情深,结伴探望,任皇上碰到了也挑不出错来。” 安陵容眼睛亮了亮。 “那再把温太医叫过去?”她的声音快了些。 安陵容刚说完,自己就反应过来了——怎么叫?好好的叫太医来做什么? 宝云凑近她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到时候,小主只要装一下不适,我会立刻跑去喊太医的。” 安陵容的睫毛动了动。 “来的一定会是温太医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眼里带着一点担忧。 宝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只要莞贵人在,来的就一定会是温太医。”宝云笃定地说, “温太医本来就是看护莞贵人的,从入宫就是他看护,而且莞贵人刚得圣宠,他不会让别人抢了这个活的。” “看一个人也是看,看两个人也是看。那时候你就说——看眉姐姐太担心,别动了胎气,让温太医也看一看。” “那温太医会不会出去乱说?” 宝云没立刻答话。她往四周看了看——宫道上空荡荡的,前后还是都没人, “那就得看莞贵人会不会让温太医乱说了。”宝云又凑近了些,几乎是耳语了。 “小主,上次你去碎玉轩回来,夜里睡不着,我便去太医院要一些安神茶。路过太医院煮药的那个夹道——” 她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我看到温太医和浣碧站在一起。” 安陵容的睫毛动了动,身子往宝云凑了凑。“然后呢?” “温太医说帮浣碧熬药,”宝云的声音更低了,可那点俏皮藏都藏不住,“浣碧也不说客气一下,直接把蒲扇就塞到他手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学了个塞扇子的动作,手往前一伸,干脆利落。 “温太医蹲在那儿熬药,浣碧站着看,也没说话,可那架势,”她顿了顿,学着浣碧的样子,下巴微微扬了扬,手里比划了一下。 “就像是指挥小太监干活似的。” 安陵容这回真的笑出了声。 “你是说……” 宝云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我觉得他们关系不一般。” 她想起浣碧那样子,平日里对着旁人总是淡淡的,也没见对谁多热络。 能把蒲扇直接塞到温太医手里,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那得是多熟的人才做得出来。 安陵容心里那点担忧,忽然就散了大半。 有私下接触的亲密关系,就更加让人放心了。 温太医和浣碧关系不一般。浣碧是莞姐姐的人。温太医自然不会乱说。就算要乱说,也得先过莞姐姐那关。 莞姐姐那么聪明,肯定知道轻重。 安陵容收敛笑容,翘着嘴角, “宝云,你什么时候想好这些弯弯绕绕的?” “昨天晚上。小主今天不喊我去碎玉轩,我也得喊着小主一起去。不然小主肯定天天睡不好。” “知我者,宝云也。” 二人相视一笑后,继续往前走。 这回步子轻快多了。 第139章 邀约 碎玉轩的院子里,日头正好。 安陵容站在院门口,看着里头那些熟悉的花草,深吸了一口气,踏入碎玉轩, 流朱正在廊下晒被子,看见她来了,赶紧放下手里的藤拍,小跑着迎上来。 “安小主来了!快请进,我们小主刚还念叨着呢。” 安陵容笑了笑,跟着她往里走。 正屋的门开着,甄嬛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浮出笑来。 “陵容来了?快坐。” 她把书放下,“流朱快去泡茶”。 “哎。”流朱清脆地应下,小跑出去了。 安陵容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宝云上前行了礼,把包袱放在桌上,退到一边。 甄嬛看了眼那个包袱,笑道:“这是什么?又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安陵容伸手把包袱解开。 里头是一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她拿出来,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姐姐你看,”她指着那些纸,“这是我刚画的花样子,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甄嬛低头看过去。 纸上画着各样的花样——有缠枝的莲花,有并蒂的牡丹,有蝴蝶穿花,有喜鹊登梅。线条细细的,一笔一笔,画得很是用心。有些地方还标了颜色的小字,朱红的“朱”,翠绿的“绿”,密密麻麻的。 她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眼里带着惊讶。 “陵容,你总说自己不通诗书琴画,”她说,“可你这花样子,画得很好啊。” 安陵容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朵尖微微红了红。 “这些都是刺绣需要的,”她小声说,手指在纸边上轻轻捻着,“比不上姐姐们的大才,陵容也只能画画花样子了。” 甄嬛看着她,笑了。 “你怎么老这样?”她伸手,在安陵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拿的都是笔,画的都是画,怎么就不是才了?非得像我们这样吟诗作对才算?” 安陵容抬起头,看着她。 甄嬛的眼睛亮亮的,里头带着笑,看着陵容心里热热的。 “你这才是实实在在的用处,”甄嬛说,另一只手点了点那些花样,“诗啊词啊的,不过是消遣,高兴的时候念两句,不高兴的时候扔一边。你画出来的东西,能做成衣裳,做成香囊,做成包被,将来眉姐姐的孩子,盖上你做的包被,那才是真正的福气。” 安陵容脸上的笑顿了顿。 包被。 百子图的包被。 她想起那个绣棚,还架在自己屋里,红红绿绿的丝线码了一桌子。她想起那天晚上,她趴在桌上画样子,画到半夜,手腕都酸了,还是舍不得睡。 那天在碎玉轩,三个人笑成一团,眉姐姐说“陵容手巧,到时候我一定包着你的百子图包被,转着圈炫耀。” 大家都在期待着,可是自己必须要提前打破她们美好的幻想。 流朱这时候进屋倒茶,然后和宝云一起站在屋外, 安陵容趁机收敛思绪,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 “姐姐也想要啊,”她说,声音尾调轻轻抬高,带着点促狭,“那等姐姐有喜,妹妹也做一个给姐姐。” 甄嬛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红了。 那红是从耳根子底下慢慢爬上来的,先是一点,然后漫开,漫到脸颊上,漫到耳垂上。她别过脸去,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举到嘴边,又不喝,就那么举着。 安陵容看着她,眼睛弯弯的。 “姐姐这是怎么了?”她故意问,声音里那点促狭藏都藏不住。 甄嬛把茶杯放下,瞪了她一眼。那一眼没什么力道,软软的,像是被日光晒化了。 “你倒是会说话,”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这还没侍寝呢,你就要送我包被了。” 安陵容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脸,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看着她抿着嘴唇的样子。 忽然觉得,这样的莞姐姐,她没见过。 平日里总是稳稳的,妥帖的,什么都看得透,什么都接得住。这会儿却像个寻常女儿家,被人说了句玩笑话,就红了脸,不知该往哪儿看。 陵容拿起帕子捂着嘴笑。 “你还笑!”甄嬛的声音提高了些,又羞又恼。 书举得高高的,悬在安陵容头顶。 安陵容连忙往后躲,笑得却更厉害了,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一边躲一边求饶,声音软软的,带着笑腔。 “不敢了,姐姐,饶了我吧。” 她举着两只手挡在头顶,像小孩子怕挨打那样。 甄嬛看着她那个样子,举着书的手悬在半空,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安陵容从指缝里偷看她,眼睛弯弯, “罢了罢了,”甄嬛声音里带着无奈,又带着笑,“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张嘴,平日里不声不响的,真要说起来,比谁都厉害。” 安陵容把手放下来,看着她, “姐姐不打了?” 甄嬛瞪她一眼, “打你做什么,”她说,“打了你,谁给我做包被?” 安陵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这回连帕子都捂不住了,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脆脆的,像珠子掉在盘子里。 甄嬛看着她也笑了,笑着摇摇头,把那卷书扔回榻上。把桌子上摊开的那些花样子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放回包袱里。 “陵容,要是没什么事情,中午在我这吃个饭,可好?” “姐姐,万一皇上要和你吃饭呢?陵容在这多碍眼呀。” “如果皇上在才好呢。傻丫头。” 陵容有些感动,姐姐这是在帮自己见皇上。 安陵容张嘴想说什么。 “姐姐……” 才吐出两个字,甄嬛的手就抬起来,指尖轻轻点在她唇上。 那手指凉凉的,带着一点梅花的香气,是早上擦的香膏。是自己送给莞姐姐的香膏。 “不准说感谢。” “谢来谢去,多麻烦。” 她把手收回去,在安陵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们姐妹三人,自当是心往一处使。” 安陵容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那点热从眼底升起来,漫到眼眶边上,又被她压下去。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热眨散了。 然后她点点头。 嗯嗯。 这时候一个小太监过来禀报,“请莞贵人安,皇上今天政务繁忙,就不来碎玉轩用膳了。” “好,知道了,下去吧。” 甄嬛有些可惜,担心陵容失望。没想到陵容一脸开心,“姐姐,皇上不来,那我们一起去看眉姐姐吧。” “我一个人去,孕期的人怕是不喜欢聒噪,我怕她嫌我烦。”安陵容说着,声音低下去,像是不太好意思承认,“想着拉上姐姐一起,她总不好赶我们两个。” “你倒是会打算盘。”她说,伸手在安陵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拿我当挡箭牌?” “姐姐愿意吗?” “当然可以。只是你派个丫头过来喊一声不就行了,”甄嬛说,语气里带着点嗔怪,“难为你跑这么老远,特地过来喊我。” “也是想给姐姐送花样子,如果姐姐有问题,小丫头怎么解释的清楚。” “还是你想得细。” 甄嬛朝外头喊了一声:“小允子!流朱!” 小允子和流朱一溜烟跑进来,垂着手听吩咐。 “小允子,你去咸福宫一趟,”甄嬛说,“告诉眉姐姐一声,说我们过去吃午饭,让她多要点菜。” 小允子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流朱,你快去做藕粉桂花糖糕,一会我们带着去咸福宫。”流朱应下就往走,甄嬛忽然叫住,“等等,还有再做一些枣泥桂花糕,多加一些桂花蜜,陵容喜欢这个,正好人在这,省的再去送了。” 安陵容有些触动,姐姐不是让流朱多做一些藕粉桂花糖糕,然后分给自己,是单独给自己做的枣泥馅的呢。 第140章 姐姐,我肚子疼 咸福宫里,沈眉庄早就坐不住了。 她站在廊下,手搭在柱子上,往宫门那头张望。采月在一旁劝了好几次,说小主进去等着吧,虽说日头暖和,可是外头风大。她嘴上应着,身子却不动。 远远的,两个人影从宫门那头并肩走过来,后头跟着两个丫头。 眉庄脸上一下子笑开了。 她下了台阶,往前迎了几步。采月在后面小跑跟着,嘴里念叨“小主慢些,小主慢些”。 甄嬛远远看见,脚步也快了。 “眉姐姐!”她扬声喊了一句,又回头看了陵容一眼,两个人相视一笑,步子都加快了。 等走到跟前,甄嬛一把拉住眉庄的手。 那手握在掌心里,温温的,软软的。 “眉姐姐这几日可好?可还觉得恶心?”甄嬛看着她,上下打量着。 眉庄由着她打量,笑道:“好,没什么感觉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无奈。 “就是太医叮嘱要静养,皇后已经免了我的请安。更见不到人了,怪闷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另一只手不自觉地往小腹上搭了搭。 甄嬛看在眼里,脸上笑着,握她的手紧了紧。 陵容站在旁边,也笑着。 可她的目光,在眉庄那只搭在小腹的手上停了一瞬。 她上前半步,也拉了拉眉庄的袖子。 “眉姐姐,”她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我和莞姐姐来陪你了,可不许再说闷。” 眉庄看着她,又看看甄嬛,笑得更开了。 “快进去,”她一手拉着一个,往屋里带,“我让采月去御膳房要了好些菜,咱们中午好好吃一顿。” 三个人进了屋。 桌子上已经摆了好多菜,采月给三人摆筷放碟, 席上言笑晏晏,气氛好不热闹。 甄嬛夹了一筷子笋丝,放进眉庄碗里。 “眉姐姐最近吃饭可还香?” 眉庄低头看着碗里那筷笋丝,笑道:“挺好的。” 她把笋丝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接着说:“刘太医给了几副药,确实没有一开始的那种恶心了。最近吃饭也香一些。” 甄嬛点点头,又给她夹了一筷子清炖鸡。 “那姐姐得多吃一些,”她说,眼睛弯弯的,“我那侄儿才好长得壮一些。” 眉庄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有些无奈,“哪里就吃得了这么多。” 眉庄和甄嬛在那说笑,安陵容端着汤碗,低头慢慢喝着。 汤是笋丝鸡汤,炖得透透的,鲜得很。她一小勺一小勺喝着,眼睛却往上抬,从碗沿上方偷偷看了宝云一眼。 什么时候开始装生病呢?一会你可得跑快点,一定要把温太医请过来啊。 宝云感觉到了安陵容的视线。 一边上前给安陵容布菜, 一边眼神安抚,别急,再等等,先吃完饭。 安陵容看懂了。 好吧,她低下头,继续喝汤。 碗里的汤还剩下小半碗,温温的。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着。 甄嬛和眉庄还在说话。 “你这几日可去皇后那边请安了?”眉庄问。 “去了,”甄嬛说,“皇后娘娘气色很好,还问起你呢。” “问什么?” “问你吃不吃得下,睡不睡得着,太医怎么说。”甄嬛夹了一筷子菜,“我说都好,皇后娘娘就放心了。” 眉庄点点头,看向旁边的陵容,“陵容你怎么不说话?” 安陵容捏着勺子,。“听姐姐们说呢。我也插不上嘴。还不如多喝点鸡汤呢,这汤甚是鲜美。” “你倒是会躲清闲的。” 饭后,三人移步暖阁,吃着甄嬛带过来的糕点,品着甄嬛上次给的茶,安陵容情绪有些低落,要是眉姐姐真的怀孕了,那该多好啊。 安陵容再次搜寻宝云,两人视线碰在一起,宝云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安陵容看见了。她的手在袖子里轻轻攥了攥。要开始了。 她放下茶杯,抬起手,按在小腹上。 “哎呦,姐姐,我肚子疼。” “陵容?”甄嬛看着安陵容,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到她按着小腹的手上,“怎么了?” 眉庄也转过身来,身子往前探了探。 “怎么啦这是?”她的声音比甄嬛急些,眉头已经皱起来了,“好好的,怎么忽然肚子疼?” 安陵容看着她们两个,嘴唇动了动。 她的手还按在小腹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按着疼的地方,又不知道该按哪儿。 “就是……”她开口,声音比方才又弱了些,“说不上来,一阵一阵的,像绞着疼。” 她说着,身子往下弯了弯。 第141章 太医诊断 “小主——” 宝云一个健步,跑到安陵容身边,扑通一声蹲下,两只手扶着安陵容的胳膊。 “小主,你这是怎么啦?”她的声音抖着,眼里带着慌乱,“小主,您撑住,我马上去请大夫。” 她说着就站了起来。 甄嬛张嘴想叫住她——“宝云,让浣碧跟你……” 话才出口,只晚了一个转头的工夫。 宝云已经跑出去了。 裙角在门槛那儿甩了一下,人就没影了。 眉庄站起来了。她走到安陵容身边,手搭在她肩膀上,弯着腰看她。 “疼得厉害吗?要不要紧?” 安陵容抬起头看她,眼睛里面水光更亮了。眼眶红红的,像是疼得受不住,又像是忍着不哭。 “采月,快扶她去榻上休息。” 安陵容躺在榻上,看着沈眉庄和甄嬛。 两个人就站在榻边,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看着她。眉姐姐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温温的,软软的。莞姐姐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直没移开。 她看着她们眼底的关切。 忽然想哭。 那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住了。 明明是假的。明明是装的。明明是自己设计好的。 可这会儿躺在这儿,被两双眼睛这样看着,被两只手这样握着,心里头那股酸,就压不住了。 眼眶一热,水光又漫上来。 这回不是装的。 她咬住嘴唇,想把那股酸咬回去。可越咬越忍不住,眼眶越来越红,里头的东西越来越满。 眉庄看见了。 她握着安陵容的手,紧了紧。 “怎么了?别咬嘴唇,都快出血了。”她弯下腰,凑近些,声音软得像哄孩子,“疼得厉害?还是害怕?” 沈眉庄的温柔让安陵容愈发心酸 眉姐姐,我好想把一切都说出来,可是,我不能。 甄嬛站在旁边,皱眉,“浣碧,把那碗鸡汤留好,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刚才你喝了吗?眉姐姐,喝了多少?” “嬛儿,你是说……有人下毒?”沈眉庄的脸立刻就白了。 “眉姐姐,先别自己吓自己,如果有毒,我也应该不舒服才对,鸡汤我也喝了。感觉很像食物冲撞了。等太医来了,我们听听他怎么说。” 这边太医院的门开着。 宝云跨进去,扶着柱子喘了口气。额头上见了汗,亮晶晶的一层。 院里几个小太监正在晒药材,筐子里铺着各种各样的草叶子,廊下有人走动,端着药罐子的,抱着医书的,来来往往。 宝云抓住最近的一个小太监。 “快,快,”她喘着气,声音又快又急,“碎玉轩莞贵人和延禧宫安常在去咸福宫一起吃饭,现在那里有些状况,需要太医去一趟。” 小太监看着她,愣了一下。“咸福宫?”他的声音往上扬了扬,“咸福宫的惠嫔小主可有龙胎呢,得赶紧喊刘太医去。” 他说着就要转身。 宝云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哎呀,不是惠嫔小主!”她的声音比方才更急了,眉头皱着,脸上带着汗, “温太医可在?快去喊温太医。”她的声音又急又快,跟连珠炮似的,“磨叽什么呢?” 神色的急促,倒把小太监唬住了。一溜烟跑去喊人了。 没一会,背着药箱的温实初就跑着出来了。“快走,快走,谁来喊的太医?” 说着走到了宝云面前,神情一怔,不是碎玉轩的人。 宝云上去扯着他的药箱袋子,就往外走。“哎呀,浣碧没来,小主在咸福宫呢,快点走呀。” 模棱两可的话,让温实初以为她说的小主就是甄嬛。 “小主在咸福宫怎么了?” 宝云没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快, “刚吃完饭,正喝茶呢,忽然就不舒服了。” 温实初的脚步加快了些。 “怎么个不舒服?” “肚子疼。”宝云说,“说疼就疼起来了,小主脸都白了。” 温实初没再问。脚步越走越快,宝云得小跑才能跟得上。 前面就是咸福宫的宫门了。 温实初几乎是抢着进去的。 宝云跟在后头,跑得气喘吁吁。进门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 看着温实初慌乱的背影,心里暗暗确定,温太医和碎玉轩关系匪浅。 “温太医来了!快,安小主在屋里呢。” 温实初的脚步顿了顿。 安小主? 他回头看宝云。 宝云已经跟上来了,脸上带着急,眉头皱着,伸手往屋里指。 “快进去呀,温太医。” 温实初硬着头皮进去,进屋先看到了站着的甄嬛,面色红润,没问题,还好还好。 “温太医,快来瞧瞧安妹妹,都疼哭了。” 温实初放下药箱给三位小主行礼。 “哎呀,别讲就这些虚礼了。快来看” 温实初打开药箱,拿出帕子垫在安陵容的手腕上,手指搭在安陵容腕上,静静的,一动不动。 温实初没抬头。 他的眉头动了动。 手指又往下按了按,细细地品着脉象。 安陵容还在流泪,看着像是疼得受不住。可那脉象—— 温实初抬起头,看了安陵容一眼。 又落回自己手指上。 这没看出啥呀。 他心里头转了一圈。这脉象平和得很,就是有些虚浮,应该是睡眠不足、思虑过多。可这跟肚子疼扯不上关系。 要说是肚子疼,这脉象不对。 要是头疼,倒还说得过去。 温实初的手指还搭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心里头已经转了好几道弯。 安小主这是在哭什么? 眉庄在旁边等着,见温实初半天不说话,急了。 “温太医,怎么样?要不要紧?” 温实初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没病?安小主哭成这样,你说没病? 可要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他顿了顿,又搭了搭脉。 还是那样。虚浮,无力,是睡不好觉的脉。确实跟肚子疼半点关系都没有啊。 温实初的眉头皱起来了。 他是个老实人。 诊脉诊了这么多年,没诊出病来就是没诊出病来。可这话怎么说? “温太医,是有什么不对吗?”甄嬛上前询问,她看着温实初的神色一直很纠结,心里也担心,不会是什么大病吧? 第142章 假孕 “请问安小主,这腹内绞痛现在什么程度?”温实初的声音很恭敬,公事公办的语气,“是忽然痛的吗?程度有所缓解吗?” “是突然痛的。”安陵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哭过的沙哑,“感觉是有些减轻,但是……还是疼。” 温实初点点头。 “请问午膳您用了什么?”他问,“用的什么东西最多?” 安陵容想了想,还没开口,旁边甄嬛就接了话。 “喝了鸡汤,”她说,“还吃了些鹅脯,笋丝,都是清淡的。” 温实初看向桌上的碗碟。 浣碧站在旁边,见状赶紧把那个汤碗端过来。里面的鸡汤还剩个底,搁在托盘里,油花凝在上头,白花花的一层。 温实初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他又看了看桌上摆着的茶杯。几个杯子都空着,只有一个还剩半杯残茶,茶叶沉在杯底,汤色淡淡的。 他端着那碗汤,看了两眼,又放下。心里头揣摩了一下。 这脉象不是肚子疼的脉。可要说出个由头来—— “应该是吃了油的,又喝了凉茶,导致的腹痛。”他抬起头,看着安陵容。“没什么大碍,小主喝一副药就可以好。只是小主最近是不是也睡不好?长此以往可能会变得头痛,还是要少思虑多休息。” 眉庄在旁边松了口气。 “那就好,”她拍着胸口,“吓死我了。” 温实初站起来,把帕子收回药箱里。 “卑职现在就去备药。”他说着,拿起帕子就要行礼告退。 “等一下。” 安陵容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温实初顿住,抬头看她。 安陵容已经从榻上撑起身子,眼眶还是红红的, “给眉姐姐和莞姐姐也看看吧,”她说,“她们也都喝了鸡汤,也喝茶水了。” 眉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没事,”她摆摆手,“好好的看什么。” 安陵容看着她,神色很坚持。 甄嬛在旁边站着,闻言也愣了一下。她看了安陵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温实初已经把帕子又拿出来了。 他从药箱里重新取出那块帕子,洁白的,叠得方方正正。 “莞小主,”他走到甄嬛跟前,“请伸手。” 甄嬛只能伸出手,温实初仔仔细细诊着脉象,没什么大问题,温实初脸上带着一丝笑容,“莞小主身体很安康,没什么问题。” “惠嫔小主,”他又走到眉庄跟前,“请伸手。” 眉庄还想推脱, “小主就让太医看看吧,”采月说,“看看放心些。” 眉庄笑着摇头,还是把手伸出来了。 温实初把帕子垫在她腕上,手指搭上去。 屋里静下来。 眉庄坐在榻边,脸上带着笑,眼睛看着安陵容,像是在说“你呀,大惊小怪的”。 安陵容没看她。 她的眼睛正紧紧盯着温实初。 温实初的手指搭在眉庄腕上,静静的,一动不动。 渐渐露出一点不可思议的表情。温实初拿起帕子,“请小主伸出来,另一只手。” 眉庄有些不解,但还是很好脾气的伸过去另一只手。 温实初的汗都要下来了。 怎么没有呢? 沉而有力,像珠子滚在盘子里的脉象呢?按照惠嫔小主的月份,脉象应该很清楚才对啊? 温实初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完了,龙胎在自己手里诊没了。 温实初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他没抬头,可他的眼珠子动了动,下意识地往旁边瞟了一下。 旁边站着甄嬛。 她站在那儿,本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可温实初那一眼扫过来的时候,她心里头忽然咯噔了一下。 那眼神不对。 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可她知道,出事了。温实初的医术很好,不是很大的事情,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温太医。” 她开口,声音很镇定。“姐姐的脉象,是不是也很好?” 温实初的手指还搭在眉庄腕上。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 “是……” 那一个字出来,有点干,有点涩。他清了清嗓子,又开口。 “是,是,是——” 连着三个“是”,一个比一个轻,一个比一个虚。 眉庄看着他,眼里带着点疑惑。 “温太医?”她叫了一声。 温实初回过神来,把手收回去。那块帕子被他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 “只是……”他顿了顿,把帕子放回药箱里,动作有点慢,“只是孕妇体质特殊,需要仔细斟酌药方。” “后面惠小主还是少喝凉茶。” 眉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记住了。采月,送一下温太医。”沈眉庄温声嘱咐, 甄嬛拦了下来,“姐姐别忙,让浣碧去送吧。” 温实初他站起来,朝眉庄行了个礼,提着药箱,转身往外走。 浣碧稍微落后一步,发现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不一会就出了咸福宫。 按理说,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可是温实初还是回头示意她,跟上。浣碧满腹疑虑,可和温实初毕竟相熟,也不疑有它。 最后,温实初把浣碧带到宫墙角。这地方背阴,前面是条夹道,没人走。 浣碧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站稳了,疑惑的抬头看他。 “温太医你怎么了?”温实初的脸是白的。 “浣、浣碧……” 声音抖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浣碧看着他,眉头皱起来。 “温太医,你到底怎么了?” 温实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气吸进去,胸口鼓起来,又慢慢吐出去。再睁开眼时,眼里的慌乱还在,可他咬着牙,把那慌乱往下压。 “浣碧。”他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稳了些。 “让你家小主,”他顿了顿,喉咙动了动,“后面,别和惠嫔走那么近了。” “什么?”浣碧愣住了,温实初怎么脱口而出这样的话? 温实初看着她,目光直直的。那眼神里头有害怕,有慌张,还有一丝丝哀求。 “她……她应该是被算计了。” 浣碧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谁被算计了?惠嫔小主?” 温实初点头。“恐怕自身难保。赶紧断了吧,千万别牵连到碎玉轩。”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浣碧声音都刻意压低了,环顾左右,确认无人过来。 温实初看着她,目光里露出慌张。 “惠嫔小主,根本没怀孕。她是假孕!!” 第143章 浣碧的野心 浣碧站在那儿,没动。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可能光顾着服侍小主,午饭没吃,饿得人发昏,耳朵都出问题了。 “什么?” 温实初又焦急的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了。 “没怀孕,假的,惠嫔小主没怀孕!!!” 浣碧眨眨眼睛,接受了这句话,后背蹿起一阵凉意,像是有一根绳子沿着后背往上穿,一直穿过后脑勺,头皮都麻了一麻。 假孕。 争宠。 浣碧看着温实初。她的脸色也有些白了, “你……”声音像是有东西堵在喉咙里,“你有把握吗?” “我自幼学医。这点脉象,我是不会诊断错的。”温实初脸上焦急更甚,“赶紧和咸福宫撇清关系吧! 我知道,小主和惠嫔交好,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意,可是,浣碧,这事太大了,皇上孩子不多,皇上和太后有多重视这一胎,你是知道的。” 流水的赏赐,满宫的荣宠,皇上隔三差五派人来问,太后三天两头赏东西下来。 满宫的人都看着,看着惠嫔小主的肚子,看着那个还没出生就被捧在手心里的孩子。 可,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上一个丢了孩子的芳贵人,现在还在冷宫里面待着呢。 温实初看着她,目光里那点哀求越来越重。“这事太大,太大了。一旦事发……碎玉轩不能卷进去。到时候皇上、太后双双震怒,没人会保你们的。” 浣碧心里乱了,神情恍惚,连温太医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小主不能失宠,不能。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有人拿棍子在里头搅。温实初后来又说了什么,她没听见。他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 等回过神来,浣碧已经站在了咸福宫门口。 门口停着一个轿辇,黄缎子,金顶子,四角垂着明黄的穗子。旁边站着两个太监,垂着手,一动不动。 轿辇前头立着仪仗。 明黄的华盖,在日头底下撑开,像一朵巨大的云。 是皇上的。 皇上来了。 以前看见那抹明黄,心里头是欢喜的。 皇上代表着恩宠,代表着荣耀,是让众人高看一眼的依仗。内务府的人看见了,会多给几分好脸色。碎玉轩得宠后,她们这些大宫女走出去,都有小太监小宫女,姐姐前姐姐后的捧着,就连走路,她们的脊背都能挺得更直些。 可今天。 浣碧站在咸福宫门口,看着那顶明黄的华盖。第一次觉得有些刺眼睛。 如果皇上知道了……如果皇上知道惠嫔的肚子是假的,那会怎么样? 碎玉轩会不会被牵连?小主会不会失宠? 那些小太监小宫女,还会姐姐前姐姐后地捧着自己吗? 绝对不会,只会像对待那些失势的宫里人一样,翻个白眼,啐一口,躲得远远的。 浣碧站在那儿,她忽然不想进去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不知道自己进去之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往常那样笑,那样说话,那样伺候。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皇上面前露出破绽,会不会给小主惹祸。 如果皇上知道了,万一连累到碎玉轩,小主失宠,自己也只能被人更加作贱。 浣碧的直觉告诉她:不能现在进去。 于是她转身,往旁边走。 茶水间在后院角上,小小的一个屋子,平日烧水煮茶用的。 浣碧推开门,里头只有一个看炉子的小太监,正蹲在地上打盹。听见门响,他一个激灵站起来,看见是浣碧,连忙行礼。 “浣碧姐姐。” 浣碧挥挥手,“出去给安小主取药。记得找温太医,太医院配好了,你去拿回来。” 小太监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门关上。 屋里只剩浣碧一个人。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焰一下一下跳着,舔着上头的水壶。水壶里的水快开了,壶嘴冒着白气,滋滋地响。 浣碧站在炉子边上,想着温实初的话,脑子就和烧开的水壶一样开始鸣叫。 小主和惠嫔走得近,小主知道这件事情,会不会拼尽全力保住她呢? 如果保不住,小主会不会失宠? 如果小主失宠,那自己怎么办呢? 可如果只有惠嫔失宠…… 浣碧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小主会不会推自己上去呢?这会不会就是上天给自己的机会呢?入宫前,陪小主上香的时候,自己也在佛前偷偷许愿能够出人头地,不要一世为奴为婢。 这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像水底的一个泡泡,咕嘟一下浮上来。 她比流朱好看。这是事实。 她对着镜子看过,自己那张脸,眉眼是眉眼,鼻子是鼻子,比流朱那个圆脸蛋秀气多了。 小主也说过,她生得好。 如果小主能推她上去,她肯定能入得了皇上的眼。 那顶明黄的华盖,是不是也能停在她头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它在她心里头翻腾,像炉子里那些火苗,一下一下跳着,舔着她的心尖。烫烫的,痒痒的。 进宫前的那份野心,一直藏在浣碧心里头。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平日里看不见,可时不时就要往上拱一拱。 连安小主都从答应升到常在了,自己一定也可以。 浣碧安慰自己,自己和小主才是休戚与共,沈家终究和甄家隔着好几层。 想清楚这些,浣碧心反而安定下来,就在茶水间安心看着炉火。 直到外面恭送皇上的声音响起。 门忽然被推开。 小太监一脑袋扎进来,满头满脸的汗,跑得气喘吁吁。他手里捧着一个药包,看见浣碧,赶紧凑上来。 “浣碧姐姐,”他喘着气,“太医院给的药,说这药最好现熬现吃,所以就包好了,没煮。” 浣碧低头看着他手里那包药。 黄纸包着,细细的麻绳捆着,方方正正一小包。 她伸手接过来。 “知道了,”她说,“你继续看火吧。我已经添了柴了,注意看着。” “哎,哎,多谢浣碧姐姐。”小太监连忙弯腰。 第144章 轿撵 浣碧手上端着托盘,缓步进来。 托盘上一只青瓷小碗,碗里是刚熬好的药,还冒着热气,药香苦丝丝的,慢悠悠的飘过来。 皇上走了有一阵子,屋里已经静下来了。安陵容坐在榻上,沈眉庄坐在另一边,甄嬛坐在绣凳上,三人正在说话。看安小主的样子已经好多了。 听到脚步声,甄嬛转过头问她。 “怎么去了那么久?” 浣碧低着头,把托盘放到桌上,笑着回答。:“温太医说这药得抓紧吃,而且得趁热,担心下面的小太监不上心,所以奴婢就去跑了一趟,刚熬好,就给安小主端过来了。” 她说着,端起药碗,递给床边的宝云。 宝云接过来,安陵容看着那碗药,眉头皱了皱。 那药黑漆漆的,冒着热气,一股苦味直冲鼻子。她还没喝,嘴里就已经泛起了苦意。 “还是浣碧办事妥帖。”安陵容抬起头,看着甄嬛,笑着:“莞姐姐有浣碧这样的可心人,真是有福气。” 浣碧含笑福了一礼,垂着眼睛站到甄嬛旁边。 甄嬛倒是笑了,正要说什么—— 安陵容忽然撑着身子要起来。 “姐姐们,”她说,“我觉得我还是回我自己宫里面吧。我现在觉得好多了。” 眉庄一听,赶紧伸手按住她。“别,”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哄,“先喝完药吧。” 她朝采月那边看了一眼,“采月,快把果脯拿过来。”又继续对着安陵容说:“喝完药,你就吃个果干甜甜嘴。” 采月捧着碟子往前走了两步,碟子里头码着蜜饯,黄澄澄的,上头沾着细细的糖霜。 宝云端着药碗,凑到安陵容跟前,拿起勺子,想要一勺一勺喂。 那勺子是银的,小小一个,舀了半勺黑乎乎的药汁,往安陵容嘴边送。 安陵容看着那勺子,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药味太冲了。光是闻着,嘴里就已经开始发苦。一勺一勺地喝,得苦到什么时候去? 她伸手,把宝云手里的碗接过来。 “我自己来。” 话音没落,她端起碗,仰头就往嘴里倒。 那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黑乎乎的药汁顺着碗沿流进她嘴里,她喉咙一动一动的,一口气往下咽。碗底抬得越来越高,最后一滴药汁滑进她嘴里,宝云连忙上前接过药碗。 屋里静了一瞬。 沈眉庄愣住了。 甄嬛也愣住了。 两个人看着她,眼睛都睁大了些。那药有多苦,光是闻着就知道。 她们喝茶都要抿着喝的人,什么时候见过这样喝药的? 采月站在旁边,手里还捧着那个果脯碟子,也愣着,忘了递上去。 安陵容放下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好苦啊。 那苦味从舌尖炸开,顺着舌头漫到喉咙,漫到整个嘴里,苦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她想说话,张了张嘴,苦得根本张不开。 太苦了。 她长这么大,没喝过这么苦的药。 她顾不得体面了,手伸出去,手指头指着采月手里那个碟子,指得急急的。 采月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碟子捧过去。 安陵容抓起一块蜜饯塞进嘴里,用力嚼着。那甜味在嘴里化开,把苦味一点一点往下压。 她又抓了一块,又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偷吃的娃娃。 眉庄看着她那样,忍不住笑了。 “慢点慢点,”她说,声音里带着笑,“又没人跟你抢。” 甄嬛也笑了,笑着摇摇头。 安陵容嚼着蜜饯,说不出话,只是摆摆手。 眉庄笑够了,转头看向采月。 “采月,快把轿子喊过来,”她说,“送安妹妹回去。” 安陵容想要推辞,嘴里含着果脯,吐字有点不清楚,“不用,眉姐姐,这是圣上赐给你的……” 可这边采月应了一声,把果脯碟子往安陵容手边的小几上一放,转身就跑了出去。 眉庄在她的手掌上轻轻拍了一下,安抚她,“无妨,刚才皇上不也让你注意休息吗?” 安陵容也不再说什么,继续嚼着嘴里的蜜饯,嘴里那股苦味总算淡了些。 希望莞姐姐能想出好办法帮助眉姐姐度过这个难关,自己这碗苦药,也算没白喝。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在宫道上。 安陵容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轿子一颠一颠的,她胃里头也跟着一颠一颠的。 那碗药还堵在嗓子眼,苦味还没散干净,这会儿被颠得直往上涌。 她按着胸口,不敢动。 快到了。快到了。她在心里头念着,忍过这一段就好了,马上就到延禧宫了。 轿子忽然停了。 “敢问前面是哪一位小主,我们是延禧宫的安常在。”宝云打量着前面这个人,没带护甲但是满头珠翠,有些拿不准,所以客气上前询问。 安陵容撑着身子,睁开眼睛。 日光底下,宫道正中,站着一个人。 桃红色的衣裳,满头珠翠,抬着下巴往这边看。 余答应。 安陵容的眉头皱了皱。 她不想理会这个人。上次在太后宫里,太后抬举自己,给她好大一个没脸,恐怕怀恨在心。 她对宝云说:“绕过去。” 宝云应是,小太监抬着轿子往旁边靠。 可对面那人,也往旁边挪了一步。 轿子又停了。 安陵容坐在上面捂着胸口,这人到底要干什么。 余答应站在那儿,也不说话,就是挡着路。 太后宫里那天的冷落,其他人的白眼,那些压低了声音的笑——都涌上来了。 凭什么是她? 都怪她,皇上冷落自己好久了,自己现在只能走着,坐不了轿子,她反而升到了常在,现在还坐着轿子从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过去? 华妃娘娘说的没错,都是贱人,贱人! 想到有华妃娘娘给自己撑腰, 余答应的下巴抬得更高了。 安陵容看着她,胃里头那股翻涌又往上顶了顶。她按着胸口,把那股恶心压下去,开口说话,声音不高。 “余答应,麻烦借过一下。” 余答应没动。 “安常在坐着轿子,好大的排场啊。”她说,声音尖尖的。 安陵容胃里头那股恶心又涌上来了,这回比方才更凶。她咬着牙,把那恶心往下咽,咽得眼眶都发酸。 她不能吐。 吐在这儿,多让人笑话。 会不会有人传,自己被余答应吓吐了? 第145章 余答应,你放肆! 安陵容摆手让轿子落地。 不是她想停,是不得不停。 安陵容用帕子捂着嘴,胃里头那股翻涌一阵比一阵凶,像是有人拿手在里头搅。 余答应看着她那副西施捧心的作态,心中厌恶更甚。 皇上又不在,这副狐媚样子做给谁看? “安常在这是刚从惠嫔娘娘的咸福宫过来?” 安陵容抬起眼皮看她。 没说话。也说不出话。那股恶心还在嗓子眼堵着,一开口就要吐出来。 余答应看着她那副模样,以为她是不屑于和自己说话。 切,一个连封号都没有的常在,还是刚升上去的,就敢这样猖狂。 余答应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婷婷的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更加洪亮, “咸福宫可真是个好地方。” “惠嫔娘娘怀上了龙胎,就急忙忙地把安常叫过去。听说皇上今天也去了咸福宫,” 她挑眉轻笑,“自己怀上了,还不忘提携一下自己的姐妹,让安常在也在皇上跟前露露脸。” “惠嫔娘娘不会特意挑今天,让安常在在咸福宫等着皇上吧? 要不说,还是惠嫔娘娘贤惠呢, 难不成——她自己在旁边坐着,看着妹妹怎么伺候?” 她说着,用帕子捂住忍不住上翘的嘴角,头上的珠翠跟着晃了晃。 宝云往前迈了一步。 正好挡在余答应那道目光和安陵容之间。 余答应的目光落在宝云脸上。她挑了挑眉,等着。看安陵容旁边能有什么样的人物。 宝云稳稳行了一礼,“余答应。奴婢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余答应的眉头皱起来。“你一个奴婢……” “奴婢是延禧宫安常在跟前的人。”宝云打断她,“进宫先入的皇后娘娘宫内,剪秋姑姑亲自考校过规矩,得的甲等。然后除夕夜宴被赏赐给安常在。” 余答应的嘴张了张,那话卡在喉咙里。 “奴婢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记得嬷嬷教的——后宫里头,位分高低,尊卑有别。见了位分高的,要行礼问安;听了位分高的闲话,要当自己聋了;论起位分高的长短,那是要掌嘴的!!” 余答应的脸变了。“那是你做奴婢的规矩。你一个奴婢,竟然敢教训起小主来了……” “惠嫔娘娘是嫔位,从三品。 安小主是常在,正六品。”宝云边说边往前走了一步,余答应的气势就更弱一分。 “余答应,您只是,正七品。” 余莺儿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的脚下矮了一截。她声音不由自主的升高:“我可是有封号的,皇上亲自封我——妙音娘子。” “封号象征荣宠,不增加品级。”宝云看着眼前这个强撑着声势 的女人,估计是被哪一个高位妃嫔扔出来,恶心人的吧。 “余答应,您的声音确实清脆婉转,让人听之难忘,可刚才您说的话,奴婢听着是真心觉得害怕。”宝云说着,抬手按了按胸口,做了个害怕的样子。 “余答应方才那些话,先是说,惠嫔娘娘借着身孕往皇上跟前塞人,是妒妇。 又说,安常在在咸福宫等着伺候皇上,是狐媚。 还说,皇上去了后宫,就非得有点什么事。这不就是暗指皇上耽于女色,白日宣淫,非明君之姿……” “你胡说!!!本小主从来没有说过这些话,都是你个贱人曲解……”余答应的脸彻底白了。 “小主,声音如黄鹂,让人听过都忘不掉呢!” 宝云站在那儿,看着她指着自己,手指抖得不成样子,那张妆容精致的小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哼,一个色厉内荏的草包。 宝云微微一笑,态度恭敬,再补一刀。 “余答应刚才,先是看见常见小主不行礼,然后污言秽语污蔑惠嫔娘娘,最后还含沙射影编排皇上。 余答应,不如我们去皇后娘娘处走一趟吧?怎么理解,皇后娘娘圣心自然能明断。 小主,说话不是唱戏,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行的, 您要知道——” 最后几个字从宝云嘴里轻轻吐出, “舌头可连着脑袋呢。” 余答应往后踉跄了一步。 她站在那儿,瞪着眼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 “呕——” 一声闷闷的响动从后面传出来。 宝云猛地转过身。 安陵容弯着腰在吐,整个人都在抖。那股一直压在喉咙里的恶心终于压不住了,翻涌着往上冲。 她张嘴想吐,可什么都吐不出来。 只有酸水。混着药味的酸水。一口一口往外涌,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宝云一个箭步冲上去,掀开轿帘,把手里的帕子递进去。 “小主,小主——” 安陵容弯着腰,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想说话,可一开口又是干呕。那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听着就难受。 宝云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 “没事的,没事的,吐出来就好了。” 安陵容低着头,眼泪和酸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流。她觉得自己丢脸极了。 太丢脸了。 明明宝云都把场子找回来了。明明余答应已经被说得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明明这场仗已经赢了。 可她偏偏在这时候,“呕——” 又呕了一声。 那股恶心翻涌上来,根本控制不住,安陵容弯着腰,整个人都在抖。她不敢抬头,不敢看宝云,自己拖她后腿了。 宝云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余答应,你放肆!!!”轿子后面传来一声呵斥。 第146章 快把刘畚叫来 宝云回过头,宫道上,两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走在前头的是沈眉庄,左边是甄嬛,右边是采月,两个人稳稳扶着她,走了过来,身后坠着一个灰色衣衫的小太监,宝云认出,他是其中一个抬轿子的小太监。应该是看情况不对,偷偷溜走去报信了。 安陵容也听见那声呵斥,愣住了。她顾不上丢脸,撑着身子也往后看去。 眉姐姐。莞姐姐。 她们怎么来了? 沈眉庄走到安陵容和余答应中间,她本就比余答应高半个头,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本宫刚才走过来,听见余答应的声音不小。” 余答应往后退了一步。 沈眉庄开口,声音说不上友善,“说什么来着?” 余答应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 沈眉庄又往前走了一步。 余答应被她这么一逼,心里头那股邪火反而蹿上来了。 凭什么? 凭什么她们一个个都能压在自己头上?入宫前家里算过命的,自己是贵人之相,贵不可言的那种。凭她们也配! 安陵容那个病秧子,坐个轿子都吐成那样了,还能给自己气受。沈眉庄怀个孕,就当自己是娘娘了? 她傲娇的抬起头,对上沈眉庄的眼睛。 “臣妾说什么了?”她扯了扯嘴角,眼睛看向别处,又转回来和沈眉庄对视,“臣妾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实话?”沈眉庄都要被气笑了,竟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可不是实话。”余答应的声音尖起来,“惠嫔娘娘怀着龙胎,那可是天大的喜事。满宫上下谁不知道?皇上三天两头往咸福宫跑,太后隔三差五赏东西下来——” “娘娘自己得宠就够了,怎么还非得拉着安常在?今天皇上来了,安常在就在咸福宫坐着。明儿个皇上再去,是不是又得有个什么别的常在、答应陪着?自己不方便伺候皇上,还把着皇上不放。” 甄嬛的脸色变了。 “余答应,你胡说……” “莞贵人急什么?”余答应打断她,眼睛却还盯着沈眉庄,“臣妾又没说错。惠嫔娘娘怀着身孕,不能伺候皇上,找个人替自己伺候,那也是贤惠。可贤惠也得有个度不是?” 沈眉庄气得手都攥紧了。 余答应看见了,心里头那股恶气反而更顺了一些。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沈眉庄更近。近得她说话的时候,沈眉庄能闻到她的脂粉气息和香料味道。 “娘娘别动气啊。您肚子里可揣着龙种呢。万一气出个好歹来——” 她顿了顿,往后退了一步,夸张的上下打量着沈眉庄的肚子。 那目光黏腻腻的,像一条蛇,在沈眉庄小腹上爬来爬去。 “娘娘这肚子,月份也不小了吧?也该显怀了吧,可臣妾瞧着,怎么还是平平的呢?” 甄嬛猛地往前踏了一步。 “余答应!你太过分了!” 余答应没理会甄嬛,只看着沈眉庄,笑得更深了。 “臣妾听人说,怀了身孕的人,肚子该鼓起来的。娘娘这肚子——” 她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别是揣了个假的吧?或是有什么毛病吧?福气不够可是生不下来凤子龙孙的,别平白折了自己的寿!” 沈眉庄的身子晃了晃。她手扶着肚子,整个人都在抖。那张脸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 才说了一个字,她的眉头忽然皱紧了。 手捂着肚子,身子往下弯了弯。 甄嬛一把扶住她。 “眉姐姐!” 余答应站在那儿,看着沈眉庄弯下腰去,看着甄嬛慌慌张张地扶着她,看着轿子上安陵容慌张的要下来。 她站在日光底下,觉得心气总算是舒坦了。 “娘娘这是怎么了?”她的声音脆脆的,像黄鹂在叫,“臣妾不过说了几句实话,娘娘怎么就受不住了?这要是真有什么,那可不能怪臣妾——是娘娘自己肚量小,装不下几句话。” 沈眉庄捂着肚子,咬着牙,想站直,可站不直。 甄嬛扶着她,声音都在抖。 “采月!采月!浣碧!快叫太医!!!” 浣碧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惠嫔娘娘肚子疼? 她站在后头,看着沈眉庄弯着腰、捂着肚子,看着甄嬛脸色发白地扶着,看着采月慌慌张张地喊人。。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转得飞快。 不对。 惠嫔娘娘肚子里根本没有龙胎。 那她疼什么? 装的?还是真的不舒服?不管是哪一种,这会儿要是叫了别的太医来—— 浣碧的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一诊脉,不就全露馅了。自己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到时候,皇上震怒,太后发落,满宫上下都得查——今天谁在咸福宫?谁和惠嫔走得近?谁刚从咸福宫出来?谁还在咸福宫里头坐着? 小主在那儿。自己也在那儿。 脱不了干系。一个都跑不了。 浣碧咬了咬牙,转身就跑。“我马上去请太医。” 她跑得很快。脚步哒哒哒哒,急得像雨点。 太医院。太医院。得找刘太医。必须得是他。 刘畚。一直看顾惠嫔的那个。惠嫔这次怀孕肯定是个局,只有他来,才能把这场戏圆下去。 她跑进太医院院子的时候,喘得说不出话。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亮晶晶的往下淌。 一个人影忽然凑上来。“浣碧!” 温实初。 他从廊下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那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又往她身后看去——没看见宝云,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不是莞小主怎么了?” “起开!” 浣碧一把推开他,声音又急又冲。 温实初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愣住了。 浣碧看着他那张愣住的脸,心里头又急又气——这个呆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莞小主?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 她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个蠢货,快躲起来!惠嫔肚子疼,找太医呢。” 温实初的脸色变了。 浣碧没工夫看他,转身就往院子里头跑。一边跑一边喊: “刘太医!刘太医!刘畚太医在哪?惠嫔小主肚子疼!快!快!快!” 她的声音在院子里头回荡,尖尖的,带着藏都藏不住的慌乱。 廊下几个小太监被吓得愣住了,有人往里头跑,有人站在原地发呆。 浣碧站在院子中间,喘着气,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只想着:快,快,快把刘畚叫来。把这场戏圆过去。让小主和自己安全地走出咸福宫。 别的,等过了这一关再说。 第147章 您根本没怀孕 浣碧喊完那几嗓子,胸口剧烈起伏,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一个小太监从里头跑出来,跑得气喘吁吁。 “浣碧姐姐!浣碧姐姐!刘太医……刘太医不在了!” 浣碧的心往下猛地一沉,声调不自主的更高了, “什么叫不在?” 小太监抹了把汗:“今儿个早晨还在呢,后来忽然收到家里的信,说是家中老母得了急病,急急忙忙告假回家了。走了有半个多时辰。现在应该已经出宫了。” 浣碧站在院子里面,日头正好,可她觉得后背发凉。 走了。 怎么他母亲今日就忽然得了急病了? 惠嫔那边……今天可怎么办? 任何一个太医过去一把脉就全完了。自己什么都还没做部署呢。 惠嫔下去肯定拖泥带水连累碎玉轩。假孕的事捂不住,惠嫔完了,小主完了,自己也完了。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飞快,可自己偏偏抓不住。 她好想问问小主。 怎么办啊? 小主那么聪明,肯定知道该怎么办。 可小主不在。小主在咸福宫,等着她带太医回去。 之前在茶水房里,热气腾腾的野心早就消失得了无踪迹,现在好多小太监都在看她,浣碧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甚至都有些后悔给安小主端药的时候,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如果那时候说了,是不是就不用站在这里了? 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扛这件事了? 浣碧下意识的去咬自己的下嘴唇, 疼~ 那股疼从嘴唇上传来,让她清醒了一点。嘴里有点腥甜,是血。 她舔了一下,把那点腥甜咽下去。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小太监看着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浣碧姐姐,要不……换个别的大夫?院正大人这会儿正在太后宫里请平安脉呢,要不奴才去请?或者……” “不行。” 浣碧脱口而出。又觉得自己反应太过激烈,又连忙找补。 “惠嫔娘娘那边是刘太医一直看惯了的,既然刘太医不在,院正大人也是极好的。可是他人都在太后宫里了,一来一回得要好久呢……” 小太监点点头,也不敢多问, “温太医呢?刚才我看到温太医了。” “温太医?” 太监也四处张望一下,“温太医刚才还在这呢?怎么一转身的工夫,就不见了?” “快去找!!!” 很快,众人在一间药房里面找到了,正蹲着拿着簸箕筛药材的温实初。 浣碧一把掀翻了他手上的簸箕,拉起温实初就跑。 “怎么啦?怎么啦这是?”浣碧拽了温实初一个踉跄。 “没时间了, 边走边说。” “诊箱,诊箱,没拿。” 两个人奔跑在金瓦红墙的宫道上。 浣碧气喘吁吁的把惠嫔娘娘被余答应气的肚子疼的事情说了,这事情很快就会被报到皇上和皇后那里。 “我们必须在众人进入咸福宫之前到达,得问问小主怎么办啊?” “什么?你还没和小主说吗?” “这不是没来得及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浣碧此时力大如牛,拽着温实初的衣服把他薅得踉踉跄跄的, “你快点跑啊。还想不想救小主了?!” 小主。 莞小主。 温实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两腿就跟被蜜蜂蛰了一样,飞快的倒腾起来。 竟然比浣碧先到达了咸福宫。 门推开的瞬间,屋里所有人都往这边看。 沈眉庄半躺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她捂着肚子的手还没放下来,可脸上的痛苦已经不见了,眉头还皱着, 安陵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身子软软地靠在宝云身上。她的脸还是白的,眼眶红红的,可看到温实初进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甄嬛坐在床边,手还搭在沈眉庄的胳膊上。看见温实初进来,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只见他提着诊箱,气息混乱,脸色发白, 甄嬛往他身后一扫,没人,但浣碧那咋咋呼呼的脚步声逐渐近了。 三息过后,浣碧才出现在视野里面,扶着门框子喘着粗气。 “刘太医怎么没来?”沈眉庄有些奇怪。她看着温实初,又看看他身后——没有人。确实只有浣碧。 温实初站在那儿。 他跑了一路,额头上全是汗,亮晶晶的往下淌。手里的药箱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凸出来了。 他张开嘴,喘了口气。 “还请……小主屏……屏退宫人。属下有个重要的事情,要告知诸位小主。” 沈眉庄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不明白——她是惠嫔,他是太医,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宫人的面说? 甄嬛看着温实初,目光显现出问询,温实初回复恳求的眼神。 她想起之前温实初给眉姐姐诊脉时慌张的样子。再结合现在匆匆赶来…… 甄嬛直觉猜测不会是什么好事情,本着对温实初的信任,还是劝说沈眉庄。 “眉姐姐。事关你的身体,既是私密的事情,也是大事。不如听听温太医说些什么?反正我们几个都在呢。” 沈眉庄微微颔首,摆摆手。“采月留下,其他人都下去。” 几个小宫女福了福身,鱼贯退出去。门在她们身后关上 宝云站着没动。 她想出去,可她的袖子被人拽住了。安陵容的手,软软的,没什么力气,可拽得很紧。 宝云也就顺势没动。 屋里静下来。 沈眉庄看着温实初。甄嬛也看着温实初。安陵容看看温太医,又看看甄嬛,再看看沈眉庄。 心里有些忐忑,是不是要开始摊牌了? 温太医张张嘴,可又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又把嘴巴闭上了。 “温太医,你到底要说什么?”沈眉庄的眉头微皱。 “娘娘。”温太医放下诊箱,跪倒在地,低着头,背弓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您根本没怀孕。” 沈眉庄愣住了。 “刘太医一直在骗您!我今天也骗了您!” 沈眉庄怔住了,紧接着从茫然变成愤怒。 “大胆!谁给你的胆子敢诅咒皇嗣!” 沈眉庄的手指着温实初,因为情绪激动甚至有些发抖。 温实初抬起头,面露难色的看向甄嬛。 “属下所言,句句都是实情。半句不敢撒谎。” 第148章 证据 沈眉庄气得头发晕。 那口气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因为太过激动,她的身子都在发抖。 她想站起来,可身子晃了晃,又跌坐回床上。 甄嬛连忙过去扶住。 “姐姐当心自身。”她的手紧紧攥着沈眉庄的胳膊。 沈眉庄没看她,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温实初。 “你……你好大的胆子!!!” “本宫怀孕多月,刘太医每日请脉,从未有异! 本宫有孕吐,嗜酸,月事也多月不来。而且,本宫都能摸到胎动!!肚子也起来了,只是不显而已!” 她的手按在小腹上,护得紧紧的,像是要把那里头的“东西”保住。 “你竟然敢造谣说本宫没怀孕?你是说本宫这些日子都是装的?本宫的龙胎是假的?你这是大不敬,我要禀明皇后娘娘,治你的罪!!!” 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忽然涌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甄嬛连忙温声劝阻:“眉姐姐,别激动,别激动……” 她一边说,一边安抚地拍着沈眉庄的后背。可她的眼睛,却越过跪着的温实初,往门口看去。 浣碧站在那儿。 站的规规矩矩,脸是白的,眼睛垂着,谁也不看。 甄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浣碧像是感觉到什么,眼皮抬了一下,和甄嬛的目光碰了个正着。然后她立刻又把眼睛垂下去,垂得低低的,恨不得埋进胸口里。眼神闪躲得厉害。 甄嬛眯了眯眼睛。 浣碧这死丫头,心思多,胆子大,之前可从来不会这样躲着自己的眼睛。除非—— 除非她早就知道了。 她在故意瞒着自己。 甄嬛收回目光,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她的手还在拍着沈眉庄的后背,安抚着沈眉庄暴躁的情绪。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皇上重视眉姐姐这一胎,怕是会亲临。皇后也必然要赶来询问。 皇上和皇后,还有后宫诸人,怕是都在赶来的路上了。得赶紧敲定解决办法。 甄嬛抬起头,看向温实初。 “温太医。此事重大,你可还有别的证据?” 温实初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 听见甄嬛的话,他直起身来。 最难的已经说出口了,剩下的,不过是把话说完。他的神色反而比刚才轻松了些。 “回小主。惠嫔娘娘的症状,不是装的。是药做的。” 沈眉庄一愣。 “什么?”甄嬛也同样愣住了。她看着温实初,眉头微微皱起来。“可有证据?” 温实初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 “娘娘多月不来月事,不是怀胎,那就只能是药物所致。”他说,“刘太医给娘娘的安胎药,大概率就是推迟月事的药。”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在太医院,他配药从来不使唤药童,都是自己配置。以前,卑职以为是他刚入太医院,要亲力亲为,照护好娘娘这一胎,好站稳脚跟。现在看来,他就是要做手脚,不敢让别人插手。” 沈眉庄盯着他。 那目光直直的,像刀子一样。极力想要证明什么。 “那呕吐呢?那嗜酸呢?腹胀呢?也是药做的?” “是。”温实初答得很快。“陈皮、砂仁、紫苏三味,每日掺在饮食中,便能致恶心嗜酸。莱菔子、枳壳可令腹胀如孕。刘太医既敢欺君,自然做全套。而且刘太医今天已经不在太医院了,说是家中急事告假回家,估计……估计是跑了。” 沈眉庄彻底愣住了,她下意识看向采月。 采月站在床边,脸已经白了。 “娘娘……”采月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刘太医他、他确实每日都送陈皮酸梅汤来,说是孕期不思饮食,可以多多嗜酸……还有紫苏饮,说是防呕的……还有、还有酸儿辣女……” 她说不下去了。 当时,刘太医笑眯眯地说“小主爱吃酸的,这一胎定是个小皇子”,娘娘听了高兴,还赏了刘太医二十两银子…… 采月的眼泪掉下来。 温实初跪在地上,继续往下说。 “娘娘若不信,此刻便可验。”他说,“娘娘腹痛,可是脐下三寸绞痛,一阵一阵的,痛时便想去净房?” 沈眉庄的手下意识按在小腹上。脸色变了,他怎么知道。 “这是枳壳用量过大,气滞于肠。真正怀胎腹痛,是小腹坠胀如坠重物,位置更低,且绝不伴便意。娘娘方才痛时,可想去净房?” 沈眉庄没说话。 她方才确实痛了。 和余莺儿吵完架,她就觉得肚子疼。一阵一阵的绞着疼,疼得她坐不住,只能歪在榻上。疼的时候也确实想去净房。她去了。 却什么也没有。 她还以为是自己动了胎气,还以为是孩子闹她,还想着等刘太医来了,再好好问问他…… 温实初深深一叩首。“小主,按照月份推算,您现在应该没有办法感受胎动。您说的孕相……估计也是肚子发胀,才自我觉得有些孕相……” 是吗?是自己太想有了,想得久了,连自己的身体都骗过去了? 沈眉庄已经麻木了,她还想辩解什么,有什么可以辩驳的呢? 温实初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加沉稳, “小主一开始肯定还误食了什么药物,使葵水紊乱,才让刘太医有可乘之机。而且这些药物相辅相成,才能一开始做出孕妇之脉象。” 采月在旁边站着,眼泪流了满脸。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 “小主!”她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颤,“小主,方子!江太医给的方子!” 她转身就往柜子那边跑。 那柜子靠在墙角,是梨花木的,雕着缠枝牡丹。采月扑过去,拉开柜门,把手伸进去,在最里头摸出一个小盒子。 那盒子是紫檀的,巴掌大,上头嵌着螺钿。她把盒子捧过来,手抖得厉害,锁扣在她手里咔哒咔哒响。 “温太医!”她把盒子里面的纸张递到温实初跟前,“这是之前找太医院江太医开的安胎的方子!当时给了重金,江太医说这是独家秘方,还给小主把过脉,说小主身子适宜,专人专药……” “这方子我也拿给太医院别的太医看过,没什么伤害,我才敢给娘娘吃的! 温太医,我真的找人看过,真的没有伤害的……” 第149章 小产 温实初仔细看着那张方子,眉头越皱越紧。 “小主,娘娘,这药方,单看,确实无毒,但也没有什么作用,顶多是固本培元。可是……” 他顿了顿。 “可是和您日常多次食用的食物,是相冲的。而且您食用的药量,估计也不少。” 哈哈,沈眉庄真的要被自己蠢笑了。是呀,可不少呢? 药苦的很,可是她一顿不落的吃了个把月。 吃出一个假的龙胎。 吃出一个天大的笑话。 甚至还可能给家里吃出一个欺君之罪。 她想起月事刚推迟的那时候,刘太医来请脉,笑着说“恭喜小主,是喜脉”。 那些日子她多高兴啊。 她写信告诉母亲。母亲回信说“我儿有福,定要好好养胎”。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都要摸一摸。 她是这批入宫的 秀女里面,头一个有龙胎的。 就像之前在家一样,她是济州府名门贵女里面的翘楚,在宫里也是一样的。 家族的荣耀,母亲的期盼,自身的宠爱,她觉得这些都是自己应该拥有的,她享受的心安理得又乐在其中。 皇上来看她,赏了玉如意,赏了绸缎,握着她的手说“眉儿,给朕生个皇子”。 她红着脸低头,手按在小腹上,心里头高兴,笑容更是满满的。 那么多那么多, 都是假的。 都是药做的。 她没有孩子了,也做不成母亲了。 沈眉庄彻底卸了力,整个人倒在甄嬛的怀里,眼眸含泪,目光虚空,整个人像是被砸碎的瓷器, 一点一点的,一片一片的,碎完了。 采月在旁边站着,看着小主那个样子,心里头像刀割一样。 安陵容看着沈眉庄绝望的样子,自己也鼻子酸酸的,可还是开口:“姐姐先别忙着伤心。你这是被做局了啊。得赶紧想办法,不然传出去,六宫之中可就再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还有宫外的母家……” 可是沈眉庄心像死了一样,一副再也没有斗志的样子。 安陵容又对着甄嬛,言语急切,“莞姐姐!!!你聪明,快想想办法。”说着,忍不住垂泪,“都怪我,要是我让一下余答应……” “陵容,不怪你。”甄嬛语气镇定,“别人要做局套我们,是不会因为你让步,就心慈手软的。” 安陵容擦擦眼泪,心中自责减轻一些。 “姐姐是说,今日余答应阻拦我的轿辇,都是提前计划好的,就是打算在今日……” “对,不论你让不让,余答应都不会善罢甘休的。她就是要引着我们过去。然后挑起争吵” 甄嬛的镇定也感染到了安陵容,她搅着手帕,脑子飞快回忆当时的场景。 “啊!那个!那个太监!那个抬轿子的小太监,是他自己跑过去喊你们的。没有任何人让他去。”安陵容迅速扭头告诉宝云,“快,把那个小太监控制住。别让他乱跑,也别让他乱说话。今天事情过去了,再说审他。” “好。”宝云扭身就往外走。 采月夜擦擦眼泪跟上,“我也去,咸福宫的其他小太监不太认识宝云姐姐,我一定要把这个小太监抓起来。” 又转身对着甄嬛和安陵容分别行了一个大礼。 “我们娘娘今日就拜托两位小主了,救助之恩,铭记于心,必将报答。”说完急匆匆去追宝云。 “好一个刘畚,好一个江太医……”安陵容语气隐含着丝丝恨意,“这是一丝活路都不给眉姐姐留啊。捧得高高的,摔得死死的,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嬛儿,”沈眉庄的声音嘶哑,“你说,这是谁做的局?” “能调动多位太医联手做局的人,这后宫里,也没有几个。” 温实初的头低得更低了。他不敢说。 沈眉庄想不明白,痛苦让她现在什么都分析不了,可是仅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倒下去,今天过不去这个坎,后面估计爬起来就难了。 安陵容从凳子上站起来,脚步轻轻走到榻边,在沈眉庄面前蹲下去,仰着脸看她。 “眉姐姐……” 沈眉庄低头看她。 安陵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汪着泪。捧着沈眉庄的手,脸上的泪悬着,最终滚下来,落在沈眉庄手背上。 “眉姐姐,你别这样……”安陵容的声音发颤,“你这样,我心里难受……想想我和莞姐姐,想想宫外的家人,可不能一意孤行啊……” 沈眉庄看着那滴泪。 那滴泪在她手背上,温温的,湿湿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养过一只猫,还是三叔给的呢。可后来那只猫死了,她也是这样蹲着哭。她娘也是这样看着她,说“眉儿,别哭了,娘心里疼”。 娘。 娘还在家里等着她的信。算着时间等着进宫陪产,等着她平安生子,光宗耀祖。 沈眉庄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不能倒下!沈眉庄,你不是你自己的,你是沈家的女儿! 沈眉庄努力睁开眼。 她眨了眨眼,把眼泪眨掉。 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手,摸了摸那个地方。 隔着衣裳,隔着皮肉,摸到的只是一个失望。 沈眉庄抬起头,看着哭得泪眼朦胧的陵容,伸手给陵容擦擦眼泪, “站起来,陵容,别哭了。” 沈眉庄又转头看向甄嬛,甄嬛也正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嬛儿。”她叫了一声。 甄嬛紧了紧扶着她的手。 “姐姐。你说。” 沈眉庄看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你说,该怎么办?” 甄嬛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温实初。 “温大人。”她的声音镇定,“姐姐今日与余答应争吵,动了胎气。” 温实初抬头看她。 甄嬛目光肯定,“胎气已动,龙裔已殒。”她说,“这是喜事变丧事,不是欺君,只能委屈温太医护主不力了。” 温实初一怔。 他看着甄嬛,然后低头叩首,声音有些闷,“都怪卑职医术不精,没办法保住惠嫔娘娘龙胎……” “卑职……护主不力,罪该万死。” “原本这胎就是刘太医照料,温太医被临时拉过来,而且余答应此人甚是可恶,情况危急,龙胎有损,也是情有可原,本小主自会在皇上和皇后面前为你求情。” “谢小主。” 甄嬛又看向沈眉庄。 “姐姐。你听见了吗?这样可好” 沈眉庄点点头。 她低下头,抬起手,最后摸了一下那个地方。 嘴唇动了动,“好。” “那便……小产了吧。” 第150章 放血 温实初从药箱里取出银针。 针身细长,针尖泛着冷光。温实初捏着针, “娘娘,卑职要施针了。会很疼。您忍着点。” 沈眉庄躺在床上,泪痕还挂在脸上,眼睛看着那个针尖有些出神。 “来吧。”她闭眼,头往床里面扭去,不看这施针的过程。 温实初握着针,凑近她的手臂。那手臂白生生的,细细的,腕上还戴着个翡翠镯子。他把镯子往上推了推,露出肘弯内侧的穴位。 针尖抵在皮肤上。 沈眉庄还是微微蜷缩了一下。 温实初隔着手帕抓住沈眉庄的手臂,固定住不要乱动。 针嗖的扎进去。 疼!沈眉庄差点没忍住要叫出声来。 那疼从穴位上炸开,顺着胳膊往上蹿,蹿到肩膀,蹿到心口,蹿到脑子里。像是有人拿刀子在她肉里绞,一下一下的,绞得她浑身都在抖。 沈眉庄咬住牙。 牙关咬得紧紧的,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她的手指攥着被褥,指节凸出来,青白青白的。额头上一层一层的汗渗出来,和泪水融合,顺着脸颊往下淌。 可她一声没吭。 甄嬛坐床边,手紧紧握着她的另一只手。她感觉到眉姐姐用了很大的力气反向握住自己的手,那手握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疼。 可甄嬛就这样维持着姿势没动。 泪水就这样流了下来。不是自己的手疼,是感觉眉姐姐受的罪太大了。 一个体面,周全,从不出错的人,入宫以来对高位都是恭敬有礼,每一步都符合规矩,没有想过害任何一个人,可是别人想要她的命。 安陵容站在旁边,眼泪流了满脸。温太医扎进去一根,自己的肉就酸疼一下,就好像那些针扎在自己身上一样。 屋里静得很。安陵容别过脸偷偷去擦眼泪。沈眉庄已经疼晕过去了。 “小主,针扎完了,请稍微一等。”温实初手心都是汗,他偷偷把手心的汗在衣服上蹭了蹭。 转过身,从药箱里拿出了一把刀子。他往自己胳膊上比了比。 甄嬛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什么也来不及想,话就已经出口了。 “你这是干什么?”声音又快又急。 温实初的手顿住。 他抬起头,看着甄嬛着急的模样,心中原本的紧张一扫而光。 “小主……小产得有血啊。” 血? 甄嬛愣住了。是啊,小产得有血。 去哪里找血包呢? “小主们都是千金之躯,不能损伤。只能现在……”温实初又把刀子往胳膊上比了比。 “你不行。”安陵容站起身,缓步走过来。“嫔妃不能被随意搜身,可太医能!如果有人发现一丝线索,要查验你身上的伤,你怎么说?你说自己割的?为什么割?到时候顺藤摸瓜,什么都藏不住!” “莞姐姐。要不我来吧?”安陵容拿住刀刃,温实初不敢硬夺,这刀子很锋利,稍有不慎,就是一道口子。 刀子轻而易举转到了安陵容手里。她眼眶红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可她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 “我今天生病,身子本就虚弱,皇上是知道的。”她说,“再虚弱一点,也不会引起怀疑。我是最合适的。” 甄嬛看着她,眉头皱起来。 “陵容……” “莞姐姐最近陪伴皇上很多,身上如果有伤口,更没办法解释。”安陵容打断她,“我没事的。到时候多吃点好的补补就行了。” 那刀子小小的,在她手里握着,刀刃锃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右臂不行,自己以后还得绣花调香,右边受伤,太引人注意了。 她卷起袖子,把刀换到右手,甄嬛还要劝阻:“陵容,不可……” 安陵容一闭眼,对着嫩白的左臂就下刀。 “小主!”宝云刚进屋,就看到安陵容在割自己的胳膊,吓得高呼一声。手里拿的东西也掉落在地。 宝云快步跑上来,一把夺下安陵容手里的刀。 “小主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呀!” “宝云。”安陵容这时候还不忘记安慰宝云,“没事的。就一下。” “不行!不行!小主你怎么能……一下也不行!”刀刃已经划破手臂,好在伤口不深,但血还是流了出来。 “温太医!你是死人吗?止血的药呢!包扎的布呢!你快拿出来啊!” “宝云,现在必须得有血,已经划开了……”安陵容想要安抚狂躁的宝云。 “那为什么一定要是您的!”宝云忽然吼出来。她吼得很大声,把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的不也行吗?采月也行啊?浣碧也行啊!” 她吼完,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眼泪蓄满了眼眶,却又撑着不可能掉一滴泪。 “我的不也行吗?采月也行啊?浣碧也行啊?” 甄嬛站在旁边,也愣住了。这一说倒是提醒了甄嬛,她的目光慢慢转过去,落在门口。 浣碧躲在帐子后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浣碧。”甄嬛叫了一声。浣碧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显露出少有的哀求。 “浣碧你过来,把手伸出来。” 浣碧不想过去。但她只能慢慢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腿上绑着千斤的石头。她走到甄嬛跟前,站定,低着头。 “伸手。”甄嬛说。 浣碧慢慢把手伸出来。 那手白白的,细细的,指尖还染着一点蔻丹,是前两日才染的。 那日甄嬛闲着,看见她的指甲秃秃的,便说“浣碧,你该染染指甲了”,三人摘花捣汁,研磨调色,玩闹了半天,才染好的。 第151章 带血的衣物 流朱手笨,老是涂到外面,还是小主亲自给她涂的。这样的玩耍原本在府上都是坐惯了的。 她和流朱和小主一同长大,情同姐妹。 “浣碧,放心,我会给你用最好的药,绝对不会留疤的。别怕。” 浣碧看着一起长大的甄嬛,明明是最熟悉的人,却说出了如此冰冷的话。 平常说的好听,都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可是主仆尊卑,在这一刻变成了一道跨不过去的天壑,她要自己生就生,她要自己的血,自己就得乖乖伸出手。 浣碧伸出手臂后,一直低着头,闭着眼。 她不想看甄嬛,也怕自己瞒不住眼底滔天的恨意。 温实初看着浣碧伸出来的手臂,又看看甄嬛,再看看安陵容手臂上那条已经包扎好的白布。 “小主……这……” 甄嬛看着他。“温太医。动手吧。轻一些。” 温实初握着刀,慢慢走近浣碧。浣碧的手臂抖了一下。可她没有缩回去。 血涌出来。红得刺眼。不是很疼,但是心里很冷。 温太医连忙用盆子接着,盆子里面原本就有清水,血液在里面晕染开来。 看着差不多了,温实初又赶紧翻出白布和药粉,洒在伤口上,仔细缠起来。 浣碧站在那里,一声不吭,任他摆弄。 采月这时候,也回来了。看着地上掉落的东西,还有一大盆的血水,吓了一跳。“我家娘娘……” “不是,这是浣碧姑娘放的血。” 采月一脸感激看向浣碧,浣碧连个眼神都没甩她。放下袖子,又跑到帘子后面站着了。 采月对于浣碧的忽视,不以为意,要不是紧急的事态还没处理完,她一定好好给浣碧道谢。“莞小主,您看。” 她把包裹拿给甄嬛和安陵容看, 甄嬛打开,里面是一件带血的底裤。 “这是从宫女茯苓身上搜出来的。她鬼鬼祟祟的躲在茶水房一直往这边看,看我们进进出出。宝云发现后,上去吓唬了几句,她一直护着身后的包裹。我们夺过来了。现在茯苓已经被宝云敲晕,捆起来封了嘴,塞在了我房间的衣柜里面。那个小太监……没抓住……估计躲起来了。” “小太监不用找了,估计再见到他,就是尸体了。这衣物是眉姐姐的?”甄嬛皱眉。 “是,只是这上面的血渍……”采月还想说什么, 这时候,门外头,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来。 “皇上驾到——皇后驾到——” 众人齐齐往门口看去。 外头有很多人走路的脚步声渐渐逼近,衣裳窸窸窣窣,花盆底哒哒的声响已经传了过来。 竟然来的这么快。人还这么多。 来了。 这么快。 安陵容的心猛地缩紧。看采月手里还捧着那沾有血渍的底裤, 她一把扯过那件衣物,快步走到床边,团吧团吧,掀开被子,把那团衣裳塞进去。然后在床尾顺势一坐,开始抹眼泪低声抽泣。 甄嬛看着她,只一瞬间就明白了。 她也低下头,用手帕捂住脸,开始哭。 那哭声也是低低的,细细的,和安陵容的哭声混在一起,此起彼伏。 等皇上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幅场景。午饭后还好好的沈眉庄,现在满头汗,脸色素白躺在床上,周围是低低的抽泣声,旁边架子上是一盆血水。 情况是什么,已经不用言语。 皇后走上前来,看了看床上的沈眉庄,又看了看那盆血水,叹了口气。 “怎么就这样了呢?”她的声音低低的,叹惋的,“午膳还好好的,怎么就这样了呢?” 温太医跪下请罪,“卑职无能,未能保全龙胎。请皇上恕罪!” “谁能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朕好好的皇子怎么就没了呢?” 甄嬛用帕子擦拭嘴角,红着眼上前, “回皇上,眉姐姐今日请我和陵容妹妹吃饭。” “原本是好好的。眉姐姐说,这些日子多亏我们陪着她,她心里头高兴,要好好请我们吃一顿。厨房做了她最爱吃的几道菜,还有皇上赏的燕窝,她舍不得吃,留着给我们……”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可吃着吃着,陵容妹妹说身子不舒服。她这几日本就病着,脸都是白的。眉姐姐心疼她,说赶紧送回去歇着吧,就让人用轿辇送她。” “可刚出咸福宫不久,就碰上了余答应。” “余答应说,陵容妹妹只是个常在,不配坐轿子。还说,她给陵容妹妹让路?陵容妹妹也配?” 甄嬛看着皇上,眼眶里的泪又多了些。 “陵容妹妹本不愿争辩。她那人,皇上是知道的,最是温顺和气的。可身子本来就难受,被堵在那儿走不了,又急又气,当场就吐了。” 她说到这儿,声音哽咽了。 “吐得厉害。可余答应还是不依不饶,说她装模作样,说她故意恶心人……” 甄嬛擦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这时候,有一个小太监跑过来报信。他跑得气喘吁吁的,说是余答应在不远处为难陵容妹妹,还要打她。我和眉姐姐一听,哪里还坐得住?赶紧就过去了。” “眉姐姐是嫔位,本就去教训余答应的。她也没说什么重话,可余答应……” “余答应竟然不思悔改。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着眉姐姐的肚子说……”甄嬛有点说不下去了。 皇上的脸更沉了。 “说什么?” 甄嬛抬起头,眼泪流了满脸。 “她说……她说眉姐姐的龙胎,是假的,根本生不下来。还说……还说眉姐姐度量小,福气薄,就算有凤子龙孙,在她肚子里也是折寿……” 那十八子手串本是拿在手里盘着的,碧玺的珠子,红的绿的缠在一起,在指间转了半日。可此刻,皇上猛地抬手,把那手串狠狠砸在桌上。 砰的一声,桌子都震了震。 “放肆!” 珠子崩散,蹦得到处都是。一颗一颗滚落在地上,蹦进桌底,蹦进角落,蹦到嫔妃们的脚边。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跪下去。 “皇上息怒!!!” “余答应!她好大的胆子!苏培盛你去把那个毒妇给朕捉来。朕要亲自问问她,怎么这么歹毒的心肠。” 第152章 你说谎 殿内氛围有些沉闷,那盆红红的血水早被端出去了,可丝丝的血腥味还在飘荡,熏香也无法掩盖。 皇上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新的佛珠,那珠子在他指间一颗一颗转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看着这一屋子莺莺燕燕,脸色阴沉。 余答应跪在殿中央。 她穿着一身桃红的衣裳,那是她最爱穿的顏色,衬得她脸蛋娇嫩。 此刻,她跪在那儿,腰肢软软地塌着,身子微微前倾,杏眸含泪,仰着脸,眼泪流了满脸,把那桃红的领口都洇湿了一片。 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眼眶微红,衬得那张脸越发娇艳动人。 “皇上!臣妾冤枉呀~~!!!”声音娇颤,尾音往上挑,像唱曲儿一样,如泣如诉。 她跪着向前蹭两步,腰肢轻轻一摆,一个叩首,然后柔柔弱弱地仰起脸,看着皇上。 那眼睛里全是泪,亮晶晶的,像两汪泉水。“臣妾,从来没有诅咒皇嗣之心。” “而是,惠嫔娘娘根本就没怀孕!”余答应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她这是在做局,害臣妾啊,皇上!” 满殿的人都是一惊。 皇后坐在皇上身侧, “大胆!”她喝了一声,“这事情也是空口白牙,能够随口乱说的吗?余答应,你可知道诬陷高位妃嫔的后果?” 余答应转过头,看着皇后。 “臣妾有证据!”余答应擦擦眼泪,信誓旦旦的说,“臣妾那日……那日在咸福宫外头,亲耳听见刘太医跟茯苓说话” 她顿了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说什么?” 余答应扭过头,又看向皇上。 “刘太医说,药不能停,停了月事就来了。” 殿里一下子静了。 佛珠在皇上指间也停止了转动。 皇后面露吃惊,看向皇上。发现皇上先阴沉沉的看了余答应一眼,然后朝床的方向扫过去。 华妃坐在一旁,手里的帕子掩了掩嘴角。嘴角是悄悄往上翘,很快就压下去了。 “那刘太医何在?看护龙胎不利,怎么到现在都不见人影?” 温实初上前跪下回话,“回皇后娘娘,原本一直是刘太医照顾惠嫔娘娘的龙胎,可今日刘太医家中急事,急急忙忙就告假回去了。没有给其他太医进行脉象交接,今日,碎玉轩的浣碧急匆匆的跑到太医院说龙胎有恙,卑职就跟着前来。当时情况已经万分凶险,血气上涌,导致胎像很不好,卑职实在是……,只能堪堪保住惠嫔娘娘,龙胎只能…… 卑职有罪,请皇上,皇后娘娘责罚!”说着重重磕头请罪。 曹琴默站在华妃后面,这时候轻轻开口。 “皇上别动气……”她的声音温柔,像是劝慰,“余答应这是疯了,疯狗乱咬人。惠嫔娘娘向来端庄,怎么会……”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只是……” 皇上目光移向她。“只是什么?” 曹琴默垂下眼,像是犹豫了一下。 “只是臣妾也奇怪,怎么就这么巧……刘太医告假,惠嫔就小产了?” 这话说得巧妙。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让人去抓刘太医。”他说,声音沉沉的,“不管家里什么急事,都带回来。” 苏培盛躬身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皇上摆摆手,皇后继续审问。 “余答应方才说,刘太医跟茯苓说话。那茯苓何在?” 采月上前回话,下跪行礼。 “回皇上,皇后娘娘……”她的声音颤颤的,“今日娘娘正在被太医救治,奴婢去端热水的时候,看见茯苓鬼鬼祟祟的,还想着往茶水里面放东西。当时情况混乱,奴婢担心此人心术不正,恐有什么害人的心思,就让人把她扣下了。” 皇后眉头微微一皱。 “扣下了?还不快快提来。” “是。”采月应声出去。 安陵容有些紧张,下意识看向宝云,宝云小心扶着她受伤的手臂,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茯苓很快被带上来,头发凌乱,脸颊红肿。身上还被捆着。 她被押进来,推搡着跪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你就是茯苓?” 茯苓抖了抖,抬起头。那脸上全是惊恐,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在抖。 “奴婢……奴婢在。” 皇后看着她,声音满是威严。 “大胆奴婢,竟敢毒害宫妃,你可知道这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茯苓的脸一下子白了。 “奴婢没有!”她喊起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奴婢没有毒害谁!奴婢冤枉!” “冤枉?”皇后的声音沉下来,“那你为何今日在咸福宫鬼鬼祟祟?快说,惠嫔的小产和你有没有关系?是不是你毒害妃嫔和皇嗣?” “奴婢只是给惠嫔娘娘的茶里面放一些紫苏,是刘太医吩咐的。 什么小产?惠嫔娘娘小产了?”茯苓惊恐的为自己推脱,“她没孩子怎么会小产呢?” 此话一出,嫔妃们也开始交头接耳。 “这是第二个人说惠嫔根本没怀孕的了?” “会不会,是真的啊?惠嫔假孕骗宠!”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真的呢?你没看皇上都去咸福宫去的勤了吗?” “可是假孕也没办法一直装下去呀?” “说不定是孩子本就保不住,能捞一波是一波呢。” “茯苓!”余答应兴奋的喊了一声,“你快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住嘴,皇上和皇后皆在,岂能容你发号施令!”苏培盛一声呵斥,屋内又重新安静下来,细细碎碎的声音都被镇住了。 茯苓咽了一下唾沫,心一横,打算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检举惠嫔娘娘假孕。 “启禀皇上,皇后,奴婢有证据,本来奴婢手上有惠嫔娘娘的一条带血的底裤,是惠嫔娘娘命奴婢偷偷处理掉的,可是奴婢知道这是欺君之罪,不敢隐瞒,想着偷偷交给皇后娘娘或者华妃娘娘,求两位做主,可是采月,她抢走了这条裤子!如果不是今天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在,恐怕奴婢就要被惠嫔杀人灭口了!” 第153章 我跟你拼了 说着,茯苓抬起脸,给诸位娘娘小主展示她红肿的脸颊,带着哭音说:“来之前,采月还打了奴婢的脸,让奴婢小心说话,说错一句,就让奴婢不得好死。”她指着自己嘴角的青紫,可怜兮兮的诉说。 采月的脸气得通红。 “你这个贱蹄子!”她骂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我不过是前几日说了你几句,你竟然含恨在心,编出这样的瞎话来害自家主子!” 她说着,转向皇上,磕头磕得砰砰响。 “皇上明察!奴婢是说过茯苓几句,那是因为她偷懒,该干的活不干,躲在角落里嗑瓜子!可奴婢没有打她!奴婢是知晓宫规的,茯苓有错自然有管事姑姑去责罚,奴婢同为宫女,怎么可能直接上手呢?” 茯苓跪在那儿,眨巴着眼,委屈的不行,眼泪刷地流下来。 “你打了……你打了……你还不承认……” 两个人跪在那儿,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皇后皱起眉头。 “好了。”她喝了一声。 两个人都不敢再说话。 皇后看向旁边的敬嫔。 她是咸福宫的主位,惠嫔住在她的宫里,出了这样的事,她脱不了干系。 “敬嫔。”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咸福宫,你是主位,你可知道这些事?” 敬嫔站起来,福了福身。 “回皇后娘娘,臣妾……臣妾……” 敬嫔有些手足无措,哪些事?假孕的?她也是刚知道啊!自从惠嫔怀了龙胎,自己就尽量少往上凑,再说这种欺君之罪,怎么会让别人发现? 要是说茯苓这个丫头,敬嫔回首看了一下自己的大宫女含珠。 含珠上前行礼:“回皇后娘娘的话,茯苓确实是咸福宫的粗使丫头。前几日,采月姑娘也确实训斥过她,说她偷懒。可当时也只是训斥了几句,没有打骂。奴婢当时就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采月姑娘还说要禀明了管事姑姑,再把她退回去。” 皇后点点头。敬嫔这时候开口。 “皇后娘娘,臣妾还有一事不明。” “说。”皇后看着她。 敬嫔看了跪在地上的茯苓一眼。 “惠嫔若真的假孕,这等私密之事……那带血的底裤,是何等要紧的证据。她怎么会交给一个只能在院子外头做粗活的丫头去处理?” 是呀?正常人都得安排自己的心腹,怎么会找一个在外面扫地的呢? 茯苓跪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在里头乱撞。 之前安排的时候,根本没说过这一出啊? 现在皇上皇后都在上头坐着,所有人都盯着她。她该怎么办呀? 茯苓下意识的朝曹琴默望去。对方甩过来一个眼刀,吓的茯苓身子一哆嗦,又低头跪好。 这一切都被皇后看在眼里。现在,她心里有了底。 绝对是华妃那群人捣的鬼。 余答应是华妃的人,曹琴默也是华妃的人。茯苓这丫头,八成也是被她们收买的。惠嫔这一局,从头到尾,都是她们做的。 皇后努力把那翘起来的嘴角压下去。 她看向茯苓,声音威严。 “茯苓,你现在手上可还有其他的证据?那个带血的底裤,你说被采月抢走了?” 茯苓连忙点头。 “是的,皇后娘娘!”她的声音拔高了,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是今天抢走的!应该还没来得及销毁!您现在让人去搜,肯定能搜到!” 皇后点点头。 “好。”她说,“剪秋,带几个嬷嬷去搜采月的房间。” 剪秋福了福身,转身出去。 采月跪在地上,身子挺得直直的。 她看着剪秋走出去,脸上丝毫不见慌乱。 “请皇后娘娘明鉴,采月不怕搜,只是如果什么都没有,还请皇上皇后不要继续听信这个歹毒之人的言辞,还我家小主的清白。”她说完,深深叩拜下去。 房间很小,很快就搜完了,剪秋走到皇后跟前,福了福身。 “回皇后娘娘,”她说,“搜过了。采月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规规矩矩的,完全符合宫规,没有任何违制的东西。” “茯苓,你还有什么话说?” “不应该呀,肯定……肯定是采月藏起来,请皇后娘娘继续搜查惠嫔娘娘的卧室和床榻,肯定有……”茯苓情绪激动,完全不相信,没有证据,自己就是诬告嫔妃,会被杖杀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采月已经扑上来了。 “你这个该死的黑心肠!” 采月的眼睛是红的,脸是涨红的,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她扑过去,一把揪住茯苓的头发,把她拽倒在地。 “娘娘待你和善!从不打骂!你却诬告自家主子!” 她的巴掌扇下去,啪啪响。 “娘娘刚刚小产!你竟然想去掀被子!” 又是一巴掌。 “我跟你拼了!你这个贱人!贱人!” 茯苓被她压在身下,拼命挣扎。她的头发散了,脸上挨了好几下,火辣辣的疼。她想喊,可采月的巴掌一下一下扇下来,扇得她眼冒金星,喊都喊不出来。 “快把她们两个拉开,”敬嫔震惊得捂住嘴,周围的嫔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起给镇住了,“皇上皇后都在呢,这样像什么样子。快拉开呀!!” 众人七手八脚的把采月和茯苓分开。茯苓的头发已经完全散开,脸颊肿的更厉害了。 茯苓躲在含珠后面瑟瑟发抖,采月恶狠狠的盯着她,像是要活撕了她一样。 “好了,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茯苓。”皇后叫了她一声,“我且问你,那余答应说,你曾和刘太医说话,说惠嫔吃药才让月事不来。此事你可承认?” 茯苓连忙端正跪姿,刚才采月是下了死手,现在自己的脑子里面嗡嗡响。 她愈发觉得手足无措了。也不管什么计划了,慌不迭的就点头承认。 “是的,是的,刘太医说过这句话。” 余答应像是踩到尾巴的猫,猛地直起身子,眼睛亮得吓人,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她满怀期待地看向皇上,指向茯苓的手指都在抖。 “皇上!”她的声音拔高,“您听见了吧!茯苓亲口承认了!刘太医说过那句话!惠嫔根本就没有身孕!” “惠嫔,她有欺君之罪!” 第154章 聪明人 皇后没管激动的不行的余答应,继续审问茯苓 “茯苓。” “奴……奴婢在。” 皇后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你方才说,刘太医说过这句话。 那刘太医是在什么时候说的?在什么地方说的?说的原话是什么?” “是在……是在咸福宫外面……,原话是……原话是……”茯苓哆嗦得不成样子,余答应跪在那儿,急得不行。 “皇后娘娘!”她插嘴道,“这些细枝末节,何必追着不放?茯苓已经承认了刘太医说过那话,惠嫔吃药让月事不来假孕骗宠,这就够了!她有没有怀孕,皇上,这就很清楚了!” 皇后看了她一眼。“剪秋,掌嘴。” 余答应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这还是每次请安都笑容温和的皇后吗? 没等做出反应,剪秋已经走到眼前,啪,啪,甩了余答应2个大耳刮子,嘴角都打出血来了。余答应整个人被扇得歪倒在地,桃红的衣裳散开来,像一朵被踩烂的花。 “皇后娘娘审问奴婢,哪有你插嘴的份?” 余答应整个人都被打懵了,下意识含泪望向皇上。但皇上根本都没抬眼。 安陵容站在人群里,袖子下面的手臂缠着白布,里头的伤在隐隐作痛。她能感觉到那疼痛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跳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甄嬛。 甄嬛站在不远处,也正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安陵容用眼睛询问:现在? 甄嬛用眼睛回答:去吧。 安陵容微微点了点头。 她扶着宝云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弱柳扶风般上前行礼。“皇上,皇后娘娘容禀,这二人的话语都有漏洞。” 皇上这时候抬眼,看着安陵容,“快起来吧,本来身子就弱,跪什么?” “安常在?”皇后说,“你有什么话说?” “谢皇上、皇后体恤。臣妾方才听着余答应和茯苓的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安陵容看出了皇上的不耐烦,直接挑重点说:“按照余答应所说,眉姐姐是吃了刘太医的药才导致的葵水推迟,想要借此假孕争宠,那眉姐姐就得一直吃药,葵水才能不来,那……茯苓口中说的带血的底裤,是从哪里来的? 这二人,必有一个人没说实话,或者二人都在说谎。”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余答应也不哭泣了,安陵容还在继续说:“而且这二人的证词都涉及到刘太医,那刘太医此时在哪呢?等刘太医来了,一起对对账,这谁是谁非,就能清楚了。” 皇上一脸不耐烦,“苏培盛。” 苏培盛躬着身子站在一旁,听见这一声,连忙上前一步。 “奴才在。” 皇上看着他,那目光沉沉的。 “刘畚怎么还没到?”他说,声音里压着不耐烦,“还要朕等多久?” 苏培盛的脸色一变。跪下去,磕了个头。 “皇上恕罪,”他说,声音发颤,“老奴马上出去询问。” 皇上没说话。只是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苏培盛爬起来,快步往外走。他的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跑的。 皇上的佛珠还在转。一颗一颗,咯,咯,咯。 那声音像催命符,一下一下,催得人心慌。 门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一会,苏培盛着急忙慌的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回皇上——” 他的声音发颤,颤得厉害。 “刘太医……刘太医跑了!” 满殿的人都是一惊。 “跑了?” 那两个字,沉得像石头。压得苏培盛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是……派去的人说,刘太医早就把房子卖了,昨天就举家搬走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而且……而且周边邻居说,他母亲也没有急病,走的时候精神还很不错,家里其他人也都很精神,看不出谁患有急病……” “这是畏罪潜逃啊!”妃嫔们又开始嗡嗡小声争论起来。 “皇上,刘畚这一跑,事情就清楚了。”皇上看着皇后,等着她说接下来的话。 皇后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若他给的药没问题,他为什么要提前卖掉家宅,昨天就安排家人搬走呢?惠嫔可是今天才出现的意外。这一跑更说明他心里有鬼。” 余答应这次学乖了,恭恭敬敬的启奏,“皇后娘娘,臣妾方才想起一件事。刘太医是从济州府提拔上来的,和惠嫔的母家,是一个地方的。” 采月着急解释,“是他自己说的来自济州府,我们娘娘之前并不……” “谁知道呢?”余答应开始阴阳怪气,“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提前策划好了,就等着今天?然后他提前跑路了,留下你们在这儿喊冤?臣妾愚见,刘太医和惠嫔就是串通好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事发了,一个跑,一个哭。反正刘太医抓不着,死无对证,惠嫔自然清白无辜。” “济州府的……和惠嫔同乡……” “这也太巧了吧……” “说不定真是串通好的……” 那些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采月耳边飞来飞去。 采月的眼泪掉下来。“你胡说……分明是你们设计坑害我们娘娘,然后又把刘太医放走,再把脏水往我们身上泼!”采月这时候也顾不得尊卑了,声音高昂的就地反击。 眼看又要吵起来,安陵容又出言打断:“皇后娘娘,不知道这个刘太医是通过什么途径进入的太医院?” 众人一愣,怎么忽然问这个? “太医院选人,向来严格。没有可靠的举荐,进不了那个门。刘太医能被选上,必定有人举荐。 先不论眉姐姐的龙胎,擅离职守,无令离开京城, 这本就是大罪。他一个刚被举荐的太医,怎么敢的呢?” 皇上像是有了一些兴趣,他抬眼看向安陵容,手一指,“继续说下去。” 第155章 太后驾到 “臣妾认为,刘太医虽然跑了,但是之前的脉象可都留档了。如果眉姐姐没有龙胎,刘太医就是欺君之罪,其罪当诛。如果眉姐姐有龙胎,那现在眉姐姐的龙胎有损,刘太医的罪责最大,不管如何,都应该尽快缉拿归案。同时彻查举荐途径,还眉姐姐一个清白。” 皇后坐在上首,看着安陵容。 她忽然觉得,这个安常在,真是个宝贝。几句话,就把事情拉回到最重要的点子上。 方才余答应和采月吵成一团,眼看就要变成“惠嫔到底有没有串通”的无头公案。再吵下去,惠嫔就算清白,也要被吵出一身骚。 刘太医怎么进太医院的?谁举荐的?这才是关键。 谁举荐的,他就给谁卖命。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一听就懂。皇上也懂。 刘畚凭什么能进太医院?背后肯定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主使。 至于惠嫔——她若是清白的,查清楚了自然还她清白。她若是不清白,那举荐人估计也少不了和她牵连不清。 真是妙啊,一句话,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惠嫔有没有串通”这个无头案上,拉到了“谁举荐的刘畚”这个有迹可循的事上。 只要去查,就一定能查出东西。现在打口水战,显得有些无趣了。关键时刻,还是脑子清楚的人才顶用。 瞧瞧,华妃都笼络了一群什么样的蠢货,都是只知道掉眼泪的废物。皇后端起茶杯掩饰自己唇角止不住的笑意。 皇后放下茶杯,用眼光询问皇上,这事怎么处理? 皇上刚想张口, 这时候甄嬛惊喜的声音传来,“眉姐姐醒了!” 所有人又呼啦啦的围了过去。 皇上走到榻边,低头看床上虚弱的惠嫔。 “眉儿。”他轻轻叫了一声。 沈眉庄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那眼睛里全是泪,满是碎掉的光。 她看着皇上,嘴唇动了动。 “皇上……”那声音很是虚弱。“臣妾……臣妾没用,孩子……孩子……没了……”眼泪从沈眉庄的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在皇上的印象里,眉庄一直是端庄有礼,进退有度,妥妥的名门贵女风范,太后夸她“有规矩”,皇后赞她“懂事”,他看着也喜欢,是那种省心的喜欢。 可现在眼前这个人,躺在榻上,脸白得像纸,头发黏在额头上,眼泪流了满脸,嘴唇颤抖着,虚弱至极。皇上心里也泛起一丝怜悯。 “不怪你,都是刘畚,这个庸医,朕一定严查,还你一个公道。”皇上轻声安慰道。 沈眉庄颤抖着嘴唇,想要说什么,可是呜咽先涌了出来。 皇上给沈眉庄擦拭眼泪,沈眉庄也适时憋回去了剩下的眼泪,眼神悲哀,语气沉痛地说出: “皇上……您要为臣妾做主啊~~!” 极致的悲痛也感染了周围的人,皇后语气怜惜。“以后还会有的,惠嫔,你不要太过伤心。” 身边的几个妃嫔都跟着用帕子擦了擦眼泪。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唱报声。 “太后驾到——!” 皇上皇后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快步迎上去。 嫔妃们纷纷跪下去,乌压压跪了一地。 “参见皇额娘。”“参见太后。” 皇后连忙给太后让出位置。剪秋眼疾手快,搬了个绣凳过来,放在床边。 太后在绣凳上坐下。 她看着榻上的沈眉庄。 沈眉庄躺在那里,虚弱的像个纸剪的人。 “眉庄不能起身行礼,请太后恕罪。” “好孩子,前两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沈眉庄眼泪又涌出来。“都是臣妾福薄,白让太后疼爱了……” 太后一脸的不认同,“我看中的孩子,就没有福气薄的。好好养着,后面都会有的。” 沈眉庄看着慈爱的太后,想起了远在济州的家人。那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别哭,小月子呢,当心身子。” 众人又是一顿劝慰,泪水才稍稍止住。 太后移步主座,皇上坐在旁边,皇后和诸位妃嫔都静默矗立。 “皇后。” “回皇额娘,儿臣在。”皇后上前一步。 太后看着她。“惠嫔这件事情,你可查清楚了?” 皇后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回皇额娘,事情经过儿臣已经清楚了,但是最终的真相……”皇后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回事?”太后的声音沉下来,“事情的经过清楚,难道真相还能找不出来?你且说来给哀家听听。” 皇后应了一声,把方才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从安陵容的轿辇被拦,到沈眉庄出去理论,到动了胎气,到温实初诊脉,到小产,到刘畚逃跑,到茯苓攀咬,到余答应喊冤。 她没说采月暴打茯苓的事情,但是二人现在衣衫凌乱,面容带血,明眼人看一眼,基本都能猜出来发生了什么。 皇后说完,退后一步。 太后哼了一声,目光落在余答应身上。 余答应跪在那儿,她知道太后不喜欢自己,整个人低着头缩成一团。 “余答应。” “臣……臣妾在。”余答应颤抖的回话。 太后开口:“你之前说,安常在的轿子,故意挡你的路?” 余答应的脸白了。 “臣妾……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太后没理她,继续道:“你还说,惠嫔用自己的龙胎来冤枉你?” 余答应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太后娘娘,臣妾……臣妾只是……” 太后冷笑一声。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有几分沉,嫔位赌上自己的龙胎去冤枉一个答应? 哼,你也配?!” 轻飘飘的三个字,把余答应吓得脸都白了,连颤抖都吓没了。 太后转过头,看向皇后。 “皇后。”她说。 皇后上前一步。 “皇额娘。” 太后看着她,那目光是复杂的。有责备,有失望,也有那么一点恨铁不成钢。 “你是念佛念得太久了,”太后说,“慈悲心肠都出来了。对后宫的事情也是太过松散了些。” 皇后的脸色微变,低头恭敬听训。 太后继续教训:“这样的搅事精,怎么不尽快处理掉,还要搞着这么多妃嫔一起听她狡辩!难道还要惠嫔从床上爬起来自证清白吗?” 第156章 赐自尽 她的声音不高,可这话里的分量,却沉得很。 “皇额娘,已经让人去请别的太医了,马上就到。” “糊涂!如果现在一个答应说嫔位有罪,都得搞得三堂会审这么隆重,那是不是以后嫔位就可以状告贵妃?妃位就可以状告皇后?真到了那时候,难道你也要下去和他们辨一辨?” 这话一出,殿里又静了几分。 嫔妃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人人都有样学样,还不知道后宫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皇后低下头。“皇额娘教训的是。儿臣受教。” “章弥?” “卑职在。”人群里走出一个人。那人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官袍,走到太后跟前,躬身行礼。 “你过来给惠嫔把把脉,看看是否需要再调养什么,你是太医院的老人了,你看过哀家才能放心。” “遵旨。”章弥上前仔细把脉,甄嬛的安陵容的心都跳得快不少。 温太医行不行啊?不会露馅吧? 时间似乎流动的慢了下来,章弥闭着眼睛,感受着手中的脉搏。 片刻后,睁开眼睛。 “回太后娘娘,惠嫔娘娘刚刚经历了剧痛,且现在身体空虚,后面得好生养着,怕是三个月不能下床了。若调养不当,恐怕……恐怕会落下病根,以后子嗣上会艰难些。” 此话一出,屋内嫔妃神色各异。 子嗣艰难,这不就是相当于绝了向上爬的一个路了?宫内一直都是母以子贵,没有孩子再多的宠爱都是镜中花水中月,长久不了的。 华妃有些吃惊,刘畚之前说没什么副作用的,不会有生命危险,她没想到会造成子嗣艰难的后果,难道沈眉庄真的怀孕了?那些血水是真的?心里有些踌躇,是不是刘畚的药物下的剂量太狠了? 子嗣艰难对于后妃来说真的是太难了。 安陵容眼眶瞬间红了, 眉姐姐那么好。端庄,温婉,知书达理,从不出错。 太后喜欢她,皇上喜欢她,她本该有孩子的。 安陵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她是个女孩子,爹一开始也是稀罕的,但是后来苏姨娘来了,还生下了弟弟,娘亲就开始受气,她从小看着娘亲的眼泪长大,有时候她无比期盼自己是个男儿身,或者弟弟是自己嫡亲的,是不是,娘亲就会过的好一些? 自己入宫之后,爹就像变了一个人,对娘亲和自己很好,可是小时候的记忆还是像个石子一样在心上摩擦。 娘亲还是正妻,都过得如此艰难。 眉姐姐如果不能生育,等容颜不再没有宠爱, 是不是谁都敢踩一脚? 屋内气氛更加低沉了。 太后闭上眼睛,静待皇后做出指令。皇上在旁边沉默的转着手中的珠子。 皇后对着剪秋施令,语气严厉,“来人呐!” “余答应。目无尊卑,以下犯上,诅咒皇嗣,攀诬嫔妃,废除封号和位分,赐自尽。 拉下去吧。” 余答应瞪大了眼睛,之前计划不是这样的啊。 已经有四个嬷嬷上前,拉扯着她往外走。余答应慌了,“华妃娘娘,华妃娘娘救命啊,救我……” 剩下的话没说出口,下巴就被嬷嬷卸掉了。 皇后又看着下面跪着的茯苓,整个人已经抖成筛子了。 巨大的压力让茯苓连呼吸都变轻了。 “以奴告主,这规矩学的是越发好了。杖杀了吧。” 这次进来的是四个太监,茯苓张嘴想说话。 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是被人指使的。想说曹贵人的人让她做的,她只是个跑腿的。想说自己不想死,求太后和皇后饶命。 可是没发出声音,就被捂着嘴巴拖出去了。 太后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那目光不重,可扫到谁身上,谁就觉得身上一紧。 “敬嫔?” 敬嫔站在人群里,一直低着头。听见这一声,她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抬起头来。 没有犹豫,立刻快步上前,在太后面前跪下。 跪姿端端正正的,挑不出一点错处。 “回太后,臣妾在。” “你身为咸福宫主位,”太后的语气平静,让人看不出喜怒,“可监管不力,竟然出现这样的事情。宫内刁奴欺主,可见你平时管理宫内事务也是不上心的。” 敬嫔的头低下去。 “臣妾知罪。请太后责罚。” 太后看着她,继续道:“哀家罚你半年月俸,你可服气?” 敬嫔叩首。 那额头抵在地上,闷闷的一声响。 “臣妾知错,甘愿领罚。谢太后宽恕。” 太后点点头。“起来吧。” 敬嫔站起来,退到一旁。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她的手都出了薄薄一层汗,帕子都被攥得起了褶子。 敬嫔明白,半年月俸不算什么,可这话从太后嘴里说出来,落在众人耳朵里,意思就重了。 自己这次算是被当成杀鸡儆猴的鸡了。 太后这是在敲打,既是敲打她这个主位,也是在敲打所有的主位。 你们宫里出了事,你们就有责任。这次是半年月俸,下次,可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皇帝,” “皇额娘您说。” “太医院这次纰漏可不小。不堵上,哀家都不敢让他们看病了。这要是哪天,看着看着人忽然跑了,药里面有没有下毒,谁也说不准啊!” “儿臣记下了,定让下面严加管理。再也不出现这样的纰漏。” 太后又安慰了眉庄几句,命令章弥着三个月要亲自照料惠嫔。忽然发现角落里,还跪着一个人。 温实初。 他从头到尾都跪在那儿,额头抵在地上,没敢抬。太后进来的时候他跪着,皇后处置余答应的时候他跪着,皇后杖杀茯苓的时候他跪着,太后罚敬嫔的时候他还跪着。 “你就是那个被临时拉来的太医?” “卑职温实初,叩见太后。” 他又要叩首。太后摆摆手。“行了,别磕了。” “不错,刘畚跑了,你敢临危扛事,这一点就胜过许多人了。这三个月你先跟着章弥一起吧,三个月过后,由你继续照料惠嫔的身子。” 温实初深深叩首。“卑职遵旨。” 原本乱糟糟的局面,太后三下五除二直接下了定论。 第157章 敲打 “都散了吧,挤在这里,打扰惠嫔休息。”太后说着话,看了一眼华妃,只见她也在出神,神色恍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一天天的闹得后宫不得安生。 “皇帝,你过来扶哀家一把,今天随哀家一起吃饭吧。你们都散了,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让惠嫔好好休息。” 拥挤的殿内很快散了个干净,甄嬛对采月说:“我和陵容先走了,明日再来看眉姐姐,你千万劝慰一下你们小主。” 采月含泪点头。 等众人散去,采月摆手让屋内的宫女都先下去,门被关上。 采月在榻边蹲下,脸埋在沈眉庄的被子上,肩膀开始颤抖,那哭声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只被捂住嘴的小兽在叫。她不敢放声,宫内有规矩,怕给小主再招惹祸端。 沈眉庄还是很虚弱,她把手伸过去,落在采月头上,“采月,别哭了,你看你发髻都散了,脸上也肿了,疼不疼?” “奴婢不疼……都是奴婢没用,让小主受这样的暗算和屈辱。呜呜呜” “傻丫头,别人暗算我们,怎么能够怪你。” 采月用力擦了擦眼泪,咬牙切齿的说:“小主好生歇息,养好身子,等揪出来是谁,奴婢一定要把她的脸打烂。” 沈眉庄笑的勉强,“我大概猜出来是谁了。” “是谁?”采月急忙询问。 “不重要了。” “什么?”采月愣住了。 “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将来子嗣艰难,还是不要树敌太多。 我还是嫔妃,皇上还顾着我,太后也还护着我。她们就不敢对我怎么样,可你只是一个宫女,对付你……太容易了。” 采月一股委屈涌上心头,济州沈家的小姐,走在哪里都是头一份的,在宫里却被这样糟践。 “采月……我好想回家啊。我好想吃母亲做的甜沫啊!” 采月已经泣不成声了,小姐,我们回不去了呀…… 御花园里很静。 日头已经偏西了,金灿灿的光从树梢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风一吹,那些光就晃起来,晃得人眼睛有点花。 皇帝扶着太后,慢慢往前走,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身后远远的,跟着两顶轿辇。皇帝的明黄辇,太后的杏黄辇,一前一后停在那儿。轿夫们垂手站着,一动不动。再后头是一溜的太监宫女,也都站着,远远的,像一排桩子。 皇帝扶着太后的手臂,那手臂瘦瘦的,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他扶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有台阶,皇额娘小心。”皇帝停下来,侧过头低声叮嘱。 “嗯。”太后应了一声。 “皇帝,哀家瞧着你不是很高兴啊?” 皇帝没有马上回答。脚步如常,眼睛看着前头的路。前头是条鹅卵石铺的小径,弯弯曲曲的,通向远处的假山。路两旁种着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正好。 皇帝看了身后的苏培盛和竹息一眼,二人弯腰止步,也没有跟上来。 “儿臣只是有些郁闷。”皇帝叹了一口气。 “说说呢。”太后随手掐了一个花,轻轻嗅着香气。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惠嫔,实在有些不争气。” 太后看着他,皇帝继续道:“给了封号,给了嫔位,还是这么轻易就被算计了。还被逼到如此地步……” 他说着,眉头皱起来。 太后轻笑,像风吹过花丛。“就因为这?” 她侧过头,看着皇帝。皇帝站在那儿,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盆花。 花开得正好。花瓣一层一层卷着,挤挤挨挨的,把花心都盖住了。 他看着那花,沉默不语。 太后也不急。她转过身,也看着那盆花。 “年家势力大。能挖到的奇人和偏方也多,眉庄,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难免有所疏漏。” 皇帝没有说话。他的手,背在身后。 “皇额娘,宫外年羹尧又递上了请功的折子。赫赫战功,朕对他已经封无可封了。 沈家也是个不中用的,在军队上,被年羹尧压得抬不起头。 难道这次,朕还要再给年家一个贵妃不成?那下次呢?皇贵妃?下下次呢? 这不是更加助长年羹尧的气焰!”皇上说着,语气变得更加郁闷。 “怎么?舍不得了?世兰那孩子不是挺得你心意的?” 皇帝的脸色变得阴沉。他站在那儿,看着太后,嘴唇抿得紧紧的。 太后见皇上脸色变了,也不再绕弯子。 “给什么给?眉庄那孩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不得敲打敲打华妃?” 太后稍微一顿,“不过她哥哥刚立功,这个度你自己把握吧。哀家老了,就想看到子孙满堂的景象,年年的压岁钱都发不出去。哀家心里着急啊。” 皇帝听着,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被攥了一下,后宫的孩子太少了。太后叹了一口气,更加语重心长,“现在能跟年家掰手腕的,满朝武将,也只有沈家稍微够格一些。这次沈家的女儿吃了大亏,你要多加安抚。而且眉庄,品行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可惜了,可惜了呀……” 太后说着,把手里之前摘掉的花随手一扔。继续往前走去。皇帝又扶上太后的胳膊,苏培盛悄悄打手势,让仪仗跟上。 夕阳西下,两个人的身影被拉得更长。 太医院已经开饭,药童都去用饭了,温实初还蹲在药房,按照院正章大人给的方子给惠嫔娘娘配药。 最后一包药扎好麻绳,放置归位。温实初深深吐了一口气。又拿起章太医的方子仔细瞧,心中暗自思索,为什么自己没诊断出惠嫔体内亏损呢?是不是自己本领不够?惠嫔小主真的子嗣艰难了吗?自己下针的时候,是慎之又慎,不应该啊? 温实初越琢磨越难以理解。 这时脚步声传来,温实初以为是药童,就吩咐道,“饭菜放那吧,我一会吃。” 没有得到回应,温实初抬头,发现端着饭菜的是章太医。 连忙放下书籍,躬身行礼,“章院正,属下不知道是您……” 章太医摆摆手,不以为意,将饭菜放到桌上,“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是不能以牺牲自己身体为代价。可千万别最终沦落到医者不自医的地步。” 温实初躬身应是。 第158章 不孝女眉庄 章太医看着放在桌子上的药方,想着今日太后单独点出他,怕是要自己带一带这个年轻人。 也罢,日后也沾着半个师徒情分,章太医抚摸着花白的胡须,开口道:“想不清的事情,就先放一放,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有些脉象,不是低头钻研就能明白的。医者,是该有钻研之心,但太医不是。” 温实初觉得章太医的话别有深意,自己虽然一知半解,但还是态度恭敬,低头应是。 章太医看他懵懂的神色,就知道没有听进去。 哎,温太医学医是个好苗子,还不如不进太医院,说不定真的能成为一代杏林圣手,可惜,造化弄人啊! 温实初看着章太医抚摸着胡须,摇头晃脑的叹着气走了出去。还想着拿起药方子继续钻研,又瞟到桌上的饭菜,想起刚才章太医劝解的话语,还是乖乖的先端起了饭碗。 咸福宫里面,晚饭,沈眉庄只吃了燕窝粥,是陵容特地做好命人端过来的。 宝云说自从燕窝下锅,就一直都没错眼,也没有其他人靠近炉子,煮好也没耽搁,直接送过来了。 采月有些感动,安小主总是这么细心。 说实话,采月现在是惊弓之鸟,恨不得自己主子入口的蔬菜都全部从地里面现拔。真的怕再着了别人的道。 宝云知道咸福宫不和之前一样,没有多待,东西送到后,就行礼告辞了。 采月端着燕窝,“娘娘,多少吃一些吧,安小主送来的。炖得可好了,怕是安小主自己都没吃呢。” 沈眉庄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采月连忙放下炖盅,给沈眉庄在背后垫上枕头。 端起小碗,用小勺吹凉了,再小心翼翼喂给沈眉庄。 采月喂一勺,沈眉庄就安静的吃一勺。很快一炖盅就见底了。 采月放下碗,“小主,还想不想再吃点别的东西?我把炉子搬到咱殿内了,正炖着鸡汤。” 见沈眉庄皱眉,采月连忙解释:“我跟敬嫔娘娘请示过了,她同意了的,只是要我小心烟气。” 沈眉庄微不可见的点了一下头。 见自己主子也没再说什么,采月拧了一个热帕子,轻轻擦拭她的手。 “采月?” “怎么啦,娘娘?” “我要给家里写信,你把榻上的小桌子搬过来吧。” 采月收好帕子,心中涌上一股酸涩,小姐这是想家了。如果是寻常人家,出来这样的事情,夫人肯定早早的就来给小姐撑腰了。 她眨眨眼睛把泪水挤回去,咬牙切齿的说:“对,给家里写信,那个刘畚一定要让老爷抓住了,给他抽筋扒皮。” 济州府, 一匹马从官道上奔来,路上的人纷纷避让,回头看着那马屁股扬起的灰尘。 马在沈家大门前停下。 人从马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快——”他喊着,声音沙哑,“京城急信!” 守门的小厮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往里跑。 那人被带进去,穿过影壁,穿过游廊,一路走到偏厅。 沈老管家沈延已经在等着了。他接过一看,就知道是宫里大小姐的亲笔信, 他把信封攥在手里,抬头看着那个送信的人。那人的脸都被风吹皴了,嘴唇干裂,眼睛里遍布着红血丝。 “一路辛苦了。”沈延说,声音稳稳的,“先带这位小兄弟下去歇息,好好招待。” 旁边的小厮应了一声,带着送信人往外走。 沈延站在原地,看着那封信。上头写着几个字:母亲大人亲启。 他把信揣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 正院里,沈夫人正在暖阁议事。 沈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本账册。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赤金镶宝石的簪子。下首站着几个管事婆子,个个垂手低头,恭恭敬敬的。 下首站着几个管事婆子,个个垂手低头,恭恭敬敬的。 “宏济堂打好招呼,他们做的阿胶捡好的先留出来,沈家都要了。到时候拿着条子去账上支钱。” 一个婆子应声道:“是,夫人放心。奴婢已经跟宏济堂的掌柜说过了,他们那边最好的阿胶,都给咱们留着。” 沈夫人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有燕窝,也要品相好的。娘娘有喜,这些东西肯定多多预备着。” 另一个婆子笑着应道:“不用夫人吩咐,这些已经预备下去了。奴婢前儿个就让人去挑了,挑的都是最好的,一盏一盏雪白雪白的,一点杂毛都没有。” 沈夫人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婆子继续眉开眼笑的说着:“还有预备送进宫的礼品,包括玉佩金锁平安扣,都准备着呢。都是顶顶好的,夫人放心。” 沈夫人点点头。她把账册合上,放在手边的小几上。 “你们办事,我自然放心。只是这回不同往日。娘娘有喜,是咱们沈家天大的喜事。一应东西,都要最好的。不能让人挑了咱们的错处。” 婆子们齐声应是。 沈夫人摆摆手。 “下去吧。” 婆子们鱼贯退出。沈夫人端起茶盏,茶还没喝到嘴里,就听见通传, “夫人,延管家来了。” 话音还未落,帘子已经被沈延自己挑开,“夫人,京城来信了。” “是眉儿的信?”沈夫人觉得很开心,前不久刚写了信,又来一封,孕期多思,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定是眉儿害喜,想找自己这个娘撒会娇。 沈夫人笑着接过信封,她把信放在膝上,慢慢拆开。拆得很慢,很小心,生怕撕坏了信封。一边拆,一边吩咐旁边的丫鬟。 “给延管家上茶。”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去倒茶。 沈夫人抽出信纸。这时候她的脸上还带着笑, 看着看着,那笑僵住了。 信纸竟然开始在她手里簌簌抖起来。 第159章 你这个懦夫 “女儿无能,在宫里遭人算计……” “刘畚此人,假借安胎之名,行陷害之实……” “龙胎是假,虎狼之药伤身……女儿日后恐难再育……” “请父亲母亲速派人追查刘畚底细……此人系济州府人士,必能查出蛛丝马迹……” 一个字一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沈夫人心里,扎得她喘不过气来。 “我的儿——”沈夫人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 她把信贴在胸口,弯下腰去,整个人缩成一团。眼泪簌簌而下。 “夫人!”“夫人,你怎么啦?” 沈延和丫鬟惊呼一声,立刻上前扶住正在从椅子上滑落的沈夫人。 “快叫大夫!” 正房一阵手忙脚乱,丫鬟们将沈夫人扶到内室,婆子小跑领着大夫过来。 诊脉之后,大夫和沈延在屋外说话。 “延管家,夫人是急火攻心,老朽已经施针,让夫人先沉睡几个时辰,千万不能再让夫人受刺激了。” 沈延给大夫行礼,“有劳先生了,这点诊金还请笑纳。” 大夫拱拱手,身后的小药童上前接过,丫鬟领着二人向外走去。 “速去请老爷回来。就说家中有急事!”小厮领命向外跑去。 沈延攥着手里这封刚从京城来的信,目光沉沉的看着院子里面随风飘荡的灯笼。 信里面的内容他刚才看了,眉庄这次是被牵连了啊。 可怜的孩子。 沈自山接到家里的信,就立刻快马加鞭的从军营赶来,急忙忙的走到正院,马鞭还未放下。 “夫人怎么样了?” “夫人急火攻心,大夫已经看过,施针之后睡下了。老爷您先看这封信。” 沈延将信递上去,沈自山接过,一目十行看完,信纸放下,脸上青筋暴起, “恐再难圣心加身,家中还须早做打算。不孝女眉庄,拜上。” 他的拳头狠狠砸在茶几上,砰——茶几上面的茶杯被震的全部掉落在地,摔得稀碎。 屋里一片狼藉。 瓷片,茶水,茶叶,满地都是。 “年羹尧——!” “你这个王八蛋!” 丫鬟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偷偷瞟沈延,得到出去的手势后, 丫鬟们如蒙大赦,爬起来就跑。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她们踉跄着跑出去,最后一个人还不忘把门关上。 屋里静了很久。 蜡烛烧短了很长一截,烛台上烛泪堆成了小山,窗外的灯笼晃了又晃,沈自山背着手站在厅内,一动不动。 他看着厅内高挂的匾额,忠君报国。 那封信贴近他的胸口,薄薄的一个信封隔着衣裳,硌得沈自山心疼。 沈延站在几步之外,也一动不动。 他安安静静地陪着。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老爷,延管家,夫人醒了。” 沈自山猛地转身,快步走出厅堂。 内室里,沈夫人正被丫鬟服侍吃药。沈自山踏入内室的时候,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沈夫人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引枕。 她看见沈自山进来,语气凌冽,“都下去吧。” “是。”丫鬟们恭敬的退了出去,门被关上,脚步声远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互相看着彼此。 沈夫人脸还是发白。眼睛红肿,朱钗都已经摘下,头发散着,有几缕垂下来,黏在脸上。 沈自山第一次见这样脆弱的夫人,什么时候开始,她也有白头发了。 沈夫人静静看着他,缓缓开口。 “信看完了?” 沈自山点点头。“看完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夫人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答,继而低头苦笑了一下。 “也是。你能怎么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手上还戴着女儿送的镯子。那镯子是女儿入宫前特地去金楼给她定制的,把这些年过年收到的金豆子全都融了,给她打了这个镯子,“娘,看见这个就当看见我了。我知道娘不缺首饰,但是女儿这个是唯一的,”沈眉庄献宝一样指着镯子说,“你瞧,镯子上面是我画的萱草纹,娘天天带着,我就天天陪着娘~~” 沈夫人抚摸着镯子上的花纹,一会儿她抬起头,缓缓吐出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沈自山的脸猛得变了,呼吸变得更重。 沈夫人转动着手上的镯子,根本不关心沈自山什么脸色。 “原来不止是和亲。送女儿进宫,也是一样的。你们爷们的事,最后都是让女人去扛。” 沈自山的嘴唇动了动。“我……” 沈夫人打断他。“选秀女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说沈家的女儿,得去。你说这是荣光,是恩典,是光宗耀祖的事。如果不进宫,说不定现在眉儿都已经风光大嫁了。” 沈自山的喉结动了动。 “她是沈家的女儿……” “她是沈家的女儿。”沈夫人接过他的话,“所以她得去。所以她在宫里被人算计,她在宫里被人下药,她在宫里失去做母亲的资格,以后再也生不了! 都是因为,她是你沈自山的女儿。她就该这样吗?” 沈夫人的语气逐渐激动。场面话可以骗骗外面的人,可是无法骗自己。 “沈自山,我嫁给你二十年了,二十年了! 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后悔,后悔当时怎么选了你。” 沈夫人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眉儿在信里说,让家里早做打算。你猜,她写那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自山没有说话。沈夫人自己答了。 “她肯定想着,千万别连累沈家。她一个人扛着就行了。她在想,反正她已经这样了,别再拖累爹娘。” 她的声音开始抖。 颤抖压不住,从嗓子眼里跑出来。 “她才十八岁!” “沈自山,你女儿,她才十八岁。她在宫里躺着,现在心里指不定多害怕,还想着别连累家里。 她把自己写成一个不孝女。她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她让家里早做打算——打算什么?打算放弃她吗? 你知道我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沈夫人道:“我在想,这不是眉庄输了。” 她顿了顿。 “是你输了。” 沈自山看向床上的人,夫妻二十年,她一直是温柔大方,没想到能说出这样……这样戳人心窝子的话。 “阿月,你冷静一些。”沈自山放松自己的表情,坐在床边安抚沈夫人。 第160章 扶持安家 沈夫人看着他,笑容变得更加苦涩, “怎么啦?戳你心窝子了吗?年家压着沈家,你认了。年羹尧在军队上踩着你,你也认了。 你忍了一辈子,忍到现在,结果呢? 你忍得年家势力越来越大,他们把手伸进了皇宫中,他们害了咱们的女儿。” 沈夫人眼含热泪,笑的凄惨, “你输了,沈自山。 你输给了年羹尧。你这个懦夫。你输得一塌糊涂,你连自己亲生女儿都保不住。” 她的声音终于拔高了, “可凭什么——!” 那一声喊出来,嗓子都劈了。 “凭什么你输了,苦果却只有我的女儿尝!” 她猛地揪住沈自山的衣裳,揪得死紧。那衣裳被她揪得皱成一团,她的身子在抖,沈自山不敢用力拉扯。 “她才十八岁——!她以后怎么办——!她这一辈子那么长,她在宫里可怎么过——! 寻常人家无子尚且矮人一头,何况在宫里! 沈自山,这些你有没有想过。” 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又尖又利,像是从碎掉的嗓子里挤出来的。 沈自山不敢直视沈夫人的眼睛,那里面全是泪。 他把颤抖的沈夫人搂在怀里,轻柔的安抚她的背,这么多年,她更瘦了,背上的青丝掺杂着白发。 “都是我不好。” 那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沙沙的, 沈自山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这个仇,”他说,“我一定会给眉儿讨回来。” 沈夫人从他怀里抬起头,迫切地盯着沈自山,一字一句的说: “真的?你发誓,永远不能放弃眉儿,沈家永远为眉儿留有一席之地。” 沈自山看着那目光。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攥得生疼。 “真的。” 他的声音突然重了。 “我发誓!永远不能放弃眉儿,沈家永远为眉儿留有一席之地!” 沈夫人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就这样倔强的看着他。 沈自山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把她重新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窗外的灯笼还在晃。 无人看见,沈自山的眼眶里,溢出来两行泪,顺着脸颊滑下,消失在了沈夫人的发丝间。 把沈夫人重新安抚睡着,沈自山轻手轻脚的走出来。 院子里面的丫鬟小厮都退到了院门那边。 走得近了,那些人影微微动了动,要行礼。他摆摆手。 “夫人睡下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滑出来的,“都轻一些。” 那些人齐齐躬身,没有人敢出声。 沈自山顿了顿。 “派人喊延管家去书房见我。”他说,“我今晚歇在书房。” 一个小厮应了一声,转身跑了。脚步也是轻轻的, 沈自山拒绝了要提灯照路的小厮,独自一人往书房走。 他没有走正路。拐进了回廊。 回廊窄一些,暗一些。两边是雕花的木栏,栏外是院子里的花木。月光落下来,落在那花木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他一个人走在回廊里。 脚步声在回廊里回响。 哒。哒。哒。 像是有人在一步一步踩在他心上。 柔柔的夜风吹过,安抚他翻涌的思绪。 前朝后宫,难道都被年家把持住了吗? 自己该从哪里突破呢? 沈自山不断反问自己,又不断推翻自己,风险自担者,落子不易。 走到回廊尽头,拐个弯,书房的灯就在前头。 窗户里透出黄黄的光来。一个小厮站在门口,见他来了,连忙躬下身子。 “老爷,延管家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沈自山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沈延躬身行礼,“老爷。” 沈自山走到案后,坐下。 案上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沈延静静等待沈自山开口。今日夜谈,必是要事。 沈自山摁着自己的眉心,试图在满脑子的混沌中找到那一丝清明。 “安排心腹去查一下,安比槐和他们的运粮队走到哪里了?” “老爷,您这是……?” “年家偷运军粮这个把柄,好好运作一下,搞大一些,再递到皇上面前。”沈自山看着那盏灯,目光沉沉, “皇上思虑周全,但太过优柔寡断。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愿意和年羹尧撕破脸的。而且,宫中还有年家的女儿,华妃正是盛宠,听说皇后都得避让三分。” 沈延点点头。 这话不假。年羹尧在西北打了多少胜仗,立了多少功劳。甚至,西北的小儿不知道皇上的名号,但知道响当当的年大将军的名号。 之前还有传闻说,年羹尧入城不下马,西北边陲重镇的官员都跪地迎接。就这,皇上都忍了,大胜回朝后,又给他官加一级。 为什么?因为要用他。因为西北的战事,离不了他。 “只要战事没完,皇上是不会动年羹尧的。”沈延看着沈自山担忧的说。 沈自山语气淡然:“现在西北已经渐渐平定了,哪怕只是暂时安定。但是年羹尧还在不停的要粮草,为了什么,就很耐人寻味了。” “延叔,沈家不能光在暗处给皇上递刀子,我们必须搞出点事情,让皇上下了狠心,厌弃华妃,除掉年家。” “老爷,想用安比槐?”沈延试探的询问。“可他家世不显,官职低微,可堪大用?” 这话说得不假。 不可否认,安比槐确实很聪明, 可聪明人多了。 官场上,比的不是谁聪明,是比谁站得稳,谁靠山硬,谁能忍到最后。安比槐什么都没有,光靠聪明,有什么用?在官场上,走得远的不一定是聪明人。 沈延接着分析:“老爷,年家不倒,宫内的华妃估计也会盛宠不断。如果皇上对华妃一直念有旧情,就不会对年家赶尽杀绝。” 这是最要紧的一节。 皇上对华妃,不只是宠,肯定还有情。那是从潜邸就跟着他的人,这么多年了,恩宠不断。就算年家出了事,只要华妃还在,皇上就会手软。手软,就不会赶尽杀绝。 第161章 去个人,帮她体面 沈延看着沈自山。 “此时动手,万一年家后面再死灰复燃……” 他没有往下说。 可那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到时候,沈家就要面临年家的疯狂反扑。 沈自山目光放空,但他一直在听沈延讲话,一句一句,全都听进去了。 他没有反驳。 也没有解释。 他知道延叔说的都是对的,理智是这样的,没错,如果求稳,是应该继续蛰伏,搜集罪证,等待皇上给年家雷霆一击,这样沈家就能翻身成为年家的接替者。 可自己心里就像是有一团火,理智越是约束它,火苗蹿的越高。 烛花爆了一下,沈自山顺手拿起银剪子,剪掉燃尽的灯芯,没有了拖累,烛光燃烧得更亮。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年轻时候在战场上学的。 “两军对垒,犹豫者死。” 那时候他不犹豫。该冲就冲,该杀就杀。活下来了。也拿到了功勋。 后来进了朝堂,学会了犹豫。学会了忍。学会了等。 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与其遮遮掩掩,还不如直接站在对立面。反正双方的立场,彼此都心知肚明。 年家知道沈家不服。沈家知道年家想踩死自己。皇上知道两家不和。满朝文武都知道。早朝遇到了,还是照应道声好。 沈自山声音低沉,一边劝解沈延,一边给自己的行为增加依据:“哪有那么长情的帝王。都是没被逼到那个份上。 那就先让安家站起来,不能撼动年家,能膈应年家也行。” 他放下剪子, “此次,我们棋差一招,沈家已经不适合,在此时抛头露面,太引人注意。 而且,我们也输不起第二次。” 沈自山说完,往后一靠,靠进圈椅里。 沈延跟了沈自山三十多年,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这个姿势他见过太多次了。从小时候开始,每次老爷决定了什么事,就会这样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那意思是:就这样,不必再说了。 老太爷没招,老夫人来了也不行,谁说都不好使。 沈延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躬下身子,深深行了一礼,然后退下。 书房的烛火又亮了一整夜。 龙胎有损,皇帝近几日都很少进后宫。 惠嫔需要静养,华妃也没蹦跶,后宫诡异的平静了几日。 安陵容反而更忙了,眉姐姐养身子,太后身边就只有她服侍了。 太后宫里的檀香整日不断,安陵容觉得自己都要被檀香腌入味了。 那细细的香气,幽幽的从香炉里飘出来,绕着梁柱,绕着帷幔,绕在双手合十的指缝间。 佛堂里,太后跪在她前头半步,背对着她。手里捻着佛珠,一颗一颗转动。 安陵容跪在她身后半步,低眉垂眼,安静如松。 午后的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竹息走到佛堂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儿,躬着身子,声音低低的。 “太后,皇后娘娘来给您请安,已到正殿。” 太后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睁开眼。“知道了。” 安陵容连忙起身。跪得久了,腿有点麻。稳了一瞬,面色如常的上前扶住太后的手腕。 “走吧,我们一起去正殿。” 安陵容乖巧应是。 进入殿内,皇后正端起茶盏,坐姿是端端正正的,挑不出一点错处。 她看见太后进来。 立刻放下了茶盏,站起来行礼,脸上那温柔的笑容,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来。 “给皇额娘请安。” “起来吧。” 安陵容扶着太后走到上首,等太后坐下,她转过身,走到皇后跟前,屈身行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平身吧,安常在这几日服侍太后,辛苦了。”皇后笑的和善,语气温柔。 “能随时服侍太后,是臣妾的福分。也是臣妾的本分,不敢言辛苦。臣妾也喜欢待在太后这里,多读一些经书,能让人心静。” 太后坐在上首,捻着佛珠开口: “陵容这孩子也是个有佛缘的,殿内的香自她来了,每次都是扶摇直上,从没有散过。” 皇后点头应是,眼内赞赏更加明显。“皇额娘得到这样一个可心人,儿臣就要往后站了。” 陵容含羞低头,这话轮不到她接。 这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 “给太后娘娘请安。”剪秋走进来,行礼很是规矩,可面上的神色却透露出深深的为难。 安陵容悄悄瞟了一眼,剪秋姑姑可是皇后面前一等一的体面人,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能让她露出这样的神色。 “又怎么啦?本宫刚离开景仁宫一盏茶都不到,就追到太后这来了,还懂不懂规矩?” 皇后语气略重,剪秋连忙叩首,“回娘娘,实在是遇到了很棘手的问题。”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 “怎么回事?起来回话。” 剪秋谢恩后站起,但还是躬着身子,声音压得低低的。 “回太后娘娘,余氏她……不肯自尽。” 太后的眉头动了动。肯定不止这点事情。眼神示意剪秋继续说。 “她在冷宫里哭闹不止,说要见皇上。东西送进去三次,都被她砸了。还说……”剪秋有些迟疑。 “快说,吞吞吐吐干什么?”太后威严的声音从上面扑下来, 剪秋面露难色:“回太后娘娘,余氏说,她知道惠嫔龙胎没了的真相,根本不是被她气的,是一个阴谋,一个很大的阴谋。她要见皇上,亲口讲给皇上听。 下面的嬷嬷们,不敢随便动手,就……报了上来。” 太后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她捻佛珠的手一直没停。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露出吃惊神色的皇后,心里不免得有些失望。 看来宜修是真的想争一个贤后的名头,什么脏活都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哎~~ 太后冷笑了一声。 “真是小家子培养出来的。登不上台面的东西。” “既然不想体面的自尽,那就去个人帮她体面吧…… 临死了还想拉个垫背的!哼~让她把真相带下去吧,没人愿意听她胡乱攀咬。鱼目放上高台,也成不了珍珠。” 第162章 杜鹃啼血 皇后搭腔,“听清楚了吗?还不赶紧去办!” 剪秋低头应是,正要退下。 太后又补了一句,“等一下。” 剪秋重新躬身听令。 太后转头看向安陵容,“陵容啊~” 安陵容连忙上前站了一步。“臣妾在。” 太后看着她,一字一顿。“你去传哀家旨意。” “废人余氏,杖杀。” 安陵容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让自己去?看着余莺儿被杖杀? 安陵容没有亲眼见过这种刑罚,杖杀都选在偏僻的地方。那边常年没什么人去,只有乌鸦多。一群一群的,黑压压的,落在墙头,落在枯树上。宫里头的人都躲着那儿走,说那是宫里最晦气的地方。 唯一一次,与宫内刑罚最近距离的接触,是隔壁殿内夏常在被赐了一丈红后,响彻了整夜的痛苦呻吟和哭泣。 可以想象那是何等的残忍。 皇后站在一旁,这时候轻轻开口。 “皇额娘,”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担忧,“安常在年龄小,要不还是让剪秋去?……” 她没说完。 可那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安常在年龄小,胆子也小,没见过那种场面,别再吓病了。 太后转动的佛珠也停下了,等着安陵容做出反应。 “陵容接旨。” 安陵容跪下,背挺得直直的。 她先给太后磕了一个头,又转过身,给皇后磕了一个头。 “谢皇后娘娘体恤。”她说话的声音还是很稳,“只是余氏死有余辜,陵容纵使心中恐惧,为了以正宫规,陵容愿意前往。” 人做出一个决定往往只需要一瞬间。 安陵容相信自己的直觉,她必须去,只能她去。堵住余莺儿乱说话的嘴,眉姐姐这时候不能再卷入任何纷争,自己在太后身边也不能出现任何瑕疵,只能由自己去让这件事情彻底结束。 而且……太后专门点出来自己,就是想要自己去,那自己就只能去。 安陵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太后开始用她了。 不是像用宫女那样用,是像用一个人那样用。把她放在身边,看她怎么做,听她怎么说,掂量她值不值得再用下去。 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安陵容想起太后刚说余氏的那句话:“登不上台面的东西。” 她不想做那个“登不上台面的东西”。 她好不容易走到太后跟前,好不容易让太后多看她一眼, 这一步,她不能退。 看安陵容果断的应下,太后露出满意的笑容,“起来吧,陵容。好孩子~” 皇后眼里闪过赞赏的神色。 “剪秋,你一定好好护着安常在,防止余氏暴起伤人。” “是,奴婢一定保护好安小主。”剪秋躬身,做出一个让安陵容先行的手势。 安陵容微微欠身,受了个半礼。宝云适时跟上,扶住安陵容的手。 一行人踏着午后和煦的阳光,走向余莺儿的行刑场。 从太后宫里出来,往北走。 走过一道一道的宫门,穿过一条一条的夹道。 日光渐渐淡了,倒不是因为日头西落,只是阳光落在这里,就好像变了颜色,一点也不温暖。 灰扑扑的地面,朱墙墙皮已经脱落,漏出里面的灰砖。 越往北走,人越少。 再往前走,就能看见乌鸦了。 三只,五只,十几只。落在墙头,落在枯树上,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人看。 众人还没进入院内,就听见了余莺儿的咒骂声。 “——你们这些狗奴才!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皇上的人!皇上会来救我的——!” “——这些贱人!她们合起伙来害我!皇上不知道!皇上要是知道了,你们都得死——!” “皇上,您被骗了,莺儿,是被别人当枪使了,皇上——!” 安陵容站在那儿,听着咒骂的声音一声一声传过来,尖得刺耳。隔着院墙,隔着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进入院内,两个嬷嬷站在院子门口,正凑在一起嘀咕。 她们没看见安陵容来,只顾着说话。 一个说:“不愧是唱戏的,这嗓门真尖啊!” 另一个忙接上话头:“可不是吗!这骂了小半个时辰了,嗓子都不带哑的。” 前头那个捂着嘴笑:“那可不,练过的。唱戏的嗓子,那都是铁打的。” 后头那个也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两人正笑着,一回头,看见安陵容站在不远处。 那笑顿时僵在脸上,两个嬷嬷连忙跑过来,扑通跪下。 “给安常在请安。” 屋子里面的声音还在骂。 “——你们等着!等我见了皇上,一个个扒了你们的皮——!一群狗奴才!” 她忽然想起余莺儿刚得宠的时候。 那时候余莺儿嗓子亮,像黄莺儿叫。皇上喜欢,捧着她,她走路都是仰着头的,下巴抬得高高的,看人都是用眼角,连眉姐姐都得站在雪窝子里面给她让路。 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她会在这冷宫的院子里,像个疯妇一样骂街? 剪秋上前斥责那两个婆子,“你们是死人啊,不会堵上嘴吗?” 两个婆子诺诺不敢顶嘴。 剪秋瞥了一下后面跟着的太监,一个小太监立刻扯开嗓子喊“太后懿旨到——余氏接旨!” 咒骂声戛然而止。 两个婆子上前,打开了锁上的房门。 那锁锈迹斑斑,挂在门鼻上。婆子掏出钥匙,捅进去,拧了半天才拧开。 门被推开。 一股腐朽的味道和尘埃,扑面而来。呛的人咳嗽。 宝云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安陵容身前,从袖子里掏出帕子,举起来,用力扇着,想把那些污浊的气息从安陵容面前赶走。 “小主,您站远些,等里头散散再进。” “安陵容——你这个贱人,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余莺儿从黑暗里扑出来。披头散发,衣裳破烂,脸上全是泪痕和污渍。脸色狰狞,原先灵巧的双眼此刻满是恶毒的恨意,两只手十指弯曲,像爪子一样,朝安陵容脸上狠狠抓去。 两个婆子从旁边冲上来,立刻娴熟的把住她的胳膊,往后一拧。 咔。 一声脆响,是骨头脱臼的声音。 余莺儿的惨叫还没出口,两个婆子同时抬脚,往她膝盖后头狠狠一踢。 第163章 死透了吗 扑通! 余莺儿整个人直挺挺地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砸在那硬邦邦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闷响很沉。 安陵容听着那声音,觉得自己的膝盖也疼了一下。 痛苦瞬间爬上了余莺儿的脸,可嘴上还是不认输的继续说出着恶毒的话。 宝云上前,啪给了她一个耳光。 余莺儿的脸被打的偏向一边,脸颊瞬间就肿了,她继续瞪着安陵容。 “安陵容,你……” 啪! 又是一巴掌。 这一次是反手。扇在另一边脸上。余莺儿的脸已经两边都肿得老高了。 “安……” 宝云又一次扬起手。 余莺儿立刻闭上嘴,不说话了。 剪秋站在一旁,看着宝云这一系列动作,利索干脆又带着一股狠劲,嘴角慢慢弯起来,心里想:不愧是从景仁宫出去的人。 好了,安静了,安陵容这时候开口。 “废人余氏,不思悔改,出言犯上,赐杖杀,立刻执行。” 余莺儿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脸肿着,说起来有些含糊不清。 “不……不可能……” “皇上……太后……他们……不想知道……谁害的沈眉庄吗?” 她瞪着眼睛,看着安陵容,眼睛里满含希望。 她知道全部。 她手里有东西。她知道沈眉庄那胎是怎么回事。她知道茯苓是谁的人。她知道曹琴默说过什么。她全都知道。 只要皇上想查,她就能说出来。 只要太后想问,她就能说出来。 这是她最后的筹码。是她哭闹不停的底气。是她敢喊“要见皇上”的依仗。 他们怎么能不问? 他们怎么会不想知道? 他们就这么直接杀了她? 安陵容低头,对上余莺儿饱含希冀的目光。 余莺儿正抬着脸,等着她回答。 期待着她说“皇上要亲自审问”,等着她说“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或许会换种问法—— 安陵容开口了。 “不想。” 余莺儿被这两个字打懵了。比刚才几巴掌都让人懵圈。 安陵容看着她缓缓说出让她更绝望的话, “没人想知道。” “不可能,不可能的,怎么会这样?”余莺儿彻底慌了,“那你呢?你不是沈眉庄的好妹妹吗?你不应该给她讨回公道吗?” 安陵容冷着脸,居高临下看着余莺儿,“动手吧。” 身后的行刑太监一拥而上,余莺儿死命挣扎起来, “我说,我全说,是华妃,是曹贵人,她们布的局。” “茯苓也是她们花钱买通的,我去拦你的轿子,也是曹贵人出的主意,安常在,我给你作证,你救救我呀!安常在!” 余莺儿的力气出奇的大,竟然挣脱了嬷嬷和太监们的辖制,尖叫着朝着安陵容扑来。 宝云立刻挡在身前,安陵容动都没动,她知道剪秋正在偷偷观察她。 余莺儿连衣角都没碰到,又被拽了回去。 剪秋上前行礼,“安小主,此地腌臜,请安小主移步门外院落,行刑太监很快就完事。” 宝云扶着安陵容迈出门槛。 身后,棍子落下去的声音响起来。 砰。 第一下。 余莺儿惨叫。 砰。 第二下。 惨叫变成了呻吟。 砰。 第三下。 呻吟变成了哭。 安陵容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声音。 一下,一下。 乌鸦在墙头叫着。呱,呱,呱。 那声音和棍子的声音混在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乌鸦。 它们怎么没被吓跑呢? 黑压压一片,还是站在枯树上。 身后,声音渐渐小了。 棍子还在落。 砰。砰。砰。 可那惨叫已经没有了。只有闷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然后,连那闷响也没有了。 安静了。 乌鸦还在叫。 呱。呱。呱。 安陵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日光落在她身上。明明是春天了, 可她觉得好冷啊。 宝云上前,扶住安陵容,悄悄握住她颤抖的双手,无声的传递着支持。 棍子落下去的声音停了。 乌鸦还在叫。呱,呱,呱。墙头上那几只,从刚才叫到现在,一声接一声。它们等的东西,好像等到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是那两个嬷嬷。 “回小主。已经断气了。” 好快,皇宫里面死掉一个人往往不需要很长时间。 安陵容一口气梗在心里,不上不下。 “小主,可要……查验?”行刑太监提着棍子小心翼翼的询问。 安陵容本能的抗拒,明明刚从门里出来,可是现在要进去,却有些迈不开脚。 可是不进去,怎么和太后回话呢? 说“嬷嬷说断气了,臣妾没看”?太后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自己胆小,觉得自己担不起事? 剪秋也适时也投来目光。打量这个安常在敢不敢进去。 安陵容攥紧手中的帕子,深吸一口气,刚想要张口。 宝云提前开了口:“小主怎么好再去那种腌臜地方,奴婢去吧”, 宝云行了一礼,“请公公嬷嬷一起进去,互相做个见证。” 安陵容看向宝云,宝云轻轻松开陵容的手臂,给了一个放心的眼神,气定神闲的带领着嬷嬷和太监又走进了刚刚死去人的屋子。 屋内飘荡着淡淡血腥味。 地上躺着一个人。 余莺儿趴在那儿,姿势扭曲,脸侧着,朝着门的方向。眼睛半睁着,没有闭上。那眼睛已经没有了生气,嘴唇张着,像是在喊,又像是还没喊出来就断了气。 宝云走到余莺儿跟前,站定,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嗯,死透了。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用帕子擦了擦自己刚才伸出去的手指,然后轻轻覆盖在了余莺儿的脸上。 趁着这个间隙,手指又飞快的探了一下脖子的脉搏。 没有脉。确实死了。 宝云站起身,“验过了,没有问题。诸位不放心,可以再查验一下。” “不了,不了。”两个嬷嬷连连摆手,接着互相对了一下眼神,这个姑娘胆子大,能成事,是个狠角色,以后尽量不要得罪。 嬷嬷们收回目光,低下头,跟着宝云往外走。 安陵容看他们出来,上前走了几步,“宝云,你……” “小主,止步。”宝云向后退了一步,安陵容有些不解,“小主,奴婢身上恐有不干净的气息,您还要去寿康宫给太后娘娘回话,此刻奴婢不宜近身。” 剪秋此刻殷勤上前,“小主,奴婢扶着您走吧。” 安陵容温声嘱托,“那宝云,你直接回去延禧宫吧,提前备好洗漱的事情。一定要亲眼盯着,别人我不放心。” “是,小主放心。” 二人目光对上,一切尽在不言中。 剪秋扶着安陵容缓步离开,一路上也是恭敬有加,安陵容自然不会真当她是尊敬自己。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一个常在怕是还看不上眼。 众人跨过一个宫门,一个小太监躲在暗处,贼眉鼠眼的张望着。 他缩在夹道口,看着那些人走远了,才从暗处钻出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四下里张望了一下。 没人。 他猫着腰,顺着墙根,往回跑。 院子里两个粗使太监,正弯着腰,抬着一卷草席往外走。 “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小太监喘匀了气,脸上堆起笑,往前走了两步,从袖子里摸出二两银子,双手递上去。 “两位哥哥辛苦。”他说话的声音有些谄媚,“刚才那位小主,还是有些担心,叫奴才再回来看看。” 两个粗使太监对视一眼,放下草席,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什么也没问。 “看吧。” 小太监蹲下去,伸出手,想掀开一角看看。 一个忽然开口。 “也是奇了怪了,活着的时候,哭闹连天的都没人来搭理几句,死后倒成香饽饽了。” “啧,少说两句。”一个人给另外一个使眼色。说那么多干嘛。 收好银子,粗使太监看那个人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语气有些催促,“看完了吗?得赶紧搬走,不能在宫里过夜。这是规矩。” “看完了,看完了。”小太监陪着笑脸,“耽误两位哥哥干活了。” 他转身要走。 收钱的太监忽然开口。 “哎。” 那太监站在夕阳里,脸被余晖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阴森森的。 “太阳快落山了。”他说。 小太监愣住了,不知道什么意思。 那太监继续道:“你可得快点跑。这地方可阴森得很啊。一定要赶在太阳落山之前,离开这一片。” 他又顿了顿。 “不然……”他没有说完,拖着长长的尾音,引起人无限的瞎想。 小太监被吓得拔腿就跑,帽子都差点甩飞出去。 身后传来哈哈哈的笑声。 很快他肩膀就挨了一巴掌,“还说,还说,嘴上怎么就把不上门呢!” “开个玩笑吗?不然多无聊啊。你看他吓得,这宫里哪天不死人啊。要是都变成鬼了,怪挤得慌的。哈哈哈!” “下次不和你一起干了。” “别啊,四哥,下次还是咱俩,晚上我请你吃酒……” 他们抬着草席放在平板车上,慢慢推着往前走。 夕阳在他们身后,红红的,大大的,正一点一点往下落。 另一个阴影里面,宝云静静看着那个拼命跑的小太监,眼眸微眯。 果然,余莺儿不死,怕是连觉都睡不好吧! 那个贼眉鼠眼的小太监不要命的跑,终于赶在太阳落地之前跑到了翊坤宫。 华妃又在发脾气,宫内从上到下都紧着一张皮,周宁海弓着身从主殿里面退出来。 帘子一落下,背立刻就直了。 小太监又挂着招牌笑容迎上去,“周公公,吩咐的事情,奴才办妥了。”说着殷勤的上前扶着周宁海,“周公公您慢些,小心台阶。” “怎么样?” “死了,死的透透的。” “那就好。”忽然,周宁海想起来小太监这双手刚摸过死人,连忙用拂尘打开,“洗手了吗?一点规矩都不懂!” “洗了洗了。” 周宁海从袖口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拿着吧,赏你的。” “哎呦,多谢周公公。” “啧,什么话,”周宁海一脸不认同,“应该谢娘娘!娘娘什么时候亏待过给翊坤宫办事的人呐。” “对对对,能给娘娘办事是奴才的福气。下次有事奴才还愿意去。” “滚吧,滚吧。” 小太监一脸喜气的应声弓着腰跑了。 这边,安陵容被剪秋扶着回到了寿康宫,皇后还在,正在和太后品茶。 “参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安陵容曲膝行礼, 皇后微笑着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还行,没被吓着,是个可用的。 太后和蔼的说:“起来吧,陵容啊,你也坐下一起尝尝这茶。” “陵容不敢,臣妾站着伺候就好。” “皇额娘,让你坐下,就坐吧,安常在今天辛苦。”皇后笑着帮腔。 “谢太后娘娘恩典。”安陵容坐在茶桌的下首,竹息给她上来新的茶碗,端起茶壶,倒满。 安陵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见太后和皇后都在等着她点评,虽然啥也没品尝出来,还是笑着说:“好茶,香气很清。” 太后慈祥一笑,“行,是个有福气的,陵容,你可知道今天我为什么点名要你去?” “陵容愚笨,猜不透太后娘娘的心思。但陵容明白,太后是深谋远虑,陵容不需要懂,只要去做就好了。” 太后点头,“今天你也累了,晚膳就不用在这服侍了,”又看向竹息,“竹息,给安常在包点茶叶带走。” “是。” 安陵容起身谢恩,竹息指了一个小宫女扶着她回去。 安陵容走后,竹息撤下茶碗,又给太后和皇后斟上新烧开的茶水。 “皇额娘,安常在,您有什么打算?” “哀家能有什么打算,都半截身子埋入黄土了。皇后,哀家只有两个事放不下,一是乌拉那拉氏的荣耀。二是皇帝的子嗣。” 皇后的身子微微一震。 太后继续说道:“你当好你的皇后,别总甩手给下面的人干,都乱成什么样了,后宫的孩子什么时候能多一些?” 皇后低头,面色惭愧:“都是儿臣不好。” 太后哼了一声,端起茶杯,“等安常在有孕,不论是男是女,你都抱过去养吧。” 第164章 玉观音 “皇额娘……”皇后有些吃惊。 “哀家这几天,老做梦,梦到先帝斥责我,皇帝子嗣少,而且都资质平平,皇后你要知道,你是所有孩子的皇额娘!” 皇后下跪叩首,“儿臣知道,谨记皇额娘教诲。” 等到掌灯时分,皇后告退,剪秋扶着皇后走在御花园的小道上,小心翼翼的开口,“娘娘,晚膳奴婢让小厨房上一道老鸭汤?” “皇上喜欢这个,多做些给皇上送过去吧。” “是。”剪秋看皇后还是兴致不高,又低声道:“娘娘,今日余氏受刑前,大喊是华妃和曹贵人指示她陷害惠嫔的,要不要奴婢……” “嗯,不用捂,华妃深受皇恩,这点风言风语,对她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是,娘娘当心台阶。” 皇后脚步突然停住,看着一池塘的水出神,剪秋温声喊道:“娘娘?” “剪秋,你说太后是不是在怪我,皇上子嗣不丰,是我这个皇后失职。” “怎么会呢,太后是您亲姑母,定能理解娘娘的难处,而且,华妃一人独享恩宠那么多,其他妃嫔不就自然少了见皇上的机会。要怪,只能怪华妃独享恩宠,还拦着皇上去别的地方。”剪秋愤愤的说道。 “本宫是皇后,皇上忙着前朝,后宫的事情,本宫自然得多多操持。剪秋,”皇后吩咐道:“给安常在送一些安神的药材,再给一些首饰,大好的年龄,就得打扮起来,她们好看了,皇上也就爱看了。” “是,奴婢记下了,定会好好挑,给安小主送去。安小主一定感念皇后娘娘的恩德。” 风吹过,飘来阵阵花香,“春天确实来了,再给她几匹料子,”皇后想了想,“算了,直接让内务府送几身好衣裳吧。” “还是娘娘想的周到。” 剪秋看皇后兴致被调动起来,也开心的应承,关于华妃和曹贵人的谣言,就随着春天的晚风,一夜之间吹遍了宫内。 可是不包括咸福宫。 沈眉庄需要安静休养,敬嫔也告诫下人不许乱说话。外面的风言风语反而是最后飘到咸福宫的。 沈眉庄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引枕。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前些日子甄嬛送来的,说是让她解闷用。 书翻到一半,可那些字,一个也没读进去。 沈眉庄的脑子乱得很。那天,太医说的话,太后说的话,还有那些人的眼神,怜悯的,冷漠的,看笑话的,一幕幕老是在脑海里面重复。 “日后子嗣艰难。” 那六个字,像六把刀,扎在心头。 她每天都要拿出来想一想,一想就疼。 可越疼越想,像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门口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采月掀开帘子走进来,一路小跑,走得脸都红了,胸口一起一伏的。 “怎么啦?宫里又出现什么新鲜事了?”沈眉庄问。 采月走过来,在床边站定。 “娘娘。”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余莺儿死了。” 沈眉庄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眉头皱起来,目光还锁在书上。 “不是太后早就赐自尽了?”语气冰冷,甚至带着一丝痛快的恨意,“该死。” 她该死。 早就该死了。 “娘娘,余莺儿不是自尽。”采月咽了口唾沫。“是杖杀。” “谁改的旨意?”沈眉庄抬眼, 采月道:“是太后娘娘的懿旨。而且……” 沈眉庄皱着眉头不说话,等着采月下文。 “有传言说,余莺儿在冷宫里哭闹不止,说要见皇上。还说……还说自己知道娘娘龙胎没了的真相,说是个阴谋,要说给皇上听。” 沈眉庄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被子。 采月继续道:“太后听了,就下了懿旨。说‘既然不想体面自尽,就去个人帮她体面’。还让……安常在亲自去宣旨监刑,以正后宫风气。” “陵容?” 那两个字轻轻的从她嘴里出来,像是不相信。 采月点点头。“是安小主。当时皇后娘娘也在,想让剪秋去,是安小主自己应下,要亲自去宣旨。” 沈眉庄不是不聪明,当盲目的情感退去,她看问题往往比一般家庭出身的女子,还要更加透彻。 她已经想清楚,陵容是为了她必须走这一趟。 “她……”沈眉庄话没说完,眼泪就出来了。 采月急了,“小主别哭,章太医说过让您不要忧思落泪……” “陵容胆子那样小,还要监刑……”沈眉庄深深痛恨自己,怎么就那么蠢,着他人的道。 “娘娘,听说安小主回去之后,就吐了,但延禧宫没喊太医。” “怎么会这样?”沈眉庄有些着急。 “是富察贵人阻拦,不过,皇后娘娘身边的剪秋姑姑,今天去给安小主送赏赐,已经代替皇后斥责了富察贵人,并喊了太医过去诊治。听说,没什么大碍,开了一些安神的方子。” “那就好。”沈眉庄松了口气。 屋外小太监通报,安小主派人送东西过来了。 “快请进来。” 宝鹊脆生生的给沈眉庄请安。“参见惠嫔娘娘。我们小主新得了太后娘娘赏赐的好茶叶,让奴婢过来送一些给娘娘尝尝。” “快起来,宝鹊,你家小主怎么样?” “回娘娘,小主就担心您听到消息忧虑,所以赶紧派奴婢来了,太医说问题不大,应该是最近睡眠一直不好,给开了安神的汤药。” “那就好,”沈眉庄眼含担忧,“回去告诉你家小主,我没有什么大碍,让你家小主也不用忧心。采月,” 采月上前, “你把家里之前送过来的那个玉观音送去延禧宫,那个开过光的,给陵容压惊。难为她了,为了这件事,还亲自去了那种地方一趟。” 采月噔噔噔跑到库房,搬出一座小的玉观音,放在锦盒里面,一看就价值不菲。 宝鹊有点不敢接,“惠嫔娘娘,这太贵重了,小主不在,我不敢……” “拿着,这有什么?都是死物。” 宝鹊还是不敢接手,沈眉庄吩咐采月“采月,你跑一趟延禧宫,务必亲手交到陵容手上。” 采月屈身应是。 宝鹊也不好推辞,先替自己小主谢过。 放下茶包就和采月出了咸福宫。 延禧宫内,宝鹃看宝鹊回来,“怎么回来这么快……”话没说完,看到旁边跟着的采月手上抱着一个锦盒。 “采月姐姐来了,快进。和我家小主说说惠嫔娘娘近几日怎么样,我们小主老念叨呢。”宝鹃热情招呼采月进屋。 “给安常在请安。” “采月呀,快起来吧。”安陵容笑着问“眉姐姐近日可好?” 采月点点头。 “我们娘娘正在好转。”她说,“章太医照料得也细心。能吃些东西了,也能靠着坐一会儿了。” “安小主,听闻您受惊,我家娘娘很是担心。特地让奴婢给您送个物件,压压惊。” 说着采月将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锦盒,朝安陵容方向推,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座白玉观音像。 那玉白得很,润润的像羊脂。 第165章 这真是个好东西 安陵容看着那观音。观音低眉垂眼,嘴角微微弯着,那笑淡淡的,慈悲的。手里拿着净瓶,瓶口朝下,像是要洒出甘露来。 雕工也好。每一刀都恰到好处。衣纹流畅,眉眼慈悲,连手指都根根分明。 安陵容看着那观音,看呆了。 “这样好的东西,”她轻声说,“我都没见过。” 她抬起头,看着采月,声音有些急。 “这太贵重了。怎么使得?眉姐姐应该自己用的。给我……别糟蹋了。” 采月一脸不认同安陵容刚才说的话,“安小主,您这样说,奴婢回去肯定被娘娘责罚。这个观音像是娘娘带进宫的,真的很灵,有大师开光,又放在大雄宝殿供奉,是家里夫人给的,压箱底的物件。” 说着采月退后一步,扑通一声跪下。 安陵容愣住了。 “采月!你这是干什么?宝鹃,快扶起来。” 采月摇摇头。 “安小主。”她的声音发颤,“奴婢给您磕头。谢谢您这次帮我们家小姐度过难关,而且还往冷宫……”采月觉得再提起来这个事情不好,直接说:“我家小姐心里都明白,安小主做了太多,所以这个观音像,您一定得收下。不然我们小主心里难安啊。” “好采月,姐姐懂我就好。”安陵容的心里也泛起柔情,“快起来吧,我收下了,我一定会好好供着。日日念经,日日礼拜。求菩萨保佑我们在宫内都平平安安的。” 采月见安陵容收下礼物,心中稍安。 宝鹃顺势扶起采月,“采月姐姐,快起来,我们小主自是与惠嫔娘娘心意相通的。” 采月起身含泪点头,深宫之中遇事见人心,之前还奇怪安家怎么搭上的沈家,现在,管他怎么搭上的,采月只庆幸,幸好宫内还有安小主在一旁帮衬。 虽说碎玉轩的莞小主和自家小姐是有幼时的情谊,入宫之后,也是互相扶持,互相照应。莞小主也是临危不乱,和安小主配合,才堪堪保住自家小姐的颜面。 这几日,莞小主没有来过。 不是不来。是来不了。 碎玉轩如今是鲜花着锦,皇上三天两头的去,赏赐流水似的往里头送。听说莞小主日日陪着皇上说话解闷,抽不开身。 采月知道这不是莞小主的错。 莞贵人越的皇上宠爱,咸福宫的地位也就越稳,就和之前咸福宫照顾碎玉轩一样。宫里就是这样。只是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这么快就掉落个位置。 采月咬了咬嘴唇把心底的那点子心思收起来,挤出笑容,“那安小主要是没别的事情,采月就告辞了,娘娘身边别人我不放心。” 安陵容点头,表示理解,“快回去吧,眉姐姐有事情一定要和我或者莞姐姐说,千万别自己硬扛。” 采月狠狠点头,再次行礼退了下去。 送走了采月,宝鹊一脸喜悦的看着桌子上的那个玉观音,“小主,这个观音摆放在哪里呢?” 安陵容扫视屋子一圈,好像没有特别适合的地方,这屋子太小了,不像太后宫里,有那么大一个屋子专门礼佛。 “放床头柜子上吧。我可以天天看着。”安陵容吩咐道。 “啊?”宝鹊有些不解,“放床头,这怎么烧香啊。” “不烧香,我们供香。放个小炉子,点上香料。”安陵容补充道:“香料我自己配,一会我写个方子,你去内务府要一些回来。” “小主聪慧,既然是压惊,自然是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最好。一会去内务府我再去要一个沉一些底座和鲜果,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又好看又安心。”宝鹃说完看向还在傻乐的宝鹊,“宝鹊,碎玉轩的茶叶你送过去了吗?” “哎呀,”宝鹊叫了一声,一拍脑袋,“当时一激动,两包茶叶……我都留在咸福宫了。”宝鹊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偷偷瞄安陵容的脸色。 安陵容也是无可奈何,已经送了,又不能再要回来。“没事,莞姐姐那边好东西多的是,不缺这点。你们忙去吧。” 宝鹊宝鹃二人告退,安陵容独自一人静静看着这座价值不菲的玉观音。 笑容挂在嘴角撤不下来,这个礼物像一个大石头放入安陵容心里,心里的满足与安定直接溢了出来。 这样好的东西,眉姐姐二话不说直接给我的呢,怕是她自己,平常都不舍得拿出来示人,自己娘亲亲自求来的,意义自然是非比寻常。 嗯,得为这个观音调制一个特别的香,这样才相配呀。 宝云进来,就看见安陵容拿着锦盒一脸满足。 “真是个好东西呢。”宝云放下药碗,不由得感慨一句。 安陵容闻言放下锦盒,瞧了瞧屋外也没有别人走动,低声说道:“姐姐,这真是个好东西,开过光的。你快拜一拜,去去那天的晦气。” 安陵容把锦盒摆正,又供奉上一杯清水。 看着安陵容希冀的眼神,宝云笑着,双手合十对着摆在桌上的玉观音,虔诚的拜了三下。 安陵容更加满意了。 “小主,奴婢今日去御膳房,碰到了寿康宫的小宫女。” “太后不是有小厨房吗?怎么还去御膳房?” 第166章 皇后教导 “那个小宫女说,太后这几天用饭都不香了,竹息姑姑训斥了小厨房一顿,连带着宫里做事的宫人都被紧了紧皮。话里话外,都是想让小主赶紧回去寿康宫,这样下面的人也能好过点。” 安陵容皱眉:“这话实在是说的太过了。太后的安康都要和我捆在一起了。他是故意这样说的吗?” “奴婢当时就看了,四下里没人,怕是她自己的真心话。不过真不真心的,也不要紧,小主和我谁也不会真信。奴婢说出来,也就让小主乐呵乐呵。不过,”宝云将药碗从盘中端出来,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轻轻一声。 “小主,您可能真的要飞起来了!”宝云眼神闪着兴奋的光。 安陵容不解,但她清楚宝云不是张嘴夸大的性格,“是还有什么别的消息吗?” “今天,剪秋专门喊奴婢过去,悄悄问您擅长什么?” “你怎么说的?” “奴婢说您虽不通音律,但是嗓子好,刺绣的时候哼唱的小曲,宛如仙乐。” “会不会太夸张了?”安陵容说,“都是一些乡野小调,我哪有……” “您有。”宝云打断她。让安陵容想说的话卡在嘴里。 “小主,您不能一直往后缩,虽然太后现在看重您,但是根本不够,您又不能一直躲在太后宫里面烧一辈子香。 小主,该争的时候就得争。” 陵容还是有些犹豫,道理都对,“可是我和莞姐姐这样……我这不是去抢她的宠爱吗?” “小主,皇上又不是她一个人的。”宝云将一碟子杏脯放在药碗旁边。“皇后都还劝皇上,日常要雨露均沾,莞贵人可不敢这样想的。这是大不敬。” 不止莞贵人,全宫上下,谁都没资格这样想。 “可是,皇后推荐,皇上就一定会宠爱我吗?”安陵容声音很轻,像是问自己。 “要不要提前和眉姐姐说一声?”安陵容又问,“还有莞姐姐……她们会不会觉得我攀附皇后……” 宝云看安陵容面色犹豫不决,温热的手心轻轻覆盖她放在桌上的手背, “小主,相信我,这是一次机会。 她是皇后,中宫推举您,合情合理,这不是背叛了谁,踩着谁上位的。您不用心里过不去。” “别怕。”宝云的手紧了紧,“后面有我。咸福宫和碎玉轩不会出现问题的。” “如果……”宝云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字句,“两位小主,真的因为这个就和您远离了。” 她看着安陵容的眼睛。“那一点也不可惜。” 安陵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世上就没有看到自己在乎的人过得好,不开心的人。”宝云说,一字一字,“如果有,那她就不配您真心对她。此时甩开,就是最好的机会。” 宝云最后一句话,给安陵容泼了一头冷水,安陵容看着她,宝云眼神笃定,不见丝毫退让。 “小主,您自己不也是有鸿鹄之志的吗?难道跟在别人后面太久了,忘了吗?” 安陵容有些羞愧,自己真的……差点就忘了。之前受到的冷眼,排挤,好像都在除夕夜那夜之后,随着新年的到来,一起翻页了。 春天的温软让人容易放下戒备,宝云的面面俱到也让安陵容觉得自己和别的嫔妃也不差什么了。 跟在别人后面太久了。自己都忘记要往前跑了。自己曾经对着宫门的牌匾发誓,要给家里一个好的靠山。 安陵容有些羞愧,不敢直视宝云的眼睛。 “我没忘,姐姐,我一定会爬到高位的。” “陵容,我不是在指责你。你做的已经很好了,官位都比老爷还高。可是,你不能就停在这,靠惠嫔和莞贵人遮风挡雨,万一哪天她们也倒了,那你怎么办?你有这个能力,就尽量往高处走,反过来,哪天她们不行了,你也能给她们遮风挡雨。” “我知道的,姐姐,多谢姐姐,今日点醒陵容,我要带着姐姐一起往上爬,让姐姐有朝一日,走出去也像剪秋和颂芝一样,让人尊敬。” “那可得至少妃位,我等着那一天,到时候给我单独的房间,我不想再和宝鹃宝鹊一个屋了,她俩睡觉磨牙还踢被子,我都给她们盖好几次了。” 安陵容没想到宝云忽然说这个事情,虽然气氛很严肃,但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好,我的大宫女,得单独一间,让她们两个一间,都磨牙,谁呀别嫌弃谁。” “那好,小主先把药喝完吧,一会凉透了,更苦。” “能不喝吗?我觉得我已经好了,真的,我晚上肯定能睡好。”安陵容看着黑漆漆的药碗,有点发怵,上次翻江倒海的呕吐给她留下了很重的心理阴影。 “不行。”宝云很强势,“药方我看过,是对症的,喝完它,一口闷,就不会那么苦了。” 安陵容皱着眉头捏着鼻子,一口干完了,“呕,好苦。宫里的药怎么都这么苦。” “小主,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呐。” 第二日。 景仁宫正殿里,皇后娘娘终于说了那句,无事就散了吧,紧跟着说了一句,安常在留下。 华妃起身最快,搭着颂芝的手经过安陵容身边时,切了一声,翻了一个白眼,扶了扶满头的珠翠。安陵容屈身行礼。 早就习惯,之前华妃对眉姐姐和莞姐姐就是这个样子,现在又开始针对自己了。 等华妃走出了暖阁,其余嫔妃才开始依次退去,裙摆窸窣,环佩叮当。 甄嬛走过安陵容身边,露出一个担忧的眼神,安陵容没有言语,微微一笑,表示放心。 门帘起落了几次,最后落下来,殿里安静了。 皇后端坐在上面的主座,安陵容见她一直不开口,便决定主动一些,“皇后娘娘,今日单独留下陵容,可是有什么要训诫?” “安常在聪慧懂事,本宫心疼都来不及呢,更不会训诫。只是……”皇后微微一顿,“皇上近日很少踏足后宫,连菀贵人和华妃那里都很少去了。前朝诸事繁忙,若是后宫也不能让皇上放松展颜,本宫实在忧心呐。” 第167章 浣碧的不忿 因为宝云之前给陵容提到过,所以陵容也不是全无准备,立刻下跪,“娘娘与皇上伉俪情深,陵容深感钦佩。臣妾在家常听人说 ‘家有贤妻,夫不作横事’ ,如今看皇上与皇后这般,才知这话放在皇家更是至理。皇后娘娘心怀大局,事事以社稷和皇上为先,担得起‘贤后’二字,实乃我辈之楷模。” 安陵容语气真诚的看着皇后说完这些话,然后略带敬意地微微低头。 皇后娘娘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安常在嘴甜嗓子还好,关键是脑子还清楚,和这种人说话就是舒心呐。 皇后对安陵容真的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快起来吧,安常在明事理,知分寸,所以本宫才更喜欢安常在。” “能得到娘娘的看重,是陵容的福分。” “安常在的嘴巴甜,人也长得娇,嗓音也好听。可会唱什么曲子?” 安陵容适时表现出一丝窘迫,“陵容不像诸位姐姐有大才,琴棋书画,均不精通,偶尔做女工的时候,会哼唱几曲。不敢献丑,都乡野粗调,怕污了皇后娘娘的耳朵。” 皇后坦然一笑,“阳春白雪或是下里巴人,各有自己的可取之处,唱来无妨。” “那……那陵容就献丑了。”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中有双鲤鱼,相戏碧波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南。 莲叶深处谁家女,隔水笑抛一枝莲。 曲调婉转,丝丝入扣。一曲终了,余音还在殿中盘绕。 “妙,真是妙啊。本宫方才竟听得有些出神了。”皇后声音温软,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许,“安常在快坐,来人给安常在上新茶。” “说起来,这后宫之中,精通跳舞弹琴的姐妹不少,能吟诗作对的也大有人在,可大多不过是歌舞娱情,取乐一时罢了,听多了反倒觉得乏味。好比那过了时的扇子,天凉了也就撂开了 。可安常在今日倒是让本宫惊喜。” 皇后的语调往上轻轻一提,“你的歌声里,有几分旁人没有的静气,再加上这份温柔和婉的气质,才是最难得的。 皇上日理万机,政务繁忙,外面已经是乱糟糟的了,更需要有一方能让人静下心来的去处。” 安陵容没想到能得到这么高的评价,心里高兴,脸悄悄红了。“娘娘过誉了。” 皇后说着,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安陵容。 “本宫记得,《道德经》有言,‘大音希声,大方无夷’。安常在今天算是摸到一些边了。但是……好的天分也得有好的教习师傅,才能更加动人,唱到人的心里去。安常在可能吃得下练习的苦?” 来了。 安陵容立刻起身表态:“能得到皇后娘娘手下的人亲自调教,是陵容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只是……” “只是什么?” 陵容吞吞吐吐地说出自己的忧虑,“刚出了余氏这种事情,现在再以音色邀宠,会不会被说……” “被说,你就不去做了吗?”皇后看着安陵容,语气坦然的反问。 安陵容咬了咬下唇,“自然是想去做的。” “余氏落得这个下场,是因为她的嗓音,还是因为她的脑子呢?”皇后接着反问。 安陵容低头思索了几息,立刻抬头叩首,“是陵容想错了,多谢娘娘教导。” “起来吧,你年龄小,很多事情难免想不到,不过没关系,”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后面我会慢慢教你的。” 安陵容再次感激行礼。 约定好隔两天来皇后宫里接受教习的指导,安陵容就行礼退下了。 剪秋亲自送安陵容到宫门口,“安小主慢走,奴婢就送到这里了。” “有劳剪秋姑姑了。”剪秋客气回礼。 安陵容和宝云慢慢走在宫道上,“宝云,你说,我今天说的话怎么样?” “小主说的真挚,我看皇后娘娘的嘴角就没掉下来过。” “可是,天下就没有这等好事,有也轮不到我。你说,皇后娘娘是不是想培养我当华妃对头?”安陵容悄声询问。 宝云挨着安陵容更近一些,“有这个可能,惠嫔静养,莞贵人又是皇上新宠,怕是不好筹谋一些事情。所以这个机会不就让小主捡上了。那也是小主自己争气,皇后觉得小主培养培养,有能和华妃娘娘斗一斗的能力。” “啊?我和华妃?”安陵容的脚步都有些迟疑了。“宝云,我真的行吗?” 那可是华妃啊!凤仪万千,宠冠六宫,一句话直接要了夏冬春的命。 宝云小声的肯定,“行,小主肯定行!而且,小主不必太过忧虑,后宫的女子,只要得到皇上喜欢,都会成为华妃的眼中钉。 既然躲不掉,不如先靠一下皇后这棵大树。皇后是正宫,有她在前头挡着,华妃再厉害,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动您。等后面局面稳固了之后,您和华妃孰高孰低,也说不准呢。” “宝云,”安陵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敢相信,“你可真敢想啊!” “小主,”宝云小声回应,“想想又没人知道。” 安陵容愣了一下,然后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也是。想想又没人知道。这话也就咱俩说说。”又跟着补充道:“到那时候,你就有自己的屋子了。” “是啊,是啊。”宝云和安陵容相视一笑,阳光下二人的影子紧紧依偎着。 甄嬛回到碎玉轩时,日头升了老高。 槿汐早备好了茶,见她们进门便迎上来,给甄嬛递上热毛巾擦手:"小主今日回来得晚,皇后娘娘可是又留下诸位嫔妃训话?" "嗯。"甄嬛接过毛巾,语气自然,没有说别的。 站在旁边的浣碧小声嘀咕:“皇后娘娘怎么会留我们说话,现在安小主才是人家的心头宠。” 槿汐偷偷观察着甄嬛的脸色,甄嬛面色如常,仔仔细细的擦拭着手。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槿汐给浣碧使眼色,少说点吧。 第168章 浣碧,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 偏偏浣碧还不自知,叭叭说个不停:“安小主现在是太后眼前的红人,又站在了皇后的心尖尖上,我就瞧不上她得意洋洋的样子,这才得宠几天啊,就把我们碎玉轩忘到犄角旮旯里面了,忘记之前被人欺负跑来我们碎玉轩,那时候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比亲姐妹还亲。现在……” “啪。” 毛巾被猛地摔回托盘。把浣碧的话生生截断了。 槿汐和浣碧都被吓了一跳,浣碧撇撇嘴,闭口不言语了,可她脸上那点不服气还在,嘴角往下拉着,眼睛也不看甄嬛,盯着墙角的花瓶看。槿汐很快稳下心神,捧着托盘下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身来,把两扇门轻轻带上。 甄嬛看着浣碧不说话,浣碧知道,小主这是生气了。 可多年的感情让浣碧不服输,甚至还有些赌气,话没经过脑子就直接吐露出来:“我说错了吗?” 她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带着点豁出去的劲儿。 “今日皇后是不是单独留下的安常在?安常在是不是很久不来碎玉轩了?肯定是攀上别的高枝了,之前可怜兮兮的样子都是装的……” “够了!” “浣碧,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成一条细线,越绷越紧。 浣碧气疯了,我自己的身份?我比谁都清楚! 浣碧气得嘴唇颤抖,偏偏满腔的别扭和委屈都无法诉说出口。心中有一团火想要喷涌出来。 浣碧猛地抬头,眼里已经蓄了泪:“小主,我就是替您不值!安陵容当初什么光景?在客栈里连打赏的银子都没有,是您接她进府,不然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是您处处提点她照顾她!如今她攀上皇后,转头就把您忘了,巴结完您,再巴结惠嫔,最后搭上了太后和皇后,现在连正眼都不瞧咱们一眼……” 浣碧的声音很大,门外的槿汐看着眼前拿着点心的宝云,有些尴尬地笑了。 “宝云姑娘,浣碧没别的意思,是小主正在训斥她……” “有没有别的意思,怕是大家都明白。”宝云看了看手里面的提盒,“想来这些糕点,碎玉轩也不缺,那奴婢就告辞了。” “唉,宝云姑娘!宝云姑娘!”槿汐挽留不住,心想坏了。 这浣碧的嗓门也太大了些。站在院子里面,离门口那么老远就能听到。 槿汐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敲门禀告情况。 槿汐刚要敲门,屋内的争吵还在继续, “你是为我感到不忿,还是为你自己呢? 惠嫔的龙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假的?你就是故意不说。”甄嬛的声音压制不住的火气也冒出来了。 槿汐准备敲门的手指又缩回去了,要不还是别进去了,现在不太合适。她蹑手蹑脚的离开门口,站到了更远的地方。 甄嬛打量着浣碧的神色,就是她猜想的那样,浣碧心里装别的心思了,绝对错不了。 从小到大,浣碧只要一想否认什么或者做了什么错事,就会露出这副死样子。 甄嬛本来都已经打算揭过去咸福宫发生的事情,毕竟浣碧当时也收到了教训。可是今天浣碧实在是说话太口无遮拦,此时不纠正,怕是日后会惹下祸端。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说不定我们能早做打算,就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被人做局了,只能吃个哑巴亏! 你不会是想着惠嫔下去了,我就会推你上去吧?” 浣碧没说话,但她的举止和神态明晃晃的告诉甄嬛:不可以吗?我自己又不差! 甄嬛真的要被浣碧气笑了。真是一个蠢物! 可脑海里面又浮现出父亲离家前的谆谆嘱托,甄嬛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亲的,从小一起长大的,再养养,说不定是个好笋。 甄嬛的声音放慢,“浣碧,你过来。” 浣碧虽然再使小性子,还是磨磨唧唧的走过去了。 “浣碧,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分自是他人不可以比的。” 浣碧的眼神有一丝触动。 甄嬛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进宫吗?” 浣碧不言语,甄嬛自己回答:“是父亲特地安排的。你的身世……父亲也告知我了。” 浣碧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小主知道!父亲承认她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垂下眼,睫毛颤抖着,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甄嬛看着她的反应,轻轻叹了口气。 “父亲临行前,特意见了我。他说,浣碧那孩子,你要多照看。她的身世……终究是甄家亏欠了她。” 浣碧的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委屈像决堤的洪水奔腾而出。 “他说,你娘的事,他一直记着。等时机到了,他会想办法让你娘入甄家祠堂,让她名正言顺地受甄家香火。” “父亲……父亲真的这么说?”浣碧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委屈。 甄嬛点点头,伸出手,轻轻抚摸浣碧的头发。 “我带你进宫,不是为了让你伺候我。是想让你在我身边,我能护着你,不让你在外头受委屈。 到时候,我再去求一个恩旨,你就是甄家的二小姐了,然后你再风风光光地出嫁,做个正头娘子,岂不是很好?” “我以为……我以为……”浣碧哭的说不出话来。 甄嬛起身,轻轻拉着她坐在榻上。 “别再拿宫外的事情说宫内的人。陵容在我们家住过一段时间是不假,可她舅舅当初已经给了厚重的回礼,再拿着说,显得我们家很小气。人往高处走,陵容也没做错呀。” 甄嬛把道理掰开揉碎讲给浣碧听。 “可是……她搭上了皇后,是要来抢您的恩宠。”浣碧还是在为甄嬛抱不平。 “皇后是中宫,她看上谁要提拔谁,谁能说个不字,总不能让陵容去对抗皇后娘娘吧。而且,恩宠从来就没有该是谁的,我的恩宠不也是倚梅园那夜得来的吗?怎么得来的,你也清楚。” 浣碧,虽然我被称为小主,但我是妾室,不是以前的大小姐了。 宫中和府里面不一样,没有那么绝对的高低对错,我知道你从来没想过害我。” 第169章 安陵容的抉择 甄嬛看浣碧已经松动,继续语重心长的说: “浣碧,答应姐姐,以后别再乱说话了,要学会藏拙,宫中人太多,说不定背后说人家坏话,一墙之隔就是耳朵。” “我……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会了。以后都听姐姐的。之前是我想岔了。”浣碧抹着眼泪点头。 甄嬛满意的点点头,“快去洗洗脸,这样不成样子。” 浣碧抽抽搭搭的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槿汐一看房门从内打开,也顾不上哭泣的浣碧,直接进去禀报:“小主,刚才延禧宫的宝云姑娘来给送新做的点心,” 槿汐有些难以开口:“本来是远远的站着得,都快到大门的位置了,可……可刚才,浣碧姑娘喊的那句关于延禧宫的话声音实在太大了,宝云姑娘听到了,就……生气的走了,点心也没留下。” 甄嬛听完揉了揉眉头,说什么来什么。 唉!哄完这个哄那个,都是妹妹。 “槿汐,这事情是我们碎玉轩的不对,你把皇上这几天赏赐的首饰拿出来,挑几样好的,送去延禧宫。” 槿汐应声刚准备转身,甄嬛又把她叫住,“等一下,” “小主,可还有别的吩咐?” “再去做一份藕粉桂花糖糕和枣泥桂花糕,多加一些桂花蜜,我亲自带着东西去,显得道歉心意诚恳些。” “好的,奴婢这就去办。” 宝云带着糕点回去了延禧宫,把食盒放在小几上。 一看没送出去,安陵容很是奇怪,“怎么带回来了?是皇上在那不方便吗?” “小主,真是气死人了,我在碎玉轩听到了好些难听的话。” 宝云把浣碧的话原封不动说给了安陵容听。有些幻想还是早点破灭的好。 安陵容听了这话,放下了手中的经书,没有言语。旁边的宝鹃率先开始跳起脚来。 “什么叫攀上皇后,说得我们小主像是攀上高枝就踹掉他们一样,这话也太难听了,这是皇后娘娘的恩宠,为了她家小主好受,我家小主就得全都推了才行吗? 还拿入宫前的事情说事,再不济,小主也是个官家小姐,哪里轮得上一个丫鬟在这指手画脚,碎玉轩的莞贵人瞧着是个聪明的,怎么会有这么一个糊涂的侍女,还是家里的带来的呢,我看甄府的家教也不过如此。” 一顿叨叨叨,宝鹃胸口的气才算舒畅一点。 可安陵容自始至终都是安静的。宝鹃有些拿不准,“小主,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安陵容硬挤出一个笑容,“怎么会呢?宝鹃嘴巴真厉害,说得我心中也松快几分,只是……只是有些伤心罢了,我原以为,姐姐们都是懂我的,我原本出身不显,家族助力不多,这是实情,浣碧说得也是实情。 可是,自问进宫之后,我也是尽自己所能的,去做了所有能有做的事情去帮助两位姐姐,没想到还是不能被她们真正接纳。” 安陵容叹了声气,宝鹃这时候又想吐槽碎玉轩的不对,好让小主展颜,桌对面站着的宝云无声制止了她,悄悄做了手势让她先别说话。 宝鹃虽然不服宝云,可还是下意识的闭上了嘴巴,等着宝云先说话。 “小主,话是浣碧说的,又不是莞贵人说的,”宝云看着陷入伤心中的安陵容,打开盒子,拿出点心,还好走的快,还热着呢。 “可是如果不是莞姐姐授意,浣碧怎么敢这样说话?” “万一她就是敢呢?”宝云轻挑眉头,递给安陵容一块,“小主快尝尝,御膳房新作的山药糕。” 安陵容下意识接过,内心重新冒出期望,“是啊,万一就是浣碧自己的心里话,毕竟浣碧在家就被宠的跟个二小姐一样。为人又是心直口快的。” “小主,心直口快和口无遮拦,还是有区别的。宝鹃才是心直口快,可也没见她说别人坏话呀。” 被点到的宝鹃背瞬间就挺直了,是啊,自己可没背后说别的小主坏话。 “是啊。”安陵容觉得心头的乌云都散去了一大半,“我总是往坏处想,这样不好,我现在就去问莞姐姐,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哎~小主别忙,”宝云按住想要起身的安陵容,给她倒了一杯茶,“小主,您这样去问,别人肯定会说,啊呀,没有回事,是你想多了。一个人,您不能看她说什么,要看她做了什么。” “宝云,你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旁边有别人吗?”安陵容问。 “碎玉轩的管事姑姑槿汐在旁边,她想圆场,可是当时情况太尴尬了,她自己也觉得很难为情。想必她会说给莞小主听的。” 宝鹃在旁边,忍不住开口。“小主,那您打算怎么办?” 安陵容捏着一块糕点,沉思了一会,“我们去咸福宫,给眉姐姐送糕点去。吃过的这盘放下,其他的都带着。” 宝鹊有些不理解,怎么忽然扯到咸福宫了,宝云却瞬间就猜到了安陵容想要做什么,“小主,咱现在去吗?” “走,得赶在碎玉轩来人之前,先到咸福宫。 宝鹃,你留在这,如果碎玉轩来的是个小宫女,就不要给好脸色,东西也不要留,全部退回去。 如果是槿汐,你就东西全收,但是不要告诉她我去哪里了。” 停顿了一下又说:“如果是莞贵人亲自来的,你就告诉她,我去咸福宫找惠嫔了。” 宝鹃郑重的点头,“小主,我晓得了。” 走在去往咸福宫的宫道上,宝云低声询问:“小主,你去找惠嫔是为了亲自告诉她皇后娘娘给您请教习的事情吗?” “对。眉姐姐光明磊落,有君子之风,我不信她会为了这件事情与我生分。 碎玉轩的位分比我高,就算我冲到碎玉轩,或者等碎玉轩来人,都没办法理直气壮的询问。可是眉姐姐不一样,她年长我们,位分也在我们两个之上,她来过问,最合适了。”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如果,连眉姐姐也是和浣碧想的差不多,那……那便就此打住,长痛不如短痛。” 第170章 这话确实过分 “小主,您考虑的越来越全面了。”宝云忍不住夸赞安陵容。 安陵容忍住嘴角上翘的动作,故作深沉,“都是你在一旁提点的好。” “哪有,哪有,都是小主悟性高。” 安陵容嘴角这次真的是忍不住了,高高翘起。 “那小主一会打算怎么和惠嫔娘娘说这件事情呢?” “说?”安陵容反问,“我不说啊。”她语气里面有说不出狡黠, “我打算进门先哭一阵,然后再说其他。” “小主,您这主意,真不错。” “姐姐~~” 咸福宫内,帘子还没完全掀起,安陵容的哭腔已经传入了室内。声音颤颤的,带着哽咽,像是一路憋着,到了门口才终于憋不住。 采月一脸疑惑,“安小主的声音?” 沈眉庄正要吃药,闻言立刻放下勺子,作势要起来。 “怎么哭成这样,”她的声音有些急,“怎么了这是?被谁欺负了吗?” 安陵容踩着花盆底已经不管不顾的冲了进来,像是迷途的雏鸟总算找到了巢穴,一屁股坐在沈眉庄旁边,把沈眉庄想要起来的身子带了回去。 安陵容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此刻含着满目的委屈,手上的帕子已经湿掉了大半。 “怎么啦陵容?可是谁又欺负你了,给你使绊子了?” 安陵容努力想停下抽泣,可是越忍,泪水越控制不住, 沈眉庄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好了,好了,没事了。这到底是怎么啦?采月,你先给陵容上一杯热茶来。” 采月应声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跟着进来的宝云。 询问的目光落在宝云脸上,“你来说清楚。你家小主到底是受了什么委屈?可怜见的,哭得这般厉害。” 宝云唯唯诺诺的,像是不知该如何说起,最后好像狠下心一样,将手中的提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盘糕点。 整整齐齐摆着,做得也算精致,上头还点缀着一点桂花,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沈眉庄看着糕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再看看怀里还在哭的陵容。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身子不自觉的往后稍缩。 “难道,”她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这糕点里面有毒?!” 仿佛提盒里面装的是蝎子蜈蚣。 安陵容一看沈眉庄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抽抽搭搭的反握住沈眉庄的胳膊,“姐姐,没……没有……毒。是……是……” 她想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声调,让自己带着浓重鼻音的话语听起来更清晰一些。 这样的陵容让沈眉庄更加怜惜了,她不再追问缘由,接过采月手上的茶,喂与陵容喝下。“来,先喝口水。慢慢喝,不着急。” 一杯温水下肚,陵容的精神也回笼一些。 沈眉庄把空杯子递给采月,拿自己的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好了,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眉姐姐……我刚才派宝云去碎玉轩送糕点,因为之前太后给的茶叶不多,所以只给了你这边。想着下次有了好东西再补给莞姐姐。碎玉轩正得圣宠,她肯定不会与我计较这些的。你说对不对?” 沈眉庄点点头,确实是这样。“嬛儿不是那样小气的人。你做得没错。” 安陵容的眼泪又涌出来。 “所以我就让下面的人,今日赶早,去御膳房定了最新鲜的糕点,想着先送给莞姐姐一些。 可……可……宝云回来说,碎玉轩的浣碧和莞姐姐在屋里说话,她站在屋外,离了好远就听见屋里正在议论我。” 沈眉庄的眉头皱起来。“议论什么?” “安陵容的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浣碧说得很大声,她说我……说我是小门小户出身,能有今天全靠巴结别人。” 说到这里,安陵容揣着的三分假意也变成了真情,委屈巴巴的说:“她们怎么能这么说。我家世低微是实情,旁人说也无妨,可是莞姐姐不是旁人啊?”说完,安陵容哭得扑到沈眉庄怀里, “就是, 这……这话确实过分。”沈眉庄眉头皱的更厉害了。 “还有,今日皇后娘娘单独把我留下,说之前听我念经的声音舒服,问我会不会唱曲。我能怎么办?我能说不会吗?然后皇后就说要安排教习教我更多曲子。姐姐,我其实是不愿的,刚死了一个余莺儿,我不愿意去触这个眉头。可是皇后娘娘的安排,我能怎么办? 然后今天浣碧就说我攀上了高枝,就不把碎玉轩放在眼里,去的没有以前勤,也不像以前巴结他们碎玉轩了。” 安陵容看着沈眉庄,像是寻求认同,“我攀什么高枝?那是皇后!是中宫!她抬举我,我能说不吗? 说完这句话,安陵容像是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靠在沈眉庄肩膀上, “姐姐,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像个戏子一样供别人取乐,可我能怎么办!我读书少,没有才情,也不通诗书文墨,皇后娘娘抬举我,我难道还要和她对着干吗? 我要是有本事……”安陵容说到这里,哽咽代替了话语。 沈眉庄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不怪你。我们都知道的,你心是好的,”沈眉庄摆正安陵容的身子,直视她的眼睛,“这次,是碎玉轩的不对,我现在就派人去,把嬛儿和浣碧那个丫头喊过来教训一顿。采月,你去碎玉轩跑一趟,如果皇上不在,就让嬛儿过来,就说我有事想现在见她。” 接着转过头安慰陵容:“至于你吗,怎么能这样想自己呢。 诗三百篇,篇篇不都是孔圣人亲自弹琴唱过的吗? 而且雅乐辅教化,清音正人心。你唱曲,是为了伺候太后,为了伺候皇上。你唱的自然是雅乐,是清音。谁敢拿你和那些下作的戏子比,那就是不懂圣人之言,不懂礼乐教化。” 沈眉庄引经据典,仿佛安陵容要去做一件很荣耀的事情。 安陵容擦擦眼泪,“真的?姐姐没骗我吧,孔圣人还会唱歌吗?” 第171章 姐姐给你赔不是 “真的,姐姐能骗你吗?”沈眉庄确定的点了点头,“只是你唱的时候要注意曲子里面的填词。如果碰上你拿不准的,可以把教习给你的曲单拿给我瞧瞧,我帮你猜猜皇上最喜欢哪一个。” 采月出了咸福宫,没走出多久,就碰上了甄嬛一行人。 甄嬛身边跟着槿汐,还有一个捧着盒子的太监,那盒子看着就不轻,小太监走得小心翼翼。 甄嬛也看见了采月。 “采月?你急急忙忙要去哪里?” 采月连忙行礼。“给莞贵人请安。奴婢正是奉我家娘娘之命,去请莞贵人的。可巧路上就碰到了莞贵人。” 甄嬛点点头,“确实巧。” “走吧。”她说,“我正要去咸福宫。” 众人一齐朝咸福宫走去。 “采月?” “奴婢在。”采月恭敬接话。 “安常在是不是也在咸福宫?” 采月愣了一下。“莞贵人您怎么知道?” “我方才去延禧宫给陵容送东西,没想到扑了个空,她家宝鹃说小主出门了,去的正是咸福宫。” 采月想起安小主那梨花带雨的眼睛,有些尴尬的朝甄嬛笑了笑, “我就知道,她是来找眉姐姐告状了。”甄嬛语气带着一丝俏皮, “快走,快走,”她催促道,“我准备了好东西给她赔罪。陵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非得给眉姐姐哭心软不可,到时候眉姐姐收拾我肯定更狠了。” 采月被她那语气逗得也放松了些。 她快步跟上去,走在一侧。 心里头想着,莞小主这样的态度,应该是真心来和好的。自家娘娘在后宫中只有这两个可以交心的,采月是一个也不想生分。 她跟着走了几步,斟酌着开口。 “莞小主,一会儿您语气放软一些,安小主哭得可伤心了。” 甄嬛的脚步微微一顿。很快就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陵容,心思敏锐,我就怕她心里有事不说,老是自己琢磨。” 采月又走了几步,咬了咬唇,小心开口: “奴婢多句嘴。”她说,声音压得低低的,“浣碧姑娘说的……确实太过分了。” “是啊。”甄嬛轻叹了一声,“这样的性子,也不知道当初带她入宫,是对还是错。” 采月没有搭话,稍微欠身,请甄嬛先入宫门。 “娘娘,莞贵人来了。”廊下的小宫女殷勤上前打帘。 此时安陵容已经止住了哭泣,红肿的眼睛在巴掌大的小脸上显得格外引人注意。 睫毛被泪水湿透,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像被雨打过的蝴蝶翅膀,她低着头,藏在睫毛下的那双眼睛,飞快的看一眼甄嬛,然后又别扭的转过头去。 甄嬛还没开口,沈眉庄已经站起身,板着脸语气严肃的看着她: “嬛儿,你站住,不准坐下,我要审你。” “好姐姐,我错了。”甄嬛笑着上前一步,想要拉着沈眉庄的袖子撒娇,眼神却明晃晃的瞧着安陵容。 沈眉庄轻轻挡住甄嬛伸过来的手。 “哎,”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还没说,你倒自己先认了错。” 她顿了顿,故作严肃地板起脸。 “快说,你错在哪里。” “如果不说, 我这边的可要给你一顿杀威棒,看看你嘴硬到何种地步。” 甄嬛做出受惊的姿态,“我说,我肯定一五一十的全说出来。” 沈眉庄侧过身,瞧着安陵容:“妹妹,你好好听听,如果她说的不行,咱就把她打出去,往后我只有你一个妹妹了。” 甄嬛看着安陵容。虽然还是低着头。可那双耳朵,分明竖得直直的。 “姐姐这第一错,是没有管束好自己的人,让她恶语中伤了妹妹。我已经罚过浣碧了。” 甄嬛声音软了下来。 “这第二错……该罚的是我,是姐姐这些日子疏忽了妹妹。”说着,甄嬛从香囊里面拿出一张画纸,安陵容有些惊讶。 “本来是想给妹妹一个惊喜的,妹妹之前说想给皇上绣一个寝衣,又担心自己手头的花样子不相称,我特地设计了一款新的样子,想着妹妹手巧,寻常花样配不上你的手艺,所以就设计得繁琐了些。改动花了些许时日,所以给迟了。” 一张薄纸递到安陵容眼前, 纸上的龙不是寻常样子,它腾在云间,身姿舒展,龙首微侧,仿佛正在俯瞰下方的山河。龙须飘飞,龙鳞片片分明,每一片都画得精细。 周边云海翻腾,翻涌缠绕在龙爪间,一层叠着一层。 画面边上还画出了巍峨绵延的群山,光看这一幅墨笔勾勒的画,就已经可以想象到,等添上色彩这幅画会有怎样的气势。 “姐姐我尝试补色,几次都没法下笔,这事还得陵容来。” “那确实,陵容的手艺比我们两个都要好。”沈眉庄也在一旁赞叹,“也只有她能秀出来了。” 安陵容也被画吸引了,没想到莞姐姐还记得,之前只是随口提了一嘴。这样好的画,得细细勾勒好久才能呈现。 甄嬛趁机摆摆手,捧着盒子的小太监上前,甄嬛打开盒子,“这是妹妹最喜欢吃的枣泥桂花糕,刚做的,妹妹尝一个?” “那浣碧为何没来?”安陵容收起画,眼神直视甄嬛。 这样锐利的安陵容,甄嬛也是头一次见。 槿汐上前屈身行礼,“回安小主,浣碧正被小主罚跪呢,等她罚跪完,奴婢带着她去给您赔罪。” “罢了,我也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安陵容看着甄嬛说:“莞姐姐,浣碧实在需要重新调教了。我知道她一直看不起我的出身。我虽是小门户出身,可是现在也是后宫妃嫔。 尊卑有别。 下次如果被别人听到,纵使我不追究,别人也会握住这个把柄来议论姐姐不懂得管束下人。” “好,姐姐知道了,姐姐给你赔不是,行不?你能吃个桂花糕不?一会都凉了。” 安陵容明明想着不生气了,可还是有些别扭,忍不住挑剔。“是枣泥的吗?不是枣泥的我不吃。” “当然,放了多多的枣泥还有桂花蜜。快尝尝。” 一块糕点递了过来,安陵容伸出手,甄嬛一把抓住她的手,“来,我喂你。” 糕点还热着,吃到嘴里绵软易碎。 第172章 来,干一杯 安陵容嘟着嘴,咀嚼着甜蜜的桂花糕。心里暗自想,“就这样过去了?” 她忍不住朝宝云望去,宝云抿了一下嘴唇,哦,对,唱曲的事,安陵容差点忘了。 “莞姐姐,你知道今天皇后娘娘留下我是做什么吗?” 甄嬛当然不知道,语气带着询问:“做什么?” “她要宫廷教习教我唱曲。”安陵容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 甄嬛有些吃惊,不过转瞬就笑了起来。“这是好事啊。” 安陵容看着甄嬛的笑脸,心里也轻松起来,“真的吗?莞姐姐,你也觉得这是好事。” “当然,皇上本来就喜好歌舞琴瑟,皇后贤德,投其所好也是正常。而且,陵容,你有一副好嗓子,那是老天爷赏的。再加上良师教导,一定能让皇上喜欢的。” 安陵容这次是真的放心了,皇后抛出的枝子可以安心抓住,也不担心两位姐姐心里不舒服和自己疏远。 她忽然觉得,进宫以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前路是亮的。 至于浣碧…… 安陵容嚼着糕点,心里想:要做的事情那么多,要学的曲子那么多,要讨皇上欢心的路那么长,实在没必要浪费心神在一个奴婢身上。 太不值得了。 重归于好的三人一起留在咸福宫用了晚膳,饭桌上气氛松快,烛火微微跳动着,映得三个人脸上都带着薄薄的红晕。 安陵容拉着甄嬛碰杯,“姐姐,来,走一个!” 甄嬛看着面前已经微醺的安陵容,“陵容,你是不是喝醉了?” “没有,我才没醉。哎,宝云你倒酒别晃啊,都撒出来了。姐姐,咱俩必须干了这杯,怪不得那些诗人都喜欢喝酒呢,我心里有万般感情,可是我说不出来啊,姐姐,你懂吗?” “我懂,我懂,陵容,你真的醉了。” “我没醉,我没姐姐有文采,但都在酒里了。” “来,干一杯。” 安陵容捉住甄嬛的酒盏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杯内酒波微荡。 同一轮明月之下, “来,安老弟,干了这杯。” 安比槐与蒋文清坐在二楼窗边,面前一桌好酒好菜。蒋文清向安比槐举杯,安比槐连忙拿起酒杯,与之碰杯,杯口比蒋文清的杯口低出一半。“呦,谢蒋大人,干了——” 啧,这酒……感觉像是二锅头兑水啊。 但是看着对面的蒋文清龇牙咧嘴的回味,安比槐也有样学样。 “够烈,好酒啊。” “是啊,是啊。” 运河边的镇子,确实比松阳县要热闹。 蒋文清选择落脚的客栈,临河而建,推开窗就能看见河面上的灯火。那些船来来往往的,有的泊在岸边,有的缓慢前行,船头的灯笼一晃一晃的,在水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楼下后院里,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 “大壮!大壮!再来一个!” “别别别,我累了——” “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安比槐好奇地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院子里点着几盏灯,昏黄的光晕开一片,照出地上的人影子。 大壮站在圈子中央,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肌肉滑下,在灯下亮晶晶的。地上一个胖子熟练的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哈哈哈,大壮,我这次坚持的时间更久了。你看,和我对打,你也不轻松了。哈哈哈哈” 围观的一阵哄笑。 “不错,不错,这也没多长时间,你找到窍门了。你再练练,真别说,还真有可能弄不过你了。” 大壮接过旁人扔过来的汗巾,擦了擦满头的汗水。 “你们玩吧,俺得歇会。” “那行,换我来 ,让大壮哥看看我这几天有没有长进,先说好,我不比拳头,比棍子。” 一个瘦高个从人群跳出来,紧接着另一个年轻人也从人群中出来, “二狗哥,我来跟你对打。让大壮哥瞧瞧我们两个谁学的更好。输的人,给另一个人洗一旬袜子。” “小李, 那你可得好好打,你二狗哥的袜子可臭的狠。” 围观的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两人把头发往脖子一甩,举着棍子就开打。 二狗被小年轻打的哎呦哎呦叫个不停,“别打头啊,你个特哭(方言:傻子)。” 最终二狗的棍子被打掉,膝盖也被击中,腿一酸倒在地上。 “好!”众人齐声喝彩。 小李收起棍子,伸手把二狗拉起来,自己也喘得跟风箱似的。 “放心吧,二狗哥,我的袜子可不臭,哈哈哈” 安比槐看着,忍不住也笑了。 对面坐着蒋文清开始自斟自酌,“安老弟,一群莽夫,有什么好看的。” “来来来,大人,我给您倒酒,”安比槐给他斟满,出声询问:“咱们这样走走停停的,不会赶不上交粮的日期吧?” 蒋文清低头看了看杯里的酒。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咂咂嘴。 喝完一酒盅,蒋文清放下杯子,“放心好了。” 他说话的声音慢悠悠的,“一切都在大人我的掌握之中。” 他伸手去够酒壶,安比槐拿远了一些,“怎么能劳烦大人动手,我给大人斟酒。” 安比槐又给他斟满了一杯。 “大人英明啊。安某有此次好的差事,全仰仗大人了。” “好说,好说。安老弟是个实在人,咱俩一起……一起升官发财。” 蒋文清开怀笑了几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是是是,蒋大人真是仁义啊!” 安比槐笑得脸疼。 升官发财?我看你是立刻进棺材。 自己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还在这傻乐。 楼下,笑声又起。一群汉子不知又在比划什么,惹得一群人嗷嗷叫。 河上的船慢慢走着,船头的灯笼一晃一晃, 安比槐端起自己的杯子,也一饮而尽。 这顿酒以蒋文清喝吐为信号终止,安比槐招呼蒋家的下人把蒋文清扶好回到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闻着一身酒气,安比槐忍不住皱眉头,真臭!得赶紧洗澡。 安比槐又走出去吩咐道:“大壮,大壮,给我叫一桶洗澡水送来房间。” “好嘞,老爷,马上。” 第173章 成功接头 “老爷,洗澡水放哪呢?” “放这吧。”安比槐说着,用眼神示意大壮,屏风后面。 大壮应着,“好嘞老爷,这小木桶也留这吧,明天俺拿下去。” 屋内声音逐渐平息,一阵衣衫窸窣的声音,响起了水花声。藏在衣柜里面的人,侧耳听着,刚松了口气。 下一秒,柜门被猛地拉开,一个水桶劈头砸来。 “狗日的,躲俺老爷柜子里,想弄啥!!” 木桶砸下来的时候,柜子里面的男人本能地一缩,胳膊抬起护住头部。 “嗵!” 木桶砸在柜门上,木头与木头相撞,闷响震得柜子都晃了一下。木桶散架了,木片七零八落的掉在地上,里头剩的半桶水洒了一地。 那男人差点尖叫出来。 他咬住牙关,把冲到嗓子眼的那声嚎叫硬生生憋了回去。 预想的疼痛没有出现。 他放下胳膊,慢慢抬起头。 眼前杵着一个人。 一个黑脸大汉,膀大腰圆,胸膛厚得跟堵墙似的。刚那一下用了很大的力气,此时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呼哧呼哧的声音像是拉风箱。 柜子里的男人露出讨好的笑容: “大哥,我说,我不是偷东西的,您信吗?” “大壮,让他出来回话。”柜子外面响起一道声音。 眼前黑脸的男人立刻听令行事。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他的领口,像拎小鸡似的把他从柜子里提溜出来,往地上一丢。 “哎哟——” 他脸先着地,胸口紧接着摔在湿漉漉的地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可他顾不上疼,本能地抬起头,往浴桶那边看去。 没人? 浴桶里空空的,热气还在往上飘,里头空空如也。 刚才明明听见有人窸窸窣窣脱衣裳的动静,还有哗啦啦的水花声,他都听得真真的。怎么没人呢? “你找啥?”话音刚落,一个中年男子从屏风后面出来。 他穿着一件月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脖颈,身姿修长而匀称,和印象中一身膘的南方乡绅不太一样。 又细瞧,不过三十多岁,眉眼清俊。年轻时应当是个俊俏后生,如今上了年纪,那股子俊俏还在,只是添了几分沉稳。 这一看就是老爷, 男子连忙调转身体,跪好,“参见安老爷。” “你认识我?” “回安老爷,奴才是济州府来的,奉命来接应您的。” “哦?”安比槐挑了挑眉毛。沈自山的人?接应自己?不是让自己按兵不动吗? 看来发生了一些事情,让他改主意了啊。 安比槐猜测,应该是宫里沈眉庄假孕的事情给了沈家不小的打击啊。所以调转船头,来接自己了? 看着地上跪在水里面的男人,安比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现在要自己上船,可不是原来的价格了。 “起来吧。”安比槐一边说,一边气定神闲的背手转身。 地上的男人像是听到圣旨一样,一边利索的爬起来,一边谄媚的对着身后紧紧盯着的黑脸男人拱手,“大哥,自己人。” “少踏马套近乎,快走。”黑脸汉子推了他一下。 还是老爷好说话。 男人上前,对着正在倒茶的安比槐自报家门,“老爷容禀,小的是济州府沈家的,特奉家主之命,在路上接应安老爷运送军粮。” 安比槐喝了一口茶,听完露出疑惑的表情,“没了?” “没了……安老爷。” “就这?没别的安排了。” “来之前,接到的吩咐,是一切听安老爷调配。” “就你自己?”安比槐继续追问。 “这里就小的一人,越往北走,会有其他人沿途接应。小的负责给安老爷办事传话。” 安比槐彻底无语了,他忽然很想翻个白眼,翻到天灵盖里去的那种。 以为有什么安排呢,结果就这? 怎么天底下的上司都一个样子,把活一塞,干吧。 没人是吧,这个实习生你拿去用吧。 安比槐看着眼前谄媚的男人,啧了一声,放下茶杯。 “你叫什么?” “小的叫沈青。” “沈青。”安比槐点点头,“会骑马吗?” “会。还会赶马车。” “会打架吗?” 沈青迟疑了一下,看向旁边的黑脸汉子:“……会一点儿,但是不多。” “行吧,先这样吧。”安比槐安慰自己,又追问,“你怎么进来的?” “回老爷,小的现在是客栈的杂役。” “还算给自己找了个好身份。先下去吧,明天我还会再喊热水,到时候你来送。” “好嘞,好嘞。小的这就下去了。”沈青弓着身子退下,很有眼色的收敛起地上木桶的碎片。又有点害怕的看了看还握在黑脸汉子手里的木桶把手,想要又不敢要。 “大壮给他。把木桶的银子也给他,省的店里扣他钱。” “不用,不用……安老爷。”沈青连忙推拒,可怀里被强硬的塞了一个木桶把手、 “等着。”黑脸汉子发话,沈青也不敢动。就见那黑脸汉子从不可描述的地方掏出了一个钱袋子。打开,里面又是一个钱袋子,一层层打开,最后倒出一些碎银子,挑了一块最小的,塞到沈青手里。 “够了,够了。”沈青握着带有体温的银子,感觉有些烫手。 又给安比槐躬身行了一礼,连忙开门出去了。 刚出门就碰到了刚送客人入房的小二, “呦,阿青,这是得到赏钱了?快给我看看,有多少。” “哪里是赏钱,水桶破了,不过客人人还怪好的。这钱是客人给赔的,让再买新的。” “这群官人可真大方啊,一个破水桶给这么多银子。怪不得这群官老爷,不去住免费的驿站,来住客栈,还天天喝酒。真有钱啊。” “那这些钱麻烦小哥给交到掌柜那边去?再给我美言几句,我好不容易找个活计,别再让掌柜给嫌弃笨手笨脚的。”沈青带着商量的语气询问。 还有这好事,小二满口答应。二人勾肩搭背的下楼了。 屋里面,安比槐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出来:“大壮,银子放在哪里不膈的慌吗?” 第174章 晚上来抢这个船 “不啊。”大壮直愣愣的回答。“这可是银子!” “那银票……你放哪里了?” 大壮抬抬脚,“喏,都在鞋垫子下面。放心,安老爷,一点都不硌脚的。” 安比槐强颜欢笑,“嗯,你觉得不硌脚就好。” 在客栈停留了几天,渡口传来消息,一直等得大船终于到了。 蒋文清下令第二天出发,继续北上。 可是这时候大壮忽然病倒了,腹泻止不住。安比槐急的连忙请大夫问诊。 他就带了这一个随从,他病倒了,没人赶车啊。 “老爷,俺能行。”大壮还在坚持,想挣扎着爬起来,可是脸上直冒冷汗。 大夫在旁边说,“可不能逞强,你看着强壮,可是这吃坏肚子,可大可小,你必须得好好休息才行啊。” 说罢,捋捋下巴的胡须。“老夫给你开几副药,你得好好吃啊。” 安比槐也说:“大壮,别逞能了,还是身子要紧,后面那么长的路呢,你这个样子咋能撑住。听大夫的吧。” “可是老爷,俺休息了,谁给你赶车,谁伺候您啊?” “码头这边最不缺的就是人,没有赶车的,再去找一个不就行了。你好好听着大夫的医嘱,我下去找掌柜的商量一下,他是本地人,肯定认识会赶车的。” “唉,老爷,听您的。” 大夫在旁边把方子写好了。 搁下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折起来,递给大壮。 “照着这个抓药,”他说,“三碗水煎一碗,一日两回。” “唉,记住了。” “小伙子, 你这主家真是个良善人。”大夫一边收拾一边絮叨:“之前有一伙人,也是在这歇脚,其中一个人生病了,那伙人直接把那个人丢下不管了。” 大壮眼睛瞪大了。“啊,丢下了?” “是啊。”大夫说,“第二天一早,那伙人套上车就走了。一点儿东西没给那人留下。银子,干粮,衣裳,啥都没留。” “啊,那不是把他往死路上逼吗” “谁说不是呢?不过,这个客栈的掌柜怕死在自己店里面晦气,就自己出钱请了小老儿过来,说是留下三副药就行,生死由命吧。” 大壮听着,忍不住追问 “那最后呢?那人活下来没有?” “也是命硬,两副药就好了。第三副没吃,揣身上走了。临走的时候,跑到掌柜的跟前,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说以后报答。” “也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啊,”大壮不禁感慨。 “还没完呢,那人走了之后,晚上厨房收拾清点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把剔骨刀!” “啊?真的啊?那人拿的?” “谁知道呢?”大夫把箱子背在身上,悠悠的说:“这怎么查?没法查。也不知道当初救他是对还是错,一条命换几条命,值不值。”说罢叹了一口气。收了桌上放着的诊金,摆摆手走了。 留下大壮一个人在房间里有些唏嘘,幸好,自己命好,一开始遇到的是安老爷。 虽然这泻药是安老爷让吃的,但为了事成之后的奖励吃点泻药有何不可,就是腿有些软,屁股有些疼。 想着想着,肚子又开始翻江倒海,“不行了,不行了,又来了。” 楼下,掌柜的正点头哈腰的和安比槐聊着, “安老爷的要求不高,主要是难找到愿意随着车队北上的人。”他有些为难的说:“老爷有所不知,因为这边码头繁荣,很多人不必远走他乡,一样能养活一家老小,所以很少有人愿意走远活。而且会赶车的,一般家里都有车,基本都是一家之中的顶梁柱,更不会跟着老爷您走。” 安比槐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掌柜说的我理解,有没有那种年龄不是很大的,还没成家的,主要是我们明天就走,实在没时间慢慢找了,我愿意出三十两的工钱,再给掌柜的一份谢礼,请掌柜的帮帮忙。” 安比槐说的很是恳切。掌柜为难的低头思索。 “哎,有了。”掌柜的忽然拍手。“我们客栈有一个杂役,他会赶车,而且没有家室。最近也很缺钱。要不我把他叫过来给老爷瞧瞧。” “一个杂役会赶车?”安比槐面露怀疑。 “是这样的,原本他家里是有车的,只不过他父母双亲走的早,染上了些坏习惯,被债主逼的没办法了,把车给当了。后来就游手好闲,我看他可怜,正好开春店里还需要人手,就勉强答应他留下来做个仆役。” “不会是个赌鬼吧。” “不是,不是,”掌柜的连连摆手,“是逛花楼。”说着露出一个你懂得的笑容。 “那还行……”安比槐假装很犹豫的点点头。“喊过来瞧瞧吧。” “好嘞,好嘞,安老爷,您稍等,先喝茶。”掌柜扯着嗓子对着店小二喊,“快去把阿青喊到大堂来。” 不一会,一个身影飞奔到大堂,在安比槐跟前急急刹住,看着掌柜笑着说:“掌柜的您找我?” “阿青,这位安老爷想要招一个赶车的,你不是会赶车吗?你跟着去吧。这一趟可不少挣。” “啊,安老爷不是北上的吗?我……”沈青表现的有些扭捏,“我这一去,得啥时候才能回来,那不是得很久。” “咋啦,你还不愿意了。”掌柜的对着安比槐笑着说:“安老爷您喝茶,我去开导开导他。” 拉着沈青往旁边走。 “你个榆木脑袋,你知道这个活多少钱吗?你还嫌弃上了。” 他看着油盐不进的沈青语重心长的说:“这段时间我看你也是个老实的,心思也不笨。这趟活下来,你把车赎回来,或者典一个大车,那个来钱快啊。 等你干杂役,你得干几年?小桃红都成别人家姨娘了,你还是个杂役。真是笨啊。” 一提小桃红,沈青像是被说动了一样,“那真的很多钱啊?” “我哄你干嘛,有这个数。”掌柜的伸出三个手指,晃一晃。 “三两银子?” “三十两!” “啊, 那我愿意去。” 掌柜的领着沈青回来,“安老爷谈妥了。” “行,那个……阿青是吧,你准备一下吧,明天吃过早饭就走。” “好嘞,安老爷。”沈青兴奋的说。 晚上,安比槐敲响了蒋文清的房门。 “进来。”里面传来声音。 他推门进去。看到蒋文清正在临窗望月, “安老弟,我正想去找你呢,可巧你就来了。来来来,明天就要走了,这样好的夜景就看不到喽。” 安比槐凑近,窗外银盘般的月亮洒在下面的河道中,水波托着月光,被一个船桨拍散,又很快复原。一个小船摇着桨慢悠悠的走过。 “蒋兄真是好雅兴啊。” “美景美酒,当属人生一大快事啊,来陪我喝一杯。” “不了不了,明天启程,安某酒量不行,此次前来是有一件事情想和蒋兄汇报一下。” “什么事啊?” “就是我那个随从,身体突然抱恙,估计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得修养一段时间。” “啊?那谁给你赶车?不是我说你,安老弟,出门就得多带几个仆人。” “我让掌柜的给我推荐了一个杂役,我打算雇佣他,车队就得添加新面孔,所以想和蒋兄提前打个招呼。” “嗨,这算什么事啊?你安排就好了。” “谢蒋兄,这个人的路费伙食都由我这边出。” 蒋文清笑话安比槐实在太过小心,“不用,多一个人能吃多少粮食,这是出公差,怎么能自己掏钱呢?” 安比槐想了想,也是,也不再客气。给蒋文清斟酒,“那就多谢蒋兄了。” “你真不喝啊?”蒋文清举着酒杯问他。 “不喝了,不喝了,蒋兄也少喝一点,明天还得早起呢。” “没事多喝点,睡得好,醒得也就早了。” 这等歪理,安比槐没办法辩驳,笑着告辞了。 第二日,蒋文清果然没起来,等到他收拾完,队伍已经集结完毕快半个时辰了。 大壮早早的就半躺在马车里面,安比槐直接坐在车架子上。 大壮有些过意不去,“老爷,要不还是俺坐外面吧?” “算了吧, 你现在身体弱,去码头又没多远的路程。” 终于等到蒋文清说可以出发了,车队缓缓朝前行进。大壮也就不再坚持。 码头上人声嘈杂。 蒋文清和安比槐坐在茶棚下面喝茶,看着扛大包的汉子一包包往船上搬,船头翘得高,漆成深赭色,舷板厚实,看着能装不少。 空下来的马车就直接赶到后面一条稍微小点的船上去。车夫甩着鞭子,吆喝着,马匹踩着跳板,蹄子磕在木板上,咚咚响。有一匹马走到一半,不敢往前走,前蹄在跳板上刨,刨得木板直晃。车夫骂了一声,扯着缰绳硬拽,马才小跑着上了船。 等到都装完了,茶也喝的差不多了,蒋文清和安比槐带着自家的仆人最后登船。 挂起船帆,风正好起来,安比槐站在甲板上,有些新奇,这种船一般只在景区里面见过,上去还得花钱,而且也不是船桨,是加装的发动机,跑起来轰隆隆的响。 安比槐好奇的四处转悠。转累了,就想着,去看看自己的病号被安置得怎么样。 一开门,发现被安置在客房的大壮,在桌子前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脸色十分严肃。 “大壮,你怎么啦?”安比槐有点奇怪。 大壮转过头,脸色还是十分严肃,皱着眉头像是在忍耐什么,“老爷,我……” 话没说完,大壮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一张口,后面的也忍不住了。 大壮慌忙站起身朝屏风后面走去,那里放了一个恭桶。 “真是难为大壮了。呕……没想到他晕船啊。”安比槐捏着鼻子退了出去。沈青自告奋勇的要去招呼大壮。安比槐也就随他去了。 安比槐不想现在进屋,就溜达到了厨房,找厨子要了几片生姜。 “阿青,” “来了,老爷,有什么吩咐。” 安比槐把生姜片交给了沈青,“你一会用布条把几片生姜缠在大壮的肚脐眼上。” “老爷,这管用吗?” “管用,肚脐眼,和左右手脉搏那里都缠上。”安比槐转身想回自己房间,又想起什么:“多开窗户透透气。晚饭我会让厨房做点清淡的粥饭。” “老爷,想的真周到,大壮哥跟着您真有福。” “行了,别贫嘴了。有事喊我。” “好嘞,老爷。您先去休息吧。” 第二日,船靠岸,安比槐直奔药铺,把治疗腹泻的药又给大壮多配了几副,可惜没有卖晕车药的,所以安比槐只能多买点酸梅子和酸杏干之类的,让大壮嘴里有点味道,分散一下注意力。 接下来的几天风和日丽,一路顺风顺水,看那群人自上船之后也不过招了,不是晒太阳,就是凑在一起玩骨牌。 接下来的路程还长的很,都这样懒散,还怎么活命?!安比槐决定给这群汉子紧紧弦。 夜深了,船在水上走,晃晃悠悠的。 安比槐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沈青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老爷,您找我?” 安比槐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沈青虚坐了半个身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着安比槐发话。 “阿青啊,” “老爷您吩咐。” “下一个靠岸的码头,有你们的人吗?” “有。” “有几个?” “老爷需要几个。” 安比槐挑了一下眉,“那看来人不少,联系他们,让他们派几个身手好的,晚上来抢这个船。” “什么?”沈青有些不可置信,声音压低,“老爷,抢劫官粮,是要被斩立决的。” “我不知道吗? 所以要半夜,蒙上脸,悄悄的靠近,然后爬上这条船。喊几嗓子,砸点东西,吓唬吓唬人。假装!假装!懂吗?” 沈青眨眨眼睛,“懂了,要来抢,但是啥都不能抢,能伤人不?” “当然不行,不过,”安比槐沉思了一下,“做戏要做的真一些, 你可以把一些上去阻拦的船夫踹下船,但是一定不能踹太多,救不过来。” “懂了,懂了。”沈青头如捣蒜。 第175章 夜黑风高时 第二日,暮色四合,江面上起了薄雾,像一匹被揉皱的灰纱,缓缓铺陈在水天之间。 码头边上的小摊小贩都已经散去,白日里的喧嚣被江风吹散,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笼在桅杆上摇晃,将斑驳的光影投在石板路上。 一个人影正在狂奔,靴底碾过散落的烂菜叶和小吃摊位留下的残渣, "别……别收板子——"他喘着气,声音被江风扯得支离破碎,"还有一个人没上去呢!" 正在撤板子的船夫有一个手上的动作停了,“哎,你听到啥没?” “啥?” “好像有人喊。” “这码头哪天没人喊。别是漕帮那群人又在抢地盘吧,快收,快收。这江风吹得骨头缝都疼,赶紧收了喝酒去。” 沈青看板子还在继续被收回去,心一横开始往左边跑,虽然离船越来越远,但是站在船上的人能够看到自己。 “不是,你们快看,真的有人。” “真烦人,板子都收了一大半了,又白干。”一个年轻船夫嘟嘟囔囔发泄怨气。 另一个船夫年龄大一些,出言安抚道:“别抱怨了,这是那个官老爷的仆从。如果看到了还不接上来,怕是咱都得受到责骂。” 板子又慢慢放下来,沈青这次铆足了劲狂奔, “多……多谢几位大哥。”上了船,沈青有些喘不上来气。 一边顺气,一边感谢。“这是于记最有名的酱板鸭,今晚给几位大哥当个下酒菜。” 年轻船夫想要伸手接过,被老船夫捅了一胳膊。 “哎呦,这怎么使得,这是官老爷让你买的吧,给了我们,你可怎么交差?”年龄较大的船夫笑着推辞。 “这是我自己买的,本来就是解馋的,你们也知道,这种老铺子排队实在太长了,不然也不会耽误回来的时辰。”沈青把一个纸包塞到老船夫手里,“您老就拿着吧,我还给我们老爷买了一个,他吃不完剩下的也够我吃了。” 见沈青执意要给,老船夫也就乐呵呵的收下了,客气的拱手回礼,“那我们几个就多谢小哥给的下酒肉了。等小哥回完话,要是得空,去船舱底,我们一起喝一点,小老儿那边有北边的烧刀子,十分够劲。” “行,得空就去。那你们先忙, 我去给我们老爷回话了。”沈青扯了扯凌乱的衣服,笑着和几位船夫道别。 客房里面,沈青一边给安比槐汇报,一边打开自己的东西。 “回安老爷,一切都安排妥了。” “都叮嘱过了吗?”安比槐看着这个油纸包的鸭子,咽了一下口水,好香啊。 “放心吧,老爷,都和兄弟们说了,不准伤人,见好就收。来,老爷,您吃个鸭腿,这鸭子我跟你说啊,绝对正宗,是我们一个兄弟做的,他开了好几家分店了。这手艺 没得说啊。”沈青给老爷撕下来一个鸭腿,用一块油纸包着递过去。 “你们不是沈家的仆人吗?还会做鸭子呢?” “我是沈家的仆人,但他们不是。” “哦?”安比槐拿着鸭腿,来了兴趣,“他们不是,为什么听你的安排?” "沈家分内家和外家。"沈青也给自己撕了一块,放在嘴里嚼着,声音含混,但也能听清,"沈家立族百年,除了济州府那支官居高位,其他几脉经商的、教书的、做工的,各行各业都有。"他舔了舔手指上的油,"平时各过各的日子,有事找族里,族里有事他们也听从派遣。" “那济州府的沈大人是族长吗?他身居高位,有能力也有威望。” “不是,”沈青摇摇头,又摸出个小纸包,抖出几根冬瓜条,“族长和族老都不能有官位在身,这是沈家族里面的规矩。” 安比槐有些吃惊,还有这规矩? “是呢,老爷,您再尝尝这个冬瓜条。” “这也是你们沈家人做的?” “是呀,连大壮哥的这些药都是从沈家的药铺买的。” 安比槐知道沈家是济州府的豪门望族,但他没想到,沈家的族人也遍布这么广。最重要的是,他们离那么远还能听候差遣。 一棵大树,根系纵横交错,深扎在泥土里,才能经历风雨不倒。 与之相比,安家还是太单薄了。安比槐狠狠咬了一口鸭子。 “哦,对了大人,之前安排的,动手时寻个时机把蒋大人踹下去。蒋大人的画像已经给诸位兄弟们都看过了。”沈青把桌子上凌乱的纸包收拾了一下。“老爷放心,就算蒋大人不出来,或者躲后面,我们也有办法。” “哦~什么办法?” “蒋大人带着的那一堆随从里面有一个也是沈家的人。” 安比槐满意的点头,怪不得沈自山派他自己来找自己接头呢,一个人顶好几个人用啊。他面带笑容问沈青:“安排了哪一天动手?” “船离开码头的第三天晚上,”沈青从怀中取出一张简易的水路图,指着其中一处,“按照船行进的速度,刚好到这段,两岸尽是芦苇荡,比人还高。便于躲藏和撤退。到时候兄弟们蒙面,不说话,干完就撤,不会有人怀疑。就算官府追查,也只当是普通的水匪劫财。” “不错,”安比槐搓搓手,还有些兴奋呢,在原来的世界,她是奖状贴满墙的五好学生,后来成长为扶老人过马路的热心市民,再到兢兢业业累死在工位上的牛马。 这还是第一次当坏人呢。扮演的还是强盗头子。 沈青看着嘴角一直往上翘,露出一脸奸臣样的安老爷,心里有些嘀咕,但什么也没说,收拾完桌子悄悄退了下去。 安比槐走到窗前,水流声传来,他的心也随着这片波浪一起起伏。 我的勇士们,准备好迎接第一场试炼了吗? 船行第三夜,月黑风高。 这段水路两岸尽是芦苇荡,枯秆比人还高,风过处沙沙作响,倒像是藏着千军万马。 大船载货多,吃水颇深,行得也慢。 船底与水流的摩擦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发出低沉的呜咽。船舱里,白船夫们正在喝酒取暖,劣质的烧刀子混着江风,呛得人喉咙发紧。 船上还和往日一样,“五魁首,六六六啊,七个巧呀,八匹马啊!”行酒令的声音在黑暗的水面上传的老远。 沈青悄悄和安比槐说:“老爷,他们已经到了前头,再过一炷香,等船到了,就开始登船。” “嗯,”安比槐转身离开甲板,边走边吩咐,“阿青,你去大壮屋里,让他赶紧喝完药,早点睡。省的最后他爬起来,再把你兄弟们都给放倒了。那家伙是个实心眼的,要是看见有人打杀,不管什么情况,肯定都要冲上去。” 沈青一想也是,大壮哥那身板,那力气,要是清醒着,还真说不准会坏事儿,立刻应道:“还是老爷想的周到,我这就去。” 一个船夫喝的晃晃悠悠的去船尾撒尿,一边摇摇晃晃的往前走,一边回身高声说:“二闷子,不准看老子的牌,老子有老千和虎子,肯定把你的牌全给你闷手里。敢耍赖,老子尿你嘴里。” “老刘,快去,快去,我们都给你看着呢。一定得去船尾,在船头别再尿身上了。”众人哈哈大笑,有人把骰子摇得哗啦啦响。 那个名叫老刘的船夫摇摇晃晃的走到了船尾,解开裤子尿到一半,浑浊的液体在江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忽然,他发现旁边有个绳子扣在船舷上,但一直在动,幅度很小,却很有规律。老刘揉揉眼睛,没错,确实在动,像是下面拖着什么很重的东西一样。他第一反应是白日里哪个伙计系下的渔网,忘了收。 "来货了。"看着摆动的幅度,这鱼还不少呢。老刘赶紧尿完,腰带随手一扎,拽着绳子就往上收。 “哈哈哈,今天手气真好,不光赢钱还有大鱼。哎呦,还挺沉的。”老刘咬紧牙关,使劲收着绳子, 绳子的另一端,一张脸从船舷下升起来。 满脸的络腮胡子,湿发贴在额角,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嘴白牙。 “哎呀妈呀,这是什么鱼,咋这丑!”老刘又揉揉眼睛定睛一看,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啊——” 一声尖叫划破黑夜,“有水匪!——” 那一声尖叫像把剪刀,剪断了轻松的氛围。二闷子正在偷看老刘叠起来的骨牌,被这一嗓子吓得直接把牌堆碰倒了,骨牌哗啦啦散了一地。 船上其他人立刻行动起来,桌椅翻倒的声音,惊呼的声音,混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船尾的络腮胡伸手锁住老刘的喉咙,一手刀劈晕了他。想着往船下扔,被后面爬上来的同伴,一把拽住, “你疯了,他晕了,扔下去就死了。挑活的扔。”同伴低声呵斥,声音透过蒙面的黑布显得闷闷的。 “哦哦哦,干顺手了。要活的,要活的。”络腮胡压着声音和下面船上的人说话,“瘸子,等人都上了,你把船藏芦苇荡里面去,藏好点,要是丢了我媳妇非得挠我。” “知道了, 你怎么那么婆婆妈妈的,天天你媳妇你媳妇的。快点的吧,那边船舱的人都快出来了,一会往下游跳,别跳反了。”下面那个被称作瘸子的汉子,等小船上的人都爬上绳子之后,骂骂咧咧的摇着船进了芦苇荡。 小船无声地滑入茂密的芦苇丛中,瞬间不见了踪影。 “都蒙好脸,记住了,不准伤人,不要多纠缠,把姓蒋的扔下船,就往下游跳,瘸子在老地方等着咱们。” “明白了。”几个人低声应和。随即挥舞起自己的大刀,架势反正挺唬人的。 船上本来就没有多少官兵,都是些土里刨食的百姓。那些官兵比百姓们抖的还厉害。蒋文清一听都水匪,吓得衣服都没穿好,就跑了出来。 “大胆, 这是官家的运粮船,你们竟然敢抢,不怕被灭九族吗?” “老子九族早就没了,你去阴曹地府再去治他们的罪吧。” 说着刚上船的黑衣人就举着大刀冲了上来, 蒋文清大喊:“快,快……拦住他们,赏银五十两,不……一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从松阳县一直跟着的汉子们,有几个拿着棍子还真想往上冲,可是脚步犹豫还是不敢。 安比槐这时候从人群中站出来,一声爆喝:“怕什么,上啊,大壮之前怎么教你们的,这几天喝酒当牌都忘没了吗?” 当那群汉子拿着棍子真冲过来的时候,黑衣人都没把他们当回事,以为不过是些花架子。可是这群汉子横扫挑劈,棍子耍的有模有样,竟是真练过的架势。“呦,还有练家子呢,这次可来着了。”络腮胡怪叫一声,侧身躲过一击横扫。 本来只打算在船上用刀背的,但因为那几个汉子一起上,还真有几棍子打在了黑衣人的身上,疼的他们龇牙咧嘴的。最后不得已还是用刀锋把棍子横刀劈断,又抓起最近的一个人扔下水。才震慑住了那群人。 蒋文清不断推动前面的人往前冲,“快上啊,快上啊。”自己拼命的向后退。 只有前面有足够多的人,自己才会有安全感。 忽然蒋文清觉得自己后腰衣服一紧,整个人就掉入水中。只看到自己随从慌张的大喊:“不好了,蒋大人被水匪打下水了。” 这一嗓子让人群的注意力从船尾的黑衣人看向水下。黑衣人一看蒋文清落水,也纷纷跳水。 蒋文清以为这些黑衣人是要在水里追杀自己,这时候爆发出了非凡的潜力,逆着河流往上游扑腾。 船上的人看黑衣人都往下游去了,整个船赶忙放下戒备,开始救人,一共掉河里两个人。 另一个还好,只是呛了几口水,被救上来后还知道哆嗦着道谢。 只是蒋大人被救上来的时候,情况就有些尴尬了。裤子没了,被水冲走了,全身的衣服就剩下一个上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第176章 抢劫后的风波 安比槐眼睛不知道该看哪,只好盯着蒋文清的脑门,那里肿起一个鸡蛋大的青包,是昨夜"英勇抵抗"时,被自家船舷的虎头雕给磕的。 "快快快,姜汤呢?衣服呢?"安比槐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着急的喊叫。 又一脸钦佩的看着不断发抖的蒋文清:"蒋大人英勇抵抗水匪,竟然以自己为饵,真是令人钦佩。" “这群水……匪,胆大包天,竟然……敢,阿嚏,敢劫持官家的运粮船,等本官平安送达粮食一定……一定要参本地的县令一本,把这群刁民惯的无法无天。” “快把大人扶到房间里面去,姜汤熬浓一点,哎呀,我亲自去厨房叮嘱一下,热水也得赶紧送到房间里面去。”安比槐一边说一遍往厨房走,沈青赶紧跟上。 转过弯来,二人相视噗呲一笑。 “办的好,看到没,他脑袋上这么大一个包。”安比槐伸手比划了一下。 “在水里可吓坏了呢,没想到蒋大人这么大的力气,逆流都能游出去那么老远。” “你那些兄弟演的挺逼真的。往那一站还挺像一回事。” “是啊,老爷安排的事情肯定办的漂漂亮亮的。” 快到厨房了,安比槐深吸一口气,着急的神色重新上脸,脚步也跟着快起来,“快点,热水,姜汤,都送到蒋大人房间里面去。” 沈青在后面也跟着演,“老爷您慢一些,刚才水匪,没伤到您吧,您别只顾着蒋大人不顾着自己啊。” 另一边,芦苇荡里面,最后一个人爬上了船。 “娘的,这群人棍子打的真狠啊,快,瘸子给我看看后背,是不是紫了。” “看啥看,回家让你媳妇给你看去。” 另一人说,“快做好,我们得赶紧回去,明天一早铺子还得开门做生意呢。” “快走,快走。”旁边的人也跟着催促,“我家卖包子的,再晚赶不上出摊了。” 一个小船载着几个黑衣人在芦苇荡里面悄悄滑行。一双眼睛藏在更密的苇丛里,盯着他们,见他们走远,他才缓缓往后撤,身子压低像只退潮时回洞的老蟹。 更深的芦苇荡里面,一群水匪聚在一起,听刚回来的探子汇报得来的消息。 “二哥,咱盯上的那个船被人先端锅了,不过没淘到啥好东西,还被揍了一顿。” “真的?不可能吧?上面只有几个官兵,剩下的都是一些推车的汉子。手上有茧子,是正经干活的,不是暗桩。” “真的,”探子急了,“二当家的,我趴在水里看了足足两刻钟,那几个人说啥我没听清,但是看见他脱下衣服让另一个人给他看伤口。那伙人确实没讨到便宜,灰溜溜撤的。” “真奇了怪了,”二当家摸着自己的下巴,“还真是第一次见到露出刀不害怕,反而往上冲的。” 水匪这行,讲究的是"诈"字。刀一亮,对方腿先软,剩下就是搬货。要是不软,那就是块硬骨头,难啃不说,还有可能崩掉牙。 “那咋办,二当家,还上吗?”另一个水匪追问。 “上个屁啊,”二当家抬手给了他脑袋一个巴掌,唾沫星子蹦他脸上了“别人都没讨到好,咱再去,傻吗?” “可是大当家……”挨打的人嘟囔着,声音像蚊子哼哼,到底是不敢再说下去。 二当家的眼神陡然厉了。 “这本来就是官家征调的船,按照道上的规矩是不能碰的。 可是大当家看主家给的钱多,非得要咬一下,这是好啃的吗?一个不小心,惹到朝廷,这一片芦苇荡都得被趟平了。你们忘了之前的青龙窝怎么没的了?” 大家都默不作声。三年前,下游的青龙荡就是被烧的。起因是一伙水匪劫了知府的小舅子,结果朝廷派了三千兵马,连烧带杀,芦苇荡没了,水匪绝了。那片水域现在看过去一马平川,连个野鸭子都藏不住。 二当家一咬牙,啧了一声,“不干了,回去我跟大当家说,这一票不能接。” “可是,二当家的,这次的主家,好像来头也不小,也是朝廷的……。” “那就更不能接了,朝廷里面狗咬狗,他们顶多掉点屁股毛,到时候再把咱推出去认罪。多少钱也不能买咱兄弟的命啊!” 众人纷纷附和,但理是这么个理,“万一大当家认准了,非得做这一票呢?” 二当家的眼神沉了下去。想起三年前,那时大哥还不是大当家,他也还不是二当家。两个浑身是血的汉子,趴在芦苇荡里,听着追兵的马蹄声从堤岸上碾过去,像碾过他们的脊梁,两人都恨不得埋到水下面去。 等追兵过去,大哥吐出嘴里的血沫子,一脸豪气的说:“兄弟以后跟着我,有我一口,就有你半口。” 他应了。这一跟,就是三年。 可三年里,大当家变了。从有我一口,有你半口,变成了我要全部,你只能闻着味。 “想要这个财,那就让他自己来。快,扯呼。”二当家咬咬牙,说出了最后的决断。 没人再犹豫。水匪这行,最讲究识势。风往哪边吹,苇往哪边倒,人就得往哪边跑。 众人打定了主意,就往后撤。 芦苇荡重新变得静谧,月亮照着水面,微风吹动河面,大船还在缓慢前行。 “安老爷,您得拿个主意,现在蒋大人受伤了,船上能说话的人就是您了。”跟随粮队的官兵一脸愁容,言辞恳切的请安比槐出来主持大局。 “哎呀,这不好吧,现在蒋大人还是能起身发号施令的。”安比槐一脸为难,“我出来说话,不合适吧。” “这都什么时候了,蒋大人脑袋都成那样了,安老爷忍心看着他再劳累吗?”官兵还继续坚持。“再说了,安老爷,昨日的情况这么凶险,安老爷英勇挺身而出,镇住了局面。这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呀。此时,您出面管控后面的行程,合情合理,谁也不能说个不字。” 见安比槐还在犹豫,旁边站着的另一个官兵上前帮话,“这趟活,是给年大将军送的军粮,军令如山,这车的粮食要是出点问题,咱从上到下都没有好果子吃。安老爷,您就别犹豫了!” 安比槐沉思了一下,面露难色的回道:“那行吧,今夜你们官兵留出两个人带几个汉子值夜,我找蒋大人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行程。” 看到安比槐松口,两个官兵都如释重负,有人愿意接管这个烂摊子就好,“那安老爷您先忙,我们先下去了。” 第177章 都听安老爷的 蒋文清裹着棉被,还在发抖。 根本不是冷的。 “蒋大人,”安比槐端着姜汤进来,脸上堆着担忧的神色,“您喝点,驱驱寒。” 蒋文清抬头看他。 “安......安老弟,”蒋文清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那些水匪......” “跑了,”安比槐把姜汤塞到他手里,“往下游去的,今天天太黑,所以没敢派人去追,还请大人恕罪。” “他们......他们没抢粮?”蒋文清端着碗有些惊讶, “抢什么?”安比槐故作惊讶,“大人您忘了?您拼死护着货舱,水匪没能近身。咱松阳带来的那些汉子们虽然粗鄙,关键时刻还算顶用。” 这是谎话。但蒋文清需要这个谎话。 “是......是吗?” “是,”安比槐十分肯定,凑近些压低了声音,“不过大人,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水匪既然盯上了咱们,一次不成,必有二次。”安比槐叹了一声,“大人,咱这船上的防卫实在太松了。” 蒋文清的手抖了一下,姜汤溅出来,在棉被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他想起昨夜,自己往后退的时候,后腰忽然一紧,然后是天旋地转,冰冷的水灌进鼻子耳朵。他都以为这次自己肯定死定了。 “那......那怎么办?” “下官以为,”安比槐直起身,目光目光严肃的看着蒋文清,“得安排人员增加巡逻,还得日夜轮值。” “这个法子好,必须得有人巡逻,不然这睡觉都不敢闭眼了呀。”蒋文清皱着眉头问:“可是船上哪有人啊?官兵一共就那几个,人员根本没办法安排。” “怎么没有人?那些松阳的来的汉子不都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吗?” “他们……不行吧,昨日是重赏之下,才有几个敢往上冲的。”蒋文清又想起来自己当时情急之下喊出来的一百两的悬赏,肉都开始疼了,一百两啊。 安比槐看着蒋文清变幻的脸色,心中了然,继续给他分析,“大人,当时情况紧急,您喊出了一百两,只要这次您拿出来,那群汉子肯定对您说的话深信不疑,绝对会使出全身的力气护着您走完全程。 再说了,等将来您升官了,何愁没有银子呢。” 蒋文清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没事的,只要这趟差事办得好,会有很多个一百两重新进口袋的,没事的,没事的。 “给!但是我没有那么多现钱,你去统计一下当时都有谁站了出来,先一人给三十两,等回到松阳县,本官给他们安排到县衙的衙役官房里面去。” “大人真是大手笔啊,老弟佩服!”安比槐拱手恭维,“光有重赏还是不够。” “那这群百姓还想要什么?” “大人,光给钱确实能激发他们的斗志,但是没办法提升他们抵抗的能力啊。”安比槐说,“那些汉子虽然有力气,可没章法。就算有几个人有一身蛮力,但是其他的人连棍子都拿不稳,这指定不行啊。在下有个仆人——大壮,会几招粗糙的功夫,有一些本领,若大人信得过......” “他不是生病了吗?还能训练?” “是生病了,但是训练这些百姓还是可以的。” "那就行,信得过!信得过!"蒋文清慌忙放下姜汤,抓住安比槐的手腕,"安老弟,这事就交给你!全权委托!" 他的声音陡然升高:"一定要保住船!保住粮!哥哥的性命和前程可都靠你了啊。" “蒋兄这么信任安某,安某一定不负所托,你的前程就是我的前程!”安比槐郑重的说。 又是一阵推心置腹,姜文清才放安比槐离开。 安比槐松了口气,船上人员的控制权终于拿到手了。 踱步走到船舱内 ,松阳县的汉子们立刻围了上来, “县令大人怎么样啊,安老爷?” “安老爷,来之前也没说会这么危险啊?” “安老爷,您和县令大人商量出来什么了吗?那水匪不会再来了吧?” “啊,水匪还来?这可怎么是好?我可不想走一趟活死在这啊。” “是啊,我家三代单传啊。安老爷,您得带我们回去啊!” 安比槐被七嘴八舌的询问声淹没,沈青上去用力把人群推开一个缝, “都让让,让让,都挤在着让老爷怎么说话啊!”“都安静些,是听老爷说话,还是听你们说话!” 沈青喊了三四遍,焦躁的人群终于逐渐安静下来。安比槐找了两个个箱子,垫起来,在沈青的帮助下爬了上去。 “大家听我说,”安比槐喊出了进入房间后的第一句话,“我带你们出来的,一定带你们回去。” 看着下面仰着头,因为自己一句话满眼都是希望的汉子们,安比槐心中也很触动。 年轻的,年老的,面对未知的危险,心生恐惧之下,本能的寻找掌权者的帮助,可蒋文清他跑了,不仅自己溜之大吉,还带着银子跑了,留下这群人任人屠杀。他们不懂得皇帝和大将军的政治斗争,不懂得什么阴谋诡计,他们只想活下去! “听我的,都能活。”安比槐又语气肯定的说了一遍。 人群中紧绷的情绪开始有了松动。 “对,听安老爷的,他是当官的,一定有办法。” “没错,听安老爷的。” “安老爷您说,我们都听您的。” 众人七嘴八舌附和着,安比槐挥挥手让人群再次安静。 “之前面对劫匪,第一次站出来的几个人是哪几位,站出来。” 人群中出来几个人,不多,只有四个, “你们勇气可嘉,蒋大人答应你们的一百两赏银,确实是有的。但是,”安比槐换了一口气,继续说,“但是蒋大人没带那么多现银,现在一人三十两,等回去松阳县,你们几个可以去衙役房当差。” 人群中炸开了锅。 老天爷,这是直接吃上官粮了。 第178章 巡夜 安比槐看着下面众人的反应。 拿到奖赏的人笑得合不拢嘴,银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胖子把银子凑到嘴边,用牙轻轻咬了一下,留下浅浅的牙印,这才确信不是做梦。 “嘿,胖子,以后可是官爷了。”旁边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眼里满是羡慕。 “到时候可别忘了兄弟们啊!”另一边有人凑上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哪能啊,忘不了!”胖子嘿嘿地笑,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把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拍了拍,确认稳妥了,这才挺直了腰板。 周围人艳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烫得他浑身发热。想想自己祖上三代土里刨食,没想到,到自己这一辈能吃上官家的饭,如今他也算是改换门庭了。 胖子心里决定,等这趟活回去,自家族谱从自己开始单开一页。 “早知道当时就跟着大壮哥一起学了。”人群里有人懊悔地叹气,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瘦得跟麻杆似的,这会儿正懊悔地拍着自己大腿。 “学了你也没那个胆子往前冲啊,”旁边一个老汉撇撇嘴,用烟袋锅子指了指台上那四个拿到赏银的人,“你看他们的身板,再看看你的。再说了,那些水匪的刀锃光瓦亮的,一看就经常磨。你冲上去,那别人砍你,不跟剁小鸡仔一样,咔嚓一下就没了。” “是啊,是啊,这都是命啊。”又有人附和,语气里带着认命的颓丧。 安比槐站在高处的台阶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 “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 人群中议论声逐渐平息,众人眼神炽热地等着他发号施令。安比槐知道,昨夜的胜利和今日的赏赐,让他在这些人心里的地位水涨船高,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此次运输粮草,确实比我们想象的要危险。”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为了大家的安全,从现在开始到运输结束,都要安排人员进行守夜巡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看到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分上半夜和下半夜,一轮四人,会配两个官兵带着大家一起巡逻。从明天开始,大家就不能再喝酒打牌了,要跟着大壮重新操练起来,不管是近身摔跤还是棍棒,每个人都得练起来。” 人群里起了点动静。有人压着嗓子嘀咕:“真的要练吗?”“就我们,能行吗?大胖他们都是有底子的人啊!” 安比槐的目光落在说话的人身上,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被他这么一看,那汉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干惯农活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粗大变形。有人扭了扭肩膀,像是在试自己这把老骨头还经不经得起摔。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叹了口气,小声嘟囔:“俺这年纪,怕是连棍子都抡不动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安比槐继续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们不知道自己行不行,觉得累。可是昨晚的事,你们都看见了。现在的情况是你们必须行,不然就是死。” 他走下台阶,一步步走进人群。众人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像潮水退开露出礁石。 “水匪可不会因为你跪下,就放你走的。”安比槐停在一个年轻人面前,那年轻人正是刚才懊悔没学本事的小伙子。安比槐看着他苍白的脸,“刀子劈过来的时候,能活和不能活,就差那么一个招式。你躲得开,你就能看见明天的太阳;躲不开,就只能去喂鱼。” 年轻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安比槐在这里给大家保证,”安比槐提高了声音,转身面对所有人,“只要你们不跑,我安比槐绝对不会后退一步,要死,也是我安比槐先死!” 他说得斩钉截铁,目光如炬。底下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轻了许多。 “而且,”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诱惑,“这次运输结束,后面肯定还会有。到时候就优先征调大家。” 底下那些眼睛又亮了些。 还有?那就是还有机会吃上公家饭。那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也不叹气了,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光来。自己要是也能争上公家的饭碗,舍出去这身老骨头又能怎么样。 “那大家想不想学呢?”安比槐发出询问,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底下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讨论声,像春日的蜜蜂振翅。 很快,那个瘦麻杆一样的小年轻举起手,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动和热忱:“安老爷,俺学!” “安老爷,俺也学。”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跟着举手。 “还有俺。” “那俺也一起。” 声音一声接一声,从各个角落冒出来,此起彼伏的,像夏天池塘里的蛙,一只叫了,满塘都跟着叫。 安比槐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这就是他要的,一群最普通的百姓。他们或许笨拙,或许胆小,但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能爆发出惊人的韧性。 “那就这么说定了!”安比槐扬声和大家说,声音里带着志得意满的畅快,“明天开始,大壮继续教大家。谁要是偷懒,可别怪老爷我翻脸不认人。”他故意板起脸,做出一副严厉的模样,“你们得到赏赐的几人跟我走,今天值夜,你们先上。” 此时四人正在兴头上,夜里肯定也睡不着,甚至更想表现自己。胖子把胸膛挺得老高,像只斗胜的公鸡。其他三人也是一脸兴奋,心里那股热乎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声音洪亮,答应的十分干脆:“好嘞,安老爷!” 安比槐对着众人吩咐了最后一句,语气缓和下来:“行了,该睡觉的就去睡觉,今晚好好歇着,明天开始,有你们累的。” 说罢,带着四人转身离开。 夜晚的风有些凉,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腥味。可是扑不灭年轻人想要吃公家饭的心火。胖子走在安比槐身后,感觉自己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满脑子都是单开族谱,光宗耀祖。 “这几个伙计,你们先带着巡逻,这是我们松阳县的好手。”安比槐对着持枪的官兵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 身后的四人胸膛挺了起来,让自己身形看起来更加高大一些。他们手里握着木棍,但腰杆却挺得笔直,仿佛握的是宝刀利剑。 “行,多谢安老爷,只是枪剑都是受到严格管控的物件,船上也没有多的,只能辛苦几位兄弟先用棍子了。” “没事没事,官爷,俺们用啥都行。”胖子抢着回答,脸上堆着笑。他可不想给安老爷丢脸,更不想给这官兵头目留下不好的印象。 安顿好这四人,安比槐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船舷拐角,这才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推开房门,一抬眼就看到大壮正坐在凳子上。高大的背影此刻透着一股子气鼓鼓的僵硬。 大壮听到进门的声响也没回头,就那么坐着,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怎么啦,大壮?你不在自己房间待着,到我这干什么?”安比槐一边询问,一边转身关门。 “老爷!”大壮气愤地起身,动作太猛,带得凳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今夜有水匪偷袭,您怎么不去喊我?如果您受伤了怎么办?还有……那几个人……”大壮气得不知道怎么说。 “你说那几个被蒋县令点了去衙役房的人?”安比槐了然,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已经凉了,但他还是抿了一口。 “对!”大壮气得不知道怎么说,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听说一共没几个人。老爷您就让他们上?他们懂什么?就那三脚猫的功夫,他们哪懂得怎么保护老爷?如果我在,根本就用不了他们往上冲!” “可是他们有刀,”安比槐看着大壮涨红的脸,放下茶杯,语气平静,“而且,你身子现在根本不适合和别人打斗。” “放心,他们占不了你的位置。”安比槐拽了一把生闷气的大壮,想让他坐下。大壮硬挺着身子不理,像头倔驴。安比槐又拽了一下,加重了力道,大壮这才板着脸坐下。 安比槐给两人分别倒了一杯茶,茶水在粗瓷杯里微微晃动。“原先只许你一个衙役的职位,是因为我原先只想着这趟差事自己能活就行了,其他人那时候根本不在我考虑的范围之内。” 大壮不可置信地看着安比槐,张着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老爷,这趟活这么危险吗?” “是的,很危险。”安比槐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肯定。“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这次是运输军粮,但又不是运输军粮,它是一场豪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本来我做的最坏的打算,就是所有人死,你我独活。只要我活着,我就有把握回到松阳县,回到松阳县,我至少能保你一个衙役的位置。” 大壮的心猛地一缩。所有人死?那船上这几十号人,在老爷最初的计划里,都是要死的? 大壮的神色有些困惑,但是直觉告诉自己,老爷没有在撒谎,他真的是这样打算的。 “可是,在路上,我改变了主意。”安比槐继续说,“这一路上,你肯定也已经和他们熟悉了,”安比槐的声音轻了下来,“如果到时候让你看着他们去死,你能做到吗?” “那肯定不行啊。”大壮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这一段时间吃喝都在一起,让他看着这些熟悉的人去死?他做不到。 “我也一样。”安比槐转着茶杯,看着里面茶叶舒展起伏,“所以我得救他们,也是救我自己。” 大壮看着和平时有些不一样的老爷,不知道该说什么。老爷这样好有压迫感,让他既敬畏又陌生。 难道这就是官威? 安比槐放下茶杯,瓷底与木桌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抬眼看向大壮,目光如刀:“大壮,富贵险中求,你觉得对吗?” 大壮狠狠地点头。他不懂那些文绉绉的道理,但他懂这个。他从小就明白,想要活得好,就得敢拼命。 “所以我现在就是在危险中搏一个上位的机会。”安比槐决定把话说得再明白点,他知道大壮听不懂复杂的话,但他需要大壮明白,需要大壮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走到底。 他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大壮,蒋大人必须死。他死我们才能活。” 大壮听到这句话,震惊得深吸一口气。老爷想要杀蒋大人?明明昨天两人还勾肩搭背的,好的不得了,一起喝酒,一起称兄道弟,怎么今天就…… 大壮还没理明白这句话,下一句就砸了过来,把他砸得晕头转向。 “他死了我就是下一个松阳县知县,”安比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大壮的耳朵里,“到那时候,你,就是我的捕头。” 娘嘞! 大壮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安老爷,说的是捕头,不是衙役,俺又升官了! 狂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还没漫过头顶,就被另一股情绪压了下去。 “可是,安老爷,”大壮有些犹豫,浓眉又拧了起来,“这样是不是有些……有些不仁义啊。” “不会,”安比槐斩钉截铁,“蒋大人他本来就该死。” 安比槐看着大壮满脸疑惑的模样,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正准备简单解释一下,但是大壮忽然捂着自己耳朵。 “老爷你别讲,俺不听。俺不听。”他像个孩子似的,使劲摇头,“俺藏不住事,再给老爷暴露了。老爷说他该死,那他就该死。” 安比槐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这个大壮,竟然用这种方式来表忠心。他放下已经到嘴边的话,看着大壮那副掩耳盗铃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你这么信任我吗?”安比槐问。 “嗯,”大壮放下手,认真地看着安比槐,“因为老爷是个好人。” 好人? 第179章 夜谈 你是个好人, 安比槐面对这最直白的夸奖,忍不住低头嘴角微翘。前世,当孩子的时候,她是乖孩子,上学的时候是好学生,进入公司又是优秀员工,但所有的头衔都不如大壮这一声好人。 “老爷,”大壮接着说,“俺知道你是个好人。好人做的事,肯定有道理。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俺信你。” “行, 我也信你。大壮,我的性命就拜托你了!”安比槐站起身,对着大壮慢慢地拱起手 ,“练好这些松阳来的汉子们,既然一起出来的,也让他们和我们一起回去。” “放心吧,老爷。”大壮站起来,把胸膛拍的邦邦响,“俺肯定把自己的看家本事都拿出来!让所有人都活着回去!” 月亮高高的挂在天上,无声的见证了,屋内两人郑重许下性命相托的诺言。 船继续在黑暗中缓慢前行,走道中不时传来的脚步声和交谈声,让这群刚经历过水匪劫船的汉子们,感觉到一丝踏实。虽然心中还是恐慌,但也没能扛住席卷而来的睡意。 夜更静了。 安比槐独自一人站在窗边,思索着,脑海中不断推演,又不断推翻,他的思绪随着河水一起流淌。 千里之外的济州府,同样没有睡还有沈自山,皱着眉头听完手下人的禀报。 “启禀大人,您之前吩咐,排查有西北口音且是从南方来的客商,今日发现异常。他们对外说是倒腾茶叶的西北商队,码头抽检没有问题,但是卸船后的车辙印不对,太深了。 今日船已经靠岸,小的没敢上前打草惊蛇,跟踪他们到了城北莲花巷子,看着他们的车马进去,我和兄弟们就撤回来了。” 茶叶的商队?西北人? 沈自山有直觉,这群人就是安比槐之前信中说的偷换粮食的西北人。算算日子确实应该是这个时候到。 “派人盯住,任何情况及时来报。” “是。”手下人领命后悄悄退下。 偌大的书房,沈自山独自坐在圈椅中,看着跳动的烛火,思绪翻涌。 咚咚两声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考。 “进。”门被轻轻推开, 沈自山调整了一下姿势看向门口,“延叔,是你啊。” “老爷,我看你这么晚还没睡,让厨房给您炖了一些补汤。” “放下吧。”沈自山揉揉眉头,没想到今天又这么晚了。“延叔,正院你今天去了吗?情况怎么样?” “夫人那边已经能正常理事了。只是……” 沈自山抬头看着欲言又止的老管家,“怎么啦?” “夫人还是在准备给宫里的东西。甚至比以前准备的物品还要多。另外往夫人京城娘家送的礼物,也比以往翻了一倍。” 沈自山叹了口气,“随她吧,她心里不好受。做点事情转移一下注意力也好。” “老爷,我不是心疼钱财,夫人是当家主母,她怎么支配都可以,只是……宫里那位会不会觉得沈家有些过于高调了……” 沈自山拿着汤匙搅动着碗里的补汤,“没事,夫人有夫人的看法,后宅之事,听夫人的吧。如果吃了一个亏,就缩起来什么也不干做,圣上反而会对沈家失望,觉得沈家才和年家打了一个回合,却一蹶不振。” “之前让你调查的那个刘太医怎么样了?” 沈延有些惭愧,“我们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在沧州一个小院子里面,被……一剑封喉。全家上下七口,没留一个活口。” “正常。”刘畚的死在他的意料之中。那他档案写的祖籍济州府,这方面有线索吗?” “回老爷,那个刘畚确实是济州人士,不过好几年前,治死了一个富家的老太爷,那家人闹得他在济州府里面干不下去,还放出话说,哪个医馆敢收留这个庸医,就继续闹。最终他被逼的没有落脚之地,只好举家搬走了。” “一个庸医?”沈自山反问道:“一个庸医怎么进入的太医院呢?” “老爷,我们查到的流程都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具体谁经手安排他进去的……只有宫里的档案有记载,我们的手伸不进去。” “不用查了,”沈自山放下勺子,对着沈延说:“能往宫里插人的,也就只有年家了。皇上肯定查到了,但是留中不发,就是告诉我们这事先缓缓。换做别家,现在皇上降罪的圣旨都发到家里去了。” 沈延皱着眉头说道:“看来,皇上不打算追究年家的责任了!” “无所谓,到时候新仇旧恨一起算。今日敢给妃嫔下毒,下次呢?下下次呢?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不生病呢?药材都是太医院采买的,要是想动手脚,有个太医可方便太多了。”沈自山想到这里忽然一笑,“这个太医怕是一开始根本不是咱家的女儿准备的。” 这话说得很大胆,不是为了陷害妃嫔,那就只能……为了谋害皇上! 沈延扶着胡须说:“怕是年家那个娘娘根本没想到这一步,提前把年大将军安排的棋子给用了。” 沈自山向后往圈椅一靠, “差不多吧,听闻年大将军很宠自己的妹妹,所以哪怕计划被打乱,也抢着前去收拾了烂摊子。 哼,一剑封喉!年大将军手下能人不少啊。” 沈延上前收拾喝完的汤碗,“老爷,还有一件事情,关于安比槐的。” 沈自山抬眼,等待沈延继续往下说。 “安比槐的运粮船遭遇了水匪,但是县令蒋文清拼死保护船上军粮,一袋也没让土匪抢走。沈青送过来的信上说,安比槐买了很多菜刀、农具还有斧头,分给松阳县的车夫们,每天晚上都执火巡查,还两班交替。没隔几天,真又遇上另一波水匪,不过这次船上准备充足,这群老百姓最后斩敌六人,还生擒了一个水匪头目。” “还有这等事!这个安比槐确实有点本事!”沈自山的嘴角微微一翘,“传话给沈青,让他机灵一些,最好摸清安比槐的喜好和弱点。有消息及时传回来。” “是,老爷。”沈延刚想退下,沈自山又想起来什么:“还有, 告诉沈青,务必保证粮食安全抵达济州府。粮食出事的地点只能在济州府境内。” “明白。” 第180章 拿刀的男人 沈家就是济州府的地头蛇,手握黑白两道的资源,来往的贩夫走卒或者高官贵人,只要想查,总能得到一些信息。 自从,沈自山给手下们下达了监看这群西北茶商的命令,只过了一夜,城北的那个巷子周围就出现了好几个摆摊的小贩,巷口多了一个卖馄饨的,天不亮就来,天黑了才收摊,男人笑眯眯的,有人过来,还站起来热情的招揽生意。 巷尾蹲着一个算卦的老头,摊子就一块布,往地上一铺,招牌挂起来,自己往犄角旮旯一蹲,一个脏的不行的瓜皮帽盖在脸上,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还有走街串巷的货郎,一边热情的招呼生意,一边分散眼神瞅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前几天一切都很正常,直到第四天傍晚,天已经擦黑,馄饨摊子都要准备收起来了。 一个男人背着一个布包,目的明确的直奔那个掉漆的木门。这一反常的举动引起了卖馄饨小贩的警觉,手上收拾的动作开始变慢。 只见那个气势汹汹的男人,走到门前却猛的停住脚步。像是犹豫,又像是给自己打气。过了几息,最终还是上前扣响了门环。 “谁啊?”门内传来警惕的声音。 “是我,老三。” 门被拉开一条缝,紧接着门被咣当一声拉开, “三哥?!真嘞就是你!你没死嘛!”是一个少年兴奋的声音,“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赶上我们的,快进来,快进来,今天正好吃羊肉。” “是额,额没死。” 紧接着那个背包的男人就进门了,木门又被重新锁上。 卖馄饨的男人走到巷尾,被那个缩在墙角的老头喊住:“馄饨还有吗?” “还有最后一碗,便宜卖你了。”男人又把摊子放下,半打开,锅里冒出阵阵白气,遮挡住两人的口型, “刚进去的那个人,一看就是个练家子,身后背着一把刀,看长度,应该是剔骨刀。” “嗯,真香啊。”老头故作夸张的猛猛吸着香气。 “葱花香菜要不要?” “都要,都要,多来点汤。” “我去给大人报信,你盯紧一点,别让他们跑了。” “放心,跑不了,好烫,好烫。” 男子一看老头又整这出死样,翻了个白眼,“咋不烫死你啊!别老闭着眼,天天就是睡。都半截身子进黄土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睡。耽误了大人的事情,小心延总管的鞭子抽死你。” 老头转着碗边吸溜着热热的馄饨汤,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 “啊~,真香啊。年轻人,盯梢不是靠眼睛。我闭着眼也比你强。少操心那么多。” 男人切了一声,收好自己的摊位,大步流星的走了。老头喝够了汤,这才发现,这狗东西没给自己留筷子。小心眼子的,怪不得长的还没葱高。 老头哼着戏腔,瞅着左右皆无人经过,轻轻跳起,折断了一个树枝,选了其中两个小枝子,充当筷子,呼噜呼噜开始吃,“好吃!这小子手艺更好了。” 外表平静的院子里,堆砌着高高的货物,一麻袋一麻袋的都堆在棚子下面,用雨布盖得严严实实。 “大哥、二哥,你俩快看,谁来咧?” 屋里羊肉已经上桌,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内,正在开酒的两人愣住,其余的人也都大眼瞪小眼,像是被来人惊到了,竟是无一人站起来欢迎。 “咋咧,大哥?弟弟我活着回来,你还不高兴咧?”一道阴森森的声音响起,让大家都恢复了神志。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三弟,你总算赶上咱咧。”“就是么,可把额们担心死咧。”“现在身体好咧么?” 关心像潮水一样涌来,那个被称作三弟的男人冷着脸的坐下,没有给出回应,他把包袱放在桌子上,拿起碗筷,对着桌上的菜就开始吃。 众人见气氛冷场,也不恼,招呼那个少年:“小鲁,快再去拿个碗筷,再把那些酒都搬过来,今儿个你宋三哥回来咧,咱几个兄弟要大醉一场。” “哎,哎,额这就去。” 大哥给他倒酒,嘴里念叨着:“三弟,你身体咋回事么?没落下啥病根吧?当时实在是情况紧急,那年大将军的军令有多严,你也不是不晓得。你也知道,哥哥们当时也是有苦衷的嘛。” 宋三端起酒碗,一口闷了,酒味辛辣,可是抵不过心里的郁闷。 “哥哥们就没啥想跟额说的么?” “当然有咧,你这一路走来肯定受苦咧,这几天你就好好歇着,接下来咱还是……” “额说的不是这个!”宋三一声暴喝,把人都吓一跳。 众人脸上的表情各异,看着忽然暴怒的宋三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时一直坐着的二哥说话了,“三弟,咱也是有苦衷的么,你也要体谅一下咱,咱……” “够了。”宋三摔了酒碗,“体谅你们?体谅你们把额扔在客栈等死么?” “三哥话不能这么说,当时咱可是留了银钱的,还操心往北这边会有倒春寒,专门给你留了衣裳咧。” “就是么,额还瞅见小鲁偷偷往包裹里头塞钱呢,就搁你枕头边儿上咧。” “对对对,额也瞅见咧,大哥确实留钱咧。三哥,指定是那黑心的店家昧下咧,咱可不敢恨错人呐!” “就是就是,三哥你肯定受苦咧,都怪那黑心店家,等走完这一趟,弟兄们陪你回去,给你出气去。” 众人七嘴八舌的开始劝说。宋三忽然笑起来,笑得人心里发毛:“咱的好大哥确实留下咧银子和衣裳,可不都被咱的好二哥又给拿走咧么?” 众人一听全愣住咧,一个个大眼瞪小眼,这……这话咋说咧?不能吧?! “连小鲁给额塞枕头底下的钱都搜刮走咧。是不是啊,好二哥?” 宋三看着二哥,又转身看着站在旁边的大哥,眼里续满了怒火,“还有, 额为啥会病得那么重,还不都是托咱大哥的福,给额下药么!” 第181章 他们的血,你的灾 “老三,你这是什么话?” 大哥赵大柱把酒坛往桌上一搁,坛底碰着桌面,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宋三脸色还是有些白,他的目光扫过堂屋里的每一个人,没人过问身无分文的他是怎么从南方一路追到的济州府。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此刻却都避开了他的视线,或低头,或侧首,或假装整理腰间的佩刀。 “军令如山,”赵大柱见宋三不语,又拔高了声音,试图在这压抑的沉默中找回些威严,“我身为大哥,自然不能拿着所有兄弟的命等你一个人。把你留在客栈,也是因为你的身体不适合赶路啊。你总不能因为这,记恨我们兄弟吧?” “是啊,老三,”二哥刘黑子也起身帮腔,“大哥这样做也是为了大局考虑,耽误了年大将军吩咐的事情,我们所有人都得被军法处置。你一向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怎么这次就钻了牛角尖呢?” 宋三冷眼看着他们演戏,看着这两个曾经与他誓言同生共死的兄弟,此刻脸上挂着的虚伪面具,站在高处指责自己。 “还给我。”宋三开口,声音沙哑。 “什么?” “你们丢下我的时候,留没留东西,我不想再追究了,”宋三缓缓站直了身体,“但你们从我身上拿走的一个荷包,还给我。” 话音落下,堂屋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你什么意思?!”刘黑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一脸气愤地指着宋三,“你病倒了我们把你安顿好,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血口喷人?!谁拿你东西了?!老三,我看你是病糊涂了,在这里说胡话!”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有些刻意,像是要用音量来掩盖心虚。其他几个坐在桌边的士兵也纷纷附和起来,七嘴八舌地指责宋三忘恩负义,不识好歹。 宋三闭上了眼睛。那些嘈杂的声音仿佛离他很远,他的思绪回到了三年前,他刚进军营的时候。 那时候他十六岁,满腔热血,想凭一身本事在军营里面扎根。他遇到了赵大柱,一个豪爽的北方汉子,遇到了刘黑子,一个憨厚的关西大汉。 那时候他们住在一个帐篷里,冬天漏风,夏天闷热,谁有了好吃的都要分一口,谁受了欺负大家一起上。 可如今呢? 宋三平静的站起身,冷眼扫过在场的人, “我宋三自问,三年以来,没有对不起在座任何一个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他指着昔日的大哥,第一次直呼其姓名,“赵大柱,你母亲的风湿药,是我托人从太原带来的,最好的虎骨药酒一年没断过。” 赵大柱的脸色变了,一阵青一阵白,搭在酒坛上的手微微颤抖。 宋三又看向刚才叫喊得最大声的二哥,“刘黑子,你在赌场欠了一百两,他们放出话要剁你三根手指头。是我去替你平的账,我没让任何人知道。不然,就你当值的时候溜出去赌博这件事,被军营里知道,你现在还有命在这说话吗?” “可你们呢?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宋三不想再和他们纠缠,“荷包还我,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今日之事,我宋三可以当没发生过……” 宋三的话音未落,脑后忽然出现一阵风。 那风声很急,带着破空之声,直奔他的后脑勺而来。宋三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三年战场的磨砺早已将警惕刻进了他的骨血里。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向下一蹲,同时猛地侧头。 一个酒坛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砸在身后的墙上,砰的一声巨响,摔得四分五裂。碎瓷片四处飞溅,有几片擦过宋三的脸颊,留下几道细细的血痕。酒水溅了一墙,顺着斑驳脱落的墙皮往下淌。 宋三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扔的。 他反手抽出剔骨刀,灵巧的使出一招燕子翻身。 刀光一闪,吧唧,地上赫然多出一只断手。 那半只手掌,手指还在微微抽搐,断口处鲜血如泉涌般喷出。 赵大柱像是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看着那喷泉般涌出的鲜血,脸上先迷茫了两息,随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赵大柱捂着断腕跪倒在地,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汩汩流出,在地上很快汇成一小片血泊。 众人皆惊。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宋老三你疯了,竟敢对上官动刀,这可是斩立决的重罪!”有人颤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宋三没有理会他。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少年。 少年站在那里,瘦弱的身体还保持着扔出酒坛后的姿势,脸上带着一些惊恐。他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阿飞,”宋三的声音很轻,带着困惑,“连你,也想要我死吗?” 明明一开始见到自己活着回来,这个孩子是最高兴的。 他的箭术是宋三手把手教的,准头一向很好,刚才那个酒坛,如果不是宋三反应快,此刻已经脑浆迸裂了。 阿飞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不敢看宋三的眼睛, “别再问为什么了!!”阿飞突然尖叫起来,像是要用音量来驱散内心的恐惧和愧疚,他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三哥,我知道,你和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你是来军营里面镀金的公子哥,指甲缝里漏出的一点泥,就够我们当兵一年的收成了。好好当你的公子哥不好吗?为什么,非得来军营跟我们抢饭吃。你知道每次和你一起出任务,我是什么感受吗?我拼命想表现的,你随手就做到了;我梦寐以求的功劳,你根本不屑一顾!你这种人,凭什么要来抢我们的饭碗!” “是啊,”刘黑子也趁机阴恻恻地开口,他撕下了最后一点伪装,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我们是泥腿子,自然只有给你们公子哥提鞋的份。这次下南方,我们哥几个再辛苦,也是给你搭台子。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怕是早就和上面的串通好了吧!” 宋三已经不想说话了。该说的不必说,想问的已经有答案。人心之恶,竟能至此。他把他们当兄弟,他们把当他绊脚石。 “大家一起上啊!杀了他!” 刘黑子大喝一声,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子。木桌翻倒,碗碟砸在地上发出稀里哗啦的碎裂声,“宋老三忤逆上官,违背军令!今日如果不杀了他,来日他家里和军营都不会放过我们!他已经受伤了,撑不了多久,大家一起上,为赵大哥报仇!” 刘黑子的话像是一把火,点燃了众人心中的恐惧。他们知道,今日之事已经无法善了,要么宋三死,要么他们死。 昔日的手足同袍,全都挥刀砍向自己。 看着那明晃晃的刀锋,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杀意,宋三脑海里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那是他刚入伍的第三个月,训练结束后的晚上,他半夜饿得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那时候,二哥刘黑子悄悄拍了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馒头,塞到他手里,压低声音说:“老三,你没吃饱吧,看你饿的睡不着,我之前藏了一个馒头,给你吃一半。只有一半哦,我也饿着呢。” 可如今,昔日的笑容和如今的狰狞混在一个人脸上。 “去死吧你!”刘黑子举着刀,面目狰狞地劈了过来,刀锋带起呼啸的风声。 宋三挥刀迎击。剔骨刀与长刀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火花四溅。宋三能感觉到对方刀身上传来的巨大力量,震得他虎口发麻。他侧身卸力,刀锋顺着对方的刀刃滑下,直取刘黑子的手腕。 刘黑子吓得连忙后退,但宋三的速度更快。刀光一闪,刘黑子的手腕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长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但宋三来不及追击,身后又有风声袭来。他猛地矮身,一把长剑擦着他的头皮刺过,是阿飞。那个孩子眼中含着泪,但手中的剑却毫不留情。 宋三没有躲。他看着阿飞的剑,看着这个自己曾经视如亲弟弟的孩子,心中最后一点温热也彻底冷却了。他侧身让过要害,然后手中的剔骨刀如毒蛇般递出,刀柄重重地撞在阿飞的胸口。 阿飞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你要是死在南方,今日也不会有这一遭。”又一个昔日的兄弟扑了上来,嘴里说着恶毒的话。 宋三冷笑, 院内的刀剑声此起彼伏,鲜血飞溅在墙上,地上,桌椅上。有人倒下,有人惨叫,有人想逃。 一阵厮杀过后,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最终站在院子里面的,就剩下宋三一个人。 一片狼藉之中,昔日的兄弟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他的腹部和背部有好几处都受了伤,此刻也是强弩之末。 宋三抬脚,发现鞋底都已经被血浸透了,黏黏的,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拿着刀,忍着剧痛,打开了那扇通往巷子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巷子很黑,伸手不见五指,看不清路。 宋三捂着伤口,靠在门框上,不知道要不要踏出去这一步,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这时,不知道从哪闪出来一个浑身脏兮兮的老道,举着算命批卦的招牌,探着脑袋问:“小兄弟,算卦不?” 宋三握着的刀的手一紧,下意识想要挡住身后院子内的景象,尽管他知道这毫无意义。 见他不说话,那个老道士摇头晃脑地凑近了几步,抽了抽鼻子,眼睛在宋三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那双褐色的布鞋上。 “哎呀,”老道掐指一算,怪声怪气地说,“我算出来你有血光之灾啊!” 宋三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道眯起眼睛,盯着他褐色的布鞋,摇头晃脑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他们的血,你的灾,妙哉,妙哉啊。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小兄弟,你杀孽太重,今日这一劫,怕是躲不过去了。” “滚。不然杀了你。”宋三不想和他多说废话,他现在已经没有耐心听这些江湖骗子的胡言乱语。他举起刀,刀尖对准了老道。 老道却丝毫不惧,反而笑得更加高深莫测。他指了指巷子口:“跑不了的,年轻人你还是回院子里面等着吧。” “等?等什么?”宋三皱眉。 老道笑而不语。 这时候,盔甲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哗啦哗啦的铁片撞击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 很快,火把如长蛇般涌入狭小的巷子,火光摇曳,照亮了每一张面孔。这是济州府的驻军,盔明甲亮,刀枪如林。 老道往后一退,紧接着杵上来的,是被磨得发亮的长枪,枪尖在火光下闪烁着寒芒,对准了宋三的胸膛。 一个身穿铠甲的人从队伍后方走出。他看了看宋三,又看了看院子里隐约可见的尸体,然后发号施令:“捆起来带走。经查,此为一伙劫匪分赃不均,导致内讧,火拼致死。院内物品,全部充公。明日张贴告示,以儆效尤。” “是。”士兵们齐声应道,声音洪亮,震耳欲聋。 紧接着,穿着盔甲的士兵行动起来,院子被围得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几个如狼似虎的士兵冲了上来,手中的长枪毫不留情地戳向宋三,想要逼他放下武器。 在枪头快要杵到鼻尖的时候,宋三扔掉了手里的刀。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宋三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不知道谁踢了一脚,踹在他腰上,正是那道最深的刀伤的位置。剧痛袭来,宋三闷哼一声,往前栽了一下,脸差点磕在地上,幸好肩膀撑住了冰冷的地面。 他任由那些士兵摆弄,胳膊被粗暴地拧到背后,用麻绳紧紧捆住,绳索勒进肉里,钻心地疼。肩膀的伤口被扯开,温热的血流出来,浸透了衣衫,但他没有一点反抗。 没有力气了,宋三认命般闭上眼。 心里想着,就这样吧。 就这样死在济州府也挺好,以宋三的身份死去,也好过给家族蒙羞。至少,他还保留着最后的尊严,没有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跪地求饶。 只是可惜,那个荷包和里面的东西,怕是再也拿不回来了。 宋三被人捆起来,拖拽着走向巷口,院子里面的惨像,在火光下被照亮。 第182章 齐家的少爷 巷子两边的人家,原本都熄了灯,这会却都亮了起来。 东边的王婆子搬着梯子,想爬上墙头去看看。她男人在后面拽她衣角,低声骂:"不要命了?看什么看!" "你懂个屁!"王婆子压低声音,"那个院子这么大,如果惹上官司,肯定就被卖了,说不定咱还能捡个便宜呢。咱小儿子马上就要娶媳妇了,肯定得要一个院子的呀。滚一边去。" 王婆子晃晃悠悠的爬上木梯,刚一露头,就看到了满院子的鲜血,一个人眼睛瞪得浑圆,正好和王婆子视线对上。 我的妈呀,是死人! 王婆子腿都软了,梯子都抓不住,要不是自家男人在下面扶着,肯定就仰头栽了下去。 “咋啦,你看到啥了?” 王婆子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 “早就让你别看。非不听,现在好了吧!” 王婆子已经听不见自家男人的抱怨了,一直嘟囔着:“这院子不能要,死人了,死人了!” 西边的李铁匠披着衣裳站在门后,手里还攥着一把铁锤,隔着门听外面的动静。 “孩他爹,咋样啊?” “刚才肯定动刀了,有铁器的声音。刚才官爷喊,说是强盗内讧。” 他媳妇小声嘀咕:"作孽哟,作孽哟,这得死多少人啊……" 更远处,几户人家干脆把门闩得死死的,连灯都不敢点,生怕惹祸上身。 一个胆大的后生想凑近看热闹,刚迈出两步,就被他爹一把拽了回去,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找死啊你!那是官兵!没闻到空气里面啥味啊?滚回去。" 后生捂着脑袋回去,又有些不甘心的回头踮起脚尖,看着那灯火通明的院子和旁边穿着盔甲的魁梧汉子。 此时的院子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已经汇成了小洼,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老道面对着这血腥的场景,气定神闲的背着手在院子里转悠,嘴里念念有词:"冤孽,冤孽啊……" 他走到墙角,那里的雨布盖得严严实实的,掀开,露出了一大堆鼓鼓囊囊的麻袋,用粗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老道从怀里掏出一把巴掌长的短刀,随手挑了一个麻袋,刀尖往麻绳结上一挑,麻袋口"哗啦"一声松开了。 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捏了几粒放在嘴里嚼嚼。 “找到了。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就说我闭着眼睛也比你强吧。”老道把手里的粮食倒回袋子里面。一边扎口,一边吩咐,“你过来, 别站那么远呀,我又不能怎么着你。” 那个穿着铠甲的将军,慢慢走了过来,行了一礼。“道爷,有什么吩咐?” “想知道这些麻袋里面是什么吗?” 将军把头垂得更低了,“不想。卑职不需要知道。” “行了,逗你呢。抬起头来吧。看见雨布下面的这些麻袋了吧, 全部搬走,一点血水都不能碰上。”老道又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处理一下,包好再抬出去,别吓到周围的百姓。另外,仔细搜查这些人的行李,所有可疑物品全部……” 老道话没说完,将军补上,“卑职明白,全部交到沈府,一定一件也不会落下。” 嗯,老道满意的走了。 将军直起来腰,“来人呐,去取草木灰来,把地上的血都盖住,把院子清理一下。清理完了,再去喊县衙里面的人过来结案。” 地上的尸体已经被抬出去了,大桶的草木灰抬过来,一勺下去,血很快把草木灰浸透,紧接着又倒下一勺。 随着红色被掩盖,血腥味也逐渐被淡化。 太阳渐渐升起,这个巷子里面还是无人走动。 一个靴子急步走过走廊,在书房门前停住。 “老爷,盯着的那个院子里,找出来了一些东西,您是否要瞧一眼?。” “进来吧。” “老爷,那个院子搜出了大量的粮草,已经搬去别院存放。还有,现场发现了西北军营里面的佩刀,以及一块玉佩。” 随从恭敬的将一块玉佩呈上。 沈自山的手指摩挲着那块玉佩,指腹划过玉面上那个繁复的篆纹。 玉质温润,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油脂光泽,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沈自山把玉佩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庚戌年冬,齐氏宗祠"。 “齐家的?”沈自山皱眉,“院子里面还有活口吗?” "还有一个,名叫宋三。他一人杀了院子其余人,除他之外再无活口。" “现在人在哪呢?” "押在大牢里,等候发落。" "先别动他。"沈自山把玉佩往桌上一搁,玉与木头相碰,发出清脆的"嗒"一声,“让延管家忙完到书房找我。” "是。"随从恭敬退出书房。 沈自山沉默着,看着桌上的玉佩,是自己想的那个齐家吗? 沈延来的很快。“老爷,您找我。” “延叔,之前齐家老太爷过寿,当时您代表沈家前去的,可见过这个玉佩?” 沈延接过这个玉佩,仔细观摩。 “这个样式好像是齐家嫡系的孙辈们配有的。” “确定吗?” “确定,老朽还没到老糊涂的地步。当时寿宴的场面很大,孙子辈挨个给齐老太爷祝寿,每个人腰间都带着一块玉佩,就是这个样式的。老爷,您是怎么拿到这个玉佩的?” “之前派人盯着的院子,里面发生了内讧,就活了一个。这个玉佩,就是在其中一个房间的包裹里面找出来的。” 沈延听明白了,问到:“只是不知道这齐家的少爷,是活下来的那个呢?还是已经被抬去了义庄呢?” “齐家有个端妃,年家有个华妃,宫内宫外,两家都是势如水火。 没想到啊,齐家的少爷,竟然混在了西北的军营里面。 这要是被年羹尧知道了,他派去南方偷运军粮的人有自己死对头家的, 又是一场好戏!!!”沈自山想想就觉得有趣, “延叔,你去撬开他的嘴。看这批军粮为什么会堆存在济州府的院子里,而不是直接运输到西北。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沈延想了想,问出自己的疑惑:“如果他确实是齐家的少爷,那我们该如何?” “他得先是西北的兵,才是齐家的少爷。 能不能活,就看他会不会说实话了。” 第183章 我要见你们家主 牢房里阴暗潮湿,泛着寒气。 宋三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双手还被反绑着,肩膀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一动,就撕裂般地疼。 他闭着眼睛,耳朵里却一刻不停地接收着周围的声响。 隔壁牢房有人在低声呻吟,像是受了重伤。 远处传来狱卒的呵斥声,还有皮鞭抽在肉上的闷响。求饶声和尖叫声从牢房的更深处传来。 宋三一点也不觉得害怕,没关系,死的是宋三,是西北的一个小兵,不是齐家的长房的齐三少爷。 从接受家里安排进入西北大营的那一天起,死亡就一直和他打招呼。 “怕球,不就是个死吗?十八年后,额又是一条好汉贼。” 宋三被自己心里这句话逗笑了,怎么都快死了,还再说西北话, 自己的家乡话怎么说来着?太久没回家了,都快忘记家乡话怎么说了。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睁开了眼,发现一缕微弱的光从头顶的小窗透进来,照在他脚边的稻草上。稻草里有一只老鼠,正瞪着黑豆似的眼睛打量他。 “过来,啾啾啾,”宋三斜瞅着它,“你这济州府的老鼠能听得懂西北话吗?” 狱卒正在巡逻,看见这个新来的犯人在和老鼠对话,狱卒,扯了一下嘴角,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年轻人进来还没一天呢,这就坚持不住了? 其实这也不算稀罕,牢里面直接疯了的,也大有人在,非得说自己不是自己,还说自己从五百年之后回来的。 没事,打几顿就老实了。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狱头的声音,带着几分谄媚。“沈老爷说要审犯人,招呼一声,兄弟们就给送过去, 哪里值得延管家再跑一趟,这牢里面脏的不行,再弄脏您的靴子。”狱头说着,领着沈延走到关押着宋三的牢房,“就是这个。” 宋三不以为意,继续用西北话逗弄着老鼠,老鼠竟然也不怕人,也没有跑的意思。 狱卒上前解释,“这犯人好像疯了,一直在和老鼠说话。” 沈延摆手,“行了, 你们先下去吧。牢房门打开。” “延管家,这犯人万一暴起,再伤到您……” “无妨,打开吧,他手都捆着呢。” 狱卒得到狱头的眼神示意,拿钥匙上前开锁。然后二人快速离开了牢房。 沈延走进了牢房,“你和济州府的老鼠说西北话,肯定是行不通的,得说京城的官话,他才能听得懂。” “额是西北的兵,咋能说一口京城的官话嘛,那不成四不像咧。”宋三动了一下身子,好让自己有个更舒服的姿势。 “没事,年轻人学东西快,给你看个东西, 你就会了。” 宋三切了一声,继续看那个不怕人的老鼠。 沈延拿出那个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宋三眼神有一瞬间的迫切。 但是很快又恢复成那个混不吝的样子。 “认识这个吗?” “不认识。” “齐少爷,连自己的家徽都不认得,真是违背祖宗啊。” “哪个少爷?谁是齐少爷?这里还有别人吗?额叫宋三。” “哦!齐家长房的三少爷。这下更准确了。”沈延看着嘴硬的宋三,哦,应该说齐三,假装歇了心思,背着手准备离开。 “行啊, 那这里既然没有齐少爷, 那我就把这个玉佩寄回去西北的军营,让年大将军找找,军营里面是否还有其他的齐家少爷。你继续和你的老鼠玩吧,晚上吃完饭,送你上路,找你的那群好兄弟团聚。” 不行,玉佩不能寄回西北军营。里面还有齐家其他的人员, 这一肃查,几年的筹谋全作废了。 “等等!” “怎么啦,宋三?” “你们难道不想知道,院子里面那些粮食是怎么回事吗?”齐三装着气定神闲的样子,和他谈条件。 “不想。” 齐三的一口气被堵住,差点没上来。 “不想?不想知道?!那为什么 你们街头巷尾都安排了人,一起监视那个院子?” “你们又不是什么好人,监视你们,不正常吗?”沈延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地上的齐三,“没想到你们还挺忠心,都快死了,还这么忠心,啥话都不往外说。” 沈延啧啧了两声,“年大将军调教得真是好啊。真是佩服啊!既然如此,那你也什么都别说了,都带去阴曹地府吧。” 沈延有些为难的抚摸自己的胡须,“就是不知道,你死后,是齐家来接人呢?还是年家来接人呢? 要不,一家一半?” 他真挚的询问,好像真的在征求齐三的意见。 齐三胸膛在剧烈起伏。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是一面破鼓,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他死死盯着沈延,沈延淡然的回视他。 最终齐三败下阵来,认命一样的低下了头。 “我说。玉佩是我的,我是齐家长房的人。” “长房嫡出的三少爷?” “不。”齐三声音有些沙哑,“ 我是庶出。” “也是,我之前参加过你家齐老太爷的寿诞,齐家长房嫡出的少爷我都见过,当时没有你。那你这个玉佩是怎么回事?” “这个是我大哥在我离家之前塞给我的,他怕我在西北日子难过。齐家有一些铺子在西北,这个玉佩可以直接调用齐家的钱财和人。平时我都是用荷包装着,不敢示人,也从不离身。” “那怎么会出现在小院子里面的卧室呢?” “我被人下了药,他们……他们把我扔在了客栈,准备让我自己因病而亡。我的东西也被抢走了。” “看来你那群兄弟不行啊。那为什么你又去西北军营当兵了呢?这批军粮你们打算怎么办?”沈延继续追问道。 这时,齐三把背往后一靠,冰冷的墙壁给了他底气,“现在, 我不是西北军营的兵了,我是齐家长房的人,代表齐家,和你们沈家说话。这两个问题,我要见到你们家主之后再回答。” 第184章 送去沧州的粮食 “那请吧,齐公子。”沈延躬身让出牢房的门。 齐三咬着牙,借着墙壁的支撑一点一点地挪起来。肩膀上的伤口被动作牵扯,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齐三心中不免惊叹,“沈延只是沈家的管家,就可以随便从大牢里面提走犯人。这沈家在济州府的根基,怕是堪比年家在西北。” "齐公子,请。"沈延又催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请一位贵客去赴宴。 齐三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脚上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既然已经认下了齐家人的身份,那齐三就不能再佝偻着身子。他的双手被反绑着,身上有伤,所以走得很慢,但当脊背挺直,放下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倒是真的有几分勋贵少爷亲自赴宴的感觉。 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没有任何标识,朴素得像是寻常富户家的马车。 "公子请上车。"沈延快走两步,上前撩起车帘,动作娴熟。 齐三看着脚上的镣铐,又看了看沈延,停在那里不动。 沈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落在那副锈迹斑斑的脚镣上,顿时恍然。 "哎呀,是在下疏忽了。" 一摆手,后面站在门口送人的,狱头立刻过来蹲下来解开齐三脚上的镣铐。 “齐三少爷的武功高强,手就不松了吧。” “哼~”齐三瞟了一眼态度恭敬的沈家管家,钻进了马车内。 帘子放下,马车开始前行,车内的齐三像是刚被捞上来的虾,手在背后紧紧攥成拳头,连脚趾都忍不住蜷缩起来,疼得睁不开眼,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愣是光张嘴不出声。 真他马的疼啊~~ 马车颠簸了一下,碾过一块不平整的石板。 沈延隔着布帘恭敬的问询,“齐少爷,这路不好走, 您在里面还受得住吗?” “没事。” 跌跌撞撞的,总算是到达了沈府,马车直接进入院内,停下后,下人扶着齐三下了马车。 进入屋内,齐三站在厅中央,浑身是牢里带出来的馊味和血腥味,与这满室的富贵格格不入。 丫鬟垂眉安静地上了茶点。对于浑身是血迹的,双手被绑着的客人也没多分一个眼神。 厅内上首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沉沉地打量着他。“你是齐家的小子?” “对。” “你要见我,现在人见到了,可以说了。” 齐三背着手,毫不畏惧的看着沈自山,“沈大人, 你想不想扳倒年羹尧呀?” 沈自山嘴角微翘,“年轻人,你胆子好大呀!” “胆子小的,也走不到这里,和你面对面说话。” 沈自山对着沈延吩咐道:“延管家,给他把手松了吧。” “老爷,他武功不弱。这……”沈延有些犹豫。 “没事,都要一起共事了, 这点信任还是要给的。松了吧。” 绳子松开,齐三没急着道谢,反而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麻绳勒进了肉里,一圈紫红的血痕,手腕不自然地肿胀着。他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沈延都愣住的事——他上前端起桌上那杯热茶,不紧不慢地倒在了自己右手上。茶水烫,冲掉了干涸的血痂和牢里带出来的黑泥,也烫得他手背发红。他甩了甩水,又用左手食指和拇指仔细捻了捻指甲缝,直到确认干净了,这才拈起一块桂花糕。 他吃得很快,三口就吞了一块,很快一盘糕点就没了。齐三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弹了弹指尖的碎屑。 对着沈自山行了个晚辈的礼,“让沈大人见笑了,实在是饿极了。” “无妨,齐三少爷不拘小节,倒是让人刮目相看。那齐三少爷想用知道的消息,换些什么呢?” “沈家和齐家联手,扳倒年羹尧。”齐三的语气坚定。 “齐三少爷,少年壮志,确实让人钦佩,但你只是一个庶子,做不了整个齐家的主吧。”沈自山语气委婉的拒绝了他的提议。 “我可以做主。” “哦?”沈自山挑了一下眉。 “因为整个齐家只有我,知道年羹尧的秘密。” “什么秘密?从南方私自运输军粮?” “沈大人看来,也已经盯了年羹尧很久。没错,军粮确实是从南方私自调运过来的。但你知道这些粮食最终要去哪吗?” 沈自山也来了兴趣,身子往前探了探,“那看来不是送去西北的了?” “当然不是,”齐三直接否定了,“西北根本不缺粮,军营里面每一顿饭都是足额的,军中记录严明,没有人敢在这方面做手脚。” “愿闻其详。还请齐少爷解惑。” “这批粮食,”齐三故意停顿了一下,身子向前微微探了一下,“其实是送去沧州的。” “沧州?”沈自山皱眉。这个结果是他没有想到的。 齐三看着沈自山面色逐渐变得凝重,自信一笑,自己的这个信息,绝对值得沈自山见自己一面。 因为沧州这个位置确实重要,它地处京畿要道,北通天津,南接山东,西逼京师。大批军粮秘密运往此处,绝非寻常。 沈自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语气变得低沉:“沧州营额定官兵三千六百名,但除西北外,很少有新人入营,官兵实际数目估计不足两千。” “既不足两千,为何年羹尧要运去足够五千人吃半年的军粮?而且还是私自调拨,这其中的风险可大的很呢?”齐三饶有兴趣的看着沈自山,他知道沈自山肯定已经想明白这其中的关键。 沈自山也看着齐三,抛出自己的疑问,“齐家为什么要和沈家合作呢?这天大的功劳,真的忍心分一半出去吗?” “沈大人,饼大是好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肚子能不能吃得下。我们齐家有自知之明。”齐三放下茶杯,叹了一口气,“我家先祖乃开国元勋,可惜我们孙辈不济,皆是平庸之辈,不敢提起先祖,怕有损威名。所以齐家在军营里面声名不显。所以什么阿猫阿狗都敢上来踩一脚。” “齐少爷身负家族重担,可是沈某还有一事不明,为何你家要把你派去西北年家的军营呢?”沈自山略微思索,“年家和齐家不和,已经是放在明面上的事情了。你如果在西北身份暴露,别说功名了,怕是性命都没了。” 齐三那种混不吝的劲又出来了,“你也不用在这挑拨离间,我虽然是庶子,但也和兄弟姐妹一起长大,父亲母亲对我和其他兄弟都是一视同仁,去西北是我自己选的。” “齐少爷真是胆识过人啊。”沈自山看着眼前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这么年轻却已经在生死边缘趟过了几个来回,有勇有谋,实在是没忍不住夸赞了一句。 “所以沈大人,要不要合作呢?扳倒年家,你我两家才有出头之日。” 第185章 终于到了 沈自山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齐三。 “齐少爷,”他语气平淡,“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你且在府中住下,养好伤。后面的局,还需要你的出手。” 齐三垂眸,指尖在膝上轻叩两下。 “沈老爷盛情,晚辈却之不恭。”他抬眼,看向沈自山,“只是……玉佩与荷包,可否先还我?家人所赠,丢不得。” 沈自山眉梢微动。“自然。” 他侧首,沈延会意,上前将玉佩与荷包一并奉还。齐三接过,指腹摩挲过荷包上的绣纹,确认无误,才收入怀中。 “带齐少爷下去。”沈自山吩咐,“用贵客之礼,药材捡好的用。” “是。” 沈延躬身,齐三起身,长揖一礼,随沈延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沈自山面上的笑意如霜雪消融,他起身走到书桌,拿起刚收到的信件。 信上说,安比槐已经快到济州府了,随行的一整船粮食完好。 “老爷,到了。” 大壮站在船头,眯眼望着眼前熙熙攘攘的码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这就是济州府?” 他扭头,冲安比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好气派啊。” 安比槐的目光在码头上扫了一圈。货船林立,桅杆如林,苦力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穿梭,号子声此起彼伏。 “老爷,”大壮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要在济州府待多久?俺能去逛逛吗?还没来过这么大的地方呢。” “这个不知道呢,得问问蒋大人。” “问我什么?” 舱门吱呀一声,蒋文清踱步而出。他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咔咔作响,脸上带着久卧的苍白。 “蒋大人。”安比槐躬身。 “蒋大人。”大壮也跟着行礼,腰弯得比安比槐还低。 “免了免了。”蒋文清摆摆手,又伸了个懒腰,仿佛要把这几日的困顿都从骨头缝里甩出去。 “哎呀,总算到了。”他揉着太阳穴,眉头紧皱,“这船坐得我浑身疼,晕乎乎的,脑子里好像都是水,晃一晃都能听见响。” “大人,”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不知后面有何安排?可在济州府停留?” 蒋文清放下手,望向码头。他的目光在岸上那些忙碌的官吏身上停留了片刻,语气淡然的说:“先去见当地官员。等拿了批文,再看情况。” “是。”安比槐点头,“一切听大人安排。” 蒋文清收回目光,扫了眼甲板上那些探头探脑的车夫,眉头微皱。 “都挤在门口做什么?卸船吧。” 车夫们早就在舱里憋坏了。一听这话,纷纷涌出。 “乖乖,快看那些扛着货物的汉子,都穿着一样的短褐,没想到做苦力还能发衣裳啊!” “我原以为咱坐的船已经很大了, 没想到和靠岸边的那些船比起来,咱这个船就是个小的。” “这船真的好大啊,像是一栋楼一样。” 一个年纪稍长的车夫低声呵斥,“别说这么大的声音啊,东张西望的,显得咱土包子,多丢人啊。” “磨叽什么呢?”一声呵斥像是一记鞭子抽在空气里炸响, 车夫们齐齐一哆嗦,僵在原地。 码头管事叉腰站着,四十来岁的年纪,面皮黝黑,一双三角眼扫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快卸船!后面的船还等着呢!” 他大步走来,靴子踩在木板上,咚咚作响。 “一群土包子,磨磨蹭蹭的,没见过世面就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车夫们的脸涨得通红。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下了头,还有人偷偷瞄向安比槐,眼里带着求助。 大壮往前迈了半步,被安比槐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这位管事,”安比槐上前一步,“我们是松阳县来的运粮船,押送的是西北的军粮,初到贵地,不懂规矩,还请见谅。” “松阳县?”管事嗤笑一声,“没听说过。别打着为朝廷办事的幌子磨洋工,这整个码头哪一个船不是帮朝廷办事的。” 安比槐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不着痕迹地递了过去。 管事瞥了眼那银子,不动声色的接了过来。 “快点啊!” 他转身走了,嘴里还嘟囔着:“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鳖,耽误老子收工……” 车夫们面面相觑,脸上火辣辣的。 还有人不忿,“又不是待着没动,不正在下船吗?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还不是官爷呢,好大的威风啊。” “行了,”安比槐的声音响起,“这是济州府,往来的高官贵人拔根汗毛都比我们腰粗,先干活吧,晚上给大家加餐,吃点好的。” “行啊,行啊, 这几天光吃鱼,都要吃吐了。”“谢谢,安老爷。” 安比槐从繁忙的码头收回目光,转身。 就看见蒋文清站在船头,衣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仰头望着天,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在空中虚虚一握, “大江东去,浪淘尽……”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惆怅,“千古风流人物……” 安比槐低头看了看浑浊的水,又看了看还在抒发情怀的蒋文清。 其实蒋文清真的蛮有文学素养的,说话一套一套的,怪不得是正儿八经科考出来的呢。 可惜,有文学素养没有政治头脑。 安比槐又想起,之前剧情里面说的,他自己逃走之前,还把银子全都卷了带走了,心里又默默给蒋文清打上一个人渣的标签。 安比槐垂下眼眸,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蒋大人,既然你这么喜欢济州府。 那就留在这吧。 第186章 三人碰头 蒋文清吟诗一首,觉得心中豪气万千,看着码头上,车夫们正将一袋袋粮食搬下船。远远望去,人影攒动,如蚁群般忙碌。 蒋文清嘴角微微上扬。 快了,快了, 等到了西北粮仓,把这些东西一交,自己就能从松阳县这个穷地方挪窝了。 “大人。”安比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蒋文清回过身,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 “何事?” “大人真是腹有诗书。”安比槐躬身,“卑职想着,不知大人在济州府停留多久?卑职想去采买些东西,若着急出发,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蒋文清摆摆手:“去吧。等粮食搬完,我们去驿站,你买完直接来找我们。” “是,一切听大人安排。” 蒋文清转身,继续回舱喝茶。 安比槐一直躬身,直到蒋文清的身影消失不见,这才直起身来,高声唤到:“大壮,去喊着沈青,我们去济州府里面逛逛。” “真的呀?”大壮眼睛一亮,“俺这就去!” 沈青来得很快,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一边下船,一边兴奋的说, “大人,济州府我熟,跟我走,肯定不让大人吃亏。” 大壮挠挠头:“阿青,你不是家在南方吗?” 沈青脚步一顿,随即嘿嘿一笑:“祖籍,祖籍。” 他连忙转移话题:“大人,要不要买些药?后面的路万一头疼脑热,也好应对。” “行。”安比槐点头,“你带路。” 药铺不大,门脸有些陈旧,匾额上“济世堂”三个字却写得苍劲有力。 安比槐三人踏入店内,掌柜的从柜台后面站起,满脸堆笑:“客官,需要买点什么?” “我们老爷要安宫牛黄丸。”沈青上前张嘴报出了一个药名。 掌柜的一愣:“有是有,只是这药不能随便乱吃,不知客官是想针对什么症状?” 安比槐以为沈青是胡诌的,没想到他真的张嘴就说出了对症的症状。 “高烧不退引起的神志昏迷,牙关紧闭。掌柜的,我们是在外行走的客商,今日路过城镇,明日就可能是夜宿荒郊野岭。真有个什么事情,这药丸可是保命的,所以一定要店里面好品相的。” 掌柜的点点头,“了解了解,诸位稍等,这就去取,本店正好有最后一颗上好的安宫牛黄丸。” 正要转身去取,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我也要安宫牛黄丸。”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安比槐回过身。 一个老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汉子,架着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头垂得很低,四肢软绵绵的,如果不是被人架着,怕是立刻就要瘫软在地上。 “我们救命用。”老者又重复了一遍。 掌柜的左右看看,额头渗出细汗。 “二位客官,这药……本店只剩一粒了……” 大壮往前迈了半步,刚想出声理论,却被安比槐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掌柜朝着左右作揖:“要不请二位里间细谈?药是救命的东西,可千万别伤了和气。” 药铺得到里间不大。 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角一只药柜,散发着淡淡的苦味。 两拨人都带着随从,在这个狭小的屋子里面显得很局促。 “那二位客官,您们先商量着,我下去招呼前面生意去了。”掌柜的上了茶水,就告退出了房间。 老者将年轻人安置在椅上,摆摆手让两个随从出,然后转身看向安比槐。 安比槐也侧身对着大壮吩咐:“你们先下去吧。” “老爷……”大壮想要留下,毕竟他们两个人呢,但是安比槐用眼神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大壮又瞅了瞅一个老头子和一个半死不活的弱鸡,又看了看自家老爷,应该吃不了亏,就说:“老爷,我就在外面站着,有事您喊我。” “去吧,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安比槐点头示意。 等到屋内只剩下三人。 安比槐对着老者拱手:“延管家,好久不见。” “安老爷,”沈延还礼,“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话音未落,旁边那个半死不活的年轻人忽然直挺挺坐了起来。 动作利落,看不出半点虚弱无力。 安比槐目光一扫,落在他撑在椅子的手上。 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按照大壮之前说过的特征,这人指定是个练家子。 “这位是?”安比槐看向沈延,用目光询问。 不等沈延说话,年轻人自己上前拱手行礼,“在下齐三。齐家长房庶子,也是西北军营的人,刚从松阳县来到济州府,我见过安老爷,但安老爷应该没见过我。” “松阳县?”安比槐走到桌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偷军粮的那些人里面有你?” “是。”齐三很爽快的承认了。 “你是沈家的人?”安比槐抛出新的疑问。 “不,齐公子不是沈家安排的。”沈延上前,伸手邀齐三落座。 三人围桌而坐,沈延拿起茶壶,给三只杯子添上茶水。 “这话说起来有些长。” “那就长话短说。”安比槐转着茶杯,眼神扫过二人。 杯中的茶水晃荡,映出他微眯的眼。 齐家?端妃的母家? 他们怎么会和沈家在一起? 而且还是西北军营的人…… 会不会是年羹尧派来的卧底? 安比槐手指一顿,茶杯停在掌心。 自己直接来药铺接头,是不是太冒险了? 齐三悄悄观察安比槐,那人只转杯子,不喝茶,眼神在茶水上飘,心思显然已经转了几个来回。 齐三心中了然,此人心细如发,不会轻易放下戒备。 他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倾,语气带着无奈:“诸位,其实我本来不想和你们一起合作的。” “哦?”安比槐抬眼。 “但是沈家拿了我们齐家的命门要挟我。”齐三苦笑,“而且大家的目标好像都是一样的……” 他的目光在安比槐和沈延脸上扫过,“不如联手,一起干一票大的。说不定,大家的目标就都实现了呢。” “安老爷,您觉得呢?” “哦~原来是这样。”安比槐这一声“哦”,尾音拖得极长,将信将疑的眼神给到沈延。像是等待沈家又会做什么解释。 沈延放下茶壶,坐直了身子。 “确实如此,齐公子虽然出身西北军营,但大家的目标都是一样的。而且,”沈延停顿一下,向前倾了一下身子,声音更低,“之前运走的军粮,现在已经在沈家手中。按照齐公子所说,这批军粮根本就不是运去西北的,而是要运往沧州。” 得到这个结果,安比槐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是震惊。 沧州?安比槐记得之前电视剧里面有敦亲王谋反的片段,虽然有传言说年羹尧是其同党,但是没有证据。 难道这一批粮草是年羹尧给敦亲王的投名状? 那现在就变得有趣了。 真粮草、假粮草都在济州府,接下来怎么操盘,能让自己利益最大化呢? 安比槐看着杯子里面水纹微微出神。 “安老爷?”沈延唤了一声。 安比槐回过神,将茶杯轻轻放下。 “沈家真是好手段。连偷走的军粮都能拦截下来。” “不是截。”沈延摇头,“是捡。” “捡?” “那批人内讧,都死了。”沈延嘴角微微上扬,“我们的人到的时候,粮就堆在院子里,没人要。” 安比槐听了,眼睛看向齐三。 齐三点头:“是我杀的。” “为何?”安比槐有些不解,按照烧饼当时的描述,这群人的关系应该很好啊。 “因为他们想要杀我。”齐三眼神冷了下来,“途中我被他们下药,他们非但不医治我,还抢走了我的盘缠和行李,把我扔在那等死。” “哦,原来大夫说的那个人是你!”安比槐恍然大悟,“给你治病的那个大夫,是不是下巴有胡须,还老不自觉的去捋胡须?” “对,安老爷认识?” “我们北上等待转船的时候,也是在那个客栈落脚,我家随从生病客栈老板推荐的这个大夫。他对于齐公子的遭遇很是唏嘘,把先因后果说给了我的随从,于是我才了解一些。” 安比槐心里放心了一些,万事皆有因果,不然这个杀神自己怎么能放心合作。 “现在,”安比槐把茶杯搁下,“真粮、假粮,都在济州府了。这是老天爷送上门来的牌。就看我们怎么用了!” “安老爷有何高见?”沈延问。 “高见谈不上。”安比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只是觉得,年羹尧不会要这批沙石做的假粮食。” “哦?” “西北不缺粮,但这么大一个亏空,年羹尧要想补上,怕是也得伤筋动骨,而且动作太大肯定会露出破绽,被政敌抓住把柄。”安比槐语气很肯定,如数家珍,“所以,他必须得让这批粮出事,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事,这样他才能推卸责任,甚至反咬一口。” “安老爷是说,年羹尧会主动把这一批全是沙石的假粮食公之于众?”沈延追问,眼中精光闪烁。 “没错,我猜年家肯定会派人来截杀这次运粮队,当众把粮袋劈开,让所有人都看见里面装的是沙石。到时候,劫匪泄愤杀人,年羹尧收不到粮食,再代表西北军上奏朝廷,质问户部与地方官勾结,贪污军粮。到那时候,这事就越捅越大了,想捂都捂不住,朝廷必须彻查,他年羹尧反而成了受害者。” “真是好计谋。到时候还能再从朝廷名正言顺要一波粮食,一石二鸟。”齐三不由得感慨,“这样的计策不像是年羹尧那个武夫能想出来的,他打仗是把好手,玩阴谋还差些火候。” “年大将军家大业大,笼络几个谋士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而且,”安比槐喝了一口茶,继续道:“年羹尧不会让运粮队伍走到西北的,最有可能的就是在济州府动手。济州府是漕运枢纽,龙蛇混杂,在这里出事,最容易栽赃给所谓的‘水匪’。” 说罢,安比槐和齐三一同看向沈延。 沈延微微一笑,“如果,在他们动手的时候,我们沈家的人恰好巡逻路过,又恰好救下了粮队,抓住了几个劫匪呢?” “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不过,沈家打算什么时候出手呢?” “自然是恰当的时候。” 安比槐放下茶杯,郑重开口:“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安老爷请说。” “年家动手时,沈家能否早些出现?”安比槐语气郑重地对着沈延说:“运粮队里多是百姓,是松阳县征来的民夫,他们上有老下有小,只是为了几个铜板养家糊口。那些人……怕是抵挡不了多久。他们不该死在这场权谋里。” “安老爷爱民如子,可……没有伤亡,事就捅不大。” 安比槐沉默片刻,忽然问:“一群百姓,与一个朝廷命官,哪个更值钱?” “安老爷的意思是,蒋文清?”齐三眼神一凛,手掌横在颈间,轻轻一划。 “可不动百姓,劫匪近不了蒋文清的身。”沈延皱眉。 “那就,我来杀他。” 三个字,砸在桌上。屋内气息一滞。 “安老爷要亲自动手?”沈延的声音轻下去,“蒋文清是朝廷命官。他死了,是要惊动刑部的。” “所以他才要死得值。百姓死一百个,朝廷的邸报上不过一句匪患。死一个蒋文清,折子就能递到御前。” 安比槐说罢站起身, “而且,蒋文清不死,万一胡乱攀咬人怎么办? 卸船的是真粮草,怎么在济州府存放了几天,就变成沙石了?沈家到时候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只见安比槐边走边说,走到屋内中间,忽然弯下腰,对着沈延和齐三行了个大礼, “百姓不该死。蒋文清是必须死的,需要让他死得其所。还请沈家助我。” 沈延和齐三对视一眼,从双方眼睛中都看到了震惊,没想到安比槐会真要保这群百姓的性命,甚至自己动手。 沈延上前扶起安比槐, “安老爷仁心,真是让沈某感动。在下回去安排,但是时机需要精准把握,沈家的人不能跟的太紧,会让人发现,也没办法提前埋伏,所以百姓们需要先扛一些时间,我保证,肯定会尽力早些赶到。” “那就拜托沈先生了。” “假军粮有出路了,那真军粮你们打算怎么办呢?”齐三忍不住出声打断这沉重的气氛,“总不能一直藏在沈家仓库里发霉吧?” 第187章 闲逛 沈延收回手,恢复了从容:“我家老爷打算用这些军粮去钓鱼。” “沈管家的意思是,继续北上去沧州。”安比槐接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正是。沧州有鱼,而且是大鱼。”沈延意味深长。 “哦?那钓鱼可得有个够硬的鱼竿,不然饵没了,鱼跑了,杆还断了。”齐三公子提醒道,“年羹尧不是傻子,沧州那位更不会是省油的灯。” “这是自然。鱼再大,也跑不出这个池子。”沈延目光沉沉,“这天下,终究是皇上的天下。到时候辛苦齐少爷去沧州跑一趟了。” “这是自然,自当尽力。” 三个茶杯碰在一起,三人相视一笑,各取所需。 安比槐整了整衣衫,打开了门。 大壮正守在门口,像尊门神似的杵在那儿,见门开了,立刻凑上来,眼睛里满是担忧:“怎么样老爷,药……买着了吗?那老头子没跟您抢吧?” 安比槐迈出房门,轻轻带上门扉,将屋内的密谋与屋外彻底隔绝。 他拍了拍大壮的肩膀,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懒散与温和:“算了,让给他们吧。看那年轻人气若游丝,人都快死了,何必与他争这一个药丸。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们也积点阴德。” 外间的掌柜正往这边走来,听到这话,满脸堆笑:“客官真是仁义!要不您再瞧瞧其他的,只要是本店有的,小的给您打折。” “不必了。”安比槐摆摆手,“萍水相逢,缘分已尽。” 沈青这时从外面冲进来,手里还捏着半块糖糕,嘴角沾着糖屑。“谈完了吗?老爷。” 他抹了抹嘴,凑上前道:“老爷,我还知道一个药铺,就在西街拐角,里面药材也很全,就是比这边贵一些。不过他们家的安宫牛黄丸是货真价实的,不像有些铺子用假货糊弄人。” 安比槐手背在身后,气定神闲的走出这个药铺,“无妨,贵些就贵些,命比钱重要。我们去另一家吧,顺便看看济州府的其他店铺,好不容易来一次,逛逛吧。” “好嘞,老爷。” 济州府的繁华在三人面前展开,街道两旁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安比槐对这一幅场景很感兴趣,没穿之前,济南也去过,大明湖也逛过,趵突泉也看过,只是当时的心情和现在不可相提并论。 以前只是没钱,现在是很可能没命。 "老爷,尝尝这个。" 安比槐刚要摆手说不必了,可沈青的手脚比嘴快,一油纸包的糖炒栗子已经塞进了怀里。铁砂在锅里翻涌的声响混着焦糖爆裂的脆响,那卖栗子的老汉操着一口鲁地口音,喊得嘶哑却中气十足:“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沈青不等他推辞,已经剥开一颗,金黄的栗肉还冒着热气,“这栗子选的是小油栗,沙土炒出来的,可甜了。” 安比槐捻起那颗栗子。确实好吃。 “哎,老爷这个也很好。快来。” 话音未落,沈青又闪身到一个馄饨摊前。那摊主正将一瓢滚水浇进青瓷碗里,虾皮紫菜的咸鲜混着白胡椒粉的辛烈炸开,白雾腾起,将他半张脸都笼在氤氲里。沈青回头看向安比槐,:“荠菜猪肉馅的,济州府的荠菜跟别处不一样,是经了冬的,更香。” “那便坐下尝尝。走了这么远都饿了。” 大壮和沈青两人都点头如捣蒜。 “老板,来五碗吧,我一碗,他们两个一人两碗。” “好嘞,老爷先落座。马上来。” 沈青眼尖又看到了旁边卖油旋的摊子,又跑过去买了几个,“好烫,好烫,快趁热吃。” 大壮接过,也不嫌弃烫嘴,一口咬下去,酥渣掉了一身,“真的好吃哎,能长久放吗?要不咱买几个带着路上吃。” “放几天应该可以,但是更久了应该不行。前面还有卖壮馍的,可好吃了。老爷你们先做,我再去买几个壮馍给你们尝尝。” 说着人已经窜了出去。 “老爷,幸亏带着阿青,没想到他对这地还挺熟。” 安比槐小口咬了油旋,用手接着酥渣,“等回去你把钱给阿青,不能让人家垫钱。” “放心吧老爷,俺懂。”大壮有些踌躇,“老爷,等逛完了,咱去铁匠铺看看吧,之前抵抗水匪俺的箭都用完了,现在箭囊都空了,后面万一再有点山贼土匪什么的,光有弓,没有箭不行啊。还有松阳县的乡亲们,他们手上的工具也有破损的,都得补上。” “行,大壮现在想的越来越全面了,等回到松阳县,定是一个好捕头。” 大壮被夸,有点脸红,憨厚的笑了,“都是老爷教得好。” “馄饨来喽。几位爷小心烫。” 正巧,沈青爷带着刚做好的壮馍回来,切成了一小块,用油纸包着,大壮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阿青,你们这的壮馍比我们老家的好吃,还有肉呢,我们老家的全是粉条子。” “大壮哥,你多吃点,买得多, ” 大壮一手拿壮馍,一手端着馄饨的碗,吃得不亦乐乎。 “沈青你老家这里的,都来这了,你不回家看看?” “有时间再说吧,还是老爷这边比较重要。”沈青笑的真诚。 吃完馄饨,几人又被街那头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吸引,接着是围观的喝彩声。 三人凑上去挤进去一瞅, 一个赤膊的汉子正将一块青石板往胸口上搁,旁边站着个精瘦的搭档,手里拎着把铁锤。锤起锤落,石裂人声起,碎屑迸溅到前排看客的脚边,惊得几个妇人尖声后退,却又舍不得走,捂着帕子从指缝里瞧。 大壮凑上来说:“老爷俺也可以。” “知道你行,但我没事让你胸口碎大石干嘛。” 沈青随着人群看了一眼,笑着询问:“老爷,要不要去看趵突泉或者大明湖?现在这个时候,柳树已经抽条,景色极好。旁边还有个用泉水冲茶的茶摊,一些行商乐意去尝个鲜……老爷若不急着回去,那边清静,坐着歇歇。” 安比槐看了一眼高悬的日头,“不急, 最后再去吧,先去打铁的地方,预定点东西。” 三人又穿过好几条街,找到了能定制箭头的铁匠,安比槐给他说了自己的要求, 除了那些寻常的铁器,安比槐单独定制了,一把小刀,和一个袖弩。 铁匠疑惑的看着这个连比划带说的老爷,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没想到还懂江湖上的东西。 “你听明白了吗?”安比槐看铁匠没有反应,以为自己说的太复杂了,没听懂。还想再解释一下。 “老爷要能连发短箭的那种,还是直接弹出小针的?” 安比槐有些惊讶,这是找到行家了? 第188章 偶遇故人 “我要能连发短箭的,但是不能很大,要能藏在袖子里面,外面看不出来。” “我懂,”铁匠用汗巾擦了一下满头的汗水,“老爷是不是也是给自家女眷做的, 我给我妹妹做过一个,我去后院给你拿,正好让我妹妹给老爷演示一番。只是做工费时间,价格方面……会贵一些。” “价格不是问题,做得好,另有赏钱。” “哎,哎,老爷稍等,我这就去找我妹子。”铁匠乐呵呵的掀开帘子走去了后院。 不一会,帘子后面传来脚步声和一个女孩的抱怨, “哎呀,哥,我和别人说好了,要不赶趟了。” “听哥的话,一会再出去玩,这是个大主顾,卖出去了,哥给你买新头绳,外加两串糖葫芦。” “两串不行,得三串。不够分的。” “行行行, 我的姑奶奶,三串就三串,一会好好给客人演示。” “瞧好吧,你妹子我,玩这个最是趁手。” 话音一落,铁匠拉着一个女孩掀开帘子进来, 别看铁匠身上脏兮兮的,自家妹子穿的倒是干净利索,梳着两个丸子头,头上没有多余的装饰,石榴红的窄袖衣衫配着玄色裤子,一双水青色的绣花鞋面上绣着两个绒球,整个人利落得像只随时准备蹿上房梁的猫儿。 只见这姑娘上前一抱拳,“敢问老爷可是要买我家的暴雨梨花弩?” 安比槐被这女孩逗笑了,连连点头,“是的, 我打算买几个给我家女眷用。” “那您可算来着了。”说着这姑娘用脚蹬了一下旁边的柱子,整个人灵活的翻身,同时伸手,嗖的一声,一个木棍子,稳稳扎在了墙上的竹篮之中。 “好俊的身手。”安比槐拍手称赞。 “老爷见笑了,我家妹子莽撞,没吓到老爷吧。”说着铁匠上前将那个竹篮子拿下来给安比槐看,“老爷请看,因为是给妹子玩耍的,所以装的都是木棍,如果装上箭头……”话没说完,双方都明白,如果装上箭头,这就是一把杀人的利器。 “不错,我要了。” “好嘞,老爷,一件十两银子。” “我要四件,”安比槐沉思了一下,想想家里的人,自己一个,阿瑶一个,宫里面的两个女儿一人一个,林氏暂时用不到,再给萧姨娘一个吧。“不,我要五件。” 铁匠一开始只准备卖出去一件,四件已经很高兴了, 没想到这位老爷又加了一件,这都快抵上自己一年的收成了。 笑得合不拢嘴,“老爷对自家人真是爱护,只是这宽度做多大的,还请老爷给一些指示,这个东西得贴合手腕才好。” 旁边的红衣小姑娘也高兴的蹦了起来,“哥,卖出去好多, 我得要五串糖葫芦,还得要炸糖糕。” 安比槐看着这开朗的小姑娘,也觉得心情好了不少,“你身手不错,你哥教的?” 铁匠谦卑的笑了,“一点花拳绣腿,让老爷见笑了。小人不怎么会教孩子,养成了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可愁死了。” “泼辣一些好,不吃亏。你可会识字?” 姑娘提起这个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也上了学堂, 只是字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说着转身跑了出去,像是一只欢快的小鸟。“哥,我先走了,你答应的东西别忘了给我买。” 铁匠一脸无奈,“舍妹粗鄙让老爷见笑了。” “无妨,无妨,没想到你还舍得送妹子去学堂。” “识字能看书, 我教不了他什么东西,自己学点字,读点书学点道理总是好的。” 安比槐点头,“没错,大壮付钱,”大壮掏出了银票,铁匠一看是一百两,连忙说,“哎呀,老爷这银票太大,小店找不开,老爷要不先支付定金,等取货的时候,验收没问题再付剩下的钱。” “拿着吧,剩下的当其他货物的定金吧。我暂时没想好要做什么,但是你既然会做手弩这样的精细活,其他的应该也差不多。” 铁匠觉得今天真的是福星高照,忙答应:“哎,老爷想做什么直接和我说, 我是这一片手最巧的,一些精细活我都会做。” “我在这待了不了多长时间,你先做一个,我三天后来取,尺寸,你按照我的手腕来做吧。”安比槐咳嗽了一声“我家大女儿的手腕子比较粗。” “我懂,我懂,老爷这么疼爱家里人,家里的小姐们肯定都是像年画一样富态,这是福气。来老爷这边请,量一下尺寸。” 等三人从铁匠铺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三人边走边逛,正好走到大明湖边,此时虽不是荷花盛开的季节,但柳树抽出了新枝条,嫩绿嫩绿的,垂得很低,软软地拂着水面,风一过,便荡开一圈一圈的细纹。夕阳斜斜地铺下来,碎金似的,满湖都亮了。 湖面上有船,要是此情此景能够乘船游上一圈,那是何等的自在。 “阿青,”安比槐随口问,“这湖上的船,要是给钱,能坐不?” 阿青愣了愣,搓着手,有些为难:“老爷,这船都是有主家的,寻常不对外人开。给钱……怕也不行。” 安比槐“哦”了一声,倒也没放在心上。 三个人便沿着湖岸慢慢地走。柳丝一缕一缕地拂过来,带着水汽的凉。安比槐走得有些慢,步子懒懒的,像是要把这一刻拉长些。 他心里清楚,这样的安宁,怕是没几天了。 济州府的大牢,终究是要进去一遭的。这样好的日头,这样好的湖光,可能会很长时间见不到了。 正想着,大壮忽然咦了一声,指着湖面:“老爷,您看那个船,是不是朝咱们来了?” 第189章 只能拜托道长了 安比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一艘画舫正缓缓地调了方向,冲着他们三人停脚的岸边驶来。 近了,更近了。 船头站着一个白衫的人,起初隔着水光看不清面目,待到画舫靠得足够近,安比槐才认出来——竟是净明道长。 不,如今该叫沈三爷了。 船头那人微微一笑,拱手道:“安老爷,好久不见。” 三人被请到船上。 这是艘两层的画舫,船身漆成朱红,却又不似寻常富户那般艳俗,而是掺了桐油反复打磨,透着温润的暗光。 安比槐被下人引到了二层,大壮和沈青则被留在了一层。 到了楼梯最后几节,下人就不上去了,安比槐自己往上走去。 净明道长站在栏杆处,一袭月白道袍被湖风吹得微微鼓起,眼神清澈,往日疯癫的痕迹不见半分,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净明道长,别来无恙否?”安比槐拱手行礼。 “安老爷快坐。”净明道长展颜一笑,引着安老爷落座,亲自从红泥小炉上提起铜壶,给他拿过一个天青釉的茶杯,开始慢条斯理地煮茶。“今春新得的雨前龙井,一直留着等贵客,今日总算等到了。” 注水、温杯、投茶、高冲低泡,手势行云流水,透着世家子弟的底蕴。 “道长真是好雅兴。”安比槐接过茶盏,碧绿的龙井在杯中舒展,“看起来道长已经大好了。” 净明道长提起茶壶的手微微一顿,“真高兴,还能听见安老爷再喊我一声道长。”他的语气多了一些感慨,“当日在松阳县,我那般疯魔模样,多亏了您和芸香姑娘不弃。不然,我怕是已经成了人人喊打的邪门歪道,或者……早已追随着阿妩而去了。” “道长客气了。爱之深,责之切,这都是人之常情。” 净明道长淡然一笑,“安老爷胸有千壑,不是凡夫俗子啊。无论多惊世骇俗的事情, 你都能坦然处之。” 安比槐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是啊,我可是异世界的魂体,有什么比穿书更惊世骇俗的呢? 前世那些短视频里,什么场面没见过——皇帝跳广场舞,黛玉骑鬼火,甚至还有安陵容端着加特林横扫后宫的鬼畜画面。比起那些,眼前这位为爱痴狂的道长,倒显得再正常不过了。 安比槐拿着茶杯,轻嗅龙井的清香,浑身透露出淡然的气息。没关系,所有的事情我都能接受。你和那些鬼畜视频比起来,已经算是最正常的了。他甚至觉得,这种纯粹的、近乎偏执的爱,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反倒是一种难得的真心。 安比槐这样的神态在净明道长看来,更是超脱俗世的洒脱淡然,与之交好的心情更甚。 “之前阿瑶来信说, 你会来济州府出公差。我就让人留意。可是我在家说不上话,那些人脉我也动用不了。只能想着你若来了,肯定会来大明湖或者趵突泉转转,就隔三差五的来一趟。果然还是你我有缘分。真让我碰上了。” “道长,我们本来就是有缘分。不然,当初在寺庙,你也不会跟我回家了。” 提起往事,净明道长有些怅然:“现在想起来,真的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好像一场梦啊。” “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梦。道长现在还会做梦吗?香还用着吗?”安比槐问。 “香已经早不用了。当时芸香姑娘走之前还留了很多,都被我锁起来了。”净明道长将旁边的糕点往安比槐方向推了一下,“梦偶尔会做,得看阿妩高不高兴,她不高兴就不来见我。” 安比槐听着微微皱眉,“道长,你……” “安老爷,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都懂。可是已经不重要了。我活着,替她照顾阿瑶,替她看这世间繁华;夜里睡去,便能与她相会。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已是最好的结局。” 真假掺半,道长已经学会自己骗自己了,甚至达成了诡异的平衡。 安比槐低头不再说话,这样的结果也不算坏。至少,他还愿意活着。 “阿瑶在松阳怎么样?”净明道长主动询问。 “挺好的,阿瑶活泼,我夫人很喜欢她。阿妩姑娘的坟墓也迁到了松阳,好几个卦师都说松阳县最匹配她的八字,我和阿瑶最终找了一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依山傍水,灵气充沛,操持着重新修建了墓室,阿瑶修的可大了,能装三个人。” 听到这,净明道长竟然明显松了一口气。“真好,阿瑶还给我留了位置。我还真怕她不高兴,不给我机会死后也陪着阿妩。小丫头,嘴上说着狠话,看来还是认我这个姐夫的。” “阿瑶最是口硬心软。”安比槐叹道:“她如今学做生意,倒是有模有样,那道长之后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好好活着,我现在活着就是为了阿瑶。她是阿妩留在世上的唯一念想,我想看她快乐自在的活着。我在一天,阿瑶就多一份依靠,阿妩也能多放心一分。”净明道长给安比槐续茶,“我已经和家里说好了,我能分到的家产全部都留给阿瑶和她的子女,阿瑶的后人就是阿妩的后人,也就是我的后人。” 净明道长的神色郑重的举起茶杯,“只是,阿瑶身怀重金,必当会引来非议或者觊觎,我在济州府鞭长莫及,且如今在家族中形同废人,除了金银之外,也不能给予她其他的东西。还望安老爷在松阳多多关照,若她遇人不淑,或是有人欺她无父无兄,还请安老爷……” “道长放心。”安比槐也举起杯子,声音坚定,“阿瑶就是我亲妹子,吾必当尽力。只要安某在一日,必不让阿瑶受委屈。” 二人碰杯,瓷杯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水一饮而尽。 安比槐沉思片刻,还是准备将自己的打算提前和净明道长说一些,“道长,我此行前来济州府,无论如何都得进一趟大牢。” “怎会如此?”净明道长有些吃惊。 “道长莫急,只是其中缘由不好解释,这事情已经安排妥当,应该没有很大的问题。只是,牢狱之事 肯定会传回松阳,家里现在只有幼子和女眷,怕是会惊慌失措,更恐有人此时会趁火打劫,逼迫安家。 所以安某想要拜托沈家派去一个管家,能帮着撑一撑场面。待风波平息,到时候奉上厚礼,表示感谢。之前和沈府管家见面未敢诉求,今日正巧碰上道长,所以只能拜托道长了。” 第190章 年大将军的吩咐 风从湖面上吹来,带来微微的水汽。 净明道长那袭月白道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又被吹鼓起来。整个人心情也澎湃起来。 他在沈家是主子。下人叫他少爷,管家叫他公子,来往的客人见到也会客气行礼。可他知道,他不过是个废人。 一个被家里人供养却不给他任何选择权利的废人。 那种礼遇,像是全部人都在谦让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安老爷信任自己,竟然把照顾家庭这样重要的事情,交给自己。净明道长站起身,对着安比槐郑重拱手行礼。 “安兄, 我必当尽力,在你身陷囹圄之时,保全安家。” “好。”安比槐欣慰一笑,“道长,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我也是。” “好,一切就拜托道长了。” “你我二人何谈谢字。” 夕阳已经落下,黑暗席卷而来。 在船上用完饭后,安比槐三人就下船往回走。 沈青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大壮出声询问:“老爷,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他啊,他是你家小姐的姐夫。” “哦~,啊!!可是阿瑶小姐在家喊你叔,她姐夫刚才送别的时候喊你兄长,那老爷你到底是阿瑶小姐的兄长还是叔父?” “她想喊啥,我就可以是啥。”安比槐瞥了大壮一眼,“不过一个称呼罢了,不要太在意。反正都是一家人!” 大壮挠挠头,这辈分有点乱。 三人回去的有些晚,正好赶上巡逻的队伍交班。虽然已经下船,但是众人还是按照船上的排班进行守夜巡逻。 “安老爷回来了。”“安老爷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安比槐笑呵呵的和大家打招呼,侧身吩咐大壮把买回来的糕点分一些给守夜的人员。“给大家买了点夜宵。大家守夜辛苦了。” “让安老爷破费了。”又是一阵感谢声。 “破费什么,大家辛苦,吃点东西应该的。”安比槐摆摆手,声音里带着点随意的家常味儿,说完转身往楼上走去。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原本安比槐想去蒋文清的屋里打个照面,汇报一下今日的行程。可当他走到那间客房门口,却见门缝里没有透出丝毫光亮,窗纸黑漆漆的一片。 “没想到蒋大人屋里这么早就熄灭了灯,算了, 明天再说吧。”安比槐低声自语,调转方向,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蒋文清屋内,一个黑衣人侧着头贴在门板上,他的呼吸很轻,左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微微用力,刀鞘中的利刃随时可以出鞘。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往远处走远了。黑衣人又等了一会儿。 直到听着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又关上,这才直起身,从门板处离开,转过身看着蒋文清。 “走了。” 蒋文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由得放松下来,“还好,走了就好。要是被别人看到就坏事了。” 黑衣人的声音继续压低:“刚才说的话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蒋文清连忙点头,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声音压得比黑衣人还低:“在济州府待满六日。第七日出发,要走城西那条路,走慢一些,一定要在午时三刻走到鹰嘴岭。不能早不能晚。只是为什么……” 话没说完,黑衣人的视线如刀般看过来。 蒋文清咽下去未出口的疑问,笑的更加谦卑,“卑职多嘴了,一定按照年大将军的吩咐办事。” “嗯。”黑衣人点了下头,“这是年大人交代的。务必牢记,时间地点不可出错。” 蒋文清往前探了探身子,搓着手,有些兴奋的问:“卑职一定记牢,不知道年大人可还有其他吩咐?” 黑衣人看着蒋文清兴奋的眼神,扯了一下嘴角:“当然有。” “是什么?卑职一定遵从。” “年大人说,事成之后,你就不用回松阳了。” 蒋文清有些懵,之前说的不是这样的,自己得回松阳接受封赏然后升官呀。 “那,那我去哪儿?还请大人明示。”蒋文清小心翼翼的向黑衣人求证。 “当然是西北了。年大人给你在军中留了位置。” 这句话让蒋文清陷入狂喜。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西北。军中。年大将军亲自安排的位置。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来回翻滚,像是一串炸雷,轰得他晕头转向。祖宗保佑,他蒋文清熬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发达了。这可是年羹尧年大将军的麾下,是条通天的大道。 黑暗中,蒋文清不自觉的咧开嘴笑,又想到现在的处境,连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兴奋又从眼睛里溢出来。 他使劲咽咽口水,揉揉自己的脸颊,试图把上扬的嘴角压下去,却怎么也压不住:“多谢大人告知,能为年大将军效劳,是卑职三生有幸。此事...此事蒋某愿以性命担保,必定办得妥妥帖帖。届时还请大人在将军面前,替卑职美言几句。” 话音刚落,黑衣人觉得自己手上被塞了个荷包,轻飘飘的,手指轻轻揉搓,按照触感里面塞的应该是银票。 “好说,好说。”黑衣人边答应边将荷包塞入怀中,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进来,“好好干,年大将军从不亏待自己人。” 说罢,飞身出了屋子,在屋顶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再无踪迹可寻。 “嘿嘿,自己人,我是年大将军的自己人!” 蒋文清越品越觉得这话顺心,摸黑爬上床,带着嘴角的笑意,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第191章 济州府特产 第二日清晨,客栈的院子里传来扫帚摩擦青石地面的沙沙声。 安比槐坐在堂屋的方桌旁,面前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几样小菜。他拿起筷子,目光却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座位上。 “蒋大人一早就出去了?”安比槐夹起一块腌黄瓜,放在白粥里面。 沈青站在一旁布菜,闻言答道:“早晨碰上蒋家的随从聊了两句,天还没亮透,蒋大人就出去了,说是去府衙里面找人商议一下运输路线,顺便要一下后面路上的补给,让老爷不用等他吃早饭。” 安比槐点点头,没再追问,低头喝粥。粥熬得稠,米粒都煮开了花,入口软糯。 “老爷,老爷,”大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哎呀妈呀,好烫。老爷你快看,俺买什么回来了。” 大壮快跑进了堂屋,献宝一样的将油纸包的东西放在桌子上,“老爷,新做出来的壮馍,您快尝尝。” “你起个大早,去买壮馍了?昨天吃的摊位离这里挺远的。”安比槐有些惊讶。 “没有,俺早晨出去活动一下,看街口也有卖的,还有人拿着鸡蛋让摊主往壮馍里面灌。俺看着不错,也让加了个鸡蛋,买回来给老爷尝尝。”说着将油纸摊开,里面果然是热腾腾的壮馍,已经切成了小块。 沈青上前捶了一下大壮:“行啊,大壮哥,地道济州人的吃法都让你学会了,这样更好吃。” 大壮被夸,胸膛不自觉挺起来,“那是,俺……”话没说完,想起摊子上还在炸着壮馍,“老爷您先吃,俺付了钱了,买了好多个,俺得去看着。”话音刚落,人又跑了出去。 安比槐看着大壮的背影,摇了摇头,无奈的笑了。“沈青,你俩可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啊。” “老爷,能吃是福啊。”沈青也没有不好意思,笑呵呵的回答。 “对,能吃是福,你们两个最有福。让我来沾沾你们的福气。”说着,安比槐用筷子夹起一块壮馍,果然加了鸡蛋的比昨天的更好吃。 等到了午饭的时候,蒋文清才回来。进门没说话,先喝了一杯茶水,不过瘾,又倒上一杯。三杯下肚,才算缓过神来。 “蒋兄辛苦了。”安比槐面带微笑迎上去,“饿了吗?咱先用饭?” “饿死我了,早晨就没吃,”蒋文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让他们上菜吧,我给你说说咱们接下来的行程。今天上午我走动了一下,算是先把路线敲定了。” 安比槐眼神微动,笑容不变:“蒋兄请讲。” “咱们在济州府待满六日,好好休息休息,第七日启程。”蒋文清又喝了杯茶,“走城西那条官道,那条路宽敞,虽比官道绕远些,但胜在平坦,咱们的车马不怕颠簸。只是……得走慢一些,不必急着赶路。” “这是自然,安全为上。”安比槐点头。 蒋文清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在午时三刻,走到鹰嘴岭。” 安比槐眉头皱了一下:“午时三刻?这时辰倒是……有些特别。” “特别才对。”蒋文清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手指轻敲桌面,“我特意去找了济州府的风水先生算了。那先生说了,咱们这趟差事关乎重大,须得寻个阳气最盛的时辰过那处险地。午时三刻,日头正当空,万邪不侵,正是最佳的吉时。早一刻阴气未散,晚一刻阳气转衰,都不妥当。” “原来如此。”安比槐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蒋兄考虑得周全,安某佩服。” “还有一层。”蒋文清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我打听过了,那鹰嘴岭前阵子闹过土匪,虽说官府剿了一拨,但难保没有余孽。咱们选在午时三刻过岭,那时候日头毒,土匪也不愿意出来活动,最是安全。” “蒋兄英明。”安比槐拱手,满脸敬佩,“蒋兄想得深远,安某自愧不如。既如此,我这就去安排车马,一定按蒋兄说的时辰,不快不慢,准时到那鹰嘴岭。” 蒋文清拉住安比槐:“来来来,先吃饭,吃完饭,你有大把的时间安排。” 吃过午饭,安比槐没有多做停留,直接起身告辞。 出了堂屋后,安比槐的背影看起来依然恭顺,可那张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什么吉时吉日,什么风水先生,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那鹰嘴岭地势险峻,两侧山崖高耸,中间一条窄道,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午时三刻,那是古来行刑的时辰,阳气最盛,阴气不侵,可也是人头落地、血溅三尺的时刻。年羹尧选这个时辰,摆明了是要在鹰嘴岭取人性命。 “难道还怕冤死的百姓变成鬼找你们复仇?”安比槐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回到房中,安比槐关上门,又推开后窗看了看外头的动静,确认无人,才低声唤道:“沈青。” “在,老爷您吩咐。” “你立刻回沈家传个信,就说……年羹尧准备动手了。时间在第七日午时三刻,地点是鹰嘴岭。让沈家早做准备。” 沈青眼神一凛,没有多问,只重重点头:“是。” “还有,”安比槐叫住他,“你去铁匠那里问问,东西做得怎么样了,叫他加快速度,务必在五日内先赶出来一个。” “明白。”沈青应声下去了。 这几日,蒋文清越发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天未亮便出门,直到暮色四合才回来,随从每个人手里都是大包小包,肩上还背着包袱。 这一日,安比槐在回廊上又撞见蒋文清正指挥着随从往屋里搬东西。地上堆着几个红漆木箱,还有一个用绿绸子包着的长条物件,看形状像是画轴。 “蒋兄这是……”安比槐上前,故作好奇。 “哦,好不容易来趟济州府,买点特产,带回去。” “那蒋兄应该等从西北回来的时候再买,现在带着有些累赘了。” “没事,我马车大。”蒋文清打着哈哈,不愿意就此继续闲聊。 第192章 蒋大人跑了 安比槐笑了笑没再问。 蒋文清又含糊的应和了几句闲话,这事就随着那笑一起翻了篇。 两人各怀心思散了场。 在济州府待的第五天,沈青取来了铁匠做好的袖弩,六支铁弩箭整整齐齐码在槽里,“老爷您试试手。”沈青双手递过来。 安比槐接过来,先掂了掂分量。还行,不算很重,袖弩贴在腕上,不像是刚打出来的铁器,倒像是长在身上的一层硬壳。 安比槐戴上试了试,大小正好, 他抬手虚瞄了瞄墙上挂的那幅画,对准画上的亭子,摁下按钮。 "铮"的一声,弩箭离弦,直直射中挂画,没入墙壁三指。 安比槐有些震惊,没想到不需要很大的力气,这弩箭就能射出这样的力度。 “老爷好准头。”沈青过去拔下来,又重新给安比槐安上。“老爷,一次只能装六只箭头,铁匠那里多给了六只,我给您放在马车里。” “嗯,这弩箭威力不小。” 安比槐看着手腕上的武器,心里对于两天后将要发生的恶斗,心里多了一些底气。 修整的几日过得像碗温水,不疾不徐地就见了底。 很快就又到了出发的日子。 休整了这几天,队伍到底是缓过来了,先前奔波的劳累已经消失,如今一个个都支棱起来,连拉车的马都显得精神,鬃毛油光水滑。 蒋文清买的东西太多,塞满了自家的马车,最后蒋大人只能骑马。 他有意压慢速度,走走歇歇。遇到阴凉处便歇脚,快到正午头又催促赶路。 午时三刻,日影正短。 “大人,前面就是鹰嘴岭。”随从在前头喊了一声。 安比槐坐在马车里,右手下意识摸上左手的袖弩。铁的凉意贴在皮肤上,已经捂了半路了。 “嗯,加速通过。”蒋文清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 车队快了起来。马蹄踩在碎石上,嘚嘚嘚响成一团。安 比槐掀开帘子往外看,鹰嘴岭的山壁立在两侧,车队从山谷里挤过去,一辆,两辆,三辆。 山谷过去了。 竟然无事发生。 安比槐有些疑惑,难道是沈家已经提前解决了? 如果沈家已经把劫匪全部解决了,那蒋文清还要不要死呢? 他掀开帘子,看着前面骑在马上,后背一摇一摇的蒋文清,心中又开始思索。 可变故往往发生在瞬间。 穿过鹰嘴岭狭隘的山谷之后,迎接的队伍不是广阔的田野,而是一群手持利刃的蒙面人。 “有土匪!”走在前面的车夫尖叫出声。 拉车的马匹感知到了危险,前蹄高高扬起,前面的车队瞬间乱作一团,车夫们控制不住失控的马匹,后面的车来不及停,车辕撞上车辕,场面瞬间就混乱了。 蒋文清骑着马对着前方大声呵斥:“大胆,这是朝廷的军粮,你们怎么——” 话没说完, 一支利箭离弦而出,直奔蒋文清面门。有个蒋家随从反应快,向前一扑,一把将蒋文清拽下马来。 蒋文清的官帽飞出去,骨碌碌滚到路边。 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手撑在一块石头上,掌心硌出了血。可他顾不上疼,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支羽箭直接钉入后面安家的马车壁上,箭尾嗡嗡地发出颤声。 没有威胁,没有叫嚷,黑衣人们直接提刀冲了上来。 刀锋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像是一面铜锣在蒋文清的耳边敲响。 “年大人给你在军中留了位置。” “一定要在午时三刻走到鹰嘴岭。” “事成之后,你就不用回松阳了。” 原来, 他说的是这个意思。 越来越近的黑衣劫匪,让运粮队乱了起来。 有人在叫,有人在跑,还有人还想牵着马车一起跑,嘴里哭喊着:“老天爷哎,这可是军粮,丢失了损坏了都得自己补,这得多少银子啊,补不上就得去做苦役。我全家可都指望着我呢。” 安比槐一把掀开马车帘子,站在车架上,袖弩对准冲在最前头的黑衣人,摁下机括。 “铮”的一声。 黑衣人胸口正中一箭,脚步顿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掉在地上,人也跟着栽下去。 安比槐站在马车上大喊,“别慌,抄家伙。” 百姓们像是被喊醒了,对啊,我们有家伙。来啊,都是铁的,谁怕谁。 有人从粮车底下抽出镰刀,有人拔出劈柴的斧头,有人把锄头从粮袋缝里拽出来。 铁器磕碰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一个年轻百姓趁空当挥起镰刀,被黑衣人一脚踹翻,胸口中刀,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拽回来。 “二牛,你没事吧!”旁边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举着斧头朝黑衣人劈过去:“狗娘养的,敢砍我外甥,我跟你拼了!” 黑衣人上来砍了几刀,原以为见血之后这些人就会鸟作群散,没想到血腥味反而让这群百姓杀红了眼。 百姓们围成一圈,把粮车围在中间,攥着家伙的手在抖。 虽然这些农具不如刀锋利,但也是铁的,庄稼人又有力气,一钉耙下去,也是好几个窟窿。 铁耙锄头轮番上,纵使黑衣人是经过训练的官兵,面对这毫无章法的招式和数不清的农具,一时间也无从下手。 直到一个黑衣人砍破了运粮车的一个袋子,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流出来,,在地上堆成一个小堆。 不是粮食。是沙子。 紧接着第二袋,第三袋,全是沙石。 “狗日的,这根本不是粮食。” “我们出生入死的,就为了运这些石子?” “签字画押的时候说的是粮食!现在运的是沙子,到了西北交不了差,还是要抓我们去做苦役!” 愤怒的百姓下意识寻找此次运粮领头人的身影。 原先的马背上空空如也。马下面也是不见人影。 “蒋大人跑了!”一声惊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只见一个背影仓皇逃向来时的山谷,官帽掉地上也不要了。 第193章 天塌下来,一切有我安比槐顶着 黑衣人立刻搭上箭,拉满弓,松手。 箭飞出去,落在蒋文清身后三丈远的地方,箭杆扎进土里,尾羽颤了几颤。 蒋文清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跑得更快了。 他的脑子也在跑。转得比腿还快。 快了,快了,马上就要到山谷了,到山谷里面箭就射不到了。反正黑衣人和自己还隔着这么多人呢,就算一个个杀,也得费些时间。 他有信心能跑到山谷里面。 蒋文清坚信自己只要跑到山谷里面就能活。 而身后那些百姓的性命,关他什么事。 只要自己能活,拿着年羹尧的偷运军粮的罪证一样可以卖个好价钱,一定有大人物愿意保自己一命。 只要活着,自己总有一天能平步青云。 可没跑多远,蒋文清往前一个踉跄,轰然往前扑去。 腿竟然软了?他低头一看,官袍的前襟探出了半个铁箭头,像一颗种子拱破了土,血顺着箭头往下滴。 怎么可能?!黑衣人和自己隔着一整个队伍怎么可能射中自己!! 蒋文清不可置信的回头,发现安比槐正放下左手,他的袖口显露出一个弩机。 “安比槐,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血带着气泡堵住了他的喉咙。 蒋文清看见安比槐在笑,满脑子的算计停止前,脑海里最清晰的就是一句话, “安老弟是个实在人,咱俩一起升官发财啊!” 蒋文清伏在地上不动了。 安比槐把目光移开,转过身,面对着那些面露惊愕的百姓们。 刚才他射出那个短箭,有不少百姓看见了。看到蒋文清逃跑,又看到他被安比槐射杀。 不止百姓看到了,黑衣人的头目也看到了。 现在的情形和一开始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一个县丞当着所有人的面,光明正大的干掉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还不见一丝慌乱。 就连运粮队的百姓,也不是见血就跪在地上求饶的愚民。他们甚至敢反抗。 这不对, 实在太过反常,绝对有诈。 黑衣人的头目,猛地吹响了哨子。哨声又尖又急。那群黑衣人听见哨声,立刻收刀后退。 有人垫后,有人开路,还有一部分把几个受伤的同伴架起来,拖着走。 大壮想上前追击,他的手上还攥着从黑衣人那里夺来的刀,刀上全是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安比槐出声阻止:“勿追。” “老爷——!”大壮声音很急迫,“不抓住一个, 谁信我们遇到了劫匪。到时候我们有嘴也说不清啊。” “放心,有人比我们更想抓住他们。这群黑衣人跑不了。” 安比槐边说边放下袖子,遮盖自己手上的袖弩,慢慢朝着蒋文清倒下的地方走去。 他蹲下身,手搭在蒋文清的脖子上,还有点跳动的迹象。没死透。 “安老爷。”听到有人喊自己,安比槐从蒋文清身边站起来,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一个年老的车夫,从人群站出来。 身后有人伸手拽他,“三叔公,别……” 安比槐对他有些印象,人老话不多,但是好像辈分比较高,在车夫里面也比较受人尊重。 “安老爷,您是个好人,这一路走来,大家都有目共睹。小老儿辈分高,斗胆替大家问一句。”老车夫拱手,目光直视着安比槐。 “老人家,您问。” “运输的军粮怎么变成沙子了?”老车夫沙哑的声音在询问,但所有人都在等安比槐的回答。 他们恐惧承担责任,这罪责太大,沾上一点,就是家破人亡。 “军粮变沙石,不关你们的事情。不是因为大家看护不利,从松阳县出发的时候,车上的就是沙子。”安比槐大声回答着老者的疑问,也说给每一个人听,安抚着众人的情绪。 “啊?那是沙子为什么还要从松阳往西北运?” “安老爷说的真的吗?不关咱们的事?” “那群当官的,哪次不是说得好听。” 众人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安老爷,”老车夫又问,“那我们还继续往西北走吗?怎么交差呢?” “不走了, 就在这等着。”安比槐的声音十分笃定:“你们不用交差, 蒋文清偷盗军粮,面对劫匪临阵脱逃,已经被我杀了。蒋文清死了我就是队伍的领头人,我来交差。”此话一出,众人的议论声停止,全都看向安比槐。 安比槐面对着人群挺直了脊背,目光扫过人群,中气十足: “诸位乡亲尽可放心!军粮的事情,我不会往你们身上推。只要我安比槐活着回去松阳县,之前说过的话,和承诺的奖赏全部作数! 我,安比槐问心无愧,没有做对不起朝廷和百姓的事情,我不怕查!天塌下来,一切有我安比槐顶着。” 最后一句话砸在地上,分量十足。风又起了,把安比槐的衣角吹起,像一面猎猎摆动的旗。 老车夫站在安比槐面前,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老车夫这辈子见过太多官,收粮的官,征税的官,过路的官,上任的官。那些官看他们的时候,眼睛是往上翻的,或者往下看的,就是不往他们脸上看。等出了事,第一个推出去的就是他们这些人——泥腿子,扛袋子的,赶大车的,如蝼蚁一般的人。 活了大半辈子了,难道真的碰上了一个好官? “安老爷,您仁义,我们乡亲也不是落井下石之辈。”只见那个老车夫转身向后走了几步,把地上的那支长的羽箭拔出来。目光坚定的走到蒋文清旁边,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把蒋文清体内的短箭一把薅出,又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长羽箭狠狠插入蒋文清的伤口之中。 蒋文清现在彻底死了。 安比槐有些震惊,更多的是感动。“老人家,你这是何苦呢?” 老车夫攥着那个短箭,“老夫活了五十多岁了,大半个身子都已经入土,没想到临死之前,还能碰上一个一心为民的好官。老夫见惯了官吏横行霸道,第一次见到愿意护着我们,不把我们推出去当替罪羊的官。 安老爷能为我们顶住,我们也愿意为老爷守口如瓶。 其实,小老儿在出门的时候,家里的事都交代好了。 与其让安老爷您这般好官折了前程,不如让我这半截入土的老骨头去抵命。” “只希望,”他的声音忽然哽咽,双膝一软便要跪下,被安比槐一把托住,“只希望老爷能够护住我们这群乡亲。他们还年轻,还有娃儿要养,甚至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小子,第一次出远门,不要让大家都客死他乡。”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黑衣劫匪杀死了蒋大人。” 渐渐的,附和者众多。 风吹过,扬起风沙,老车夫已经浑浊的双眼此刻饱含热泪。 安比槐不敢再去看第二眼。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没想到会有人愿意替自己顶罪。他和这个老车夫在整个运输的路程中,都没说上几句话,他甚至都不知道眼前人的名字。 他更没想到的是,松阳县的乡亲们,那些平日里唯唯诺诺、见着官差就躲的升斗小民,此刻竟真的愿意站出来说话,愿意为他作证。 原来,在这场精心设计的死局里,他并非孤身一人。 安比槐心底泛起一阵酸涩。此前,他的计划中,这群人只要不背地捅他刀子,不为了自保而反咬一口,他就有办法脱身。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备好了退路,甚至在心里演练过如何在他们倒戈时全身而退。 没办法,人心难测,安比槐不敢去赌大家的良心。 可眼前的事实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自以为精明的算计上。 当权者在富丽堂皇的厅堂之上,随口定下计谋,百姓只是他们随手丢弃的棋子。 卑微者绞尽脑汁,赌上性命,也不过稍微撬动一下棋盘。 乡亲们选择站了出来,用最卑微却也最珍贵的方式,为他筑起一道人墙。 我必须往上爬!!!安比槐在心底默念。 这不再仅仅是为了保命,不再是为了那顶乌纱帽。 他必须在这权贵者的博弈中活下去,必须挤上那张棋桌,必须爬到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执棋者再也无法随意将他、将这些百姓当作弃子的位置。 他要厮杀,要争夺,要把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执棋者一个个踢下去。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让这天下,少几个被随手丢弃的棋子。 “老人家,把短箭给我吧。”安比槐平静的说。 “老爷,您这是?”老车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给我吧。”安比槐没解释,只是伸着手,语气带着坚定。 老车夫将那个短箭递给了安比槐。 安比槐把短箭对准弩槽,按进去,发出咔的一声。他退后几步,把袖弩对准蒋文清的尸体。 “老爷!你干什么!”大壮在旁边喊了一声,身后的众人也觉得不可思议。 安老爷这是要做什么?再杀一次蒋文清泄愤吗? 安比槐没回头。他果断摁下机括。铮的一声,短箭离弦,猛的扎进蒋文清的后背。 比原先的伤口往下偏了三寸。箭杆没进去半截。 在大家惊愕的目光下,安比槐一边拆自己左手腕上的袖弩,一边解释:“之前,我想的确实是,把蒋大人的死嫁祸给黑衣劫匪。劫匪抢劫粮草,先杀主将,也很合理。” 早晨装袖弩装的有些紧,安比槐用力扯了扯,继续说:“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一字一顿,“蒋文清,偷盗军粮,以沙石充数。事败之后,面对劫匪不战而逃,被我当众射杀。而我,带着你们拼死抵抗劫匪,保护军粮。大家明白吗?” “安老爷,这样对您有什么好处吗?您这样做,会给自己惹麻烦的!”老车夫声音有些颤抖。 “好处都是藏在麻烦下面的。”安比槐拆下来袖弩,扔给旁边的大壮,大壮一把接过。 “乡亲们,感激大家给我搭建的台阶,那确实是条活路,能让我安比槐全身而退。但是我真正需要的不是下来的台阶,而是向上走的梯子。”安比槐抬头看向远处的天际线,那边已经扬起尘土,沈家的人估计快到了。 “军粮被偷,朝廷命官被自己下属当场射杀,哪一件拎出来,都是足以震惊朝野的大案子,何况都碰到一起了。 若总是给别人打下手,做那枚随时可弃的棋子,何时才有出头之日? 何时才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们,正眼看一眼我们这等卑微如尘的人?” 安比槐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的眼睛:"我安比槐今日愿意搏上一搏,不是为了一己之私,是为了让这案子大到无人敢轻易结案,是为了让朝廷不得不彻查此次军粮之事,这不是我们松阳县的罪过,更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哪怕位卑言轻,我们也不是那任人宰割的牛羊,不是我们做的错事,我们绝对不背锅!" 他向前一步,双手抱拳,向众人深深一揖:"大家愿意……再帮我一次吗?" “听安老爷的。”“都听安老爷的。”“我们没有错!”“对,我们不背锅!” “好,那这一次,我安比槐与大家同在,发誓要争一个明白。” 等到济州府军队到达军粮劫持的地点,运粮队的百姓们正在互相帮忙包扎伤口,地面上散落着破烂的军粮袋子和成堆的沙石。 “运粮官上前回话。”军队中一个披着铠甲的将军声若洪钟。 百姓手上动作没停,缠布条的依旧缠布条,喂水的依旧喂水,无人应答。 将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铁疙瘩,眼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他猛地扬起手中那柄乌黑的马鞭,啪地抽出一声炸雷般的脆响,惊得战马发出一声长嘶。 “都聋了吗?” 将军勒住缰绳,马在原地焦躁地踏着蹄子,扬起阵阵黄尘。他俯视着脚下这群泥腿子,声音更加不耐烦:"负责此次运输军粮的运粮官,上前回话!再敢延误军机,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第194章 没错,就是我 “将军息怒。”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出,之前沉默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是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他走上前来,拱手行礼,“还请将军息怒。” “你是何人?” “在下,松阳县丞安比槐。” “县丞?”将军眉头紧皱,“你们的长官呢?按照律法,军粮运送必须有一个县令或级别以上的官员随行押运。他人现在何处?” “将军,运粮官就在这里。”安比槐边说,边侧身闪出空位,后面两个人抬着一块木板上前。 木板一看就知道是从马车上临时拆下来的,上面趴着一个人,背上带着2只箭。 他们把尸体放在了年轻将军的马前,死亡的气息让马儿躁动不安。 马背上的将军勒住了缰绳,马在原地打了个转,蹄子刨起一蓬土。 “这是何意?” “将军,”安比槐上前轻声解释,“此人,便是负责此次军粮运输的运粮官,松阳县县令蒋文清,蒋大人。” 将军没下马,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着那具尸体。 发丝凌乱,头偏向另一边看不清面容。身穿官服,后背上扎着一长一短两支箭,血液和泥土混在一起让整个尸体显得狼狈不堪。 将军下马,走到尸体面前,踱步转了一圈。 将军看到箭矢从背面射入,第一反应是,这个运粮队当时遭到了前后夹击。但是他又环视四周,整个队伍只有前面的车架有受到袭击产生的痕迹,地上散落的粮食袋子也能佐证这一点。 那就只能说明, 这个运粮官想要朝着反方向逃跑,后背才会受到袭击。 想到此处,将军不由得对这个尸体产生深深的鄙夷,贪生怕死之徒。 “你,安……什么来着?过来。” “在下安比槐。” “嗯,你来说一下,当时的情况,为什么在你们蒋大人身上会有两支箭?” 将军拿着马鞭指了指尸体,又接着用马鞭指着满地的沙石,“还有这些,你们运输的是军粮,怎么散落的全是沙石呢?” “大人,请允许卑职先问一句,您从前方过来,可看到一群黑衣蒙面的盗匪,手拿利器,当时他们往您来的方向逃窜了。” “那群人你就不用管了。”将军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那群黑衣歹徒已经被擒获。顽强抵抗的全部被就地处置了。说一些你知道的就行了。” 安比槐态度恭敬,继续往下说:“今日午时三刻,车队刚过鹰嘴岭,就遇到那群黑衣蒙面的盗匪,对我们没有恐吓,也没有提要求, 抬手就冲了上来。打斗中,掀翻了粮车,划破袋子,剩下的就是大人现在看到的,粮袋里面全是沙石,大人可让手下查验其他袋子。” 将军向后使了颜色,两个官兵,上前刺破一个车上的袋子,流淌出的确实是沙石。 换一辆车,再刺,还是沙石。 将军的脸色有些难看,心中暗自骂娘:“真他娘倒霉,原本以为只是被派过来收拢一下劫匪冲击过的战场,该抓的抓了,该埋的埋了。多好的差事。不费力,不沾血,白捡的功劳。 没想到,竟卷入这样一个大案子中,一点好处没捞到,还惹了一身骚!” 这批粮食可是运去西北的军粮!年轻将军看着地上趴着的尸体,一长一短的两支箭,心中更加烦躁,他感觉自己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那这两支箭头是怎么回事?” “将军,蒋大人发现军粮是沙子之后,试图往后方逃跑。” 将军没说话,猜测得到确认,果然是想逃跑,所以才从后背射入。“然后呢?” “歹徒从后面射了他一箭——您看,就是那支长的。”安比槐指了指那支长的羽箭,“蒋大人中箭后,还在跑。” 将军的眼睛眯了一下,关键的信息来了。 “主将不战而逃,动摇军心,卑职身为运粮队的副官,肯定不能放任他逃跑。”安比槐的语气很冷静, “所以卑职补了一箭——将军请看,就是下方短的这支。” “你说什么?”将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下意识按上了剑柄。“你竟然射死了你的上官?” “不,”安比槐一改刚才谦卑的态度,面对将军震惊的神色,一字一句的说:“卑职没有射死他,卑职只是射中了他。 当时事出紧急,卑职只是想要让他留下而已。” 说着,安比槐又指了指那两只箭,“将军请看,明显这只长箭才是导致蒋大人死亡的原因。” “那你可真会挑时候补啊。” “大人说笑了,事急从权,卑职也是没有办法。这满地的沙子总得有个人来收拾吧。”安比槐语气不卑不亢。“他跑了,卑职一个人可收拾不过来啊。” “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说,这些军粮怎么变成了沙子呢?”将军挑眉,他想看看,这个大胆的芝麻官会继续吐出什么惊人的话语呢? “卑职不知道啊。”安比槐一脸真诚的看着将军。 “大胆,事到如此,还敢狡辩!” “大人明察,卑职是真的不知道。至于为什么军粮全是沙子, 就交给大人和其他上官去追查吧,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给大家一个交代。卑职只是一个县丞而已。” “你倒是沉得住气。军粮变沙子,再加上射杀上官这个罪名,你一个脑袋都不够砍的。还有心思和我在这打太极。” 将军冷笑一声,迈开步子,转身朝自己的坐骑走去。 靴底踩在碎石上,嚓,嚓,嚓。 随即潇洒翻身上马,银甲在日头底下闪着光,安比槐忽然有些羡慕,要是自己也能穿上这身铠甲,不知道有多威风。 他在这边胡思乱想,旁边两个官兵已经抓住了他的双臂,要拖着他走。 “把安比槐抓走,先交给知府衙门审讯。” 松阳县的百姓慌了神,纷纷拥上前来。 “凭什么拿人?” “正是安老爷带着我们死守粮仓,与那伙歹人血战,若非如此,诸位大人此刻看到的便是遍地尸首!” “安老爷是好人,你们不能抓他!” 人声嘈杂,骚动如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锵——” 兵器出鞘的声响整齐划一,让骚动的人群有一瞬间的凝滞。 “怎么,要造反?” 将军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眼被反剪双臂的安比槐,又望向眼前这群激愤的百姓,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说来也怪,区区一群乡野村夫,竟能在悍匪袭击下全身而退,伤亡甚少,哪里像寻常百姓?本将看你们一个个都透着蹊跷,怕是都得好好查查底细。” 他挥了挥手,语气冷漠:“都抓起来,带回去。” 手下的人立刻四散开来,百姓们更加惊慌。 "乡亲们!" 安比槐忽然开口,声音洪亮而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效果, “不必惊慌。我等行得正坐得端,问心无愧。朝廷自有王法,定会还我等一个公道。” 乡亲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决定听安老爷的,一个个垂下了手,顺从地排成队,沉默的跟着官兵离去。 将军嗤笑一声,驱马绕到安比槐身侧,俯身低语:“安比槐,你说问心无愧?瞧瞧这些泥腿子,倒是唯你马首是瞻。本将倒想问问,你区区一个县丞,哪来的这般威望?” 安比槐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将军却已抬手打断:“省省力气吧。大牢里的刑具,够你慢慢开口的。希望你最好真的问心无愧。” 说罢,他勒转马头,扬长而去。 安比槐低着头,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冷笑。 好大的官威。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你最好祈祷我能一直闭嘴,否则倒霉的,可不止我一个。 沈延那个老狐狸,当日信誓旦旦,恨不得歃血为盟。结果呢?派来的竟是这么个有勇无谋的莽夫,不分青红皂白便要一网打尽。 也是。越是这般胡来,沈家便越有名正言顺介入的由头。 “快走, 别墨迹。”身后官兵重重一推,安比槐踉跄半步, 安比槐稳住身形,也不与他们争执,看着眼前不平的道路,重重的踩了下去。 千里之外的紫禁城。 “哎呀!” 一声娇呼,让正在整理衣橱的宝鹃立刻转身,“怎么啦,小主?” 安陵容倏然缩回手,将指尖含入口中,铁锈般的腥甜在舌尖漫开。血液的味道让她心中有些不安。 宝鹃关切的问:“小主,疼不疼?您最近这么劳累,又要学曲子,又要陪太后,寝衣就先放一放吧。不是已经做好一件了吗?怎么又张罗起另一件了?” 过了几息,安陵容看着手上已经不再流血的针眼,吩咐道:“算了,收起来吧,手已经见血,再接着做皇后娘娘的寝衣,怕不吉利,万一沾上血就不好了。” “小主,这是做给皇后娘娘的吗?” 安陵容点头,“莞姐姐之前给的花样子不错,我把上面的游龙换成飞凤,下面的山河换成牡丹花丛,倒也相宜。” “小主好巧的心思,到时候一起献给皇上和皇后,倒是一桩美谈。”宝鹃笑着说。 “希望如此。”安陵容让宝鹃收起了绣花棚子,走到书桌前,打算练字静一下心。 看着那个书桌,安陵容的心觉得熨帖了很多。 自己终于拥有一个书桌了。 在家的时候没有,进宫的时候也没有。自己前几天不过随口抱怨了几句,宝云立刻就去操办,没几天就搞来了。虽然不是什么好料子,尺寸也偏小。 但是安陵容还是很喜欢。 除了刺绣,只要有闲暇的时间,安陵容都要坐在书桌前,或是练字,或是描花样子。 安陵容在书桌前坐下,摊平宣纸,拿出诗词。 这些都是眉姐姐和莞姐姐专门给自己挑的,然后亲自抄写送了过来,说是可以做成曲子。让自己先熟悉熟悉,领悟其中的意境,这样唱出来,才更有韵味。 安陵容一边抄写,一边观察眉姐姐和莞姐姐的笔锋走势,忍不住感慨,姐姐们写得真好,字里面都能看出来各自的风骨。 眉姐姐的字迹端庄秀丽,横平竖直里面都带着自己的根骨,像她的人,稳当,周全,从不失礼。 安陵容拿起另一张,这是莞姐姐写的,相比眉姐姐的端庄,她的字更加灵动飘逸,像流水一样,一会儿宽,一会儿窄,可连在一起,看着就舒服,没有一笔是多余的。 安陵容端详了一会,拿起笔,蘸了墨。 一笔一划开始抄。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落下去,她都学着姐姐们的笔锋,像是在跟着她们走路。 写横的时候,她想学眉姐姐的横是怎么起的;写撇的时候,又想看看莞姐姐的撇是怎么放的。 一撇一捺,安陵容都笨拙的模仿着,追赶着。 渐渐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横平竖直、钩撇点捺的起伏中。 忽然,一道慌乱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宝鹊,大白天的你跑什么?”宝鹃不解出声询问。 宝鹊跑得太急,额头上全是汗,胸口剧烈起伏着。 “小主,不好了, 老爷被抓进大牢了!” “什么?”安陵容猛地起身,椅子被带着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笔杆还握在安陵容指间,狼毫上饱蘸的浓墨垂直落下,“啪”地一声砸在宣纸上,迅速漫开,将那些她精心描摹的字迹,统统染成一片黑团。 第195章 要不我去求华妃娘娘 宝鹃一把拉过宝鹊,攥着她的手腕,“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准确吗?这话可不能乱说。” 宝鹊被她攥得生疼,又是委屈又是急:“哎呀,现在宫里面都传遍了!” 宝鹊挣脱宝鹃的手,走到安陵容身边,“今日我去御膳房提膳食,路上就有好几个小太监在我背后指指点点。我回头,他们就散了。我再走,他们又凑在一起。 还有一堆宫女,凑在一起咬耳朵。看见我来,就不说了。 其中还有翊坤宫里的颂芝姑姑,她看见我进去御膳房屋内,立马就不说话了,拿眼睛瞟我。 我以为是因为小主最近得宠,她们心里不舒服。 想着小主多次吩咐,在外面少说话,别惹事。我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但也想着拿了膳食就走,不与她们争论。” 宝鹊顿了顿,低下头。“可是……” 安陵容盯着她:“可是什么?” 宝鹊咬了咬唇,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 信封是寻常的样式,上头没有署名,只写着“宫内安小主亲启”,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刻意掩饰过笔迹。 宝鹊双手捧着,递到安陵容面前。 “小主,”她的声音发着颤,“您看,这是御膳房的厨子塞给我的。” 安陵容看着那封信,没有马上接。 她首先是怀疑,御膳房的厨子?为什么会有自己的信? 宝鹊继续道:“就是那个会做松阳违盐鸡的厨子,您之前还给过赏钱。他自己也是松阳县人。 说前两日采买,这封信被人塞在菜筐里带进了宫,问了一圈却没人承认有捎信这回事,都说不知道。 他不敢直接送来,怕惹祸,又不敢扔掉,就一直捂着。如今宫里风言风语四起,他怕与这信有关,才偷偷塞给奴婢……” “厨子还说什么了?” 宝鹊回道:“还有……还有老爷下狱的事情,他吓得脸都白了,把信塞给我就跑了。” “把信给我。” 安陵容伸出手。宝鹊连忙把信递上。 安陵容一把撕开信封,一目十行的看完。 然后整个人,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快速萎靡下去,身子都有些站不住。 宝鹊惊呼出声,宝鹃连忙扶住。 “小主,小主你怎么样?”宝鹃的声音发着颤。 “快扶住小主!”宝鹊喊着, 安陵容此刻只觉得地动天摇,脚下地砖塌陷,周围人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拿不住的信纸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宝云跑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宝鹃宝鹊一左一右架着安陵容,正手忙脚乱地往床边走。 看来小主已经听到风声了。 宝云的脚步一顿,捡起地上的信纸,粗略看了几眼,眉头紧皱。 信上通篇都是安老爷求助的话语。说什么“为父老迈,不堪牢狱之苦”,“念在父女之情,救我性命”, 字字泣血,句句哀求,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几乎是声泪俱下地恳求女儿施以援手,在皇上面前求情。 但宝云觉得这封信很奇怪,先不说字迹,就信上的话,宝云就觉得,不可能是安老爷能说出来的话。 宝云坚信,安老爷就算遇上事情,也不会如此惊慌失措。 信上还特地点明了,让陵容一定要去求华妃娘娘,求沈家的惠嫔娘娘。 简直可笑之极。 宝云收起信纸,放入袖中,对着宝鹃宝鹊冷静开口: “宝鹃。” 宝鹃抬起头对上宝云冷静的双眸, “你去咸福宫请惠嫔娘娘。记住可以走快些,但别跑,别让人看出慌张。” 宝鹃愣了一下,这是宝云第一次命令自己做事。其中的沉稳与决断让她下意识的点头:“好,我这就去。” 宝云又看向宝鹊。 “宝鹊,你去碎玉轩请莞小主。” 宝鹊也连忙点头,抹了把眼泪就要往外跑。 “等等。”宝云叫住她们,目光从两个人脸上扫过,眼神锐利如刀,“千万记住,不管在哪个宫里面遇到皇上,遇到华妃娘娘,什么都不要说。立刻回来!就说小主看今日日头好,想要邀请姐姐们御花园赏花,其余的,半个字都不许多说,明白吗?” 宝鹃和宝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张,可她们没有多问。 宝云的冷静像是一根定海神针,让她们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两人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跑,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宝云看着床上靠着的安陵容,叹了一口气,上前温声询问:“陵容?” 安陵容像是被这一声唤醒,猛地抓住宝云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姐姐,我必须得救父亲。” 她的声音嘶哑:“父亲下狱了,那可是军粮啊!我虽然读书少,可是戏文中,参与到粮草事件的,哪个不是身败名裂?父亲此次恐怕凶多吉少。” 宝云重重回握陵容的手,给她一个肯定的回应。“陵容,别怕,不要慌。” “姐姐,要不我去求华妃娘娘,这是运往西北的军粮,那不就是给年大将军的吗?年大将军最疼华妃娘娘,只要华妃娘娘开口,年大将军一定不会追究的。我……我可以去求她,我可以给她跪下,我什么都可以做。 哪怕让我现在去翊坤宫门口跪着,我也愿意!” “糊涂!”宝云轻声呵斥,一把握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 “你清醒一点! 军粮是皇上的军粮,律法是大清的律法,年大将军有不追究的权利吗? 如果是真的,这是杀头的重罪,岂是后宫妃嫔说情就能了事的?你此刻去求华妃,岂不是自投罗网,正好给了她们把柄?” “那怎么办?姐姐你说怎么办啊? 父亲下了大狱,消息传回松阳县,母亲怎么承受的住。怕是……怕是……” 安陵容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宝云坐到床边,将她搂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的情绪。“你千万要稳住,不能自乱阵脚。” 宝云的声音像是一泓清泉,缓缓扑灭安陵容的焦躁。 她轻轻捧起安陵容的脸,迫使那双涣散的眼睛与自己对视,“事情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我们不要自己吓自己。这宫里头,从来都是风声鹤唳,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传得满城风雨。你越是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越是得意。” 安陵容的睫毛颤了颤,泪珠还挂在脸颊上。 她的呼吸依旧急促,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但手指还是死死攥着宝云的衣袖,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宝云见她稍稍回神,才缓缓松开手,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却并没有再看信的内容,“陵容,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老爷不是早就在信中说过,若家中忽遭罪责,无论缘由,切不可出面求情,要我们闭门自省,谨言慎行,待风波自定。对不对?”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安陵容混沌的思绪。 “那今天这封信?”安陵容看向宝云手中的信。 “我觉得,这封信不可能是老爷写的。我虽然进入安府的时间不长,但是安老爷不可能会在信中痛哭流涕,逼迫自己的亲生女儿去下跪求别人。 老爷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宝云说的十分坚定,这让安陵容有些羞愧。 是的,她刚才下意识就信了信上说的话。 她真的以为,父亲会像信中所写的那样,卑躬屈膝地求她去攀附华妃,求她不顾尊严地去下跪磕头。她甚至在那一瞬间,觉得父亲为了活命,做出什么样的哀求都是理所应当的。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深深的羞耻。 在家时,父亲常年对自己和母亲不闻不问,这让她对父亲不敢奢求过多,选秀进宫后,父亲态度大变,安陵容高兴之余,也在揣测,是不是因为自己可以为家族带来荣耀,所以父亲才会变得慈爱。 她潜意识里觉得,父亲对她的爱是带有条件的。 所以当信中说父亲要求她下跪求情时,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觉得违和,反而觉得果然如此,果然在生死关头,父亲还是会牺牲她的尊严来换取自己的安全。 “我……”安陵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竟以为,父亲真的会……” 这个念头让安陵容感到一阵尖锐的羞耻,比刚才得知父亲下狱时还要难受百倍。她意识到,在自己内心深处,她其实是不信任自己父亲的。甚至都没有宝云信任。 “没关系的,你是关心则乱,血脉亲情面前,什么劝诫都不起作用。”宝云声音温和,轻轻拍了拍安陵容的手背,“那一会儿,等惠嫔娘娘和莞小主都到了,小主打算怎么做?” “扶我起来,我不能在床上见两位姐姐,显得我太没用了些。” 宝云搀扶陵容从床上起来,看着她满脸泪痕,扶着她走到梳妆台坐下,沾湿帕子,轻轻给安陵容擦脸。 “把头饰摘了吧。再换一身素净的衣服。父亲入狱,不管结果如何,此时我不宜再穿红着绿,给人攻击的把柄。” 宝云看着短时间就振作起来的安陵容,眼神带着一丝欣慰。此刻安陵容能想到换衣避嫌,说明她的理智已经完全回笼。 安陵容换完衣服,也没有再涂脂抹粉,素着一张脸,眼角微红,更加惹人怜惜。 “宝云,你说,是谁写的这封信呢?” 宝云正在为她整理鬓边的碎发,“奴婢不知道,不过,肯定是能从老爷入狱这件事情上得到好处的人。或许是想借此攀附年家的人,或许是想拉小主下马的人,又或许……是想一石二鸟,既除了老爷,又让小主在皇上面前失宠的。” “宝云,父亲自己真的能处理好吗?他只是一个县丞,牵扯到这样的大案子之中,官大一级都能压死人,何况……”安陵容话没说完,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忧虑溢于言表 宝云给安陵容整理碎发,闻言,和镜子里面的安陵容对上视线,“这不是还有小主呢?只要小主在宫内安稳一天,宫外那群人就得掂量着来。小主现在是常在,太后、皇后、皇上都对您满意,以后的事情,谁能说的准呢? 能当官的都是人精,除非皇上发话,不然没人敢对老爷下死手。而且老爷是在济州府出的事情,关押的也是济州府的大牢。老爷之前就和沈府交好,这次沈家应该会照应一二。” “但愿如此。眉姐姐的父亲是济州协领,如果他能出手,应该可以护着父亲不被欺辱。”安陵容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只是,他愿意出手吗?” “一会儿见到惠嫔娘娘,小主不可直接请求她给家里写信疏通。 现在事情都还不清楚,皇上的态度也不明朗,案子到底是真是假,牵扯有多深,咱们都一无所知。若此时贸然开口,让沈大人徇私,万一被政敌抓住把柄,不但救不了老爷,反倒把沈家也拖下水。” “我晓得,这样会让眉姐姐难做,只是牢里会不会对父亲动刑啊?!父亲体弱,怕是受不住这些。” 安陵容也发觉,不能再说不下去了,她猛地咬住了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想,现在不能想这些。 宝云还想再宽慰几句,门外传来宝鹃的声音:“惠嫔娘娘到了。” 沈眉庄几步走到安陵容面前,伸手一把握住她冰凉的手,上下打量着她素白的脸色和微红的眼角,声音都有些发颤,“陵容,我听到消息就过来了,路上遇上了你宫里的宝鹃。你怎么样了?可还撑得住?” 安陵容看着眼前这张关切至极的脸,喉头一哽,眼泪差点又要落下来。 “姐姐~”安陵容哽咽的扑进沈眉庄怀里,“我父亲……我父亲……” “我都听说了。事情还没有定论,皇上也没有下旨治罪,眼下只是收押在济州府大牢候审,尚有转圜余地。我担忧你听到别人乱传的消息自乱阵脚,就急忙过来了。” 安陵容哭了片刻,渐渐止住泪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哑声道:“让姐姐见笑了。我……我原以为自己撑得住,可见到姐姐,这眼泪就止不住了。” “傻妹妹,”沈眉庄抬手替她拭去颊边残泪,“你我姐妹一场,在我面前何须逞强?你若是憋着不哭,我反倒要担心你是不是被吓坏了。” 第196章 明哲保身 沈眉庄看向安陵容的眼神带着深切的怜惜, 素色的衣衫衬得陵容愈发清瘦单薄,那双水朦朦的眼睛虽还红肿着,却透出清明与坚定。甚至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能记得卸下钗环、换上素服,以避人口实。 沈眉庄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涩的感慨。这宫里的日子真是熬人,熬得人都褪去了青涩,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成为另一个模样。 “陵容,”沈眉庄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神色凝重,“听说安伯父是在运输西北军粮途中,经过济州府地界被劫掠的,如今已被押入济州府大牢候审。你放心,我这就写信回沈府,让父亲……” “姐姐……”陵容看着已经开始准备给自己走后门的沈眉庄,顿时鼻尖一酸,眼眶又红了。自己没有多说什么,甚至还未开口求助,眉姐姐就已经替她想到了这一层,连具体的门路都替她盘算好了。这份情谊,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里,重比千金。 可她不能答应。 “姐姐,不可,”安陵容轻轻摇头,手指反过来扣住沈眉庄的腕子,“我父亲刚投入大牢,这消息就传得满宫风雨,肯定是有人做局,暗中推动。你我的交情在这宫里不是什么秘密,怕是也早就被人盯上了。你若真的替我写了这封信,让沈伯父在济州府上下疏通,怕是立刻就会有人抓住这个把柄,攻讦你插手前朝刑狱之事,徇私枉法。到时候,不但救不了我父亲,反倒连累了沈伯父,连累了整个沈家,这让我……让我如何自处?” 沈眉庄闻言,眼中的怜惜之色更浓,:“陵容,你现在想得越来越全面了,竟连这一层都顾虑到了。你能在这时候还保持着这份清醒,不慌乱、不盲从,知道避嫌,知道护人,我真是……真是替你高兴,。” “姐姐,”安陵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将泪意逼回,声音虽轻却坚定,“还有一事想求姐姐帮忙。还请姐姐帮我去向太后告个罪,就说陵容因父亲之事,愧对天恩,心中惶恐,近日怕是不能去寿康宫随侍,不能陪伴她老人家说话了。待风波平息,陵容再去向太后请罪。” 这是要自请避嫌,沈眉庄立刻会意,点头道:“好,太后那里我去说。太后最是通情达理,定会体恤你的难处。那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吗?” “不,”安陵容抬起头,看着沈眉庄。那目光里,有一种决绝。“事情没有明朗之前,姐姐最近少来延禧宫吧,离我远一些。” 沈眉庄听着这话,眉头顿时紧锁,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悦:“陵容,你说什么?这种时候你让我……” “姐姐别恼,”安陵容急忙打断她,握住她的手又紧了紧,语气恳切至极,“你先明哲保身,这是为了我好。万一我家真有什么事情,我在后宫之中怕是难以立足,到时候……” “陵容,”沈眉庄突然沉声打断她,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姐姐听我说完,到时候,就全拜托姐姐替我周旋,所以在此之前,姐姐一定要明哲保身,不要轻易下场。我们两个总要保全一个,以待来日。” 沈眉庄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面对快要碎掉的安陵容,她伸出了手,把她揽进怀里。 抱得紧紧的。 “好。”她说,声音闷在安陵容的发顶,“我听你的。” 沈眉庄也不能多待,她要去太后宫里服侍太后用晚膳,安陵容起身相送,: 安陵容送沈眉庄到了偏殿门口, “回去吧。”沈眉庄说,“别送了。” 这时,正殿的门打开了,富察贵人被桑儿扶着走出来, 她看见了安陵容,脚步一顿,脸上露出看看好戏的笑容。 她拈着帕子,往前走了两步,嘴唇刚要张开——就看到了安陵容旁站着的惠嫔。 她的嘴巴又闭上了。 她虽然想看安陵容的笑话,可更不想给沈眉庄行礼,帕子一甩,小声吐槽:“真是晦气,回去吧。” 正殿的门又重新关上。 沈眉庄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面露担忧,对安陵容说道:“陵容,这件事情没有定论之前,一些拜高踩低的奴才恐怕会给你使绊子,你可要有个心理准备。” 安陵容看着她,目光清明。 “放心,姐姐。我有准备。再怎么,也比冬天好过一些。” 沈眉庄的眉头微微一动。 安陵容继续道:“不过是克扣份例,没关系。我手里有钱。”她声音淡然,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至于其他的风凉话,他们愿意说,就说去吧。” 她看着沈眉庄,眼神带着恳切:“姐姐听到了,也不必替我辩解。” 沈眉庄皱着眉头,还是点了一下头。 出了延禧宫的门,采月犹豫的问沈眉庄,:“娘娘,那写给家里的信,还寄出去吗?” “当然要寄出去,不过陵容说的也对,我们不能直接写给父亲,”沈眉庄沉默了一瞬,“把原来的那封信烧掉,我重新写一封,给三叔,问候一下三叔的身体。” “是。”采月低头继续扶着沈眉庄走向慈宁宫。 等到沈眉庄离开,延禧宫偏殿又恢复了沉寂。 去请甄嬛的宝鹊还没有回来, 宝云给安陵容倒了杯热茶, “宝鹊去碎玉轩多久了?”安陵容捧着热茶,感受袅袅升起的热意冲上自己的双眼。 “确实已经好久了,”宝鹃算了算时间,“按理说,不管请没请到莞贵人,宝鹊都应该回来了。” “宝鹃,”安陵容放下茶盏,转头看向一旁伺候的宝鹃,眉头微蹙,“你出去找一下她吧,别是被人堵住欺负了,宫里现在风声紧,难保不会有人借机生事。” “是。”宝鹃应下,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宝鹃一边开门,一边絮叨:“你可算回来了,小主正要我去找你呢。” 打开门,门外站着宝鹊,后面还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的太医,宝鹊定睛一瞧,是温太医。 第197章 撤下绿头牌 “宝鹊,温太医怎么来了?” “先进去再说。”宝鹊低声,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她一路疾走,鬓发已经有些散乱,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匆忙赶来。宝鹊警惕地环顾四周,目光如受惊的雀鸟般在宫墙角落、廊柱阴影处迅速扫过。 发现没有人注意这边,扯着温太医闪身就进了屋内。 宝鹊这样神经兮兮的,搞得宝鹃下意识想关门,又觉得温太医在屋内,青天白日的关门不好,就只关了一扇,另一扇则虚虚地掩着,留出一条恰可供人窥见屋内情形的缝隙。 温实初被宝鹊拽得一个踉跄,药箱在腰间磕碰出轻微的声响,他连忙伸手扶住。 进了偏殿,他先是整了整被扯皱的衣袖,抬眼便看见坐在桌边的安陵容。 “参见安小主。” “免礼,温太医怎么来了?” 温实初行礼还未起身,旁边的宝鹊刚喘匀了气,就迫不及待的开口:“小主,温太医是被莞小主叫过来的。奴婢去碎玉轩的时候,正好碰到皇上身边的人过来传话,说要让莞小主收拾一些,准备前去伴驾。 碎玉轩里面实在是走不开。但莞贵人也听说了小主的事情,表示十分忧心,说小主身子弱,碰上这样的事情难免吓到。所以让温太医来给小主把把脉,开些安神的方子。” 安陵容听到这,手中捧着的那盏热茶微微一颤,茶汤表面荡起涟漪。 她心中已如明镜般,即刻便懂了莞姐姐的意思。 让太医过来能有什么用?自然是给自己看病。在这种情况下,身体抱恙是最正常不过的了。既有了躲避的由头,可以免去晨昏定省的请安之礼,少听些冷言冷语;又恰巧可以躲过侍寝的牌子,在这风口浪尖上保全自身。 恩宠能保命,也能催命。但对于安陵容而言,避宠比争宠更能保全自身。 这与安陵容先前所想,不谋而合。 太后那里可以让眉姐姐去周旋。但皇后那里的请安,若无一个好的理由,怕是极难推脱过去。 本来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去接受其余妃嫔或明或暗的奚落与嘲讽,甚至准备好了那些谦卑到尘埃里的说辞。在别人都可以踩一脚的时候,示弱比逞强更安全。 没想到,莞姐姐连太医都送上门来了。简直是瞌睡碰上了枕头。 “请小主伸出手腕。”温实初的声音恭敬,将安陵容从沉思中唤醒。 安陵容缓缓伸出自己的手腕,那腕子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她将手腕轻轻搁在问诊用的小枕上, 温实初三指轻搭脉门,闭目凝神片刻,又仔细察看了安陵容的面色,眉头微微蹙起:“小主脉象弦细数,左关尤甚,显是肝气郁结,情志不舒。且心脾两虚,夜寐必然不安,饮食也伤。观小主面色,少阳之气不升,郁结于内,若长此以往,恐生大疾。 他收回手,提笔蘸墨,在医案上徐徐写道:"肝郁气滞,心脾两虚,惊悸怔忡。当以疏肝解郁、养心安神为治。” “小主方才可是有了激烈的情绪波动?”温实初抬眼问道,“气大伤肝,以小主的体质,忌七情过激。卑职先开几剂逍遥散加减,佐以酸枣仁、柏子仁养心安神。这药需静养配合,少食油腻,忌思虑过度。” 他顿了顿,又慎重道:“卑职建议小主暂且闭门谢客,静养三日。待三日后微臣再来复诊,视脉象变化调整方子。这期间若是见客或操劳,药效便大打折扣了。” 安陵容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遮住眼内的情感:“辛苦温太医。宝鹃,你跟着温太医去拿药,务必要亲自看着煎药,不可假手于人。” “是。”宝鹃应道。 “顺便去敬事房,将我的绿头牌撤下来。”安陵容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疲惫,“就说我身体突然抱恙,无法再侍寝。具体情况需等三日后温太医的诊断,届时再报与内务府知晓。” “奴婢明白。”宝鹃领命,随温实初退下了。 “宝鹊,”安陵容转向另一侧,“你去皇后宫中,找一下剪秋姑姑。就说我因家父之事,急怒攻心,病倒在榻,明日的请安怕是要告假了。请皇后娘娘恕罪。” “奴婢这就去。”宝鹊应了一声,也匆匆退下。 另一边,沈眉庄去太后宫里伺候太后用晚膳,到慈宁宫的时候,太后还在佛堂中念经,木鱼声隔着珠帘一声声传来,空灵而肃穆。 沈眉庄在殿外候着,忽听得廊下一个偏僻的角落传刻意压低的安慰声。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宫女站在角落里,正在无声抹着眼泪,另一个人正在安慰。 沈眉庄缓步上前,语气温和:“你哭什么?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那小宫女闻声一惊,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竹息姑姑好。”另一个小宫女看见往这边来的竹息,连忙行礼,还不忘拉扯一些哭泣的同伴。 竹息姑姑走了过来,她瞥了一眼那哭泣的小宫女,先是眉头微皱,继而语气和善的对沈眉庄行礼:“惠嫔娘娘恕罪,这宫女是刚拨来太后宫里伺候点香的,毛手毛脚的,今日竟将香炉里的香灰洒在了佛前,点出的香也是散的不成样子。奴婢不过训斥了两句。” 说着竹息直起身子对那两个宫女,语气颇为严厉:“还不快把眼泪擦一擦,一点规矩都不懂。难道在太后宫里,还委屈了你不成?” 那小宫女吓得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脸,将泪憋了回去,跪地请罪:“奴婢该死,奴婢不该哭的……” 沈眉庄笑了一下,示意竹息不必过于严厉:“好了姑姑,我们进去吧。小孩子掉眼泪不是常有的事情吗?谁没有个失手的时候,教训一下也就过去了。姑姑最会调教人,少不得劳烦姑姑慢慢教。今日太后几时用的午膳?胃口可还好?中午太后睡得好吗?” 竹息见沈眉庄发话,面色稍霁,一边引着沈眉庄往内殿走,一边恭敬答道:“回惠嫔娘娘,太后今日午膳用得迟,约莫未时二刻才进,用了些清淡的素斋。午间小憩了半个时辰,精神倒还好,只是礼佛的时候,一直惦记着安小主,问了几回呢。” 沈眉庄轻轻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第198章 摆驾延禧宫 沈眉庄在太后宫里已经伺候多时,对各处已是轻车熟路。 不多时,便已安排好晚膳的布置,撤去了过多的荤腥,只留了几样精致可口的时蔬与羹汤。这时,佛堂的念经声停了,木鱼声歇,珠帘轻响。 太后扶着嬷嬷的手缓步而出, 沈眉庄立在佛堂门口,恭敬地上前,双手接住太后递过来的手,搀扶着太后入座。 “陵容怎么没来啊?”太后坐定,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随口问道。 沈眉庄微微屈膝,声音恭敬而柔和:“回太后,陵容妹妹……陵容妹妹家中出了一点事情,她觉得有负圣恩,不敢再来叨扰太后慈驾,现在正在延禧宫里,素衣念经,为家中消罪呢。” "出了什么事情?"太后闻言,眉头微蹙,手中的佛珠停了下来。 沈眉庄垂首不语。 太后转向竹息,声音沉了几分:"竹息,你说。" 竹息上前一步,谨慎地调整着措辞:“回太后娘娘,安常在的父亲,参与前往西北的粮草押运。却在济州府境内被流寇劫持,运粮官不战而逃,被……被安大人当场射杀。等援兵赶到时,发现运输的粮草全部变成了沙石,安大人现已被下狱候审。” “哦?还有这样的事情。”太后眉头紧锁,手中的佛珠缓缓捻动。 竹息低下头:“具体情况还在查。只是如今朝野上下都在盯着这件事,说是安大人要么失职,要么……与流寇有勾结。皇上为此龙颜大怒,已下令严审。” 正在这时候,殿外传来唱叫,“皇上驾到。” “参见皇上。” “免礼。”皇上摆了摆手,饭桌旁早就放好了软凳,皇帝走过去,大马金刀的坐下,苏培盛赶忙上前给皇上解下帽子,结果十八子串,沈眉庄上前递上一个刚打湿的帕子。 “皇帝怎么今天有空来我这边?” 皇上一边擦手,一边和太后说话:“想皇额娘了,看完了折子,就赶着来皇额娘这边蹭饭。” 太后笑了,“多大的人了,还这样冒失,也该找个人过来通传一下,我好多给你准备几样爱吃的。” 皇帝把擦完手的帕子递给沈眉庄:“桌上这些就很好,再多加几个肉菜就行了。” 沈眉庄躬身,“臣妾这就去安排。” “皇帝看着脸色不是很好,前朝的事多,是不是又熬夜看折子了?皇帝是国之根本,但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苏培盛。” 猛地被点到的苏培盛连忙弯腰上前,“奴才在。” “你们这些伺候的,不能眼睁睁看着皇帝糟蹋身子也不管。”太后眉头微蹙,“皇帝一旦忙起来就忘了时辰,你们便该在旁提醒着,该用膳时用膳,该歇息时歇息。若是一个个都只知道顺着皇帝的心意,要你们这些奴才何用?” 苏培盛吓得连忙跪倒在地,额头触着金砖,声音发颤:“太后教训得是,是奴才们伺候不周,没能劝着皇上保重龙体,奴才罪该万死。” 皇帝侧了一下身子,面带笑意:“皇额娘别动气,赖不着他们。是儿子执拗,前朝堆积的折子太多,若不连夜批阅,恐怕误了民生大事。苏培盛他们倒是劝过的,被儿子呵斥了几句,便不敢再言了。” “你倒是会护着身边的人。”太后轻哼一声,神色稍缓,却仍未完全松口,“好了,苏培盛,你起来吧。皇帝既为你开脱,哀家也不再多言。但你记着了,往后皇帝若再这样不顾身子地熬夜,你便来告诉哀家。皇帝不听劝,哀家的话他总不能不听。” "奴才遵旨,奴才谢太后恩典,谢皇上恩典。"苏培盛这才敢爬起来,另一旁,沈眉庄带着几个新菜上来,重新调整桌上菜的位置,将肉菜放到离皇上近一些的位置,然后卸下护甲,亲自给太后盛了一小碗鸡汤。 “太后先喝一些汤,暖暖肚子。” 太后笑着接过。 “惠嫔怎么不给朕也来一碗?” 沈眉庄笑着回复:“皇上,饭前一碗汤,胜过良药方,但是皇上今天肯定忙得,没时间没好好吃饭,如果再喝汤,可就吃不下其余的东西了。您要是吃的少一些,太后肯定会怪罪臣妾的。所以,皇上您就当为了臣妾不被训斥,就先吃一些再喝汤吧。” “没想到惠嫔也会说俏皮话。”皇上被这样娇俏的眉庄逗笑了, 殿内的氛围变得欢快起来。苏培盛偷偷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快吃完饭的时候,敬事房的太监求见,尖细的嗓音响起:“恭请万岁爷、太后圣安。敢问万岁爷,今夜,不知要翻哪宫主子的牌子?” 绿头牌码的整齐,在几个盘子一字排开,小太监们高高举过头顶。 此言一出,殿内用膳时活络的气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又悄然凝了几分。 沈眉庄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方才脸上的娇俏笑意已敛去,恢复了一惯的温婉端庄。 太后也看着皇上,“皇上,国事重要,家事,也重要。” 皇上扫了一眼举起来的牌子,“怎么不见安常在的?谁撤下去的?” “回皇上,是安常在自己的宫女,带着太医院的医案来敬事房,请求撤下绿头牌,说是惊悸怔忡,太医院说要静养。” “安常在病了?”皇上眉峰微蹙,眼眸转向沈眉庄,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和探究:“你们平日交好,可知道她这是什么缘故?” 沈眉庄脸上露出惊讶,不似作假,“回皇上,今日我去看陵容妹妹,她正在垂泪,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的样子,但是我没等到太医院去人,就先离开了。” 沈眉庄想不明白,陵容怎么自己撤下了绿头牌?撤下来容易,再挂上就得费一番功夫了。 太后也叹了一声:“唉,说起来也是可怜,那孩子,本就心思灵敏,如今又摊上这样的事。连哀家这里,都说没脸再来,今天佛堂里面的香都散了,旁人弄得都没她好。” “皇额娘莫恼,前朝的事情还没定论。再说,既进了宫,便是皇家的人,与母家原该隔了一层。安常在的家里不管出什么变故,只要她本人在宫中行得正、坐得端,是个安分守己的,朕自然不会将她牵扯进去,更不会因此降罪。” 皇上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苏培盛,传令下去,摆驾延禧宫,朕去给安常在定定心,保管明日皇额娘的佛堂就能升起好香。” 沈眉庄缓缓福身,声音温婉:“臣妾恭送皇上。愿陵容妹妹早日康泰,不负皇上与太后恩典。” 殿外,銮驾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如游龙般向延禧宫方向而去。 那传旨的小太监刚踏进延禧宫的门,气还没喘匀,尖细的嗓音只开了个头:“皇上有旨,今夜摆驾延禧宫,传——” 话音未落,一直在廊下探头探脑的桑儿便如离弦之箭般冲进了正殿,喜滋滋地喊道:“小主!小主!大喜啊!皇上要来了!銮驾正往咱们延禧宫来呢!” 第199章 委屈 富察贵人正歪在美人榻上,由着宫女捶腿,闻言猛地坐起身,手中那柄缂丝团扇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声音都带着喜气:“当真?皇上当真要来看本宫?” “千真万确!传旨的太监就在外头呢!”桑儿跪在地上,语气笃定,“再过会儿应该就快到了,小主快准备接驾吧!” “好!好!”富察贵人喜得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推开为她捶腿的宫女,赤着脚便踩在地上,“快!快把那件新做的桃红色织金旗装取出来,那是内务府新贡的妆花缎,本宫穿这个颜色显得有气色!还有,还有那套点翠的头面,全部戴上!” 整个正殿瞬间炸开了锅,宫女们捧着铜盆、捧着胭脂水粉往来如梭。富察贵人坐在镜前,由着桑儿重新为她净面。 番邦进贡的玉容散,平日里不舍得用的,此刻厚厚地敷了一层。 “小主你看这些够吗?” “嗯,还行,眉毛一定要画远山黛,都说灯下看美人,愈艳愈佳。今日的妆一定要比平时浓一些。” “奴婢省得。” 富察贵人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总觉得少些什么。 “再把那个珐琅掐丝的香球也燃起来,要甜香,皇上喜欢甜的。华妃娘娘就点的这个味道。定是皇上喜欢这样的调调。” 正殿这边人仰马翻,管弦之声隐隐传来,那是富察贵人在试琴,等皇上来了,好进行弹奏。 而侧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安陵容坐在圆桌前,面前摆着两荤一素一汤。那所谓的荤菜,一碟是颜色发暗的腌肉,看着便腻;另一碟是炒得有些发黑的鸡蛋,唯一的素菜是一碟水煮青菜,瞧不见半点油星子。汤更是清汤寡水,漂着两片菜叶,连块豆腐都没有,菜叶上还有明显的虫洞。 这便是御膳房今日给安陵容的晚膳, 较她往日里用的,不止次了一档,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帮杀千刀的阉货!墙倒众人推!老爷还没定罪呢,案子还在查,他们倒先踩起来了!”宝鹃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主对着这桌饭菜发呆,气愤不已。 外面的正殿又是焚香又是奏曲,衬得偏殿愈发冷清。 安陵容把饭碗往前一推,“算了,左右我也没胃口。先放这吧,你拿些银子去御膳房找相熟的太监买一些点心,多买一些。” 宝鹃一愣:“小主,这是……” “我的都这样差了,你们的餐食能好到哪里去?你们白天要做洒扫、做针线,还要应付那些白眼,肚子里没点吃食,如何顶得住?去吧,多买些,这样得到饭菜怕是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呢。” 见宝鹃站着不动,轻声催促:“快去,趁着正殿那边忙乱,没人注意,快去快回。” 宝鹃揉了揉眼睛,把眼里的泪意憋回去,“哎,奴婢这就去。小主先喝点水,奴婢肯定快去快回。” 说完一溜烟跑了,宝鹃出了宫门,远远的就看见銮驾的灯火在朝着延禧宫的方向移动。 宝鹃心中一酸,小主这样好的人,就差在了家世上。如果,如果有富察贵人的家世,或者惠嫔娘娘的家世,肯定又是另外一番场景。 夜风一吹,把宝鹃从幻想中激醒。 “还是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赶紧去御膳房吧,虽然小主的母家之前给了很多银子,但估计以后也不能往宫里送了,还是得省着点用。得找那个松阳县的厨子,这样的话,一样的钱点心能给的更多。” 宝鹃心中有了打算,往御膳房跑得更快了。 安陵容做到妆台前,宝鹊上前服侍安陵容拆掉头上的本就不多的发饰,散了头发。 这时正殿的桑儿走了进来, “安小主,一会皇上要来延禧宫,您这边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情,早些歇息吧,别到处乱跑。听说皇上最近正因为某些事情烦心,好不容易有个歇息,万一惊扰了圣上可就不好了。” 宝鹊快要气疯了,只恨宝云宝鹃两位姐姐不在这里,不然定让这个小蹄子瘪着嘴出去。 可是自己也不能让小主受此侮辱,张嘴刚要反驳, “宝鹊。”此时自家小主一声轻唤,让宝鹊愤愤的闭上了嘴。 “知道了,你下去吧”陵容拿起台面上的木梳,看着镜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自己的发尾,并未分半分眼神给桑儿,连语气都一如之前一样平静。 桑儿撇撇嘴,都快成罪臣之女了,还摆小主的款。 虚虚行了一礼,头也不回的走了。 安陵容透过镜子看到宝鹊委屈的抹眼泪,轻轻笑了:“傻丫头,哭什么,快去打盆水,服侍我洗漱吧。” “奴婢替小主,觉得委屈。” “没什么好委屈的,这些都不重要。快去吧。” 宝鹊抹着眼睛往外走,出去之前,特意胡乱抹了抹脸,小主已经很难了,不能再让正殿那边抓到把柄。 安陵容继续对着镜子梳头发,嘴里轻轻说着:“委屈吗?一点也不委屈,只要家里人好好的,我这算什么委屈。” 第200章 今夜真是难过 延禧宫灯火通明,富察贵人领着一众宫女,早早便候在了那里。 在宫灯的照射下,那件桃红织金妆花缎旗装在夜色中十分夺目。 没等銮驾停稳,富察贵人就迫不及待的蹲下行礼。 “臣妾恭迎皇上。” 那声音又娇又脆,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与期待。她低着头,心跳如擂鼓。这可是她入宫以来皇上第一次摆驾延禧宫,过了今夜,明日,这后宫之中,谁还敢小瞧了她富察氏? 苏培盛掀开轿帘,皇上迈步下来,玄色皂靴在富察贵人面前停住。他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眉头微微蹙起, “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富察贵人并未察觉皇上语气中的异样,只当是寻常的询问。 她抬起脸,一双水汪汪的杏眼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仰慕与柔情,声音愈发娇软:“回皇上,臣妾在此恭迎圣驾。今夜风大,臣妾备下了热茶和点心,还请皇上移步正殿,暖暖身子……” “安常在呢?” 皇上打断了她的话,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扫过她身后跪着的人群。 富察贵人一愣,笑容挂在了脸上,她没料到皇上会发现安陵容没在,尽管心中百般不愿,她还是继续说道:“回皇上,安常在在西偏殿,许是已经歇息了?” “歇息了?”皇上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语气里的不悦明晃晃压到众人头顶,“朕都说要来了,她怎么就歇下了?”皇上问的是富察贵人,看的却是苏培盛。 苏培盛下意识看向跟在銮驾后头的传话小太监,心里暗叫一声:坏了,肯定传错话了。 明明是来看安常在,消息传到延禧宫,怎么就成了皇上要召幸富察贵人?他偷眼瞧了瞧富察贵人那身招摇的桃红旗装,再看看皇上阴沉的脸色,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这位富察小主,怕是自作多情了。自己那个徒孙得回去好好敲打敲打,传个话都能传错。 富察贵人没听出来,皇上话里面的意思,自顾自说到:“应该是安妹妹因为家里的事情无颜面见皇上,可怜安妹妹,父亲下了大狱,她一个弱女子……” “朕去瞧瞧她,你跪安吧。” “什么?皇上?”富察贵人惊呼出声,正对上皇上不耐烦的眼眸,剩下的话就憋在了喉咙里面。 “臣妾……恭送皇上。” 皇上没再看富察贵人一眼,抬脚便往西偏殿的方向走去,明黄色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拐角处。 “小主,小主您快起来吧,地上凉……”桑儿上前扶富察贵人起来,猛然被富察贵人打了一耳光, 那一耳光扇得极狠,桑儿只觉左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被打得偏过脸去,栽倒在地上。 “狗奴才,怎么办事的?皇上不是来看本小主的吗?怎么往安陵容那里去了?”富察贵人盯着那方向,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担心皇上听到,富察贵人的呵斥声还压着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气。 桑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都是奴婢的错,小主不要生气,都是奴婢的错。” “回去!”富察贵人狠狠甩了一下手帕,恶狠狠剜了一眼跪着的桑儿,踩着花盆底噔噔噔的离去。 桑儿连忙爬起来跟在后面,垂首疾步跟在后面,连脸上的红肿都不敢去捂。 主子被当众下了这样大的面子,还是在她精心打扮、翘首以盼之后,皇上却连宫门都没进,径直去了那个小门小户的安常在那里。 这一口气,富察贵人如何咽得下?肯定要对着下人们发出来。 如果只是被赏了这一耳光,桑儿当真要给菩萨烧高香跪谢了。 今夜真是难过。 苏培盛心想着,一行人已经走到了西偏殿,仍然在亮着灯,甚至屋内还传来说话声音。他不敢去看皇上的脸色,刚要起声喊皇上驾到,皇上摆手制止,苏培盛会意,立刻小跑着上前,轻轻叩门。 “小主,这水温调好了,奴婢服侍您洗脸吧。”宝鹊将铜盆轻轻搁在黄木架上,试了试水温, “嗯。”安陵容应声从妆台前起身,轻轻挽起寝衣的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安陵容刚捧起一掬温水,敷上面颊,门外就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不是按照你们正殿的吩咐,我们没出门,也准备歇息了,还要怎么样?” 宝鹊把脸巾攥在手里,气冲冲的开门,“你们有完没完……” 话音戛然而止,宝鹃的怒气卡在了喉咙,双腿一软,整个人瞬间跪伏在地,“参见……参见皇上。” 皇上? 安陵容直起身,手从缝隙中溜走,她不可置信的抬眼望向门口,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淌下,滑过锁骨,没入寝衣的交领深处。 皇上负手而立,目光越过跪伏在地的宝鹊,直直落在安陵容身上。 寝殿内烛火摇曳,将她未施粉黛的脸庞照得如同出水芙蓉,肌肤被温水蒸腾出淡淡的粉色,平日里总是低垂的眼眸此刻因惊愕而睁大,湿漉漉的,像林中受惊的小鹿;散乱的发丝贴在颈侧,几缕乌发被水珠黏在白皙的脸颊上,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她就那样怔怔地站在原地,倒让皇上心情莫名变好。 “朕来瞧你,不高兴?” 安陵容连忙上前跪拜,“不知皇上来,臣妾……臣妾毫无准备,还请皇上恕罪。” 宝鹊跪着往边上挪了挪,好让皇上和苏公公进来,只是屋内空间狭小,苏培盛进来之后就摆手后面的人不用进来了。 皇上走过去,亲手扶起安陵容,“起来吧,怎么今天睡得这样早?” 安陵容含羞带怯的直起了身,请皇上到桌边坐下,又看到了桌上摆着还没收起来的晚膳。 脸悄然红了。 “皇上,您稍坐,宝鹊,快,把桌子收拾好,这样乱糟糟的怎么让皇上坐下。” “奴婢该死,都是奴婢偷懒了。”宝鹊慌忙上前收拾碗筷和饭菜。 “等一下,”皇上看着桌上的饭菜皱眉,“这是你吃的饭菜?一个常在就吃这?苏培盛——” 第201章 求皇上从严审理这个案子 “奴才在。”苏培盛苦着脸上前,今天真的……干脆自己跪在地上别起来了。 “这饭菜,对吗?” “奴才马上去查。怕是安小主还没吃晚膳,奴才这就去重新传膳食。”苏培盛的腰弯得更低了,快步退了下去。 安陵容低下头,有些懊悔,自己怎么就没有莞姐姐的急智呢。 这种情况下,菀姐姐肯定会说些什么,让皇上和苏总管都觉得满意。 苏培盛是御前大总管,这宫里多少人想巴结他,都找不到门路,眼下是多好的机会啊,能卖御前大总管一个好。 可她说不出来。 算了,干脆不说话了。 父亲还在狱中,她怎么能在这里,笑盈盈地跟总管太监攀交情? 苏培盛退下后,屋内就剩下安陵容、皇上还有跪在地上的宝鹊。 “宝鹊,还不快去给皇上沏茶。”安陵容小声提醒。 “哦,哦,奴婢马上去。”宝鹊转身就要出去, 又马上返回来,带着桌面上的碗筷弯腰退下。 “你身边其他服侍的呢?这个看着样子不太机灵。” “皇上恕罪,宝鹊年龄小,平常都留在宫里,没怎么带出去过,让皇上见笑了。 还有两个,一个是宝云,被喊去了景仁宫,皇后娘娘关心臣妾的身子,喊过去问问。还有一个宝鹃……” 这边说着,苏培盛进来了,身后跟着缩着头的宝鹃, “皇上,请先吃一些点心。” 皇上看着盘中摆放的点心,和平时给自己上的不太一样。随便拿起了一块,放进嘴里。 宝鹃在旁边瞪大了眼睛,天爷啊,皇上拿起来了自己端上去糕点。 完了,当时为了省钱,拿的都是能长时间放的糕点,都会有一些硬,最后给小主拿了一些软的。可是摆盘是不够的,宝云正好回来,她建议拿了一些硬的糕点顶上去。 还说什么,都是摆着看的, 没人吃。 谁承想,皇上一下子就拿到了那个最硬的。 宝鹃现在锤死宝云的心都有了,原以为她是个靠谱的。 皇上这样尊贵的嘴巴,哪里吃过这样的次货啊。早知道皇上在,就多买点好的了。 额,好硬,没咬动。~皇上默默放下了糕点, 随即扫视一圈这间小小的屋子,因为是偏殿,屋内空间不多,但是却不显得拥挤,西边放着一个大的绣架子,上面绷着一幅未完成的佛经,银线在深色的缎面上勾勒出《心经》的字样,针脚细密,显然费了不少功夫。旁边的小几上摆着各色丝线,排列得整整齐齐。 东边一张梳妆台挨着一个小书桌。梳妆台上一共没几样首饰,但都摆放的也很整齐。 旁边的小书桌倒是显得有些乱。皇上放下茶杯,饶有兴致的走过去,桌面上摆着普通的文房四宝,一些写完的宣纸在一旁凌乱堆着。皇上随手抽出两张,第一页上的字迹映入眼帘,铁画银钩,笔力遒劲中又透着几分女儿家的秀雅,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你这字写的不错。” 安陵容脸有些红,微微上前一步:“皇上您拿着的是眉姐姐写的,下面那一张……才是臣妾的。” 皇帝闻言,挑了挑眉,将手中沈眉庄的字迹轻轻搁在一旁,又往下翻了一页。 果然,下一页的字体便显得稚嫩许多,笔画间透着刻意的工整,少了那份从容的气度。尤其是写到“阙”字时,显然没控制好力道,最终成了一个突兀的黑点。 “朕看你绣的佛经,起笔和收势都有模有样的,怎么落到纸上就成这样了?”看着安陵容单薄的身子,剩下半句调侃到底没有说出口。 安陵容听出来了皇上话里面的戏谑之意, “臣妾进宫之前,读书不多,也没有师父教,仅是识得几个字,这些诗句,都是进宫后学的。” 安陵容接过皇上手中的宣纸,也有一些感慨:“臣妾天资又笨,只能讨一些姐姐们的墨宝,回来自己临摹。” “自己临摹的吗?倒是有上进的心。”皇上咳嗽了两声,随口夸了两句。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苏培盛领着几个小太监,抬着食盒进来。宝鹃把那盘硬糕飞快撤下去,将那些冒着热气的膳食重新摆上桌。 菜品自然是符合常在份例要求的,甚至还要更好一些。 “朕在养心殿用过晚膳了。你吃你的。”皇上摆手制止了安陵容给自己布菜的动作,最终这个迟来的晚膳,只有安陵容一个人动筷子。 每样菜夹了几筷子,喝了一小碗汤,安陵容就用手帕擦嘴,示意自己吃好了。 苏培盛立刻领着小太监们上前撤下了晚膳,重新上了茶水。 “你吃的少些,怪不得这样单薄。” “臣妾食量少,已经饱了。”安陵容站起来给皇上续茶。 “朕进来那么久了,你怎么没问问你父亲的事情呢?不是说都因为这件事吓病了吗?” 安陵容放下茶壶,立刻下跪,“皇上恕罪。” 身后的宝鹃宝鹊也立刻跪下。 “恕什么罪?你生病朕还要治你的罪,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请皇上饶恕臣妾欺君之罪,臣妾没有生病。臣妾只是无颜面见皇上和太后娘娘。臣妾在宫内深受皇恩,父亲却……”安陵容说着开始哽咽。 “所以你认为你父亲一定有罪?” “不,臣妾不相信。父亲学识不高,武力不显,光是射杀运粮官这一项臣妾就不能相信。他根本就拉不开弓箭!”安陵容面上露出一丝苦笑:“而且父亲胆小谨慎,要说粮食丢了,自己偷偷拿钱补上,臣妾倒是相信,如果说勾结匪徒,臣妾不信自己父亲有这个脑子。那些匪徒肯定也看不上他。一个县丞能有多大的权力?” 皇上转着茶杯,有些好笑:“你父亲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一无是处吗?” “不,他于朝政可能一无是处,但是勉强还算一个好父亲。” “勉强?”皇上皱眉,“你怎么会这样说自己的父亲?” “子不言父过,臣妾确实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臣妾的父亲在入宫之前并不重视臣妾,他对弟弟的关照总是更多一些,臣妾一直想学写字,但是他总是呵斥,却手把手教弟弟。臣妾做什么都得不到他的注意力。直到皇上太后选了臣妾,父亲才开始记起来他有一个女儿。” “你在怨恨自己的父亲?” “对,臣妾恨他!臣妾一直记得,小时候,坐在他的肩膀去买糖吃,他把臣妾举得高高的,像是能摸到天上的云彩。那时候他还不是县丞,只是一个小商贩。因为臣妾被疼爱过,才无法接受后面的冷落。” 安陵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决绝,又有一些委屈,“但臣妾也又放不下他。臣妾进宫的时候,他把家中不多的钱财,全给了臣妾。终究是臣妾的父亲,眼睁睁看着他死,臣妾实在做不到啊。” “所以你想求朕放他一马?” “不,臣妾想请求皇上从严审理这个案子 如果真的是家父的失职,那就是他该死。买一副好的棺材,就是臣妾身为女儿为他做的最后一点事情了。”说罢,安陵容额头触地,长跪不起。 皇帝看着伏地叩首的安陵容,久久沉默,良久,皇上起身,“起来吧,朕会把你父亲提到京城受审,定会好好审理。” “谢主隆恩!” 安陵容的声音有些颤,抬起脸,面露感激,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显得分外惹人怜惜。 第202章 瑾常在 “起来吧,”皇上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身子本来就单薄,再跪在地上,皇额娘那边几时才能等到你去慈宁宫。” 说罢,皇上转过身,踏出了延禧宫的偏殿, “皇上起驾~~” 尖细的嗓音在夜晚格外清晰,紧接着脚步杂沓,衣衫窸窣,一大群太监呼啦啦的也跟在后面。 像是退潮的水,哗啦啦的越来越远。 安陵容一直跪着,直到声音听不见,延禧宫里剩下一片安静。 一口气吐出来,安陵容歪坐在地上,宝鹃低声惊呼上前,“小主!” “没事,扶我起来,脚麻了。” 一个小太监在拐角处探头探脑的,贼眉鼠眼地往这边张望,想要探听一些西偏殿的消息 “关门。”安陵容冷冷的吩咐。 宝鹃会意,快步走到门边,用力一推。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打探的视线,也隔绝了这深宫中无处不在的算计与窥探。 皇上回到了养心殿,照例拿起奏折,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安陵容的话语在脑海里面来回碰撞。 “对,臣妾恨他!” “臣妾做什么都得不到他的注意力” “因为臣妾被疼爱过,才无法接受后面的冷落。” 那声音柔弱却又倔强,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皇上都有些同情安陵容了,一个小小的常在,看那字,在家也没人教导,等到有用了,自己父亲才想起来扶持。 可父亲犯事,想要求情又不敢,彻底抛弃也不忍心。 没享受到父亲的荣光,却还跟着吃挂落,今天晚上端上来的糕点都硬成什么样了? “唉,也是个可怜人。”皇上举着奏折感慨了一句。 苏培盛一直在旁边侍候着,不知道这感慨从何而起,有些莫名其妙。 他偷眼打量皇上的神色,只见皇上眉心微蹙,似是有什么心事。他跟了皇上几十年,知道这表情意味着皇上心里有了计较。 下一秒,就听见皇上唤自己的名字, “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赶紧弯腰上前。 “安常在的父亲现在在济州府呢?” “回皇上,正是。” “惠嫔的父亲……” “回皇上,惠嫔娘娘的父亲正是济州协领。” 皇上微微颔首,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惠嫔与安常在交好,可央求惠嫔写信给自己的父亲求情?”皇上皱着眉头问。 “惠嫔娘娘今天确实传信回家了,不过,倒不是寄给沈大人的,而是写给了自家三叔。” 皇上有些疑惑:“沈家的第三子?没听说有什么建树呀。” 苏培盛脸上一副惋惜的表情,语气却带着几分说八卦的兴奋 “是呢,皇上,这个沈家三老爷,说来也是奇人。都说他小时候,过目不忘,有神童之名,可是谁成想,忽然就信道了,听说之前四处乱跑,说是要访问仙家,神出鬼没了六七年,结果去年冬天回来后,哭着闹着要取一个牌位为正室,婚礼结束后,直接对外宣称看破红尘,以后要一心问道。” 皇上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想到这样正派的沈家,还能出现这种荒唐人。看来沈家的家风也不是那么严谨。朕还以为沈家都是像沈自山那样板正的人呢。” “谁说不是呢,那倒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能沈家这本格外难念一点。”苏培盛也在一边赔笑接话茬,顺手接过皇上喝过的茶盏。 皇上看着桌上要求严惩安比槐的奏折,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花爆裂的噼啪声。 过了半晌,皇上忽然抬起头, “传旨下去,提安比槐入京交由大理寺会审。沈自山也一起来吧,在他的地盘上发生这种事情,他难辞其咎。” “是。”苏培盛低声应下,准备下去传达旨意。 刚走到门口,又被皇上叫住,“等一下。” 苏培盛赶忙回来恭敬站好,心里琢磨着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皇上脑海忽然闪过安陵容跪着时,那决绝又有一些委屈的眼神,心头一动。 “明早传旨,赐安常在封号为“瑾”,再给一些燕窝阿胶,告诉她,别动不动就生病,害的朕在皇额娘那边吃挂落。进了皇宫就是皇家的人,母家的过失和她没有多大关系。” “哎,哎,老奴这就去去,挑些好的燕窝阿胶。” “等一下,在给她一本字帖,朕记得御书房有一本卫夫人的簪花小楷,拿给她吧。再加赐一套文房四宝。让她好好练练字。” 皇上说得漫不经心,拿起一本新的奏折,仿佛只是吩咐了无关紧要的事情。 苏培盛躬身应下。 走到殿外,他下意识朝延禧宫的方向望了一眼。 这宫外父亲锒铛入狱,宫内女儿反而恩宠翻倍,他在这宫里当了几十年的差,也是破天荒头一回啊。 这安小主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真是没想到啊! 苏培盛甩了一下拂尘,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这后宫的天又要变一变喽!~ 第203章 哎呀,富察贵人还没有封号呢 第二日,景仁宫内, 两排座椅沿次排开,皇后端坐正中主座。 诸位妃嫔依次福身请安,裙裾曳地,落座时皆低眉垂首,只听得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众人皆已落座,殿外却又忽传钗环叮当,华妃扶着颂芝的手跨过门槛,一身绛红织金旗装,领口与襟边绣着缠枝莲暗纹。她行至殿中,双膝只虚虚一弯,脊背挺得笔直,敷衍一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一边抚摸玉如意,一边笑着说:“妹妹起来吧。” 话音未落,华妃已直起身,下颌微扬,指尖漫不经心地扶了扶鬓边点翠花钗。等着已经落座的下等妃嫔重新起身,给自己行礼。 等到所有人都落座,皇后娘娘吩咐道:“剪秋,给诸位妹妹上茶,这是内务府新上供的白牡丹,诸位妹妹品尝一下。” 剪秋带着宫女,捧着漆盘穿梭上茶,瓷盏轻叩案几:“诸位小主,请~” 齐妃捧起茶盏,细细嗅闻,“真是好茶啊。多谢皇后娘娘,娘娘最是仁慈,有什么好东西,总想着分给诸位姐妹尝尝。” 华妃掀开茶盖,看着清亮的茶汤,心里暗道:“虽是上品,但也不是多难得的茶叶,也值得拿出来炫耀。” 她偏头看齐妃,指尖捏着茶盖,有一下没一下的刮弄着茶水:“齐妃真是会说话。一点茶叶,也能夸出花来。” 她忽而转头对颂芝道,“想来齐妃是少有这些东西,皇上赏给翊坤宫的雨前龙井都喝不完,回头我让颂芝给你送点。” 齐妃嘴角向下撇了半分,真是最烦和华妃说话,哪里都能显到她。 皇后出来打圆场,语气温和:“好了。齐妃妹妹哪里是缺这点茶叶,华妃,你宫里来来往往的人多,既然是皇上赏给你的茶叶,你就留着慢慢喝吧。” 她说罢,扭过身子,继续和齐妃说话,“倒是提醒了本宫——三阿哥近日读书辛苦,本宫这儿有支上好的长白山老参,齐妃妹妹今日走时,记得给他捎走。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好好补补。” 齐妃立刻起身,声音里带着真切的高兴,恭敬行礼:“多谢皇后娘娘恩典!改日让三阿哥来给您磕头请安。” “这都是小事。三阿哥的学业才是大事。” 华妃对皇后这副贤德的样子最是厌烦,轻轻转动着腕上翡翠镯子,视线扫过下首,瞥见了后面低眉顺眼的富察贵人。 她故意抬高声调,吸引了殿内诸人的注意力,“呦——富察妹妹今天这是怎么啦?怎么打扮的这样素净,莫不是身体不适?” 殿中众人随她目光转头。 富察贵人今日和之前确实不一样。 富察贵人出身显赫,入宫已是贵人,日常更是喜好在自己乌黑的发髻上,簪戴各种繁复精美的头面。 平日请安装扮也是十分富贵,珍珠翡翠制成的簪花更是寻常,因觉得自己身材曼妙,富察贵人尤其喜爱簪上流苏步摇,使其垂落耳畔,行走漫步间摇曳生姿。 之前有宫人捡到了她掉落的一个发簪,累丝金饰镶嵌上好的红绿宝石,送到延禧宫,富察贵人的宫女都没发现自家主子掉了一个发饰。 与之前相比,今日的富察贵人确实是装扮有些素了。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富察贵人觉得有些坐立不安,但还是强撑着直起腰:“多谢华妃娘娘关心,臣妾……没什么大碍。” 曹贵人放下茶盏,杯底与托盘咔哒一声轻碰。她用帕子遮住嘴角弯出的弧度:“听说皇上昨日去了延禧宫?富察贵人想必是伴驾累到了。” 接着她眼珠子一转,“不知安常在身子如何?今日请安也没见她。富察妹妹与她同居一宫,想必更清楚些?” 富察贵人指尖掐进掌心,喉头滚动,面上却扯不出笑来。 皇后端起茶盏,吹开浮沫,语调不疾不徐:“安常在身子有些不爽快,本宫已免了她今日请安。” 就在这时,苏培盛躬身跨过门槛,拂尘往臂弯一搭,跪地甩袖:“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放下茶盏,笑着询问:“免礼。苏公公今日怎么来后宫?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苏培盛起身,“回娘娘话,奴才是来传皇上口谕。” 皇后闻言起身离座,苏培盛恭敬的告罪一声,立于皇后座椅旁,展开手中黄绫:“皇上有旨——” 殿中妃嫔纷纷离座,叩首于地。 “延禧宫安氏,柔嘉维则,慎行端方,性资敏慧,特赐封号“瑾”。钦此。” 苏培盛唱完口谕,立刻躬身退到厅堂中央, “有劳皇后娘娘安排封赏事宜。这是给瑾常在的赏赐礼单,请皇后娘娘过目。”苏培盛身后一个小太监捧着一个盒子上前,皇后示意剪秋上前接下, “养心殿还有差事,奴才就不叨扰娘娘与诸位小主了。” “剪秋送一下苏公公。” “公公。您请。” 苏培盛再次拱手行礼。“多谢皇后娘娘。” 苏培盛出去后,诸位嫔妃才再次落座。 “安妹妹今日没来,可亏大了。皇上赏赐,正主儿不在呢。”曹贵人脸色惋惜的说道。“不过这等好事,幸好有同居一宫的富察妹妹在场,回去肯定会好好和安常在——不对,该称瑾常在了。” 富察贵人后槽牙咬紧,手中那方帕子,已被绞得变了形,却强撑着挺直腰背。 “现在安常在也有封号,入宫这批新人,瞧着应该是都有了吧?”华妃说着,又作恍然大悟状,“哎呀,瞧本宫这记性——富察贵人还没有呢。” 华妃挑眉,眼中讥诮几乎要溢出来:“不过也不要紧。富察妹妹是贵人位分,又是富察大族出身,自当有雅量,才不会和瑾常在争这一个虚衔。富察妹妹,本宫说的,可在理儿?” 第204章 簪花小楷 富察贵人垂下眼。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帕子。 自己今日受到的羞辱,比之前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偏偏华妃跋扈,如果堂而皇之下她的面子,怕是会被记恨。 “华妃娘娘说的是。” 富察贵人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低眉顺眼的回复了华妃的问话。 “行了,都别争风吃醋了,”皇后娘娘出声打断两人,“瑾常在性格柔顺,所以才让皇上喜欢。你们现在这样剑拔弩张的像什么样子?她又不是抢的你们的,有本事,自己讨皇上欢心去。” “皇后娘娘教训的是。臣妾谨记。” 自然只有富察贵人一人对皇后的训话进行回复。 华妃扯了扯嘴角,妖娆起身,虚虚做了一礼,语气带着漫不经心, “皇后娘娘,皇上今日一早就派人过来,说中午要在翊坤宫中用膳,妹妹就不陪皇后娘娘在这闲话了。” “去吧,侍候皇上最是要紧,正好,大家都散了吧。” 皇后刚说完这句话,华妃扶着颂芝的手立刻转身,诸位妃嫔再次行礼,等候高位妃嫔依次离开。 沈眉庄走到殿外,稍微一停,等候甄嬛出来。 “嬛儿,我们一起前去延禧宫给陵容道喜吧。” “我也正有此意。眉姐姐,走吧,也不知道陵容现在身子怎么样了。” 殿内安静下来,皇后打开赏赐的单子扫了一眼, 单子上除了寻常赏赐,还特地加了一本字帖, 她示意剪秋打开苏培盛带过来的盒子,剪秋打开,向前递去。 “皇后娘娘您看。” 里面单独放着一本字帖, “果然是簪花小楷。” 皇后轻挑眉毛,拿出字帖,随意翻看几页 “还是珍本呢! 不过,瑾常在家世不显,怕是之前也无人指点笔墨,现在学簪花小楷,来得及吗? 等她练到姐姐的那种程度,得等到什么时候?” 皇后放回字帖,啪嗒,关上了盒子。 “剪秋,” “奴婢在。” “你把皇上给的赏赐送去延禧宫,既然皇上赏赐了笔墨纸砚,你就从本宫私库中拿一些上好的宣纸,也好相配。再挑一些首饰,替本宫探望一下瑾常在的身子。希望她听到这个好消息能快点好起来。” “奴婢遵命。瑾常在定能体会到娘娘的心意。” 延禧宫偏殿,安陵容正剪下最后一针的线头, 昨日皇上走后,安陵容根本睡不着,干脆点灯做针线。 针线翻飞之间,混乱的思绪也被一点点理清楚。 皇上已经答应把父亲提到京城来审问,至少重视了这个案子,下面的人办事也得掂量掂量,不用担心父亲被哪个大人物推出去当替死鬼。 今日早膳份例已经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好一些。虽然菜品数量没变,但是品相和味道,比之前高出好几个层次。但安陵容还是没吃多少,因为熬夜做绣活,整个人显得既虚弱又憔悴。 宝鹊一脸愤愤的进屋,“真是欺人太甚。” “怎么了?”安陵容放下绣棚,揉揉眉心,“又听到什么难听的话了?” “小主,还不是正殿那边,奴婢刚从那边过,那个桑儿上来就往奴婢脚下泼了一盆水,还说奴婢不长眼。难道整个延禧宫都是她们贵人的不成?” 安陵容叹了一口气,“墙倒众人推,向来如此。我还可以躲在屋里,只是委屈你们了!” “小主,别说这样的话,奴婢……奴婢没有抱怨小主的意思。”宝鹊连忙解释,“我只是……” “我知道。”安陵容还欲说些什么,这时候外面传来宝云的声音, “小主,惠嫔娘娘和莞小主来了。” 说着,帘子已经掀开, 陵容连忙站起身。“姐姐们来了。快坐。” “给陵容妹妹道喜了。”沈眉庄笑着说。 “姐姐,喜从何来?”安陵容面露困惑,邀请沈眉庄和甄嬛坐下,“宝云,快去给两位姐姐上茶。” 沈眉庄欲进行解释,这时,外面又传来一声:“给瑾常在道喜了。” 听着像剪秋的声音,但她喊的却是“瑾常在”? 安陵容站起往门边走去,宝鹊快走过去打帘, 外面确实是剪秋,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小太监捧着赏赐。 安陵容往下走了几个台阶,笑着开口, “剪秋姑姑,您来了,快屋里坐。” “多谢瑾常在,奴婢就不进去了。”剪秋又面向站在门口的沈眉庄和甄嬛行礼。“给惠嫔娘娘和莞小主请安。” 剪秋行完礼,细细打量安陵容,脸色一看就有些虚弱,估计昨夜辗转反侧也没有睡好。 果然,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什么大场面,遇到点事情,就慌得睡不着。 看着安陵容面露困惑,剪秋笑着说:“今早,皇上下旨赐您封号——“瑾”,所以奴婢来给您道喜来了。” 封号?瑾常在,自己有封号了! 自己父亲还在狱中,自己恩宠却更上一层楼了? 剪秋对安陵容愣神的表情像是早有预料,“瑾常在,这是皇上和皇后给您的赏赐。” 剪秋闪身,身后几个小太监捧着东西上前。 安陵容看着这些赏赐,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臣妾多谢皇上皇后娘娘的关心。” “希望瑾小主早些好起来,皇后娘娘还等着您去景仁宫说话呢。” “都怪我的身子不争气,等身子强一些,一定亲自去景仁宫叩谢皇后娘娘的恩德。” “那瑾小主,您先歇着,奴婢就回去和皇后娘娘回话了。” “姑姑慢走。宝鹊送一下姑姑。” “多谢小主。” 剪秋行礼退下。 安陵容和沈眉庄三人又坐回桌前。 桌上摆满了赏赐, 沈眉庄看着单独放在盒子里面的字帖,轻轻拿出,看清内容后不免惊呼: “嬛儿,你快看,这可是前朝大家的珍本。” 甄嬛接过一瞧,果真是,不免对着安陵容打趣:“皇上对我们陵容妹妹可真舍得,这珍本确实少有。” “怎么?你吃醋了?没关系,你和陵容说几句好话,陵容自然把字帖借你观摩几天。” 甄嬛看着有些调皮的沈眉庄,知道她是故意这样说的,陵容这两天都抑郁寡欢的,得了赏赐也没见多高兴,索性自己也放软了语气:“好陵容,借我看几天吧,我给你做枣泥桂花糕。” 第205章 不遭人妒是庸才 “姐姐若是看得上眼,尽管拿去。” 她看着莞姐姐和眉姐姐都赞叹这个字帖,想来也是个名贵之物,心里又高兴又紧张。 自己也有好东西能分享给姐姐们了。 “只是……”安陵容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咬了咬唇,“只是御赐之物,姐姐可一定要记得还啊。” “嬛儿你瞧,陵容真信了,你快别逗她了。” 沈眉庄笑着说:“陵容,你有这样的好事,中午可得做东,多叫上几个菜,我们几个喝上几杯如何?庆祝你获得一个这样好的封号。” 她怕陵容不明白这其中的深意,进一步解释道:“瑾瑜,美玉也,温柔谦和、谨慎端肃,好的寓意自不用多说。更重要的是,这是皇上亲自选的,没有经过内务府筛选呈报。” “是呀,陵容,之前安伯父的事情,我和眉姐姐还担心圣上会因此迁怒于你。”甄嬛也松了一口气,“这下好了,也算是有惊无险。” “让两位姐姐担心了,莞姐姐还安排了温太医过来。我原本也想着暂避一下,只是没想到昨天晚上皇上会来。”安陵容把昨夜的情形说与眉庄和甄嬛听,二人顿时明白了今日富察贵人为何不似往日张扬。 沈眉庄听完有些担忧:“只怕富察贵人不敢记恨华妃,反而更加将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陵容,你与她同居一宫,低头不见抬头见,往后更要小心一些。” “不遭人妒是庸才,陵容是美玉,自然不怕。”甄嬛觉得沈眉庄有点过于担心。 “再好的美玉也要放在高台之上才能展示,此次你父亲若是安然无恙,就还好,否则……”沈眉庄斟酌自己的语气,怎么能让陵容接受, “姐姐,我懂。”安陵容点头,“所以昨天皇上来延禧宫,我去求皇上了。” “你求皇上宽宥你父亲?” “不, 我求皇上从严处置这件事!” 屋里静了一瞬。 “皇上答应了?”沈眉庄追问。 “是。”安陵容说,“皇上说要把父亲押入京城,交由大理寺审理。” 甄嬛皱眉:“陵容,这是一步险棋。如果真的坐实了罪名,就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我又何尝不知呢,可没有办法。”安陵容叹了口气:“我父亲位卑官小,没有胆子更没有能力做出这样的大案。恐怕是被当成替罪羊了。” “其实也不失为一种方法,”沈眉庄分析道:“把所有事情都摊上明面,能做手脚的地方反而少了。” “莞姐姐,陵容想求你件事。 甄伯父,担任大理寺少卿,大理寺里面熟的很,能不能……”安陵容有些张不开口。 甄嬛轻微皱了一下眉头,她想帮陵容,可又怕陵容求自己让父亲在此案徇私。这事已经闹大了,不是父亲一个人可以办到的。 “能不能让甄伯父帮忙打点一下牢内,住个好点的牢房。 听说大牢里面都是老鼠。春天京城里的风又那么大,我担心父亲在牢里面撑不到审讯,就病倒了。”安陵容声音越来越小,她知道,这时候把甄家伯父牵扯进这个案件里,是有些招人烦的。 甄嬛暗地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打点牢房,不是让她父亲徇私,也不是要捞人。 住得干净些,吃得热乎些。这事,她还是能帮的。 “当然可以。”甄嬛一口应下,“我父亲你是见过的,你放心,我回去写信给父亲,等安伯父到了大理寺,待遇肯定是不会特别差的,只是到底是牢房,条件肯定……” “莞姐姐, 我都晓得,”安陵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右边最下面那个小格子,伸手进去,摸出一张纸。 她走回来,把那张纸放在甄嬛手边。 “莞姐姐,这是五百两银票,麻烦甄伯父打点上下。” “陵容,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能要你的钱?”甄嬛伸手去推那银票。安陵容按住了她的手。 “姐姐,你快收下。”安陵容的声音带着不容推拒的坚定,“甄伯父肯定不会要。但是牢里面还有盘根错节的官吏,有银钱开路,总会好一些。”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你在宫内还是要多留一些银钱傍身的。”甄嬛还想再劝。 “收下吧,姐姐。如果父亲能平安出狱,剩下的就拜托甄伯父转交给我父亲,当他回去松阳的路费。如果父亲……没有走出来,那也拜托甄伯父安排送他回松阳。” 安陵容话已至此,甄嬛也无法再推辞,接过了银票,郑重的说:“好。我收下了。你放心,安伯父的事,我定会让父亲尽力。” “我就知道姐姐一定会帮我。” 得到了甄嬛的许诺,安陵容整个人像是脱下冬衣一样轻快,“我这就安排午膳,只是我下午要去给太后和皇后谢恩,就不与两位姐姐畅饮了,席上我以茶代酒,敬二位姐姐。宝鹊,宝云,你们快去御膳房,多要一些菜来。” 宝云宝鹊笑着应声,“哎,奴婢们这就去。” 席间一片欢声笑语,传到正殿,富察贵人把勺子狠狠砸在桌上,四分五裂的碎瓷片崩开,宫女们跪了一屋子。 “笑,笑,笑,自己亲爹都下大牢了,一个罪臣之女不好好夹着尾巴在宫中苟且度日,竟然还开宴席,生怕别人听不见她的笑声。” 桑儿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从地上爬起来,她不敢直起腰,弓着背,从旁边的桌案上取了一只新勺子,恭敬递上,柔声说:“小主别生气。为这样的人,气坏身子不值当。” 富察贵人冷笑,“当然不值得。 不过是凭着祖上八辈子积攒的福气,才能够进宫的小门小户,我富察一族捏死一个他们,还不是小事一桩。 哼,到时候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还跪着干什么?去拿笔墨。我要给阿玛写信。” “是,是,奴婢这就去。”桑儿连忙爬起来,弓着腰退了出去。 第206章 养心殿伴驾 一顿饭吃完,宝云领着人进来收拾碗筷。 宝鹊宝鹃随后端上茶盏,给诸位小主漱口,撤下席面,重新上茶,端上果脯糕点,三人捧着茶杯开始聊起了闲话。 三人各自说起幼年的趣事,全都笑作一团。 “真的吗?莞姐姐,你小时候真的爬过树?” 安陵容用帕子捂着嘴,想要遮挡嘴角的笑意,可嘴角翘得太高了,根本挡不住。 沈眉庄连忙补充:“我作证,她真的爬过。” 甄嬛想要上前捂住她的嘴,“眉姐姐,你别……” 沈眉庄往后一躲,嘴上没停:“当时在 学堂上,嬛儿就和我说,散学回家后就立刻去掏鸟蛋,还信誓旦旦的说,画本子上都写了,树上鸟蛋可好吃了。 一开始我没在意,以为她是说笑的。 等我回到外祖家,饭后在花园里消食,一抬头,就看见她站在那么高得树上朝我笑,我的天爷啊,当时我都快吓死了。” “后来呢,后来呢?”安陵容更加好奇,眼睛都在放光, “后来?后来没下来呗。被她家的粗使婆子背身上下来的。陵容我跟你说,当时她都吓哭了,手里还攥着两个鸟蛋不撒手,非得让她家厨娘给她煮了吃。后来,那两只老鸟,老往她头上扔东西。” “眉姐姐~~我还要不要点脸了!”甄嬛伸手要去扯沈眉庄的嘴。 安陵容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肚子趴在了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声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 “莞姐姐,”她笑得声音都变了调,“我——我不想笑的——哈哈哈哈哈——” “陵容!”甄嬛佯装生气, 安陵容抬起头,脸上笑得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 “实在——实在是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 屋内气氛正欢快, 这时,苏培盛从外头进来了,往前迈了一步,端端正正地打了个千儿,语气恭敬:“给惠嫔娘娘、莞贵人和瑾常在请安。” 沈眉庄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她坐直了身子,温声问:“苏公公来了呀,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安陵容这时候还趴在桌上,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这副不规矩的模样被人看见了,连忙直起身,手里的帕子遮住半张脸,扭过头去,只露出一个红透了的耳廓。 甄嬛也收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苏培盛躬身回复:“回惠嫔娘娘,奉皇上旨意,请莞贵人去养心殿伴驾。” 甄嬛搁下茶盏,下意识看向沈眉庄。 沈眉庄也正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今天华妃不是说,皇上中午会在翊坤宫用午膳吗?怎么这么快就回到养心殿了?莫不是……华妃惹恼了皇上? 甄嬛倒也没多问,放下了茶杯, “既然皇上传唤,眉姐姐,陵容,我就先行离开了。” 甄嬛起身朝苏培盛微微颔首。 苏培盛欠身,侧身让开了门口,等甄嬛走过去,又对沈眉庄和安陵容行礼,然后快步跟在后头。 看着甄嬛走了,屋内热闹的氛围好像缺了一角,沈眉庄看了一下外头的日头,提议道: “陵容,再等一会,估计着,太后午睡也该醒来了,我们一起去慈宁宫谢恩吧,昨日太后娘娘还当着皇上面提起你了。” “好啊,我也正有此意。此次皇上能来延禧宫,多亏了太后娘娘和眉姐姐。姐姐稍等,我去拿一个东西。” 安陵容起身朝内室走去,出来的时候看,手上拿着一条宝蓝色的抹额。 “姐姐,这是我今天刚做好的,你瞧瞧,可还妥当?”安陵容将手中的抹额递给沈眉庄。 “这颜色倒是少见。”沈眉庄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虽然太后平时着装偏向庄重一些,但是偶尔搭一些亮色的配饰,可能也不错。再加上天气越来越热,满园春意下,这个宝蓝色看着也清爽又不失庄重。” 安陵容看着自己做出来的东西被肯定,眼睛亮亮的,“姐姐说好,那就是好的。一会给太后娘娘请安的时候,带着去。” “你总是别出心裁,做出的东西也让人眼前一亮。”沈眉庄看向安陵容,眼中是赤裸裸的欣赏。 “姐姐,总是偏心我,一分好也得说成十分。” “那便是你本来就有十分好。 好了, 我们也准备去慈宁宫吧,最好能赶在太后礼佛之前把佛堂的香点起来。你就昨天没去,佛堂的小宫女可被竹息姑姑训惨了。” 沈眉庄说着,看了一眼安陵容的着装,“脸上这样就行,本来就报了病,虚弱一些也正常,没必要涂粉。只是头上太简单了。有了封号是喜事,总得有所表示,告诉满宫的人,你是欢喜的。 皇后娘娘不是刚赏赐了钗环吗?走,我们去挑一下,带在头上,太后和皇后看了也高兴。” “都听姐姐的。” 安陵容很是乖巧的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中,沈眉庄拿着一支支的簪钗比划来,比划去。 等收拾妥当,沈眉庄牵着安陵容出了延禧宫,目标明确的直奔慈宁宫。 而刚刚被苏培盛请去养心殿的甄嬛,此刻低眉顺眼的研磨着砚台,心中暗暗思忖。 皇上看不出生气,但也绝对不会高兴。 此时,他正一本接着一本的看奏折,也不说话。 除了甄嬛刚进屋的时候,喊了一句平身,也没有和甄嬛多聊。 甄嬛不是第一次在养心殿伴驾了,这样的状态明显就不对。估计真的是在翊坤宫发了脾气。 可是华妃娘娘虽然跋扈,但对皇上一直是百依百顺的,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让皇上气成这样呢? 甄嬛虽然好奇,但知道此时不是开口的时机,翊坤宫的事情可能明天,最迟后天就能打听出来,所以不急在这一时,继续安安稳稳的研墨,一圈一圈又一圈。 “你今天中午在延禧宫吃的饭?”皇上冷不丁的忽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话。 甄嬛有点没反应过来,“回皇上,确实是在延禧宫。陵容妹妹有了封号,这是喜事,所以臣妾和惠嫔姐姐就赶去贺喜了,还蹭了陵容妹妹一顿席面。” 皇上面色稍记,“你们这顿饭吃的可还开心?” “当然开心了,饭前皇后娘娘身边的剪秋姑姑还送去了好多赏赐,里面还有一本簪花小楷的字帖,臣妾不过多看了几眼,陵容妹妹就紧张的不行,说这事皇上给的,可以借,但是一定得还啊。皇上,你瞧瞧她,小气的不行。” 娇俏的声音让殿内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皇上呵呵笑了几声,“狭促鬼,容儿柔顺,练习簪花小楷是最合适的。 朕看到你和惠嫔写给她的字了,她有些天分,但自学也只能仿到形体,练不到你们水平。” “皇上自然是深思熟虑的,陵容妹妹性子静,坐得住,天分又高,再加上名师字帖,不日肯定能练出来的。到时候臣妾就去找她要字,然后跟着练。那皇上是不是也能赏臣妾一个珍本。”甄嬛眼睛亮亮的,好像对这个充满期待。 “你想要,现在就有,左边的架子上,相中哪一本自己去挑。” “那臣妾可就不客气了。”甄嬛高兴的应下,低头继续手上的研磨。 几句闲聊,让殿内停滞的氛围开始松动, 皇上沉吟片刻,问了一句:“那容儿有没有和你们说她父亲的事?” 甄嬛心中警铃大震,一瞬间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难道华妃是因为陵容父亲的事情才触怒了皇上? 第207章 军粮案主审 皇上现在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中午吃饭的时候,陵容说皇上答应把她父亲调入京城审理。 陵容父亲监运的又是运往西北的粮草。 莫不是华妃午膳的时候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这才让皇上愤而离开了翊坤宫? 陵容这边刚升了封号,华妃定是不高兴,她哥哥的粮草出了问题,罪人的女儿在宫里反倒升了品级、得了好封号, 要知道,瑾这个字,用来做妃位的封号都绰绰有余。现在偏偏给了一个常在,她的父亲还是个带罪之身。 这简直就是在打年家的脸,华妃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想到此处,甄嬛大概猜到了华妃为什么会惹皇上生气。也大约清楚,皇上想要听到什么话。 华妃虽然盛宠,可一旦越界,一样会被弄个没脸。 甄嬛放下墨条,搁在砚台边沿。向后退了一步,蹲下请罪,“请皇上恕罪。” 皇上搁下朱笔。笔管搁在青玉笔架上,轻轻一声。“怎么突然请罪?你何罪之有啊?” “回皇上,”甄嬛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害怕,“关于陵容妹妹的父亲事情。陵容妹妹没和我们主动说,是臣妾和眉姐姐问的。” “哦?~你们问的?” 甄嬛没有抬头,皇上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喜怒, “是。”甄嬛的头低得更低了些,“陵容年纪小,胆子也小,入宫以来,但凡有点意外的情况,总会来找臣妾或者眉姐姐讨个法子。 只是这次,她父亲被下了大狱,这么大的事情,反而没见她着急忙慌的过来。 臣妾自然是觉得有些奇怪。陵容孝顺,不是那种可以撇下自己父亲,生死都不做理会的狠心人。 于是,臣妾和眉姐姐才故有一问。 原本,陵容妹妹不想说,是臣妾追问,她才说了。 臣妾知道已经触犯了后宫不得过问前朝之事的规矩,请皇上责罚。” “你们倒是关心她。”皇上的话语在空落落的殿内回响,从四面八方砸到甄嬛低下去的背上。 甄嬛忽然有些踌躇,心里不免打鼓:“难道自己猜错了皇上的心思?” 这话是褒?还是贬呢? 甄嬛没有抬头,声音愈发恭顺:“臣妾与陵容妹妹以及眉姐姐一同入宫,朝夕相处,情分自是与旁人不同。何况,之前臣妾病中,碎玉轩门可罗雀,是陵容一直去宽慰臣妾,太后娘娘赏赐给她的珍贵燕窝,也有大部分都是进了臣妾的口中。 此时她家里出了事,臣妾若是不闻不问,反倒显得薄情。 只是,皇上问起,臣妾不敢隐瞒。但陵容妹妹,确实没有主动提起,是臣妾多嘴,臣妾有失分寸,请皇上责罚。” 甄嬛一口气说完了话,然后将蹲下行礼的姿势改为双膝跪地,身子再次往下弯去,掌心贴着地面,金砖冰凉,凉意从掌心渗进来,沿着手腕往上爬。 她一口气说完,是怕皇上不给她说完全部话的机会。 殿内静了下来。 甄嬛在等皇上的反应。 时间被拉长,甄嬛觉得自己背上方的空气都变得有些重量,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甄嬛只能低着头,脊背绷得很紧,等待上方的宣判。 “起来吧。”皇上说。 甄嬛绷紧的身体瞬间一松,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神中已经没有了踌躇忧虑,只剩下感激。 “多谢皇上。” “朕又没说要罚你。”皇上的声音比方才缓了些,“你紧张什么?” 甄嬛有些不好意思。 “臣妾当然紧张,天子之怒,臣妾一个小女子,可不得害怕吗? 再说,臣妾也怕皇上误会陵容妹妹。她胆子小,又守规矩,家里出了事也不敢声张,生怕给旁人添麻烦。臣妾看着心疼,所以才多问了几句。若因此让皇上觉得她不懂事,那就是臣妾的罪过了。” 她说着,抬起眼,飞快地看了皇上一眼。那一眼带着一点怯,一点恳切,像是一只做了错事的小动物,在试探主人的脸色。 皇上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微翘,显然很是受用。 “朕知道了。”他说,重新拿起折子,翻开,“这点小事,朕不会怪罪你们。担忧父母,这是孝顺,关心同伴,这是仗义。如果后宫的人都能像嬛嬛和容儿一样,那朕也能少操一些心。” “朕已经决定把安比槐提审到京城来,你父亲是大理寺少卿,上年考核也是优等,这次就让你父亲主审。” “皇上不可。”甄嬛急忙开口。 中午在延禧宫吃完饭,晚上自己父亲就成了军粮案的主审,下午自己又来到养心殿伴驾,那无论案子最后的结果如何,自己怕是都免不了要被华妃记恨,父亲清名怕也受到影响。 “怎么了?觉得这事不好办?” “后宫都知道陵容和臣妾交好。让臣妾父亲审理此案,臣妾怕……难以服众。”她顿了一下,斟酌着接下来的措辞, “而且,陵容已经要求从严审查,如果有臣妾和陵容这层旧情在,无论怎么做,都是错。 案子办重了,旁人会说臣妾父亲不念旧情,拿安大人的命来成全自己的清名。案子办轻了,旁人会说臣妾父亲徇私舞弊,拿朝廷的法度来做人情。” 皇上沉思了一会,“你倒是个明白人。这事朕再想想。” 甄嬛站在书桌旁,第一次觉得在养心殿伴驾这么累。 又无比庆幸,今日,自己能够站在了这里,第一时间婉拒了皇上的安排,不然等自己知道这件事情,恐怕圣旨已经下发了。 皇上没有再提让甄远道主审的事。也没有说换谁。 这事就这样轻轻翻篇了。 第208章 不精就去练 日光在窗棂移上移动,慈宁宫的香又恢复了笔直, 太后倚在罗汉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目光落在那笔直的烟柱上,渐渐浮起一抹慈和的笑意: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转头看向安陵容,眼中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陵容,你一来,这香就变好了。哀家宫里的丫头们笨手笨脚,总调不出这个意境。” 安陵容忙敛衽行礼,声音柔婉温顺:“能给太后娘娘侍弄供香,是陵容的福分。” 瞧着太后开心,陵容又上前献上自己做的抹额,“太后娘娘,陵容知晓您的恩慈,无以为报。最近天气虽然暖和,但是早晚风还是有一些凉,所以陵容特地赶制了一个抹额,献给太后,还望太后不要嫌弃。” 竹息姑姑上前,双手接过来,展开给太后细看。 “不错,不错,你的手是巧,哀家还没有带过这样式的抹额,颜色也好。内务府老送上来一些老气横秋的颜色,不是绛紫就是墨黑,看得就让人提不起来精神。” 安陵容保持着恭顺的姿态:“太后如果喜欢,臣妾左右无事,就多多做给太后。臣妾别的本事没有,唯独这些针线活计,还能入眼。” 太后瞧着柔顺的安陵容,语气更加满意:“今日听闻你获得了封号,” “是,”陵容站起身,又朝着太后行礼,“陵容多谢太后娘娘记挂妾身,陵容能得到封号,全都仰赖太后慈心。” “你父亲的事情是前朝的事情,既然你已经进宫,就是皇家的人,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你的本分。” “多谢太后娘娘教导,陵容谨记。” “起来吧,身子还是太弱了,还得多养养。你有了封号是喜事,哀家也给你添个彩头。竹息。”太后看了一眼旁侍候的竹息,“去把我给安常在准备的东西拿来。” “奴婢这就去。”竹息转身下去,不一会手捧一个盒子进来。 打开,里面是一个水头很好的翡翠镯子。 “陵容,你来。”太后摆摆手让安陵容上前。 安陵容依言照做,站在太后面前,只见太后轻轻抬起她的手,将那只镯子送入她的手腕。镯子有些大,戴在手腕上空荡荡的。 陵容下跪谢恩,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多谢太后娘娘,这样好的镯子,陵容之前都没见过。” “快起来吧,好好侍奉皇上,以后你会有更多的。” “陵容明白,”安陵容摸着手上的翡翠,“今日皇上和皇后娘娘也赏赐了很多东西,皇上前朝事务繁忙,陵容不能前去打扰,所以准备去皇后娘娘那先行谢恩,” “嗯,你是个知道感恩的。快去吧,不必在这伺候了,这里有眉庄就够了,晚上回来哀家宫里吃饭,瞧你瘦得,得好好补补才行。” “陵容多谢太后。” 安陵容行礼之后退下,扶着宝云的手走出了慈宁宫。 今日的太阳真不错,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鱼鳞般层层叠叠,朱红色的宫墙也没有之前那么冷冰冰的。 一路上遇见了许多小太监和宫女,纷纷行礼,安陵容目不斜视的走过去。 宝云上前一小步,贴近安陵容,低声说“小主,这条宫道上多了好些其他宫殿的宫女太监,看样子,都是来看您的。有华妃宫里的,也有齐妃宫里的。还有富察贵人和曹贵人那边的。” “那就让他们看。” 安陵容扶了扶旗头上的流苏,露出手上漂亮的翡翠镯子,通体碧绿,像是一汪凝固的春水,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我们走慢一点好了,让他们看个够。” 宝云应了一声“是”,步子往后退了半步,重新跟在安陵容身后。 安陵容放慢了脚步。今日她走在大道中间,日光把她从头到脚照得清清楚楚。她不怕人看。 景仁宫的宫门到了。 安陵容停下脚步。她侧过身,回头,瞥了一眼身后。 那些目光像是不能见光的虫子,四处逃窜。 安陵容收回目光,转过身,面对景仁宫的大门,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决然的抬起脚,跨过那道门槛。 “瑾小主,您来了,快请进,刚才皇后娘娘还在念叨您,担忧您的身子呢。”剪秋热情的迎了上来。 安陵容客气的问:“剪秋姑姑,皇后娘娘可得空?” “娘娘正在练字,知道您来了,肯定欢喜。”剪秋将安陵容引入屋内坐下,又吩咐小宫女上茶,“小主,您先喝茶,奴婢去通报一声。” “有劳姑姑了。” 剪秋行礼,往书房走去。 “娘娘,瑾常在到了,您看是现在召见吗?” 皇后正举着一幅大字欣赏,闻言放下了宣纸,“她是先来的景仁宫吗?” “先去的慈宁宫拜见了太后娘娘,然后来的景仁宫。” “哦~,也是情理之中。先带去请安的殿中吧。 “是,娘娘。” 安陵容在殿内喝了两杯茶,皇后娘娘才出现。 “参见皇后娘娘。”安陵容起身躬身行礼。 皇后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上首的椅子上坐下。等坐定了,才抬起手,朝安陵容虚扶了一下。 “平身吧,瑾常在。”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关切,“身体可好些了?” “多谢娘娘挂怀。”安陵容起身,声音带着感激,“原本心中彷徨愁苦,吃了娘娘给的补品,觉得已经好了很多了。” “那就好。”皇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瑾常在,花骨朵一样的人,真怕本宫照料不好,再让皇上抱怨。” “娘娘是天下之母,母仪天下,垂范六宫。臣妾能得娘娘垂怜,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皇上只有感念娘娘辛劳的,哪里会有抱怨。” 皇后闻言挑眉,嘴角微微上翘。 “瑾常在还是需要多多注意自己的身子,平日的请安,我这里还是给你免了。赏赐中有一本簪花小楷,瑾常在注意到了吗?” “是的,得到娘娘这样的厚礼,臣妾实在惶恐,臣妾……臣妾书法不精,怕是,会使这个字帖珍珠蒙尘。”安陵容咬了一下嘴唇,面色露出迟疑。 “不精就去练,平日可以多多练一下那本字帖,瑾常在聪明,学什么都很快。你虽然不和其余姐妹一起请安,但是每七天还是来一次景仁宫,把你写的字拿过来。” “能得皇后娘娘教导,陵容三生有幸,谨遵皇后娘娘旨意。” 第209章 瑾常在的气运 安陵容站起身,垂着手,脸上带着恭顺的笑意。仿佛自己捡到了天大的好处。 皇后好像很重视这本字帖。安陵容不禁思忖,这字帖必然有什么特别的用处,不可能只是让她练字。 到底为了什么呢? 心中思绪万千,面上笑容不减。 又说了一会闲话。皇后没有多留。 “你还要去太后那边用晚膳,就不留你了。”皇后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体恤,“剪秋,送瑾常在出去吧。” 安陵容行了礼,退出去。 宝云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跟在她身后。 “剪秋姑姑,就劳烦您送到这里吧,皇后娘娘身边离不开您。”安陵容回身,与剪秋客气。 “瑾小主客气,奴婢送您出去宫门。” 剪秋站在廊下,看着安陵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的拐角,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到殿内。 她走到皇后身边,垂手站着。 “皇后娘娘,”她开口,声音压得低,“瑾常在已经走了。” “嗯,”皇后漫不经心的抚摸着玉如意。 剪秋开口:“您真的要这么抬举瑾常在?还要亲自带她练字! 娘娘,瑾常在的父亲现在正在牢狱之中,后面是什么结果,还不好说。万一罪名真的坐实,她就是罪臣之女。这些辛苦,不就打水漂了?” “所以她不能是罪臣之女。”皇后放下玉如意,准备起身。剪秋连忙上前扶住皇后的手。 皇后慢慢走到窗边。窗外的日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温和平静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今天中午,听闻皇上午膳都没有多吃,直接从翊坤宫走了?” “回娘娘,确实是这样。”剪秋轻声说:“根据下面的人说,皇上当场斥责了华妃,声音大到廊下站的小太监都能听清楚。” “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军粮案。华妃肯定是为西北军说话了,估计还会主张严惩瑾常在的父亲。” “华妃实在太过跋扈,前朝之事哪里有她指手画脚的份。”剪秋撇撇嘴。 “她不一直是这样的吗?皇上生气,也不是因为她跋扈,而是皇上想保瑾常在的父亲。” “皇上?”剪秋有些疑惑。“可是瑾常在的父亲办事不利,是有目共睹的,而且位卑官小,皇上看上他什么了?” 皇后扭过头看剪秋,“官职小,怕什么?千里之堤还会溃于蚁穴。皇上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猜了。” “是奴婢愚笨。” 皇后扶着剪秋的手,缓步走回了书房,继续提笔写字,只不过这次不是大字,而是簪花小楷。 “华妃是不会放过瑾常在的,她想要在宫里活下去,就只能投靠本宫。”皇后停笔,仔细看纸上的字,“好久不写,都生疏了。瑾常在,说不定还真有几分气运在身上。” 剪秋站在旁边拿着砚条磨墨,轻声接话:“她有的,不都是皇后娘娘您给的吗?” 皇后笑了一下,忽然问:“你瞧见她手上的镯子了吗?” 剪秋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是太后的东西。太后娘娘把镯子给了她,”皇后说,声音放得更慢,“就是在告诉我——她要我保住瑾常在。” “因为,皇子的外家可以不显赫,但绝对不可以是罪臣。” 皇后停笔看向剪秋,“剪秋?” “娘娘,您吩咐。” “密切关注一下前朝关于这件军粮案的动向。有任何消息,及时报给我听。” “是,娘娘。”剪秋应下。 另一边,慈宁宫的晚膳摆在了西暖阁。 安陵容到的时候,太后已经换了衣裳。褪去了上午那件赭石色的常服,换了一件深绛色的,和安陵容送的那条抹额配在一起,倒是相得益彰。下午送出的抹额,晚上就戴在了太后头上,宝蓝色衬着她的脸,果然显得精神了许多。 “来了?”太后看了安陵容一眼,朝她招手,“过来坐。” 安陵容依言走过去,在太后右手边坐下。她坐得很规矩,只坐了椅面的三分之一,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太后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 “放松些,一会多吃一些。” 安陵容的嘴角弯了一下,肩膀微微松了松。 沈眉庄从外头进来,身后的小宫女们手里各自捧着一碟菜。 她看见安陵容,嘴角弯了一下,让宫女把菜放在桌上,在太后左手边坐下。 三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圆桌。桌上摆了六道菜。 太后看了一眼安陵容面前的碗,朝竹息抬了抬下巴。 “给她盛碗汤。” 安陵容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臣妾哪里能够使唤竹息姑姑,让宝云来就好。” “小主您坐好,奴婢伺候您,是奴婢的本分。” 竹息上前,舀了一碗鸡汤,放在安陵容面前。汤是清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几颗枸杞在碗底沉沉浮浮。 安陵容双手捧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从喉咙滑下去,烫烫的,一直烫到心口。 “好喝。”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 沈眉庄端着碗,慢慢喝着汤。她的目光从太后脸上移到安陵容脸上,又从安陵容脸上移回太后脸上。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碗筷相碰的细响,和汤匙舀起汤水的轻音。 用完晚膳,沈眉庄和安陵容伺候太后歇息,陵容给太后读了佛经,直到帐子里面的气息平稳,二人才蹑手蹑脚的离开内殿。 “多谢两位小主了。”竹息将二人送到了慈宁宫的宫门处, “竹息姑姑,您快回吧,太后明日早起,又要找您伺候。” 竹息行礼,转身叮嘱两个小太监提着灯将两位小主分别送回各自宫殿。 等沈眉庄回到咸福宫,采月给她卸下钗环。 沈眉庄皱眉问她:“采月,你有没有觉得太后有点对陵容太过看重了?” “确实有点,以前小主在那伺候也没见能够坐下吃饭。”采月有些迟疑,但是现在屋内就主仆两个人,说话也比较随意。 “不是这个,我说不上来,但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可是,这种时候,怎么和陵容说呢?” “小主,最好先别说。这太容易让人误会了。瑾小主,现在最需要宠爱,别管因为什么,可是太后看重、皇上恩赐,这都是实打实的。如果您现在上去说,瑾小主得到的宠爱都是假的,怕是……” 采月话没说完,但是沈眉庄已经懂了。 “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等到安家伯父的案子先稳一稳。”想到此处,沈眉庄又惊呼出声,“既然安伯父要调到京城来, 那就不能让叔父再多做筹谋,万一添乱,反倒不美。” “娘娘,给三爷的信昨日就寄出去了,我们再写一封,此刻宫门已经落锁,也得明日才能寄出。” “也只能如此了。”沈眉庄眉头紧皱,“希望叔父收到信不要有什么大动作。” 第210章 不好了,三爷又开始了 骏马在官道上驰骋,溅起一阵黄土。 “呸呸呸,赶得去投胎啊。”一封信被加急送到沈府。 沈延拿到信,心里打起了鼓。上一次宫里面的来信,沈家后院差点被掀个底掉。 这次,沈延决定先去找沈自山。 “老爷,宫里大小姐来信了,是…… 是给三爷的?” 沈延也有些疑惑。大小姐为什么要给三爷写信呢? “打开。看看里面。” “哎。”沈延拿着信走到一个小桌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把特制的银色小刀,割开了信封。抽出信纸,递给沈自山,。 沈自山接过信纸。 信上说的话都是中规中矩,只是表达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终于归家的开心,只是关心了几句他的身体情况。 可是,就这点事情,值得专门写个信吗? 沈自山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入信封后递出去。 “复原吧,送到三爷的院中。” 沈延接过来,刚要转身, “等一下。”又被沈自山叫住。 “老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给三爷的院子多增加一倍的仆从,在外面巡逻,如果院内出了问题,就立刻进去。” 沈延看着手中的信,也觉得很有必要,“明白了,老爷。” 沈延先去安排了值夜和巡逻的人员,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整了整衣冠,才进入三爷的院子。 三爷院子大,可是服侍的人很少,不要丫鬟,也不要婆子,清一色的青壮小伙,在廊下、假山以及房子的四角站着。 “延管家,您来了,三爷正在屋内用晚饭。您先稍等,奴才这就去通报。” 沈延被一个随从请进屋,三爷穿着一身道袍,正坐在桌旁用晚膳。 桌上四菜一汤,三爷正给主位的碗添菜。 可主位上空空如也,摆着满满一碗米饭,一双筷子插在中间。沈延强迫自己不去看这个奇怪的位置 “见过三爷。” “延叔来了,快请坐。” 沈延客气拱手,“打扰三爷用饭了。” “是有什么事情吗?” “大小姐给您写了一封信,正好走到这,老奴就给您送来了。” 沈三爷一听,立刻放下碗筷,“眉庄给我写信了?”语气都有些雀跃。 “我归家的时候她已经进宫了,我已经好几年没见她了,也不知道以前的小丫头,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沈三拿到信就迫不及待的撕开,打开里面的信封。 沈延仔细观察三爷的表情,还好,都还正常。 “那老奴就先告退了,就不打扰三爷用饭了。” “我让人送一下您,晚上天黑。” “多谢三爷,三爷您坐着,别起身了。” 沈延行礼后退下,又不由自主的看了一下那个插着筷子的主位, 心里默念:“只要孩子好好地,别管那么多,他娘都管不了,自己就别往上凑了。管得少,活得老。” 沈延走出了三爷的院子,心里也算放下了一个事情,开始思索府内其他的事务。 可人还没走出多远。一个小厮,就急头白脸边喊边怕跑过来,“延管家,延管家,不好了,三爷又开始了!!!” 沈延猛地回头。 我的祖宗哎!!! “快,快,人都进去,制住三爷,千万别伤到他,也别让他伤人。”沈延着急安排人进入院子。 院子里面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沈家三爷散着头发,在黑夜里面边跑边笑。捉他的人太多,反而被限制了手脚。 闻讯而来的沈老夫人看到这一幕,差点背过气去。 这是怎么了,不是好了吗? 可是无人能回答他。 “香呢?快点香。”沈老夫人慌张喊道。 可是三爷在院子里面,得点多少香呢?丫鬟一咬牙把那一包香,全都投入了香炉里面。 还没等燃起来,三爷就疯笑的朝着香炉过来。 丫鬟被吓得跑开。 只见三爷探着头,深吸一口,做出满脸陶醉的表情,然后举起香炉,就往假山旁边的池塘扔去。 “好东西,你们都尝尝,哈哈哈哈。” 众人吓了一跳,沈老夫人彻底绝望了,要不是丫鬟们扶住,自己就要一头栽倒,有气无力的说道:“快去喊大爷,把他给我叫过来。快去啊。还有大夫人。全都叫过来!!!” 丫鬟们连忙跑着去喊大爷和大夫人。 等沈自山和沈夫人匆匆来到院子,沈三爷已经被制住了。 用了很粗的布条子缠住身子,只剩下一个头,此刻已经过了亢奋的阶段,整个人呆呆的看着床顶。 “这是怎么啦?”沈自山上前询问。 “没了。”沈老夫人喃喃吐出了两个字。 “什么没了?”沈夫人皱眉。 “回夫人,是之前阿瑶小姐留下的香没了。”一个丫鬟战战兢兢的上前回禀。 “怎么可能?阿瑶走之前留下了很多啊。” “全被三爷洒到池塘里面去了。”丫鬟快要吓死了,早知道不全塞到香炉里面去了,也不知道夫人会不会秋后算账,现在三爷没有香,就相当于没有药,这万一有个好歹……丫鬟不敢想,哆嗦着低下了头。 “母亲,您别着急,儿媳这就让人去南方喊阿瑶回来,快马加鞭,连夜赶回。一定会再把三弟给治好的。”沈夫人上前扶住沈老夫人,低声安慰。 “孽障啊,孽障啊,”沈老夫人留下两行浊泪。看着床上人不人鬼不鬼的小儿子,哽咽着说: “别找了,就让他随我一起去了吧。这样沈家也少一个拖累。” 沈自山站在床前,听着自己老母亲的哭诉,冷冷的看着自己的弟弟。 真是欠你的。 沈自山认命般闭上眼睛,吐出胸中的一口闷气:“不用去南方。” “老爷?”沈夫人困惑的看向沈自山。 “之前做出这个香料的安比槐,现在就在济州府。” 第211章 他可还有个女儿在宫里呢 “什么?”沈老夫人也不哭泣了。 “那还不快快去请?” 沈自山皱眉转身,“我这就去请!” 最终一甩袖子出去了,人出去了,尾音还飘进来。 沈老夫人自是喜不自胜,自己小儿子终于有救了。 “好了好了。”沈夫人在旁边安慰,扶住老夫人的胳膊,“母亲,您先去歇着。三弟那边有消息,我立刻让人去禀您。” 沈老夫人还想说什么,沈夫人已经朝门口使了个眼色。两个丫鬟立刻上来,一左一右,扶着老夫人往外走。 沈夫人站在院门口,看到自家婆母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又站了两息,转过身,目光向院子里扫过去。 廊下站着的丫鬟随从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都别站着了。”沈夫人的声音自带威严,“把三爷的院子收拾干净。地上的东西捡起来,该擦的擦,该扫的扫。茶盏碎了几个,去库房补上。” 丫鬟和随从应了一声,散开了。脚步声,衣料摩擦声,瓷器清扫声,在院子里窸窸窣窣的响成一片。 沈夫人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站着的一个小丫鬟,抬了抬下巴。“去厨房,让他们熬一碗安神汤,送到老夫人房里。要热乎的。” “是。”小丫鬟提着裙摆,小跑着出去了。 沈夫人站在那里,看着仆人进进出出,很快把院子里恢复了该有的样子,廊下的灯笼重新亮起来,一切都被收拾得看不出痕迹。 夜已经深了。 沈夫人走出三弟的院子,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晚风吹过来,带着春夜里特有的潮湿和凉意,吹在她脸上,吹在她鬓边不知道何时垂下的碎发上。 她站在台阶上,望着前方的昏暗的道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叹了出来。 手心松开,一封被团成纸团的信露出来。 都是债啊! 沈夫人反手又把信攥紧,纸团在手心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夫人转身,面色如常的对着身后的丫鬟说:“不必跟着,你们今夜守在三爷这里,有任何异常随时去喊我。” 说罢一甩袖子,朝着沈自山的书房走去。廊下的灯笼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细细的,像一根绷紧的线。 丫鬟们垂首行礼。“奴婢遵命。” 书房果然还在亮着灯。 沈夫人走到门口,抬手叩门。 “不吃夜宵,”里头传来沈自山的声音,带着不耐烦,“不用送了。” 沈夫人没有应。她伸手推开门,直接走了进去。 “都说了不用……”他的声音低下去,剩下的怒气都咽了下去,“是夫人啊。” 沈夫人没有接话。 她走到案前,站定,把那封皱巴巴的信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面上。 信纸已经不成样子了,折痕纵横交错,边缘卷曲。 “老爷,今天是不是有一封宫里面来的信?” 沈自山看了一眼那封信,又看了一眼沈夫人。眉头微皱。 “是有。”他说,“但是内容,我先看了,没什么问题。才敢往三弟院子里面送去。” 沈夫人拿起那封信,展开。纸面上有几行字,是沈眉庄的笔迹,端正清隽, “老爷看的不对,应该这样看。” 说着,沈夫人拿下灯罩,露出里面那截正在燃烧的蜡烛。她把信纸举到蜡烛上方,停留一会,竟然真的出现了其余字。 沈自山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绕过书案,走到沈夫人身边,一把接过那封信,重新仔细看信上的内容。 “三弟之前教过眉儿和聿修。” “唉~”沈自山把信纸拍在桌子上,一声深深的叹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他闭上眼睛,肩膀都有些微微塌下去。他不知道该怪谁。怪眉庄?怪老三?怪安比槐?还是怪自己? 沈夫人站在旁边,感受到了自家老爷的疲惫。 “老爷,安比槐真的在济州吗?” “没错,在牢里呢。” 沈夫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一下子抓住了一个线头,准备顺着它往下捋,“那老爷要赦免他?” “他的这件事情,已经大到我捂不住了。我捞不了他。” “既然如此,老爷也不用纠结了。死不是死也不是你说了算。不如趁着安比槐还活着,抓紧让他重新做些香方吧。” “做什么做!”沈自山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老三他根本就没病!他是装的!!!我不信你没看出来。” “是装的,又怎么样?母亲觉得他有病,你能不给他找药吗?” 沈夫人看着有些暴躁的沈自山,手搭上他的肩膀,“老爷,我们医治的不是三弟,是母亲。母亲身子受不了刺激。” “如果之前的芸香姑娘是他调教出来的,那这个安比槐应该也是有自己的风骨。我们好好说,他要什么,给他什么。既然已经犯了大案,我们不如从他的家人入手。他可还有个女儿在宫里呢。家里也有发妻。” 沈夫人重新拿起桌上的信纸, “你看咱们的女儿都用这样私密的法子救人家爹了。恐怕他女儿也不是个蠢笨的。再加上一个送进宫的芸香。 咱们的女儿和采月,估计也只会被她们哄着团团转! 所以,老爷,安比槐已经不是那个我们可以随意呼来喝去的人了。我们要重新审视和安家的合作。 有这样的助力总比有这样的敌人要好。而且眉儿……”沈夫人的声音低了下去,“说不定,以后真的不会有孩子了。那安家的这个姑娘位份低,有了孩子说不定可以交给眉儿养呢!” “夫人,安家的女儿,她只是现在位分低,万一以后她的位分抬了,让眉儿和她怎么相处,这不是抢人家孩子吗?” “那就再还回去啊。当今皇上不也被孝懿仁皇后抚养过吗?” 沈夫人说起来眉庄的事情,就会露出一丝执拗,“养一段时间也好啊,有个面子情也行啊。就算是个公主也好啊!” 沈自山看着逐渐激动的沈夫人,连忙出声安抚,“好,好,好,夫人莫生气,身子还没养好呢,别激动,别激动。这事情还得慢慢筹谋。要是结仇可就不美了。现在眉儿在宫内正和安家姑娘交好呢。” 沈夫人也不是非得逼他现在就表态,只要是他不反对就行了,自己也知道这件事情,记不得,先不说孩子八字没有一撇,真要抱过来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第212章 安比槐的牢狱日常 牢房里的光线永远是灰的。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挤进来,都没落到地上,在半空中就散了。 安比槐靠在墙根,仔细扒拉堆着的稻草, “老爷,您老扒拉啥?有虫子吗?” “没啥,看看有没有老鼠。” 又往自己屁股底下垫着一把稻草,靠着墙壁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大壮坐在对面,抱着膝盖,盯着地上那只蜈蚣从墙缝里爬出来,又从另一条墙缝里钻进去。 “老爷。”大壮压低声音,朝安比槐那边挪了挪,“老爷,这群狱卒中午又没给咱送饭!” “花钱买。” “可是老爷,他们天天要,水也要钱,饼子也要钱,连多给一把稻草都要钱。咱这银子……”大壮嘟囔着,也不敢高声抱怨。 “银票藏好了吗?”安比槐慢慢睁眼。 “藏好了,幸亏他们不敢抢。” 大壮说“他们”的时候,下巴往栅栏的方向努了努。那边过道尽头,狱卒的板凳空着,人不知道去哪了。只有一盏油灯在晃,把空荡荡的过道照得鬼影幢幢。 安比槐看着大壮魁梧的身躯,点点头,果然银票和银子放你身上最是稳妥。 “嗯,银子用完用银票,反正得保证你吃饱。” 大壮咧嘴笑了。那笑容憨憨的。 “可是,老爷,银票面额都太大了,这些狱卒拿走一张,肯定不会找零的,到时候一张一张花出去,咱血亏不说,那花起来可快类很。” “放心,用不到那么久,可能你兜里那些散碎银子都花不完,咱就出去了。” 大壮也感觉有些兴奋,“老爷,您佛了真嘞?” “嗯。”安比槐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撑着站起身。大壮见状,连忙上前搭把手。 安比槐走到牢房门口,手把着粗壮的牢房柱子,“来人啊!” 他喊了一声。在这寂静的牢房里,像石头砸进深潭,咚的一下,传出去很远。 没有回应。 “来人啊!快来人啊!”他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更高了些,尾音在过道里撞来撞去,撞出好几个回音。 脚步声从过道尽头传来。有人来了。 狱卒走过来,一手揉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梦里被人拽出来。 “叫什么,叫什么。”他走到栅栏前,站定,打了个哈欠,一脸不耐烦。 “嚎丧呢?” “今天午饭吃什么啊?” 狱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的说:“我说安大人,”他把“大人”两个字咬得很重,两只手抱在胸前,语气有些夸张,“您想吃什么呀?要不要我再去外面酒席给您叫桌菜?” “我女儿可是在宫内当嫔妃的,你注意跟我说话的语气,现在我还是官身。” “哎呦,我的国丈爷,您都在牢里了,就别冒充大爷了。都说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您还不是凤凰呢,自然也不如鸡了。想吃饭是吧?要什么,拿银子出来,小爷今天心情好给你去买,就是这辛苦费吗……”狱卒搓搓手指,露出一个你懂得的表情。 这种从云端跌入泥地的官员,这牢里哪年不进来个七八位啊,要不是看着这一伙还有点油水可榨,谁理你。 安比槐没有生气,他甚至笑了一下, “京城里面你觉得远,那济州府的沈家你总知道吧。” 安比槐看狱卒又开始上下打量他,也不表现的这么着急了,收回手抱在胸前,“沈家的管家,沈延你知道吧,就是那个有胡子的。” “您认识沈家的延大总管?” “那是自然。”安比槐语气熟稔得不得了,“我们很熟啊, 前几天还在一起喝茶来着。” “那您都进来了,没给沈家去个信?” “你懂个屁。”安比槐淬了一口。“老爷我这是卧薪尝胆,卧薪尝胆懂不懂?读没读过书?这必须得在牢里面。” 狱卒被这扑面而来的唾沫淬了一脸。想发火,又担心这个犯人真的认识沈家,毕竟没见过那个被下了重牢的犯人这么嚣张的。决定还是忍了,反正如果最终没捞出去,这人在监狱里面不还是任由自己嗟磨。 “都是小的不好,国丈爷,小的这就让人送中午饭。” “罢了,”安比槐摆手,“这等饭菜怎么吃得下,你去给我叫个四菜一汤,再来几坛子酒,有劲的那种。” “哎呦国舅爷,大牢里面不让喝酒,我们都不让,何况现在,您还在里面呢。” “那把酒换成油饼,全都给和我一起关进来的那些乡亲们。剩下的钱就赏你了。大壮,给钱。” 安比槐说完,大壮开始解衣裳,从不可描述的地方掏出了一个钱袋子。又是一层层打开,最后倒出一些碎银子。 安比槐不想碰,直接让大壮给了狱卒。 狱卒喜滋滋的接过,真不少啊。这一趟下来自己能赚不少。 “油饼可一定得给啊!” “放心吧,安老爷,我们拿钱绝对办事。保管送过去的时候,还热乎。”狱卒乐呵呵的掂着银子出去了。 安比槐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转过身,走回墙根。大壮两只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老爷,他真能给吗?” “会给的,只要知道咱们有钱,搜刮干净前,那肯定要啥给啥。没钱了肯定就一脚踢开了。” 没过多久,真的弄来了四菜一汤。 卖相不咋地。但比牢里那些馊掉的剩饭,好了不知道多少,还给了一袋子馒头。 “安老爷,您看。”狱卒蹲下来,拿起一个馒头,掰开。白气从馒头芯里猛地腾出来,糊了他一脸。他把馒头递到安比槐面前,掰开的截面冒着热气,能看见里面细密的蜂窝。“这馍还热着呢。” 第213章 向沈家要报酬 狱卒把馒头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一边嚼一边说话, 因为嘴里面太满,所以说话有些含混不清,他的手指在空中点了好几下,“我跟你说,也就我吧。要是其他狱卒,可做不到像我这样仁义。我可是亲自跑到旁边农户家里,亲眼看着他们做的。” 他伸手指了指那碟腊肉炒萝卜,“您瞅瞅,这菜里还有腊肉呢!” 安比槐懂得了他话里的意思,“行啊,小哥仁义,那我们以后,就趁你当值的时候再花钱要菜,其他日子能撑就撑着。” 狱卒连连点头,脖子一伸一缩,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喉咙里发出“嗯嗯”的声音。 他费劲地把那口馒头吞下去,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好。安老爷,您慢用。”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又想起什么,站住了。 “哦,对了,安老爷,您吩咐的油饼,也送给那群人了。那群乡巴佬感动得不行,好几个汉子都哭了。蹲在栅栏后面,捧着油饼,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边哭边吃啊。不得不说,您是这个!” 狱卒举起大拇指,“我是真佩服啊!” 狱卒佩服归佩服,还是利索的把栅栏门关上,铁锁重新挂上。 安比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过道尽头,蹲下来,拿起了一个馒头,掰开。果然是刚蒸出来的好馒头。 大壮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碟腊肉炒萝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大得连安比槐都听见了。 “老爷,”大壮的声音发干,“菜里真的有肉哎。” 安比槐把那碟腊肉炒萝卜推到大壮面前,把馒头袋子也推过去。 “快吃。”他说,“你得吃饱。我吃到不饿就行了。” “那不行,那不行。”大壮连忙推辞,把馒头往回递,“老爷的钱,老爷先吃。俺吃点剩下的就行。” “没有人天生就该吃剩饭,快拿着。”安比槐把馒头硬塞到大壮手里。 大壮知道老爷仁义,也不再推辞,吃饱了才能陪老爷坐牢。 他也知道,是自己的一身腱子肉和老爷的官身暂时震慑住了狱卒,不然进来的第一天就被扒光了,一点银钱都存不住。 于是,大壮狠狠咬了一大口馒头。 真宣啊~ 再来两筷子萝卜炒腊肉,好吃的狠,大壮快要把自己舌头吞下去。 就在两人埋头干饭的时候,之前已经走了的狱卒又回来了。 他弯下腰,把一只粗陶罐放在栅栏里边, “安老爷,这罐子里面是凉好的开水。”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黏腻的热乎劲儿, “有劳小哥了。” “不妨事,不妨事。”狱卒放下罐子,“我会一直当值到明天早晨。您要是还想吃啥,您再喊我哈。” 安比槐点头。 “老爷,他咋突然这么热乎?这饭里面不会有蒙汗药吧?”大壮满满一嘴馒头在嘴里,都不敢咽下去了。“他不会是想着把我们药晕了,好搜身吧。” “不会,快吃吧。你没看刚才他先自己吃了半个馒头吗?我还是官身,再小也是官,只要一天没有被判刑,他们就 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那……额!那就行。”大壮被噎了一下。 安比槐舀出来一碗蛋花汤,端给大壮,“慢点吃,没人抢。” 汤是温的,蛋花碎成絮,在浑汤里浮浮沉沉。 大壮自从进了大牢,一顿没吃饱过。这顿可算有点油星了。 当安比槐说吃饱了,剩下的菜汤,全被大壮用馒头刮着盘底吃光了。 吃完了,大壮把盘子都放在栅栏旁边,等着狱卒晚上收走。 没过多久,过道尽头就传来脚步声。 “小哥,盘子放在……” 大壮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藏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素色腰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这不就是上次和安老爷抢药的那个老头子吗? “老爷,那个抢药的老头子来了。” 角落里坐着的安比槐随之睁开眼睛。 安比槐没有站起来。他坐在稻草上, “呦,沈管家。您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不管我了呢。” 沈延站在栅栏外,微微欠身。 “安老爷这几天辛苦了。”沈延说,“咱们换个地方吧。” 狱卒站在沈延身后,弓着腰,脸上堆着比方才更殷勤的笑。 安比槐没有动。他靠回墙上,两只手抱在胸前。“换哪啊?” 他说着嘴角往上一翘,眼神往吃剩下的盘子和碗一扫,“我觉得这挺好的。你看我还吃上了四菜一汤呢。” 沈延看着他,“安老爷,宫里来信了。你不想看看吗?” 狱卒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在安比槐和沈延之间转来转去,手心开始冒汗了。 哎呦,我的老天爷,这位真的是国丈爷。 原来这个人说的是真的,他真的认识沈家,沈家的大管家亲自来请他出去,他还摆起谱来了。宫里的信,说不定就是为了他,专门写的信。 狱卒把手心在自己裤子上搓了搓,无比庆幸,自己今天为了钓大鱼,决定少贪一些,弄来的四菜一汤,还算能入眼。 当然菜能不能入眼,沈大管家肯定看不到了。因为现在就剩下盘子了,都不用刷了! 看到沈家都来提人了,狱卒真想跪下来求安比槐,“我的祖宗哎。您快走吧!” 安比槐却还是吊儿郎当的样子,“沈管家,我想走啊,但是我走不了啊。” 他伸手指了指蹲在角落里的大壮。“你看,我家的仆人还在这儿呢。” 他的手又往过道的方向指了指,那里是关押松阳县乡亲们的方向。“我的父老乡亲们还在这儿呢。我实在是走不了啊。” 说完,他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 “我在这儿,他们还能吃顿饱饭。我要是不在这儿,”他顿了一下,“这群人,指不定哪天就饿死了。” “我本来就是有罪之身。要是再把这么一大批百姓给饿死了,那我根本就不用等开堂审案了,直接上菜市场得了。” 他抬起眼,看着沈延。“沈管家,应该知道,当今圣上,可是最爱民如子的。” 沈延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狱卒。 狱卒的膝盖差点软得跪下,整个人矮了半截。他连忙弓着腰上前,两只手慌张的不知道往哪放,“哎呀,国丈爷,”最后攥住了自己的衣摆,见安比槐皱眉,又连忙改口: “哎呀,安老爷呦,”狱卒的声音发颤,“怎么能让咱们老百姓饿死呢?这事包在我身上。绝对不会出现。我保证每顿饭都给的饱饱的。” 安比槐看着狱卒,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狱卒脸上移开,又落在大壮身上。 “那不行。”安比槐说,“我这个仆人必须得跟着我。他从小就跟着我,从来没有离开我这么久。我怕他不习惯。” 沈延看了看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又看向安比槐。 安比槐也回看沈延。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牢房里碰撞。 沈延知道安比槐在闹脾气。原本是三方一起筹谋的粮草计划,如今只有安比槐一个人坐牢。把他投在这里这么久,不闻不问,现在又来捞人。 他现在,在向沈家要报酬。 第214章 净明道长,别来无恙否 “行。”沈延说,“安老爷,您要是不放心这位壮士,那他就跟着您一起去。咱换个地方。” 他顿了顿,侧身让出牢门,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朝牢门的方向一摆。 “那现在就走吧。请吧!” 安比槐坐在稻草上,挑眉看着,如此礼贤下士的沈大管家。 狱卒进来,利索的把手链脚链都卸了。 铁器落在地上,哐啷啷一阵响。 然后安比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衣摆往下抻了抻。 “大壮,走了!”他说,声音忽然高了,带着一股子爽利。 大壮早就站起来了,两只手垂在身侧,胸膛挺得老高。 他听见安比槐喊他,应了一声“哎”,抬脚就要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下来。 他转过身,走回墙根,弯腰捡起刚才没吃完的那几个馒头,塞进怀里。馒头贴着他的胸口,鼓起几个圆圆的包。 他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才转身跟上安比槐。 沈延跟在后面,看着安比槐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这个月进大牢两次了,接的都是什么人呢! 他脑子里又闪过在院子里半死不活的三爷,又叹了口气。 低头就低头吧,总比让老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强。家里一共没几个孩子,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死一个吗? 马车停在牢房外的巷口,安比槐踩着凳子上了车,大壮跟在后面,一屁股坐下去,车板子“嘎吱”一声。 沈延坐在车辕上,朝车夫点了点头。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鞭梢在空中“啪”的一声脆响。 马往前迈步,轮子滚动起来,压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走了一段路后,安比槐轻轻撩开帘子。 街道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糖葫芦在日头底下红得发亮,几个小孩望着糖葫芦流口水扯着自家大人不让走。卖布的扯着嗓子吆喝,手里的布匹一抖一抖,像波浪一样。几个小孩拿着风车追逐着从马车旁边跑过去,笑声脆脆的。 安比槐看着济州府的热闹,真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阴暗的牢房里,蹲在稻草上,喝着一碗碎絮一样的蛋花汤。现在,他竟然置身于闹市之中,阳光从帘子的缝隙挤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洋洋的。 他把帘子放下来,靠在车壁上。车壁随着轮子的滚动微微震动,一下一下,硌着他的脊背。 权利,可真是个好东西。 外面越热闹,他心里越平静。 只是角落里,有一圈涟漪荡起。 松阳县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那边现在得到军粮案的消息了吗?家里是否还都正常。家里弱的弱,小的小,还真有些担心。 思绪还在飘荡,马车忽然停了。马被缰绳扯得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 安比槐的身子往前一冲,手撑住车壁才稳住。 “安老爷,地方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您下车吧。” 帘子掀开一角。他看见外面是一道青砖围墙,墙上爬着枯藤,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 大壮先跳下去,伸手扶安比槐。安比槐踩着凳子下来,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黑漆的,铜环是旧的,磨得发亮。 沈家的门咋这样?有点寒酸吧,不符合沈自山的身份啊。 “这是什么地方?”安比槐问。 “这是我家。”沈延从车辕上跳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安比槐转过头,看着他。 “沈管家,带我来你家做什么?不应该带我去沈家吗?” “安老爷,”他说,“您是要去内院的。您现在这个行头,去那边不合适吧?” 车夫上前扣门。 一个小厮开门行礼,“老爷,您回来了。” “请吧,安老爷。” 安比槐大概猜到了要去见谁。他没有再问,抬脚迈过门槛。 跟着沈延往里走去。 安比槐被带进一间屋子,一开门热气扑面,两个小厮端着热水进来,一桶一桶,倒进大木盆里。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整个屋子蒸得像蒸笼。 大壮也要进去,被一把拦住,另有仆人带他去另一个房间。 沈家的小厮恭敬询问:“安老爷,需要丫鬟或者小厮进来伺候吗?” “不用,下去吧,关上门就行。” “好的老爷,衣服放在屏风后面了,有需要再喊小的。” 安比槐脱了衣裳,泡进热水里。水烫得他龇了一下牙,他慢慢坐下去,让水没过肩膀。他自己拿皂角搓头发,搓了两遍,才干净。 安比槐穿上新衣服,系好腰带,才唤小厮进来。 小厮又拿来一把梳子,替他通头发。头发还没干透,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带着水珠。 沈延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 “安老爷,”沈延说,“因为要去内院,这位小兄弟就先待在此处。您放心,待遇绝对按照贵宾的标准来。” 安比槐看了大壮一眼。大壮两只手攥成拳头,脸上带着紧张。 “行。”安比槐说,“大壮,你就先待在这里吧。” 大壮往前迈了一步:“老爷,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不会。”安比槐说,“这是和咱一条队上的人。” 大壮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退后一步,“行,俺听老爷的。” 安比槐又跟着沈延坐上那个不起眼的马车,这次没坐多久,很快在一个偏门停下。 安比槐跟着沈延走过一重又一重的夹道。 走到一个院子里,沈延领着安比槐走到正屋前停下,伸手推开门。但他没有进去,侧身让安比槐进。 屋里陈设很是简单,一张拔步床靠在最里面,床上捆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嘴里塞着一块布。 安比槐走过去,站在床前,低头看着那个人。 那人的眼睛瞪得很大,眼上布满了血丝,眼珠在眼眶里转来转去。他看见安比槐,扭动得更厉害了,床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安比槐看着床上这个“蛆”,没忍住,笑了出来,又赶紧拱手弯腰,遮挡自己的笑容, “净明道长,别来无恙否?” 那人停下了扭动,瞪着安比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绳子在他身上勒得更紧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绳子绑得太紧,他蛄蛹了几下,脊背刚离开床板,又摔回去了。 安比槐笑着上前取下他嘴上塞的布, “安居士,”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你出来了!” 第215章 落井下石 “道长辛苦了。” 安比槐觉得道长真的仁义,竟然靠装疯卖傻逼着沈家把自己从大牢里面捞出来。 虽然坐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如果能出来,谁愿意在那个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蹲着呢。 “安居士没事就好,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严重。竟然都传到京城皇宫里面了。” “真的吗?那看来筹谋没有白费。” “安居士,这步棋太危险了,如果把你提到京城里面,落到其他家手上,你不一定能活命啊!” “富贵险中求嘛!我先给你松开吧。你这样捆着,跟个蛆一样,多难受啊!”安比槐想要去扯捆绑的绳子,竟然没扯动。 “等我找个剪刀……”安比槐直起身,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床头的矮柜上什么都没有,桌面上光溜溜的,连个茶杯都看不见。他转身要走。 “别找了。”净明道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我这个院子里面,已经没有剪刀了。” “那……”安比槐走回床边,弯腰,提溜着道长的肩膀,“我先扶你坐起来。你这样躺在床上,跟我是个抢了民女要洞房的山大王一样。” “安居士,你还是这样幽默。” “哎,你等等——”他对着外面拔高声音喊,他知道沈延就站在门外,“沈大管家,给我找把剪刀来!” 门外没有回应。安比槐等了片刻,又喊了一声。 “剪刀!” 安比槐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远去,转过身,在床沿上坐下来。 床板被他压得咯吱一声。 “我说道长啊,你看你这个屋子,光秃秃的,你这日子,”安比槐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过得呀,还不如在松阳县。” 道长靠在枕头上,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像是在苦笑,又像是在自嘲。 “确实不如在松阳县。这里不过是另一个大牢。” “道长,之前拜托你往松阳县派人……” “早早的安排下去了。在案子发生前他就带着家丁出发了。 就是上次接来芸香姑娘的那个管家,他比较机灵。名义上,我让他再给阿瑶送一些银子。不过,现在他应该也收到沈家的飞鸽传书了。济州府的情形他应该也了解。” “那就多谢道长了。”安比槐感激的再次拱手,“军粮案怕是要拖一些时间才能有定论。我担心松阳县里面,有人趁着我入狱,对我家落井下石。” 安比槐的担心不无道理。道长也叹了口气。希望沈家的人能比松阳县令的死讯先一步抵达。 松阳县。 蒋家的人从街头走过来的时候,大街上炸开了锅。 “哎,哎——”卖豆腐的老爷子用手推了推旁边的卖白菜的大娘,“你眼神好,你瞅瞅,那是谁家?咋看着都披麻戴孝呢?” 大娘踮起脚尖,手搭在额头上挡住日头,眯着眼看了半天。“看起来像是蒋家的人,蒋家大少爷走在前头呢, 就是那个大高个。可他披麻戴孝,给谁带的呀?” “蒋家?蒋县令家?” 大娘还没来得及回答,队伍已经走近了。蒋家大少爷一张脸绷得像铁板,眼珠子瞪得溜圆,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吓得大娘不敢继续说了。 他身前的家丁推推搡搡,把挡路的人往两边拨,身后跟着两个轿子,坐着蒋夫人和她的女儿。 也都是素白打扮,头上簪着白花。 后面还跟着七八个丫鬟婆子,有的抹眼泪,有的低着头,有的东张西望。 整支队伍浩浩荡荡,从东街走到西街,从西街拐进南巷。 沿街的百姓纷纷驻足,伸长脖子张望。 “这是咋了?谁家出事了?” “蒋县令家的人,你没看那白布吗?” “蒋县令死了?” “死了,听说还是被县丞安老爷一箭射死的。”馄饨摊上一个中年行商低声说。立刻引来周围一圈人的问询。 “安老爷?不可能吧。安老爷干嘛射死蒋县令。” “我也觉得不可能,安老爷不像是能干出这种事情的人啊。” “但是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看蒋家都打上门去了。还披麻戴孝的。这事八成是真的。” “那安老爷岂不是得被抓起来了?” “何止呦,怕是都得秋后问斩了。可惜啊,可惜啊。”一个穿长衫的老秀才摇头晃脑的嘟囔着。 周围人这下都信了。读书多的人,说的肯定是真的。 “完了,我弟弟也跟着运粮队出去了。领头的一个死了,一个被抓,那这些运粮的汉子呢?”一个穿蓝褂子的妇人忽然叫了起来,手里的菜掉到地上,也顾不得捡起来,就追着蒋家的人群跑了,也许能探听到一些消息。 “谁知道呢?济州府那么远,谁会在意咱这群百姓的死活呦。” “我们去看看吧,感觉蒋家是要找安家算账呢?你看他们都拿着棍棒呢。” “走,走,走,一会去晚了,挤不进去了。” “哎!哎!哎!都别跑啊,还没给钱呢。馄饨钱还没给呢!”馄饨摊主着急的走上前拦住想要跑的客人。 “哎呀,给你,别找了,别挡我。”客人扔了一把钱在桌子上,着急忙慌的追着人潮走了。 这时候,墙角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慢慢抬起头,前面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半碗馄饨汤。 乞丐抬起头,看看那群人,眼珠子转了转。 他把碗往地上一放,随即站起身,闷头往巷子里跑去。 前往安家的人群越聚越多,像滚雪球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跟着跑,糖葫芦在日头底下红得发亮。有在家做饭的妇人,根本不知道什么事情,为啥要往这边走,看别人都去了,连围裙都没解,直接跟上来了。几个孩子从巷子里钻出来,钻到人群前面,又被大人拽回去。 议论声像蜂窝被捅了一样,嗡嗡嗡,从街头传到街尾。 “什么?安老爷杀了蒋县令?” “我听说,是粮草的事……” “那安老爷会杀头吗?” “不能吧,安老爷的女儿还在宫里面伺候皇上呢,安老爷可是国丈爷。” “你瞧着吧,就算朝廷不治安老爷的罪,蒋家也不会放过安家。你看蒋家大少爷可是都能顶立门户了,你再瞧瞧安家的两个少爷,都还太小了。唉~~” 第216章 不必惊慌 安家的门被拍的震天响。 “谁啊,谁啊,门都快掉了。别拍了,来了来了。”看门的仆人一边说,一边开门。 他拉开门闩,门刚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就从缝隙里挤进来,差点把他撞了个跟头。 “哎——你给我回来!”仆人一把抓住那人的后领,那是一截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抓上去满手是洞。“你一个乞丐,竟然敢闯安府!”他使劲往后拽,那人被他拽得倒退两步。 “去去去,一边去,想要剩下的饭菜,去后门等着。” 那人被推得一个趔趄,站稳了,又往前冲。 “你还来劲了是吧。” “我不要饭。我找烧饼!”乞丐连忙说。 “那你也不能进去,你太脏了。” 两人争执不下,一个要硬闯,一个不让进。 “烧饼——烧饼——”乞丐扯着嗓子喊,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正好,烧饼奉阿瑶小姐的命令去买一些零嘴,还没走到影壁,老远就听见有人喊自己:“烧饼,烧饼。不好了,安家不好了。” 烧饼心中疑惑,他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加快脚步往门口走。 “烧饼!烧饼!”乞丐看见他,喊得更响了,身子往前挣,仆人几乎拉不住。 烧饼走到门口,看那个乞丐。乞丐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焦急的眼神看到烧饼过来,立刻亮起看见熟人的亮光。 见烧饼没认出自己,立刻扒拉开挡脸的头发。 一张脏兮兮的脸露出来。 “碗哥!”烧饼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你咋来了?” “哎呀,没时间叙旧了。”碗哥一把抓住烧饼的胳膊,手指像铁箍一样,指甲里全是黑泥。“外面蒋家的人就要杀上门来了!” 立刻招呼二人,“先关门!再锁上,然后用柱子顶上。” “咋回事,碗哥?”烧饼虽然疑惑,但也照做,他知道碗哥不是会随意戏耍别人的性子。 三人把门板合上,门闩插进去,又加了一道横闩。 等到大门关好,碗哥稍微喘了一口气,对着烧饼说: “你家安老爷把蒋县令杀了。现在已经被下大牢了,还说要被处死。” “什么?”“不可能!” 两人的声音都变了调。 碗哥急得直拍大腿,“啪、啪”两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哎呀,现在人家都拿着棍子上门来了,我还能骗你不成,那群人都披麻戴孝的。谁家儿子这样咒自家爹死啊。” 烧饼沉思了片刻,立刻让看门的小哥多喊几个人,嘱咐道:“多喊几个人来,把大门顶住。不管谁来,都不许开门。”然后一把拉住碗哥的手,“你跟我来!” 他拉着碗哥,穿过影壁,穿过前院,穿过回廊。碗哥的破鞋踩在青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夫人!夫人!萧姨娘!不好了,老爷出事了!”烧饼进入正院后直接大喊。 “夫人,萧姨娘,老爷把蒋县令杀了。现在已经被下大牢了,还说要被处死。”烧饼喘着粗气说完。 一盏茶盏掉落在地。茶杯顿时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泼在地上。 “夫人,夫人,您怎么啦?别吓我啊。” 萧姨娘连忙扶住听到消息后,身子软下去的夫人。 萧姨娘和烧饼二人合力把她放在床上。 “烧饼,你说的可是真的?”萧姨娘的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得问清楚,这事太大了。 烧饼重重点头。“是真的。”他伸手往门外一指,“这是我兄弟,碗哥。他从来不说假话。” 碗哥站在门外,没有进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破鞋,鞋尖上的洞露出大脚趾。 他听见烧饼说他,抬起头,也点点头。 “这可怎么办啊?”萧姨娘急的直转圈,连忙吩咐旁边已经被吓傻的小丫鬟:“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阿瑶小姐来正院!” 院子里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阿瑶的身影出现在正院,萧姨娘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阿瑶,老爷被抓进大牢了,说要被处死!” 阿瑶反而很冷静,她握住萧姨娘的手,无声传递支持,:“我知道,不必惊慌。安叔走之前,就说过,可能会有牢狱之灾。” “老爷说过?老爷怎么知道?他知道了还去?!”萧姨娘的问询一声比一声高。 “萧姨,你先坐下,”阿瑶扶着萧姨娘先坐下,“就算是有罪要被处死,也得等待秋日。这段时间足够我们走关系活动的了。一切都还可以补救,家里可不能先乱了。” 阿瑶直接问烧饼:“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蒋家的人就要杀上门来了,说要给自家老爷报仇。” 这件事情反而有些棘手。家里没有多少仆人,而且火都要烧到眉毛了。 阿瑶思索片刻,对着烧饼吩咐:“烧饼,你找个会两个会骑马驾车的仆人,一人骑快马,去喊林家舅爷,两个都要喊过来,让他们多带些自家仆人,要快。 另一个驾车,把两个少爷都从书院接走,先送去林家舅爷的铺子里面。记住, 都要快!” “知道了小姐。”烧饼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碗哥有些手足无措,自己要不要也先走? “你叫什么?” “小的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碗哥。小姐喊我小碗吧!” 阿瑶笑着说:“好,小碗,今日多亏你报信,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那小姐,俺不要钱,能不能……” 碗哥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鞋尖的洞又大了一圈。“能不能像烧饼一样,也把俺收成仆人。俺愿意签署卖身契。不要钱,管吃饭就中!” “安家我做不了主,但是等这次风波过去了,我可以收下你。” “谢谢,小姐,俺一定出力,俺会用棍子。一定保护好安家的夫人们还有小姐您。” 第217章 门前对峙 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探出头来,看看左右街道,都是空荡荡的,赶忙将后门完全打开,拆下门槛,马夫拉着一辆马车出来,马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立刻被车夫拽住笼头,低声喝了一句:“吁——” 马车上写着安字的灯笼早已经被撤下,扔在了门后面。 “驾——驾——”车夫压低嗓子驾车,马车咕噜噜驶过青石板。 学堂离安府不算远,但是因为地方偏,这边反而一切如常。 马车在学堂院子门口停下。 车还没停稳,车夫就从车辕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抬手拍门。 门板是老榆木的,很是厚实,拍上去闷闷响,车夫拍了好几下,停下来,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没有,他又拍。一下比一下急,一下比一下重,最后几乎是砸的。 “谁啊?”里面终于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语气中带着不耐烦。 看门的是个老头,慢吞吞的,快把车夫急死了。 “烦请您老开一下门,安家来接人,家里有急事。” 门开了一条缝,车夫侧身直接挤进去,差点把老头带个踉跄。 老头站稳,在后面喊:“等等……里面正在讲课,你不能闯进去。” 车夫哪管他,飞快的朝着讲课的地方跑去。 院子不大,又能听到传来的讲课声音,倒也没费多少时间,就找到了学堂。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 车夫的出现显得很突兀,打断了先生摇头晃脑的背诵。 “你是谁家的?还有没有规矩!出去。正上课呢。”先生对着这个不速之客进行了训斥。 “先生,对不住,家中有急事,实在是……实在是耽误不得啊。“ “真是荒唐,能有什么事情,比读书还重要! 今日请一会假,明日请一会假,干脆就别来学堂了,直接在家好了。” 先生板着脸,把书本重重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学堂里面像是甩了一个鞭子,坐在下面的学生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车夫涨红了脸,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两只手紧张的绞着。 面对读书人,他原本就感觉自己底气不足。 现在直接被这一声吼镇住了,更加手足无措了。 这时候,前排站起来一个人,是柏少爷。车夫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从座位站起,对着先生深深拱手。 “先生,这是我家的随从,”柏哥的语气诚恳,又带着歉意:“想必,此次贸然闯入学堂,家中定有急事,还请先生准假,落下的课,学生自己会补上,不会的再去请教老师。” 柏哥是学堂里面数一数二的聪明孩子,先生自然是偏爱的。 “行吧,那你就去吧。” 柏哥又行一礼。他离开座位,从前排走到后排,推醒还在睡觉的昊哥,“弟弟,快醒醒,回家了!” 昊哥睡眼朦胧的抬起头,含糊的说:“下课了?好快啊。” 台上先生脸更加难看。 柏哥拽着昊哥抓紧出了学堂。车夫跟在后面。 坐上马车的时候,昊哥还是晕乎乎的状态,“是爹回来了吗?咋忽然让回家?” 车夫没有回头,他的背崩的有些直,“两位少爷,老爷出事了,说是已经被下了大牢,蒋家人马上就要上门来闹。阿瑶小姐让我把两位少爷先送去林家的铺子避一避。” “什么?” “停车!” 两位少爷同时高呼出声。 车夫以为自己听错了。“柏少爷,可不行啊,你现在回去,那群人非得拿你们出气……” “回去!”柏哥重新说了一遍。“正是因为如此,更得回去。既然蒋家来势汹汹,义母和萧姨母怎么能抵挡?难道让阿瑶姐姐站在大门口,和那群拿着棍子的人面对面理论吗?我身为安家的儿子,不能遇到点事情,就被藏起来!” “就是,”昊哥嘟囔着,“这时候,是男人就得冲上去,哪能躲在女人后面。” “你不停车,我就把你踹下去。现在,立刻,掉头!”柏哥声音高了上去。 车夫没有办法,只好掉头。 “你们怎么回来了?”萧姨娘看到两人有些吃惊,上前抓住柏哥的手,“你们为什么不听话?万一你们有什么闪失,安家可算是全完了。宫里的大小姐可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萧姨母,我不走,我不信义父会做出违反律法的事情,定是有人陷害。” 昊 昊哥看了一眼正气凛然的柏哥,嘟嘟囔囔,“你不走,我也不走,省的爹回来只揍我一个。” 一个仆人着急忙慌的跑过来报信:“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人,手上都拿着东西。他们正在砸门!” “别慌,”柏哥冷静安排:“喊上所有能动的仆人,男子在前,婆子在中间,丫鬟们在后面,有刀拿刀,有剪子拿剪子,什么都没有的抱一个板凳,随我一起上前门去!” 仆人像是找到主心骨一样,四下动了起来。 柏哥伸手拦住了,想要和他们一起出去的阿瑶,“阿瑶姐姐,外面全是些粗壮汉子,你身份娇贵,此时不适合出去抛头露面,他们发起疯来,万一再冲撞了你。外面就交给弟弟们吧,定不会让他们闯进来。” “好, 那我就在此照护夫人,你们也一定小心!一定要记住,开门就要劈头盖脸的打回去。 先打掉他们的气焰,再详谈其他。” 柏哥重重点头,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爬到墙头上坐着,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议论声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安家这回怕是完了。” “蒋县令都死了,安比槐还能活?” “哎呀,我早上还看见安家的人在买菜呢,……”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更有那些天掉下来都不嫌事大的街头混子,立刻高声呼叫, “门开了,安家的门开了!” 大家的注意力立刻都集中到了大门上。 蒋家人已经站在了门口,气焰嚣张,就等着安家开门认错。 可没想到,门打开后,棍子和板凳比人先出来。连句客套话都没有,也没问什么,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乱打。 最前面那个家丁还没反应过来,额头就挨了一下,血顺着眉毛往下淌。他惨叫一声,往后一缩,撞在身后的人身上。后面的人还没站稳,板凳已经扫过来了,扫在腿上,膝盖一弯,整个人跪了下去。 蒋家的人像退潮一样往后退。前面的往后挤,后面的还没反应过来,被推得踉踉跄跄。 围观的百姓也跟着往后退。前面的人往后挤,后面的人被踩了脚,骂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看热闹的圈子又大了一圈,地上掉了好几只鞋,没人敢捡。 柏哥站在门前,厉声呵斥:“哪里来的贼子,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围攻我安府的大门,是想抢劫不成?你们可知道这是要坐牢的?” 刚才狼狈后退的蒋家大少爷,听到这话,气的高声叫嚷:“呸,你们这等贼子,还敢和我们提律法? 安比槐众目睽睽之下射杀自己的直属上官,现在都已经被下了大牢了。你们安家也逃不了被抄家,你们这等罪人家眷,哪里配提大清律法! 来人呀, 冲进去,给我把安府能砸的都砸掉,再把这群罪人家眷都抓起来,给我那冤死的父亲报仇!” 两家人谁也不让谁,棍子架着棍子,肩膀顶着肩膀。一个蒋家的家丁想从侧面绕过去,被安家一个婆子一板凳扫在腰上,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砸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蒋家大少爷上前,靠近柏哥,用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的声调,“安比槐又不是你亲爹,这么认真干嘛。”然后嘴角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听说你家有个貌美的姑娘,是不是安比槐新纳的小妾啊?放心,我这人最怜香惜玉了,绝对不会对你们府上的姑娘下狠手的。” 新纳的小妾? 柏哥反应过来直接怒喝:“竖子尔敢?那是我们安家的客人!” “呸,”一口唾沫从柏哥身后飞出来,不偏不倚,正正地糊在蒋家大少爷的脸上。 昊哥从柏哥身后挤出来,站在柏哥旁边。“滚犊子吧,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得歪瓜裂枣的,但想得倒是挺美。你不就靠着你爹吗?你爹都死了,你牛什么,说不定你爹犯了什么罪,才被我爹先斩后奏。”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腰板忽然挺直了,下巴抬得更高了,自己也觉得这话有道理,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 蒋家大少爷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看了看手上的唾沫,脸色铁青。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来人,给我砸,安家一片好瓦都别留下。回去每人多领三个月的月银。” 蒋家的人像打了鸡血一样,眼睛都红了。棍子举得更高,砸得更狠。一个安家的仆人被砸中了肩膀,闷哼一声,手里的棍子掉了,他弯腰去捡,又被一棍子扫在背上,整个人趴在地上。 蒋家的人往前涌,安家的人往后退。 围观的人开始沸腾,这是来真的了。 “住手。”一声暴喝从人群后方传出来。众人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又来人了,这是帮谁的呀?” “看着来的都是练家子。你看那胳膊,多壮!” 百姓纷纷猜测,敢在这时候喊停手的人是什么身份。 壮仆开道,一个身着绸缎衣衫的男子穿过人群走到安家门前。 “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蒋家的人语气不善,“这家可是犯了律法,马上要被抄家的,我劝你,可仔细掂量一下,帮助罪人,可是同罪!” 那个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拉倒吧,你上过几天学堂?敢拿大清律法吓唬我,你知道知府衙门朝哪开吗?”说着根本不理睬那群人,扯扯衣裳,上前对着安家的人拱手,:“请问哪位是安家现在的管事人?” 柏哥想上前,又转念一想,将昊哥顺势往前一推。 “啊啊啊,推我干嘛呀,”昊哥猛地被推了出去,踉跄了一下,在男人面前站定后,扬起笑脸,带着硬撑出来的大方:“我是安家的次子,不知贵客是?” “在下是从济州府来的。” 济州府?济州府来人了。军粮队伍就是在济州府出的事情。 这时候来人了,来干啥的? 无数眼睛盯着这群济州府来的人,只见那个为首的男子恭敬的递上拜帖,“我家小姐客居贵府,真是多有叨扰。” 昊哥接过拜帖,打开看了, 也不知道下面怎么办,又给了身后的柏哥。 柏哥拱手致歉:“在下安家长子,贵客远道而来,今日安家真是失礼了。” “没有,没有,今日我们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男子还礼,语气恭敬:“两位少爷,这里让我们来吧。很多事情只是短短几天,就变化了很多。我带来了济州府最新的消息。” 第218章 狠狠的查这个案子 柏哥看着眼前笑眯眯拱手的管男子,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手里握着棍棒的壮汉。 “有劳了。”柏哥边说边侧身,一只手朝人群的方向一摆,将主场让给这位从济州府来的客人。 那人笑着拱了拱手,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但落在蒋家人眼里,像是一座山往前挪了一寸。 “你是蒋家的少爷?运粮官 蒋文清是你的什么人?” 蒋家大少爷下巴抬起来,看着眼前这个不知道身份的人,斟酌着语气:“正是家父。敢问阁下是何人?这是蒋家与安家的私人恩怨,奉劝阁下还是不要掺和进来比较好。” “我就是一个普通的管家而已,来松阳是奉了主家的命令,来照顾小主子而已。” “一个管家?”蒋家少爷的语气带着一股子明晃晃的轻蔑,“说话的语气倒不小。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打!” 身后壮仆立刻上前一步,手中的棍子在空中挥了一下,带起风声,摆出进攻的姿势,气势十分骇人。 人群安静了。 蒋家大少爷的脸色也变了。心下一紧,这群人不是普通的家丁,今天遇到硬茬了。 “蒋少爷,我劝你还是赶紧回家吧,令尊新丧,你不说赶紧去济州府督促府衙结案,好迎回尸骨,早日让你父亲入土为安,反而在这,煽动百姓,持械斗殴,带领家仆围堵朝廷命官的宅邸, 蒋少爷,你这要是被有心人告上去,可视同谋反啊!!” 谋反?蒋家那边的人脸色全变了,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你——你血口喷人!”蒋家大少爷见周围人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了,强撑着提高声调,像是反驳,“我们就是来讨个说法!难道我爹就白死了吗?” 这时候一个头戴白花的妇人走上前来,她抬起头,看着台阶上的管家,眼泪唰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家老爷好心提携安家,特地带着安比槐进行军粮护送。可没想到,安比槐狼子野心,竟然……杀害我家老爷,就算你和他是旧相识,但是这铁证如山,也是无可辩驳的。”说完呜呜的哭起来。 管家看着蒋夫人,没有打断她,而是静静站在那里,等她哭了几声,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泣,这时候他才开口。 “蒋夫人。”他的声音放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您的心情,在下十分能理解。白发人送黑发人,丧夫之痛,世上没有比这更难过的了。”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声音刻意拔高了一些,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是——现在此案件还是没有定论,不过您放心,此事已经上达天听,皇上已经下旨,要将此案移交大理寺,皇上亲自督查,相信很快就会查个水落石出!” 蒋夫人大惊,掩面哭泣的声音戛然而止。 “皇……皇上?”声音有些不可置信。 “正是。既然皇上都已经下旨此案必不会有什么猫腻,蒋府上下所求的公道,自然会得偿所愿。” 可蒋夫人巴不得这个军粮案不被彻查,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夫君在军粮上搞了鬼。根本经不住深挖,如果查下去,纸最终包不住火。那后果……蒋夫人都不敢想。 “这……这自然是好。那既然如此, 儿啊, 我们就回吧。”蒋夫人伸手去拉蒋家大少爷的袖子。 蒋家大少爷愣了一下。 “娘——”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不甘心。 “走!听娘的话,安比槐纵使可恶,可是朝廷还没做出定论,他依旧是官身。我们今日实在是欠考虑了。”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回家!” 蒋夫人更加用力拉扯自家儿子的袖子。 蒋少爷一咬牙,决定听自己母亲的话。 他对着安家狠狠啐了一口,“呸,今日算你们安家走了狗屎运,你们等着,等到朝廷结案,到时候,有你们哭的时候。蒋家的,都撤回府吧!” 围观的百姓自动给蒋家让出一条道。 “就这?就这样就走了?” “不打了吗?” “那安家到底会不会被抄家啊?” “谁知道呢?快看,快看,又有人上前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回来。 一个中年妇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她穿着靛蓝的粗布衣裙,怀里抱着一个幼子,孩子还小,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妇人的眼角微红,像是刚哭过,只见她走到台阶前站定,低着头,不敢看台阶上那个人。 身后的目光如芒刺背,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紧紧抱了抱怀里的孩子,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贵人从济州府来,奴家大胆上来问询。请问,您可知,那运粮队的车夫们如今怎么样了?” 妇人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家当家的,就跟着运粮队走的。如今,是生是死呢?” 开了这一个头,人群忽然就涌上来了。像堤坝裂了一道缝,水从缝里往外冒,越冒越多,越冒越急 “我的侄子也在里面呢!他还没娶媳妇,他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他早去的爹交代?” “我爹和哥哥都在里面呢,贵人他们怎么样了啊?还能回来吗?” “各位。” “贵人”一开口,乱哄哄的场面就安静了下来。众人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这位从济州府来的“贵人”,希望他能说出让人安心的话。 “我这边得到的消息是,运粮队的车夫们 都被暂时关押了。” “啊!”人群中出现一阵骚动。 “不过不用担心,只是例行审查,等查完了,就会放出去了,不会被打,不会有性命危险,可以回来的。大家都别担心哈。安老爷入狱前,特地和府衙里面的人说过,愿意一力承担。” 人群中又是一阵轰动。 “安老爷真是个好人啊。” “我就说安老爷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刚才不是说皇上都亲自要审这个案子了,那肯定能放出来的,一定要狠狠查。还我们老百姓一个清白。” 这时,抱孩子的妇人上前,“贵人, 那您啥时候回去济州府,能不能给捎点东西,听说大牢里面不给饭吃。” “就是啊,贵人,你能不能帮捎点东西,或者俺给钱,您能不能帮忙捎过去?” 管家声音很温和,“诸位父老乡亲,吃食就不必送了,济州府太远了,吃食撑不到就坏了。银钱我也不收,多少的都送不进去,送进去也花不到他们身上。不如你们找会写字的人,写些家信吧,我回去也好带,到时候他们还能拿着,做个念想。” 这个主意好。 围观的人群纷纷作揖感谢,管家站在台阶上回礼。 柏哥看昊哥看这一幕,看得出神,轻轻捅了他一下,“怎么啦?发什么呆啊?” “原来没学问,也能受人尊敬吗?”昊哥喃喃自语。 “别人尊重的,是他愿意帮助别人的品行,以及他有能帮扶他人的能力。” 柏哥说完,看昊哥还是呆呆的有些出神,也不再管他,走上前去,恭敬的邀请管家进府一叙。 第219章 林家舅爷 门板重新合上,门闩插进去,咔嗒一声, 之前聚集在前门的婆子小厮们,像是被这一声解开了穴道,肩膀塌下来,开始走动。 一个婆子提着裙摆小跑着往后院去了,嘴里念叨着:“哎呀我的炉子, 火别灭了,还得烧茶给贵客喝呢。” “刀,菜刀,你捎回去啊。我还得去放板凳呢,我拿不了啊。”一个小厮在后面喊。 见没得到回应,就往旁边看其他小厮, “哎, 你别看我, 我手上也是满着的。板凳腿和板凳面都散了,我还得修呢。” “那怎么办?总不能把刀扔地上吧?” 旁边一个拿着扫帚的大叔看不下去了,把扫夹在咯吱窝里,走过来,伸手接过菜刀。 谁也没有再提方才门口的事。好像那件事已经被这扇门关在了外面。 稍微混乱了一会,整个安家就恢复如常,人员各司其位。 柏哥引着管家走向正厅,昊哥安安静静的跟在后面。 管家身后只跟了一个小厮,其余的壮汉都留在了前院,也被妥善安置。 柏哥走到门口,叫住一个路过的丫鬟。“去正院请阿瑶小姐来正厅,就说沈家派人来了。” “是。”丫鬟应下。 柏哥请管家在左边下首的椅子坐下。 “还没请教管家贵姓?”柏哥拿起茶壶,准备亲自给管家斟茶。 “使不得,使不得,怎么能让大少爷亲自倒茶,折煞小人了。”管家站起身,把茶杯拿高,“免贵姓沈,名元宝,少爷喊我元宝就行。” 沈?那就是沈家的家生子了。那义父是不是和沈家搭上线了? 想到此处,柏哥笑的更加诚恳。 “那不行,沈管家,是安家的贵客,今日仗义出面,更是安家的恩人。倒一杯茶,有什么受不起的。” “多谢安少爷,多谢安少爷。”沈元宝将茶杯微微抬高,接住安家少爷倒过来的茶水, 这时候阿瑶进来了。 柏哥起身,将沈管家引荐给阿瑶:“阿瑶姐姐,这位是沈管家,从济州府来的。” “小人沈元宝,给小姐请安。” “沈管家一路辛苦,请坐吧。”阿瑶随便找了一个椅子坐下, 元宝笑得很是恭敬,“小姐面前,小人哪有坐着的资格,小的站着回话就好。” 阿瑶也不再管他,愿意站着就站着吧。 “沈管家,是三爷让你来的?” 沈元宝的腰微微弯了一下。“是。三爷不放心小姐,派小人南下来瞧瞧。” 阿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手帕,弹弹腿上不存在的灰尘。“那三爷怎么样了?” “三爷还是老样子。”沈元宝的声音放低了,“不过精神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能吃能睡,就是惦记小姐。” “嗯,”阿瑶应了一声,“安老爷呢?沈管家来之前,安老爷怎么样?” “小的走之前,安老爷还没被抓。”沈元宝顿了顿,“不过这事比较大,南下的路途中,小的也听到了一些消息。有人说安老爷已经被下了大牢,也有人说案子要移交大理寺。说什么的都有。” “那沈管家今日门口所说——”文柏忽然开口,“有几分真?” “所言自然都是真的。小人听到安老爷下大牢的消息,就给济州府进行了飞鸽传书。也得到了最新的消息,所以现在,安老爷应该无碍。” “那就好。”阿瑶也放下心来。 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靴子踩在青砖上,杂沓急促,噔噔噔,像是擂鼓。 “少爷,林家舅爷们来了!”一个仆人率先跑了进来,站在门口,喘着气。 阿瑶起身,柏哥拉着昊哥迎了上去。 “大舅舅,二舅舅,你们来了。”说着就要行礼。 被林家大爷一把扶起,“快起来,孩子,现在不讲究这些礼节。我听你家仆人说,蒋家竟然来堵门,我立刻就过来了。紧赶慢赶还是有些晚了。都怪我,我原本想着先去探听一下消息,再来和你们细说,免得你们担忧。没想到那蒋家会在今天直接发难。” “舅舅不必自责,蒋家估计也是想要趁大家都没反应过来,先下手为强。不过,今天内宅有阿瑶姐姐坐镇,前院的仆人也有不少,可以暂时抵挡,而且,今天万幸,有沈家这位管家仗义执言,才劝退了蒋家那群人。” 柏哥闪出身位,给两位林家舅舅介绍沈管家。 三人互相见礼。 “二位舅老爷客气,这是小人应该做的。再说我家小姐也还在安府,拼出命来,也不能让这群暴徒进来安家。” “是啊,安家现在确实弱的弱小的小,谁都能踩一脚。”林家二爷有些唏嘘。“所以这几天,我和大哥就住在安家了。家里的事,总得有人出面料理。你一个还在上学的娃娃,难免让人看轻,阿瑶姑娘纵使有诸葛之才,但也不方便在外面和那些泼皮对峙。” “二舅舅考虑的周全,有长辈在家,我这心里也能稳当一些。那我就先去安排二位舅舅还有沈管家的屋子。”柏哥拱手退下去安排客房。 “阿瑶姑娘,我妹子咋样?”林家大爷询问。 “夫人一开始急火攻心晕过去了,不过现在已经醒了,大夫也已经去请了,应该马上就到。我这就领二位舅爷去正院……” “阿瑶姑娘莫忙,既然沈家千里迢迢来人了,不该打扰你们叙话,去正院找个丫鬟带着就行了。”林家大爷笑着说。 “也好。”阿瑶指了在一旁端茶水的丫鬟,“带两位舅爷去夫人院里。” “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