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爷的小王妃》 第1 章 “我们会重逢的,我的王爷” 密室的烛火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乐跪在地上,怀里抱着的那个人,血已经染透了她整片裙摆。她不敢低头看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眼睛,现在蒙着一层灰翳,什么都看不见了。 “长乐。”他哑着嗓子喊她。 她嗓子发紧,没应声。 “长乐。”他又喊了一遍,伸手去够她的脸。 手指落在她的下巴上,又往上摸,摸到她的眼睛,湿的。齐承泽安笑了一下,嘴角牵动伤口,血又从唇角溢出来:“哭什么,本王还没死。” “你别说话。”长乐按住他的手,声音抖得厉害,“别说话,我……我给你止血。” 往哪儿止呢? 她低头看他的身体——刀伤、剑伤、还有那些蛊虫咬出来的窟窿。齐家一百二十七口,一夜之间被人屠尽,他是被人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刨出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那一口气撑着他爬回王府,爬到她面前。 “你怎么回来的?”她问他,声音发飘。 “骑马。”他说。 “骑什么马,你眼睛——” “瞎了又不是死了。”他打断她,咧着嘴笑,牙齿上都是血,“本王闭着眼也能找到你。” 长乐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他的心跳很弱,一下一下的,像随时要停。 齐承泽安抬手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他看不见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怕什么。”他说,“你可是格格,长乐格格,天塌下来也得端着。” 长乐没抬头,闷声说:“我不是格格了。” “那是什么?” “是你王妃。” 齐承泽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来。 “长乐。” “嗯。” “走吧。” 她没动。 “我说,走。”他攥紧她的手,指节发白,“外面那些人是冲齐家来的,跟你没关系。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长乐抬起头看他。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现在惨白得像纸。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偏偏转过头来,对着她的方向,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我走了,你呢?”她问。 “我?” “你怎么办?” 齐承泽安沉默了一瞬,又笑了。这回笑得很轻,轻得像叹气。 “我啊,”他说,“死在这儿也挺好。齐家的人都在下边等着我呢,我爹,我娘,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弟弟——” “闭嘴。” 长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齐承泽安怔住。 她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成亲两年,她跟他闹过脾气,使过小性子,但从来没用这种语气。 “长乐?” “你再说一个死字,”她一字一顿,“我现在就撞死在你面前。” 齐承泽安不说话了。 长乐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掌心里。她的手在抖,肩膀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你不能死。”她说,声音闷在他的掌心里,“齐承泽安,你不能死。”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摸她的头发。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好。” 长乐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蒙着一层灰翳,却依然对着她的方向,嘴角挂着一点笑意,像从前每次哄她时那样。 “本王不死。”他说,“你别哭。” 长乐没哭。 她只是咬着嘴唇,咬得满口是血。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长乐猛地站起来,把齐承泽安往角落里推了一把:“别出声。” 她走到密室门口,贴着门缝往外看。院子里火把通明,人影憧憧,有人在喊“搜”,有人在喊“别让他们跑了”。 齐家的人。 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齐承泽安是齐家的嫡长子,是齐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那些老东西,那些倚老卖老的畜生,他们凭什么?凭什么用他的命去填那个窟窿?凭什么让他一个人去送死? 她想起两个月前,齐承泽安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小王爷。他骑着马带她去城郊踏青,指着远处的山说:“等忙完这阵,我带你去山上住几天。”她问去山上做什么,他低头凑到她耳边,笑得贼兮兮的:“你说呢?” 那时候他的眼睛多亮啊。 现在呢? 现在那双眼睛蒙着灰翳,什么都看不见了。 长乐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齐承泽安身边。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瓷瓶。 “张嘴。” “什么?” “解药。” 齐承泽安愣了一下:“什么解药?” “你身上的蛊。”长乐拔开瓶塞,把药丸倒出来,“我找到了抑制的解药,能压住蛊毒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会找到真正的解药。” 齐承泽安没动。 他忽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长乐,”他的声音很轻,“你想干什么?” 长乐没回答。 她挣开他的手,把药丸塞进他嘴里,又拿起地上的水囊,喂他喝下去。 齐承泽安被迫咽下去,喉结滚动。 “现在可以说了?”他问。 长乐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看着他蒙着灰翳的眼睛,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满身的伤,看着他胸口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窟窿。 她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 “齐承泽安。” “嗯?” “你信不信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信。”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媳妇儿。”他说,“我不信你信谁?” 长乐没说话。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 “那就听我的。”她说,“你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管,闭着眼睛睡一觉。睡醒了,一切都会好的。” 齐承泽安皱起眉头:“长乐——” “嘘。” 她抬手捂住他的嘴。 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另一个瓷瓶。 这个瓷瓶比刚才那个小,白瓷的,瓶身上刻着一朵莲花。 齐承泽安看不见,但他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是什么?” “安神的药。”长乐的声音很轻,“喝了就能睡着,睡着了就不疼了。” 齐承泽安沉默了一瞬。 “长乐。” “嗯?” “你看着我。”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蒙着灰翳,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就是那么看着她,像是在等她一个答案。 “你是不是在骗我?” 长乐的心猛地揪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我没有骗你,想说我怎么会骗你呢,你是我的夫君啊,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啊。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她在骗他。 这瓶药不是安神的。 这瓶药,会让他忘记一切。 忘记齐家,忘记王府,忘记他自己是谁。 也忘记她,她的王爷本就应该是自由翱翔的雄鹰,不能去做承受痛苦的困兽,那些痛苦和仇恨就让她来吧。 齐承泽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答。 他忽然笑了。 “算了,”他说,“骗就骗吧。” 长乐愣住了。 “你是我媳妇儿,”他说,“骗我也是为我好。本王认了。” 长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声音泄露出来。可是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砸在他手上。 齐承泽安抬手,摸到她的脸,摸到一手湿。 “怎么又哭了?”他叹了口气,“刚才不是说不哭了吗?” 长乐没说话,只是拼命摇头。 齐承泽安把她搂进怀里。 他浑身都是伤,动一下就疼得冒冷汗。但他还是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行了,”他说,“哭完这遭就不许哭了。你是王妃,端着点。” 长乐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齐承泽安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长乐。” “嗯?” “下辈子还当我媳妇儿呗?” 长乐浑身一颤。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蒙着灰翳,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嘴角挂着笑,像从前每次逗她时那样。 “你——” “我什么?”他笑着问,“我瞎了,又不是傻了。你那点小心思,我能不知道?” 长乐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那你……”她声音发颤,“那你为什么还喝?” 齐承泽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声说:“因为你想让我喝。” 长乐愣住了。 “我不知道这药是什么,”他说,“但我知道,你不会害我。”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长乐。”他说,“是我媳妇儿。” 长乐再也忍不住了。 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齐承泽安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渗进他的衣服里,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想说别哭了,想说没事的,想说等本王养好伤就回来找你。 可是他知道,这些话都是骗人的。 这瓶药喝下去,他可能再也想不起她了。 外面又是一阵喧哗,比刚才更近。 长乐猛地从他怀里挣出来。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白瓷瓶的塞子拔开。 “张嘴。” 齐承泽安乖乖张开嘴。 她把药液倒进他嘴里。 苦。 苦得他皱起眉头。 可是下一瞬,一只手覆上他的眼睛。 温热的掌心,带着一点点颤。 “睡吧。”长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像在哄一个孩子,“睡醒了就不疼了。” 齐承泽安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拼命想睁开眼睛,想再看她一眼。可是他忘了,他已经看不见了。 他只能感觉到她的手覆在他眼上,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颤。 “长乐……” “我在。” “你……” 他想说你要等我,想说我会回来的,想说我即使忘了你,也会重新找到你。 可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来得及抓住她的手腕。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长乐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剑,曾经拉过弓,曾经抱着她走过十里红妆。 现在那只手攥着她的手腕,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想挣开。 可是挣不开。 他的力气太大了,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齐承泽安,”她轻声说,“松手。” 他没松。 “松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发颤,“外面的人快进来了,你要走不掉了。” 他还是没松。 长乐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掌心里。 他的掌心很烫,烫得她心口发疼。 “你放心。”她说,声音闷在他的掌心里,“我会活着。” 那只手微微松了一点。 “我会去找你。” 又松了一点。 “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 那只手彻底松开了。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闭着,眉头也松开了,脸上难得有了几分安详。他像睡着了,像从前每次在她身边睡着时那样,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长乐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吻在他额头上。 “我们会重逢的。”她说,“我的王爷。” 密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长乐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站起身。 “进来。” 门开了,一个黑衣人闪身进来。是齐家的死士,从小跟着齐承泽安长大的,叫阿九。 “王妃。”阿九单膝跪地,“外面的路清干净了,可以走了。” 长乐点了点头。 她弯腰,把齐承泽安扶起来,交给阿九。 “带他去边境。”她说,“去找我舅舅。” 阿九愣了一下:“王妃,您呢?” “我留下。” “可是——” “没有可是。” 长乐打断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塞进齐承泽安怀里。 “这封信,等他到了边境再给他。” 阿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他从小跟着齐承泽安,知道这位主子有多在意眼前这个女人。如果他醒过来,发现自己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 “王妃,”阿九抬起头,“主子不会答应的。” “他不会记得的。”长乐说。 阿九愣住了。 长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的烛火。 “阿九。” “在。” “好好照顾他。” 阿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跪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 长乐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人。 然后她转过身,往密室外走去。 “王妃!”阿九在身后喊她,“您……您去哪儿?” 长乐没回头。 她只是摆了摆手,声音飘过来,轻得像一阵风。 “去给他断后。” 密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阿九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昏迷的人,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很久很久,他才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主子,”他轻声说,“您一定要记得她。” 怀里的人没有回答。 阿九站起身,把他背在背上,推开密室的暗门,消失在黑暗里。 外面,火光冲天。 长乐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冲进来的齐家人。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裙摆上还沾着齐承泽安的血。她的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雪里的松。 领头的老者愣了一下:“长乐格格?” “是我。” “齐承泽安呢?” 长乐没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笑得云淡风轻。 “你们想要他的命?” 那老者皱起眉头:“这是我们齐家的事,跟你无关。让开。” 长乐没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些人。看着那些火把,那些刀剑,那些贪婪的眼睛。 “他是我的夫君。”她说,“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老者冷笑一声:“一个格格,也敢拦我们齐家的事?” 长乐没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 那是一把很短的匕首,刀刃泛着寒光。 她把匕首抵在自己脖子上。 “让他走。”她说,“否则我现在就死在这儿。”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疯了?”老者脱口而出。 长乐没理他。 她只是看着人群后面,那个黑暗的角落。阿九背着齐承泽安,正从那里悄悄离开。 她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些人。 “我再问一遍,”她说,“让他走,还是看着我死?” 老者咬着牙,脸色铁青。 长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很明媚,像从前每次齐承泽安逗她开心时那样。 “你们这些人啊,”她说,“永远不懂。” “不懂什么?” 长乐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已经消失在黑暗里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说:“我的王爷,只要长乐活着,一定会去找你的。” 火光摇曳。 刀剑铮鸣。 而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第2 章 “我不会出卖我的王爷” 长乐没有死。 那群人冲上来的时候,她把匕首从脖子上移开,刺进了离她最近那个人的肩膀。 不是不想死。是不能死。 她的王爷还在等她。她说过,只要活着,一定会去找他。 所以她得活着。 哪怕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汪家的人把她捆起来,扔进一辆马车里。马车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分不清白天黑夜。她蜷缩在角落里,听着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 等她被拖出来的时候,眼前是一座灰扑扑的院子。 有人把她扔进一间屋子,屋子不大,四面都是墙,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 “好好想想。”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苍老的,带着点笑意,“想清楚了,就敲敲门。” 长乐没吭声。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齐承泽安的脸。他闭着眼睛,眉头松开,嘴角挂着笑,像睡着了。 她忽然很想他。 想他的眼睛,想他的声音,想他喊她“长乐”时那副欠揍的样子。 “长乐。” 她好像听见他在喊她。 睁开眼,四面都是墙。她笑了笑,又闭上眼睛。 第二天,门开了。 进来两个人,把她拖出去,拖到另一间屋子里。 这间屋子很大,中间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有铁链。 他们把她按在椅子上,用铁链捆住她的手和脚。 长乐没挣扎,她知道挣扎没用。 对面坐着几个人,都是老人,穿着灰色的袍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最中间那个,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 “长乐格格。”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久仰。” 长乐看着他,没说话。 “我是汪家长老,你可以叫我汪老。”那人说,“请你来,是想问几件事。” “问吧。” 汪老笑了笑:“爽快。”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长乐的眼睛。 “齐承泽安在哪儿?” 长乐没回答。 “齐家的宝藏,在哪儿?” 长乐还是没回答。 汪老等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格格,”他说,“我敬你是前朝的格格,不想动粗。但你若是不配合——” “我不配合。”长乐打断他。 汪老愣住了。 长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你们抓我,不就是想知道他在哪儿吗?”她说,“我不说,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汪老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长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身。 “格格,”他说,“你还年轻,不知道有些东西比死更难受。” 长乐没说话。 汪老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既然格格嘴硬,”他说,“那就尝尝汪家新研制的玩意儿吧。” 门开了,又关上。 长乐坐在椅子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铁链捆住的手腕。 手腕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那是齐承泽安攥过的位置。 她盯着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弯了弯嘴角。 “不怕。”她轻声说,“我不怕。” 门又开了。 进来一个人,很年轻,穿着白袍,手里捧着一个瓷盒。 他走到长乐面前,蹲下来,把瓷盒放在地上。 “格格,”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得罪了。” 长乐低头看着那个瓷盒。 瓷盒是白色的,上面刻着花纹。花纹很精细,像一条条扭曲的虫子。 那年轻人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条虫子。 很小,只有小指头那么大,通体透明,能看见里面蠕动的内脏。 “这是汪家新研制的蛊虫。”年轻人说,不敢看她的眼睛,“种下去之后,会沿着经脉爬遍全身。不会死,但是……” 他没说完。 长乐替他接上:“但是很疼。” 年轻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长乐在笑。 那笑容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动手吧。”她说。 年轻人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有点可怕。 他咬了咬牙,拿起那条虫子,放在她的手背上。 虫子蠕动着,往皮肤里钻。 长乐低下头,看着那条虫子一点一点钻进自己的手背。皮肤隆起一条细细的线,沿着手腕往上爬,爬过小臂,爬过手肘,爬进肩膀。 不疼。,只是有点痒,然后虫子爬进了心口。 那一瞬间,长乐明白了什么叫“痛彻心扉”。 像是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胸膛,攥住她的心脏,用力拧。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她咬着牙,没出声。 可是冷汗一下子冒出来,浸透了整件衣服。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不受控制地发抖,铁链哗啦啦响。 那年轻人站起身,退后几步,不敢看她。 “格格,”他小声说,“你……你只要说出他们在哪儿,我就给你解药。” 长乐没说话。 她低着头,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下来。 她的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肉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但她就是不出声。 那年轻人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忍心。 “格格——” “出去。” 年轻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脸惨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上全是血。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出去。”她说,一字一顿,“我不会出卖我的王爷。” 年轻人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汪老推门进来,拍着手。 “好,好。”他笑着说,“果然是格格,有骨气。” 长乐看着他,没说话。 汪老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 “可是格格,”他说,“你知道这蛊虫会疼多久吗?” 长乐没回答。 “七天。”汪老说,“七天之后,它会钻进你的骨头里,在那里安家。以后每个月圆之夜,它都会醒过来,咬一口你的骨头。” 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恶意。 “一直到你死。” 长乐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又怎样?”她说。 汪老的笑容僵住了。 “我连死都不怕,”长乐说,“还怕疼?” 汪老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那就试试吧。”他说,“看你能撑多久。” 门关上了。 长乐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想他。 想他如果知道她现在这样,会心疼成什么样。 那个傻子,自己都快死了还惦记着安慰她。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傻子。”她轻声说,“我才不疼呢。” 可是胸口那个位置,蛊虫又在动了。 她咬着牙,把脸埋进膝盖里,一声不吭。 第七天,蛊虫钻进了她的骨头里。 那一天的疼,比之前六天加起来都疼。长乐终于没忍住,叫出声来。 很短的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鸟。 然后她咬住自己的手臂,把剩下的声音咽回去。 手臂上全是牙印,旧的结痂,新的渗血,层层叠叠,分不清哪些是哪天咬的。 门外的看守听见那声叫,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长乐抬起头,盯着他。 那眼神太冷了,冷得看守打了个寒颤,赶紧把门关上。 后来他跟别人说:“那女人不是人,是鬼。” 别人问为什么。 他说:“人被折磨成这样,早该疯了。她没疯,还瞪我,那不是鬼是什么?” 没人回答他。 一个月后,长乐逃了出来。 怎么逃的,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晚上月圆,蛊虫在骨头里咬得她死去活来,看守进来查看的时候,她忽然暴起,用铁链勒住他的脖子。 铁链是她花了半个月磨断的。每天晚上磨一点,磨完用头发遮住。 看守挣扎着,踢翻了油灯。火苗窜起来,照亮整间屋子。 长乐没管。 她勒着那个人的脖子,一直勒到他不动了才松手。 然后她推开他的尸体,跌跌撞撞往外跑。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 她跑进夜色里,头也不回。 三个月后,长乐站在一座破庙里,面前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你能治眼疾?”她问。 老人看了看她递过来的药方,摇了摇头。 “这方子不对。” 长乐的心沉下去。 “不对?” “治标不治本。”老人说,“这方子只能暂时压制,要想根治,得找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老人看着她,欲言又止。 “说。” “雪莲。”老人说,“千年雪莲。长在天山最高处,终年积雪,从没人采到过。”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那张药方收起来,放回袖子里。 “多谢。” 她转身往外走。 老人在身后喊她:“姑娘,那地方去不得!多少人去了都没回来!” 长乐没回头。 她只是摆了摆手,声音飘过来,轻得像一阵风。 “去得。” 又过了一个月,长乐出现在边境。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蒙着纱巾,站在一家药铺门口。 “这药,”她把手里的药包推过去,“帮我寄去一个地方。” 掌柜的看了看地址,皱起眉头:“那边乱得很,寄过去可不一定能到。” “加钱。” 掌柜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很瘦,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行。”掌柜的说,“加多少?” 长乐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愣了一下,又看了她一眼。 “姑娘,”他犹豫了一下,“这银子够买十次药了。” 长乐没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在纸上写字。 写完了,她把纸折好,塞进药包里。 “这封信,一起寄过去。”她说,“收件人叫阿九。” 掌柜的点了点头。 长乐站在那儿,看着他把药包捆好,写上地址。 “姑娘,”掌柜的忽然问,“你为什么不自己送去?” 长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的烛火。 “我不能去。” “为什么?” 长乐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走进人群里,消失不见。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忽然觉得有点奇怪。那个女人走路的姿势,不太对。 一瘸一拐的,像是身上有什么地方在疼。 但他没多想,只是把药包放进筐里,继续招呼下一个客人。 边境的风很大。 阿九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个药包,半天没动。 “谁寄来的?”旁边有人问。 阿九没说话。 他拆开药包,里面是一包药材,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 “此药可压制眼疾,每月服用一次。勿告知他来源。勿告知他关于我的任何事。好好照顾他。——长乐” 阿九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抬起头看着远处。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白得刺眼。 “王妃,”他轻声说,“您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他。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九回头,看见齐承泽安从屋里走出来。 他的眼睛上蒙着白布,脚步却很稳,一步一步走到阿九身边。 “阿九。” “在。” “谁寄来的?” 阿九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撒谎。但齐承泽安已经伸出手,指着他的胸口。 “你怀里,什么东西?” 阿九愣住了。 他忘了,这位主子眼睛虽然看不见,耳朵却比谁都灵。 “是……是药。”阿九说,“治眼睛的药。” 齐承泽安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脸朝着阿九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阿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主子?” “还有呢?” “什么?” 齐承泽安皱了皱眉:“你刚才说的,不止‘药’这一个字。” 阿九沉默了。 他咬了咬牙,说:“没了。” 齐承泽安盯着他看了很久。 阿九被他盯得手心冒汗。 过了很久,齐承泽安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自嘲。 “行。”他说,“你说没有就没有。”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阿九。” “在。” “这药,”他说,“是谁寄的,我早晚会知道。” 阿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齐承泽安没等他回答,径直走回屋里。 阿九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王妃,”他轻声说,“您到底在哪儿啊?” 长乐在一家客栈里。 她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咬着被角,一声不吭。 月圆了。 骨头里的蛊虫醒了。 它在她骨头里爬来爬去,这里咬一口,那里咬一口。不重,但很疼,疼得她浑身发抖。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牙,不出声。 隔壁传来小孩的笑声,母亲在哼着歌哄他睡觉。 长乐听着那歌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还没出嫁,娘亲也这样哄过她。 “睡吧,长乐,睡醒了就好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屋都是银白色的光。 “娘,”她轻声说,“我睡不着。” 没有人回答她。 她笑了笑,翻了个身,继续蜷缩着。 疼着疼着,就习惯了。 习惯着习惯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早上,长乐爬起来,对着铜镜整理衣裳。 镜子里的人很瘦,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头发枯黄。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丑死了。”她说,“还好他没看见。” 她从包袱里翻出那张药方,展开来看。 “千年雪莲。” 她把药方折好,放回包袱里,背起来,走出客栈。 外面阳光很刺眼。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方向,往西走去。 天山在西边。 很远很远。 但她不怕远。 她只怕自己活不到那一天。 走着走着,胸口那个位置忽然疼了一下。 很轻,像是什么人在喊她。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人看她。 她站了一会儿,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傻子。”她轻声说,“我的夫君别再喊我了,要不我真的忍不住去找你了。” 可是走着走着,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她抬起手擦了擦,没擦干净。 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干净。 最后她放弃了,就那么流着泪往前走。 反正没人认识她。 反正没人会在乎一个路过的女人为什么哭。 反正—— 她忽然想起他最后那句话。 “下辈子还当我媳妇儿呗?” 她弯了弯嘴角,笑着流眼泪。 “好啊。”她轻声说,“下辈子还当你媳妇儿。” 可是这辈子还没完呢。 她还有事要做,他的眼睛还没好。她得去天山,去采那朵雪莲。 去之前,不能死。 她抬起手,按在胸口那个位置。 蛊虫在里面安静地待着,等着下一个月圆。 “你别急。”她轻声说,“等我办完事,再陪你慢慢玩。”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烈,晒得人头晕。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随时会倒下去。 但她没有倒。 她只是走着,一直走着,往西边走去。 身后是越来越远的城镇,身前是茫茫的荒野。 而她一个人走在中间,像一颗被风吹散的沙。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忽然停下。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想起一件事。 她忘了告诉他,她很想他。 可是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记得也好。”她轻声说,“不记得,就不会疼了。” 她抬起手,按在胸口。 那里疼得厉害。 不是因为蛊虫。 是因为想他。 “傻子。”她轻声说,“我疼一点没关系。你好好活着就行。”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第3 章 黑瞎子 一百年了。 齐承泽安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 短发,墨镜,嘴角挂着吊儿郎当的笑。 他摘了墨镜,凑近镜子。眼睛还是那样,蒙着一层灰翳,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大夫说这眼疾治不好,只能养着,养一天算一天。 他把墨镜戴回去,转身往外走。 桌上放着一封信,是阿九临终前托人送来的。 阿九去年走的,九十八岁,寿终正寝。走之前托人捎来这封信,信上说:“主子,我这辈子最对不住您的事,就是瞒了您一件事。可是那人不让说,我也不能说。您要是怨我,等您下去了,随您怎么罚。” 齐承泽安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瞒了他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不知道。 阿九守口如瓶守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说。 他也懒得猜。 反正一百年了,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求也求不来。 他推开门,外面阳光刺眼。 院子里空荡荡的,从前那些跟着他的人,一个个都老了,死了,埋了。只剩下他一个,不老不死,活像个怪物。 他站在门口晒了一会儿太阳,忽然笑了。 “得,”他说,“活着就活着呗,反正又不吃亏。” 他管自己叫黑瞎子。 这个名字是二十年前取的,那时候他在黑龙江混,认识几个猎户,整天进山打熊瞎子。有人问他叫啥,他随口说:“黑瞎子。” 从此就叫开了。 黑瞎子这名字好,没人追问来历,没人打听过去。大家只知道这人眼睛不好,但身手利落,下墓从不失手。至于他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 他自己也不关心。 日子就这么混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混着混着,就混到了一百年。 今天本来该收尾款的。 上个月接了个活,去陕西那边探个墓。雇主是个古董商,肥头大耳,说话漏风,一看就不靠谱。但人家给钱痛快,定金三成,说好了事成之后付剩下的。 事成了。 墓探完了,东西拿出来了,雇主验过货了,说好三天内打款。 三天过了。 五天过了。 一周过了。 钱没到账。 黑瞎子坐在茶馆里,磕着瓜子,等王胖子来。 约的是三点,这都三点了,那孙子还没到。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消息。 又磕了两颗瓜子,门口终于进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那个,又高又壮,肚子挺得老高,进门就嚷嚷:“瞎子!瞎子在不在?” 茶馆里的人都抬头看他。 黑瞎子没抬头,继续嗑瓜子。 王胖子大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震得桌子晃了三晃。 “嘿,你倒是沉得住气!”王胖子拍着桌子,“你知道咋回事不?” 黑瞎子这才抬起头,隔着墨镜看他一眼:“咋回事?” “那孙子跑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 “跑了?” “跑了!”王胖子愤愤不平,“我打听过了,那孙子根本不是古董商,就是个二道贩子!他把东西转手卖给了别人,卷着钱跑路了!” 黑瞎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哦”了一声,继续嗑瓜子。 王胖子急了:“哦?你就哦一声?” “那不然呢?”黑瞎子慢悠悠地说,“追他去?” “追啊!”王胖子拍桌子,“钱不要了?” “要。”黑瞎子说,“但追不上。” 王胖子噎住了。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黑瞎子转头看过去,这才注意到王胖子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瘦高个,面无表情,眼神冷得能冻死人。另一个稍微矮一点,长得……长得怎么说呢,挺干净的,像那种从没吃过苦的大学生。 刚才笑的就是那个大学生。 黑瞎子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你谁?” 大学生还没说话,王胖子抢先开口:“哦哦,忘了介绍了!这位是小吴,吴邪,我兄弟!这位是小哥,张起灵,也是我兄弟!” 黑瞎子“哦”了一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吴邪凑过来,好奇地打量他:“你就是黑瞎子?久仰久仰。” 黑瞎子磕着瓜子,懒洋洋地回:“久仰什么,我又不是名人。” “怎么不是?”吴邪说,“我听胖子说过你,南瞎北哑,南边的瞎子就是你。” 黑瞎子愣了一下。 “南瞎北哑?” “对啊,”王胖子接话,“你跟小哥齐名,一个南边一个北边,一个瞎一个哑,合称南瞎北哑。你不知道?” 黑瞎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得,”他说,“还挺押韵。” 吴邪也笑了,凑过来问:“诶,你眼睛真瞎啊?” 黑瞎子摘下墨镜,露出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对着吴邪眨了眨。 “你说呢?” 吴邪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黑瞎子把墨镜戴回去,摆摆手:“没事,习惯了。” 王胖子在旁边插嘴:“他这眼睛是老毛病,治不好,但看东西还行,模模糊糊的,下墓够用。” 吴邪点点头,又问:“那你是怎么得的这个病?” 黑瞎子愣了一下。 怎么得的? 他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忘了。”他说。 吴邪有点意外:“忘了?” “嗯。”黑瞎子磕着瓜子,语气随意,“反正就是眼睛坏了,怎么坏的不记得。可能是小时候摔的,可能是被人打的,谁知道呢。” 吴邪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嘴角一直挂着笑,笑得很轻松,很无所谓。可是那双眼睛——虽然隔着墨镜看不清——总觉得藏着什么东西。 他想了想,没再追问。 王胖子在旁边嚷嚷:“哎呀别管他眼睛的事了!现在问题是钱没了!那孙子跑路了!咱们这一个月白干了!” 黑瞎子瞥他一眼:“谁白干了?” “咱们啊!”王胖子指着自己,“我,你,还有小哥和小吴,咱们四个一起下的墓,钱平分!现在钱没了,不是白干是什么?” 黑瞎子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掏钱结了茶钱。 然后他走回来,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 “胖子。” “啊?” “你记错了。” 王胖子一愣:“记错什么?” 黑瞎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那个墓,是我一个人下的。你们三个,是后面跟进去的。” 王胖子:“……” 吴邪:“……” 张起灵面无表情。 王胖子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脸都气红了:“嘿你这话说的!要不是我们跟进去,你早让那些虫子啃成骨架了!” 黑瞎子摊手:“那你们跟进去是为了救我,不是为了分钱啊。” “放屁!”王胖子跳起来,“当时说好了,一起下墓,出来平分!你亲口说的!” 黑瞎子一脸无辜:“我说过吗?” “说过!” “什么时候?” “就在下墓之前!” “哦。”黑瞎子点点头,“那我忘了。” 王胖子气得直跺脚:“你——!” 吴邪在旁边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还捅了捅张起灵:“小哥,你看他俩,像不像说相声的?”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吴邪早习惯了,自顾自地笑。 那边王胖子已经撸起袖子,准备跟黑瞎子干架。 黑瞎子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行行行,分分分,等追到钱再说。” 王胖子停下脚步:“那怎么追?人都跑了。” 黑瞎子摸着下巴想了想:“他往哪儿跑的?” “听说往南边去了。” “南边哪儿?” “不知道。” 黑瞎子沉默了两秒,忽然问:“他叫什么名字?” 王胖子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姓周?周什么来着……” “周什么?” “周……”王胖子抓耳挠腮,“周……周扒皮?” 吴邪在旁边笑喷了:“周扒皮?那是外号吧?” “对对对,外号!”王胖子一拍大腿,“真名我想不起来了,但大家都叫他周扒皮,因为他特别抠门!” 黑瞎子点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老周啊,是我,黑瞎子。问你个事儿,你们圈里有个叫周扒皮的,真名叫什么?……对,就是那个古董商。……行,你帮我打听打听,回头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他看着王胖子:“等消息吧。” 王胖子眨眨眼:“这就行了?” “那不然呢?”黑瞎子说,“我又不是警察,还能通缉他?” 王胖子想了想,好像也是。 吴邪在旁边插嘴:“诶,黑爷,你人脉挺广啊?” 黑瞎子摆摆手:“什么黑爷,叫瞎子就行。” 吴邪从善如流:“行,瞎子。你刚才打给谁?” “一个朋友。”黑瞎子说,“倒腾古董的,圈里人都认识。” 吴邪点点头,还想再问,王胖子已经拉着他们往外走了。 “走走走,先吃饭去,饿死了。瞎子请客!” 黑瞎子瞪他:“凭什么我请?” “因为你没收到尾款!”王胖子理直气壮,“你有钱请客,我们仨没钱!” 黑瞎子:“……” 这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他说不上来。 四个人出了茶馆,沿着街往前走。 王胖子走在最前面,一路走一路念叨,说那周扒皮太不是东西,说下次见了一定揍他,说这一个月白干了连饭都吃不起了。 吴邪在旁边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 张起灵走在最后面,一言不发。 黑瞎子走在中间,磕着瓜子,东张西望。 走到一个路口,他忽然停下。 吴邪回头看他:“怎么了?” 黑瞎子没说话,盯着对面的墙看了半天。 墙上贴着一张海报,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来是某个旅游景点的宣传画。画上是座山,山上有个庙,庙前面站着几个人,穿着古装,笑得挺开心。 黑瞎子盯着那张海报,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那座山。 那个庙。 好像在哪儿见过。 可是在哪儿呢? 他想不起来。 吴邪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想去旅游?” 黑瞎子回过神,摇摇头:“没有,就是看着眼熟。” “眼熟?”吴邪又看了一眼那张海报,“这是长白山吧?那个是天池。” 长白山。 黑瞎子听见这三个字,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被触动了。 可是他想不起来是什么。 “走吧。”他说,继续往前走。 吴邪跟上来,好奇地问:“你去过长白山?” “不知道。” “不知道?” “嗯。”黑瞎子说,“可能去过,可能没去过。不记得了。” 吴邪愣了一下,想问点什么,又觉得不太好问。 这个人,好像有很多事情都不记得。 是真的不记得,还是不想说? 他没敢问。 四个人找了一家小饭馆,坐下来点菜。 王胖子拿着菜单,一通乱点,什么贵点什么。黑瞎子在旁边看着,嘴角直抽抽。 “胖子,你悠着点。” “悠什么?”王胖子头也不抬,“反正你请客。” “我没说请客!” “那你说谁请?” 黑瞎子张了张嘴,发现无话可说。 吴邪在旁边偷笑,连张起灵的嘴角都微微弯了一下——虽然只是很轻微的一下,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菜上来了,四个人开吃。 王胖子一边吃一边吹牛,说他当年在某某墓里如何如何英勇,如何如何力挽狂澜。吴邪在旁边拆台,说那次明明是小哥救的他。王胖子不服气,两人吵成一团。 黑瞎子吃着菜,听着他俩吵架,嘴角一直挂着笑。 他已经很久没跟人一起吃饭了。 自从阿九他们一个个走了之后,他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下墓,一个人活着。 今天忽然跟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吵吵闹闹的,还挺热闹。 他看了看对面那个叫张起灵的。 那人一直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菜,偶尔抬眼看看吴邪。每次看的时候,眼神都会变得柔和一点,不像之前那么冷。 黑瞎子心里“哦”了一声。 明白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菜。 吃到一半,王胖子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瞎子,你之前说忘了自己眼睛怎么坏的,是真的假的?” 黑瞎子愣了一下,抬起头:“真的。” “那你以前的事还记得多少?” 黑瞎子想了想:“不多。” “比如呢?” “比如……”黑瞎子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我记得我姓齐,别的想不起来了。” 王胖子眨眨眼:“姓齐?齐什么?” “不记得了。” “家在哪儿?” “不记得了。” “家里有谁?” “不记得了。” 王胖子沉默了。 吴邪在旁边轻轻踢了他一脚,意思是别问了。 王胖子反应过来,赶紧岔开话题:“哎呀不管那些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他端起酒杯,黑瞎子也端起来,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是劣质白酒,辣得嗓子疼。 黑瞎子放下酒杯,忽然问:“胖子,你说我外号叫南瞎,那个北哑是谁?” 王胖子指了指张起灵:“他啊,张起灵,哑巴张,北边的哑巴。” 黑瞎子看了看张起灵,点点头:“挺配。” 张起灵没说话。 吴邪在旁边乐了:“你俩一个瞎一个哑,凑一块儿正好互补。” 黑瞎子想了想,忽然笑了:“那咱俩要是组队,岂不是瞎子哑巴二人组?” 吴邪笑得直拍桌子。 王胖子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诶对了瞎子,你知道为啥大家叫你南瞎吗?” “为啥?” “因为你在南边混啊!”王胖子说,“你这些年主要在云南贵州那边活动,所以叫南瞎。小哥在北边,所以叫北哑。” 黑瞎子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吴邪在旁边问:“那你在南边都干啥?就下墓?” “差不多。”黑瞎子说,“偶尔也接点别的活。” “什么活?” “帮人找东西,帮人带路,帮人打架。”黑瞎子掰着手指头数,“反正给钱就干。” 吴邪笑了:“那你不是什么都干?” “差不多。”黑瞎子也笑了,“除了杀人放火,别的都行。” 王胖子在旁边插嘴:“那你咋不找个正经工作?” 黑瞎子瞥他一眼:“什么叫正经工作?” “就是……就是坐办公室那种。” 黑瞎子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胖子,”他说,“你看我像坐办公室的人吗?” 王胖子上下打量他一番。 短发,墨镜,一身黑衣服,脖子上挂着一条银链子,手腕上戴着串珠子。往那儿一坐,吊儿郎当的,活像个街溜子。 “不像。”王胖子老实承认。 “那不就结了。”黑瞎子端起酒杯,“我这人吧,天生就不是坐办公室的命。自由惯了,受不了约束。” 他仰头喝了那杯酒,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胖子,你说那个周扒皮跑南边去了,具体南边哪儿?” 王胖子愣了一下:“不知道啊,就听说往南边去了。” 黑瞎子摸着下巴想了想:“南边大了,是湖南还是广东还是广西?” “不知道。” “那他有什么亲戚朋友在南边吗?” “不知道。” 黑瞎子无语了:“那你啥都不知道?” 王胖子理直气壮:“我又不是警察,我咋知道?” 黑瞎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吴邪在旁边笑喷了。 张起灵依然面无表情,但嘴角又弯了一下。 黑瞎子认命地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又打了个电话。 “喂,老周,还是我。再帮我打听个事儿,那个周扒皮有什么亲戚在南边吗?……行,你帮我问问,回头请你吃大餐。” 挂了电话,他看着王胖子:“等着吧。” 王胖子点点头,埋头继续吃。 黑瞎子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 吃着吃着,他忽然问:“胖子,你信命吗?” 王胖子愣了一下:“啥?” “命。”黑瞎子说,“你信不信?” 王胖子想了想:“不信。” “为啥?” “因为我这人吧,活得糙。”王胖子说,“什么命不命的,活着就行。” 黑瞎子笑了。 “也对。”他说,“活着就行。” 吴邪在旁边听着,总觉得他这话里有话。 他看了看黑瞎子,那人正低着头吃菜,嘴角挂着笑,看起来很轻松,很无所谓。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吴邪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像是……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 他不知道。 吃完饭,四个人出了饭馆。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得街上明晃晃的。 王胖子打着饱嗝,问:“接下来去哪儿?” 黑瞎子想了想:“找个地方住吧,明天再说。” 吴邪点点头:“行,那咱们找个旅馆。” 四个人沿着街往前走,找旅馆。 走着走着,黑瞎子忽然停下。 吴邪回头看他:“怎么了?” 黑瞎子没说话,盯着街对面看。 街对面是一家古董店,门脸不大,橱窗里摆着几件瓷器。瓷器旁边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女人,穿着旗袍,梳着发髻,笑得很温柔。 黑瞎子盯着那张照片,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那个女人。 他认识。 可是他不记得在哪儿见过。 吴邪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那照片你认识?” 黑瞎子回过神,摇摇头:“不认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可是走着走着,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那个女人还在笑。 笑得很好看。 黑瞎子站了一会儿,忽然问吴邪:“你说,一个人要是忘了很重要的事,还能想起来吗?” 吴邪愣了一下,想了想:“能吧?电影里不都那么演的吗,受个刺激就想起来了。” 黑瞎子笑了。 “那得受多大的刺激?” 吴邪被问住了,答不上来。 黑瞎子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夜风有点凉,吹得他墨镜后面的眼睛有点发涩。 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揉着揉着,忽然摸到一点湿。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手指。 没下雨。 那这是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得,”他轻声说,“风太大了。”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古董店的橱窗里,那张照片上的女人还在笑。 笑得很好看。 第4 章 照片 黑瞎子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烙饼似的,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那个女人,穿着旗袍,梳着发髻,笑得温柔。 她是谁?他在哪儿见过她?为什么看见她,心里会疼?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刚睡着就开始做梦,梦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他。 “齐承泽安。” “齐承泽安。” “我的王爷。” 谁?谁在喊他? 他想睁开眼睛看看,可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只能听着那个声音,一声一声的,喊得他心里发酸。 “我们会重逢的。” “我的王爷。” 然后他就醒了。 睁开眼,外面天光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得一屋子都是亮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动。 “齐承泽安。”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陌生。 又好像有点熟悉。 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早上九点半。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下床,穿衣服,出门。 王胖子他们住在隔壁,房门紧闭,估计还在睡。 他没叫他们,自己一个人下了楼,走出旅馆。 街对面,那家古董店已经开门了。 黑瞎子站在街边,看着那扇门,抽了根烟。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扔进垃圾桶,大步走过去。 店门是玻璃的,推开来,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不大,四面墙都摆着架子,架子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古董。瓷器、铜器、玉器、字画,什么都有。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老木头的气味,混着檀香,闻着有点闷。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拿着块布擦一个花瓶。听见风铃响,抬起头,看了黑瞎子一眼。 “随便看看。”老头说,又低下头继续擦花瓶。 黑瞎子没吭声。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架子,最后落在橱窗里。 那张照片还在。 那个女人还在笑。 他走过去,站在橱窗前,盯着那张照片看。 老头擦了一会儿花瓶,抬头看见他站在橱窗前不动,愣了一下。 “小伙子,看上什么了?” 黑瞎子没回头,指着那张照片问:“老板,这张照片,能给我看看吗?” 老头放下花瓶,站起身走过来。 他看了看那张照片,又看了看黑瞎子,眼神有点奇怪。 “你认识这照片上的人?” 黑瞎子想了想,摇摇头:“不认识。” “那你要看什么?” “就是觉得……好看。” 老头笑了。 他伸手把照片从橱窗里拿出来,递给黑瞎子。 “拿去吧,慢慢看。” 黑瞎子接过照片,低头盯着看。 近处看,更清楚了。 那女人的眉眼,那女人的嘴角,那女人笑起来的样子。 像。 太像了。 像谁呢? 他想不起来。 老头指了指他手里的照片:“这照片,是我爷爷留下的。他当年开照相馆,这女士去他那儿拍过照。我爷爷觉得她太漂亮了,就多洗了一张,留作纪念。” 黑瞎子听着,心里忽然有点发紧。 “你爷爷?” “对。”老头说,“我爷爷,那得是……五十多年前了吧。” 黑瞎子愣住了。 五十多年前? 那他刚才心里那股悸动是怎么回事? 见鬼了? 老头看着他愣神的模样,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挺可惜的?这么漂亮的人,你见不着了。” 黑瞎子没说话。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那女人笑得温柔,眼睛弯弯的,像是正在看着谁。 他忽然问:“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老头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我爷爷没说。” “那……她还活着吗?” 老头又笑了:“五十多年了,就算活着,也得七八十岁了。你找她干什么?” 黑瞎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找她干什么? 是啊,找她干什么?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张五十年前的照片,他找人家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照片还给老头。 “谢谢。” 老头接过照片,放回橱窗里。 黑瞎子站在那儿,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老板。” “嗯?” “这张照片,”他说,“能卖给我吗?” 老头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那张照片。 “你要买?” “嗯。” 老头想了想,摇摇头:“不卖。” “为什么?” “这是传家宝。”老头说,“我爷爷留下的,我得留着。”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老头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小伙子!” 黑瞎子回头。 老头冲他笑了笑:“这照片上的人,是不是长得像你认识的什么人?” 黑瞎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摇摇头:“不认识。” 他走了。 老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嘀咕了一句:“怪人。” 黑瞎子回到旅馆的时候,王胖子他们已经醒了,正在楼下吃早饭。 吴邪看见他进来,招招手:“瞎子,这儿!给你留了包子!” 黑瞎子走过去,一屁股坐下,拿起包子就啃。 王胖子瞅了他一眼,忽然凑过来:“诶,你眼睛怎么红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有吗?” “有。”王胖子盯着他看,“昨晚没睡好?” “嗯。”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王胖子“哦”了一声,继续喝粥。 吴邪在旁边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瞎子,”他试探着问,“你上午去哪儿了?” 黑瞎子啃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去哪儿。” “真的?” “真的。” 吴邪看着他,没再问。 王胖子喝完粥,抹了抹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瞎子,那个周扒皮有消息了吗?” 黑瞎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摇摇头:“没有。” “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不然呢?” 王胖子想了想,好像也是。 他靠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开始吹牛:“我跟你们说,等找着那孙子,我非把他揍得满地找牙不可。敢骗胖爷的钱,活腻歪了!” 吴邪在旁边笑:“人家卷款跑了,你上哪儿找去?” “瞎子不是有人脉吗?”王胖子说,“等着呗。” 黑瞎子没说话,低着头啃包子。 啃着啃着,他忽然问:“胖子,你信一见钟情吗?” 王胖子愣了一下:“啥?” “一见钟情。”黑瞎子说,“你信不信?” 王胖子眨眨眼,想了想:“信啊,怎么不信?胖爷我当年看见我初恋的时候,也是一见钟情。” “然后呢?” “然后?”王胖子摊手,“然后人家没看上我。” 吴邪在旁边笑喷了。 黑瞎子也笑了。 王胖子不服气:“笑什么笑?你们呢?你们有过一见钟情吗?” 吴邪摇摇头:“我没有。” 张起灵没说话。 王胖子看向黑瞎子:“你呢?”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有。” “哦?”王胖子来劲了,“什么时候?在哪儿?对方长什么样?” 黑瞎子想了想,说:“今天上午。” 王胖子愣住了。 吴邪也愣住了。 连张起灵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上午?”王胖子重复了一遍,“今天上午你上哪儿一见钟情去了?” 黑瞎子没说话。 王胖子急了:“你倒是说啊!” 黑瞎子沉默了两秒,然后指了指街对面。 “那家古董店。” 王胖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家门脸不大的古董店,橱窗里摆着几件瓷器。 “古董店?”他转过头,一脸迷茫,“你在古董店一见钟情?对谁?那个老板?” 黑瞎子瞪他一眼:“对照片。” “照片?” “嗯。”黑瞎子说,“橱窗里摆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个女人。” 王胖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忽然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直拍桌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吴邪在旁边也忍不住笑了,连张起灵的嘴角都弯了一下。 黑瞎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王胖子笑够了,抹着眼泪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对着一张照片一见钟情了?” “嗯。” “那照片上的人呢?” “死了。” 王胖子愣了一下:“死了?” “老板说那照片是他爷爷拍的,五十多年前的事了。”黑瞎子说,“就算活着,也七八十了。” 王胖子眨眨眼,忽然又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又开始笑,笑得比刚才还厉害。 “瞎子!你!哈哈哈哈!你刚恋爱就失恋了!哈哈哈哈!” 黑瞎子瞪着他,想揍他,但忍住了。 吴邪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说:“瞎子,你这……你这经历也太惨了……” 张起灵虽然没笑出声,但肩膀在抖。 黑瞎子看着他们仨,忽然有点后悔提起这个话题。 王胖子笑够了,凑过来,一脸八卦地问:“那照片上的人长什么样?漂亮吗?” 黑瞎子想了想:“漂亮。” “多漂亮?” “就是……”黑瞎子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你看了就忘不掉的漂亮。” 王胖子“哦”了一声,点点头,然后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黑瞎子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就……”王胖子比划着,“你爱上了一个照片上的人,人家可能已经死了,可能七八十了,你怎么办?” 黑瞎子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只知道从看见那张照片开始,心里就一直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可是想不起来丢的是什么。 “算了。”他最后说,“就那样呗。” 王胖子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瞎子,”他说,“你这人吧,看着挺没心没肺的,其实心里藏着事儿。” 黑瞎子愣了一下。 “有吗?” “有。”王胖子说,“你当我瞎啊?你那张脸,笑是笑,但笑不到眼睛里。” 黑瞎子没说话。 吴邪在旁边轻轻踢了王胖子一脚。 王胖子反应过来,赶紧岔开话题:“哎呀不管那些了,吃饭吃饭!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黑瞎子笑了笑,拿起包子继续啃。 可是吃着吃着,他又想起那张照片。 那个女人,她的眼睛,她的笑。她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有这种感觉? 他想不明白。 吃完早饭,四个人坐在旅馆大堂里,百无聊赖。 王胖子刷着手机,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吴邪问。 王胖子把手机递过来:“你们看,这个是不是周扒皮?” 吴邪接过手机看了一眼,上面是一条朋友圈,定位在广州。发朋友圈的人是个胖子,搂着一个女人,笑得一脸得意。 “好像是。”吴邪说,“这定位……他在广州?” 王胖子抢回手机,又看了看,忽然骂了一句:“靠!他还发朋友圈炫耀!这孙子!” 黑瞎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是他。” “那咱们怎么办?”王胖子问,“去广州逮他?” 黑瞎子想了想,摇摇头:“不急。” “为什么不急?他都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黑瞎子说,“他既然敢发朋友圈,说明他觉得咱们找不到他。那就让他多得意两天。” 王胖子眨眨眼:“你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差不多。” 王胖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点头:“行,听你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忽然又想起什么,看着黑瞎子问:“诶,那你那个一见钟情的照片呢?就这么算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 王胖子一脸坏笑:“要不,咱们去把那照片偷出来?” 黑瞎子瞪他一眼:“偷什么偷,那是人家的传家宝。” “传家宝也可以买啊。” “人家不卖。” 王胖子“啧”了一声,摇摇头:“可惜了。好不容易动一次心,结果动到一张照片上。” 黑瞎子没说话。 吴邪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瞎子,你要是真喜欢那张照片,可以再去看看。” 黑瞎子抬起头。 吴邪笑了笑:“反正又不花钱。” 黑瞎子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他站起身,往外走。 王胖子在后面喊:“诶,你真去啊?” “去看看。”黑瞎子头也不回,“一会儿回来。” 他穿过街道,又来到那家古董店门口。 推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老头正在柜台后面喝茶,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又来了?” 黑瞎子点点头,走到橱窗前,盯着那张照片看。 老头端着茶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 “你这小伙子,怎么对这张照片这么上心?” 黑瞎子没说话。 老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老头笑了笑,指了指他的眼睛:“你这眼睛,一看就是有心事。”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老板,你爷爷当年有没有说过,这个女士是哪里人?” 老头想了想,摇摇头:“没说。就说她来拍照,拍完就走了。” “那……她当时多大年纪?” 老头又想了想:“我爷爷说,看着像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 五十多年前。 黑瞎子在心里算了一下。 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七十多了。 七十多岁的老人,满头白发,满脸皱纹。 他忽然有点不敢想。 老头看着他愣神的模样,叹了口气:“小伙子,有些事吧,该放下就得放下。你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惦记什么呢?” 黑瞎子没说话。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老板,我能给这张照片拍张照吗?”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拍吧拍吧,又不是什么宝贝。” 黑瞎子掏出手机,对着那张照片拍了一张。 拍完,他收起手机,看着老头。 “谢谢。” 老头摆摆手:“不客气。” 黑瞎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老头在身后说:“小伙子,你要是真想知道她是谁,可以去查查。这世上没有查不到的事,只有不想查的人。” 黑瞎子回过头。 老头冲他笑了笑:“我看你这人,不像个轻言放弃的。”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借您吉言。”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旅馆,王胖子他们还在大堂等着。 看见他进来,王胖子立刻凑上来:“怎么样?又去看照片了?” 黑瞎子点点头。 “拍下来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王胖子翻了个白眼:“废话,你去了一趟,空着手回来,那肯定是拍下来了呗。” 黑瞎子笑了,掏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给他们看。 王胖子接过手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忽然“哇”了一声。 “怎么了?”吴邪凑过来。 王胖子把手机递给他:“你看,这女人,像不像仙女?” 吴邪和黑瞎子沉默了。 吴邪在旁边看着,忽然问:“瞎子,你为什么对这张照片这么上心?” 黑瞎子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他比划了一下,“就是看见她,心里疼。” 王胖子和吴邪对视一眼。 吴邪轻声问:“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 “那你……” “就是想找到她。”黑瞎子说,“不管她是谁,不管她在哪儿,不管她是死是活。就是想找到她。” 王胖子沉默了。 他拍了拍黑瞎子的肩膀,没说话。 吴邪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那就找呗。” 黑瞎子抬起头。 吴邪笑了笑:“你刚才不是说,不管她是死是活,就是想找到她吗?那就找呗。反正咱们现在也没事,正好帮你找。”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了。” “客气什么。”吴邪摆摆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王胖子在旁边插嘴:“对对对,闲着也是闲着。正好练练咱们的侦查能力,以后下墓用得着。” 黑瞎子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暖。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一个人活了那么久,早就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 现在忽然有人愿意帮他,他还有点不适应。 王胖子看他愣着,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发什么呆?走啊,查人去!” 黑瞎子回过神,笑了:“行,查人去。” 四个人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黑瞎子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古董店。 橱窗里,那张照片还在。 那个女人还在笑。 他站了一会儿,轻声说:“等我。”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进人群里。 第 5章 对面不相识 一个月后。 “没消息。” 王胖子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黑瞎子叼着根烟,盯着电脑屏幕,没吭声。 这一个月他们把那女人的照片翻了个底朝天。找人脸识别,查老照片档案,托圈里人打听,能用的办法全用了。 什么都没有。 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会不会是那老头记错了?”吴邪在旁边说,“也许不是五十年前,是更早?” 黑瞎子摇摇头:“我问过他了,他爷爷就那一张,别的什么都没有。” “那怎么办?”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 “算了。” 王胖子愣了一下:“算了?” “嗯。”黑瞎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找不到就找不到呗,又不是非得找。” 王胖子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一个月他看着黑瞎子东奔西跑,托人打听,熬夜查资料,比下墓还认真。现在说放弃就放弃?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那……那咱们接下来干嘛?” 黑瞎子想了想:“休假。” “休假?” “嗯。”黑瞎子说,“钱没了,人找不到,不休假干嘛?” 王胖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那休几天?” “休到有活为止。” 王胖子竖起大拇指:“敞亮!” 吴邪在旁边笑着摇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 三叔的录像带。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手指动了动,没点开。 黑瞎子收拾完东西,抬头看他:“小吴,你干嘛呢?” 吴邪把手机收起来,笑了笑:“没事。你们去哪儿休?” “不知道。”黑瞎子说,“找个地方躺几天。” 王胖子凑过来:“我知道个好地方,海南,阳光沙滩比基尼——” “没钱。” 王胖子噎住了。 黑瞎子拍了拍他肩膀:“找个便宜点的,农家乐就行。” 三个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定了一个郊区的小院子,便宜,清净,有山有水。 王胖子去收拾行李,吴邪站在窗边,低头看手机。 那条消息还在。 三叔的录像带。 他咬了咬嘴唇,把手机揣进口袋。 “小吴?”黑瞎子在门口喊他,“走了。” “来了。” 吴邪最后看了一眼手机,跟了上去。 一周后,格尔木。 吴邪站在一栋破旧的老楼前,抬头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门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攥紧了手里的手电筒,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三叔留给他的录像带里,录的就是这栋楼。走廊,楼梯,那扇诡异的门,还有……那个女人。 他不敢想那个女人。 录像带里,那个女人披头散发,穿着白色的衣服,在走廊里爬。 那是人还是鬼?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来。 三叔失踪了,这是他留下的最后线索。 他咬了咬牙,推开那扇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墙上糊着发黄的墙纸,有的地方已经脱落,露出下面斑驳的墙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别的什么,说不出来是什么,但闻着让人心里发毛。 吴邪打着手电筒,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廊很长,长得不像一栋普通居民楼该有的长度。他走了很久,感觉像是走了十分钟,两边的门还是那些门,墙上脱落的墙纸还是那些墙纸。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的门已经看不见了,身后是同样望不到头的黑暗。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一扇门。 那扇门跟别的门不一样,门上贴着一张符,黄纸红字,已经褪色了。 吴邪盯着那扇门,心跳忽然加速。 录像带里,那扇门后面—— 他还没想完,门忽然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自己开的。 吱呀一声,像有人在里面拉。 吴邪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 他握紧手电筒,往门里照。 里面是一间屋子,不大,空荡荡的。地上铺着榻榻米,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是些奇怪的符号。 他迈进去一步。 又一步。 走到屋子中间,他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他猛地回头。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他看见了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一个女人。 披头散发,穿着白色的衣服,在地上爬。 她的头仰起来,脸朝向他的方向。 那张脸—— “啊——!” 吴邪惨叫一声,拔腿就跑。 身后那东西追上来,爬得飞快,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冲出那扇门,冲进走廊,拼命跑。 走廊好像变长了,怎么也跑不到头。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跑。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跑不动的时候,前面忽然出现一个人。 那人站在走廊中间,逆着光,看不清脸。 吴邪来不及多想,朝那个人冲过去。 那人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旁边一拽。 “蹲下!” 吴邪下意识蹲下。 一道寒光从头顶掠过,直直飞向身后那个东西。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退了回去。 吴邪喘着粗气,抬起头。 眼前是张起灵的脸。 “小……小哥……”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盯着走廊深处。 那东西还在那儿,趴在地上,盯着他们。 但它没再过来。 吴邪腿都软了,扶着墙站起来:“你……你怎么来了?”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因为他怕你把自己作死。” 吴邪回头。 黑瞎子靠在走廊墙上,叼着根没点的烟,墨镜后面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儿。 “你们……” “一路跟着你来的。”黑瞎子说,“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 吴邪愣住了。 黑瞎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笑了。 “啧啧啧,”他说,“这小身板,还敢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吴邪脸都红了:“我——” “行了行了,”黑瞎子摆摆手,“活着就行。” 他看了看走廊深处那个东西,又看了看张起灵:“小哥,那玩意儿怎么办?”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方向。 那东西还在那儿,趴着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走。”张起灵说。 三个人慢慢往后退。 那东西没有追上来,就那么趴着,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 出了楼,吴邪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王胖子从旁边一辆车里探出头:“哎呀我去,你们可算出来了!我在外面等得急死了!” 吴邪喘着气:“你怎么也在?” “废话,我能不来吗?”王胖子跳下车,跑过来,“你一个人跑这儿来,万一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三叔交代?” 吴邪沉默了。 黑瞎子靠在墙上,终于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来。 “小吴啊,”他说,“下次想作死,提前说一声,我们好给你收尸。” 吴邪瞪他一眼。 黑瞎子笑了,正准备再损他两句,忽然听见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越野车从远处驶来,停在楼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短发,干练,穿着一身户外装,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吴邪愣了一下:“阿宁?” 阿宁是裘德考的人,他们打过几次交道,不算熟,但认识。 阿宁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吴邪。” 然后她回过头,对着车里说:“下来吧。” 后座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黑瞎子正叼着烟,漫不经心地往那边瞟了一眼。 然后他的烟掉了。 掉在地上,他都没发现。 那是—— 一个女人。 长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件灰色的外套。她的脸很白,白得有点不健康,但五官生得极好,眉眼温柔,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黑瞎子盯着那张脸,脑子里轰的一声。 是她。 那张照片上的女人。 一模一样。 连笑起来的弧度都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女人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看向阿宁。 “阿宁,他们是?” 阿宁说:“吴邪,张起灵,还有……”她看了黑瞎子一眼,“那个是黑瞎子,道上混的。” 那女人点点头,没再多问。 黑瞎子站在那儿,像个傻子一样盯着她看。 王胖子捅了捅他:“诶,瞎子,你傻了?” 黑瞎子没反应。 王胖子又捅了一下:“瞎子!” 黑瞎子这才回过神,眨了眨眼:“啊?” 王胖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个女人,忽然“哦”了一声。 “明白了。”他压低声音,“又一见钟情了?” 黑瞎子没理他。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你好。”他说,声音有点干。 那女人看着他,礼貌地点点头:“你好。” “我叫黑瞎子。” “长乐。” 长乐。 黑瞎子听见这个名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长乐。 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可是他想不起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宁在旁边看着,眼神有点玩味。 “黑瞎子,”她说,“久仰。” 黑瞎子这才把目光从长乐身上移开,看向阿宁:“客气。” 阿宁笑了笑,开门见山:“你们来这儿,是为了西王母宫吧?” 吴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也来这儿。”阿宁说,“我们手里有线索,你们手里也有线索。不如合作。” 吴邪看了看张起灵,张起灵没说话。 他又看了看黑瞎子。 黑瞎子正盯着长乐看,压根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 吴邪咳了一声:“瞎子?” 黑瞎子回过神:“啊?” “阿宁说合作。” “合作?什么合作?” 阿宁笑了:“去找西王母宫。” 黑瞎子眨眨眼,看了看阿宁,又看了看长乐。 长乐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花。 他忽然咧嘴一笑。 阿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黑瞎子。 “你呢?你怎么说?” 黑瞎子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笑了笑:“我啊,我无所谓。”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往长乐那边瞟了一眼,“你们去我就去。你们不去我就跟着她走。” 阿宁愣住了。 长乐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吴邪在后面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阿宁深吸一口气,忍住想打人的冲动:“你——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黑瞎子一脸无辜:“我很正经啊。我说的是实话。” 阿宁气得方向盘都握紧了。 长乐忽然开口了。 “西王母宫,”她说,声音很轻,“很危险。” 黑瞎子立刻转过头:“你去吗?” 长乐沉默了一瞬,点点头。 “那我去。”黑瞎子说,语气理所当然。 阿宁:“……” 吴邪:“……” 张起灵依然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阿宁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忍住没把车开进沟里。 “行,”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就这么定了。” 黑瞎子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看着长乐。 长乐低着头,没看他。 但他注意到,她的耳尖红了。 很淡很淡的红,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黑瞎子看见了。 他笑了,笑得更灿烂了。 车子驶进格尔木市区,在一家旅馆门口停下。 阿宁停好车,回头看着他们:“今晚先住这儿,明天出发。” 吴邪点点头,推门下车。 张起灵跟着下去。 黑瞎子最后一个下车,站在车边,看着长乐从另一边下来。 她下了车,没看他,径直往旅馆走。 黑瞎子在后面喊了一声:“长乐!”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黑瞎子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月光很亮,照得她的背影清清冷冷的。 他忽然有点不敢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他总觉得心里发虚。 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问了一句:“你……住哪间房?” 长乐没回头,轻声说:“203。”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住204。”他说,“隔壁。” 长乐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黑瞎子看着她,等着。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说:“别找了。” 黑瞎子愣住了。 “那张照片上的人,”她说,“别找了。”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黑瞎子站在月光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那儿跳得厉害。 他忽然笑了。 “别找?”他轻声说,“晚了。” 他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203的灯亮了。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旅馆。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吴邪起床的时候,发现黑瞎子已经坐在大堂了。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服,戴着墨镜,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看起来心情不错。 吴邪走过去,坐到他旁边:“起这么早?” 黑瞎子瞥了他一眼:“睡不着。” “怎么了?” 黑瞎子没回答,继续嗑瓜子。 吴邪看看他,又看看楼梯口,忽然压低声音问:“那个长乐,你是不是认识?” 黑瞎子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认识。”他说。 “那你昨晚……” “一见钟情。”黑瞎子打断他,笑得吊儿郎当的,“不行吗?” 吴邪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没再问。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黑瞎子立刻抬起头。 长乐走下来,穿着一身简单的衣服,头发扎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 黑瞎子盯着她看,眼睛都直了。 吴邪在旁边轻轻踢了他一脚:“擦擦口水。” 黑瞎子下意识抬手擦了擦嘴角,发现什么都没有,瞪了吴邪一眼。 吴邪笑得直抖。 长乐走到大堂,看见他们,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来,在他们对面坐下。 阿宁跟在她后面,看了一眼黑瞎子,表情有点复杂。 黑瞎子毫不在意,只顾着看长乐。 “早啊。”他说。 长乐点点头,没说话。 黑瞎子继续笑,笑得跟朵花似的。 阿宁实在看不下去了,干咳一声:“行了,出发吧。” 一行人走出旅馆,上了车。 黑瞎子抢在所有人前面,坐到了长乐旁边。 阿宁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话。 车子启动,往西边驶去。 窗外是茫茫的戈壁,黄沙漫天。 车里很安静。 黑瞎子靠在椅背上,假装看窗外,余光一直瞟着旁边的人。 长乐看着窗外,侧脸对着他,看不出表情。 他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我好像见过你。” 长乐没动。 “在梦里。”他说,“很多次。” 长乐的睫毛动了一下。 黑瞎子继续说:“每次梦见你,你都在哭。我想帮你擦眼泪,可是够不着。” 长乐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后来我就醒了,”他说,“醒来之后,心里特别难受。” 车里忽然安静了。 连阿宁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长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装着星星。可是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动,一闪一闪的,像是随时会落下来。 她看着他,轻声说:“别说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 “为什么?” 长乐没回答,又转过头看向窗外。 黑瞎子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发现她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一直看着她。 车里很安静。 而他的心,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厉害过。 第6 章 蛊毒发作 夜里十一点,格尔木的戈壁滩上风刮得呼呼响。 旅馆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像什么活物的呼吸。 长乐坐在床边,没开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就盯着那道白线看,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在等。 等那个时刻。 窗外的风又刮过一阵,卷起沙砾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响。长乐的睫毛动了一下,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是一排牙印。 旧的已经结痂,新的还在渗血。深深浅浅,密密麻麻,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 她盯着那些牙印看了一会儿,忽然弯了弯嘴角。 “丑死了。”她轻声说。 话音未落,胸口那个位置忽然抽了一下。 来了。 长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慢慢躺到床上。她侧过身,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右手攥成拳头塞进嘴里。 蛊虫醒了。 它在她的骨头里蠕动,慢慢地,缓缓地,像一条冬眠初醒的蛇。然后它张开嘴,咬了下去。 第一口。 长乐的肩膀猛地一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她咬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渗出新的血。 第二口。 比刚才更疼。那条虫子在骨头里钻,一点一点地钻,像在打洞。每钻一下,都是一阵钻心的疼。 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 长乐的身体开始发抖,不受控制地发抖。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已经被冷汗浸透,又凉又湿。她咬着拳头,咬着咬着,忽然尝到一股腥甜——那是她自己的血。 可她没松口。 因为她不能出声。 隔壁住着的是黑瞎子。 是她的小王爷。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可他耳朵还是那么灵。她不能让他听见。 死也不能。 疼到最厉害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今天在车上,他说“我好像见过你”。 他说“在梦里”。 他说“每次梦见你,你都在哭”。 长乐的心猛地抽紧,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亮得刺眼。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夜晚。那时候她还不是什么长乐,是齐王府的王妃。那时候他也不是什么黑瞎子,是她的小王爷,她的夫君,她的齐承泽安。 那时候他还看得见。 那时候他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轻声说:“等忙完这阵,我带你去山上住几天。” 她问他去山上做什么。 他低头凑到她耳边,笑得贼兮兮的:“你说呢?” 那时候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发烫。 那时候多好啊。 长乐弯了弯嘴角,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蛊虫还在咬。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可她已经不那么疼了。 因为她想起了他。 想起他的眼睛,他的声音,他喊她“长乐”时那副欠揍的样子。 想起他浑身是血还冲她笑,说“本王闭着眼也能找到你”。 想起他喝下那碗药之前,攥着她的手说“你是我媳妇儿,骗我也是为我好”。 想起他最后问的那句话:“下辈子还当我媳妇儿呗?” 长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哭。 “傻子。”她闷在枕头里,声音沙哑,“下辈子……下辈子太远了……” 蛊虫又咬了一口。 她猛地抽了一口气,把拳头塞回嘴里。 可是咬着咬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小王爷,”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呓语,“欺负过齐王府的人,我都杀了。” 她说得很慢,像在数数。 “汪家的那个长老,我亲手砍的。一刀从肩膀劈到腰,他叫得可惨了。” “汪家那些审过我的人,我一个一个找过去的。有的跑得快,有的跑得慢,跑得慢的那个,跪在地上求我饶命。” “我没饶。” “一个都没饶。” 她说着说着,又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 “你媳妇现在可厉害了。”她说,“比你走的时候厉害多了。” “你走的时候我还只会哭。现在我不会哭了。” 她顿了顿,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满手的眼泪。 “……好吧,”她轻声说,“还是会哭。但哭得不多了。” 窗外的风停了。 蛊虫也安静了。 长乐蜷缩在床上,浑身都是冷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齐承泽安。”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轻。 “我的王爷。” “我的夫君。” “我的……” 她闭上眼,眼泪又从眼角滑下来,滑进枕头里。 “我多想抱抱你啊。” “多想告诉你,我就是长乐,就是你媳妇儿。” “多想听你再喊我一声‘长乐’。” “可是我不能。”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月光照在手上,照出皮肤下面隐隐约约的青筋。那条蛊虫就藏在那里,等着下一个月圆。 “我是个定时炸弹。”她说,“说不定哪天就炸了。” “你忘了我,好好活着。我疼一点没关系。” “只要活着,就能给你找解药。” “只要找到解药,你的眼睛就能好。” “等你眼睛好了……” 她停住了。 等他眼睛好了,她还在吗? 她不知道。 她不敢想。 她只是蜷缩在床上,看着月光,喃喃自语。 “别怪我。”她说,“别怪我……不认你。” “你忘了我,能好好活着。”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她睡着了。 眼角还挂着泪。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得满屋都是亮的。 长乐睁开眼,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浑身都疼。 蛊虫咬过的地方,像被人用钝刀子刮过一遍,又酸又疼。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听见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新的牙印,还在渗血。 她从床头柜里翻出一条白布,熟练地缠在手腕上,一圈,两圈,三圈,把那些牙印都遮住。 然后她下床,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很憔悴。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拿起梳子,慢慢梳头。 一下,两下,三下。 梳得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梳完头,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 还是憔悴。 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她站在镜子前,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淡,很勉强,像风吹过的烛火。 “行了。”她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她没下楼。 不是不想下,是没力气。蛊虫咬了一夜,她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下楼吃饭了。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 楼下餐厅里,热闹得很。 王胖子一手抓着一个包子,左右开弓,嘴里塞得满满的,还在含糊不清地说话:“我跟你们说,这儿的包子真不错,皮薄馅大,一口下去全是汁儿……” 吴邪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粥,时不时点点头,算是回应。 张起灵坐在吴邪旁边,安静地吃着一碗面,面无表情。 阿宁坐在另一桌,端着杯咖啡,翻着手机,偶尔抬眼扫一眼门口。 黑瞎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一碟小菜。 可他一口没动。 他的目光一直往楼梯口瞟。 “瞎子,你看什么呢?”王胖子嘴里塞着包子,含糊地问。 黑瞎子收回目光,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王胖子凑过来,“你当我瞎啊?你那眼珠子都快飞出去了,还‘没看什么’?” 黑瞎子瞪他一眼:“吃你的包子。” 王胖子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是不是等那个长乐呢?” 黑瞎子的耳朵红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 但王胖子看见了。 他笑得更大声了:“我就说嘛!一见钟情了是吧?人家没下来,你坐立不安是吧?” 黑瞎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懂个屁。” “我懂个屁?”王胖子拍着桌子,“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你这点小心思,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黑瞎子懒得理他,又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还是没人。 他皱了皱眉,站起来。 “去哪儿?”王胖子问。 “上去看看。” “看看?看什么?人家女孩子还没起床,你上去敲门,合适吗?” 黑瞎子停下脚步,想了想,好像是不太合适。 他又坐回去,继续盯着楼梯口。 吴邪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瞎子,”他说,“你要是担心,就去看看吧。咱们一会儿就要出发了,她还没下来,可能是有什么事。” 黑瞎子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站起来,大步往楼梯走去。 王胖子在后面喊:“诶诶诶,你就这么去啊?带点吃的啊!” 黑瞎子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他上了二楼,走到203门口,站定。 门关着。 他抬起手,想敲门,又停住了。 敲还是不敲? 敲门吧,万一她还在睡觉,打扰了不好。不敲门吧,万一她有什么事,错过怎么办? 他站在门口,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一咬牙,敲了下去。 “咚咚咚。”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长乐?” 还是没人应。 他心里忽然有点慌,用力敲了几下:“长乐?你在吗?” 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长乐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她看着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黑瞎子看着她那张脸,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你……没事吧?” 长乐摇摇头:“没事。” “那怎么不下去吃饭?” “没胃口。” 黑瞎子盯着她看。 她脸色太白了,白得不像正常人。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 他忽然想起昨晚,他好像听见隔壁有什么动静。很轻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响。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想想,那动静…… “你昨晚没睡好?”他问。 长乐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有点。” “怎么了?” “没什么。”长乐避开他的目光,“就是有点失眠。” 黑瞎子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没追问。 他只是笑了笑,说:“那也得吃饭啊。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这小身板,不吃饭怎么行?” 长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我收拾一下,马上下来。” 黑瞎子笑了:“行,我等你。” 他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长乐看着他,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长乐先开口:“你……能不能转过去?”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赶紧转身:“行行行,我转过去,你收拾。” 长乐关上门。 黑瞎子站在走廊里,听着门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她让他等着。 她没赶他走。 这是不是说明,她对他也有点意思? 他正想着,门开了。 长乐走出来。她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整整齐齐的。虽然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刚才精神多了。 黑瞎子看着她,眼睛都亮了。 “走吧。”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餐厅里,王胖子他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看见黑瞎子和长乐一起下来,王胖子眼睛都瞪圆了。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吴邪,压低声音说:“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吴邪偷偷笑,没说话。 黑瞎子带着长乐走到桌边,拉开椅子让她坐下,然后自己坐到旁边。 “吃什么?”他问。 长乐看了看桌上的东西,摇摇头:“随便。” 黑瞎子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个小笼包,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尝尝这个,胖子说好吃。” 长乐低头看着那个小笼包,愣了一下。 黑瞎子又给她夹了一筷子小菜:“还有这个,腌萝卜,挺爽口的。” 长乐看着碟子里越堆越多的东西,轻轻说:“够了。” 黑瞎子这才停下,把筷子放回去,看着她:“吃吧。” 长乐拿起筷子,夹起那个小笼包,咬了一小口。 很小的一口,几乎看不出少了多少。 她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黑瞎子愣住了:“就吃一个?” 长乐点点头:“够了。” “够什么够?”黑瞎子急了,“一个包子才多大?你这一口下去,就没了!” 长乐看着他,没说话。 黑瞎子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看着她面前那个只咬了一口的包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心疼。 心疼得不行。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心疼。他们才认识两天,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可是他就是心疼。 他放软了语气,轻声说:“再吃一点?” 长乐摇摇头。 “就再吃一个?” 还是摇头。 “半个?” 长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怎么这么烦”。 黑瞎子被她这么一看,反而笑了。 他靠回椅背上,叹了口气:“行,不吃就不吃。不过……”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吃这么少,能有力气到塔木托吗?” 长乐愣了一下。 黑瞎子眨眨眼,笑得吊儿郎当的:“塔木托可是在戈壁深处,车开不进去,得徒步走。就你这小身板,一顿吃一个包子,走半路就得晕过去。到时候我还得背你。” 长乐看着他,忽然问:“你会背吗?” 黑瞎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跟朵花似的。 “会。”他说,“肯定会。” 长乐没说话,低下头,又拿起那个咬了一口的包子,慢慢吃起来。 很小口,很慢,像在完成任务。 但她在吃。 黑瞎子看着她吃,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王胖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吴邪,压低声音说:“你看他那个傻样,跟条狗似的。” 吴邪憋着笑,点点头。 张起灵依然面无表情,但眼里有了一点笑意。 阿宁坐在另一桌,看着这边,表情有点复杂。 她看了看长乐,又看了看黑瞎子,忽然开口:“长乐,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长乐抬起头,摇摇头:“没事。” “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不用。” 阿宁还想说什么,长乐已经站起来:“我去收拾东西。” 她转身往楼上走。 黑瞎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长乐。” 她停下脚步。 黑瞎子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长乐低头一看,是一块巧克力。 “路上吃。”黑瞎子说,“饿了就吃一块,别饿着。” 长乐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半天没动。 黑瞎子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的。要是不喜欢,就算了……” “喜欢。” 长乐忽然开口。 黑瞎子愣了一下。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装着星星。 “喜欢。”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谢谢。” 黑瞎子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说:“喜欢就好。” 长乐点点头,转身上楼。 黑瞎子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半天没动。 王胖子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别看了,人都走了。” 黑瞎子回过神,瞪他一眼。 王胖子嘿嘿笑:“怎么,舍不得?” 黑瞎子没理他,走回桌边,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豆浆,一口喝完。 王胖子跟过来,凑到他耳边:“诶,你是不是真看上人家了?” 黑瞎子放下碗,没说话。 王胖子继续问:“就两天,你就看上人家了?”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胖子。” “啊?” “你说,一个人会不会对另一个人一见钟情两次?” 王胖子愣住了:“啥?两次?” 黑瞎子点点头。 “那不可能吧?”王胖子说,“一见钟情就是第一次见面,哪来的两次?” 黑瞎子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楼梯口,轻声说:“是吗?” 王胖子看着他,总觉得他这话里有话。 但他没问。 他只是拍了拍黑瞎子的肩膀,说:“行了,别想了。去收拾东西吧,一会儿出发。” 黑瞎子点点头,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下。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儿跳得厉害。 他想起刚才她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她说“喜欢”时那双发亮的眼睛,想起她接过巧克力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忽然笑了。 “傻子。”他轻声说,“你完了。” 然后他大步走上楼,去收拾他的东西。 窗外,戈壁的风又刮起来了。 卷起黄沙漫天,遮住了远方的路。 而他在风沙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向她。 第7 章 同行 第二天一早,车队出发了。 两辆越野车,一前一后,驶出格尔木,往西边的戈壁深处开去。 前头那辆坐着阿宁、长乐,还有两个裘德考的人,后备箱塞满了装备。 后头这辆就热闹了——黑瞎子开车,吴邪坐副驾,王胖子和张起灵挤在后排,后备箱同样塞得满满当当。 本来长乐是坐前车的。 出发前黑瞎子在车边站了半天,一会儿检查轮胎,一会儿调整后视镜,眼睛却一直往前面那辆车瞟。 王胖子看不下去了,走过去一拍他肩膀:“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王胖子翻了个白眼,“你那眼珠子都快长到人家身上了,还‘没看什么’?” 黑瞎子没理他。 王胖子叹了口气,走到前车边上,敲了敲车窗。 阿宁摇下车窗:“怎么了?” “换个人。”王胖子说,“让长乐坐我们那车。” 阿宁愣了一下:“为什么?” “为什么?”王胖子眨眨眼,一脸无辜,“我们那车人少啊,坐着舒服。你们这车四个人,挤得慌。” 阿宁看看自己车里——她,长乐,还有两个手下。 她想了想,点点头:“行吧。” 长乐下了车,拎着自己的包,走到后车边上。 黑瞎子正站在车旁,看见她过来,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坐前面还是后面?”他问。 长乐看了看车里。副驾空着,后排挤着王胖子和张起灵。 “后面。”她说。 黑瞎子点点头,拉开车门。 长乐坐进去,挨着张起灵。王胖子坐在另一边,中间空出一个位置。 黑瞎子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进了茫茫戈壁。 路不好走。 出了格尔木没多久,柏油路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车子颠得厉害,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像坐过山车。 吴邪抓着扶手,脸色发白:“瞎子,慢点开……” 黑瞎子瞥他一眼:“这还快?” “都快把我颠吐了……” 王胖子在后排笑:“小吴同志,你这身体素质不行啊。回头跟胖爷我练练,保证你三个月就能在戈壁滩上健步如飞。” 吴邪懒得理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黑瞎子从后视镜里往后瞟了一眼。 长乐靠着椅背,看着窗外。车窗外的戈壁一望无际,黄沙漫漫,偶尔有几株骆驼刺顽强地长着,灰扑扑的,像一个个小土包。 她看得很专注,睫毛一颤一颤的。 黑瞎子看了两眼,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沙石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王胖子忽然压低声音说:“诶,你们看。” 吴邪睁开眼:“看什么?” 王胖子朝旁边努了努嘴。 吴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长乐靠在椅背上,脑袋微微歪着,眼睛闭着,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轻很轻,胸口一起一伏,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张脸在睡着的时候,少了几分清醒时的疏离,多了几分柔和。 吴邪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黑瞎子。 黑瞎子的目光正从后视镜里往后瞟,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去,装作专心开车。 王胖子憋着笑,用口型说:“你看他那傻样。” 吴邪也憋着笑,点点头。 车子又颠了一下。 长乐的脑袋晃了晃,从椅背上滑下来,往旁边歪去。 旁边是张起灵。 张起灵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长乐的脑袋继续歪,眼看就要靠到他肩膀上—— 黑瞎子猛地一打方向盘。 车子剧烈地晃了一下,所有人都往前栽。 吴邪一把抓住扶手:“瞎子!你干嘛!” “躲石头。”黑瞎子面不改色。 王胖子往后一看,后面路上空空荡荡,哪来的石头? 他刚要说话,忽然看见长乐的脑袋歪向了另一边—— 那边是黑瞎子的椅背。 她靠在椅背上,脑袋正好贴着黑瞎子的后脑勺,隔着一层椅背,像在靠着他。 王胖子愣住了,然后他明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默默竖起一个大拇指。 黑瞎子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闭嘴”。 王胖子做了个给嘴拉上拉链的动作,憋着笑,靠回椅背上。 车里又安静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开了一段,路越来越颠。长乐的脑袋随着车子一晃一晃的,从椅背上滑下来,往前栽。 黑瞎子从后视镜里看见,心里一紧。 他放慢了车速。 王胖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刚要问,忽然看见长乐的脑袋又往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他明白了。 这人为了让她睡得安稳,故意开慢了。 王胖子憋着笑,用胳膊肘捅了捅吴邪。 吴邪回头看了一眼,也明白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憋着笑,谁也没说话。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 又开了一段,长乐的脑袋又开始晃。这次晃得更厉害,一下一下的,眼看就要从椅背上滑下来。 黑瞎子咬了咬牙,忽然开口:“胖子。” “啊?” “你往那边挪挪。” 王胖子愣了一下:“挪哪儿?” “往小哥那边挪。” 王胖子看了看自己和张起灵之间的空隙——已经没多少了,再挪就得骑到小哥身上去了。 “挪不了啊,”他说,“没地儿了。” 黑瞎子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 王胖子无辜地摊摊手。 黑瞎子沉默了两秒,忽然减速,把车停在路边。 “怎么了?”吴邪问。 黑瞎子没说话,拉开车门下了车,绕到后面,拉开车门。 王胖子看着他:“你干嘛?” “下车。” “下车干嘛?” 黑瞎子没回答,伸手把王胖子从车上拽了下来。 “诶诶诶——!”王胖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拽到车外。 黑瞎子一屁股坐进后排,坐在王胖子原来的位置上,然后关上车门。 王胖子站在车外,一脸懵:“不是,你什么意思?” 黑瞎子摇下车窗,看着他:“你去开车。” “我开车?” “对。” “那你呢?” “我坐后面。” 王胖子看看他,看看车里,再看看他,忽然明白了。 车里,长乐还睡着,脑袋靠在椅背上,安静得像只猫。黑瞎子坐的位置,正好在她旁边。 王胖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行行行,”他摆摆手,“你厉害,你厉害。” 他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车子继续往前开。 王胖子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往后瞟。 黑瞎子坐在后排,挨着长乐。他坐得很直,一动不动,像怕惊着什么。他的目光落在长乐脸上,看了两眼,又赶紧移开,看向窗外。过一会儿,又忍不住转回来,再看两眼。 王胖子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瞎子,”他压低声音说,“你至于吗?” 黑瞎子从后视镜里瞪他一眼,没说话。 王胖子继续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吴邪在旁边也憋着笑,小声说:“胖子,别笑了,专心开车。” 王胖子点点头,努力憋住笑。 车里又安静了。 开了一会儿,车子又颠了一下。 长乐的脑袋晃了晃,从椅背上滑下来,往旁边歪。 黑瞎子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颗脑袋歪啊歪,歪啊歪,最后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黑瞎子一动不动。 他连呼吸都停了。 长乐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很轻,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过他的锁骨。 黑瞎子低头看了一眼。 只能看见她的发顶。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 他盯着那几缕碎发看了很久,忽然想伸手帮她把头发拨开。 手抬起来,又放下。 抬起来,又放下。 抬起来—— “瞎子。”王胖子忽然开口。 黑瞎子吓得手一抖,赶紧放下去。 “干嘛?” “你手机响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 确实响了,是条短信。他看了一眼,是无关紧要的广告,按掉,把手机塞回口袋。 然后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长乐。 她还在睡,眉头皱着,像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黑瞎子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轻轻动了动肩膀,换了个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长乐的眉头松开了。 黑瞎子看着她的脸,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王胖子从后视镜里看见这一幕,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小声对吴邪说:“完了,这人彻底沦陷了。” 吴邪点点头,深表赞同。 车子继续往前开。 戈壁越来越荒凉,天越来越蓝,太阳越来越毒。 开了一个多小时,王胖子忽然说:“前面有片沙地,车开不过去了,得下来走。” 黑瞎子往外看了一眼。 前面是一片连绵的沙丘,黄沙漫漫,一眼望不到头。车辙印到沙地边缘就消失了,再往前,只能靠两条腿。 “停车。”他说。 王胖子把车停稳。 黑瞎子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犹豫了一下,轻轻喊了一声:“长乐。” 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长乐,到了。” 长乐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她刚醒的时候有点迷糊,眼神空空的,盯着前方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头,看见黑瞎子。 黑瞎子的脸就在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墨镜后面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发现自己靠在他肩膀上。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 黑瞎子感觉到了,赶紧解释:“你刚才睡着了,靠过来的,我没动。” 长乐看着他,没说话。 黑瞎子被她看得有点心虚,补充道:“真的,我没动。胖子可以作证。” 王胖子在前面连连点头:“对对对,他没动,就是特意从前面换到后面坐着等你靠而已。” 黑瞎子瞪他:“你闭嘴。” 王胖子嘿嘿笑。 长乐看看黑瞎子,又看看王胖子,忽然弯了弯嘴角。 很轻很轻的一个笑,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但黑瞎子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 “下车吧。”他说,“前面得走路了。” 一行人下了车。 前面那辆车也停了,阿宁和两个手下正从车上往下搬装备。 黑瞎子绕到后备箱,把自己的背包拎出来,又看了一眼长乐的包——不大,但看着不轻。 他走过去,伸手:“包给我。” 长乐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用。” “给我。”黑瞎子又说了一遍。 长乐看着他,没动。 黑瞎子叹了口气,直接伸手把她的包拎过来,挂在自己肩上。 “走吧。”他说。 长乐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阿宁走过来,看了一眼黑瞎子肩上的两个包,又看了一眼长乐,挑了挑眉。 “行啊,”她说,“有人帮忙拎包了。” 长乐没说话。 阿宁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前走去。 沙漠里走路不容易。 一脚踩下去,沙子就往下陷,得费好大劲才能拔出来。走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腿像灌了铅。 王胖子走了一会儿就开始喘:“哎呀妈呀,这鬼地方,比我想象的还难走。” 吴邪也累得够呛,但没说话,只是咬着牙往前走。 张起灵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像在平地上走路一样。 黑瞎子走在中间,肩上挂着两个包,走得也不慢。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长乐,怕她跟不上。 长乐走在他后面,不快不慢,呼吸平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黑瞎子看了几眼,心里暗暗惊讶。 这姑娘体力不错啊。 他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并肩走。 “累不累?”他问。 长乐摇摇头。 “渴不渴?” 又摇摇头。 “饿不饿?” 还是摇摇头。 黑瞎子笑了:“你怎么什么都不需要?” 长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黑瞎子也不介意,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前面忽然出现一片沙丘,很高,很陡,得爬上去。 阿宁二话不说,第一个往上爬。她手脚并用,动作利落,很快就爬到了半山腰。 长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加快脚步,也往上爬。 黑瞎子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诶,你慢点——” 长乐没理他,爬得飞快。她的动作不比阿宁慢,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往上爬。 黑瞎子跟在后面,看着她往上爬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 这姑娘,还挺好强。 阿宁爬到丘顶,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长乐快追上来了,挑了挑眉。 “不错啊,”她说,“练过?” 长乐没回答,继续爬。 阿宁笑了一下,转身继续往前。 两人一前一后,爬上了丘顶,又往下走,很快就把后面的人甩开了一大截。 黑瞎子看着长乐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在车上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睡着的样子。 那时候她多软啊,软得像只猫。 现在倒好,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笑了笑,加快脚步跟上去。 王胖子在后面喘着气喊:“瞎——子——!你——慢——点——!” 黑瞎子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王胖子气得直跺脚:“重色轻友!重色轻友!” 吴邪在旁边笑:“行了胖子,省点力气走路吧。” 王胖子叹了口气,继续吭哧吭哧地爬。 爬过沙丘,前面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戈壁。阿宁和长乐走在最前面,一前一后,离得不远。 黑瞎子加快脚步,追上长乐,走在她旁边。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他问。 长乐摇摇头。 “那你怎么走这么稳?” 长乐想了想,说:“习惯了吧。” “习惯了?”黑瞎子愣了一下,“习惯什么?” 长乐没回答。 黑瞎子看着她,总觉得她这话里有话。 但他没追问。 他只是笑了笑,说:“行,那咱们一起走。” 长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并肩往前走。 太阳越来越毒,晒得人头皮发麻。黑瞎子从背包里翻出一顶帽子,递给长乐。 “戴上。” 长乐看着那顶帽子,愣了一下。 “我不用。” “太阳太毒了,不戴会晒伤。” 长乐摇摇头:“你戴吧。” 黑瞎子叹了口气,直接把帽子扣在她头上。 “让你戴你就戴。” 长乐被他扣了个正着,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黑瞎子已经转身往前走了,留给她一个背影。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弯了弯嘴角。 然后她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阿宁在前面走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那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一个戴着帽子,一个没戴,阳光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嘴角弯了一下。 沙漠深处,风很大。 卷起黄沙,打在脸上,有点疼。 长乐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她抬起头,四处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 只有茫茫的黄沙,和远处连绵的沙丘。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旁边,黑瞎子忽然问:“怎么了?” 长乐摇摇头:“没什么。” 黑瞎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前面,阿宁已经走远了。 后面,王胖子还在吭哧吭哧地爬沙丘。 第 8章 青椒肉丝炒饭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那是一处岩石山丘,风沙侵蚀出大大小小的洞穴,像蜂窝一样密密麻麻。最大的那个洞口有两米多高,往里走几步就宽敞起来,足够七八个人落脚。 王胖子一头扎进去,瘫在地上就不动了:“哎呀妈呀,可算能歇歇了。再走下去,胖爷这两条腿就要交代在沙漠里了。” 吴邪也好不到哪儿去,靠墙坐着,喘着粗气,连话都不想说。 张起灵站在洞口,往远处看了看,然后走回来,在吴邪旁边坐下。 阿宁和两个手下在外面整理装备,清点物资。 黑瞎子最后一个进来,肩上挂着两个包——他自己的和长乐的。他把包放下,扫了一眼洞里,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拍拍地上的沙子,坐下。 长乐站在洞口,没进来。 黑瞎子抬头看她:“进来啊,外面风大。” 长乐没动,只是看着远处。 远处是连绵的沙丘,被夕阳染成金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海浪。天边的云也被染红了,从深红到浅红到橘黄,最后在头顶变成淡淡的粉紫。 黑瞎子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好看吧?”他说。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笑了笑,没再说话,就站在她旁边,一起看日落。 洞里,王胖子探出头来,看见这俩人并肩站着的背影,忍不住“啧”了一声。 他缩回去,对吴邪小声说:“你看你看,又开始了。” 吴邪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人家看日落,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管不着,”王胖子摆摆手,“就是看着着急。这都两天了,还没表白呢。” 吴邪笑了:“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王胖子瞪眼,“我看热闹不嫌事大不行吗?” 吴邪懒得理他,闭上眼睛休息。 外面,太阳终于完全沉下去了。 天边最后一抹红光消失,夜幕降临。沙漠的夜晚来得很快,刚才还亮着,转眼就黑了。风也大了,卷着沙子打在脸上,有点疼。 长乐往回走,黑瞎子跟在她后面。 进了洞,黑瞎子放下背包,开始往外掏东西。 手电筒、绳子、匕首、压缩饼干、水袋……他掏出一堆,整整齐齐摆在地上。 长乐坐在他对面,看着那堆东西,忽然问:“你带了多少东西?” 黑瞎子头也不抬:“够用的。” “够用是够用多久?” “十天半个月吧。” 长乐愣了一下。 十天半个月? 他们这次行动,计划是一周。 她看了看他那鼓鼓囊囊的背包,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小包,忽然有点怀疑人生。 黑瞎子抬起头,看见她的表情,笑了。 “怎么了?” “没什么。”长乐摇摇头。 黑瞎子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长乐接过来一看,是个水袋,沉甸甸的,装满水。 “给你的。” 长乐愣了一下:“我有水。” “你那点水不够。”黑瞎子说,“这沙漠里,水比什么都重要。多带点,没错。” 长乐看着手里的水袋,又看看他。 “那你呢?” “我还有。”黑瞎子拍拍自己的背包,“够喝。” 长乐没说话,把水袋放在自己身边。 王胖子在旁边看见了,忍不住开口:“瞎子,你那水袋不是自己用的吗?怎么给她了?” 黑瞎子瞥他一眼:“给她怎么了?” “给她……”王胖子噎了一下,“给她是没什么,可你自己不喝啊?” 黑瞎子没理他,从包里掏出另一个水袋,晃了晃。 王胖子看着那个明显小一号的水袋,愣住了。 “你就剩这个了?” “嗯。” “那你给她那个大的?” “嗯。” 王胖子沉默了两秒,然后竖了个大拇指。 “行,你厉害。” 黑瞎子不以为然,把水袋收起来。 长乐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换回来。” 黑瞎子愣了一下:“什么?” “水袋。”长乐说,“换回来。” 黑瞎子笑了:“不用,你喝你的。” “换回来。”长乐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黑瞎子看着她,她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两秒。 黑瞎子忽然笑了,从包里掏出那个小水袋,递给她:“行行行,换。” 长乐接过小水袋,把大水袋还给他。 黑瞎子接过来,掂了掂,又放回包里。 王胖子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这俩人,真是……” 吴邪戳了他一下,让他别说话。 王胖子闭嘴了,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洞里渐渐安静下来。 阿宁和两个手下也进来了,在另一边坐下。阿宁拿出压缩饼干分给大家,又拿出一个炉头,点着火,烧了点热水。 王胖子接过热水,喝了一口,长出一口气:“啊——活过来了。” 吴邪也喝了点,精神好了一些。 黑瞎子接过热水,却没喝,先递给了长乐。 “喝点。” 长乐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慢慢喝了几口,又递还给他。 黑瞎子就着她喝过的地方,把剩下的喝了。 长乐看见了,耳尖微微红了一下。 但她没说话。 王胖子又看见了,忍不住“啧”了一声。 黑瞎子瞪他一眼:“你啧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王胖子摆摆手,“就是牙疼。” “牙疼喝水。” “喝了,还是疼。” “那就忍着。” 王胖子:“……” 吴邪在旁边笑得直抖。 吃完东西,大家各自找地方休息。 阿宁和两个手下在洞口那边,张起灵靠墙坐着,闭着眼睛,不知道睡没睡着。吴邪挨着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王胖子躺在另一边,鼾声渐起。 黑瞎子没睡。 他坐在长乐旁边,靠着墙,看着洞口。 今晚他守夜。 洞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鼾声。火堆烧得很旺,噼啪作响,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 长乐躺在他旁边,侧着身,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黑瞎子看了她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洞口。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听见一点轻微的声响。 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忍着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长乐。 她还背对着他,但身体在微微发抖。很轻微的抖,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黑瞎子皱起眉头,轻轻喊了一声:“长乐?” 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长乐?” 长乐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恢复平静。 黑瞎子盯着她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她说没事,他也不好追问。 他只是在心里留了个记号。 后半夜,风越来越大。 洞口灌进来的风带着沙,打在脸上生疼。火堆被吹得忽明忽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长乐翻了个身,变成仰躺。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有点干裂,脸色在火光里显得有点苍白。 黑瞎子看着她,忽然注意到她的手臂。 袖子往上滑了一点,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上缠着白布。 白布有点松,边缘露出一点皮肤,皮肤上有几道细细的红痕。 像是抓痕,又有点像咬痕。 黑瞎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盯着那几道红痕看了很久,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身上有伤?怎么伤的?为什么不让人知道? 他想问,但她睡着了。 他只能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下一下的,疼。 风又大了一些。 长乐在睡梦中瑟缩了一下,往旁边缩了缩。 黑瞎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她。 她穿得不厚,这沙漠的夜晚冷得刺骨,她肯定冷。 他想都没想,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长乐动了一下,眉头松开了一点,继续睡。 黑瞎子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他靠在墙上,守着火堆,守着洞口,守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 “瞎子。” 黑瞎子转过头,看见王胖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看他。 “干嘛?” 王胖子朝他努了努嘴,又朝长乐努了努嘴。 黑瞎子看了一眼长乐——她身上盖着他的外套,睡得安稳。 他又看向王胖子。 王胖子压低声音说:“你这外套,就这么给她了?你不冷啊?” 黑瞎子摇摇头:“不冷。” “不冷?”王胖子一脸不信,“这鬼地方晚上零下好几度,你穿个单衣说不冷?” 黑瞎子没说话。 王胖子叹了口气,又说:“你这人,对人家也太好了吧?才认识两天,又给水又给外套的,你想干嘛?” 黑瞎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痞,有点得意,像在炫耀什么宝贝。 “干嘛?”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爷的女人,爷护着。怎么了?” 王胖子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竖起大拇指,无声地点了点头。 黑瞎子笑了笑,继续守着夜。 王胖子躺回去,闭上眼睛。 躺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看着黑瞎子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真是……” 他没说完,但语气里满是服气。 第二天一早,太阳从沙丘后面升起来,照进洞里。 长乐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身上盖着的外套。 黑色的,有点旧,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汗味。 她愣了一下,坐起来,拿着那件外套,四处看了看。 黑瞎子坐在洞口,背对着她,正跟王胖子说话。 “瞎子,你昨晚真的一夜没睡?” “睡了会儿。” “睡了会儿?你那叫睡了会儿?我看着你一宿没合眼!” “你看着我一宿?那你也没睡啊。” “我那是——我那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冻死!你把外套给她了,自己穿个单衣守一夜,你不冻死谁冻死?” 长乐听着他们的对话,低头看着手里的外套。 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攥着那件外套,攥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洞口,把外套递给他。 “你的。” 黑瞎子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醒了?” “嗯。” “睡得好吗?” 长乐点点头,又把外套往前递了递:“穿上。” 黑瞎子接过外套,没穿,只是搭在腿上。 “饿不饿?”他问。 长乐摇摇头,又点点头。 黑瞎子笑了:“到底是饿还是不饿?” 长乐想了想,说:“有点。” 黑瞎子站起来,走回洞里,从背包里翻出一个饭盒。 铁的,很旧,但擦得很干净。 他打开盖子,一股香味飘了出来。 所有人都闻到了。 王胖子第一个冲过来:“什么东西这么香?!” 吴邪也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 连阿宁都忍不住往这边看了一眼。 黑瞎子把饭盒往长乐面前一递:“给你。” 长乐低头一看,愣住了。 饭盒里是青椒肉丝炒饭。 米粒分明,青椒翠绿,肉丝金黄,还冒着热气。 在沙漠深处,在荒无人烟的戈壁,在所有人都在啃压缩饼干的时候,这盒青椒肉丝炒饭就像天上的星星,闪得人睁不开眼。 长乐抬起头,看着黑瞎子。 “你……做的?” 黑瞎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那不然呢?买的?” 长乐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做的?” 长乐看着那盒炒饭,半天没动。 王胖子在旁边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瞎子,你这……你这太不地道了!有这好东西不早拿出来!” 黑瞎子瞥他一眼:“又不是给你吃的。” 王胖子:“……” 吴邪在旁边笑喷了。 阿宁也忍不住笑了。 长乐低着头,看着那盒炒饭,忽然开口:“你吃了吗?”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吃了吃了,你先吃。”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睛下面有点青黑,嘴唇也有点干。守了一夜,又做了一盒炒饭,他肯定没吃。 她低下头,从饭盒里拨出一半,倒在他的水壶盖子上,然后把饭盒递还给他。 “一起吃。” 黑瞎子愣住了。 他看着那半个水壶盖子里的炒饭,又看看她。 她已经在吃了,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很慢。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暖,很软,像春天的阳光。 “行,”他说,“一起吃。” 他端着那个水壶盖子,坐在她旁边,也吃起来。 王胖子看着他们俩,忍不住“啧”了一声。 吴邪笑着捅了捅他:“别啧了,人家吃饭你啧什么?” 王胖子叹了口气:“我这是替瞎子高兴。这小子,终于开窍了。” 吴邪点点头,深表赞同。 那边,黑瞎子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长乐说:“诶,对了。” 长乐抬起头。 黑瞎子咧嘴一笑:“你要是做了我媳妇儿,以后饭不用你做,碗不用你洗,享福就行了。” 长乐愣住了。 王胖子一口水喷出来。 吴邪笑得直拍大腿。 阿宁也忍不住笑出声。 连张起灵的嘴角都弯了一下。 长乐看着黑瞎子,那张脸在阳光下笑得贼兮兮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墨镜后面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不理他。 黑瞎子也不恼,笑着继续吃。 吃完了,长乐把饭盒和水壶盖子洗干净,递还给黑瞎子。 黑瞎子接过来,放回包里。 “好吃吗?”他问。 长乐点点头。 “那下次还给你做。” 长乐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王胖子在旁边看见了,捅了捅吴邪,压低声音说:“你看你看,她笑了。” 吴邪点点头:“看见了。” “有戏!” “嗯,有戏。” 收拾完东西,大家准备出发。 黑瞎子背上包,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长乐。 “走吧。” 长乐点点头,跟上去。 两人并肩走出洞口,走进阳光里。 王胖子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开口:“胖子,你说瞎子这回能成吗?” 吴邪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 “嗯,”吴邪笑了笑,“但我觉得,不管成不成,他都不会后悔。” 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也是。” 他大步跟上去,追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走进茫茫沙漠。 第 9章 女阎王 又走了一天一夜。 沙漠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风景。 那是一片奇特的雅丹地貌,风蚀形成的土林高低错落,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有的像城堡,有的像巨兽,有的像列队的士兵,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魔鬼城。”阿宁放下望远镜,回头对大家说,“入口就在前面。”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可算到了!再走下去,胖爷这两条腿就要交代在路上了。” 吴邪也累得不轻,但还能站着,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张起灵站在他旁边,面色如常,像没事人一样。 黑瞎子走到长乐身边,低头看她:“累不累?” 长乐摇摇头,但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也有点干裂。 黑瞎子从背包里掏出水袋,递给她:“喝点。” 长乐接过水袋,喝了两口,又递还给他。黑瞎子就着她喝过的地方,把剩下的喝了。 这一幕王胖子已经见怪不怪了,连调侃都懒得调侃。 天快黑了。 阿宁看了看天色,说:“今晚在这儿扎营,明天一早进魔鬼城。” 两个手下开始卸装备,搭帐篷。 王胖子也爬起来帮忙,一边忙活一边念叨:“这鬼地方,晚上不知道会不会有东西出来……” 吴邪看了他一眼:“什么东西?” “就是那种……那种不干净的东西。”王胖子压低声音,“这种地方,阴气重,最容易招那些玩意儿了。” 吴邪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张起灵身边靠了靠。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四周。 黑瞎子把自己的帐篷搭好,又看了看长乐。 她的帐篷搭在靠边一点的位置,离大家有点远。 黑瞎子皱了皱眉,走过去:“怎么搭这么远?” 长乐头也不抬:“这边风小。” 黑瞎子看了看四周,这边确实风小,但也确实偏僻。万一晚上有什么事,喊人都来不及。 他想了想,把自己的帐篷拖过来,搭在她旁边。很近,近到两个帐篷的门几乎挨在一起。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 黑瞎子一脸理所当然:“这边风也小。” 长乐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阿宁在旁边看见了,忍不住笑了一声。她摇摇头,继续忙自己的。 天彻底黑了,大家围坐在火堆旁,吃了点东西,喝了点热水。 王胖子吃完,打了个哈欠:“困了困了,今天走得太累了,我得早点睡。” 吴邪也困了,眼睛都快睁不开。 阿宁看了看大家,正要说话,长乐忽然开口:“你们睡吧,我守夜。”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胖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你?守夜?” 长乐点点头。 “不是,”王胖子指着她,“你一个姑娘家,守什么夜?这种粗活让我们来就行。” 长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胖子被她这一眼看得很不舒服,又说:“你别误会啊,我不是瞧不起你,就是……就是这地方不安全,万一有什么东西,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长乐还是没说话。,她只是站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匕首很短,刀刃泛着寒光。她把匕首在手里转了个圈,然后猛地往下一刺—— “噗”的一声,匕首没入沙地,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王胖子咽了口口水。 长乐拔出匕首,收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别瞧不起我。”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平静。 王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黑瞎子看着长乐,眼睛亮得吓人。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灿烂。 “行,”他说,“你守夜。我陪你。” 长乐摇摇头:“不用,你睡。” “我不困。” “你昨天守了一夜。” “今天不困。” 长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你在旁边睡,有事我叫你。” 黑瞎子想了想,点点头:“行。” 王胖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俩人,真是……” 吴邪捅了捅他,让他别说话。 大家各自钻进帐篷。 火堆旁边只剩下长乐和黑瞎子。 黑瞎子坐在她旁边,靠着帐篷,没进里面睡。 长乐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进去?” “说了陪你。” “我说了不用。” “我知道,”黑瞎子笑了笑,“但我乐意。” 长乐没说话,转回头,盯着远处的黑暗。黑瞎子也不说话了,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的眼睛很亮,盯着黑暗深处,像在等什么。 黑瞎子看了她很久,忽然问:“你以前经常守夜?” 长乐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在哪儿?” 她没回答。 黑瞎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再追问。他只是说:“那你今晚好好守着,我看着你。” 长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黑瞎子冲她咧嘴一笑。 长乐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黑暗,但嘴角弯了一下。 后半夜,风大了起来。 魔鬼城的方向传来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野兽在嚎叫。王胖子在帐篷里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吴邪睡得不太安稳,眉头皱着,像在做噩梦。张起灵睁开眼,看了一眼帐篷外面,又闭上。阿宁和两个手下睡得很沉,一天一夜的跋涉消耗了太多体力。 火堆旁边,黑瞎子的眼皮开始打架。他昨天守了一夜,今天又走了一天,实在太累了。 长乐看了他一眼,轻声说:“睡吧。” 黑瞎子摇摇头:“不困。” “眼睛都睁不开了,还说不困?” 黑瞎子揉揉眼睛,努力睁大:“真不困。” 长乐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的墨镜摘了下来。 黑瞎子愣了一下。 没有墨镜遮着,他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直接露了出来,在火光里显得有点朦胧,有点茫然。 长乐看着那双眼睛,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把墨镜放到他腿上,说:“闭眼。” 黑瞎子愣愣地看着她。 “闭眼,睡觉。”长乐说,“我守着呢。” 黑瞎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长乐又说:“有事叫你。” 黑瞎子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他说,“听你的。” 他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长乐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回头,继续盯着远处的黑暗。 风越来越大,呜呜的声音越来越近。长乐的手,悄悄握紧了匕首。 半夜三点,最黑的时候。月亮被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火堆还亮着,在风里忽明忽暗。 长乐坐在火堆旁边,一动不动。她的耳朵竖着,捕捉着黑暗里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风声。 沙粒滚动的声音,远处什么东西爬行的声音。 还有—— 她猛地站起来,匕首横在胸前。 沙地上,有东西在动。很多很多,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来。 是蛇,野鸡脖子。 长乐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见过这种东西。在西王母国的遗迹里,到处都是。剧毒,攻击性强,成群结队。 它们被火堆的光吸引,从黑暗里爬出来,吐着信子,朝营地逼近。 长乐回头看了一眼帐篷。 所有人都睡着。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匕首,往前踏出一步。 第一步,离火堆远了一点,第二步,离蛇群近了一点,第三步,她站在了蛇群面前。 那些蛇停下来,昂起头,盯着她。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照在她身上,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手里的匕首泛着寒光。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身后飞扬。她站在那里,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雕像。 蛇群动了,它们同时扑上来,像一道黑色的潮水。 长乐也动了,她的身形快得像一道闪电,匕首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第一刀,三条蛇断成两截,第二刀,五条蛇身首异处,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她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蛇群里穿行。每一次挥刀,都有蛇倒下。蛇血溅在她身上,脸上,头发上,她毫不在意。 她的眼睛始终很亮,亮得像燃烧的火焰。 不知道过了多久,蛇群终于退了。沙地上密密麻麻铺满了蛇的尸体,有的还在扭动,有的已经僵硬。 长乐站在尸堆中间,大口喘着气。她的衣服上全是血,脸上也是血,头发上也在往下滴血。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抹下来一手腥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轻,但配着她那一身的血,看着格外瘆人。 帐篷里,王胖子被尿憋醒了。他迷迷糊糊钻出帐篷,准备找个地方解决一下。然后他看见了长乐。 看见她浑身是血站在一堆蛇尸中间,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王胖子的尿意瞬间没了。他张大嘴巴,想喊,但喊不出来。他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女人,像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王。 长乐听见动静,转过头,看向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满面的血污和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王胖子的腿开始抖,他哆哆嗦嗦地开口:“你……你……” 长乐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他。 王胖子忽然想起刚才她说的话。 “别瞧不起我。” 他现在知道了,他不是瞧不起她,他是不敢瞧。这哪是什么姑娘,这分明是个杀神! 他咽了口口水,艰难地说:“你……你没事吧?” 长乐摇摇头。 “这些……这些蛇……” “野鸡脖子。”长乐说,“有毒。” 王胖子又咽了口口水:“都……都死了?” 长乐低头看了看周围,点点头。 王胖子看着那一地的蛇尸,再看看她浑身是血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真是太天真了。 他还以为这姑娘是个需要保护的弱女子。现在看来,需要保护的是他自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帐篷里,其他人也被惊醒了。 吴邪钻出来,看见长乐,愣住了。阿宁钻出来,看见长乐,也愣住了。两个手下钻出来,看见长乐,直接腿软了。 最后出来的是黑瞎子,他揉着眼睛钻出帐篷,嘴里嘟囔着:“怎么了怎么了——” 然后他看见了长乐,看见她浑身是血站在蛇尸中间,手里还握着滴血的匕首。 他的睡意瞬间没了,他大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伤着没有?” 长乐愣了一下,摇摇头。 黑瞎子上下打量她,从上到下,从前到后,看了一遍又一遍。 确实没伤,他松了口气。然后他看见她脸上的血,头发上的血,衣服上的血。他的眉头皱起来,眼里全是心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她脸上的血。 一下,一下,很轻很轻。“傻不傻,”他低声说,“一个人打这么多。” 长乐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手帕很快被血浸透了,他换了一面,继续擦。 “不是说了有事叫我吗?” 长乐还是没说话。 “你就是不听。” 长乐忽然开口:“叫你了,你在睡。” 黑瞎子愣了一下。 长乐看着他,眼睛很亮。 黑瞎子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无奈,有点心疼,又有点骄傲。 “行,”他说,“我的错。” 他收起手帕,看着她。“但你现在得去休息了。” 长乐摇摇头:“不用。” “用。”黑瞎子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剩下的我来守。” 长乐看着他,没动。黑瞎子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长乐忽然说:“你刚醒,不困?” “今天不困。” “你——” “长乐。”黑瞎子打断她,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像在哄小孩,“你去睡,好不好?” 长乐愣住了,他的声音太温柔了,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黑瞎子伸手,把她手里还握着的匕首拿过来,用那块沾满血的手帕擦了擦,然后递还给她。 “去睡。”他说,“听话。” 长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 黑瞎子笑了,他转身,走向火堆,在边上坐下。 长乐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钻进帐篷。帐篷里,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可是心跳得好快。 帐篷外,王胖子终于回过神来了。 他走到火堆边,挨着黑瞎子坐下,压低声音说:“瞎子,你刚才看见没有?” 黑瞎子点点头。 “那姑娘,那姑娘太吓人了!”王胖子心有余悸,“一个人杀了一地的蛇!那架势,那眼神,活脱脱一个女阎王!” 黑瞎子没说话。 王胖子继续说:“你是没看见,她刚才站那儿,浑身是血,脸上还带着笑,我差点没吓尿!” 黑瞎子忽然笑了。 王胖子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黑瞎子看着那堆蛇尸,轻声说:“我笑我眼光好。” 王胖子愣住了,“你看上的人,是个杀神,你还笑?” 黑瞎子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里的光。那光很亮,很骄傲。 “我的人,”他说,“厉害点怎么了?” 王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竖起大拇指,点点头,“行,你厉害。” 黑瞎子笑了笑,继续守着火堆。 过了一会儿,长乐的帐篷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黑瞎子听着那呼吸声,嘴角弯了起来。 王胖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叹了口气,“瞎子,你说你这人,是不是有病?” “什么病?” “人家姑娘那么厉害,一个人能杀一地的蛇,你还在那儿心疼?她需要你心疼吗?” 黑瞎子想了想,说:“需要。” 王胖子愣住了。 黑瞎子看着火堆,轻声说:“再厉害的人,也需要有人心疼。” 王胖子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拍拍黑瞎子的肩膀,站起来。 “行,你守吧,我回去睡了。” 他钻进帐篷,火堆旁边只剩下黑瞎子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着远处的黑暗,听着长乐的呼吸声。 风很大,很冷,但他不觉得冷。因为他知道,她就在旁边,睡得很安稳。 第 10章 尸鳖 第二天一早,太阳从魔鬼城的方向升起来。 金红色的光照在那些奇形怪状的土林上,把影子拉得老长。有风,从城里吹出来,呜呜的,像什么东西在哭。 王胖子钻出帐篷,第一眼就看见昨晚那堆蛇尸。 阳光底下,那些蛇尸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就是密密麻麻的,有点膈应。他打了个哆嗦,赶紧移开目光。 长乐已经起来了,蹲在一条小溪边洗脸。 说是小溪,其实就是岩石缝里渗出来的一股细流,勉强能把手脸打湿。她用双手捧起水,一下一下往脸上浇,把昨晚的血污洗干净。 黑瞎子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洗。 他看着水珠从她脸上滑下来,沿着下巴滴落,落在衣领上。她的皮肤被水洗过之后显得更白了,白得有点透明。 “看什么?”长乐忽然问。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看你。” 长乐没说话,继续洗脸。 黑瞎子也不觉得尴尬,就那么蹲着,继续看。 王胖子走过来,看见这俩人,忍不住“啧”了一声,“行了行了,别看了,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黑瞎子这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长乐也站起来,用手帕擦干脸上的水,把头发重新扎好。 阿宁清点了一下装备,脸色不太好看。“昨晚蛇群咬坏了一些东西,水和食物得省着点用。” 两个手下站在她旁边,脸色也有点发白。他们看了看远处那一地蛇尸,又看了看长乐,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有点怕,又有点佩服。 长乐没看他们,只是接过黑瞎子递过来的压缩饼干,慢慢吃着。 吃完早饭,大家收拾好东西,往魔鬼城里面走。 一进去,世界就变了。 外面还是戈壁沙漠,一进来就是迷宫。那些土林太高了,遮天蔽日的,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到处都是岔路,到处都是死胡同,转来转去,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地方,怎么跟迷宫似的?”王胖子嘀咕。 阿宁拿着指南针,皱着眉头:“指南针不好使,磁场有问题。” 吴邪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有点发愁。 张起灵忽然开口:“跟我走。” 他往前走去,步伐很稳。大家愣了一下,赶紧跟上。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太阳升到了头顶。 魔鬼城里越来越热,那些土林像烤炉一样往外散着热气,烤得人头皮发麻。汗水刚流出来就被蒸发掉,留下白花花的盐渍。 黑瞎子从背包里掏出水袋,递给长乐。长乐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还给他。黑瞎子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盖上盖子,放回背包。 王胖子走在后面,看着这俩人默契的动作,忍不住小声对吴邪说:“你看他俩,像不像老夫老妻?” 吴邪点点头:“有点。” “这才几天,就这么默契了?” “可能……有缘分吧。” 王胖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前面的路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四周被土林环绕,像个小广场。空地的正中央,有一艘破旧的古船遗骸。 阿宁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两个手下好奇地走过去,想一看究竟。 “别乱动。”阿宁提醒了一句。 那两个手下应了一声,但还是往前凑了凑。其中一个伸手摸向古船里的坛子,想擦掉上面的灰尘。 他的手刚碰到坛子,忽然听见“咔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坛子底部忽然裂开一道缝。 缝里爬出东西来。 红色的,很小,密密麻麻。 是尸鳖,红色的尸鳖王。 那两个手下惨叫一声,还没来得及跑,就被尸鳖群淹没了。 它们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像一道红色的潮水。它们爬上那两个手下的身体,钻进他们的衣服,咬破他们的皮肤,钻进血管里。 惨叫声只持续了几秒钟,就停了。那两个人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一动不动。 红色的尸鳖从他们身上爬出来,转向其他人。 阿宁脸色大变,往后退了几步。 王胖子一把拉住吴邪:“跑!” 张起灵挡在吴邪前面,手里握着黑金古刀。 黑瞎子第一时间挡在长乐前面,把她往后推。 “走!” 长乐没动,她盯着那红色的潮水,眼睛眯了起来。 “火。”她说。 黑瞎子愣了一下,长乐从背包里掏出打火机,又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点着。她把燃烧的枯枝往前一递,在面前划出一道弧线。那些红色的尸鳖冲到火线前面,停了下来。 它们怕火。 黑瞎子反应过来,也赶紧捡起一根枯枝点着,站在长乐身边。两人背靠背,手里的火杖舞动着,逼退那些尸鳖。 阿宁他们也反应过来,纷纷点起火杖。尸鳖被火光逼得后退,但没走远,就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等着火灭。 “快走!”阿宁喊了一声。 大家一边挥舞火杖,一边往后退,退出那片空地,钻进一条狭窄的通道里。 尸鳖追了一段,被火光逼住,终于停了下来。它们密密麻麻堵在通道口,红色的眼睛盯着他们,像在等机会。大家继续往后退,退得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些红色的眼睛。 “安全了吗?”王胖子喘着气问。 张起灵往后看了看,点点头。大家松了口气,靠在墙上休息。 黑瞎子转头看向长乐:“没事吧?” 长乐摇摇头,把手里的枯枝扔在地上,踩灭。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胸口起伏得有点快。 黑瞎子看着她,忽然笑了,“刚才反应挺快啊。” 长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黑瞎子继续笑,笑得很灿烂。 休息了一会儿,大家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前面又出现了岔路。 阿宁看了看指南针,还是不好使。她皱起眉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分头走吧。”吴邪忽然说。 阿宁愣了一下。 吴邪说:“这样效率高。我和小哥走左边,胖子和阿宁走右边,瞎子和长乐走中间。谁找到路,就发信号。” 阿宁想了想,点点头。 “行。” 大家分头行动。 黑瞎子和长乐走进中间那条通道。 这条通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两边是高耸的土墙,被风蚀出无数孔洞,像蜂窝一样。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两人走着走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黑瞎子停下来,竖起耳朵听。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又是尸鳖,而且不少。 黑瞎子回头看了一眼,后面也有,他们被包围了。 黑瞎子往前走了两步,挡住长乐。“一会儿我数到三,咱们冲出去。” 长乐没动,她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红色潮水,忽然开口:“它们怕火。” “对,但火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长乐说,“它们还怕一样东西。” “什么?” “血。” 黑瞎子愣住了。 长乐说:“尸鳖对血特别敏感。只要有血,它们就会追着血跑。” 她说着,从腰间拔出匕首,往自己手心划去。 黑瞎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 长乐看着他:“引开它们。” 黑瞎子的眉头皱起来,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匕首夺过来。 “这种事,”他说,“怎么能让女孩子做呢?” 长乐愣住了。 黑瞎子拿着她的匕首,往自己手心划了一刀。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手掌往下流。 “你——!” 黑瞎子没理她,把流血的手按在自己的外套上,用力蹭了几下。外套上很快沾满了血。他脱下外套,团成一团,用力往通道的另一头扔去。那团沾血的外套飞出老远,落在地上。 那些正在逼近的尸鳖忽然停下来,转向那团外套,然后像疯了一样冲过去。它们爬上外套,钻进布料里,互相撕咬着,争夺那点血腥。通道清空了。 黑瞎子拉住长乐的手:“走!” 两人趁着尸鳖围攻外套的功夫,飞快地穿过通道,钻进另一条岔路。跑了好久,直到再也听不见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们才停下来。 长乐扶着墙,大口喘气。黑瞎子也在喘,但嘴角还挂着笑。 “没事吧?”他问。 长乐没说话,一把抓住他的手。那只手还在流血,手心那道伤口很深,皮肉翻着,看着触目惊心。 长乐的眉头皱起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用力按在他伤口上。 “疼不疼?”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黑瞎子说,“这点小伤,算什么。” 长乐没说话,低着头,用力按着他的伤口。 手帕很快被血浸透了,红的。 她的睫毛在抖,黑瞎子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个位置又疼了一下。不是因为手上的伤,是因为她。 他忽然问:“你心疼了?” 长乐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抬头,也没说话。 黑瞎子笑了,笑得有点得意。 “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长乐的手又顿了一下,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装着星星。可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是湖面上的倒影,风一吹就散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沾了灰尘的脸,看着他那永远挂着笑意的嘴角。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人。 那人也是这样,总是笑着,总是挡在她前面,总是不让她受一点伤。 “你是我媳妇儿,我不护着你护着谁?” “下辈子还当我媳妇儿呗?” 那人是她的小王爷,是她的夫君,是她的齐承泽安。现在他站在她面前,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是这样。还是挡在她前面,还是不让她受一点伤。 她忽然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按着他的伤口,轻轻说了一句:“没有。”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有点无奈,又有点宠溺。 “没有就没有吧。”他说。 他忽然往前凑了凑,在她侧脸上亲了一口。很轻很轻的一下,像蜻蜓点水。 长乐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黑瞎子笑得贼兮兮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盖个章,”他说,“就跑不掉了。” 长乐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瞪着他,瞪着他,瞪着他。 黑瞎子被她瞪着,笑得更灿烂了。“瞪我也没用,”他说,“盖了章就是我的人了。” 长乐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赶紧去找其他人会合。” 她转身就走,走得飞快。黑瞎子跟在后面,看着她红透的耳根,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 “长乐。” “……” “长乐。” “……” “长乐长乐长乐——” “闭嘴。” “不闭。” 长乐停下脚步,回头瞪他。黑瞎子站在她面前,笑得一脸无辜。长乐瞪了他两秒,忽然弯了弯嘴角。很轻很轻的一个笑,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黑瞎子看见了,他愣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个位置跳得特别厉害。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笑了,“傻子,”他轻声说,“她笑了。” 他大步追上去,走在她旁边。魔鬼城里,阳光从头顶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并肩而行。 第11 章 蛇卵 一个小时后,大家在约定的地点会合了。 说是会合点,其实就是一块稍微宽敞点的空地,四周被土林围着,像个天然的会议室。阿宁靠在一块石头上,脸色不太好看。吴邪和张起灵从左边通道出来,身上沾了不少灰,但人没事。王胖子从右边通道钻出来的时候,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哎呀妈呀,可算出来了!”他抹了把汗,“你们是不知道,那边全是尸鳖,我跟阿宁姐跑得跟兔子似的,差点没交代在那儿!” 阿宁瞥他一眼:“你跑得可不慢。” “那是,胖爷我别的不行,跑路是一流的。” 吴邪笑了笑,转头看向另一条通道。 “瞎子和长乐呢?还没出来?” 话音刚落,那条通道里传来脚步声。 黑瞎子走出来了,长乐跟在他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黑瞎子脸上挂着笑,长乐低着头,耳根有点红。 王胖子眼睛多尖啊,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他凑到吴邪耳边,压低声音说:“你看你看,他俩肯定有事。” 吴邪看了看黑瞎子那得意洋洋的表情,又看了看长乐红透的耳根,点点头:“有道理。” 阿宁没注意这些,她清点了一下人数,皱起眉头。 “还剩下六个人。”她说,“两个手下折在里面了。”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那两个手下刚才还活生生的,转眼就没了。这种事在盗墓这行太常见了,但每次发生,还是让人心里不太舒服。 黑瞎子收起笑容,走到阿宁面前:“接下来怎么走?” 阿宁拿出地图,指了指一个位置:“根据裘德考给的线索,西王母宫的入口应该在魔鬼城的最深处。需要穿过这片区域,然后……” 她顿了顿,“然后有个断崖。” “断崖?” “对,地图上标的。”阿宁说,“得下去。” 王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绿了:“这断崖多深?” “不知道。” “不知道?!” “地图上没标。”阿宁收起地图,“到了就知道了。” 王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这次的路比之前更难走了。 通道越来越窄,越来越低,到最后只能弯着腰走。头顶的土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垂下来,时不时蹭到脸上,痒痒的。 黑瞎子走在长乐后面。 说是走,不如说是跟着。他一步不落,紧紧跟在她身后,但凡头顶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他立刻就伸手挡在她头上。 长乐感觉到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黑瞎子冲她咧嘴一笑。 长乐没说话,转回头继续走。 但嘴角弯了一下。 又走了一会儿,前面忽然出现一道亮光。 是出口。 大家加快脚步,钻出通道。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坑,方圆几百米,深不见底。四周是陡峭的崖壁,长满了绿色的植物,和外面那片土黄的魔鬼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天坑底部,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绿色的树冠。 是雨林。 “我靠,”王胖子趴在崖边往下看,“这底下怎么还有雨林?” 阿宁也愣住了,这跟资料上说的不一样。 张起灵站在崖边,往下看了看,忽然开口:“有路。” 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崖壁上确实有一些凸起的岩石,像是天然形成的台阶,弯弯曲曲通向底部。 “能下去。”张起灵说。 阿宁从背包里掏出绳索,开始准备。 王胖子看着那陡峭的崖壁,腿有点软:“这……这能行吗?” “能。”张起灵说。 吴邪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放心,有小哥在。” 王胖子咽了口口水,点点头。 绳索固定好了,阿宁第一个下去。她动作利落,几下就消失在雾气里。 然后是吴邪,张起灵跟在后面护着他。 王胖子深吸一口气,抓住绳索,慢慢往下滑。 黑瞎子和长乐留在最后。 黑瞎子看了看长乐,问:“你行吗?”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笑了:“那行,你先下,我在后面跟着。” 长乐抓住绳索,往下滑。 她的动作也很利落,比阿宁慢不了多少。 黑瞎子看着她的背影,眼里满是欣赏。 然后他也抓住绳索,跟了下去。 往下滑了大概十几米,雾气越来越浓。 能见度很低,只能看见前面几米的范围。脚下的岩石湿滑,长满了青苔,一不小心就会踩空。 黑瞎子往下看了看,只能看见长乐模模糊糊的影子。 他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追到一半,前面的长乐忽然停住了。 黑瞎子心里一紧,赶紧滑到她旁边。 “怎么了?” 长乐指了指下面。 那是一段特别陡的崖壁,几乎垂直,那些天然形成的台阶到这里就断了。要想继续下去,得跳下去抓住另一边的绳索。 那是个断崖。 下面雾气茫茫的,看不见底。 黑瞎子往下看了看,又看了看长乐。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不是怕。 是在做准备。 黑瞎子忽然笑了。 “别紧张,”他说,“有我呢。” 长乐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黑瞎子已经伸出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 “你——” “抱紧了。”黑瞎子打断她,另一只手抓住绳索,脚下用力一蹬。 两人荡了出去。 雾气在耳边呼啸,什么都看不清。长乐只能感觉到腰间那只手很有力,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像铁箍一样。 然后他们落在了另一边的崖壁上。 黑瞎子的手一撑,稳住身形。 长乐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他搂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 能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很快,很稳。 “到了。”黑瞎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挂着笑,眼睛弯弯的,一点都没有紧张的样子。 长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黑瞎子低头看着她,忽然凑到她耳边,轻声说:“怎么样,爷帅不帅?” 长乐的耳根一下子红了,她推开他,抓住绳索,继续往下滑。 黑瞎子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笑得更灿烂了。 他追上去,跟在她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雾气里。 半个小时后,大家终于到了底部。 那确实是一片雨林。 树木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海绵上。空气潮湿闷热,带着一股腐烂的草木味。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哎呀妈呀,可算下来了!这一路给我吓的,心脏病都快犯了!” 吴邪也好不到哪儿去,靠着棵树,喘得不行。 阿宁四处看了看,拿出地图研究。 张起灵站在一旁,警觉地打量着四周。 黑瞎子和长乐最后下来。 长乐的头发有点乱,脸上沾了点泥,但神色如常。黑瞎子跟在她后面,脸上挂着笑,看起来心情很好。 王胖子看见他俩,忽然想起什么,坐起来指着黑瞎子。 “瞎子!你刚才是不是搂着长乐跳下来的?”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了?” “怎么了?!”王胖子跳起来,“你知道那断崖多危险吗?你知道我们几个都是怎么下来的吗?我跟小吴是贴着崖壁一点一点蹭下来的!小哥和阿宁姐是靠着身手硬跳下来的!你呢?你搂着姑娘就跳下来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兄弟?!” 黑瞎子一脸无辜:“我怎么了?我保护她,有错吗?” “保护她没错!但你这——你这叫见色忘义!” “见色忘义?”黑瞎子笑了,“胖子,你这成语用得不对吧?” “怎么不对了?!” “见色忘义的意思是,看见美色就忘了兄弟。”黑瞎子指了指长乐,“她确实美,但我没忘了你们啊。我不是也下来了吗?” 王胖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吴邪在旁边笑得直抖。 阿宁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王胖子气得直跺脚:“你——你们——!” 他一边跺脚一边往后退,退着退着,忽然脚下一软。 “噗”的一声。 他一屁股坐在了什么东西上。 软软的,黏黏的,还会动。 王胖子的脸僵住了,他慢慢低下头,往自己屁股底下看去。 那是一窝蛋。 很大的蛋,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圆滚滚的,白里透青。它们挤在一起,上面沾满了黏液。 而他的屁股,正正好好坐在正中间那颗上。 那颗蛋裂了。 蛋液顺着裂缝流出来,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腥臭味。 王胖子愣住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些蛋忽然动了。 蛋壳裂开,从里面钻出东西来。 很小,很细,像蛇。 它们扭动着,往他屁股上爬。 王胖子惨叫一声,跳起来。 “蛇!有蛇!” 大家赶紧围过来。 那些小蛇从蛋壳里爬出来,四处乱窜。有的钻进落叶里,有的往树上爬,还有的…… 还在往王胖子身上爬。 他屁股上沾满了蛋液,那些小蛇顺着蛋液往他身上钻。 王胖子吓得直跳:“快帮我弄掉!快帮我弄掉!” 吴邪上前一步,想帮忙。 张起灵拦住他,摇摇头。 吴邪愣了一下,仔细看向那些小蛇。 它们的颜色很鲜艳,红的黄的绿的,像彩虹一样。头是三角形的,眼睛是竖瞳,一看就有剧毒。 吴邪倒吸一口凉气。 王胖子还在跳:“你们愣着干嘛?!快来帮我啊!” 阿宁说:“你别动。” 王胖子僵住了。 阿宁仔细看了看那些小蛇,脸色凝重。 她说,“剧毒。被咬一口,三分钟内毙命。” 王胖子的脸都白了。 “那……那我怎么办?” 大家沉默了。 那些小蛇还在往他身上爬,已经爬到了腰上。 黑瞎子忽然开口:“它们不会咬你。” 所有人都看向他。 黑瞎子指着那些小蛇:“它们刚出生,还没长牙。现在只是本能地往温暖的地方钻,不会咬人。” 王胖子松了口气。 黑瞎子接着说:“但是,它们身上有黏液。黏液里有毒。” 王胖子刚松的那口气又提上来了。 “什……什么意思?” 黑瞎子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他屁股后面。 “意思是,”他指了指王胖子的后背,“你刚才坐碎的那颗蛋,里面的东西已经钻进去了。” 王胖子愣住了。 他顺着黑瞎子的目光,拼命扭头往后看。 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 后背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动。 在往肉里钻。 王胖子的声音都变了调:“瞎子,你别吓我……” 黑瞎子没说话,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 王胖子惨叫一声。 那东西动了。 黑瞎子的眉头皱起来,他说,“钻进肉里了。” “那……那怎么办?” “得挖出来。” 王胖子的脸彻底白了。 阿宁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刀,递过来。 黑瞎子接过来,看了看。 刀很锋利。 他走到王胖子身后,按住他的肩膀。 “胖子,忍着点。” 王胖子浑身都在抖,但他咬着牙,点点头。 黑瞎子举起刀。 “等等。”长乐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长乐走过来,伸手要接那把刀。 “我来。” 黑瞎子拦住她。 长乐看着他。 黑瞎子也看着她。 “这种事,”他说,“怎么能让女孩子做呢?” 长乐愣了一下。 黑瞎子冲她咧嘴一笑,那笑容有点痞,又有点暖。 “你站远点,”他说,“别溅着血。” 长乐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点点头,退后几步。 黑瞎子转回头,看着王胖子,“胖子,准备好了吗?” 王胖子咬着牙,点点头。黑瞎子深吸一口气,手起刀落。 刀尖划开皮肤,血一下子涌出来。王胖子惨叫一声,浑身绷紧。 黑瞎子没停,刀尖往下探,在那团蠕动的肉上划了一下。 那东西猛地缩紧,往更深处钻。王胖子疼得满头大汗,咬着牙硬撑。黑瞎子的眉头皱起来,手上动作更快。 他用两根手指探进伤口,夹住那东西,往外拽。那东西挣扎着,拼命往里钻。 鲜血涌出来,染红了黑瞎子的整只手。 长乐站在后面,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在流血,在颤抖,但很稳。 她知道他疼,但他一声都没吭,她的心揪了一下。 “出来了!”黑瞎子忽然喊了一声。 他猛地一拽,把那东西从伤口里拽出来。 那是一条刚成形的小蛇,还没睁眼,身上沾满了血和黏液。它扭动着,张着嘴,露出还没长牙的牙床。 黑瞎子把它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王胖子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的后背还在流血,伤口狰狞,但总算是保住了命。 吴邪赶紧过来,给他包扎。 黑瞎子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血。他走到长乐面前,伸出手。手上全是血,还在往下滴。 “手帕借我用用?” 长乐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沾了血的脸,看着他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看着他那只流血的手。 她忽然想起刚才他说的话。 “这种事,怎么能让女孩子做呢?” 她想起在断崖上,他搂着她的腰跳下来。 她想起在通道里,他割伤自己的手引开尸鳖。 她想起在沙漠里,他把水袋给她,把外套给她,把青椒肉丝炒饭给她。 他总是这样,总是挡在她前面,总是不让她受一点伤。她忽然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黑瞎子接过来,擦了擦手上的血。 擦完,手帕已经红透了。他把手帕收起来,没还给她。 “回头洗了还你。”他说。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又笑了,笑得很灿烂。 “走吧,”他说,“继续往前。” 他转身往前走。 长乐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两人并肩走进雨林深处。 身后,王胖子趴在吴邪肩膀上,哼哼唧唧地跟着。 “疼死我了……胖子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疼过……” 吴邪安慰他:“行了,命保住了就不错了。” “保是保住了,但这一刀挨得太冤了……” “怎么冤了?” “我骂了瞎子一句见色忘义,然后就坐了蛇蛋。”王胖子一脸悲愤,“这老天爷也太灵验了!” 吴邪愣了一下,然后笑喷了。 阿宁也忍不住笑出声。 连张起灵的嘴角都弯了一下。 雨林里,笑声飘得很远。 黑瞎子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 王胖子正趴着走,一脸生无可恋。 他笑了笑,转回头。 长乐走在他旁边,忽然问:“疼吗?” 黑瞎子愣了一下。 长乐没看他,只是看着前方。 黑瞎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手帕已经染红了。 “不疼。”他说。 长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黑瞎子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很小,很白,带着一点凉意。 他抬起头,看着长乐。 长乐没看他,只是看着前方,但她的耳朵红了。 黑瞎子盯着那只红透的耳朵,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傻,很甜。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两人就这么牵着手,往前走。 雨林深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一地斑驳的光影。 第 12章 巨蟒 雨林越来越密。 那些树长得奇形怪状,有的像巨伞,有的像枯骨,有的像扭曲的人形。藤蔓从树冠上垂下来,密密麻麻,像一道道帘子。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时不时能听见“噗嗤”的水声——那是踩进了泥沼。 王胖子趴在吴邪肩上,哼哼唧唧地走了一路。 “哎哟……哎哟……胖子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疼过……” 吴邪架着他,累得满头大汗:“胖子,你能不能自己走两步?” “走不了,真走不了。”王胖子一脸虚弱,“你没见那伤口有多深吗?那蛇都快钻进我骨头里了!” “那你也得走啊,你这么重,我架不动。” “小哥呢?让小哥架我。” 张起灵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王胖子绝望了。 阿宁走在队伍中间,拿着指南针,时不时看一眼。指南针还是不好使,指针乱转,像抽风似的。 “这鬼地方,磁场完全乱了。”她嘀咕着。 黑瞎子和长乐走在最后面。 黑瞎子时不时低头看一眼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 长乐没看他,但也没松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又走了一会儿,前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所有人都停下来。 那声音很大,很沉,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爬行。 “什么东西?”王胖子也不哼哼了,紧张地看着四周。 张起灵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吴邪前面。 黑瞎子松开长乐的手,把她往身后拉了拉。长乐没反抗,只是从腰间拔出匕首。 那声音越来越近,从密林深处,从他们正前方,然后他们看见了。 那是一条蟒。 巨蟒。 有多大呢?粗得像水桶,长……根本看不清,因为它盘在那里,像一座小山。鳞片是暗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脑袋有脸盆那么大,眼睛像两盏灯笼,竖瞳死死盯着他们。 它盘在几棵大树中间,身体绕了一圈又一圈,根本数不清有多少圈。光是露在外面的部分,就有十几米长。 王胖子的腿开始抖。 “我……我*……” 吴邪的脸也白了。 阿宁握紧手里的刀,手心全是汗。 张起灵的眼睛眯起来,青铜短刀已经握在手里。 黑瞎子往后退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别动,别出声,慢慢往后退……” 话音未落,那巨蟒动了。它抬起巨大的脑袋,张开嘴,吐出信子。那信子有手臂那么粗,红通通的,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然后它猛地扑过来。 “散开!”张起灵喊了一声。 所有人四散奔逃。 巨蟒扑了个空,撞在一棵大树上。那棵树有两人合抱那么粗,被它撞得剧烈摇晃,树叶哗啦啦往下掉。 它甩了甩脑袋,转向离它最近的吴邪。 吴邪拔腿就跑,巨蟒在后面追。张起灵从侧面冲过去,一刀砍在巨蟒身上。 刀锋划过鳞片,迸出火星。那鳞片太硬了,根本砍不动。巨蟒吃痛,转过头,朝张起灵咬去。 张起灵闪身躲开,跳到另一棵树上。吴邪趁机跑远,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王胖子趴在一个树洞里,大气都不敢出。阿宁躲在一棵树后,握紧手里的刀,寻找机会。 黑瞎子拉着长乐躲在一丛灌木后面,看着那条巨蟒。 “这东西皮太厚,”他低声说,“得找弱点。” 长乐盯着那条巨蟒,忽然说:“眼睛。” 黑瞎子愣了一下。 “眼睛是弱点。”长乐说,“任何蛇的眼睛都是弱点。” 黑瞎子看着她,忽然笑了,“聪明。” 他探出头,看了看那条巨蟒的位置。 它正追着张起灵,张着大嘴,一口一口咬过去。张起灵在树间跳跃,像一只灵巧的猴子,每次都能险险躲开。 “我去吸引它注意力,”黑瞎子说,“你找机会刺它的眼睛。”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深吸一口气,从灌木后面冲出去。 “嘿!大个子!这边!” 他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巨蟒身上。 巨蟒转过头,看向他。 黑瞎子又砸了一块,巨蟒怒了,朝他冲过来,黑瞎子转身就跑。 他跑得飞快,在树林里左拐右拐,专往窄的地方钻。巨蟒体型太大,追得艰难,一棵棵树被它撞得东倒西歪。 长乐从灌木后面绕出来,悄悄往巨蟒侧面摸去。 阿宁看见了,也跟了上去。两人一左一右,朝巨蟒逼近。巨蟒追着黑瞎子,根本没注意两边。 长乐握紧匕首,找准机会,一跃而起。 她跳上巨蟒的身体,顺着鳞片往上爬。鳞片很滑,她好几次差点掉下来,但每次都能稳住身形。 她爬到巨蟒头部的位置,抓住一片鳞片,稳住自己。 巨蟒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甩头。 长乐被甩得晃了一下,但没松手。她握紧匕首,朝巨蟒的眼睛刺去。 “噗——” 匕首没入眼珠。 巨蟒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鸣,疯狂地甩动脑袋。 长乐被甩飞出去,她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一棵树上。 与此同时,阿宁也从另一边冲上去,一刀刺进巨蟒的另一只眼睛。 巨蟒彻底瞎了,它疯狂地扭动,巨大的尾巴横扫四方。 黑瞎子刚松了口气,忽然看见那尾巴朝长乐所在的方向扫去。 “长乐——!” 他大喊一声,拼命往那边跑。 但来不及了,那尾巴有千斤之力,狠狠扫在长乐站的那棵树上。 “咔嚓——” 树断了。 长乐被巨大的冲击力撞飞出去,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撞在另一棵树上,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噗——” 她吐出一口血。 黑瞎子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发疯一样冲过去。 巨蟒还在疯狂地扭动,尾巴乱扫,好几次差点扫到他。但他根本不管,他只是拼命往长乐那边跑。 他跑到她身边,跪下来,把她抱起来。 她的脸惨白,嘴角全是血,眼睛半闭着。 “长乐!长乐!”他拍着她的脸,“你醒醒!” 长乐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又是一口血涌出来。 黑瞎子的手在抖,他从没这么怕过。 这一百年来,他见过无数生死,自己也在鬼门关前走过好几遭。他从没怕过。 可是现在他怕了,他怕她死,怕她离开,怕再也看不见她。 “你别睡,”他抱着她,声音都在抖,“长乐,你别睡,看着我,看着我……” 长乐看着他,嘴角忽然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个笑,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 “长乐——!” 黑瞎子的喊声在雨林里回荡。 身后,巨蟒还在疯狂扭动。 张起灵从树上跳下来,手握黑金古刀,朝巨蟒冲去。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巨蟒感觉到危险,转头朝他咬去。张起灵侧身躲开,一刀刺进巨蟒的七寸,那是蛇最脆弱的地方。 巨蟒的身体猛地绷紧,然后软下来。它巨大的脑袋轰然倒地,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雨林安静了。 黑瞎子抱着长乐,一动不动。 吴邪从石头后面跑出来,王胖子从树洞里爬出来,阿宁从另一边走过来。 他们围在黑瞎子身边,看着怀里的长乐。 “她……”吴邪不敢问。 黑瞎子没说话,只是把长乐抱得更紧了。 阿宁蹲下来,探了探长乐的鼻息。 很微弱。 但还有。 “还活着。”她说。 黑瞎子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隔着墨镜都能看见。 “真的?” 阿宁点点头:“但得赶紧处理伤口。她刚才被撞得不轻,可能有内伤。” 黑瞎子低头看着长乐。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血,呼吸很浅很浅。 他深吸一口气,把她轻轻放下来,开始检查她的伤。 肋骨,应该断了两根。内脏,可能出血了。后背,撞得不轻,已经肿起来了。 他的手很稳,但心在抖。 他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拿出药和绷带,开始给她处理。 先止血,再包扎,再固定肋骨。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怕弄疼她。 可是她还是皱起了眉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黑瞎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她,轻声说:“长乐,疼吗?” 长乐没回答,还在昏迷。 但他知道,她一定疼。他咬了咬牙,继续处理。包扎完,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他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 吴邪问:“现在怎么办?” 黑瞎子抬起头,看着前方。 前面,雨林还很长,看不到尽头。 “继续走。”他说。 “可是她……” “我背她。” 黑瞎子把长乐背在背上,用绳子固定好。 他站起来,掂了掂,调整了一下姿势。 “走。” 他背着长乐,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王胖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想哭。 “胖子,”他轻声说,“你没事吧?” 王胖子摇摇头,跟上去。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雨林越来越密。 黑瞎子背着长乐走在最前面。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得很实。那些藤蔓、荆棘、泥沼,他都一一避开。他的背上背着一个人,却走得比谁都快。 吴邪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胖子,你说瞎子是不是喜欢上长乐了?” 王胖子叹了口气:“这还用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那长乐呢?她喜欢瞎子吗?” 王胖子想了想,说:“应该也喜欢吧。你没看见她之前握着他的手吗?” 吴邪点点头,又摇摇头,“可她好像……藏着什么事。” 王胖子愣了一下:“什么事?” “不知道。”吴邪说,“就觉得她好像有什么秘密。” 王胖子沉默了。 走在前面的黑瞎子,忽然听见背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齐承泽安……”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那是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乐还在昏迷,眉头皱着,嘴里还在呢喃。 “齐承泽安……” 他又听见了,这个名字,好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可他想不起来。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大概是个梦话吧,他想。 可他不知道,背上那个人,眼角悄悄滑下一滴泪。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天快黑了。 阿宁看了看四周,说:“找个地方扎营吧,明天再走。” 黑瞎子点点头。 他们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开始搭帐篷。 黑瞎子把长乐放下来,轻轻放在一块干爽的地上。 她还在昏迷,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点。他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王胖子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压缩饼干。 “吃点东西吧。” 黑瞎子摇摇头。 “不饿。” “不饿也得吃。”王胖子把饼干塞到他手里,“你背着人走了一下午,不吃东西哪有力气?” 黑瞎子看着手里的饼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他忽然问:“胖子,你说一个人,要是忘了很重要的事,还能想起来吗?” 王胖子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黑瞎子看着长乐,轻声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王胖子想了想,说:“应该能吧。电影里不都那么演的吗,受个刺激就想起来了。” 黑瞎子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长乐。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皱着,像在做噩梦。 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别怕,”他轻声说,“我在这儿。” 长乐的眉头松开了。 呼吸也平稳了。 黑瞎子看着她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 “傻子,”他轻声说,“你可不能有事。” “你还没亲口说喜欢我呢。” “你还没答应做我媳妇呢。” “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你还没告诉我,我是谁。”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长乐醒了。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黑瞎子的脸。 他的脸上全是疲惫,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他就那么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睡着了。 长乐看着他,愣了很久。 她想起昨天那条巨蟒,想起自己被撞飞,想起他冲过来抱住她,想起他的喊声。 “长乐——!” 她想起他抱着她,声音都在抖。 她想起他说:“你别睡,看着我。” 她想起他的眼睛,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里,全是害怕。 害怕她死,害怕失去她。 她的心忽然疼了一下,很疼很疼。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他。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黑瞎子猛地惊醒,他睁开眼,看见她醒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像阳光,“你醒了?” 长乐点点头。 “疼不疼?” 长乐摇摇头。 “饿不饿?” 长乐想了想,又点点头。 黑瞎子赶紧从背包里翻出吃的,递给她。 长乐接过来,慢慢吃着。 黑瞎子看着她吃,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吃完了,长乐看着他,忽然问:“你守了一夜?”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刚醒。” 长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的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骗不了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谢谢。” 黑瞎子愣住了。 长乐看着他,又说了一遍:“谢谢。” 黑瞎子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个位置跳得特别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长乐已经移开目光,撑着身体要站起来。 黑瞎子赶紧扶住她:“你别动,好好躺着。” “我没事。” “你肋骨断了,叫没事?” 长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处,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也得走。”她说,“不能耽误大家。” 黑瞎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背对着她。 “上来。” 长乐愣了一下。 “上来,”黑瞎子说,“我背你。” 长乐没动。 黑瞎子回头看着她,笑了。 “怎么,害羞了?” 长乐的脸红了一下,她没说话,慢慢趴到他背上。 黑瞎子把她背起来,固定好。 “走咯。”他说,他背着她,大步往前走去。 长乐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后颈。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烟味,还有一点血腥味。不难闻,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后颈里。 黑瞎子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得更稳了。 身后,王胖子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啧”了一声。 吴邪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一行人继续往前。 雨林深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黑瞎子背着长乐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长乐趴在他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可她没有睡,她只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是泪。 第 13章 泥巴 又走了一天。 长乐的伤比看上去更重。肋骨断了三根,后背大面积淤青,内伤也不轻。每走一步都疼,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黑瞎子背着她走了一整天。 她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能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很稳。她想让他放自己下来,自己走。可是每次刚开口,他就打断她。 “别说话。” “可是……” “没有可是。” “我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黑瞎子说,“但我不想让你走。” 长乐沉默了,她趴在他背上,把脸埋在他后颈里,不再说话。 傍晚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块平地。 那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四周被高大的树木围着,中间有一块平坦的岩石,像天然的露台。岩石旁边有一条小溪,水很浅,但很清澈,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 “就这儿吧。”阿宁看了看四周,“今晚在这儿扎营。” 大家开始卸装备,搭帐篷。黑瞎子把长乐放下来,扶着她在岩石上坐下。 “你坐着,别动。”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转身去搭帐篷。 长乐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搭得很快,动作利落,一看就是老手。搭完自己的,又去帮王胖子搭。王胖子在那儿手忙脚乱的,绳子都系反了,被他骂了一顿。 “你这系的是什么玩意儿?一拉就开!” “我这不是……这不是怕系太紧嘛……” “怕系太紧?你怕的是帐篷被风吹跑还是怕自己被勒死?” 王胖子委屈巴巴地重新系。 长乐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一个笑。然后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塞进嘴里,咽下去。 止疼药,很烈的止疼药。吃了能暂时压住疼,但伤好得慢。 她知道,可她没办法。她必须往前走,西王母宫里,有她要找的东西。可能有治好他眼疾的线索。 她必须去,她不能放弃。她抬起头,看向远处。 暮色里,雨林的轮廓越来越模糊。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建筑的轮廓,像是废墟,又像是天然形成的岩石。 那就是西王母宫的方向,她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肋骨那里疼得厉害,但吃了药,还能忍。 她站起来,想帮忙。 黑瞎子回头看见,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你干什么?” “帮忙。” “帮什么忙?”黑瞎子瞪着她,“你给我坐下!” 长乐看着他,没动。 黑瞎子叹了口气,放软语气,“你坐着,行不行?求你了。” 长乐愣了一下,求她?他求她? 她看着他,他的脸上满是担心,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他背了她一整天,累得够呛,现在还在忙着搭帐篷,却让她坐着。 她的心又疼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坐回去。 黑瞎子松了口气,转身继续忙。 长乐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湿。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地上的蚂蚁。 天黑了。 帐篷搭好了,火堆生起来了。大家围坐在火堆旁,吃着压缩饼干,喝着热水。 王胖子嚼着饼干,忽然想起什么:“诶,瞎子,你今天背了长乐一天,累不累?” 黑瞎子瞥他一眼:“你说呢?” “那肯定累啊。”王胖子说,“要不明天换我背?” 黑瞎子的眼睛眯起来。 王胖子赶紧摆手:“开玩笑开玩笑,我就是说说,你别瞪我。” 黑瞎子收回目光,继续吃饼干。 吴邪在旁边笑。 阿宁也笑了笑,然后看向长乐。 “你的伤怎么样?” 长乐摇摇头:“没事。” “真的没事?” “嗯。” 阿宁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她总觉得这姑娘不对劲,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算了,不想了。 吃完东西,大家各自休息。 黑瞎子让长乐睡他的帐篷,说他的帐篷大,舒服。长乐想拒绝,但被他直接塞了进去。 “睡吧,”他说,“我守夜。” 长乐躺在帐篷里,看着外面的火光。黑瞎子坐在火堆旁,背对着她,脊背挺得很直。她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 半夜,长乐醒了。不是自己醒的,是被疼醒的,止疼药的药效过了。 肋骨那里像有人在用刀剜,一下一下的,疼得她浑身冒冷汗。后背的淤伤也疼,火辣辣的,像被烙铁烫过。 她咬着牙,蜷缩起来,不敢出声。她摸出那个小瓷瓶,想再吃一粒。可是瓶子空了,她愣住了。没了?这么快就没了? 她明明算好的,应该够到西王母宫…… 她的心沉了下去,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没有药也能忍。她忍了这么多年,还差这几天吗?她咬着牙,蜷缩着,一动不动。 帐篷外,黑瞎子在守夜。 他坐在火堆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往里添柴。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奇怪的叫声,不知道是什么动物。 他听着那些声音,眼睛却一直看着长乐的帐篷。 她睡得好吗?伤口疼不疼?有没有做噩梦? 他想进去看看,又怕吵醒她。算了,明天再看。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蛇,一条,两条,三条……越来越多。 从四面八方涌来。 它们的颜色很杂,有青的,有黑的,有花的。大小也不一样,有的只有手指粗,有的有手臂粗。它们在地上爬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朝营地逼近。 黑瞎子的头皮发麻。 他猛地站起来,大喊一声:“都起来!蛇潮!” 帐篷里一阵骚动。 吴邪第一个钻出来,看见那些蛇,脸都白了。张起灵跟在他后面,握紧黑金古刀。 阿宁也出来了,手里的刀闪着寒光。王胖子最后一个钻出来,看见满地的蛇,腿都软了。 “我*——!” 长乐也从帐篷里钻出来,她的脸色很白,但眼神很冷。她握紧匕首,走到黑瞎子身边。 黑瞎子一把拉住她:“你干什么?回去!” 长乐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蛇,它们越来越近了。已经能看清它们吐出的信子。 “点火!”阿宁喊了一声,大家赶紧点起火把,把火堆烧得更旺。 蛇怕火,那些蛇被火光逼住,停在不远处,昂着头,吐着信子,盯着他们。 但它们没退,只是停在那里。越来越多,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把整个营地围得水泄不通。 “完了完了,”王胖子声音都在抖,“咱们被包围了。” 吴邪握紧手里的刀,手心全是汗。 阿宁的脸色也很难看。 张起灵的目光扫过那些蛇,忽然开口。 “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泥?”吴邪没反应过来,“什么泥?” 张起灵指了指旁边的小溪。 “泥巴。”他说,“涂在身上。蛇闻不到。” 大家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蛇是靠嗅觉追踪猎物的。如果身上涂满泥巴,盖住气味,它们就找不到自己。 “快!”阿宁喊了一声,“都去糊泥巴!” 大家朝小溪冲去。 那些蛇动了,朝他们追来。 张起灵挡在后面,一刀砍断几条冲在最前面的蛇。吴邪跑到溪边,抓起泥巴就往身上糊。王胖子也糊,糊得满脸满身都是,像个泥人。阿宁糊得很快,几下就糊完。 黑瞎子没糊,他先冲回帐篷边,把长乐拉起来。 “走!” 长乐跟着他跑到溪边。 黑瞎子抓起泥巴,往她身上糊。 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手臂,从手臂到身上。他糊得很仔细,很小心,怕碰到她的伤处。 长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 火光里,他的脸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隔着泥巴,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了。”黑瞎子糊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她,“应该行了。”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转身,开始往自己身上糊。 长乐看着他的手,忽然说:“等等。” 黑瞎子愣了一下。 长乐伸手,从他手里接过泥巴,开始往他背上糊。 黑瞎子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手很凉,泥巴也是凉的,但他觉得后背像着了火。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她糊。长乐糊得很慢,很仔细。 糊着糊着,她忽然开口:“那天,在断崖上,你为什么跳下来?”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你在我前面。” 长乐的手顿了一下。 “你在我前面,”黑瞎子说,“我就得护着。” 长乐没说话,继续糊。 糊完背,她转到前面,糊他的胸口。 黑瞎子低头看着她,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很认真的样子。 他忽然想亲她,但他忍住了。 长乐糊完,退后一步,“好了。” 黑瞎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巴,像个泥猴子。 他笑了,“咱俩现在是泥人夫妻了。” 长乐的脸红了一下,她没说话,转身就走。 黑瞎子跟在后面,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 那边,王胖子已经糊完了。 他站在溪边,看着自己满身的泥巴,有点嫌弃。 “这泥巴味儿真大,一股子腥味。” 吴邪说:“有味儿就对了,没味儿怎么盖住人味儿?” 王胖子想了想,有道理。他正要转身,忽然被吴邪拍了一下肩膀。 “胖子,你看那边。” 王胖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边是更深的泥潭,泥巴更稠,看着更黏糊。 “那边泥巴更好,”吴邪说,“你去那边再糊一层。” 王胖子犹豫了一下:“真的?” “真的,你看那泥,多稠,糊上肯定管用。” 王胖子看了看那泥潭,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觉得好像是薄了点。 他点点头,往那边走去。走到泥潭边,他蹲下来,正要伸手捞泥—— 忽然觉得背后被人猛地一推。 “哎——!” 他整个人朝前扑去,一头栽进泥潭里。 “噗通——!” 泥浆四溅。 王胖子在泥潭里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满身都是泥,连嘴里都是。 他吐出一口泥水,回头骂道:“天真!你大爷的——!” 吴邪站在岸边,笑得直不起腰。 张起灵的嘴角弯了一下。 阿宁也忍不住笑了。 黑瞎子笑得最大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连长乐的嘴角都弯了起来。 王胖子从泥潭里爬出来,一身泥水往下淌,整个人像从沼泽里爬出来的怪物。 他指着吴邪:“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吴邪笑得直摆手:“胖子,我这是为你好!你看你这泥,糊得多均匀!比刚才那层厚多了!” 王胖子气得直跺脚:“均匀你大爷!你下来我让你也均匀均匀!” 吴邪赶紧躲到张起灵身后。 张起灵看着他,没说话,但也没让开。王胖子看了看张起灵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咽了口口水。 “行,你有靠山,你厉害。” 他气呼呼地往回走,走到火堆边坐下。 大家也都回来了,围坐在火堆旁。那些蛇还围在不远处,但已经不动了。它们昂着头,吐着信子,似乎在寻找什么。 但它们什么也找不到,那些人身上的气味,被泥巴盖住了。它们只能围在那里,不知所措。 王胖子坐在火堆边,一边拧衣服上的泥水,一边骂骂咧咧。 “吴邪你个没良心的,亏我对你那么好,你居然推我!” 吴邪忍着笑:“我那是为你好。” “为我好?那你下来试试?” “我不用,我身上泥够了。” “够个屁!你才糊了一层,我糊了两层!” “两层更安全嘛。” 王胖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黑瞎子坐在旁边,看着王胖子那副狼狈样,笑得直抖。 长乐坐在他旁边,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黑瞎子转头看她,忽然发现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他皱起眉头,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伤口疼了?” 长乐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疼。” 黑瞎子盯着她看。 她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发白,手指微微发抖。 这叫做不疼? 他心里揪了一下,但他没说话。他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靠一会儿。”他说。 长乐愣了一下,想拒绝。 但黑瞎子已经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别说话,闭眼,休息。” 长乐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的泥巴味,还有那股熟悉的烟草味。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没动。她闭上眼睛,靠着他。 黑瞎子低头看了看她,嘴角弯了弯。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黑暗。那些蛇还在,密密麻麻,一双双竖瞳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向夜空,消失在黑暗中。大家围坐在火堆旁,靠在一起,守了一夜。那些蛇围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终于慢慢散去。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雨林的时候,王胖子睁开眼,看见那些蛇不见了,长出一口气。 “走了走了,终于走了。” 吴邪也醒了,揉揉眼睛,四处看了看。阿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张起灵依然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黑瞎子没动,长乐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 她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黑瞎子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很轻很轻,像羽毛拂过。 长乐的睫毛动了动,但没醒。 王胖子看见了,忍不住“啧”了一声。 黑瞎子抬头瞪他。 王胖子赶紧移开目光,假装看风景。 黑瞎子笑了笑,继续低头看着长乐。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皙透明,像瓷器一样。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她昨晚偷偷吃的那个小瓷瓶。 那是什么?药吗?她有什么病?为什么瞒着他? 他的眉头皱起来,但看着她睡得那么香,他不忍心叫醒她。算了,等她醒了再问。他靠在那里,让她继续靠着,一动不动。 第 14章 溪边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大家收拾好东西,继续往前走。 那些蛇已经散尽了,地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爬痕,看得人头皮发麻。王胖子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生怕它们又追上来。 “别看了,”吴邪说,“走了就走了,再看也看不回来。” 王胖子收回目光,嘟囔着:“这鬼地方,我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那你想待哪儿?” “我想待家里,躺床上,吃火锅,看电视。” 吴邪笑了:“那你来这儿干嘛?” “我哪知道这么危险?”王胖子一脸悲愤,“我以为就是下个墓,谁知道又是蛇又是蟒又是尸鳖的,比西天取经还难!” 吴邪拍拍他的肩膀:“节哀。” 王胖子叹了口气,继续走。 黑瞎子背着长乐走在最前面,长乐今天坚持要自己走,黑瞎子不同意。两人僵持了五分钟,最后各退一步——黑瞎子背她走一半,剩下一半她自己走。现在是“一半”的时间,长乐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后颈里,闭着眼睛。 其实她醒,但她不想睁开眼。因为睁开眼,就会看见他的侧脸。看见他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看见他那总是挂着的笑。 看见他,她的心就会疼。不是伤口那种疼,是另一种疼,更难受。 她只能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黑瞎子感觉她在装睡。她呼吸的频率不对,睡着了不是这样的。但他没戳穿,她爱装就装吧,反正他在背着她。 走了一个多小时,前面忽然出现一条小溪。 溪水很清,从山石间流下来,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两岸长满了青草,开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花,红的黄的紫的,像一条彩色的地毯。 “哇——”王胖子眼睛都亮了,“水!是水!” 他冲过去,趴在溪边,捧起水就往脸上浇。吴邪也跟过去,洗了洗脸。阿宁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巴,忽然说:“我想洗个澡。” 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宁看着他们:“怎么,不行吗?” “行行行,”王胖子赶紧摆手,“您请,您请。” 阿宁看向长乐:“一起?” 长乐想了想,点点头。她从黑瞎子背上下来,跟着阿宁往溪边走。 黑瞎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了两步,长乐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别跟过来。 黑瞎子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长乐转回头,继续走。 两个女人消失在溪边的灌木丛后面。 黑瞎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丛灌木,一动不动。 王胖子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别看了,再看也看不进去。” 黑瞎子瞪他一眼。 王胖子嘿嘿笑,拉着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吴邪也坐过来,三个人排成一排,面朝溪流,背对灌木丛。 “瞎子,”王胖子说,“你说她们洗个澡要多久?” 黑瞎子想了想:“不知道。”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那你想怎么样?” 王胖子被问住了。 他想了想,好像也只能干等着。 三个人坐在石头上,大眼瞪小眼。 过了一会儿,王胖子忽然开口:“瞎子,你说长乐那姑娘,到底什么来头?” 黑瞎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王胖子斟酌着措辞,“你看她,身手那么好,杀蛇跟玩似的,又那么能忍疼。昨天被巨蟒撞成那样,今天就能自己走了。这哪是一般姑娘?”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他也想过这个问题。 长乐的身上有很多谜,她的身手,她的忍耐力,她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深邃的眼神。还有她昨晚偷偷吃的那个小瓷瓶,那是什么?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吴邪在旁边说:“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别问了。” 王胖子点点头,不再追问。 三个人继续坐着,看着溪水哗哗流。 过了一会儿,黑瞎子忽然站起来。 王胖子吓了一跳:“你干嘛?” “换个地方。” “换什么地方?” 黑瞎子没理他,走到另一个位置坐下,那个位置离灌木丛更近一点。 王胖子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还说不是担心?这都恨不得贴过去了。” 吴邪也笑了。 黑瞎子听见了,回头瞪他们一眼。 两人赶紧闭嘴。 溪水那边,阿宁和长乐正在洗。 溪水很凉,但很舒服。阿宁把身上的泥巴一点点洗掉,露出原本的皮肤。她洗得很仔细,连头发都洗了。 长乐洗得慢一点。 她的伤还没好,动作不敢太大。 她用溪水打湿毛巾,一点点擦掉身上的泥巴。 擦着擦着,阿宁忽然开口,“你和黑瞎子,什么关系?” 长乐的手顿了一下。 阿宁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好奇,“我看他对你挺特别的。” 长乐没说话,继续擦。阿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再问。她低下头,继续洗自己的。 溪水哗哗流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长乐洗完手臂,开始洗肩膀。她的衣服有点松,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截雪白的肩膀。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什么。她的耳朵动了一下,有声音。很轻很轻,像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她的眼睛眯起来,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匕首。阿宁还在洗,没察觉。 那声音越来越近,长乐猛地转头,看见草丛里一道黑影窜出来。 野鸡脖子,朝阿宁的脖子咬去。 “小心!” 长乐手里的匕首脱手而出,寒光一闪,匕首划过空气,正中那条蛇的七寸。蛇被钉在地上,扭动了几下,不动了。 阿宁这才反应过来,脸色煞白。 她看着那条蛇,距离自己的脖子不到半米,再看那把钉着蛇的匕首,冷汗一下子冒出来。 “谢……谢谢。” 长乐没说话,走过去,拔出匕首,在溪水里洗了洗上面的血。 阿宁看着她,忽然说:“你救了我一命。” 长乐把匕首收回腰间,淡淡地说:“顺手。” 阿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管是不是顺手,我欠你一次。” 长乐没说话,继续洗匕首。 灌木丛外面,黑瞎子听见了那声“小心”。 他猛地站起来,朝溪边冲去。 王胖子在后面喊:“诶诶诶!人家在洗澡!” 黑瞎子根本不管,他冲过灌木丛,一眼看见长乐。 她站在溪边,手里握着匕首,匕首上还沾着血。旁边地上躺着一条死蛇。 他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怎么了?伤着没有?” 长乐被他抓得一愣,摇摇头。 黑瞎子上下打量她,从上到下,从前到后,看了个遍。 确实没伤,他松了口气。然后他发现,她的衣服有点乱,肩膀露在外面。雪白的肩膀,沾着一点水珠,在阳光下泛着光。黑瞎子的眼睛直了,他盯着那个肩膀,盯着那点水珠,盯着那雪白的皮肤,脑子里一片空白。 长乐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脸一下子红了。她拉起衣服,盖住肩膀。 黑瞎子这才回过神来,干咳一声,“那个……你没事就好。” 长乐看着他,没说话。 黑瞎子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往后退了一步。“那个……我先出去,你继续洗。”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王胖子和吴邪的方向。 那俩人正探头探脑往这边看。 黑瞎子脸一黑,大步走过去,挡在他们面前。 “看什么看?” 王胖子赶紧摆手:“没看没看,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黑瞎子瞪他们一眼:“谁都不准过来。” 王胖子连连点头:“不过去不过去,坚决不过去。” 黑瞎子这才满意,在他们旁边坐下,背对着溪流。 王胖子凑过来,小声问:“看见什么了?” 黑瞎子瞪他。 王胖子嘿嘿笑:“我看见你盯着人家看了半天。” 黑瞎子的耳朵红了一下。 吴邪在旁边偷笑。 黑瞎子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理他们。 溪边,长乐站在那里,看着黑瞎子的背影。他坐在石头上,背对着她,脊背挺得很直。 她的脸还是红的,心跳得很快。 阿宁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 “别看了,”她笑着说,“洗完了再慢慢看。” 长乐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继续洗。洗完了,她穿好衣服,走出灌木丛。 黑瞎子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长乐站在阳光下,头发还有点湿,脸上带着水汽,皮肤白得发光。 他看着看着,又直了。 长乐走到他面前,站定,“看够了没有?” 黑瞎子回过神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痞,又有点甜。“怎么看都看不够。” 长乐愣住了,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瞪着他,瞪着他,瞪着他。 黑瞎子被她瞪着,笑得更灿烂了,“瞪我也没用,”他说,“就是看不够。” 长乐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走得飞快。 黑瞎子跟在后面,笑得跟朵花似的。 王胖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啧”了一声。 “完了完了,这人彻底没救了。” 吴邪点点头,深表赞同。 阿宁也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看着那两人的背影,笑了笑。 “走吧,”她说,“继续赶路。” 大家收拾好东西,继续往前走。 黑瞎子追上长乐,走在她旁边。长乐没看他,只是往前走,但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黑瞎子看了那红透的耳朵一眼,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长乐的手僵了一下。 她没挣开,黑瞎子握着她的手,十指交扣。两人就这么牵着手,往前走。 身后,王胖子看着他们,又“啧”了一声。 吴邪拍拍他的肩膀:“别啧了,习惯就好。” 王胖子叹了口气,继续走。 第 15章 过河 越往雨林深处走,路越难走。 那些树越来越高,遮天蔽日的,阳光几乎透不下来。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时不时能听见“噗嗤”的水声——那是踩进了泥沼。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最要命的是,那些东西越来越多了。 蛇。 野鸡脖子。 它们在树上盘着,在草丛里藏着,在落叶下面钻着。到处都是。稍不留神,就会踩到一条。 黑瞎子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长棍,一边走一边敲打前面的草丛。 “打草惊蛇。”他说,“让它们知道咱们来了,自己让开。” 长乐走在他后面,握着匕首,警惕地看着四周。 她的伤还没好,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黑瞎子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事。 “累不累?” “不累。” “疼不疼?” “不疼。” “饿不饿?” “不饿。” 黑瞎子笑了:“你怎么什么都不需要?” 长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黑瞎子也不介意,继续往前走。 王胖子走在最后面,累得气喘吁吁,“哎呀妈呀,这鬼地方,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吴邪走在他前面,回头说:“快了快了,阿宁说前面不远就是入口了。” “不远?”王胖子抬头看了看四周,满眼都是密密麻麻的树,“这哪儿不远了?我看着都一样!” “你别看四周,看脚下。” 王胖子低头看脚下,看了两秒,又抬头了。 看脚下更吓人,全是蛇爬过的痕迹。 他咽了口口水,继续走。走了一会儿,前面忽然出现一块大石头。 石头很大,圆滚滚的,像一颗巨大的蛋,半埋在泥土里。表面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 王胖子看见那块石头,眼睛都亮了。 “石头!能坐的石头!”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屁股坐上去。 “哎呀妈呀,可算能歇歇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觉得屁股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 软软的,滑滑的,还会扭。 王胖子的脸僵住了。 他慢慢低下头,往自己屁股底下看去。 一条野鸡脖子正被他坐在屁股底下,只露出半截尾巴,在那儿拼命扭动。 那条蛇的头从石头另一边探出来,竖瞳死死盯着他,张开嘴,露出毒牙。 “我操——!” 王胖子惨叫一声,跳起来就跑。 那条蛇被他一屁股坐得晕头转向,回过神来,张嘴就朝他咬去。 眼看就要咬上他的小腿——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抓住王胖子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拽。 王胖子整个人被拽飞出去,摔在地上。 那条蛇咬了个空,落在地上,昂起头,四处寻找目标。 张起灵站在它面前,低头看着它。那条蛇看了看他,忽然怂了。它缩起头,慢慢往后缩,缩着缩着,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王胖子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 吴邪跑过来,扶起他:“没事吧?” 王胖子摇摇头,看着张起灵,满脸感激。 “小哥,谢谢你,你又救了我一命。” 张起灵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王胖子看着他的背影,嘟囔着:“这人,话是真少……” 吴邪笑了:“少是少了点,但靠谱。” 王胖子点点头,深表赞同。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 那条蛇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地凌乱的痕迹。他打了个哆嗦,赶紧移开目光。 “走走走,赶紧走。”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个多小时,前面忽然传来水声。 哗啦哗啦的,很大声。 “河?”阿宁愣了一下,加快脚步。 大家跟上去,拨开最后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条河。 很宽,大概有二十多米。水很急,从上游冲下来,打着旋儿,撞在石头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河对岸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再往前,能看见一些建筑的轮廓——石柱、石阶、残破的墙壁。 “到了!”阿宁指着对岸,“那就是西王母宫的外围!” 大家的眼睛都亮了。 王胖子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可算到了!可算到了!再走下去,胖爷我就真要交代在路上了!” 吴邪也松了口气。 黑瞎子看着对岸,又看了看眼前的河水。 水很深。 他捡起一根长棍,往河里探了探。 棍子插下去,一直插到只剩一小截,还没到底。 “至少到大腿根。”他说。 王胖子的脸垮下来:“要蹚过去?” “不然呢?游过去?” 王胖子看了看那湍急的河水,咽了口口水。 他不会游泳。 黑瞎子把棍子收回来,转身看向长乐。 “我背你过去。” 长乐摇摇头:“不用。” 黑瞎子愣了一下:“水很深。” “我知道。” “你伤还没好。” “我知道。” “那你还——” “我自己来。”长乐打断他。 黑瞎子看着她,没说话。 长乐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黑瞎子先移开目光。 “行,”他说,“那你小心点。”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转身,第一个走进河里。 河水很凉,凉得刺骨。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用棍子探着前面的路,确认安全。 阿宁第二个下去,然后是吴邪,张起灵跟在吴邪旁边。 王胖子站在岸边,看着那河水,腿有点抖。 “胖子,快下来!”吴邪回头喊他。 王胖子深吸一口气,咬咬牙,迈下河去。 “哎哟——凉凉凉凉凉!” 他哆嗦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长乐最后一个下河,她扶着岸边,慢慢探下去。河水漫过小腿,漫过膝盖,漫过大腿。 确实很深。 她往前走了一步,水已经快到腰了。 很凉。 肋骨那里被冷水一激,疼得更厉害了。 她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着走着,脚下忽然一滑。河底的石头太滑了,长乐没踩稳,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小心——!” 黑瞎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猛地转身,看见长乐往水里倒去,瞳孔骤缩。 他扔下手里的棍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长乐被他抱在怀里,稳住身形。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两人的脸。 “没事吧?”黑瞎子的声音很急。 长乐摇摇头:“没事。” 她想从他怀里挣出来。 黑瞎子没松手。 “我自己走。”长乐说。 黑瞎子还是没松手。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得能看见墨镜后面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脸色不太好看。 “我没事,”她说,“你放开我,我自己走。” 黑瞎子忽然开口。 “逞什么能?” 长乐愣住了。 他的声音很沉,很硬,带着一点她从来没听过的情绪。 “你伤成什么样自己不知道吗?肋骨断了三根,后背全是淤青,内伤还没好。刚才那一滑,要不是我接住你,你就栽水里了。栽水里也就算了,万一撞到石头呢?万一伤口进水感染呢?万一——” “黑瞎子。”长乐打断他。 黑瞎子闭上嘴,看着她。 长乐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我能走。” 黑瞎子盯着她。 她也盯着他。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旁边的王胖子看呆了,小声对吴邪说:“这……这是要吵架?” 吴邪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河水哗哗流着,冲刷着他们的腿。 黑瞎子忽然深吸一口气,把长乐抱了起来。 长乐愣住了。 “你干什么?” 黑瞎子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水很深,快到他的腰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滑溜的石头。 长乐在他怀里,愣愣地看着他。 他的脸很沉,没有笑,没有调侃,什么都没有。 只有认真。 认真的,像在完成一件最重要的事。 “黑瞎子。”她喊他。 他没应。 “黑瞎子。” 还是没应。 “齐承泽安。” 他忽然低下头,看向她,“你刚才叫我什么?” 长乐愣住了,她刚才……叫了什么?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没什么。” 黑瞎子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长乐躺在他怀里,心跳得厉害。她刚才,怎么会叫出那个名字? 那个一百年没叫过的名字,那个她藏在心里最深处的名字。她咬了咬嘴唇,不敢再说话。 黑瞎子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长乐。” 长乐抬起头。 他没看她,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 长乐的心揪了一下。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他说,“你不说,我不问。” 长乐没说话。 “但是,”他顿了顿,“别逞能。” 长乐看着他。 他还是没看她,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你疼,你累,你难受,”他说,“都告诉我。别自己扛着。” 长乐的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河水打湿的头发,看着他微微皱着的眉头。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抱着她。 那个人说:“别怕,我在。” 那个人说:“你是我媳妇儿,我不护着你护着谁?”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悄悄滑下来,混进河水里。 黑瞎子感觉胸口的衣服湿了一小块。 他没低头看,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 岸上,王胖子他们已经上去了。 他们站在岸边,看着河里的两个人。 王胖子看着黑瞎子抱着长乐走过来,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俩人,真是……” 吴邪笑了笑:“挺好的。” 阿宁也笑了笑,没说话。 张起灵依然面无表情,但眼里有一点暖意。 黑瞎子终于走到岸边。 他抱着长乐,一步一步走上岸。上了岸,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她。 她闭着眼睛,脸埋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他愣了一下,轻轻喊了一声:“长乐?” 长乐睁开眼,看着他。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放我下来吧。” 黑瞎子没动。 长乐看着他。 黑瞎子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黑瞎子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无奈,又有点宠溺。 “行,”他说,“放你下来。” 他把她轻轻放下来,让她站在地上。 长乐站稳了,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 黑瞎子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她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上。衣服也湿了,贴在身上。脸色有点白,但眼睛很亮。 他看着看着,忽然说:“刚才凶你了,对不起。” 长乐愣了一下,抬起头。 黑瞎子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是……就是担心。” 长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弯了弯嘴角,“我知道。” 黑瞎子愣住了。 她笑了。 她对他笑了。 他盯着那个笑,眼睛都直了。 长乐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目光,往前走。 黑瞎子回过神来,赶紧跟上。 “长乐。” “嗯?” “你刚才笑了。” “……” “你笑起来真好看。” 长乐的耳根红了。 她没理他,继续往前走。黑瞎子跟在后面,笑得跟朵花似的。 王胖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俩人,真是够了。” 吴邪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别看了。” 大家收拾好东西,继续往前走。 前面,西王母宫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那片古老的废墟上。 第16 章 抓鱼 又往前走了一个多小时,太阳开始偏西了。 前面出现一片空地,不大,但很平整。四周是茂密的树木,中间有一条小河穿过,河水不深,清可见底。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就在这儿休息吧。”阿宁看了看四周,“明天再进宫。” 大家累得够呛,一听这话,都松了口气。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吴邪也坐下,揉着酸痛的腿。张起灵靠在一棵树旁,闭目养神。 阿宁卸下背包,开始清点物资。 黑瞎子走到河边,蹲下来,看了看河水。 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还有一些黑影在游动,不大,但不少。 是鱼。 他眼睛一亮,回头喊道:“胖子,有鱼!” 王胖子一个激灵坐起来:“哪儿呢哪儿呢?” 黑瞎子指了指河里。 王胖子冲过来,趴河边一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鱼!真的是鱼!咱们今晚有鱼吃了!” 吴邪也跑过来,看着河里的鱼,眼睛放光。 这几天啃压缩饼干啃得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要是能吃上烤鱼,那简直是人间美味。 阿宁走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可以抓,但小心点,别被咬。” “这鱼还能咬人?”王胖子愣了一下。 “不知道是什么鱼,”阿宁说,“小心点总没错。” 几个男人对视一眼,开始撸袖子。 王胖子第一个把裤腿挽起来,露出两条白花花的小腿。 “胖爷我今天要大显身手!” 吴邪也挽起裤腿,跟着下河。 张起灵没说话,但已经把鞋脱了,赤脚踩进水里。 黑瞎子站在岸边,回头看了一眼长乐。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靠着树,脸色还是有点白。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等着。” 长乐愣了一下:“等什么?” 黑瞎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等着吃鱼。我给你抓。” 长乐看着他,没说话。 黑瞎子站起来,转身朝河边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笑得贼兮兮的。 “看好了啊,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抓鱼高手。” 长乐的嘴角弯了一下。 黑瞎子看见了,笑得更灿烂了。他大步走到河边,撸起袖子,挽起裤腿,也下了河。 河水不深,只到小腿。河底是鹅卵石,有点滑,但站稳了就行。那些鱼在脚边游来游去,悠哉悠哉的,根本不知道大难临头。 王胖子已经开始了。 他弯着腰,双手伸进水里,眼睛死死盯着一条鱼。 “别动……别动……我来了……” 他的手猛地一合—— 鱼从他指缝里溜走了。 王胖子扑了个空,差点栽进水里。 “哎哟我去!这鱼也太滑了!” 吴邪在旁边笑:“胖子,你不行啊。” “你行你上!” 吴邪也开始了。 他比王胖子稳一点,盯住一条鱼,慢慢靠近,慢慢伸手—— 鱼跑了。 吴邪叹了口气。 王胖子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抓不到!” 吴邪瞪他一眼:“你闭嘴。” 两人互相嘲笑的时候,张起灵已经抓到了一条。 他的手从水里抬起来,一条巴掌大的鱼正在他手里挣扎。 王胖子眼睛都直了。 “小哥!你怎么抓到的?!” 张起灵没说话,把鱼扔上岸,继续抓。 王胖子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空空的手,欲哭无泪。 黑瞎子没急着抓。 他在水里站着,看着那些鱼游来游去,观察了一会儿。 这些鱼不大,但游得很快,很灵活。直接用手抓,确实不好抓。 得用巧劲。 他弯下腰,双手慢慢伸进水里,没入水中。 他的手指张开,像一张网。 一条鱼游过来,从他指缝间穿过。 他没动。 又一条鱼游过来,擦着他的手过去。 他还是没动。 第三条鱼游过来,在他手边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往前游。 就在它游到他手掌正上方的时候—— 他的手猛地一合。 鱼被他牢牢攥在手里。 王胖子在旁边看呆了。 “我靠!瞎子你行啊!” 黑瞎子得意地扬起手里的鱼,朝岸上看了一眼。 长乐坐在石头上,正看着他。 他冲她挥了挥手里的鱼,笑得跟朵花似的。 长乐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黑瞎子把鱼扔上岸,继续抓。 王胖子被刺激到了,撸起袖子,更加卖力地抓。 “不行!我今天非得抓到一条不可!” 他弯着腰,撅着屁股,双手在水里乱摸。 鱼被他吓得四处乱窜。 吴邪在旁边笑得不行:“胖子,你这是在抓鱼还是在赶鱼?” “你管我!我这是战术!” “战术就是撅着屁股把鱼都吓跑?” 王胖子气得回头瞪他,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摔进水里。 水花四溅。 吴邪笑得直不起腰。 王胖子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一脸生无可恋。 “吴邪!你给我等着!” 黑瞎子没管他俩的闹剧,专心抓鱼。 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一条接一条往岸上扔。 张起灵也抓了不少,但没他快。 王胖子和吴邪抓了半天,一条都没抓到,最后放弃了,趴在岸边看他俩抓。 王胖子数了数岸上的鱼。 “小哥抓了六条,瞎子抓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我靠!十条!” 他眼睛都直了。 “瞎子你属鱼的吧?!” 黑瞎子抓完最后一条,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走上岸。 他走到那堆鱼旁边,数了数。 十条。 比张起灵多四条。 他得意地回头看了一眼长乐。 长乐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欣赏? 黑瞎子心里美滋滋的。 他开始生火。 捡柴,搭架子,点火,一气呵成。 王胖子凑过来,看着那堆鱼,口水直流。 “瞎子,这么多鱼,你打算怎么吃?” 黑瞎子头也不抬:“烤着吃。” “那什么时候能烤好?” “等着。” 王胖子咽了口口水,在旁边蹲着等。 火升起来了,黑瞎子把鱼一条条穿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 不一会儿,香味就飘出来了。 烤鱼的香味,混着木柴的烟火气,在空气里弥漫。 王胖子吸了吸鼻子,眼睛都直了。 “好香……好香……” 吴邪也凑过来,咽了口口水。 连阿宁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鱼烤好了,金黄色的鱼皮,滋滋冒着油,香气扑鼻。 黑瞎子拿起一条烤得最好的,走到长乐面前。 “给。” 长乐接过来,看了看那条鱼,又看了看他。 “你先吃。” 黑瞎子笑了:“我那儿还有,你先吃。” 长乐点点头,低头开始吃。 黑瞎子走回火堆旁,继续烤。 王胖子已经抓起一条,大口大口地吃。 “好吃!太好吃了!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 吴邪也吃得满嘴流油。 阿宁吃得很斯文,但速度不慢。 张起灵接过一条,慢慢吃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显然也觉得不错。 黑瞎子烤完最后几条,自己拿了一条,坐到长乐旁边。 长乐已经吃完了,正在擦嘴。 黑瞎子看了她一眼:“吃饱了?”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把自己手里那条递给她:“再吃点。” 长乐摇摇头:“你吃。” “我吃过了。”黑瞎子说,“这是给你的。” 长乐看着他,没动。 黑瞎子直接把鱼塞到她手里。 “吃。” 长乐低头看着手里的鱼,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慢慢吃起来。 黑瞎子看着她吃,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王胖子在旁边看见了,忍不住嚷嚷起来。 “瞎子!你这也太偏心了吧!给她一条又一条,我们就这一条!” 黑瞎子头也不回:“怎么了?” “怎么了?!”王胖子站起来,指着自己手里的鱼,“你看我这条,比她那两条小多了!” 黑瞎子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那你去抓啊。” 王胖子噎住了。 他看了看那堆鱼——十条,被大家吃得差不多了。 “我……我抓的鱼呢?” 黑瞎子指了指火堆旁边的一条小鱼:“那儿呢。” 王胖子看着那条巴掌大的小鱼,欲哭无泪。 “我抓了半天,就这一条?还是你帮我抓的?” 黑瞎子点点头。 王胖子怒了。 “黑瞎子!你个见色忘义的家伙!有鱼先给她吃!有好的先给她挑!我们这些兄弟算什么?!” 黑瞎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欠揍,很得意。 “我乐意。” 王胖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吴邪在旁边笑得直抖。 阿宁也忍不住笑出声。 连张起灵的嘴角都弯了一下。 王胖子指着黑瞎子,手指都在抖。 “你……你……你等着!” 黑瞎子不理他,继续看着长乐吃鱼。 长乐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吃着,她忽然发现黑瞎子一直在看她。 她抬起头。 黑瞎子冲她咧嘴一笑。 长乐低下头,继续吃,但耳朵红了。 黑瞎子看见了,笑得更灿烂了。 鱼吃完了。 黑瞎子从长乐手里接过鱼骨头,扔进火堆里。然后他拿起另一条鱼,开始认真地挑刺。 王胖子看见了,凑过来。 “瞎子,你干嘛呢?” 黑瞎子没理他,继续挑刺。他挑得很仔细,一根一根的,把鱼刺全挑出来,只剩下鲜嫩的鱼肉。 挑完了,他把鱼肉递给长乐。 “给。” 长乐愣住了。 她看着那碗白嫩嫩的鱼肉,半天没动。 王胖子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靠!瞎子你也太过分了吧!给她挑刺?!我认识你这么久,你什么时候给我挑过刺?!” 黑瞎子头也不回:“你又不是我媳妇儿。” 王胖子噎住了。 吴邪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阿宁也笑得不行。 王胖子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指着黑瞎子。 “行,你行,你真行。” 他转身就走,走到一边坐下,背对着他们。 吴邪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胖子,别气了。” “我没气!”王胖子气呼呼地说,“我就是……就是……就是觉得这人也太偏心了!” 吴邪笑了:“人家喜欢她,偏心点怎么了?” 王胖子想了想,好像也是。 但他还是不服气。 “那他也不能当着咱们的面这么偏心啊!好歹照顾照顾咱们的感受!” 吴邪拍拍他:“行了行了,回头我给你烤。” 王胖子这才稍微平衡一点。 那边,长乐看着手里的鱼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黑瞎子。 黑瞎子正看着她,眼睛弯弯的。 “怎么不吃?” 长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沾了烟灰的脸,看着他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看着他永远挂着笑意的嘴角。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是齐承泽安,还是她的小王爷。 有一次她生病,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 他也是这样,亲手把鱼刺挑干净,把鱼肉喂到她嘴边。 “吃一点,”他说,“吃了才有力气。” 那时候她吃了,因为是他喂的。 现在他又在给她挑刺,和一百年前一样。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她低下头,用鱼肉挡住自己的脸。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客气什么。” 长乐没说话,慢慢吃着鱼肉。一块一块,吃得很慢。 黑瞎子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天色渐渐暗下来,火堆烧得很旺,把周围照得通明。 大家围坐在火堆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王胖子已经不气了,正在跟吴邪吹牛,说他当年在某个墓里如何如何英勇。 阿宁拿着地图研究明天的路线。 张起灵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黑瞎子和长乐坐在一起,肩并着肩。 长乐吃完了鱼肉,把碗还给他。 黑瞎子接过来,随手放在一边。 他转过头,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好吃吗?” 长乐点点头。 “那我明天再给你抓。” 长乐转过头,看着他。 “你自己不吃?” 黑瞎子笑了:“我吃不吃无所谓,你吃饱就行。” 长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黑瞎子愣了一下。 长乐看着他,眼睛很亮。 “我们才认识几天,”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黑瞎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 “不知道。”他说。 长乐愣住了。 黑瞎子看着她,轻声说:“就是想对你好。” 长乐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黑瞎子已经移开目光,看着火堆。 “可能上辈子欠你的吧。”他说,语气很随意,“这辈子来还。” 长乐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火光照在他脸上的光影,看着他那永远挂着笑意的嘴角。 上辈子…… 她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忍住了。 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傻子。” 黑瞎子听见了,转过头看她:“你说什么?” 长乐没看他,只是看着火堆。 “没什么。” 黑瞎子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说我傻?” 长乐没说话。 黑瞎子笑得更灿烂了,“傻就傻吧,”他说,“傻人有傻福。” 长乐的嘴角弯了一下。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向夜空。大家围坐在火堆旁,聊着天,笑着,闹着。 第 17章 陈文锦 第二天一早,大家收拾好东西,继续往前走。 穿过那片空地,前面又是一片密林。树更高了,也更密了,阳光几乎透不下来。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海绵上。 黑瞎子走在长乐旁边,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 她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得不快,但一直坚持自己走。 “累了就说话。”黑瞎子说。 长乐点点头。 走了一会儿,前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所有人都停下来,握紧手里的武器。 那声音越来越近,然后,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简单利落的衣服,头发扎在脑后,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吴邪愣住了,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忽然喊出声。 “文锦阿姨?!” 陈文锦的目光落在吴邪身上,嘴角弯了一下。“小吴邪,长这么大了。” 吴邪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您怎么在这儿?!三叔找您找了那么久——您怎么——” 陈文锦摆摆手,打断他:“说来话长。” 她的目光继续往后扫,落在张起灵身上。 张起灵也在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两秒,谁也没说话。然后陈文锦的目光继续往后移。移过长乐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盯着长乐,眼睛微微眯起来。 长乐也在看着她。 两人对视着,气氛忽然有点微妙。 陈文锦盯着长乐看了很久,从上到下,从前到后,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长乐被她看得不太舒服,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黑瞎子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往前一步,挡在长乐面前。 “美女是好看,”他说,嘴角挂着笑,但语气有点硬,“但也不能这么盯着看吧?” 陈文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位姑娘确实貌美。”她说,“不过我看她,不是因为貌美。” “那是因为什么?” 陈文锦看着长乐,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 “她身上,”她顿了顿,“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长乐的心里“咯噔”一下。 味道?什么味道?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但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黑瞎子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长乐。 长乐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黑瞎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着陈文锦。 “美女当然是香的。”他说,语气很随意,“长乐身上格外的香。你闻着奇怪,可能是你鼻子有问题。” 陈文锦被他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气氛有点尴尬。 陈文锦被他噎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移开目光。 “走吧,”她说,“我带你们去入口。” 她转身往前走。 大家跟上。 黑瞎子走在长乐旁边,忽然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别理她。” 长乐愣了一下,看向他。 黑瞎子冲她挤挤眼,笑得贼兮兮的:“她就是妒忌你长得漂亮。” 长乐愣住了,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个笑。 黑瞎子看见了,笑得更灿烂了。 陈文锦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像是对这片密林很熟悉。 阿宁跟在她旁边,问了一些关于西王母宫的问题。陈文锦回答得很简短,但该说的都说了。 吴邪跟在后面,一直想找机会跟陈文锦说话,但每次刚开口,就被她岔开话题。 张起灵走在吴邪旁边,一言不发。 王胖子走累了,在后面哼哼唧唧。 黑瞎子和长乐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了一会儿,长乐忽然压低声音说:“她说的那个味道……” 黑瞎子转头看她。 长乐没看他,只是看着前面陈文锦的背影。 “你知道是什么吗?” 黑瞎子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黑瞎子看着她,忽然问:“你信她?” 长乐愣了一下。 黑瞎子说:“她说你身上有味道,你信?” 长乐想了想,摇摇头:“不信。” 黑瞎子笑了:“那就对了。”他说,“管她说什么,你只要知道你是香的就行。” 长乐的耳朵红了一下,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太阳开始偏西了。 陈文锦忽然停下来。 “今天走不到了。”她说,“前面还有一段路,得明天才能到入口。今晚在这儿扎营。” 大家看了看四周。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有几块大石头,可以挡风。旁边有一条小溪,水很清。 “行。”阿宁点点头,“就在这儿吧。” 大家开始卸装备,搭帐篷。 黑瞎子把长乐的帐篷搭在自己旁边,离得很近。 长乐看见了,没说话。 陈文锦也看见了,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说什么。 天黑了。 大家围坐在火堆旁,吃着东西。 陈文锦坐在一边,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吴邪几次想凑过去说话,都被她无视了。 王胖子小声对吴邪说:“你这文锦阿姨,脾气挺大啊。” 吴邪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长乐坐在黑瞎子旁边,慢慢吃着东西。她吃得很少,一小口一小口的。 黑瞎子看见了,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他只是把自己手里的肉干递给她。 长乐摇摇头。 黑瞎子直接塞到她手里。 “吃。” 长乐看着手里的肉干,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吃起来。 陈文锦忽然睁开眼,看了长乐一眼。那目光很短,很快,但黑瞎子看见了。 他的眉头皱起来。 吃完东西,大家各自回帐篷休息。 黑瞎子没睡,他坐在火堆旁边,守夜。 长乐也没睡,她从帐篷里钻出来,坐到黑瞎子旁边。 黑瞎子愣了一下:“怎么不睡?” 长乐摇摇头:“睡不着。” 黑瞎子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他能感觉到她有心事。 “在想什么?”他问。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不喜欢她。” 黑瞎子愣了一下:“谁?” “陈文锦。” 黑瞎子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开心,很开心。 长乐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瞪他一眼。 “笑什么?” 黑瞎子止住笑,看着她,眼里满是宠溺。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咱们真是夫妻同心。” 长乐愣住了。 “夫妻同心?” “对啊,”黑瞎子理直气壮,“你不喜欢她,我也不喜欢她,这不是夫妻同心是什么?” 长乐的脸一下子红了:“谁和你是夫妻?!” 黑瞎子笑得贼兮兮的:“你啊。” 长乐瞪着他,脸更红了。她忽然抬起脚,狠狠踩了他一脚。 “哎哟——”黑瞎子惨叫一声,抱着脚跳起来。 长乐站起来,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话。 “离我远点。” 黑瞎子抱着脚,看着她钻进帐篷,笑得跟朵花似的。 “好嘞,”他小声说,“明天再离近点。” 帐篷里,长乐躺下来,闭上眼睛。 心跳得很快,她想起刚才他说的话。 “咱们真是夫妻同心。”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想起陈文锦说的那个“味道”。 她的笑容消失了,那个味道……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缠着白布,下面是一排排牙印。那是蛊毒发作的时候,她自己咬的。 一百年了。 这蛊毒在她身体里待了一百年。 陈文锦怎么会察觉到?她到底是什么人?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想了,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大家继续赶路。 陈文锦还是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阿宁跟在她旁边,两人时不时说几句话。 吴邪今天放弃了找陈文锦说话,老老实实跟在张起灵旁边。 王胖子还是走在后面,哼哼唧唧的。 黑瞎子和长乐走在最后面,黑瞎子今天离长乐很近,比昨天还近。 长乐看了他一眼。 他冲她咧嘴一笑。 长乐没说话,但也没让他走开。了一会儿,长乐忽然往旁边挪了挪。 黑瞎子愣了一下,跟上去。 长乐又挪了挪,黑瞎子又跟上去。长乐停下来,看着他。 黑瞎子一脸无辜。 “你跟着我干嘛?” “我没跟着你啊,我正好走这边。” 长乐瞪他一眼,忽然加快脚步,走到阿宁旁边。 阿宁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 “怎么了?” 长乐摇摇头,没说话,就走在阿宁旁边。 黑瞎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笑得贼兮兮的。 王胖子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瞎子,你被抛弃了。” 黑瞎子瞥他一眼:“你懂什么?” “我懂什么?人家都躲着你了,你还在这儿笑?” 黑瞎子没理他,大步跟上去。他没走到长乐旁边,但也没离太远。就走在后面,一直看着她。 长乐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耳根有点红,但她没回头。 阿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后面的黑瞎子,忽然笑了。 “你俩吵架了?” 长乐摇摇头:“那他怎么惹你了?”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他说我和他是夫妻。” 阿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不是挺好的吗?” 长乐看着她,有点不解:“好什么?” 阿宁笑了笑,说:“你看不出来吗?他喜欢你。” 长乐的脸红了,她低下头,没说话。 阿宁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你也喜欢他,对吧?” 长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看着阿宁。 阿宁的眼神很温和,没有调侃,没有审视,只是温和。 长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宁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 “喜欢就喜欢呗,”她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知道?” 阿宁笑了:“因为我看他的眼神,”她说,“和你看他的眼神,一样。” 长乐愣住了,她看着阿宁,阿宁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两秒,阿宁忽然笑了,“骗你的。” 长乐的脸又红了。 阿宁笑得更开心了。 “但你真的喜欢他,”她说,“这我看得出来。” 长乐没说话,她只是低着头,往前走,但嘴角弯了一下。 后面,黑瞎子看着她和阿宁聊天,心里痒痒的。她跟阿宁说什么呢?有没有提到他? 他好想凑过去听,但他忍住了。她要是不高兴,他就离远点。反正她会回来的,他坚信。 又走了一天,太阳落山的时候,还没到。 陈文锦看了看天色,说:“再走一段,前面有个山洞,可以在那儿过夜。” 大家继续往前走。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终于到了那个山洞。 山洞不大,但够七八个人挤一挤。洞口朝东,能挡住风。大家进去,生起火,开始休息。 长乐坐在角落里,靠着墙。黑瞎子坐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长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黑瞎子也没说话,就坐在她旁边。 两人就这么坐着,肩并着肩。火光照在脸上,明明灭灭的。 过了很久,长乐忽然开口:“阿宁说,你喜欢我。”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的对。” 长乐没看他,只是看着火堆。 “可是我们才认识几天。” 黑瞎子想了想,说:“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不喜欢。有些人,看一眼就够了。” 长乐沉默了。 黑瞎子转头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看着看着,忽然问:“你呢?” 长乐愣了一下。 “你喜欢我吗?” 长乐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蒙着灰翳,但很亮。他就那么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她说不出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问她。 那时候她没回答,现在他就在面前,可是她不能回答。 她身上有蛊毒,她是个定时炸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她不能让他再承受一次失去。 她低下头,轻声说:“我不知道。” 黑瞎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呗,”他说,语气轻松,“我等着。”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他笑得很灿烂,眼睛弯弯的。 她的心忽然疼了一下,很疼很疼。她移开目光,看着火堆。 “傻子。”她轻声说。 黑瞎子听见了,笑得更开心了,“傻就傻吧,”他说,“傻人有傻福。” 长乐的嘴角弯了一下。 第18 章陨玉 石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黑暗吞没了一切。 然后火光亮起来。 张起灵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火光照出周围的景象——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墙壁上刻满了壁画,色彩鲜艳得像是昨天刚画上去的。地面铺着青石板,很平整,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这地方……”王胖子咽了口口水,“怎么感觉阴森森的?” 吴邪握紧手里的刀,警惕地看着四周。 阿宁拿着手电筒,四处照着。 陈文锦走在张起灵旁边,面无表情,像是在自己家里散步一样。 黑瞎子和长乐走在最后面,手牵着手。 长乐的手有点凉,黑瞎子握得更紧了一些。 “别怕。”他小声说。 长乐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走了大概十分钟,甬道忽然开阔起来。 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大厅,圆形的,穹顶很高,看不见顶。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排满了东西—— 人。 不对,是玉俑。 一个个穿着玉衣的人俑,整整齐齐地站在墙边,一圈一圈,从地面一直排到穹顶。至少有几百个。 它们的脸被玉片遮住,看不清表情。但那些玉片后面的空洞,像是一双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王胖子的腿开始抖,“我……我艹……” 吴邪的脸也白了。 阿宁握紧手里的刀,手心全是汗。 张起灵眯起眼睛,扫视着那些玉俑。 陈文锦停下脚步,看着它们,轻声说:“小心,它们会动。” 话音刚落,那些玉俑忽然动了。 它们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沉睡了千年的怪物正在苏醒。它们从墙边走出来,一步一步朝他们逼近。 “跑!”张起灵喊了一声。 大家转身就跑,但后面也有。 那些玉俑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他们的退路全部封死。 “没路了!”王胖子喊道。 黑瞎子把长乐护在身后,握紧手里的刀。 张起灵举起青铜短刀,准备迎战。那些玉俑越来越近,然后其中一个忽然加速,朝他们扑过来。 张起灵一刀砍过去。 刀锋砍在玉俑身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玉俑碎了一块,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条蛇。 黑色的,很细,很长,在玉俑的身体里扭动着。 “黑毛蛇!”阿宁喊道,“玉俑是它们操控的!” 明白了。 这些玉俑根本不是人,是黑毛蛇的容器。那些蛇操控着玉俑,像操控提线木偶一样。 张起灵又是一刀,砍碎玉俑的胸口。那条蛇露出来,张嘴就朝他咬去。 张起灵侧身躲开,一刀把它砍成两段,但更多的玉俑涌上来。 王胖子掏出炸弹,点燃引线,朝玉俑群扔去。 “都给我趴下——!”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碎片四溅。 黑瞎子第一时间把长乐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飞溅的碎片。 “噗”的一声,一块碎片扎进他的后背。 他闷哼一声,身体僵了一下。 长乐感觉到了,抬起头看他。 “你——” “没事。”黑瞎子打断她,咧嘴一笑,“小伤。” 长乐看着他,眉头皱起来,但她没时间多说。那些玉俑虽然被炸碎了一些,但还有很多。 而且那些蛇从破碎的玉俑里爬出来,在地上游走,朝他们逼近。 长乐从腰间拔出匕首,迎着那些蛇冲上去。 黑瞎子想拦,没拦住。 她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匕首划过空气,每一次挥刀都有一条蛇断成两截。她的身形灵活,那些蛇根本咬不到她。 黑瞎子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姑娘……” 他也冲上去,和她并肩作战。 吴邪和王胖子拿着驱虫粉,到处撒。那些蛇被药粉呛得四处乱窜,不敢靠近。 阿宁也拿着刀,砍杀着冲过来的蛇。 张起灵冲在最前面,青铜短刀上下翻飞,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蛇的七寸上。 一时间,大厅里刀光剑影,蛇血四溅。 战斗持续了十几分钟。 最后一个玉俑倒下,最后一条蛇被砍成两段。 大家喘着粗气,靠着墙休息。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累死我了……累死我了……” 吴邪也好不到哪儿去,靠着墙,大口喘气。 阿宁擦着脸上的蛇血,四处打量着大厅。 陈文锦站在一旁,一直没动手。她只是看着那些玉俑,眼神复杂。 张起灵走到吴邪身边,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黑瞎子走到长乐面前,上下打量她。 “伤着没有?” 长乐摇摇头。 黑瞎子松了口气,然后眉头皱起来,“你怎么又冲那么前面?” 长乐看着他,没说话。 黑瞎子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下次跟紧我,别跑那么快。”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这才满意,转身想走。 长乐忽然拉住他。 黑瞎子回头。 长乐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后背上。那里有一块血迹,正在往外渗。 “你受伤了。”她说。 黑瞎子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后背,然后笑了。 “没事,小伤。” 长乐没说话,从包里翻出绷带,绕到他身后。 “别动。” 黑瞎子乖乖站着不动。 长乐把绷带按在他伤口上,开始包扎。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 黑瞎子背对着她,感觉她的手指在后背游走,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黑瞎子说,“你碰着就不疼。” 长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重重地按了一下。 黑瞎子惨叫一声:“哎哟——!” 长乐绕到他面前,看着他:“还说不疼?” 黑瞎子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长乐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个笑。 黑瞎子看见了,心都要化了。 “长乐。” “嗯?” “你刚才笑了。” 长乐愣了一下,然后收起笑容,瞪了他一眼:“闭嘴。” 黑瞎子乖乖闭嘴,但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边,王胖子忽然喊道:“你们快看!” 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大厅的中央,地面正在裂开。 裂缝越来越大,从里面升起什么东西。 是棺材。 一口巨大的悬棺,从地下缓缓升起,悬在半空中。 棺材四周雕刻着精美的图案,色彩鲜艳,栩栩如生。 那些蛇看见棺材升起,忽然像被什么惊到一样,四处逃窜,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地动山摇,碎石从穹顶掉下来。 “快走!”陈文锦喊道。 她朝大厅深处跑去。 大家跟在她后面。 穿过一道石门,又是一条甬道。 跑了大概五分钟,震动终于停了。 大家停下来,喘着粗气。 王胖子扶着墙:“哎呀妈呀,吓死我了……” 吴邪四处看了看,发现前面有光。 “那边!” 大家走过去。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主殿。 金碧辉煌。 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的宝石,在火光下闪闪发光。穹顶很高,画满了壁画,描绘着西王母的神话传说。正中央是一个高台,上面放着一张宝座。 宝座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华丽的衣服,戴着精美的首饰,面容栩栩如生,像是刚睡着一样。 “西王母……”阿宁喃喃道。 大家慢慢走近。 那具干尸确实保存得极好,皮肤还有弹性,睫毛都能看清。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握着一块玉佩。 吴邪盯着那块玉佩,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小哥,那块玉佩……” 张起灵点点头。 陈文锦站在一旁,看着那具干尸,轻声说:“这不是真正的西王母。是替身。” “替身?” “真正的西王母,不在这儿。”陈文锦说,“她在更深处。” 吴邪好奇地走上前,想看清楚那块玉佩。 他刚踏上高台的第一步—— 脚下忽然一沉。 机关被触发了。 四周的墙壁上,无数小孔打开,从里面涌出东西来。 是虫子。 很小,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吸血虫。 吴邪的脸白了,“快跑!” 大家转身就跑。 但那些虫子太快了,转眼就追上来。 王胖子扔驱虫粉,没用。那些虫子根本不惧。 张起灵挡在吴邪前面,挥刀砍杀,但虫子太多,砍不完。 眼看着那些虫子就要扑上来—— 陈文锦忽然冲到那具干尸面前,从她怀里取出那块玉佩,扔给吴邪。 “接着!” 吴邪下意识接住。 奇迹发生了。 那些虫子忽然停下来,像是被什么力量定住一样。然后它们开始后退,退得越来越快,最后全部缩回墙里,消失了。 吴邪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玉佩。 “这……这是……” “西王母的信物。”陈文锦说,“可以保命。” 吴邪抬起头,想问她更多。 但陈文锦已经转身,朝大殿深处走去。 “文锦阿姨!”吴邪追上去。 陈文锦没理他,只是快步往前走。 大殿的尽头,有一块巨大的石头。 那石头很奇怪,通体漆黑,泛着幽幽的光。它悬浮在半空中,离地面大概一米高,缓缓旋转着。 “陨玉。”陈文锦说,“西王母宫的核心。” 大家都看呆了。 那块石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陈文锦第一个走上前。她跳了上去,跑进陨玉深处。然后她整个人忽然消失了。 吴邪愣住了:“文锦阿姨——!” 他想追上去,被张起灵一把拉住。 “别去。”张起灵说。 吴邪看着他,急得眼睛都红了。 “可是文锦阿姨她——” “她想去。”张起灵说。 吴邪愣住了。 张起灵放开他,也朝陨玉走去。 “小哥!”吴邪喊他。 张起灵没回头,进入了陨玉。 他也消失了。 吴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长乐盯着那块陨玉,忽然朝前走去。 黑瞎子一把拉住她。 长乐回头,看着他。 黑瞎子握紧她的手,眉头皱起来。 “不许进去。” 长乐看着他,没说话。 黑瞎子把她拉到身边,握得更紧了。 “听见没有?不许进去。”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为什么?” “为什么?”黑瞎子看着她,眼睛里满是紧张,“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你知道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吗?万一有危险呢?万一出不来呢?” 长乐没说话。 黑瞎子深吸一口气,放软语气。 “长乐,听话。别进去。” 长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问:“你担心我?”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担心。” 长乐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好。” 黑瞎子松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 “吓死我了。”他说,“你要是进去,我也得跟着进去。” 长乐趴在他怀里,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旁边,王胖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俩人,真是……” 吴邪站在陨玉前,看着那块石头,心里乱成一团。 小哥进去了,文锦阿姨进去了。他该不该进去? 他想进去,但他知道,进去之后,可能就出不来了。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最后他转过身,走回大家身边。 王胖子拍拍他的肩膀:“别想了,小哥会回来的。” 吴邪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放不下。 阿宁看着陨玉,轻声说:“咱们得等等他们。” 大家点点头,在陨玉旁边坐下。黑瞎子和长乐也坐下来,靠在一起。 长乐靠在黑瞎子肩上,闭着眼睛。黑瞎子低头看着她,嘴角弯着。 他忽然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幸好你没进去。” 长乐的睫毛动了动,没睁眼。 “你进去了,我真得跟着。”黑瞎子说,“到时候咱俩都出不来,胖子他们还得给咱俩收尸。” 长乐的嘴角弯了一下。 黑瞎子看见了,笑得更灿烂了。“笑什么笑,我说真的。” 长乐睁开眼,看着他。 “你怕死吗?”她忽然问。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怕。” 长乐看着他。 黑瞎子继续说:“以前不怕。现在怕了。” “为什么?” 黑瞎子看着她,眼睛弯弯的。 “因为怕再也见不到你。” 长乐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看着他永远挂着笑意的嘴角,看着他认真的表情。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她忽然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胸口。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怕,”他说,“我在这儿。” 长乐趴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旁边,王胖子看着他们,又“啧”了一声。 吴邪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你能不能别啧了?” 王胖子一脸无辜:“我控制不住。” 吴邪叹了口气,懒得理他。 第 19章 偷入 夜深了。 西王母宫的主殿里静悄悄的,大家围坐在陨玉旁边,靠着墙,睡着了。 王胖子的鼾声此起彼伏,像拉风箱。吴邪靠在他肩上,睡得不太安稳,眉头皱着。阿宁蜷缩在另一边,呼吸均匀。张起灵和陈文锦进去之后,一直没有出来。 黑瞎子也睡着了。 他靠在墙上,脑袋微微歪着,呼吸很轻。他的手还握着长乐的手,即使睡着了也没松开。 长乐没睡,她睁着眼睛,看着那块陨玉。 那石头像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吸引着她,召唤着她。 她想起陈文锦进去之前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话。 什么话? 她不知道,但她必须进去。因为里面可能有她要的东西。 可能有治好他眼疾的线索。 可能…… 她不知道,但她必须去,她不能放弃。 她慢慢抽回被黑瞎子握着的手。他的手动了一下,似乎要醒。她的心揪紧,停住动作。但他的眉头松开了,继续睡着。 她松了口气,慢慢站起来,跳到陨玉里面。 等她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空间里。 什么都没有。 只有光。 幽幽的,淡蓝色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什么都没有,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在移动。 走了一会儿,前面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 穿着华丽的衣服,戴着精美的首饰,面容绝美,不似凡人。闭着眼睛,像在沉睡。 西王母。 长乐停下脚步,看着她。 那女人忽然睁开眼。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直直地看着长乐。 “你来了。”她说,声音空灵,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长乐没说话。 西王母看着她,忽然笑了。 “身中蛊毒,却能活过百年,”她说,“你是个有故事的人。” 长乐的心揪了一下。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她说。 西王母点点头。 “你想救那个人。”她说,“那个眼睛有疾的人。” 长乐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 西王母又笑了。 “我看得见。”她说,“你们的一切,我都看得见。”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他的眼疾,能治吗?” 西王母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能。” 长乐的眼睛亮了,“怎么治?” 西王母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圈里浮现出一些字。 “千年雪莲,九死还魂草,麒麟竭,龙鳞芝……”西王母念着,“这些药引,缺一不可。” 长乐把这些名字记在心里。 “这些……在哪里?” 西王母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怜悯。 “千年雪莲在天山最高处。”她说,“九死还魂草在昆仑山深处。麒麟竭在张家古楼。龙鳞芝……” 她顿了顿,“在天下第二陵。” 长乐愣住了。 天下第二陵?那是什么地方?她从没听说过。 西王母看着她,轻声说:“那是一个比这里更危险的地方。去了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有地图吗?” 西王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怕?” 长乐摇摇头。 “怕。”她说,“但更怕他看不见。” 西王母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好。”她说,“我给你地图。” 她抬起手,在空中又画了一个圈。 一道光射进长乐的额头。 长乐闭上眼睛,感觉脑海里多了很多东西。路线,位置,注意事项…… 都在了。 她睁开眼,看着西王母。 “谢谢。” 西王母摇摇头。 “不用谢我。”她说,“我只是告诉你路。走不走得通,是你的事。” 长乐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西王母叫住她。 长乐回头。 西王母看着她,忽然问:“你知道你身上的蛊毒,还能撑多久吗?” 长乐的心揪了一下:“多久?” 西王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最多三年。” 长乐愣住了。 三年,只有三年了。 西王母看着她,轻声说:“你不想告诉他吗?” 长乐摇摇头,“不。” 西王母愣了一下:“为什么?”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知道了,会难过。” 西王母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宁愿自己扛着?” 长乐点点头。 “习惯了。” 西王母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去吧。”她说,“希望你能活着回来。” 长乐点点头,转身走进那片虚无的光里。等她再睁开眼,旁边多了一个人。 张起灵。 他躺在地上,闭着眼睛,昏迷不醒。 长乐愣了一下,走过去,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只是昏迷了。 她看了看四周,没看见陈文锦。 陈文锦呢?没出来?她皱了皱眉,但没时间多想。 她得赶紧把张起灵弄出去,她弯腰,想把他扶起来。但张起灵太重了,她根本扶不动。 她试了几次,都不行。最后她只好拖着他,一点一点往外挪。 陨玉外面,黑瞎子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去看长乐。 旁边空了,他的手边空了。他的人没了。他猛地站起来,四处张望。 没有,到处都没有。 “长乐——!” 他的喊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王胖子被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吴邪也醒了,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黑瞎子冲到陨玉面前,伸手就要去碰。 王胖子一把抱住他:“瞎子!你干什么!” 黑瞎子挣扎着:“放开我!” “不放!”王胖子死死抱着他,“你不能进去!小哥和文锦阿姨进去之后就没出来,你进去也是送死!” “长乐在里面!”黑瞎子的眼睛都红了,“她进去了!我得去找她!” 吴邪也跑过来,拦住他。 “瞎子,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黑瞎子吼道,“她一个人进去了!她身上还有伤!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王胖子和吴邪紧紧抱着他,不让他靠近陨玉。 黑瞎子挣扎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陨玉,拳头攥得咯咯响。 “长乐……”他喃喃道,“你这个傻子……” 王胖子拍拍他的肩膀:“别急,她会出来的。” 黑瞎子没说话,只是盯着陨玉,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陨玉忽然动了。光芒一闪,一个人影被抛了出来。 长乐。 她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黑瞎子第一个冲过去,把她扶起来。 “长乐!长乐!” 长乐睁开眼,看着他。 她的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汗,但嘴角弯着。 “我没事。” 黑瞎子上下打量她,确认她没受伤,然后—— 他的脸沉了下来。 “你是不是傻?” 长乐愣住了。 黑瞎子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都在抖。 “谁让你进去的?啊?我不是说了不许进去吗?你为什么不听话?万一有危险怎么办?万一出不来怎么办?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长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黑瞎子没给她机会。 “你知道我刚才是什么感觉吗?一觉醒来,你不见了!我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长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着急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那紧紧攥着的拳头。 她的心忽然疼了一下,很疼很疼。不是因为蛊毒,是因为他。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对不起。”她说。 黑瞎子愣住了。 长乐看着他,轻声说:“让你担心了。” 黑瞎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傻子……”他的声音闷闷的,在她耳边响起,“你这个傻子……” 长乐趴在他怀里,没说话。但她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旁边,王胖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啧”了一声。 吴邪踢了他一脚。 王胖子赶紧闭嘴。 过了好一会儿,黑瞎子才放开长乐。 他看着她,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平静下来了。 “以后不许这样了。”他说。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盯着她看,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答应了。 长乐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移开目光。 黑瞎子忽然问:“你进去干什么?” 长乐的心揪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黑瞎子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长乐轻声说:“找东西。” “什么东西?” “能治……能治一些病的东西。”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有这本事?” 长乐没说话。 黑瞎子也没追问。 他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说:“下次想找什么,告诉我。我帮你找。别一个人冒险。” 长乐看着他,眼眶有点发酸。 她点点头。 “好。” 黑瞎子笑了,笑得很灿烂。 “这才乖。” 长乐的脸红了一下。 她低下头,不看他。 旁边,王胖子忽然喊道:“快看!小哥出来了!” 大家转头看去。 张起灵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吴邪冲过去,跪在他旁边,拍着他的脸。 “小哥!小哥!醒醒!” 张起灵没反应。 吴邪急了,四处找伤口。 阿宁也过来帮忙检查。 黑瞎子和长乐也走过去。 长乐看着张起灵,轻声说:“他昏迷了,但没受伤。” 吴邪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长乐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刚才在陨玉里面看见他的。” 吴邪愣住了。 “你……你进去了?” 长乐点点头。 吴邪张了张嘴,想问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问。 他只是低头看着张起灵,满眼担心。 阿宁说:“先把他抬到旁边休息吧。” 大家一起动手,把张起灵抬到墙边,让他靠着。 吴邪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等着他醒。 长乐站在一旁,看着张起灵。 她想起在陨玉里,西王母说的话。 “麒麟竭在张家古楼。” 张家古楼,那是张起灵的家。她看了看张起灵,又看了看黑瞎子。 黑瞎子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担心。 她冲他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黑瞎子这才放心,走过来,拉着她坐下。 “累了吧?”他问,“睡一会儿?” 长乐摇摇头。 黑瞎子也不勉强,只是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那靠一会儿。” 长乐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但她的脑子还在转。 张家古楼。 天下第二陵。 还有两年多的时间。 她必须去,必须找到那些东西。治好他的眼睛,然后…… 她不知道然后,但她知道他眼睛好了,她就满足了。 至于自己…… 能活多久算多久吧。 她闭着眼睛,想着这些,忽然感觉到黑瞎子在摸她的头发。 很轻很轻,一下一下的。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个傻子。 旁边,吴邪还在守着张起灵,眼睛都不眨一下。 王胖子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别担心,小哥命大,肯定会醒的。” 吴邪点点头,但眼睛还是没离开张起灵。 阿宁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表情复杂。 这一夜,过得很慢。 大家围坐在旁边,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只有黑瞎子,一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轻轻弯着的嘴角。 他忽然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很轻很轻,像羽毛拂过。 长乐的睫毛动了动,但没醒。 黑瞎子笑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不管她有什么事瞒着他,不管她有什么秘密。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就够了。 第 20章 沙漠 从西王母宫出来,比进去更难。 原路返回,穿过那些甬道,绕过那些悬棺,跨过那些玉俑的碎片。来的时候有期待,有兴奋,走得快。回去的时候只剩下疲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王胖子走了一个小时就开始喘。 “哎呀妈呀,这路怎么比来的时候长那么多?” 吴邪也累得够呛,但还是撑着:“来的时候有劲儿,现在没劲儿了,自然觉得长。” 王胖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阿宁走在前面,脸色也不好看。她的水壶已经快空了,每次只敢抿一小口。 张起灵走在吴邪旁边,脸色苍白,但步伐还算稳。他从陨玉出来之后就一直沉默,问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摇头。 黑瞎子和长乐走在最后面。 长乐走得很慢。 她的伤还没好,又在陨玉里折腾了一趟,体力早就透支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但速度越来越慢。 黑瞎子走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累不累?” “不累。” “渴不渴?” “不渴。” “饿不饿?” “不饿。” 黑瞎子叹了口气。 “你能不能有一次说‘是’?” 长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黑瞎子被她这一眼看得心软了。 “行行行,不说是吧,”他放软语气,“那咱们走慢点。” 长乐点点头。 两人慢慢往前走,渐渐落后于大家。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前面终于出现了光亮。 出口。 大家加快脚步,冲了出去。 阳光刺眼,晒得人睁不开眼。 外面是魔鬼城,那些奇形怪状的土林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但他们顾不上看风景。 因为太热了。 沙漠里的太阳毒得要命,晒得人头皮发麻。汗水刚流出来就被蒸发掉,留下白花花的盐渍。空气干燥得像要着火,每一次呼吸都觉得喉咙在冒烟。 王胖子走了没几步就开始大喘气。 “不行了不行了,我走不动了……” 吴邪也快不行了,扶着旁边的土林,大口喘气。 阿宁拿出水壶,晃了晃。 空了。 她皱了皱眉,看向其他人。 “谁还有水?” 大家检查自己的水壶。 都空了。 张起灵的水壶还剩最后一口,他递给吴邪。 吴邪摇摇头:“小哥你喝。” 张起灵没说话,把水壶塞到他手里。 吴邪看着那口水,眼眶有点发酸。但他没喝,而是把水壶递给王胖子。 “胖子,你喝。” 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不用不用,你喝。” “你喝,你刚才喘得最厉害。” “那是热的,不渴。” 两人推来推去,谁也不肯喝。 最后阿宁看不下去了,一把抢过水壶,把里面的水均匀地分成几份,倒进大家的壶盖里。 “都喝。” 大家看着她,没人动。 阿宁瞪他们一眼:“愣着干嘛?喝啊。” 大家这才端起壶盖,把那一点点水喝下去。 不够。 远远不够。 但总比没有好。 长乐没喝,她的那一份还在壶盖里,端着,没动。 黑瞎子看见了,走过来。 “怎么不喝?” 长乐摇摇头:“不渴。” 黑瞎子盯着她看。 她的嘴唇已经干裂了,起了皮。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这叫不渴? 他深吸一口气,放软语气。 “长乐,听话,喝了。” 长乐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端起壶盖,抿了一小口。 就一小口。 然后她把剩下的递还给他。 “你喝。” 黑瞎子愣住了。 长乐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你刚才也没喝。” 黑瞎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递过来的壶盖,看着那一点点水,看着她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傻子……”他轻声说。 长乐没说话,只是把壶盖又往前递了递。 黑瞎子接过来,仰头喝掉。然后他握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咱们快点出去。” 长乐点点头,跟着他走。 但走了没几步,她的脚步就开始踉跄。 太阳太毒了。 她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水也没喝够。身上的伤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用刀剜她的肋骨。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变成一片白茫茫的光,然后她软软地倒下去。 “长乐——!” 黑瞎子的喊声在她耳边响起。 然后她感觉被人紧紧抱住了。 “长乐!长乐!” 黑瞎子的声音在抖。 长乐睁开眼,看见他的脸。 他的眼睛红红的,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脸上全是汗。但他在笑,笑得很勉强。 “没事,”他说,“没事的,我在这儿。” 长乐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太累了。 黑瞎子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 他低头看着她,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着。 “水,”他回头喊道,“谁还有水?!” 大家都摇头。 都没了。 黑瞎子咬了咬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用指甲划破自己的手心。 血涌出来,顺着手掌往下流。 他把流血的手凑到长乐嘴边。 “喝。” 长乐愣住了。 她看着那只流血的手,看着那鲜红的血,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你疯了?”她的声音沙哑。 黑瞎子笑了,笑得很傻。 “没疯。”他说,“但更怕你出事。” 长乐看着他,眼眶发酸。 “我不喝。” “喝。” “不喝。” “长乐。”黑瞎子看着她,放软语气,“听话,喝一点。就一点。” 长乐摇头。 黑瞎子叹了口气。 “你看,我都割了。你要是不喝,这血不就白流了吗?” 长乐愣住了。 黑瞎子继续笑:“多喝点,别浪费了。要不白割了。” 长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傻笑的脸,看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只还在流血的手。 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傻子……”她的声音在抖,“你这个傻子……” 黑瞎子愣了一下。 她哭了?她居然哭了? 他慌了。 “诶诶诶,你别哭啊!我没事!真的没事!一点都不疼!” 长乐没理他,只是哭。 黑瞎子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想给她擦眼泪,又发现自己手上全是血。 他只好用袖子去擦。 “别哭了,”他哄着,“你看,血都浪费了。多可惜啊。” 长乐被他这话逗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混在哭声里。 黑瞎子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都化了。 “乖,喝一点。”他又把手凑过去。 长乐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喝了一口。 血的味道,腥甜。但她不觉得难喝,因为是他的血。 黑瞎子看着她喝,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再喝点。” 长乐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推开他的手,从包里翻出绷带,开始给他包扎。 “疼不疼?”她问。 黑瞎子摇摇头:“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黑瞎子看着她,“你给包扎就不疼。” 长乐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黑瞎子笑得更灿烂了。 旁边,王胖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啧”了一声。 吴邪踢了他一脚。 王胖子赶紧闭嘴。 长乐包扎完,黑瞎子又把她抱起来。 “走。”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沙漠里,太阳毒辣,风沙漫天。 他抱着她,走得很稳。 王胖子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吴邪说:“你说瞎子这人,怎么就能这么宠呢?” 吴邪想了想,说:“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吧。” 王胖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这辈子,怕是遇不到这种人了。” 吴邪拍拍他的肩膀:“别灰心,会遇到的。” 王胖子叹了口气,继续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太阳开始偏西。 前面忽然出现一条黑色的带子。 是公路。 国道。 王胖子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公路!是公路!” 大家加快脚步,朝公路走去。 到了路边,他们已经累得不行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想动。 王胖子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喘着粗气。 “可算……可算出来了……” 吴邪也躺下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阿宁靠在路边的石头上,大口喘气。 张起灵站在一旁,看着公路的方向,面无表情。 黑瞎子把长乐放下来,让她靠着自己。 “快到了,”他说,“一会儿就有车了。” 长乐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声音。 大家抬头一看,是一辆拖拉机。 破破烂烂的,冒着黑烟,慢慢悠悠地朝这边开过来。 王胖子一个激灵坐起来,跑到路中间,挥舞着双手。 “停车!停车!” 拖拉机停下来。 司机是个老汉,满脸褶子,叼着烟袋,看着他们。 “你们干啥的?” “旅游的!”王胖子说,“迷路了!大叔,能捎我们一段吗?” 老汉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茫茫的沙漠,点点头。 “上来吧。” 大家赶紧爬上拖拉机的后斗。 拖拉机“突突突”地继续往前开。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但大家都不在乎。 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吹风算什么? 黑瞎子把长乐搂在怀里,用身体帮她挡着风。 长乐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黑瞎子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他抬头看了看远方。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金红。 前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建筑的轮廓。 是小镇。 终于到了。 拖拉机开了大概一个小时,终于进了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各种小店。最显眼的是一家旅馆,三层楼,门口挂着个牌子——“平安旅社”。 拖拉机在旅馆门口停下。 大家跳下车,跟老汉道了谢。老汉摆摆手,开着拖拉机走了。 王胖子看着那家旅馆,眼睛都亮了。 “旅馆!有床!能洗澡!” 他第一个冲进去。 大家跟在后面。 前台是个大妈,看着这群灰头土脸的人,愣了一下。 “住店?” “住!”王胖子拍着柜台,“五间房!” 大妈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外面的天,点点头。 “一晚五十,押金一百。” 王胖子掏钱,办手续。 大家领了钥匙,各自回房。 黑瞎子和长乐的房间挨着,都在二楼。 黑瞎子把长乐送到房门口,看着她。 “好好休息。”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转身回自己房间。 长乐看着他关上门,也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还有一扇窗户。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外面传来阿宁的声音。 “长乐,走,洗澡去。” 她打开门,看见阿宁拎着个袋子站在走廊里。 “女生公共浴室在后面,”阿宁说,“一起?” 长乐点点头,回屋拿了自己的东西,跟她一起下楼。 穿过旅馆的后门,是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有个水池,水池上方搭着几根竹竿,挂着几条毛巾。水池旁边,是一圈矮墙。矮墙外面,是一片空地。 阿宁看着那水池,愣住了。 “这……这是露天的?” 长乐也愣住了。 她们以为公共浴室至少是个屋子,没想到就这? 阿宁四处看了看,没发现别人。 “算了,”她说,“露天就露天吧,反正也没人。” 长乐想了想,点点头。 两人开始脱衣服,拧开水龙头,开始洗。 水有点凉,但在这大热天里,反而很舒服。 长乐闭着眼睛,让水从头顶冲下来,冲刷掉身上的汗和泥。 真舒服。 她正洗着,忽然感觉到什么。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矮墙那边。 一张脸正趴在墙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们。 猥琐的,贪婪的,恶心的眼神。 长乐的眼睛眯起来。 阿宁也看见了,脸色一变,正要喊—— 忽然一个巨大的东西从旁边飞过来,准确无误地砸在那张脸上。 “啊——!” 那人惨叫一声,从墙头摔下去。 那东西落在地上,碎成几片。 是一个大盆。 黑瞎子从旅馆后门冲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矮墙边,一把揪起那个还在惨叫的男人。 “你他妈看什么呢?!” 他的眼睛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 那男人被他揪着领子,满脸是血,吓得浑身发抖。 “我……我没……” “没你妈!” 黑瞎子一拳砸在他脸上。 那男人惨叫一声,鼻子喷血。 黑瞎子又是一拳。 一拳,两拳,三拳。 那男人被打得满脸是血,连惨叫都叫不出来了。 王胖子和吴邪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这一幕,赶紧上去拉他。 “瞎子!瞎子!别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黑瞎子被他们拉开,还在喘着粗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水池那边。 长乐站在水里,身上围着一条毛巾,正看着他。 她的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肩膀往下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黑瞎子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然后他看向那个被打得半死的男人,冷冷地说:“滚。” 那男人屁滚尿流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黑瞎子转向王胖子和吴邪。 “你们俩,去守着。” 王胖子愣了一下:“守什么?” “守着那边,”黑瞎子指了指水池的另一个方向,“别再让人偷看。” 王胖子点点头,拉着吴邪走了。 黑瞎子站在原地,没动。 他背对着水池,不敢回头。 “那个……”他的声音有点僵,“你们继续洗,我在这儿守着。” 长乐看着他,看着他那僵硬的背影,看着他那红透的耳根,看着他那微微发抖的手。 她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嗯。”她说。 黑瞎子听见这一声“嗯”,心都要跳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木头。 身后传来水声。 哗啦,哗啦。 他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可是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眼看见的画面。 雪白的肩膀,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流……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不行,不能想。 他咬了咬牙,继续站着。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黑瞎子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好了。”长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黑瞎子这才转过身。 长乐站在他面前,头发还湿着,脸上带着水汽。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披散着,眼睛亮亮的。 黑瞎子看着她,愣住了。 长乐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目光。 “走吧。” 她从他身边走过,往旅馆走去。 黑瞎子回过神来,跟上去。 “长乐。” “嗯?” “那个……” 长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黑瞎子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刚才那个盆……是我从厨房拿的。可能得赔钱。” 长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轻很轻的一个笑。 “我赔。”她说。 黑瞎子看着她笑,心都要化了。 “不用不用,我赔。”他赶紧说,“是我砸的。” 长乐看着他,没说话。 黑瞎子被她看得心里发虚。 “那个……你刚才没被吓到吧?” 长乐摇摇头。 黑瞎子松了口气。 “那就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长乐忽然停下。 “黑瞎子。” “嗯?” 长乐看着他,轻声说:“谢谢你。” 黑瞎子愣住了。 长乐没等他回答,推开门,走进旅馆。 黑瞎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然后他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第 21章 齐王府 洗完澡,大家都聚在旅馆一楼的小餐厅里。 说是餐厅,其实就是几张破旧的木桌,几把吱呀作响的椅子,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菜谱。老板娘在厨房里忙活,油烟味飘出来,混着葱花的香气。 王胖子一屁股坐下,拍着桌子喊:“老板娘!上菜!快上菜!饿死了!” 吴邪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忍不住笑。 “胖子,你至于吗?” “至于!”王胖子瞪着眼睛,“你知道我这几天在沙漠里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什么?” “涮羊肉!烤鸭!红烧肉!酱肘子!”王胖子掰着手指头数,“我做梦都在吃!” 吴邪笑得不行。 阿宁坐在对面,翻着手机,处理积压的消息。 张起灵坐在吴邪旁边,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从陨玉出来之后,他就一直这样,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尊雕塑。 吴邪时不时看他一眼,满眼担心。 黑瞎子和长乐坐在一起,黑瞎子拿着菜单,凑到长乐旁边。 “想吃啥?” 长乐看了看菜单,摇摇头:“随便。” “随便?”黑瞎子笑了,“这菜可不好点。” 长乐没说话。 黑瞎子也不介意,自己开始点菜。 “来个西红柿炒鸡蛋,来个青椒肉丝,来个红烧肉,再来个清炒时蔬……哦对了,再来个汤,紫菜蛋花汤。” 老板娘记下菜单,回厨房忙活去了。 王胖子听着他点的菜,愣了一下。 “瞎子,你点的都是家常菜啊?” 黑瞎子点点头:“怎么了?” “没怎么,”王胖子说,“就是觉得……你这人还挺接地气的。” 黑瞎子笑了:“不然呢?我还能点满汉全席?” 王胖子想了想,好像也是。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王胖子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好吃!太好吃了!”他边嚼边说,“这几天啃压缩饼干啃得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吴邪也吃得很欢,阿宁吃得很斯文,但速度不慢。张起灵没动筷子,还是闭着眼睛。吴邪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 “小哥,吃点东西。” 张起灵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拿起筷子,开始吃。 黑瞎子没急着吃。 他先给长乐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到她碗里。 “尝尝。” 长乐低头吃了。 黑瞎子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 “这个也好吃。” 长乐又吃了。 黑瞎子再给她夹红烧肉。 “多吃点肉,你太瘦了。” 长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乖乖吃了。 王胖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啧”了一声。 “瞎子,你能不能先顾着自己吃?” 黑瞎子头也不回:“我顾着呢。” “你顾着呢?你一口没吃!” 黑瞎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空的。 他笑了笑,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一口菜。 然后他又给长乐夹了一筷子。 王胖子:“……” 吴邪在旁边偷笑。 阿宁也忍不住笑了。 一顿饭吃完,大家都饱了。 王胖子靠在椅背上,拍着肚子,一脸满足。 “舒服啊……这才叫生活……” 吴邪也吃得不错,靠在椅子上,不想动。 阿宁擦了擦嘴,看了看手机,忽然说:“我明天回北京。” 大家都看向她。 阿宁说:“裘德考那边有事,我得回去处理。” 吴邪点点头,表示理解。 阿宁又看向长乐。 “你呢?去哪儿?”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回北京。” 黑瞎子愣了一下,“你去北京?” 长乐点点头。 “干什么?” 长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黑瞎子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发痒。 他想了想,忽然说:“那我也去北京。” 王胖子愣住了:“你去北京干嘛?” 黑瞎子理直气壮:“我没事干,去北京玩玩不行吗?” 王胖子看看他,又看看长乐,忽然明白了。 他“啧”了一声,摇摇头。 “行,你行。” 吴邪在旁边笑了。 他想了想,说:“那正好,我们都去北京吧。我得带小哥去看医生,他这样一直不说话也不是办法。” 王胖子点点头:“对对对,我也去。反正我也没事。” 于是就这么定了。 大家都去北京。 第二天一早,大家收拾好东西,坐上阿宁联系的车,出发去火车站。 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终于到了北京。 火车进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北京城的灯火在窗外闪烁,繁华得让人眼花缭乱。 王胖子趴在车窗上,看得眼睛都直了。 “北京!北京啊!胖爷我终于来了!” 吴邪笑了笑,没说话。 张起灵坐在他旁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阿宁拿着手机,在联系接车的人。 黑瞎子和长乐坐在一起,看着窗外的灯火。 黑瞎子忽然问:“你去北京,住哪儿?”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家。” 黑瞎子愣了一下。 “你家在北京?”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没问出来。 火车停了。 大家下车,出了站。 外面是北京城的夜晚,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阿宁接了个电话,说有人来接她。 她看着大家,问:“你们去哪儿?要不要我送?” 长乐摇摇头:“不用。” 阿宁点点头,也不勉强。 “那行,回头联系。” 她上了一辆车,走了。 剩下五个人站在火车站门口,大眼瞪小眼。 王胖子挠挠头:“咱们去哪儿啊?找个旅馆?” 长乐忽然开口。 “去我家吧。” 大家都愣住了。 长乐看着他们,表情很平静。 “我家很大,住得下。” 王胖子眨眨眼:“你家?你在北京有房?” 长乐点点头。 王胖子倒吸一口凉气。 “北京有房?那得多少钱啊?你是什么家庭啊?” 长乐没回答,只是转身往前走。 “走吧。” 大家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胡同。 胡同很深,很安静,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藤蔓。路灯很暗,照得地上的青石板泛着幽幽的光。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座大门。 朱红色的大门,很高,很宽,门上有铜钉,闪闪发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两个大字—— “齐府”。 黑瞎子看着那两个字,愣住了。 齐府。 姓齐。 他忽然想起自己姓齐。 他看了看长乐,又看了看那块匾,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王胖子也看呆了。 “这……这是你家?” 长乐点点头。 她走上前,推开大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是一个巨大的院子。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灯火通明,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几个穿着统一服装的下人正在院子里忙碌,看见她进来,都停下动作,恭恭敬敬地鞠躬。 “小姐。” 长乐点点头,算是回应。 王胖子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我……我艹……” 吴邪也看呆了。 这哪是家,这分明是王府! 黑瞎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那个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齐府。 他姓齐。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知道自己姓齐。这个府邸,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看向长乐。 长乐正看着他,眼神复杂。只是一瞬,很快。 然后她移开目光,对下人说:“准备几间客房,这几位是我的朋友。” 下人们应了一声,立刻去准备。 长乐转身看着大家。 “今晚先休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下人说。” 王胖子还在震惊中,机械地点点头。 “多谢。” 长乐摇摇头,示意不用客气。 下人们带着大家去各自的房间。 王胖子的房间在东厢,吴邪和张起灵在西厢,阿宁在正房旁边的耳房。 黑瞎子的房间被安排在长乐旁边。 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子,很安静,很雅致。屋里陈设简单,但每一样东西都很精致,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黑瞎子站在屋里,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乱糟糟的。 齐府,长乐姓齐的他。这些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想不明白。 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黑瞎子?” 是长乐的声音。 黑瞎子走过去,打开门。 长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睡前喝点,安神的。” 黑瞎子接过汤,看着她。 长乐被他看得不自在,垂下眼。 “早点休息。” 她转身要走。 黑瞎子忽然叫住她。 “长乐。” 长乐停下脚步,没回头。 黑瞎子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两秒。然后他问:“这个府邸,以前是不是王府?” 长乐的身体僵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然后她轻声说:“是。” “谁的王府?” 长乐沉默了很久,久到黑瞎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轻声说:“以前的事,我不知道。” 她走了。 黑瞎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汤,还热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很甜,但心里很乱。 第二天一早,大家聚在正厅里吃早饭。 王胖子一边吃一边感慨。 “哎呀妈呀,这一晚上睡得,比我这辈子睡得都舒服!那床,那被子,那枕头,简直了!” 吴邪点点头,深表赞同。张起灵坐在吴邪旁边,还是那副样子,但气色比昨天好了一点。 黑瞎子和长乐坐在一起,黑瞎子依旧先给长乐夹菜。 长乐也给他夹了一筷子,黑瞎子愣住了。他看着碗里那块肉,又看看长乐,眼睛都亮了。 长乐没看他,只是低头吃自己的,但耳朵红了。 黑瞎子笑了,把那块肉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王胖子在旁边看见了,忍不住“啧”了一声。 “又来了又来了。” 吴邪踢了他一脚。 王胖子闭嘴了。 吃完早饭,王胖子提议:“咱们晚上出去吃涮羊肉吧!北京的涮羊肉,可是出了名的!” 吴邪眼睛一亮:“好啊!” 长乐看了看黑瞎子。 黑瞎子笑着说:“你想吃吗?” 长乐想了想,点点头。 黑瞎子笑得更灿烂了。 “那就去吃。” 晚上,大家来到一家老字号涮羊肉店。店不大,但人很多,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王胖子一进门就咽口水。 “好香好香!” 大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端上铜锅,点上炭火,又端来几盘切好的羊肉。 薄薄的,红白相间,看着就诱人。 王胖子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放进锅里涮。 “熟了熟了!”他捞起来,蘸上麻酱,塞进嘴里,“好吃!太好吃了!” 吴邪也吃得很欢。张起灵坐在吴邪旁边,慢慢吃着。 黑瞎子依旧先照顾长乐,他夹起一片羊肉,放进锅里涮了涮,然后捞起来,蘸上麻酱,放到长乐碗里。 “尝尝。” 长乐吃了。 黑瞎子又夹了一片,继续涮,继续放到她碗里。 一片,两片,三片…… 长乐的碗里很快就堆满了,长乐看着那碗肉,又看看他。 “你自己也吃。” 黑瞎子笑了:“你先吃,我不急。” 长乐没说话,夹起一片肉,放进他碗里。 黑瞎子愣住了。 他看着碗里那片肉,又看看长乐,眼睛亮得吓人。 长乐没看他,只是低着头,继续吃,但她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 黑瞎子笑了,把那片肉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然后他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长乐也给他夹了一筷子。 两人就这么互相夹着,你一片我一片,吃得旁若无人。 王胖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啧”了一声。 吴邪踢了他一脚。 王胖子委屈地说:“我啧一下怎么了?我这叫啧吗?我这叫感叹!” 吴邪懒得理他。 张起灵依然面无表情,但眼里有一点暖意。 窗外,北京的夜色繁华而温柔。窗内,热气腾腾的涮羊肉,欢声笑语。 这是他们难得放松的一晚。 黑瞎子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人,看着她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她认真吃肉的样子,看着她偶尔抬眼看他的目光。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回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但他就是觉得,有她在的地方,就是家。 第22 章 格格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长乐醒了。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着头顶的承尘,听着窗外鸟叫。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在自己家里醒来的感觉。 她坐起来,下床,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挂着一排衣服。 旗袍,各种颜色,各种款式,都是她最喜欢的。 她伸手抚过那些柔软的布料,最后停在一件淡粉色的旗袍上。 绣着暗花的绸缎,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滚边,盘扣是手工盘的,一粒一粒,精致得像艺术品。 她换上旗袍,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身姿窈窕,眉眼如画。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穿着旗装,在齐王府的院子里等他回来。 那时候她还是他的王妃。 她垂下眼,从梳妆台的匣子里拿出一支凤钗。 金丝编制的凤凰,嘴里衔着一颗红宝石,翅膀上镶满了细碎的珍珠。轻轻一摇,凤凰就微微颤动,像要飞起来。 她把凤钗插进发髻里。 镜子里的人,更多了几分雍容华贵。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门外,一个穿着整齐的中年妇人正垂手而立。 “小姐。” 长乐点点头:“人都起了吗?” “还没有。”妇人说,“奴婢正要去请。” 长乐弯了弯嘴角。 “去吧。” 妇人应了一声,退下。 长乐慢慢往前院走去。 下人们分头去请客人。 王胖子睡得正香,梦见自己在吃满汉全席,忽然被人推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整齐的男人站在床边。 “先生,该起了。小姐请您去正厅用早膳。” 王胖子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那个人。没错,是真的。 他“蹭”地坐起来,抓了抓头发。 “行行行,马上马上。” 那人微微躬身,退出去了。 王胖子愣愣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 “这待遇,也太爽了吧。” 他赶紧爬起来,穿衣服,洗漱。 吴邪那边也是一样。 他被敲门声惊醒,然后被那个“请用早膳”的说法搞得一愣一愣的。 张起灵早就醒了,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黑瞎子的院子最安静。 他醒得早,正坐在院子里发呆,想着昨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一个下人走过来,恭恭敬敬地说:“先生,小姐请您去正厅用早膳。” 黑瞎子点点头,站起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她起了吗?” 下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姐早就起了,正在正厅等着各位呢。” 黑瞎子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大步朝正厅走去。 正厅里,长乐坐在主位上,正端着茶杯慢慢喝茶。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淡粉色的旗袍,衬得她肤如凝脂。凤钗在发间微微摇曳,红宝石闪着幽幽的光。她端坐在那里,仪态万方,像一幅画。 第一个人进来的是阿宁。阿宁是昨天晚上到了齐王府来找长乐,需要暂住长乐家一段时间。 她看见长乐,愣住了。 “你……” 长乐抬起头,看着她,微微一笑。 “早。” 阿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人,觉得像换了一个人。 昨天的长乐,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像个普通的姑娘。 今天的她,穿着旗袍,戴着凤钗,坐在那里,浑身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气质。 高贵,优雅,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阿宁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长乐你……真好看。” 长乐的嘴角弯了一下。 “坐吧。” 第二个进来的是吴邪,他看见长乐,也愣住了。 “长乐?” 长乐冲他点点头。 吴邪眨眨眼,又眨眨眼,然后挠挠头:“你这……你这身……太好看了。” 长乐笑了笑。 “坐吧。” 吴邪坐下,偷偷看了好几眼。 第三个进来的是王胖子,他一进门,眼睛就直了。 “我……我的天……”他张着嘴,愣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 长乐看着他,有点想笑。 “怎么了?” 王胖子回过神来,指着她,声音都在抖。 “你……你这是……这是格格啊!” 长乐愣了一下。 王胖子继续说:“你看看你这身打扮!这旗袍!这钗!这气质!活脱脱一个格格!不对,比格格还格格!” 长乐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他说对了。 她确实是格格,但她不能说出来。 她只是笑了笑,轻声说:“坐吧,一会儿吃饭了。” 王胖子点点头,往座位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被人一把捂住眼睛。 “哎哎哎——谁啊——!” 黑瞎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我。” 王胖子挣扎着:“瞎子你干嘛!放开我!” 黑瞎子没放,捂着他的眼睛,把他按在椅子上。 “老实坐着,别乱看。” 王胖子气急败坏:“我看什么了我?我看长乐怎么了?她穿那么好看不就是让人看的吗?” 黑瞎子手上的劲儿又紧了一点。 “不让看。” 王胖子:“……” 吴邪在旁边笑得直抖。 阿宁也忍不住笑了。 连张起灵的嘴角都弯了一下。 黑瞎子这才放开王胖子,走到长乐旁边,坐下。 他转头看着长乐,从上到下,从前到后,看了个遍。 长乐被他看得不自在,垂下眼。 “看什么?” 黑瞎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看你。” 长乐的耳朵红了。 黑瞎子继续说:“你今天真好看。” 长乐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王胖子在旁边揉着眼睛,愤愤不平。 “不就看了一眼吗?至于吗?黑瞎子你也太小气了!” 黑瞎子头也不回:“至于。” 王胖子噎住了。 吴邪拍拍他的肩膀:“行了胖子,别气了。人家的人,当然只能人家看。” 王胖子想了想,好像也是,但他还是不服气。 “那我夸夸总行吧?” 黑瞎子回头看他。 王胖子立刻开始夸:“长乐!你今天真是太漂亮了!这旗袍,这钗,这气质,简直了!我王胖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姑娘!真的!比电影明星还好看!” 黑瞎子听着,脸都黑了。 长乐听着,忍不住笑了,很轻很轻的一个笑。 王胖子看见了,更来劲了。 “你看你看,她笑了!她喜欢我夸她!” 黑瞎子瞪他一眼。 王胖子赶紧闭嘴。 长乐笑着摇摇头,对下人说:“上膳吧。” 下人们鱼贯而入,端着各种精致的吃食。 金丝燕窝,银耳莲子羹,蟹黄汤包,虾饺,烧卖,云吞面……摆了满满一桌子。 王胖子看着那一桌子吃的,眼睛都直了。 “这……这也太丰盛了吧?” 长乐说:“我家的厨师是御厨后代,手艺还过得去。大家尝尝。” 御厨后代?! 王胖子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他咽了口口水,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蟹黄汤包,咬了一口。 汤汁在嘴里爆开,鲜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好吃!太好吃了!” 吴邪也吃得停不下来。 阿宁虽然斯文,但速度也不慢。 张起灵慢慢吃着,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筷子一直没停。 黑瞎子依旧先给长乐夹菜。 长乐也给他夹。 两人你夹我夹,吃得不亦乐乎。 吃完饭,下人们撤走碗碟,端上茶水。 长乐拍了拍手。 几个下人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盖着红绸。 大家愣住了。 长乐站起来,走到第一个托盘前,揭开红绸。 托盘里是一对青花瓷瓶,胎薄釉润,画工精细。 “这对青花瓷,是康熙年间的官窑。”长乐说,“送给胖子的。” 王胖子愣住了。 他指着自己:“给……给我?” 长乐点点头。 王胖子看着那对瓷瓶,眼睛都直了。康熙官窑!那得值多少钱! 他咽了口口水,声音都在抖。 “这……这也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长乐笑了笑,轻声说:“收着吧,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王胖子:“……”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他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 长乐走到第二个托盘前,揭开红绸。 是一幅画。 打开来,是一幅山水,笔法精妙,意境深远。 “这幅画是唐寅的真迹。”长乐说,“送给吴邪的。” 吴邪愣住了。 唐寅?唐伯虎?真迹? 他看了看那幅画,又看了看长乐,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这……这我不能要……” 长乐摇摇头:“拿着吧。放在我这儿也是落灰。” 吴邪:“……” 唐伯虎的真迹落灰?!他觉得自己也需要晕一下。 长乐走到第三个托盘前,揭开红绸。 是一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麒麟,温润细腻,一看就是极品。 “这块玉佩,送给小哥。”长乐说,“戴着,能安神。” 张起灵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接过玉佩。 “多谢。”他说。 这是他从陨玉出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吴邪惊喜地看着他:“小哥!你说话了!”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长乐走到第四个托盘前,揭开红绸。 是一对手镯。 翡翠的,满绿,水头极好,像两汪春水。 “这对手镯,送给阿宁。”长乐说,“路上辛苦,一点心意。” 阿宁看着那对手镯,愣住了。 这成色,这水头,这雕工,随便一只都能在北京买套房。 她看着长乐,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长乐冲她笑了笑,走到最后一个托盘前。 她揭开红绸。 托盘里是一把匕首。 很短,很精致,刀鞘上镶满了宝石。她拿起那把匕首,走到黑瞎子面前。 “给你的。” 黑瞎子愣住了。 他看着那把匕首,又看看她。 “为什么给我?” 长乐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轻声说:“防身用。” 黑瞎子接过匕首,拔出来看了看。 刀刃泛着寒光,锋利无比。 他忽然笑了。 “这匕首,比你自己那把还好吧?” 长乐愣了一下。 黑瞎子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 “你那把匕首,我见过。刀口都有豁了,该换了。” 长乐没说话。 黑瞎子把匕首收起来,揣进怀里。 “行,我收着。以后就用它保护你。” 长乐的耳朵红了。 旁边,王胖子正在那儿算那对青花瓷值多少钱。 算着算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诶,长乐,你这么有钱,干嘛还跟我们下墓啊?” 长乐愣了一下。 王胖子看着她,满脸好奇。 “你看你,住这么大的宅子,穿这么好的衣服,出手这么大方。你根本不缺钱啊。那你干嘛还去那种危险的地方?”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 吴邪也看着她,等着答案。 阿宁也看着她。 连张起灵都抬眼看她。 黑瞎子看着她,目光复杂。 长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轻声说:“吃饭吧,菜要凉了。”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大家愣了一下,也不好再追问。 王胖子挠挠头,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黑瞎子看着长乐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她又在瞒着什么,但他没问。 他只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那个,”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再吃点。” 长乐看着他,愣了一下。 黑瞎子冲她咧嘴一笑。 长乐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低头,慢慢吃着。 第23 章 祠堂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长乐就醒了。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着头顶的承尘,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她坐起来,下床,走到衣柜前。 拉开柜门,手指从那排旗袍上滑过,最后停在一件素白的旗袍上。 没有任何绣花,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最简单的款式,最素净的颜色。 她换上旗袍,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哀伤。 她把头发简单地挽起来,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好。 没有戴任何首饰,然后她推开门,走出房间。 外面,天才刚刚亮,院子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下人们还没起,整个齐府静悄悄的。 她穿过回廊,穿过花园,一直往后走。 走到最深处,是一个独立的院落。 院门紧闭,门上挂着一块匾——“齐氏宗祠”。 她站在门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干净,显然每天都有人打扫。几株松柏种在角落,四季常青。正对着院门的,是一座高大的殿堂,门楣上也挂着一块匾——“忠烈祠”。 长乐一步一步走进去。 殿堂里很暗,只有长明灯发出幽幽的光。 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供桌,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牌位。 一层一层,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至少上百个。 长乐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些牌位。 最上面一排,最中间的那个,那是齐承泽安的父亲。 旁边是他的母亲,再旁边,是齐承泽安的叔叔、婶婶、堂兄弟、堂姐妹…… 整整一百二十七口人。 一百二十七条命,一夜之间,全部没了。 长乐站在他们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缓缓升起。 她跪下来,对着那些牌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父亲,母亲,”她轻声说,“不孝儿媳长乐,来看你们了。” 殿堂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 “那些害了你们的人,”她说,“我都杀了。” “汪家的长老,我亲手杀的,他叫得很惨。” “汪家那些帮凶,我一个一个找过去的。有的跑得快,有的跑得慢,跑得慢的那个,跪在地上求我饶命。” “我没饶。” “一个都没饶。”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牌位,眼眶微微发红。 “一百二十七条命,我让他们用一百二十七条命来还。” “虽然有些人头是用钱买的,有些人头是用命换的,但总归是还了。” “父亲,母亲,各位叔叔婶婶,兄弟姐妹……” “你们的仇,我报了。” 她说完,又磕了三个头。然后她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久到香灰落了一截。 她忽然又开口。 “可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也做了一件对不起你们的事。” “我让他忘了。” “我让齐承泽安,忘了你们。” 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他忘了他父亲是谁,忘了他母亲是谁,忘了他有这么多亲人,忘了齐家一百二十七口人是怎么死的。”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以为自己是孤儿,一个人在世上活了百年。” “他不知道他有家,有父母,有这么多亲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 长乐跪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 “我知道,你们会怪我。” “怪我不让他报仇,怪我不让他记住你们,怪我让他忘了这一切。” “可是……” 她的声音哽住了。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可是他要是记得,他会疼啊……” “他那么孝顺的人,要是记得父亲母亲是怎么死的,他该多疼啊……” “他那么重情的人,要是记得一百二十七口亲人一夜之间全没了,他该多疼啊……” “他要是记得,他这辈子都不会快乐。” “他会被仇恨淹没,被痛苦压垮,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我舍不得……”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泪。 “我宁愿他忘了我,忘了齐家,忘了这一切。” “我宁愿他开开心心地活着,什么都不记得。” “我宁愿……” 她说不下去了。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很久,她才平复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牌位,轻声说:“父亲,母亲,各位亲人……” “我对不起你们。” “等三年后,我死了,亲自下去给你们赎罪。” “到时候你们要打要骂,我都认。” “现在……” 她顿了顿,看向最中间那个牌位。 齐承泽安的父亲。 “父亲,您放心,他过得很好。” “他改名叫黑瞎子,在南边混,认识了很多朋友,每天都乐呵呵的。” “他眼睛虽然看不见,但人特别精神,走哪儿都带着笑。” “他过得……很好。” 她说完,又磕了三个头。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她回过头,看着那些牌位,轻轻说了一句: “父亲,母亲,各位亲人……” “谢谢你们把他给了我。” “虽然只有两年。” “但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她说完,转身走出祠堂。 祠堂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株松柏上。 长乐站在台阶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往外走去。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停下。 因为她看见了一个人。 黑瞎子。 他站在院门口,正看着她。 长乐的心猛地揪紧,他什么时候来的?他听见了多少?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黑瞎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这儿是祠堂?” 长乐点点头,“谁的?” 长乐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家人的。” 黑瞎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祠堂。 “我能进去看看吗?” 长乐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心里乱成一团。他要是进去,看见那些牌位,会不会想起什么? 那些牌位上,可都刻着“齐”字。可她要是不让他进去,他会不会更怀疑? 她犹豫了两秒,然后点点头:“可以。” 她转身,带着他走进祠堂。 黑瞎子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 齐承宗,齐承业,齐承礼,齐承智…… 全是姓齐的。 他的心忽然一阵刺痛,很疼很疼,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扶住供桌,眉头紧皱。 长乐看见了,心里一惊。 “怎么了?” 黑瞎子摇摇头:“没事,就是头忽然有点疼。” 长乐的心揪得更紧了,她走过去,扶住他。 “要不要出去?” 黑瞎子摇摇头,慢慢站直身体。 他看着那些牌位,忽然问:“这些都是你什么人?”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 “家人。”她说。 心里默默加了一句:也是你的家人。 黑瞎子点点头,没再问。 他拿起香炉旁边的香,点燃三炷,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然后他退后一步,对着那些牌位鞠了一躬。 长乐愣住了。 “你这是……” 黑瞎子看着她,笑了笑。 “既然是你家人,那就是我家人。鞠个躬,应该的。” 长乐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永远挂着笑的脸,看着他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看着他认真的表情。 她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在拜自己的父母,可他不知道那是他父母。他在拜自己的亲人,可他不知道那是他亲人。 她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赶紧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黑瞎子鞠完躬,转身看她。 “走吧。” 长乐点点头。 两人走出祠堂,走出院子。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黑瞎子忽然停下脚步。 “长乐。” 长乐抬起头。 黑瞎子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长乐的心猛地一紧,她看着他,没说话。 黑瞎子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秒。黑瞎子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无奈,又有点苦涩。 “从西王母宫出来,你就一直怪怪的。”他说,“那天晚上你一个人进陨玉,在里头待了那么久,出来之后什么都不说。回到北京,住进这个齐府,你给我的感觉就更奇怪了。” 长乐没说话。 黑瞎子继续说:“你对我太好了。” 长乐愣住了。 黑瞎子看着她,轻声说:“好得不像才认识几天的人。” 长乐的心跳漏了一拍。 黑瞎子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你到底是谁?”他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瞒着我什么事?” 长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她多想告诉他。 告诉他她就是长乐,是他一百年前的王妃。 告诉他他们曾经那么相爱,那么幸福。 告诉他齐家一百二十七口人是被谁害死的,他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告诉他她身中蛊毒,只有三年可活。 告诉他…… 可她不能说。 她说了,他会想起一切。想起那些血海深仇,想起那些痛苦往事。 她舍不得。 她宁愿他像现在这样,开开心心地活着,什么都不记得。 她深吸一口气,摇摇头:“没有。” 黑瞎子盯着她:“没有?” “没有。”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有点冷,有点无奈。 “行。”他说,“没有就没有。” 他转身就走。 长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她张了张嘴,想喊他但她喊不出来。 黑瞎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他回过头,看着她。 “长乐。” 长乐看着他。 黑瞎子说:“你不说,没关系。” “我自己会查。” “早晚有一天,我会知道。” 他说完,转身走了。 长乐站在阳光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裙角。 她站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但她在哭。 晚上,大家一起吃晚饭。 王胖子一进门就闻到香味,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哎呀妈呀,今天吃什么?这么香!” 吴邪也吸了吸鼻子:“好像是红烧肉?” 阿宁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点点头:“不错,很丰盛。” 张起灵坐在吴邪旁边,依旧面无表情。 长乐最后一个进来。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脸色有点白,但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黑瞎子已经坐在那里了,他没看她,也没说话。 长乐也没看他。 王胖子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觉得气氛不对。 平时这俩人,一坐下就开始互相夹菜,你侬我侬的,今天怎么…… 他捅了捅吴邪,小声说:“你看他俩。” 吴邪看了一眼,也发现了不对劲。 黑瞎子今天没动筷子,也没给长乐夹菜。 长乐自己夹菜,自己吃,也没看他。 两人各吃各的,谁也不理谁。 王胖子眨眨眼,小声说:“吵架了?” 吴邪摇摇头,示意他别问。 王胖子只好闭嘴,埋头吃饭,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长乐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她说,“你们慢慢吃。”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黑瞎子头都没抬,继续吃自己的。 王胖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看黑瞎子那张冷着的脸,忍不住“啧”了一声。 “瞎子,你俩怎么了?” 黑瞎子没说话。 吴邪也看着他。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筷子。 “没事。” 他站起来,也走了。 王胖子看着他的背影,挠挠头,“这叫没事?” 吴邪叹了口气:“别问了,让他们自己处理吧。” 王胖子想了想,觉得也是。 他拿起筷子,继续埋头吃。 但心里还是有点担心。 这两人,到底怎么了? 第 24章 月饼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淡又有点微妙。 吴邪每天陪着张起灵去医院。 北京的医院很大,人很多,吴邪每次去都被挤得晕头转向。但张起灵的检查结果却让医生们都摇头——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脑子也没问题,但他就是不说话,不记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吴邪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张起灵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叹了口气。 “小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啊?” 张起灵看着他,没说话。 吴邪也习惯了,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去吃饭。”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张起灵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楼。 吴邪愣了一下:“怎么了?” 张起灵沉默了两秒,然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吴邪看着他,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说不出来。 他也没追问,反正问了也没答案。 王胖子这几天也没闲着,他每天一大早就出门,直奔潘家园。 潘家园是北京最大的古玩市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王胖子一头扎进去,就跟鱼进了水一样,欢腾得不行。 第一天,他抱回来一个青花瓷瓶,说是明代的。 第二天,他拎回来一幅画,说是唐伯虎的。 第三天,他扛回来一个铜鼎,说是商周的。 吴邪看着他那些“宝贝”,嘴角直抽抽。 “胖子,你这些……是真的吗?” 王胖子瞪他一眼:“当然是真的!大金牙亲口说的!他可是潘家园的老行家,能骗我?” 吴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反正也不是他的钱。 王胖子继续往屋里搬他的宝贝,一边搬一边念叨:“这个明代青花,能值五十万!这个唐伯虎的画,能值一百万!这个商周铜鼎,能值五百万!哎呀妈呀,我这辈子不愁吃穿了!” 吴邪看着他,默默在心里给他算了一笔账。 明代青花,五十万。唐伯虎的画,一百万。商周铜鼎,五百万。 加起来六百五十万。 嗯,如果都是真的话。 第四天,王胖子又抱回来一个青铜剑。 “这个!这个是越王勾践的剑!大金牙说,这个至少值一千万!” 吴邪:“……” 他决定不说话了。 长乐这天正好从外面回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旗袍,头发挽着,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 走到院子里,看见王胖子正蹲在地上,对着那一堆“宝贝”傻笑。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些东西。 青花瓷瓶,画,铜鼎,青铜剑…… 她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拿起那个青花瓷瓶看了看。 王胖子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一亮。 “长乐!你回来了!快看看我的宝贝!这个明代青花,怎么样?” 长乐把瓷瓶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款识。 然后她放下瓷瓶,又拿起那幅画,展开看了看。再然后,她拿起那个铜鼎,看了看里面的铭文。最后,她拿起那把青铜剑,看了看剑身上的字。 王胖子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她夸自己。 长乐看完,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看着王胖子,轻声说:“假的。” 王胖子愣住了。 “啥?” 长乐指着那堆东西,一个一个地说。 “这个青花,款识不对,应该是现代仿的,顶多两三百块。” “这幅画,落款不对,唐寅不会这么写字,也是仿的,一百块都嫌多。” “这个铜鼎,铭文是后刻的,刻痕太新,应该是上周刚做的。” “这把青铜剑,越王勾践的剑只有一把,在博物馆里。你这个……应该是工艺品,几十块。” 王胖子听着她的话,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绝望。 “都……都是假的?” 长乐点点头。 王胖子愣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一拍大腿,跳起来。 “大金牙!你他妈敢骗我!”他转身就往外冲。 吴邪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他冲出去。 “胖子!你去哪儿?” “找大金牙报仇!” 吴邪愣了一下,看向长乐。 长乐冲他摇摇头,示意没事。 吴邪想了想,还是追了出去。 长乐看着王胖子消失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转身,往王府后面走去。 穿过回廊,穿过花园,一直走到最深处。 那里有一棵树。 一棵很大的板栗树。 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整片天空都挡住了。树上挂满了毛茸茸的板栗球,有的已经裂开,露出里面油亮亮的板栗。 长乐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板栗。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也是中秋节前,她也是这样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板栗。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看什么呢?” 她回头,看见齐承泽安站在她身后,一身月白长袍,眉眼含笑。 “看板栗。”她说,“今年的板栗长得真好。” 齐承泽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 “是挺好。”他说,“等熟了,我给你摘。” 长乐笑了:“你摘?你会爬树?” 齐承泽安瞪她一眼:“本王不会爬树,但本王会让下人摘。” 长乐笑得更厉害了。 齐承泽安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他忽然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今年的月饼,你做。” 长乐愣了一下:“为什么?” 齐承泽安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 “因为你做的好吃。” 长乐的脸红了。 她埋在他怀里,小声说:“那你想吃什么馅的?” 齐承泽安想了想,说:“板栗的。”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 齐承泽安笑着说:“用咱们自己家的板栗,你做馅,我吃。怎么样?” 长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她点点头。 “好。”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长乐站在树下,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 一颗熟透的板栗从树上掉下来,“啪”的一声落在她脚边。 长乐低头看了看,弯腰捡起来。板栗还带着毛刺,扎手,但她没松开。 她握紧那颗板栗,轻声说:“今年的月饼,我还做。” “板栗馅的。” “你最爱吃的。” 她找下人拿来长杆,开始打板栗。 一下一下,那些毛茸茸的板栗球从树上掉下来,落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下人们想帮忙,被她拒绝了。 “我自己来。” 她打了整整一个下午,打了满满一筐板栗。 然后她抱着那筐板栗,去了厨房。 御厨后代的老陈正在准备晚饭,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小姐?您怎么来了?” 长乐把筐放下,说:“帮我处理一下这些板栗。” 老陈看了看那筐板栗,点点头。 “小姐要做月饼?” 长乐点点头。 老陈笑了:“又是板栗馅的?” 长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陈笑着说:“每年中秋,小姐都做板栗馅的月饼。做了这么多年了,我还能不知道?” 长乐愣住了。 每年都做? 她想了想起,好像确实是。 自从他走后,每年中秋,她都会做板栗馅的月饼。 自己一个人做,自己一个人吃。 边吃边想他。 她垂下眼,没说话。 老陈也没多问,开始帮她处理板栗。 剥壳,去衣,煮熟,碾成泥。 长乐亲手做的馅,亲手和的面。 亲手包的月饼。 一个一个月饼在她手里成形,圆圆的,鼓鼓的,像十五的月亮。 她包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个都包得一样大,一样圆。包完,放进烤箱。 等月饼出炉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金黄色的月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长乐拿起一个,轻轻咬了一口。板栗的甜香在嘴里化开,软糯绵密。 还是那个味道,和小时候一样。和他爱吃的时候一样,她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然后她开始分月饼,一盘送给吴邪和张起灵,一盘送给阿宁。一盘送给王胖子——那小子刚从潘家园回来,正气鼓鼓地坐在屋里骂大金牙呢。 最后一盘,她亲自端着,走到黑瞎子的院子门口。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自从那天祠堂之后,他们就没怎么说过话。 她知道自己那天没回答他的问题,他生气了。 可她真的不能说。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黑瞎子正坐在院子里发呆。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目光,没说话。 长乐走过去,把盘子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 “尝尝。” 黑瞎子低头看了看那盘月饼。 金黄色的,圆圆的,散发着香气。 他拿起一个,看了看,又闻了闻。 “什么馅的?” “板栗。” 黑瞎子愣了一下。 板栗? 他咬了一口,板栗的甜香在嘴里化开,软糯绵密。 他愣住了。 这个味道…… 好熟悉,好像在哪儿吃过,可是他想不起来。 他又咬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一个月饼,三口就吃完了。 他拿起第二个,继续吃。 长乐站在旁边,看着他一口气吃了三个,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黑瞎子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个位置又疼了一下。 不是生气的疼。 是另一种疼。 他放下手里的月饼,看着她。 “你做的?”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好吃。” 长乐愣了一下。 他笑了?他不生气了? 黑瞎子看着她愣住的样子,笑得更灿烂了。 “愣着干嘛?坐下啊。” 长乐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 黑瞎子拿起第四个月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问:“你每年都做?” 长乐愣了一下:“什么?” “月饼。”黑瞎子说,“板栗馅的。你每年都做?”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黑瞎子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给谁做的?” 长乐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没说话。 黑瞎子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长乐忽然开口。 “给一个人。” 黑瞎子愣了一下:“什么人?” 长乐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一个爱吃板栗月饼的人。” 黑瞎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 藏着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那个人是谁。 但长乐已经移开目光,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真圆。”她说。 黑瞎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月亮确实很圆,又大又亮,挂在天上,像一盏灯。 他看了一会儿月亮,又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忽然问:“你吃了吗?” 长乐愣了一下,摇摇头。 黑瞎子拿起一个月饼,递给她。 “那吃一个。” 长乐看着那个月饼,愣了一下。 是她自己做的。 是她亲手包的。 但这一刻,从他手里递过来,好像变了一种味道。 她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 板栗的甜香在嘴里化开,和她以前吃的味道一样。 又不一样。 黑瞎子看着她吃,嘴角弯了弯。 “好吃吗?”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笑了。 “那就好。” 两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吃着月饼。 谁也没再说话。 但气氛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僵了。 吃完月饼,长乐站起来。 “我回去了。” 黑瞎子也站起来。 “我送你。” 长乐摇摇头:“不用,就在隔壁。” 黑瞎子没说话,但还是跟着她走到门口。 长乐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黑瞎子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乐看着他,忽然说:“少吃点。” 黑瞎子愣了一下。 长乐指了指他屋里那盘月饼。 “还有好几个呢。吃多了,晚饭就吃不下了。” 黑瞎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笑了。 “行,听你的。” 长乐的耳朵红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黑瞎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一半的月饼。 板栗馅的。 很好吃。 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嚼着嚼着,他忽然想起刚才她说的那句话。 “给一个爱吃板栗月饼的人。” 那个人是谁? 他皱了皱眉,想不明白。算了,不想了。 反正月饼好吃就行。 他转身走回院子,在石凳上坐下,继续吃。 吃到第五个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少吃点,晚饭就吃不下了。” 他看了看手里那个月饼,又看了看盘子里的。 还剩三个。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里那个放下。 算了,留着明天吃。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 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笑,还有那月饼的味道。 板栗的,甜甜的,软软的,像她。 他忽然笑了。 “傻子,”他轻声说,“你做的月饼,真好吃。” 窗外,月光如水。 院子里,那盘月饼静静地放着,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第二天早上,王胖子一进正厅,就闻到了月饼的香味。 他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月饼!有月饼!”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好吃!太好吃了!这谁做的?” 吴邪也拿起一个,尝了尝,点点头。 “确实好吃。” 阿宁也吃了一个,赞不绝口。 张起灵接过吴邪递来的月饼,慢慢吃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显然也觉得不错。 黑瞎子最后一个进来。 他走到桌边,看见那盘月饼,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长乐。 长乐正低着头喝粥,没看他。 但他的嘴角还是弯了。 他拿起一个月饼,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真好吃。 他看了一眼长乐,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谢谢你做的月饼。” 长乐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 两人目光相接。 长乐的耳朵红了一下,赶紧低下头。 黑瞎子笑了,笑得很灿烂。 王胖子在旁边看见了,忍不住“啧”了一声。 “又来了又来了。” 吴邪踢了他一脚。 王胖子闭嘴了,但眼睛还在偷笑。 第25 章 眼疾复发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经到了九月底。 北京的秋天来得快,前几天还热着,一场雨下来,空气里就带上了凉意。齐王府院子里的银杏开始泛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黑瞎子这几天总觉得眼睛不舒服。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疼,不是痒,就是涩,像有什么东西蒙在眼睛上,越来越厚,越来越重。 他没告诉任何人。 尤其是长乐。 那天在祠堂的事之后,他们虽然缓和了一些,但他心里还是有个疙瘩。 她有事瞒着他,她知道。但她不说,他也不问。 只是偶尔想起的时候,心里会有点堵。 这天早上,他睁开眼,发现眼前一片模糊。 比平时更模糊,他眨了眨眼,还是看不清。他揉了揉眼睛,还是看不清。 他坐起来,四处看了看,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色块。 他的眉头皱起来,又来了。这种状况以前也发生过,但没这么严重。 他摸索着下床,穿好衣服,推开门。 外面的阳光刺眼,但他只能感觉到一团光亮,什么细节都看不清。 他扶着墙,慢慢往前走。 走到正厅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了。 “瞎子来了!”王胖子的声音传来,“快坐下,今天有豆汁儿,你尝尝!” 黑瞎子“嗯”了一声,摸索着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长乐坐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眯着,眉头微微皱着。 她愣了一下,轻轻喊了一声:“黑瞎子?” 黑瞎子转过头,对着她的方向笑了笑。 “怎么了?” 长乐盯着他的眼睛看。 那双眼睛本来蒙着一层灰翳,但现在看起来比平时更浑浊,更像……什么都看不见的样子。 她的心揪了一下,“你眼睛怎么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就是有点干。” 长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黑瞎子被她看得有点心虚,移开目光。 “真没事,吃早饭吧。” 他拿起筷子,去夹菜。第一下,夹空了。他愣了一下,又夹了一下。 还是空。 长乐看着他的手,看着他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伸手,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 “吃吧。”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他低头吃饭,吃得很慢。 长乐一直看着他,没怎么吃自己的。 王胖子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潘家园的事,说大金牙那小子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说那些假货他都退了,说以后再也不去潘家园了。 吴邪在旁边应和着,时不时插两句嘴。 阿宁说她过两天要回一趟公司,处理点事情。 张起灵还是那副样子,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东西。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有长乐知道,不一样了。 他的眼睛又严重了。 吃完早饭,大家各自散去。 黑瞎子站起来,摸索着往外走。 长乐跟上去。 “你去哪儿?” 黑瞎子没回头:“回屋,睡个回笼觉。” 长乐看着他扶着墙慢慢走的样子,心里疼得厉害。她想跟上去,想扶他,想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但她知道,他不想让她看见他这副样子。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然后她转身,去了厨房。 老陈正在准备午饭的食材,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小姐?有事?” 长乐点点头。 “熬一碗安神汤。” 老陈愣了一下:“安神汤?给谁?”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黑瞎子。” 老陈看着她,没多问,点点头。 “好,我这就熬。” 长乐站在厨房里,看着老陈忙活。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经常这样站在厨房里,让人熬安神汤。 那时候熬给谁?熬给齐承泽安。 他有时候处理公务太晚,睡不好,她就让人熬安神汤给他喝。 那时候他还会笑着说:“王妃亲手熬的汤,就是好喝。” 她垂下眼,不让老陈看见自己的表情。安神汤熬好了,装在碗里,热气腾腾的。 长乐端着碗,走到黑瞎子的院子门口。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黑瞎子正坐在床上,闭着眼睛,眉头紧皱。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但什么都看不清。 “谁?” “我。” 长乐的声音。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 长乐走过去,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给你送点东西。” 黑瞎子摸索着摸了摸碗。 “什么?” “安神汤。”长乐说,“喝了能睡得好点。” 黑瞎子愣住了。 他抬起头,对着她的方向,“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好?” 长乐没说话。 黑瞎子忽然笑了:“你一直看着我?” 长乐的耳朵红了一下,“喝不喝?” “喝。”黑瞎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有点苦,但能接受。他一口一口喝着,喝得很慢。 长乐站在旁边,看着他喝。看着看着,她忽然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碗里的汤在晃,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的脸。 他的眉头皱着,眼睛闭着,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在忍,忍得很辛苦。 长乐的心猛地揪紧,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端碗的手。 黑瞎子的手僵了一下。 他睁开眼,对着她的方向。 “怎么了?” 长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强撑着的脸,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手。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疼吗?”她问。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疼。” “骗人。” 黑瞎子没说话。 长乐看着他,轻声说:“你每次都说不疼。割手的时候说不疼,背我的时候说不疼,现在眼睛这样了也说不疼。你什么时候能说一次真话?” 黑瞎子愣住了。 他对着她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长乐愣住了。 她被他紧紧抱着,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很用力。 “让我抱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点闷,“就一会儿。” 长乐没动。 她被他抱着,一动不动。 黑瞎子抱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捂住她的眼睛。 长乐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黑瞎子的声音有点涩:“别看。” 长乐的心揪了一下。 “别看我的眼睛。”他说,“难看。” 长乐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拉开他的手,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闭着,眉头皱着,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疼,是怕。怕她看见他狼狈的样子,怕她觉得他难看,怕她嫌弃他。 长乐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伸手,轻轻摸着他的脸。 “不难看。”她说,“一点都不难看。” 黑瞎子愣住了。 他对着她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忽然凑近,吻住她,长乐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吻很轻,很小心,像是在试探。 她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她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想推开他,但她推不开。 黑瞎子察觉到她的抵触,松开她。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对不起。”他说,“我……” 长乐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他那只紧紧攥着被子的手。 她忽然伸手,捧起他的脸。 黑瞎子愣住了。 他对着她的方向,眼睛里带着茫然和不安。 长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凑近,吻住他。 这次是她主动。 黑瞎子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猛地收紧手臂,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吻变得热烈起来,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长乐被他吻得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推开他。她只是闭上眼睛,任由他吻着。 吻了很久很久。 黑瞎子松开她的唇,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长乐。” “嗯?” “我难受。” 长乐的心疼了一下。 “我知道。” “你陪着我。”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黑瞎子抬起头,对着她的方向笑了。那笑容很傻,很满足,然后他又吻住她。 这次更热烈,他的手开始不老实,在她身上游走。长乐的身体微微颤抖,但没有阻止他。 他吻着她的唇,她的脸,她的脖子。他的手解开她旗袍的第一颗扣子。 第二颗。 第三颗。 长乐的胸口起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知道自己应该阻止他,但她舍不得。 她太想他了,想了一百年。 黑瞎子把她压在床上,吻得更深了。他的手已经解开了她大半的扣子,露出里面的小衣。 长乐闭上眼睛,任由他吻着。她想着,就这一次,就放纵这一次。可是当他的手探进她衣襟的时候,她忽然清醒过来。 不行,不能这样。她还有蛊毒,她不能让他陷得更深。 她按住他的手。 黑瞎子停下来,对着她的方向,呼吸粗重。 “怎么了?” 长乐看着他,看着他模糊的脸,看着他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不行。”她说,声音沙哑,“现在不行。” 黑瞎子愣住了,他对着她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手,翻到一边,躺在她旁边。 “对不起。”他说,“我太冲动了。” 长乐没说话。 她只是侧过身,看着他。 黑瞎子感觉到她的目光,也侧过身,对着她。 两人就这么躺着,面对面,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长乐忽然伸手,轻轻摸着他的脸。 “把汤喝了。”她说,“然后睡觉。”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他坐起来,摸索着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安神汤,一口喝完。 长乐也坐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瓷瓶。 倒出一粒药丸。 “张嘴。” 黑瞎子乖乖张开嘴。 长乐把药丸放进他嘴里。 黑瞎子正要咽,忽然觉得嘴里一苦,那药丸卡在喉咙里下不去。 他皱起眉头,想喝水。 但还没等他开口,长乐忽然凑过来,含了一口水,喂进他嘴里。 黑瞎子愣住了。 温热的液体混合着药丸,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咽下去,愣愣地对着她的方向。 长乐退开,脸上红得发烫。 “睡吧。”她说,声音有点抖。 黑瞎子没说话。 他只是躺下去,闭上眼睛。 药效很快上来了。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手却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长乐坐在床边,看着他。 看着他慢慢放松的眉头,看着他均匀的呼吸,看着他安静的睡颜。 她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晚安。”她轻声说,“我的王爷。” 黑瞎子睡得很沉。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女人,穿着淡粉色的旗装,站在一棵板栗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果子。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回头,冲他笑。 “你来了。” 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只是指着树上的板栗。 “今年的板栗长得真好。我给你做月饼吃。” 他愣住了,然后他醒了。睁开眼,眼前不再是模糊一片。 虽然还是有点朦朦胧胧,但比昨天清楚多了。 他能看见光,能看见色块,能看见轮廓。他侧过头,看见一个人躺在自己身边。 长乐。 她蜷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睡得正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个孩子。 黑瞎子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长乐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忽然清醒过来。 “你——” “早。”黑瞎子冲她咧嘴一笑。 长乐看着他,愣住了。 他的眼睛……好像比昨天清亮了一点。 “你的眼睛……” 黑瞎子点点头。 “好多了。”他说,“能看见一点了。” 长乐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她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那就好。” 黑瞎子看着她,忽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长乐被迫与他对视。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嘴唇。 “昨天……”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对不起。” 长乐摇摇头。 黑瞎子笑了。 他凑过去,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谢谢你。”他说,“陪着我。” 长乐的耳朵红了,她推开他,坐起来。 “起床了,该吃早饭了。” 黑瞎子躺在床上,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整理头发,整理自己。 他忽然觉得,这样真好。能看见她,真好。他坐起来,下床,走到她身后。 长乐正在系扣子,忽然被他从身后抱住,她僵了一下。 黑瞎子把下巴抵在她肩上,轻声说:“长乐。” “嗯?” “以后,我眼睛再疼,你也陪着我,好不好?” 长乐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黑瞎子笑了,笑得很灿烂。 他松开她,拉着她的手。 “走吧,吃早饭去。” 两人手牵着手,走出院子。 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银杏叶在风中飘落,金黄金黄的,落了一地。 他们踩着落叶,慢慢往前走。 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第26 章 解雨臣 黑瞎子的眼睛好了之后,整个人都精神了。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长乐。看她梳头,看她换衣服,看她吃早饭。看得长乐都不好意思了,瞪他好几眼,他还是笑嘻嘻的,照看不误。 王胖子说他是属狗的,黏人。 黑瞎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我就是黏,怎么了?有本事你也黏一个去。” 王胖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这天早上,黑瞎子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接通,对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瞎子,听说你来北京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你谁啊?” 对面笑了:“解雨臣。” 黑瞎子的眼睛亮了。 解雨臣,老熟人了。当年在长沙一起下过墓,一起打过架,一起喝过酒,算是过命的交情。 “花儿爷?”黑瞎子乐了,“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问的。”解雨臣说,“你在北京也不找我,几个意思?” 黑瞎子挠挠头:“这不是刚来嘛,事儿多。” “事儿多?”解雨臣的声音带着笑,“我听说是追姑娘追的?” 黑瞎子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吴邪。”解雨臣说,“他也在北京吧?叫上他,一起出来聚聚。” 黑瞎子想了想,点点头。 “行,哪儿见?” “老地方,全聚德。” 挂了电话,黑瞎子就去找长乐。 长乐正在花园里剪花枝,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旗袍,头发松松地挽着,阳光照在她身上,美得像幅画。 黑瞎子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长乐。”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 黑瞎子咧嘴一笑:“一会儿我出去一趟,跟朋友聚聚。”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又说:“你跟我一起去吧?” 长乐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了。” “为什么?” 长乐低下头,继续剪花枝。 “你们老朋友聚会,我去不合适。” 黑瞎子急了:“怎么不合适?你是我……你是我……” 他顿了顿,没说出那个词。 长乐的耳朵红了一下,她轻声说:“你自己去吧。我等你回来。” 黑瞎子看着她,心里有点失落。但他也没勉强,他知道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行。”他说,“那你在家等我。”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想了想,又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长乐愣住了,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地上。 黑瞎子已经跑了,边跑边笑。 长乐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被亲的地方,脸红了。 中午,黑瞎子和吴邪一起出了门。 张起灵没去,说要在屋里待着。王胖子也没去,说要去潘家园找大金牙算账——虽然他昨天刚说过再也不去潘家园了。 两人打了个车,直奔全聚德。 全聚德是北京老字号,烤鸭一绝。门口永远排着长队,但解雨臣定的包厢,自然不用排队。 两人上了二楼,推开包厢的门。 解雨臣已经在了。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窗边,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贵气逼人。 看见他们进来,他放下茶杯,笑了。 “来了?” 吴邪走过去,坐下。 “花儿爷,好久不见。” 解雨臣点点头,又看向黑瞎子。 黑瞎子也坐下,翘起二郎腿,“花儿爷,你这身打扮,是要相亲啊?” 解雨臣笑了:“相亲?跟你?” 黑瞎子翻了个白眼。 服务员进来点菜。解雨臣也不看菜单,随口报了几个菜名,显然常来。 等服务员出去了,他才开口。 “说说吧,你俩怎么跑北京来了?” 吴邪看了黑瞎子一眼,黑瞎子没说话。 吴邪只好自己说:“小哥出了点事,我带他来看医生。” 解雨臣点点头,又看向黑瞎子:“你呢?你来干嘛?” 黑瞎子理直气壮:“我来追姑娘。” 解雨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追姑娘?追什么姑娘?” 黑瞎子想了想,说:“就是……一个特别好的姑娘。” 解雨臣笑得更厉害了:“特别好的姑娘?有多好?” 黑瞎子瞪他一眼:“你别笑,我说真的。” 解雨臣收起笑,点点头,“行,你说,我听着。” 黑瞎子想了想,开始说。 说她多好看,说她多厉害,说她多善良,说她多温柔,说她对他多好。 说了半天,解雨臣听完了,问了一句。 “你们认识多久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 多久了?从沙漠到现在,也就一个多月,但他感觉好像认识了一辈子。 “一个多月。”他说。 解雨臣沉默了两秒,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她现在住哪儿?” 黑瞎子说:“齐府。” 解雨臣的手顿了一下:“齐府?”他抬起头,“哪个齐府?” 黑瞎子说:“就是那个齐府,在东城那边,挺大的一个宅子。” 解雨臣放下茶杯,看着他:“你知道那宅子以前是谁的吗?” 黑瞎子摇摇头。 解雨臣说:“那是齐王府。前朝的齐王府。” 黑瞎子愣住了。 解雨臣继续说:“齐家是前朝的大家族,一百多年前一夜之间被灭门,那宅子就一直空着。后来被一个神秘人买下来,修缮一新,一直住到现在。” 他看着黑瞎子,目光复杂。 “你说的那个姑娘,就住在那儿?” 黑瞎子点点头。 解雨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她叫什么?” “长乐。” 解雨臣的眼睛眯起来。 “长乐?” “嗯。” 解雨臣想了想,又问:“她长什么样?” 黑瞎子有点不耐烦了:“你到底想问什么?” 解雨臣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想问你,你了解她吗?” 黑瞎子愣住了。 解雨臣说:“一个住在前朝王府里的女人,出手大方,来历不明,对你特别好。你不觉得奇怪吗?” 黑瞎子没说话。 解雨臣继续说:“我不是说她一定有问题。但你们才认识一个多月,你对她了解多少?她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为什么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宅子?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黑瞎子听着,脸色越来越沉:“你什么意思?” 解雨臣看着他,认真地说:“我的意思是,你小心点。” 黑瞎子“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解雨臣!” 解雨臣被他吓了一跳。 吴邪也愣住了,赶紧拉他。 “瞎子,你冷静点!” 黑瞎子没理他,盯着解雨臣,一字一句地说: “长乐是我见过这世界上最好的女子。” “她救过我的命,照顾过我,对我掏心掏肺的好。” “你不知道她有多好,你没资格说她。” 解雨臣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没说她不好。”他说,“我只是让你小心点。” 黑瞎子瞪着他。 解雨臣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吴邪在旁边急得不行,赶紧打圆场。 “花儿爷,你误会了。长乐真的特别好,对我们大家都特别好。你看,我和胖子、小哥现在就住在她家,她每天都让人做好吃的给我们,还送我们古董……” 解雨臣愣了一下:“她送你们古董?” 吴邪点点头:“对,送了我一幅唐寅的画,送了胖子一对康熙青花,送了阿宁一对翡翠镯子,送了小哥一块玉佩,还送了瞎子一把匕首。都是真的,价值连城。” 解雨臣的眉头皱起来。 他看向黑瞎子。 “她对你朋友也这么好?” 黑瞎子没说话,但表情明显在说“那当然”。 解雨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声说:“这才是问题所在。” 黑瞎子愣住了。 解雨臣看着他,认真地说:“一个人对你好,可能有目的。但她对你所有的朋友都好,不求回报,不计成本,这不正常。” 黑瞎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解雨臣继续说:“你想想,她图什么?图你的钱?她比你有钱。图你的人?你们才认识一个多月。那她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对你朋友这么好?” 黑瞎子的脑子有点乱。 他想起长乐的好。 想起她给他做月饼,想起她给他熬安神汤,想起她在他眼睛疼的时候陪着他,想起她喂他吃药。 她对他好,不需要理由。 她就是那样的人。 可是…… 解雨臣说得也有道理。 她为什么对他们这么好? 她图什么? 解雨臣看他沉默,放软了语气。 “瞎子,我不是要挑拨你们。”他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谨慎一点。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黑瞎子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说,她图什么?” 解雨臣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所以才让你观察。” 黑瞎子沉默了很久。 吴邪在旁边看着他,有点担心。 “瞎子,你别多想。长乐她……” “我知道。”黑瞎子打断他。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杯,看着解雨臣。 “你说得对。” 解雨臣愣了一下。 黑瞎子说:“她确实有事瞒着我。” 解雨臣看着他。 黑瞎子继续说:“我问过她,她不说。但我一定会查清楚的。” 解雨臣点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查?” 黑瞎子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解雨臣叹了口气。 “行吧,你自己有数就行。” 他端起茶壶,给黑瞎子重新倒了一杯热茶。 “喝吧,菜快上了。” 黑瞎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次是热的。 他心里也暖了一点,但他脑子里还在想长乐。 想她的好,想她的秘密,想她为什么对他们这么好。 想她到底是谁。 服务员推门进来,开始上菜。 烤鸭,葱丝,黄瓜条,甜面酱,薄饼,摆了满满一桌。 解雨臣拿起一张饼,夹了两片鸭肉,蘸了酱,卷起来,递给黑瞎子。 “尝尝,这家的烤鸭还是那个味。” 黑瞎子接过来,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但他心里有事,吃什么都觉得没味。 吴邪也吃着,但眼睛一直往黑瞎子那边瞟。 解雨臣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对了,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吴邪说:“等小哥好一点,我们就回去。” 解雨臣点点头,又看向黑瞎子。 “你呢?” 黑瞎子想了想,说:“我留在北京。” 解雨臣笑了。 “追姑娘?” 黑瞎子没说话,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解雨臣叹了口气。 “行,你追。但记住我说的,小心点。” 黑瞎子点点头。 “我知道。” 吃完饭,三人出了全聚德。 解雨臣看了看时间,说:“我得回去了,公司有事。” 黑瞎子点点头。 解雨臣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他。 “瞎子。” 黑瞎子抬起头。 解雨臣看着他,认真地说:“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有什么目的,你自己开心就行。” 黑瞎子愣了一下。 解雨臣笑了笑,上车走了。 黑瞎子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吴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瞎子,你别听花儿爷瞎说。长乐姐她……” “我知道。”黑瞎子打断他。 他转过头,看着吴邪。 “她有事瞒着我。但她对我好,是真的。” 吴邪愣了一下。 黑瞎子说:“她那天的眼神,骗不了人。” 吴邪没说话。 黑瞎子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去。” 两人打了辆车,往齐府开去。 路上,黑瞎子看着窗外,一直没说话。 他在想长乐。想她每次看他的眼神,想她每次给他夹菜的样子。想她那天晚上喂他吃药的时候,眼里含着泪。 她对他好,是真的。不管她有什么秘密,不管她是谁。她对他好,是真的。 这就够了。 车停在齐府门口。 黑瞎子下车,推开大门,走进去。 院子里,长乐正坐在石凳上,看着银杏叶飘落。 她穿着一身月白的旗袍,头发披散着,阳光照在她身上,美得像幅画。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回来了?” 黑瞎子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嗯,回来了。” 长乐看着他,问:“吃得好吗?” 黑瞎子点点头。 长乐又问:“朋友见了?” 黑瞎子又点点头。 长乐笑了笑,没再问。 黑瞎子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长乐愣了一下。 黑瞎子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长乐。” “嗯?”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秘密。” “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 长乐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黑瞎子已经凑过来,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别说了。”他说,“我都懂。” 长乐的眼泪掉下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上。 黑瞎子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风吹过来,银杏叶飘飘洒洒,落了一地。 他们就这样坐着,很久很久。 第27 章 登门 解雨臣说要来拜访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银杏叶上,沙沙作响。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凉飕飕的,提醒着人们冬天快来了。 消息是吴邪带回来的。 他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看着黑瞎子,表情有点微妙。 “花儿爷说,明天想来齐府坐坐。” 黑瞎子愣了一下:“他来干嘛?” 吴邪耸耸肩:“说是拜访一下,认识认识长乐姐。” 黑瞎子的眉头皱起来。 上次吃饭的时候,解雨臣那番话他还记得。什么“小心点”,什么“没有无缘无故的好”。现在他要来拜访,能安什么好心? 但他也没法拒绝。 毕竟解雨臣是他朋友,来拜访也是正常。 “行吧。”他说,“我去跟长乐说。” 长乐正在后院的密室里。 当年她从宫里带出来的东西太多,有些太贵重,有些太私密,就专门修了这么个地方存放。 一百多个箱子,整整齐齐码在密室里。 金银器皿,珠宝玉器,绫罗绸缎,古玩字画,每一件都是御赐之物,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她站在一个箱子前,打开盖子,看着里面的东西。 这块翡翠玉牌,是当年皇阿玛赐的。 满绿,玻璃种,雕着五爪龙,是只有皇家才能用的规制。 她拿起玉牌,在手里掂了掂。 明天解雨臣要来。 她知道他是谁——解家的当家人,北京城里数得着的富商,也是黑瞎子和吴邪的朋友。 他来做什么?不知道,但她得准备见面礼。 这是规矩。 她在密室里挑了很久,最后选定了这块翡翠玉牌。 不是最贵重的,但也足够体面。 她拿着玉牌,走出密室,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身衣裳。 月白色的旗袍,绣着暗纹的梅花,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滚边。头发挽起来,插了一支白玉簪子。不张扬,但处处透着精致。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才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人已经到齐了。 黑瞎子坐在主位旁边,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但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吴邪坐在他旁边,捧着杯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王胖子也在,正跟阿宁吹嘘他最近在潘家园的战绩——虽然上次被骗得很惨,但他还是不死心,又去了几趟,还真淘到几件不错的。 张起灵坐在角落里,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解雨臣坐在客位上,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着茶杯,慢慢品着。 他一边品茶,一边打量着这间正厅。 雕梁画栋,陈设考究,每一样东西都是真的。墙上挂的画,是唐寅的真迹。桌上摆的瓷器,是成化的斗彩。就连他手里这个茶杯,都是雍正年制的粉彩。 他越看越心惊。 这宅子,这陈设,这气派,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这个长乐,到底是什么来头? 正想着,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女子走进来。 月白色的旗袍,白玉的簪子,步伐轻盈,仪态万方。她走进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解雨臣愣住了。 黑瞎子第一个站起来,走过去。 “来了?” 长乐点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解雨臣身上。 解雨臣也站起来,微微颔首。 “久仰。” 长乐笑了笑,走过去,在主位上坐下。 黑瞎子跟过去,坐在她旁边。 王胖子凑过来,小声说:“长乐,今天穿得真好看。” 长乐冲他笑了笑,又看向解雨臣。 “解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解雨臣笑了笑:“不敢当。冒昧来访,还望长乐姑娘见谅。” 长乐摇摇头,从袖子里拿出那块翡翠玉牌,递给旁边的下人。 下人双手捧着,送到解雨臣面前。 “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 解雨臣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玉牌——满绿,玻璃种,雕着五爪龙,绝对是皇家之物。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出手,也太大方了。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长乐笑了笑,轻声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解先生别嫌弃。” 解雨臣:“……”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看着那块玉牌,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评估一下这个女人的身家。 他收起玉牌,道了谢,重新坐下。 茶过三巡,话也聊得差不多了。 解雨臣忽然开口。 “冒昧问一句,长乐姑娘是哪里人?” 长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然后她放下茶杯,淡淡地说:“北京人。” 解雨臣点点头,又问:“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长乐沉默了一瞬。 “父母早亡,就剩我一个。” 解雨臣“哦”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那长乐姑娘,是做什么营生的?” 黑瞎子的眉头皱起来,他看了解雨臣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 解雨臣装作没看见,继续看着长乐。 长乐笑了笑,说:“没什么营生,就是守着这点祖产过日子。” 解雨臣点点头,又问:“长乐姑娘姓什么?” 长乐看着他,目光平静。 “爱新觉罗。” 这三个字一出,整个正厅都安静了。 王胖子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解雨臣的眼睛眯起来。 “爱新觉罗?”他重复了一遍。 长乐点点头。 “你是……” “爱新觉罗的后人。”长乐说,“祖上在前朝当过差,留了些东西下来。” 解雨臣盯着她,目光锐利。 “哪个旗的?” 长乐笑了笑,不慌不忙。 “正黄旗。” 解雨臣又问:“祖上封的什么爵位?” 长乐依旧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 “亲王。” 解雨臣沉默了两秒,然后也笑了。 “失敬失敬,原来是格格之后。” 长乐摇摇头:“不敢当。都是过去的事了。” 解雨臣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长乐知道,他没信。 他在试探她,她说的这些,有真有假。 真的部分是,她确实是爱新觉罗家的女儿,确实是格格,确实姓这个姓。 假的部分是,她不是“后人”,她本人就是。 但她不能说实话。 说了实话,就是妖怪。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掩饰住心里的情绪。 黑瞎子看着她的侧脸,总觉得她有点不对劲。 但他没问。 解雨臣又聊了一会儿,问了问西王母宫的事,问了问张起灵的情况,问了问他们接下来的打算。 长乐一一答了,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聊得差不多了,她站起来。 “几位慢聊,我去让厨房准备饭菜。解先生难得来,尝尝我家的手艺。” 解雨臣站起来,客气了两句。 长乐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黑瞎子。 黑瞎子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接。 长乐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黑瞎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有点慌。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觉得她刚才那个笑,有点不一样。像是……藏了很多东西。 解雨臣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告辞。 黑瞎子送他出去。 走到大门口,解雨臣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气派的府邸,然后看向黑瞎子。 “瞎子。” 黑瞎子看着他。 解雨臣压低声音,说:“这个女人,不简单。” 黑瞎子的眉头皱起来。 解雨臣继续说:“爱新觉罗的后人,正黄旗,亲王之后。就算她说的是真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黑瞎子没说话。 解雨臣说:“意味着她家的祖产,够她吃几辈子。她根本不缺钱,不缺地位,不缺任何东西。那她为什么对你们这么好?图什么?” 黑瞎子的脸色沉下来。 “我说了,她对我是真心。” 解雨臣摇摇头:“真心?你认识她才多久?你知道她以前是什么人吗?你知道她做过什么事吗?” 黑瞎子没说话。 解雨臣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我不是要挑拨你们。我就是提醒你,别太天真。” 黑瞎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冷。 “花儿爷,我谢谢你的提醒。”他说,“但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解雨臣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行,你自己有数就好。” 他转身,上了车,走了。 黑瞎子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走回府里。 他不知道的是,大门后面,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 长乐。 她本来说要去厨房,但走到一半,忽然想起忘了问他们想吃什么,就又折回来。 结果正好听见解雨臣那番话。 “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图什么?” “别太天真。”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生气。 不是委屈。 是可笑。 原来她对别人好,也成了有问题。 原来她掏心掏肺地照顾他们,也成了别有用心。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无缘无故的好,就是最大的罪过。 她站在那里,看着黑瞎子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然后她转身,慢慢往后院走去。走着走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苦涩。 “爱新觉罗·长乐,”她轻声说,“你可真够傻的。” 那天晚上,长乐没出来吃饭。 下人说,小姐身子不舒服,在屋里歇着,让大家自己吃。 黑瞎子愣了一下,想去看看她。但走到她院子门口,他又停住了。 他想起解雨臣的话。 “别太天真。”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进去。 第二天,长乐还是没出来。下人说,小姐说不想吃,让别打扰。 黑瞎子又想去看看,又没进去。 第三天,长乐依旧没出来。 王胖子都急了。 “长乐这是怎么了?三天没露面了,是不是病了?” 吴邪也有点担心。 阿宁说:“我去看看?” 黑瞎子拦住她。 “我去。” 他走到长乐的院子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院子里很安静,银杏叶落了满地,没人扫。 他走到房门口,敲了敲门。 “长乐?”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敲。 “长乐,是我。” 还是没声音。 他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点微弱的光。 长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黑瞎子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长乐?” 长乐没回头。 黑瞎子绕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点青黑,嘴唇微微抿着。 她在生气。 他能看出来。 “怎么了?”他问,“谁惹你了?” 长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问:“你也觉得我别有用心吗?” 黑瞎子愣住了。 长乐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你也觉得我对你们好,是图什么吗?” 黑瞎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长乐没给他机会。 “解雨臣那天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黑瞎子的心猛地一沉。 长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淡,像冬天的风。 “他说得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对你们掏心掏肺的好,确实可疑。” 黑瞎子急了:“长乐,你别听他瞎说——” “我没瞎说。”长乐打断他,“他说的是实话。” 黑瞎子愣住了。 长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确实有事瞒着你们。”她说,“我确实来历不明。我对你们好,也确实没有目的。”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涩。 “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目的的好,就是最大的罪过。” 黑瞎子看着她,心像被人用手紧紧攥着。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长乐。” 长乐没回头。 黑瞎子伸手,轻轻抱住她。 长乐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秘密。”他说,“我也不管你有什么秘密。” “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 “就这么简单。” 长乐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那你为什么三天都没来看我?” 黑瞎子愣住了。 长乐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 “你那天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为什么没进来?” 黑瞎子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长乐已经推开他,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黑瞎子。” 黑瞎子看着她。 长乐没回头,只是轻声说:“你要是怀疑我,就直接问。别憋着。” “憋着,更难受。”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黑瞎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很久。 第28 章 逛街 长乐是真的生气了。 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生气,是那种冷冷淡淡的、不理人的生气。 一连五天,她没跟黑瞎子说过一句话。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桌边,安静地吃自己的,眼皮都不抬一下。黑瞎子给她夹菜,她看都不看,直接把菜拨到一边。黑瞎子跟她说话,她就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吃自己的。 王胖子看得心惊肉跳,小声问吴邪:“这俩人咋了?” 吴邪摇摇头,示意他别问。 黑瞎子也难受。 他每天想方设法往长乐跟前凑,想跟她解释,想哄她开心。但长乐根本不给他机会,看见他就绕道走,实在绕不开就冷着一张脸,把他当空气。 他去找阿宁,问她怎么办。 阿宁看了他一眼,说:“你活该。” 黑瞎子:“……” 阿宁说:“人家对你好,你不信她。人家生气了,你才着急。早干嘛去了?” 黑瞎子被她说得无言以对。 他也想解释,但长乐不给他机会啊。 这天早上,长乐刚吃完早饭,阿宁就拉着她往外走。 “走,逛街去。” 长乐愣了一下:“逛街?” 阿宁点点头:“对,逛街。你天天闷在家里,不闷吗?” 长乐想了想,好像确实挺闷的。 自从那天之后,她除了吃饭,就一直待在屋里。 倒不是故意躲着谁,就是不想出来。 不想看见那个人。 阿宁拉着她,出了齐府,打了辆车,直奔王府井。 北京城的繁华,长乐是知道的。但一百多年来,她很少逛街。 以前是不敢,后来是不想。 今天被阿宁拉着,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看着两边的店铺,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活过来了。 阿宁先带她去喝奶茶。 那家奶茶店排着长队,阿宁硬是拉着她排了二十分钟。 “这家的奶茶特别好喝,”阿宁说,“你必须尝尝。” 长乐看着那杯黑乎乎的液体,有点犹豫。 “这是……茶?” “奶茶。”阿宁说,“你尝尝。” 长乐接过来,小小地抿了一口。 甜甜的,滑滑的,带着一股奶香和茶香。 她愣住了。 “好喝吗?”阿宁问。 长乐点点头。 阿宁笑了:“我就说嘛,没人能拒绝奶茶。” 两人捧着奶茶,一边喝一边逛。 路过一家女装店,阿宁眼睛一亮,拉着长乐就进去了。 “来来来,试试衣服。” 长乐看着满店的裙子,有点懵。 “我……我不缺衣服。” 阿宁白她一眼:“你那些旗袍是好,但也不能天天穿旗袍吧?换换风格,试试别的。” 她拿起一条短裙,在长乐身上比划了一下。 “这条不错,试试。” 长乐看着那条裙子——黑色的,很短,大概到大腿中间。 她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短的裙子。 “这……太短了吧?” 阿宁笑了:“不短,现在年轻姑娘都这么穿。快去试试。” 长乐被她推进试衣间。 换好裙子,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确实短。 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腿,她自己看着都有点不好意思。 阿宁在外面敲门:“好了没?出来看看。” 长乐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出去。 阿宁看见她,眼睛都亮了。 “哇——好看!” 长乐的脸红了。 “太短了吧……” “不短不短,”阿宁绕着她转了一圈,“你腿这么长,不穿短裙可惜了。” 她又拿起一件白色的,塞给长乐。 “这件也试试。” 长乐又被推进试衣间。 白色的短裙,配一件浅粉色的针织衫,整个人看起来又甜又嫩。 阿宁满意地点点头。 “这件也要了。” 长乐愣住了。 “等等,我没说要买……” “我送你。”阿宁说,“算是谢谢你那天救我。” 长乐看着她,有点无奈。 阿宁已经去付钱了。 付完钱,她把袋子塞给长乐。 “走吧,再去看看别的。” 长乐拎着袋子,跟着她继续逛。 一下午,阿宁给她买了三四件衣服。有短裙,有连衣裙,有牛仔裤,有卫衣,全是她以前没穿过的款式。 长乐看着那些衣服,心里有点复杂。一百多年了,她从来没想过要换一种活法。 她一直穿着旗袍,住在那座宅子里,守着那些回忆。今天被阿宁拉着,试了这些新衣服,她忽然发现—— 原来世界已经变了这么多,原来她也可以换一种样子。 逛累了,阿宁又拉着她去吃蛋糕。 一家小小的甜品店,装修得很温馨,空气中飘着奶油的香气。 阿宁点了两份提拉米苏,两杯咖啡。 长乐舀了一勺蛋糕,放进嘴里。甜甜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咖啡的苦味。 好吃。 她慢慢吃着,忽然笑了。 阿宁看着她,问:“怎么了?” 长乐摇摇头,轻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阿宁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是吧?逛街,喝奶茶,吃蛋糕,这才是生活。” 长乐点点头。 她忽然想起什么,看着阿宁,“阿宁,谢谢你。” 阿宁被她谢得有点不好意思。 “谢什么,不就是逛个街嘛。” 长乐摇摇头。 “谢谢你带我出来。”她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阿宁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 她总觉得长乐身上有故事,但她没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那以后我常带你出来。”她说,“北京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长乐笑了。 “好。” 两人吃完蛋糕,又坐了一会儿,天就黑了。 走出甜品店,外面已经是灯火通明。北京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 阿宁打了辆车,两人一起回齐府。 车停在门口,长乐下车,跟阿宁道了别,转身往里走。 刚走进大门,她就愣住了。 黑瞎子站在门里,正看着她。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靠在墙上,不知道等了多久。 看见她进来,他直起身,走过来。 “长乐。” 长乐的脸冷下来,她没说话,绕过他,继续往里走。 黑瞎子跟上去,挡在她面前。 “长乐,我们谈谈。” 长乐停下脚步,看着他。 “谈什么?” 黑瞎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恳求。 “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他说,“但你总得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让开。” 黑瞎子没动。 长乐看着他,又说了一遍。 “让开。” 黑瞎子还是没动。 长乐深吸一口气,忽然伸手,推开他。 黑瞎子被她推得往旁边踉跄了一下。 长乐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径直走向自己的院子。 黑瞎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涩,又有点无奈。 “行,”他轻声说,“你厉害。” 他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长乐回到屋里,关上门,靠在门上。 屋里很黑,她没开灯。 她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很快。她想起刚才黑瞎子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 一百年前,齐承泽安每次做错事,也是这样看着她。 像一只做错事的大狗,可怜巴巴的,等着主人原谅。 她的心软了一下,但随即又硬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忽然想起今天阿宁说的话。 “逛街,喝奶茶,吃蛋糕,这才是生活。” 她弯了弯嘴角。 活了一百多年,今天确实是她最放松的一天。 没有仇恨,没有算计,没有那些沉重的过去。 就只是……像个普通女孩子一样,逛街,吃好吃的,买漂亮衣服。 真好。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的月亮。然后她去洗漱,换衣服,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她忽然想起黑瞎子那个眼神。 可怜巴巴的,像只大狗。 她忍不住笑了。 “傻子。”她轻声说。 然后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长乐穿着一件新买的卫衣出来吃早饭。 王胖子看见她,眼睛都直了。 “长乐?你……你今天穿得不一样啊。” 长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灰色的卫衣,配一条牛仔裤,脚上是阿宁帮她挑的小白鞋。 她笑了笑,问:“不好看吗?” “好看好看!”王胖子连连点头,“特别好看!年轻了十岁!” 吴邪也在旁边点头。 阿宁冲她眨眨眼。 长乐笑了笑,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黑瞎子看着她,眼睛都亮了。她穿卫衣的样子,和穿旗袍完全不一样。 旗袍的时候,她是端庄的格格。 穿卫衣的时候,她就是个普通的漂亮姑娘。 都好看。 他忍不住开口:“长乐,你今天……” 长乐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黑瞎子的话卡在喉咙里,他讪讪地闭上嘴,默默吃饭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看她。 王胖子看见了,忍不住“啧”了一声。 吴邪踢了他一脚。 王胖子赶紧闭嘴。 一顿饭吃完,长乐站起来,准备走。 黑瞎子也跟着站起来。 “长乐。” 长乐停下脚步,没回头。 黑瞎子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那个……”他挠挠头,“你今天真好看。” 长乐的耳朵红了一下。 但她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黑瞎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长乐!” 长乐停下脚步。 黑瞎子跑过去,挡在她面前。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知道我错了。” “我不该听解雨臣瞎说。” “我不该怀疑你。” “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长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问:“你错哪儿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 长乐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黑瞎子想了想,说:“错在不该怀疑你。你对我好,我就该信你。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 长乐没说话。 黑瞎子继续说:“还有,错在那天没进去看你。你在屋里生气,我在门口站着,就是没进去。我怂。” 长乐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轻,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但黑瞎子看见了,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笑了!” 长乐收起笑,瞪他一眼:“谁笑了?” 黑瞎子不管,凑过去,笑嘻嘻地看着她:“你就是笑了。我看见的。” 长乐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目光。 “让开,我要走了。” 黑瞎子没让。 他忽然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长乐愣住了。 “你——!” “让我抱一下。”黑瞎子的声音闷闷的,“就一下。” 长乐没动。 黑瞎子抱着她,下巴抵在她肩上。 “这几天你不理我,我难受死了。” 长乐的耳朵红了。 “活该。” “对,活该。我自找的。” 长乐没说话。 黑瞎子抱了她一会儿,然后松开。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以后我什么都信你。”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别人说什么,我都不听。” 长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带着傻笑的脸。 她忽然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 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傻子。”然后她推开他,走了。 黑瞎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笑得更灿烂了。 他冲着她喊:“长乐!晚上我等你吃饭!” 长乐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第29 章 午后 北京的秋天,午后是最舒服的时候。 阳光暖洋洋的,不冷不热,照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棉被。银杏叶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铺得满地都是。 长乐在花园的躺椅上睡着了。 她穿着那件新买的灰色卫衣,牛仔裤,小白鞋歪在一边。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衬得她的皮肤白得透明。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两把小扇子。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淡淡的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她睡得正香,手机忽然响了。 黑瞎子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吴二白。 他皱了皱眉,走到一边,接起来。 “二爷?” 吴二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不紧不慢的。 “瞎子,有个活儿,接不接?” 黑瞎子愣了一下:“什么活儿?” “西南那边,有个墓,有点意思。”吴二白说,“我这边人手不够,想请你搭把手。”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 吴二白等着他回答。 黑瞎子忽然笑了:“二爷,这活儿我接不了。” 吴二白有点意外:“怎么了?价钱好商量。” “不是钱的事。”黑瞎子说,“是我这边有事。” “什么事?” 黑瞎子看了一眼躺在椅子上的长乐,嘴角弯起来。 “追老婆。” 吴二白沉默了。 过了两秒,他说:“你再说一遍?” 黑瞎子笑着说:“追老婆。二爷,我现在忙着追老婆呢,没空下墓。” 吴二白又沉默了。 这回沉默得更久。 久到黑瞎子以为他挂了,他才开口。 “瞎子,你认真的?” “认真的。”黑瞎子说,“比真金还真。” 吴二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那我不打扰你了。追上了记得请我喝喜酒。” “一定。” 挂了电话,黑瞎子收起手机,走回躺椅旁边。 长乐还在睡。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微微侧了侧头,眉头皱了皱,像是被光晃到了。 黑瞎子蹲下来,看着她。 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轻轻抿着的嘴唇。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暖暖的,软软的,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她抱起来。 长乐的身体软软的,温温的,靠在他怀里,像只猫。 她动了动,眉头皱了皱,然后慢慢睁开眼。 迷迷糊糊的,她看见一张脸。 黑瞎子的脸。 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他墨镜后面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她愣了一下。 “你……” 黑瞎子冲她咧嘴一笑。 “醒了?” 长乐这才发现自己被他抱着。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放我下来。” 黑瞎子没放,反而抱得更紧了一点。 “不放。” 长乐瞪他。 黑瞎子笑着说:“你睡得太香了,我不忍心叫醒你。就想把你抱回屋里睡。” 长乐的耳朵红了。 “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黑瞎子说,“但我想抱着。” 长乐没话说了。 她被他抱着,穿过花园,穿过回廊,一直走到她的院子。 黑瞎子用脚踢开门,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长乐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黑瞎子站在床边,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有点乱的头发,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他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长乐愣住了。 “你干什么?” 黑瞎子笑着说:“捏捏,看是不是真的。” 长乐的脸更红了。 她拍开他的手。 “无聊。” 黑瞎子没恼,反而笑得更灿烂了。他忽然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很响。 长乐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瞪着他,眼睛里带着震惊和害羞。 黑瞎子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痒痒的。他又凑过去,在她另一边脸上也亲了一口。 “啵”的又一声。 长乐终于回过神来。 她伸手推他:“你——!” 黑瞎子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感觉到了吗?” 长乐愣了一下。 他的手心很烫,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咚,咚,咚,很快,很用力。 “为你跳的。”他说。 长乐的脑子“嗡”的一声。她的脸烧起来,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 “黑瞎子……” 黑瞎子看着她,目光越来越深。他慢慢凑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在一起。 “长乐。”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想亲你。” 长乐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的心跳得厉害。 她想说不行,想说不要,想说你先放开我。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黑瞎子没等她回答,轻轻吻住她。很轻,很温柔,像怕惊着她。 长乐的身体微微颤抖,她闭上眼睛。 黑瞎子的吻渐渐加深。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他的唇慢慢移动,从嘴唇到眼角,到额头,到鼻尖,又回到嘴唇。 长乐被他吻得晕晕乎乎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抱住了他的脖子,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回应他。 只知道他的吻很甜,像蜜。 黑瞎子感觉到她的回应,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他把她压倒在床上,吻得更深了。长乐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轻轻推了推他。 黑瞎子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水润润的,脸颊红红的,嘴唇微微肿着,像刚被雨打过的花瓣。 他看着看着,又忍不住吻下去。 这一次,吻得更久。 长乐被他吻得浑身发软,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黑瞎子的手开始不老实,在她身上游走。 隔着卫衣,隔着牛仔裤,他的掌心很烫,烫得她皮肤发麻。 他吻着她的唇,她的脸,她的脖子。 长乐闭上眼睛,任由他吻着。 他的唇在她锁骨上流连,轻轻啃咬着。 长乐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小猫叫。 黑瞎子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脸红得像要滴血。 “长乐。”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可以吗?” 长乐睁开眼,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火,烧得旺旺的。 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轻“嗯”了一声。 黑瞎子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阳光。 他低头,吻住她。这一次,不再是温柔试探。 他的手伸进她的卫衣下摆,抚上她的腰。她的腰很细,皮肤很滑,像上好的丝绸。长乐的身体微微颤抖,但没有躲开。 他吻着她,手慢慢往上移。 就在这时—— 长乐忽然猛地睁开眼。 她一把推开他。 黑瞎子被她推得往后一仰,差点掉下床。 “怎么了?”他愣愣地看着她。 长乐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她的脸色很白,眼睛里带着惊恐。 “不行。”她说,声音在抖,“不行……” 黑瞎子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发白的嘴唇,看着她发抖的手。 他的心猛地揪紧,他伸手想抱她。 长乐躲开了。 “别碰我。” 黑瞎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她,满眼都是心疼。 “长乐,怎么了?你告诉我,怎么了?” 长乐低着头,不说话。 她不能说,她不能告诉他,她身上有蛊毒。只有三年可活,不能这样。 她咬着嘴唇,把脸埋进手里。 黑瞎子看着她,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着。他轻轻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长乐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黑瞎子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不想说就不说。”他轻声说,“没关系。” 长乐埋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开口:“对不起。” 黑瞎子愣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 长乐没说话。 黑瞎子忽然笑了。 “傻不傻?”他说,“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 黑瞎子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 “不愿意就不愿意,我又不会强迫你。” 长乐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黑瞎子忽然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但是长乐……” 长乐愣了一下。 黑瞎子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一点可怜,一点撒娇。 “你得帮帮我。” 长乐愣住了:“帮……帮你什么?” 长乐的脸“轰”地一下烧起来。她触电似的缩回手:“你——!” 黑瞎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我难受。” 长乐瞪着他,脸红得要滴血。 黑瞎子继续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她。 “你就帮帮我嘛。” 长乐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你……你自己解决。” 黑瞎子委屈地说:“自己解决哪有你帮忙舒服?” 长乐的脸更红了,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黑瞎子拉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 “长乐~” 那声“长乐”叫得又软又糯,像在撒娇。 长乐的心软了。 她看着他那张可怜巴巴的脸,看着他那双带着渴望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撅着的嘴唇。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齐承泽安也是这样,每次想要什么,就这副表情看着她。 “长乐~” “王妃~” “好媳妇~” 她每次都会心软,每次都拿他没办法。 她叹了口气:“就这一次。” 黑瞎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长乐脸红红地,不敢看他。 黑瞎子高兴地抱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长乐最好了!” 长乐推开他,瞪他一眼:“别得意。” 黑瞎子笑嘻嘻地躺好,拉着她的手。 “来吧。” 长乐深吸一口气,慢慢低下头。 时间过得很慢。 很慢很慢。 窗外的太阳从偏西到落山,从落山到天黑。 黑瞎子终于满足地叹了口气。 长乐甩了甩手,瞪他一眼:“满意了?” 黑瞎子笑着抱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满意,特别满意。” 长乐推开他,下床,去洗手,洗了一遍又一遍。 黑瞎子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笑得跟朵花似的。 等她洗完回来,他伸手拉她。 “再躺一会儿。” 长乐被他拉进怀里,靠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 咚,咚,咚,她听着那心跳,忽然有点想哭。 黑瞎子低头看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 长乐摇摇头,把脸埋在他胸口。 黑瞎子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不傻?”他轻声说,“以后有的是机会。” 长乐的耳朵红了。 她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下。 黑瞎子惨叫一声。 “疼疼疼——!”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再胡说,就不帮你了。” 黑瞎子赶紧闭嘴,但他眼睛里全是笑。 两人躺在床上,谁也没说话。 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像一层霜。 过了很久,长乐忽然开口:“几点了?” 黑瞎子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七点多了。” 长乐愣了一下,坐起来。 “该吃晚饭了。” 黑瞎子也坐起来。 长乐下床,整理了一下衣服。 她的脸红红的,眼睛水润润的,嘴唇还有点肿。 黑瞎子看着她,心里痒痒的。 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再待一会儿?” 长乐摇摇头:“饿了。” 黑瞎子笑了。 “行,吃饭去。” 两人一起走出院子,往前厅走去。 走到门口,长乐忽然停下。 黑瞎子看着她。 “怎么了?” 长乐伸出手,给他看。 “你看。” 黑瞎子低头一看,愣住了。 她的手红红的。 他忽然有点心虚:“那个……我太高兴了,没控制住……” 长乐瞪他一眼。 黑瞎子赶紧赔笑:“下次我注意,下次一定注意。” 长乐没理他,推开门,走进前厅。 王胖子他们已经在了。 看见他俩一起进来,王胖子眼睛一亮。 “哟,和好了?” 长乐没说话,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黑瞎子跟着坐下,笑嘻嘻的。 王胖子看看他,又看看长乐,忽然“咦”了一声。 “长乐,你手怎么了?怎么那么红?” 长乐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把手缩进袖子,低着头不说话。 黑瞎子赶紧打岔。 “没什么没什么,刚才帮她搬东西,不小心压着了。” 王胖子半信半疑,吴邪在旁边踢了他一脚。王胖子这才闭嘴,开始吃饭。 长乐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手抖了一下,菜掉回盘子里。她又夹了一下,还是抖。 她放下筷子,看着自己的手。使不上劲儿。 黑瞎子看见了,心里更虚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递到她嘴边。 “来,张嘴。” 长乐愣住了。 她看着他,脸又红了。 黑瞎子笑着说:“手没劲儿就别逞强了。我喂你。” 长乐的脸红得快要滴血。 王胖子在旁边“啧”了一声,吴邪又踢了他一脚。 长乐张开嘴,吃了那口菜。黑瞎子又夹了一筷子,继续喂。 一筷子,又一筷子,又一筷子。长乐吃着吃着,忽然笑了,很轻很轻的一个笑。 黑瞎子看见了,心里美滋滋的。 “好吃吗?”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笑得更灿烂了。 “那我以后天天喂你。” 长乐的耳朵红了。 她瞪他一眼:“想得美。” 黑瞎子笑着说:“想想又不犯法。” 长乐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王胖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俩人,真是……” 第30 章 梅子酒 北京的秋天短,一晃眼就过去了。 这天长乐去后院散步,走到角落里,忽然发现那棵青梅树快谢了。 满树的青梅,青青的,圆滚滚的,挂满了枝头。有的已经熟透了,微微泛着黄,风一吹就往下掉。 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青梅,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齐承泽安还在,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摘青梅,做梅子酒。 他最爱喝她酿的酒。 “长乐酿的酒,比御酒坊的都好喝。”他每次都这么说。 然后喝得醉醺醺的,抱着她不放,嘴里嘟囔着“我媳妇儿真能干”“我媳妇儿真好”“我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娶到你”。 她每次都被他逗笑。 后来他走了,她还是每年都做梅子酒。做了,存着,等他回来喝。 一年又一年,酒窖里的酒坛子越来越多。 可他一直没回来,现在他回来了。虽然不记得她了,但回来了。 长乐站在树下,看着那些青梅,忽然笑了。 今年,再做一次吧。 做给他喝。 她转身去找下人,拿了竹竿和篮子,回到树下。 青梅结得高,得用竹竿打。 她举起竹竿,对准一根枝丫,用力一挥。 “啪”的一声,青梅哗啦啦往下掉,像下了一场青色的雨。 她放下竹竿,蹲下来捡。 一颗,两颗,三颗……捡了半篮子,她又举起竹竿,继续打。打了半天,篮子装满了,她额头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她直起腰,擦了擦汗,准备再打一篮。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把竹竿拿走了。 长乐回头,看见黑瞎子站在她身后。 “你怎么来了?” 黑瞎子看着她,眉头皱着。 “我来找你。下人说你在后院,我就过来了。”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额头上的汗,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脸颊,心疼得不行。 “你一个人打这些干嘛?让下人来不就行了?” 长乐摇摇头:“我想自己来。” 黑瞎子叹了口气。 他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汗。 “累不累?” 长乐摇摇头。 黑瞎子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篮子。 “还要多少?” 长乐说:“再打一篮就够了。” 黑瞎子点点头,撸起袖子,拿起竹竿。 “我来。” 长乐愣了一下。 黑瞎子已经举起竹竿,对准一根枝丫,用力一挥。 青梅哗啦啦往下掉。 他又挥了一下,又掉一堆。 长乐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 他打青梅的样子,和当年齐承泽安一模一样。 那个傻子,也是这样,袖子一撸,竹竿一举,说“我来”。 她蹲下来,开始捡青梅。 黑瞎子打完一杆,回头看她。 看她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认真的样子,像只小松鼠。 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放下竹竿,走过去,也蹲下来。 “一起捡。” 两人蹲在树下,一颗一颗捡青梅。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捡完最后一颗,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 黑瞎子拎起篮子,掂了掂。 “挺沉的。” 长乐说:“还有一篮呢。” 黑瞎子看了看另一篮,又看了看她。 “行了,两篮够了。再做多了累。” 长乐想了想,点点头:“好。” 两人一人拎着一篮青梅,往回走。穿过花园,穿过回廊,走到厨房门口。 长乐停下脚步,对黑瞎子说:“放这儿就行,我来处理。” 黑瞎子没放。 “你处理?你怎么处理?” 长乐说:“洗干净,晾干,然后泡酒。” 黑瞎子点点头:“行,我帮你。” 长乐愣了一下。 黑瞎子已经拎着篮子进了厨房。 长乐跟着进去,看见他把青梅倒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开始洗。 她走过去,想帮忙。 黑瞎子拦住她。 “你站着,我来。” 长乐看着他,有点无奈。 “我自己能行。” 黑瞎子头也不回:“我知道你能行。但我舍不得你累。” 长乐的耳朵红了。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洗青梅。 他的手很大,但洗得很仔细,一颗一颗地搓,把上面的绒毛都洗掉了。 洗完一篮,又洗另一篮。 洗完了,他又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把青梅一颗一颗擦干。 长乐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黑瞎子抬起头,看见她在笑,愣了一下。 “笑什么?” 长乐摇摇头:“没什么。” 黑瞎子盯着她看。 “你笑我?” 长乐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黑瞎子走过去,一把把她拉进怀里。 “敢笑我?嗯?” 长乐被他抱着,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很快。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 “没笑你。”她闷闷地说。 黑瞎子低头看着她:“那笑什么?”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笑你和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黑瞎子愣了一下。 “谁?” 长乐没说话。 黑瞎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没再问。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谁?他没问,但记住了。 青梅洗好晾干,长乐开始准备泡酒的材料。酒坛子,冰糖,白酒。 她从酒窖里搬出两个空坛子,都是以前用过的,洗干净了,晾干了,就等着今年用。 黑瞎子看着那坛子,忽然问:“你每年都做?” 长乐点点头。 “做了多少年了?” 长乐的手顿了一下。 多少年了?从他走的那年开始,到现在…… 一百年了。 但她不能说。 她只能说:“很多年了。” 黑瞎子没追问。 他看着她把青梅装进坛子里,一层青梅,一层冰糖,再倒上白酒,封好口。 动作很熟练,像做过无数遍。 他看着看着,忽然问:“这酒,给谁喝的?” 长乐的手又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继续封坛口。 “给一个朋友。” 黑瞎子愣了一下。 “什么朋友?”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 黑瞎子看着她,总觉得她这话里有话。 但他没问。 他只是走过去,帮她把坛子搬起来。 “放哪儿?” 长乐说:“酒窖。” 两人一人抱一个坛子,往后院的酒窖走去。 酒窖在地下,一进去就有一股陈年的酒香扑鼻而来。 黑瞎子看了看四周,发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坛子,都贴着标签,写着年份。 他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长乐,想问她什么。 但长乐已经找到一个空位,把坛子放好。 黑瞎子也把坛子放过去,放在她旁边。 长乐站直身子,看着那两个新添的坛子,嘴角弯了弯。 “等三个月就能喝了。”她说,“到时候你尝尝。” 黑瞎子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长乐愣了一下。 “怎么了?” 黑瞎子把下巴抵在她肩上,轻声说: “你每年都做,每年都等那个人回来喝。” 长乐的身体僵了一下。 黑瞎子继续说:“那个人,是不是对你很重要?” 长乐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黑瞎子的心揪了一下。 但他没再问。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不管他重不重要,”他说,“现在你身边是我。” 长乐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 “我知道。” 两人在酒窖里抱了很久。 然后黑瞎子拉着她的手,走出酒窖。 外面,太阳快落山了。 天边一片金红,云被染成各种颜色,从深红到浅红到橘黄,美得像一幅画。 黑瞎子拉着长乐,走到花园里的石凳上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天边的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风吹过来,有点凉。 黑瞎子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长乐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冷?” 黑瞎子摇摇头:“不冷。抱着你就不冷。” 长乐的耳朵红了。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最后一点余晖消失在天边。 天黑了。 星星出来了。 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挂在天上。 长乐看着那些星星,忽然轻声说:“谢谢你。” 黑瞎子愣了一下。 “谢什么?” 长乐没说话。 谢你陪着我,谢你对我好。谢你……又回到我身边。 但她没说。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也装了星星。 她看着看着,忽然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 黑瞎子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惊讶和惊喜。 “长乐……” 长乐没说话,又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这回时间长了一点。 黑瞎子被她亲得心里痒痒的。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加深这个吻。 长乐闭上眼睛,回应着他。 吻了很久很久。 黑瞎子松开她,呼吸有点重。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得吓人。 “长乐,”他的声音哑哑的,“别勾引我。” 长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点得意,一点调皮。 “我没有。” 黑瞎子咬牙。 “你有。” 长乐笑得更开心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天黑了,该回去了。” 黑瞎子坐在石凳上,看着她。 长乐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不走吗?” 黑瞎子没动。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你先走,”他说,“我冷静一下。” 长乐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她赶紧转身,快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黑瞎子还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眼睛里带着无奈和宠溺。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黑瞎子的声音。 “长乐!” 她停下脚步,回头。 黑瞎子站起来,冲她喊:“你等着!我早晚让你求饶!” 长乐的耳朵红了。 但她没理他,转身继续走。 走得很得意。 黑瞎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叹了口气。 “这丫头,”他无奈地笑了,“真是要人命。”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他心里热热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笑了。 “行,”他轻声说,“慢慢来。” 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酒窖的方向。 “那个很久不见的朋友……” 他皱了皱眉,然后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不管是谁。 反正现在她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 第31 章 巴乃 吴邪决定带张起灵去巴乃。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天了。 张起灵从西王母宫出来之后,一直这个样子——不说话,不记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北京的医生看了好几家,都说没问题,脑子没伤,身体没病,至于为什么不说话不记事,他们也说不清楚。 吴邪急了。 他想起张起灵的家乡在巴乃,那个广西深山里的寨子。也许回到熟悉的地方,他能想起点什么。 他把这个想法跟大家说了。 王胖子第一个赞同:“对对对,回老家看看,说不定有用。我听说人失忆了,回到小时候待过的地方,就能想起来。” 黑瞎子没说话,但眉头皱着。 吴邪看向他。 “瞎子,你觉得呢?”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巴乃那边……不太平。” 吴邪愣了一下。 黑瞎子说:“那地方我去过。深山老林,瘴气重,还有不少不干净的东西。上次去差点折在那儿。” 吴邪沉默了。 但他还是想带张起灵去。 “小哥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说,“总得试试。” 黑瞎子点点头,没再劝。 他只是转头看向长乐。 长乐正坐在旁边,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黑瞎子看着她,忽然开口。“长乐,这次你别去。” 长乐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黑瞎子看着她,认真地说:“巴乃那边太危险了。瘴气,毒虫,还有那些说不清的东西。我不想你去。” 长乐放下茶杯。 “我能保护自己。” “我知道。”黑瞎子说,“但我还是不放心。” 长乐看着他,没说话。 黑瞎子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长乐,听我一次,好不好?” 长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她想起上次他求她,还是在她偷进陨玉之后。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以后不许这样了”。 她没听,结果他急成那样。 她心软了一下,但她还是摇摇头。 “我要去。” 黑瞎子急了:“长乐!” 黑瞎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长乐没给他机会,她说,“我想看看巴乃是什么样子。” 黑瞎子看着她,心里又急又无奈,他知道她倔。 她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他真的怕,怕她出事,怕她受伤,怕她…… 他深吸一口气,放软语气:“长乐,我求你。” 长乐愣住了。 黑瞎子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恳求。 “我求你,这次别去。” “巴乃那地方,我真的不放心。” “你要是出事,我……” 他说不下去了。 长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看着他那双带着恳求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手。 她的心忽然疼了一下,她想起当年,齐承泽安也是这样。每次她要去危险的地方,他就这样求她。 “长乐,别去。” “求你了。” “你要是出事,我也活不了。” 她每次都心软,每次都听他的,可现在…… 她看着他,轻声说:“你就这么怕我出事?” 黑瞎子点点头:“怕。比什么都怕。” 长乐的心又疼了一下。 黑瞎子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长乐,你不知道。” “我这辈子,从来没什么怕的。” “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都闯过。” “但自从认识你,我就开始怕了。” “怕你受伤,怕你出事,怕你离开。” “你要是出事,比直接要了我的命还难受百倍千倍。” 长乐看着他,眼眶有点发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黑瞎子没给她机会。 他伸手,捧着她的脸,认真地说:“所以,听我一次,好不好?” “就在家等我。等我回来。” 长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好。” 黑瞎子的眼睛亮了:“真的?”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他一把把她抱进怀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长乐最好了!” 长乐被他亲得脸红了,她推开他,瞪他一眼。 “别得意。我是看在你求我的份上。” 黑瞎子笑嘻嘻的。 “是是是,我知道。”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吴邪,张起灵,王胖子,还有黑瞎子,四个人站在大门口,准备出发。 长乐站在门口,送他们。 黑瞎子拉着她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在家好好待着,别乱跑。” “有事给我打电话。” “想我了就发消息。” “晚上早点睡,别熬夜。” 长乐听着,有点想笑:“知道了。” 黑瞎子还不放心,又加了一句:“还有,不许偷偷跟着我们。” 长乐愣了一下。 黑瞎子盯着她,眼神认真。 “我警告你,不许偷偷跟着。要是被我发现……” 他顿了顿,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长乐的脸“轰”地一下红了。 她瞪着他,眼睛里带着震惊和害羞。 黑瞎子得意地笑了。 “记住了?” 长乐没说话。 黑瞎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乖,等我回来。” 他转身上了车。 吴邪他们已经在车上了,一个个憋着笑。 车开动了,黑瞎子从车窗探出头,冲她挥手。 长乐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她转身,走回府里。 阿宁正在前厅等她。 看见她进来,阿宁问:“走了?” 长乐点点头。 阿宁看着她,忽然问:“你真不去了?” 长乐看了她一眼。 阿宁笑了:“别装了。你那点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长乐没说话。 阿宁说:“你想去,对不对?”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阿宁叹了口气:“那你还答应他不去?” 长乐弯了弯嘴角:“答应是一回事,去不去是另一回事。” 阿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厉害。” 她站起来,拍拍长乐的肩膀,“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长乐想了想:“等半个小时。” 阿宁点点头,“行,我去收拾东西。” 半小时后,两人站在大门口。 长乐换了一身利落的衣服,背着一个小包。阿宁也收拾好了,站在她旁边。 长乐回头看了一眼齐府。 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 她忽然想起黑瞎子刚才说的话,“要是被我发现,我就……”她的脸又红了。 阿宁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怎么?后悔了?” 长乐摇摇头:“走吧。” 两人上了车,往火车站开去。 车上,阿宁忽然问:“诶,他刚才在你耳边说了什么?你脸那么红。” 长乐的耳朵红了:“没什么。” 阿宁笑得更厉害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长乐没说话,但脸更红了。 阿宁想了想,忽然说:“他是不是说,你要是偷偷跟着,他就……” 她顿了顿,凑到长乐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长乐的脸红得要滴血。 “阿宁!” 阿宁笑喷了:“我猜对了?哈哈哈!” 长乐捂着发烫的脸,不想理她。 阿宁笑够了,又问:“那你就不怕?”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他不会的。” 阿宁愣了一下。 长乐看着窗外,嘴角弯着。 “他舍不得。” 阿宁看着她,忽然有点羡慕。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真好。 车继续往前开。 北京城的景色从窗外掠过,越来越远。 长乐忽然想起黑瞎子临走前的样子。认真的眼神,霸道的语气,还有那句…… 她的脸又红了,但她不后悔。她要去巴乃,要去看着他。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冒险,就算回来之后被他…… 她也不后悔。 阿宁在旁边看着她,忽然开口:“长乐。” 长乐转过头。 阿宁笑着说:“你的腰,不要了?” 长乐愣了一下,然后脸又红了。 但她还是说:“他不会的。” 阿宁摇摇头:“你就这么确定?” 长乐点点头。 阿宁叹了口气:“行吧,你俩的事,你说了算。” 车继续往前开。 长乐看着窗外,想着巴乃的方向。 想着那个人,想着他看见她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肯定是又急又气又拿她没办法,她忍不住笑了。 “傻子,”她轻声说,“我来了。” 车开了三天三夜。 长乐和阿宁到了广西,又转汽车,坐了好几个小时,才到了巴乃山脚下。 是个小寨子,藏在深山里面,四面都是山,雾气缭绕的。 长乐站在寨子门口,看着那些木楼,看着那些青石板路,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 阿宁在旁边问:“咱们去哪儿找他们?” 长乐想了想,说:“先进寨子看看。” 两人走进寨子。 刚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长乐?!” 长乐抬头,看见吴邪站在不远处,一脸震惊。 旁边是王胖子,嘴张得能塞进鸡蛋。再旁边是张起灵,依旧面无表情。 再旁边……黑瞎子。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无奈。 只有一种表情—— “我就知道。” 长乐的心虚了一下,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那个……” 黑瞎子看着她,没说话。 长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我就是……不放心你……” 黑瞎子还是没说话。 长乐急了:“你说话啊。” 黑瞎子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无奈,有点宠溺,还有点…… 长乐看得心里发慌。 黑瞎子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长乐愣住了。 黑瞎子抱着她,下巴抵在她肩上,轻声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长乐的耳朵红了,“你知道?” 黑瞎子点点头。 “你答应得太痛快了,我就觉得不对劲。” 长乐心虚了。 黑瞎子继续说:“我走的时候,故意说那些话,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听。” 长乐愣住了:“你……故意的?” “对,故意的。” 长乐瞪他。 黑瞎子笑得更灿烂了,“我就是想看看,你是真听话,还是假听话。” 长乐的脸红了。 “那……那你还说那些话?” 黑瞎子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那些话是真的。” 长乐的耳朵红得要滴血。 她推开他,瞪他一眼。 黑瞎子笑着看着她。 长乐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目光。 黑瞎子忽然伸手,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长乐。” 黑瞎子认真地说:“既然来了,就跟着我。” “不许乱跑,不许冒险,不许一个人冲前面。” 长乐看着他,点点头。 他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乖。” 旁边,王胖子忍不住“啧”了一声。 吴邪踢了他一脚。 王胖子委屈地说:“我啧一下怎么了?这俩人天天撒狗粮,还不让人啧了?” 长乐的脸更红了。 黑瞎子拉着她的手,转身往前走。 “走吧,进寨子。” 长乐跟着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刚才说那些话是真的……” 黑瞎子回头看她,笑得贼兮兮的:“回去再说。” 长乐的脸又红了,她瞪他一眼。 黑瞎子笑得更开心了,他拉着她的手,大步往前走。 身后,夕阳正红。 巴乃的黄昏,很美。 第32 章 云彩 巴乃的夜来得很快。 太阳刚落山,天就黑了。山里黑得早,也黑得纯粹,不像城里还有路灯,这边一黑就是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寨子里零零星星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云彩家的民宿在寨子最里头,是个二层木楼,收拾得干干净净。云彩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长得水灵,说话轻声细语的,是寨子里出了名的漂亮姑娘。 王胖子一进门就眼睛亮了:“哟,这姑娘长得真俊!” 云彩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低着头笑。 王胖子凑过去,自来熟地套近乎。 “姑娘叫什么名字啊?多大了?家里几口人啊?” 吴邪看不下去了,一把把他拉开。 “胖子,收敛点。” 王胖子理直气壮:“我怎么了?我这是正常社交!” 吴邪懒得理他。 云彩笑了笑,带着大家上楼看房间。 木楼不大,房间也不多。云彩家就三间客房,今天全被他们包了。 吴邪和张起灵住一间。 王胖子自己住一间。 阿宁和长乐一间。 黑瞎子…… “我住哪儿?”他问。 云彩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最小的:“那间。” 黑瞎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长乐那间,两间隔着好几米远。 他皱了皱眉,“能不能换一间?” 云彩愣了一下:“换哪间?” 黑瞎子指了指长乐旁边那间——那是吴邪和张起灵的。 云彩摇摇头:“那间有人了。” 黑瞎子沉默了,他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云彩看着他,有点奇怪。 “怎么了?” 黑瞎子忽然说:“长乐跟我住一间。” 所有人都愣住了。 长乐的脸一下子红了:“你胡说什么?” 黑瞎子看着她,认真地说:“这地方不对劲。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住。” 长乐瞪他:“我怎么一个人了?我跟阿宁住。” 黑瞎子看了一眼阿宁。 阿宁举起双手,表示不关我的事。 黑瞎子继续看着长乐。 “阿宁是阿宁,我是我。我得看着你。” 长乐的脸更红了:“你——!” 王胖子在旁边起哄,“哟哟哟,这就要同居了?” 吴邪踢了他一脚。 王胖子闭嘴了,但脸上的表情贱兮兮的。 长乐被他们看得不好意思,低头不说话。 黑瞎子走到她面前,轻声说:“就一晚。明天再说。”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带着认真和担心。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你要是出事,比直接要了我的命还难受百倍千倍。” 她的心软了一下,她轻轻点了点头。 黑瞎子笑了,他拉着她的手,进了房间。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床不大,一米五的样子,两个人睡有点挤。 长乐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床,脸又红了。 黑瞎子倒是自在,把包放下,四处检查了一遍。窗户,门,墙壁,屋顶,都看了个遍。 长乐看着他忙活,有点想笑。 “你在找什么?” 黑瞎子头也不回。 “找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长乐愣了一下,“你觉得这地方有问题?” 黑瞎子检查完,走回来,坐在椅子上。 “不是这地方有问题。”他说,“是我心里不踏实。” 长乐看着他。 黑瞎子说:“从进寨子开始,我就觉得心里发毛。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 长乐的心揪了一下。 她知道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当年在战场上,他就是靠这种直觉躲过了好几次暗杀。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说话。 她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走回来。 “那你睡床。”她说,“我睡椅子。” 黑瞎子愣了一下:“你睡椅子?我睡床?” 长乐点点头。 “开什么玩笑?”他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把她抱起来。 长乐愣住了:“你干什么?” 黑瞎子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你睡床。” 长乐要坐起来,黑瞎子按住她。 “听话。” 长乐看着他,有点急,“那你睡哪儿?” 黑瞎子指了指椅子,“我睡那儿。” 长乐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小又硬,坐着都难受,更别说睡了。 她摇摇头,“不行。你睡床,我睡椅子。” 黑瞎子笑了。 “咱俩别争了。”他说,“都睡床。” 长乐的脸又红了。 黑瞎子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都睡床,但什么都不做。” 长乐看着他。 黑瞎子举起手,“我发誓,就睡觉。什么都不干。” 长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黑瞎子笑了。 他去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躺到床的另一边。 床确实小。 两个人躺着,中间只剩一条缝。长乐背对着他,缩成一团,心跳得厉害。 黑瞎子侧过身,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软软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很轻。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捞进怀里。 长乐的身体僵了一下。 黑瞎子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肩上。 “别紧张。”他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抱着你睡。” 长乐没动。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很暖。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稳。 她慢慢放松下来。 黑瞎子感觉她身体软了,嘴角弯了弯。他凑过去,在她耳后亲了一下。 长乐缩了缩脖子。 “痒。” 黑瞎子笑了,他又亲了一下。 长乐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笑。 她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黑瞎子愣了一下。 长乐轻轻摸着他的脸,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 他的嘴唇有点干,起了皮。 她看着那张唇,忽然想起那天下午,想起他吻她的样子。 她的脸红了。 黑瞎子看着她的表情,笑了:“想什么呢?” 长乐摇摇头,缩回手。 黑瞎子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长乐。” “嗯?” “我知道你不愿意。” 长乐愣了一下。 黑瞎子看着她,认真地说:“我等你。等你愿意的那天。” 长乐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带着笑的脸,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黑瞎子已经低头,吻住她。 很轻,很温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长乐闭上眼睛,回应着他。 吻了很久很久。 黑瞎子松开她,看着她。 她的脸红红的,眼睛水润润的,嘴唇微微肿着。 他笑了笑,把她搂进怀里。 “睡吧。” 长乐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催眠曲。 她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长乐睁开眼,发现自己被黑瞎子紧紧抱着。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均匀。 她看了一会儿他的睡颜,嘴角弯了弯。她轻轻动了动,想下床。 黑瞎子把她搂得更紧了。 “再睡会儿。”他的声音闷闷的,还没醒。 长乐无奈地说:“饿了。” 黑瞎子睁开眼,看着她。迷迷糊糊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吃饭去。” 两人洗漱完,下楼。 楼下,云彩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是米线。 广西的米线,细滑爽口,配上酸笋、花生、肉末,再浇上一勺红油,看着就诱人。 王胖子已经开吃了,吃得满头大汗。 “好吃!太好吃了!” 吴邪也在吃,一边吃一边吸溜。 长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米线。 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是辣的。 很辣,那种辣不是一下子冲上来,是慢慢往上涌,越来越辣,越来越辣。 她咽下去,赶紧喝了一口水。 还是辣。 她咳了起来。 黑瞎子看着她,急了:“怎么了?” 长乐摇摇头,指指那碗米线。 黑瞎子明白了。 他尝了一口,确实辣。 他看着长乐被辣得满脸通红、眼角含泪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别吃了。”他把那碗米线端走。 长乐想拦。 黑瞎子已经端着碗,进了厨房。 长乐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过了一会儿,黑瞎子端着一碗新的米线出来了。 白白的汤,黄黄的鸡油,绿绿的葱花,几块鸡肉卧在上面。 他放在长乐面前。 “吃这个。” 长乐看着那碗鸡汤米线,愣住了。 “你做的?” 黑瞎子点点头:“跟云彩借的厨房。现杀的鸡,现熬的汤。不辣,你尝尝。” 长乐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汤很鲜,鸡肉很嫩,米线很滑。 不辣,很好吃。她慢慢吃着,眼眶有点发酸。 黑瞎子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嘴角弯着。 “好吃吗?”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笑了,“那就多吃点。” 他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的鸡肉夹到她碗里。 长乐看着那块肉,愣了一下。 “你自己吃。” 黑瞎子摇摇头:“你吃。你太瘦了,得补补。” 长乐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 但嘴角弯着。 王胖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啧”了一声。 吴邪踢了他一脚。 王胖子委屈地说:“我啧一下怎么了?人家老公给媳妇儿做早饭,我羡慕不行吗?” 长乐的脸红了。 黑瞎子笑了,笑得很得意。他拿起筷子,继续给长乐夹菜。 一顿早饭,吃得暖洋洋的。 吃完早饭,云彩收拾碗筷,大家坐在院子里休息。 长乐靠在椅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有点想睡。黑瞎子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笑得跟朵花似的。 吴邪在跟张起灵说话,说着说着,忽然提到一个词。 “张家古楼。” 长乐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 吴邪说:“我听我二叔说过,张家古楼可能就在巴乃这一带。但具体在哪儿,没人知道。” 张起灵没说话,但眼神动了一下。 王胖子凑过来。 “张家古楼?那是什么地方?” 吴邪说:“张家祖上的老宅,据说里面藏着很多秘密。小哥以前去过,但他现在……” 他看了一眼张起灵,没说完。长乐的心跳得厉害。 张家古楼。 麒麟竭。 治好他眼疾的药材之一,就在张家古楼。 她偷偷看了一眼黑瞎子。 他正看着远处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激动。 得想办法去,但不能让他知道。他要是知道,肯定不让她去。 她得偷偷…… “长乐?” 黑瞎子的声音忽然响起。 长乐吓了一跳。 她抬头,看见黑瞎子正看着她。 “怎么了?脸这么白?” 长乐摇摇头:“没什么,有点累。” 黑瞎子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没发烧。要不要回去睡一会儿?” 长乐点点头。 “好。” 她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黑瞎子。 他正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担心。 她心里有点愧疚,但她必须去,为了他的眼睛。 她转身上楼,回到房间,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一定要找到。 不管多危险。 晚上,大家聚在一起吃饭。 黑瞎子发现长乐有点心不在焉,夹菜给她,她吃了,但没看他。跟她说话,她应了,但眼睛飘忽。 他皱了皱眉:“长乐,不舒服?” 长乐摇摇头,“没有。” 黑瞎子盯着她看。 长乐被他看得心虚,低下头。 黑瞎子没再问,但心里记了一笔。 吃完饭,大家各自回屋。 长乐洗完澡出来,看见黑瞎子坐在床边,正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黑瞎子招招手:“过来。” 长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黑瞎子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长乐。”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长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看着他。 黑瞎子也看着她,目光认真。 “你今天不对劲。想什么呢?”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没什么。” 黑瞎子盯着她看。 长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她不能说。她低下头,靠在他肩上。 “真的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他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累了就早点睡。” 长乐“嗯”了一声。 两人躺下,黑瞎子把她搂在怀里。 长乐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稳。 她心里却在想。 张家古楼。 第33 章 塌肩膀 王胖子最近有点不对劲。 具体表现为:每天早上第一个起床,抢着帮云彩干活,吃饭的时候眼睛一直往人家姑娘身上瞟,说话的声音都温柔了三分。 吴邪看在眼里,忍不住问他:“胖子,你是不是喜欢上云彩了?” 王胖子脸一红,嘴硬道:“谁说的?我这是……这是助人为乐!人家姑娘一个人忙里忙外的,我帮忙怎么了?” 吴邪笑了:“行,助人为乐。那你脸红什么?” 王胖子摸摸自己的脸,更红了:“热的!这广西天多热啊!” 吴邪懒得拆穿他。 王胖子继续献殷勤。 云彩洗碗,他抢着洗。云彩扫地,他抢着扫。云彩做饭,他在旁边打下手,虽然帮的都是倒忙——切菜切到手,洗碗打碎碗,烧火差点把厨房点了。 云彩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王大哥,你别忙了,坐着歇会儿吧。” 王胖子摆摆手:“不累不累,我力气大,这些活不算什么。” 云彩无奈地摇摇头。 黑瞎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跟长乐咬耳朵。 “你看胖子那样,像不像发情的公狗?” 长乐笑了。 黑瞎子看着她笑,心里美滋滋的。 这几天他一直盯着她,总觉得她有点不对劲。 但她说没事,他也不好追问。 只能盯紧点。 吴邪这几天天天带着张起灵往山里跑。 巴乃的山很大,森林密布,瘴气弥漫。他们每天早出晚归,在山里转来转去,寻找张家古楼的线索。 张起灵还是那副样子,不说话,不记事。但每次进山,他的眼神都会变得不一样。 像是……想起了什么。 吴邪看在眼里,心里有点希望。 也许真的能找到。 这天下午,吴邪急匆匆跑回来。 “有发现!” 大家都围过来。 吴邪说:“山里有个湖,很大,水很深。我和小哥在湖边发现了石碑,上面刻着张家的记号。古楼可能就在湖底。” 王胖子眼睛亮了。 “湖底?那得潜水啊!” 黑瞎子点点头。 “有装备吗?” 吴邪说:“我让云彩帮忙借了。明天一早出发。” 黑瞎子看向长乐。 长乐正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黑瞎子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长乐。” 长乐抬起头。 黑瞎子看着她,认真地说:“明天你别去。” 长乐愣住了:“为什么?” 黑瞎子说:“水下情况不明,太危险。你就在家等我。” 长乐急了:“我能潜水,我水性很好——” “我知道。”黑瞎子打断她,“但我还是不放心。” 长乐看着他,心里又急又无奈。 他每次都用这招。 每次都用担心的眼神看着她,让她没法拒绝。 但她必须去。 湖底可能有张家古楼,古楼里有麒麟竭。 那是治好他眼睛的关键,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黑瞎子已经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听话。”他轻声说,“就在家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长乐靠在他怀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黑瞎子松了口气,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乖。”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大家就出发了。 黑瞎子临走前,又拉着长乐叮嘱了半天。 “不许偷偷跟着。” “不许乱跑。” “就在家等我。” 长乐一一答应了。 黑瞎子还是不放心,又加了一句。 “要是被我发现你偷偷跟着,回来我可饶不了你。” 长乐的脸红了一下。 她瞪他一眼:“知道了。” 黑瞎子笑了,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转身走了。 长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她数了三百下。 然后她转身,回了屋。换衣服,拿装备,背起包。动作利落,一气呵成。出门的时候,正好撞见阿宁。 阿宁看着她,愣住了。 “你干嘛?” 长乐说:“跟着他们。” 阿宁眨眨眼。 “你不是答应他不去吗?” 长乐弯了弯嘴角:“答应是一回事,去不去是另一回事。” 阿宁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我跟你一起。” 长乐愣了一下。 阿宁说:“我也不放心。咱俩一起,有个照应。” 长乐点点头。 两人一起出了门,沿着黑瞎子他们走的路,往山里追去。 山里雾气很大,能见度很低。 长乐和阿宁追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听见前面有说话声。 她们放慢脚步,悄悄靠近。 前面是一片大湖。 湖水碧绿,深不见底,四周被茂密的森林环绕。湖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像轻纱一样。 黑瞎子他们正在湖边准备。 潜水服,氧气瓶,脚蹼,面镜,一样样检查着。 长乐躲在一丛灌木后面,远远看着他们。 黑瞎子正在穿潜水服,一边穿一边往四周看,像是在找什么。 长乐的心提了起来,他不会发现她了吧? 还好,他看了一圈,没发现异常,继续穿装备。 过了一会儿,他们准备好了。 吴邪第一个下水,然后是张起灵,然后是王胖子,黑瞎子是最后一个。 他站在湖边,又往四周看了一圈。 长乐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黑瞎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长乐,别跟着。” 长乐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发现了? 黑瞎子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你也不会听。” 他戴上呼吸器,跳进水里。 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湖面恢复平静。 长乐躲在灌木后面,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们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 阿宁在她旁边,小声说:“他好像知道你会来。” 长乐点点头:“他一直都知道。” “那你俩还挺配的。” 长乐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想靠近湖边看看情况。 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风声,长乐的直觉猛地拉响警报。她来不及回头,就地一滚。 “呼——” 一只拳头擦着她的耳朵掠过,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 长乐翻身站起,握紧匕首,看向来人。 是一个男人。 很高,很瘦,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肩膀——一边高,一边低,低的那边像是塌了。 塌肩膀。 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死死盯着长乐,像盯着猎物。 阿宁也反应过来,握紧刀,站在长乐旁边。 “你是谁?” 塌肩膀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们,然后忽然又冲上来。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长乐挥刀格挡。 “当——” 匕首和一把砍刀撞在一起,迸出火星。长乐被震得虎口发麻,这人好大的力气。 塌肩膀又是一刀砍来。 长乐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刺向他肋下。塌肩膀躲都不躲,任由匕首刺进去。 长乐愣住了。 她明明刺中了,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 塌肩膀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身上的匕首,然后伸手,一把抓住长乐的手腕。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箍得长乐动弹不得。 长乐的另一只手握拳,狠狠砸在他脸上。一拳,两拳,三拳。 塌肩膀一动不动,像石头一样。他抬起另一只手,一拳砸在长乐心口。 “砰——” 长乐整个人被打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 剧痛从心口蔓延开,像有人用刀在她身体里乱搅。 然后——蛊毒发作了。那条虫子在她骨头里疯狂地扭动,撕咬。 长乐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疼。 太疼了,疼得她眼前发黑,疼得她站不起来。 塌肩膀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像看一只蝼蚁。然后他抬起脚,一脚踹在她身上。 长乐被踹得往后飞去,腰狠狠撞在一棵树上。 “咔嚓——” 骨头断了。 长乐倒在地上,眼前越来越黑。 她看见塌肩膀又走过来,举起手里的砍刀。 她想躲,但动不了。她想喊,但喊不出声。 她只能看着那把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人影冲过来,撞开塌肩膀。 阿宁。 她挡在长乐面前,挥刀砍向塌肩膀。 塌肩膀后退一步,躲开她的刀。他看着这两个女人,忽然发出一声怪笑。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树林里。 阿宁不敢追,赶紧蹲下来看长乐。 长乐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嘴角渗着血。 “长乐!长乐!” 长乐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她看见阿宁的脸,挤出一个笑。 “没事……” “你这样子叫没事?” 长乐摇摇头,挣扎着想站起来。刚一动,腰那里就传来一阵剧痛。 她又倒下去。 阿宁扶住她。 “别动,我背你回去。” 长乐想拒绝,但阿宁已经把她背起来,往山下走去。 山路很难走,阿宁背着一个人,走得更慢。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长乐趴在她背上,声音很轻。 “阿宁……别告诉他……” 阿宁愣了一下:“不告诉谁?” “黑瞎子。”长乐说,“别告诉他……我受伤了。” 阿宁沉默了一会儿:“他肯定会发现的。” 长乐摇摇头:“能瞒多久……瞒多久……” 阿宁没说话,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回到云彩家。 阿宁把长乐放在床上,看着她的脸色,心急如焚。 “我去找医生。” 长乐拉住她。 “不用。”她的声音很轻,“我自己有药。”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塞进嘴里。 阿宁看着那药,问:“这是什么?” “止痛的。”长乐说,“睡一觉就好了。” 阿宁不太信,但也没办法。 她帮长乐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长乐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嘴唇发白。 但她一声都没吭。 阿宁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这人,怎么就这么能忍呢? 过了很久,长乐忽然睁开眼。 她看着阿宁,轻声说:“阿宁。” “嗯?” “谢谢你。” 阿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咱俩是战友。” 长乐也笑了,很轻很轻的一个笑。然后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阿宁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黑瞎子回来,要是看见她这样…… 她不敢想。 但她答应了长乐,不告诉他。那就先瞒着吧,能瞒多久是多久。 窗外,天快黑了。湖那边,黑瞎子他们还在水下探索。 他不知道,岸上发生了这些事。 他更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人,正躺在床上,忍着疼,等着他回来。 第 34章 鸡汤 阿宁把长乐送回房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长乐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腰上的伤疼得厉害,骨头断了的地方每呼吸一下都像针扎。但最要命的不是这个—— 是蛊毒。 那条虫子在骨头里疯狂地扭动,撕咬,像要把她整个人从里面掏空。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阿宁在旁边看着她,急得团团转。 “长乐,你真的没事?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长乐摇摇头,声音很轻。 “没事……你出去吧……我休息一下……” 阿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长乐再也忍不住了。 她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死死咬着嘴唇。 疼,太疼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疼。 塌肩膀那一拳,正好打在蛊虫所在的位置。那条虫子受了刺激,发了疯一样在她骨头里乱窜,咬得她痛不欲生。 她的指甲抠进床单,手背青筋暴起。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湿透了枕头。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要不,就这么死了算了。死了就不疼了,死了就解脱了。 可是另一个声音马上响起。 不行,不能死。还没找到麒麟血,还没治好他的眼睛。 还没…… 还没告诉他,她是谁。 她咬着牙,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小瓷瓶。 够到了,打开瓶塞,倒出药丸。 三粒。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全部塞进嘴里。 咽下去。 药效上来需要时间。 她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等那阵剧痛慢慢消退。 时间过得很慢,一分钟像一个小时。不知道过了多久,蛊虫终于安静下来。 长乐瘫在床上,浑身都被汗浸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躺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腰上的伤还在疼,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下了床,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嘴唇上咬出了血。 她看着自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真丑。”她轻声说。 她去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月白色的旗袍,遮住了腰上的伤。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确认看不出什么破绽,才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她走到大门口,在门槛上坐下。 等着他回来。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抱着膝盖,看着那条进山的路。不知道等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脚步声。 长乐抬起头,看见几个人影从夜色里走出来。 黑瞎子走在最前面。 他一身潜水服还没换,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四处扫视着。 然后他看见了她。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几乎是跑过来的。 “长乐!” 长乐站起来,冲他笑了笑:“回来了?” 黑瞎子跑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你没事吧?” 长乐摇摇头:“没事。” 黑瞎子盯着她看,看她的脸,看她的眼睛,看她的嘴唇。 她的脸色有点白,但比下午好多了。 他松了口气,然后他的脸色沉下来。 “你是不是跟着去了?” 长乐的心虚了一下,但她还是摇摇头。 “没有。” “真的?”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匕首,长乐的匕首。 长乐愣住了。 黑瞎子看着她,眼神复杂。 “在湖边捡的。”他说,“你说是谁的?” 长乐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黑瞎子盯着她,目光越来越沉。 “长乐,我问你,你是不是跟着去了?” 长乐低下头,不说话。 黑瞎子深吸一口气:“受没受伤?” 长乐摇摇头。 黑瞎子盯着她:“说实话。” 长乐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受了点。” 黑瞎子的心猛地揪紧。 “哪儿?” 长乐指了指自己的腰。 “这儿……撞了一下。” 黑瞎子二话不说,拉着她就往屋里走。长乐被他拽着,踉踉跄跄跟着。 回到房间,黑瞎子把她按在床上坐下。 “把衣服撩起来。” 长乐的脸红了。 “不用……” 黑瞎子看着她,眼神不容置疑。 “撩起来。” 长乐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撩起旗袍的下摆。 腰上一片青紫。 从肋骨到髋骨,巴掌大的一块,紫得发黑。 黑瞎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手轻轻按在那片淤青上,声音都在抖。 “怎么弄的?” 长乐咬了咬嘴唇:“被人踢的。” “谁?” 长乐描述了一下那个人的样子。 “很高,很瘦,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力气很大,打人不知道疼……” “塌肩膀。”黑瞎子脱口而出。 长乐愣了一下。 “你认识?” 黑瞎子没回答。 他站起来,拿起那把匕首,就要往外走。 长乐一把拉住他。 “你去哪儿?” “杀了他。” 长乐急了:“你疯了?他那么厉害——” “他动了我的人。”黑瞎子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就得死。” 长乐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她站起来,从身后抱住他。 “别去。” 黑瞎子的身体僵了一下。 长乐把脸贴在他背上,轻声说:“我需要你。” 黑瞎子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把她抱进怀里。 “傻子。”他的声音闷闷的,“你怎么这么傻?” 长乐没说话,只是埋在他怀里。 黑瞎子抱了她一会儿,然后松开。 “坐下,我给你上药。” 他从包里翻出跌打药,让她趴在床上。 长乐乖乖趴着,把旗袍撩起来一点。 黑瞎子倒了药酒在手上,搓热了,轻轻按在她腰上。 刚一碰,长乐就倒吸一口凉气。 疼。 太疼了。 黑瞎子的手顿了一下。 “忍着。” 他继续按,一下一下,揉开那些淤血。 长乐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但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黑瞎子看见了。 他心揪了一下,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疼就哭出来。”他说,“别忍着。” 长乐摇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黑瞎子继续揉。 揉了半个小时,那片淤青终于散开了一点。 长乐疼得浑身是汗,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黑瞎子收了手,看着她:“长记性了吗?” 长乐愣了一下。 黑瞎子说:“下次还偷偷跟着吗?” 长乐心虚地低下头。 黑瞎子伸手,把她拉起来,让她看着自己。 “我问你,下次还偷偷跟着吗?” 长乐看着他,小声说:“不跟了。” 黑瞎子盯着她。 “真的?”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忽然抬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不重,但很响。 长乐愣住了。 她瞪着他,脸一下子红了。 “你——!” 黑瞎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无奈和宠溺。 “这是惩罚。” 长乐的脸更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黑瞎子把她搂进怀里。 “以后别这样了。”他轻声说,“你出事,我受不了。” 长乐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黑瞎子忽然松开她:“饿了没?” 长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黑瞎子笑了。 “等着,我给你弄点吃的。” 他推开门,出去了。 长乐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起来。 这个傻子。 黑瞎子出了门,直奔云彩家的鸡圈。 云彩家的鸡圈在后院,用竹篱笆围着,里面养了七八只肥母鸡。 黑瞎子站在鸡圈外面,看着那些鸡,犯了难。 他从来没抓过鸡,但长乐需要补身体。他咬咬牙,翻进鸡圈。 鸡们被惊动了,咯咯咯叫着,四处乱跑。 黑瞎子追着一只最肥的,左扑右扑,扑了满身鸡毛,就是抓不着。 “你给我站住!” 鸡当然不听他的,跑得更欢了。 黑瞎子急了,一个饿虎扑食,扑在地上。鸡从他手边溜走,他啃了一嘴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瞎子,你干嘛呢?” 黑瞎子抬头,看见王胖子站在鸡圈外面,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黑瞎子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 “抓鸡。” 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出来了。 “你抓鸡?你黑瞎子,南瞎北哑的南瞎,在这儿抓鸡?哈哈哈哈!” 黑瞎子瞪他一眼。 “笑什么笑?没见过抓鸡的?” 王胖子笑够了,翻进鸡圈:“让开,看胖爷的。” 他抄起一根竹竿,往鸡群里一捅。 鸡们乱成一团,他趁机一扑,抓住了一只最肥的。 “给。” 黑瞎子接过鸡,看了他一眼。 “谢了。” 王胖子摆摆手:“客气啥。不过这鸡,你抓来干嘛?” 黑瞎子说:“给长乐炖汤。” 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后“啧”了一声。 “行,你行。” 黑瞎子拎着鸡,去了厨房。 云彩正在厨房里收拾,看见他拎着鸡进来,愣住了。 “黑大哥,你这是……” 黑瞎子说:“这鸡我买了。借用一下厨房。” 云彩看了看那只鸡,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 “给长乐姐炖的?” 黑瞎子点点头。 云彩笑着说:“行,我帮你。” 她接过鸡,利落地杀了,褪毛,开膛,洗净。 黑瞎子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默默记着步骤。 云彩收拾完,把鸡放进锅里,加上姜片、葱段、料酒,倒了水,盖上锅盖。 “炖一个小时就行。”她说。 黑瞎子点点头。 他守在灶台边,看着火,时不时掀开锅盖看看。 云彩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黑大哥,你对长乐姐真好。” 黑瞎子头也不回。 “应该的。” 云彩问:“你们认识多久了?” 黑瞎子想了想:“两个多月吧。” 云彩愣了一下。 “两个多月?就这么好了?” 黑瞎子笑了笑:“有的人,认识一辈子都不熟。有的人,一眼就够了。” 云彩看着他,眼里带着羡慕。 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满了整个厨房。 一个小时后,黑瞎子端着鸡汤,回了房间。 长乐正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听见门响,她睁开眼,看见黑瞎子端着一碗鸡汤进来。 她愣住了。 “你……你做的?” 黑瞎子点点头,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趁热喝。” 长乐看着那碗鸡汤——金黄色的汤,飘着油花,几块鸡肉沉在碗底,香气扑鼻。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坐起来,接过碗,慢慢喝着。汤很鲜,鸡肉很嫩。 很好喝。 黑瞎子坐在旁边,看着她喝,嘴角弯着。 “好喝吗?” 长乐点点头。 “那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长乐喝着喝着,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你抓鸡的时候,被胖子看见了?” 黑瞎子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刚才在外面喊,说黑瞎子抓鸡,笑死我了。” 黑瞎子无语了。 “这小子……” 长乐笑得更开心了。 黑瞎子看着她笑,心里那点郁闷全没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笑什么笑,快喝。” 长乐低下头,继续喝。但嘴角一直弯着,一碗鸡汤喝完,长乐觉得浑身都暖了。 黑瞎子接过碗,放在一边。 “再睡一会儿?” 长乐摇摇头:“睡不着。” 黑瞎子想了想,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 “那我陪着你。” 长乐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很稳。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想起塌肩膀那一拳,想起蛊毒发作的剧痛,想起自己差点想死。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胸口。还好没死,还好回来了,还好他在身边。 黑瞎子感觉到她的情绪,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怎么了?” 长乐摇摇头:“没什么。” 黑瞎子没再问,他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第 35章 毒蘑菇 接下来的两天,黑瞎子和吴邪他们天天往湖底跑。 那湖很深,水又凉,下去一趟要费不少力气。但他们还是坚持每天去,一点一点探索湖底的秘密。 第一天,他们在湖底发现了几具尸骨。 白骨散落在淤泥里,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旁边还有一些腐烂的布料,依稀能看出是几十年前的样式。 吴邪看着那些尸骨,脸色发白。 “这……会不会是当年那些考古队的?” 王胖子也沉默了。 黑瞎子没说话,只是仔细检查着周围的环境。 尸骨旁边有一些零散的物件——生锈的手电筒,腐烂的笔记本,还有一只锈迹斑斑的手表。 黑瞎子捡起那只手表,看了看。表盘上的指针停在某个时刻。 他皱了皱眉,把手表收起来。 “先回去,明天再来。” 第二天,他们又发现了更多的尸骨。 散落在湖底的各个角落,有的甚至被埋在淤泥深处。 吴邪越看越心寒:“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人能回答他。 张起灵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尸骨,眼神复杂。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黑瞎子拍了拍吴邪的肩膀。 “别想了,先回去。明天再来。” 他们每天早出晚归,长乐就老老实实在云彩家待着。 腰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点疼。但她不想让黑瞎子担心,硬撑着装作没事。 黑瞎子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她。 “今天怎么样?疼不疼?” 长乐每次都摇头。 “不疼。” 黑瞎子不信,非要撩开她的衣服看看。 那片淤青已经散开了一些,从紫黑变成青黄,看着没那么吓人了。黑瞎子松了口气,但还是每天给她揉药酒。 第三天早上,黑瞎子和吴邪他们又出发了。 长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云彩背着个竹篓往外走。 “云彩,去哪儿?” 云彩回头,笑着说:“去山里采蘑菇。这两天下了雨,蘑菇长得可好了。” 长乐眼睛一亮。 采蘑菇? 她从来没采过蘑菇。 一百多年来,她不是在那座宅子里待着,就是在各种危险的地方冒险。像这种普通女孩子做的事,她一次都没做过。 她站起来,走过去。 “我能一起去吗?” 云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可以。不过山里路不好走,你……” 长乐摆摆手:“没事,我走得动。” 云彩看了看她,点点头,“那走吧。” 两人一起往山里走。 山路确实不好走,又陡又滑,长乐腰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得很慢。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跟着。 云彩走一段就回头等她,怕她跟不上。 “长乐姐,你慢点,不着急。” 长乐点点头,继续走。 走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到了一片开阔地。 地上长满了各种蘑菇,红的,黄的,白的,棕的,像一把把小伞。 云彩蹲下来,开始采。 长乐也蹲下来,看着那些蘑菇,有点懵。 “什么样的能吃?” 云彩指给她看。 “这种棕色的,叫松蘑,好吃。这种白色的,叫草菇,也不错。这种红色的……” 她顿了顿:“这种红色的,有毒,不能吃。” 长乐点点头,开始采。 她采得很认真,看见好看的蘑菇就摘。不一会儿,她的竹篓里就装了大半篓。 红的,黄的,花的,各种颜色都有。她看着那一篓色彩斑斓的蘑菇,心里挺满意。 云彩采完一篓,走过来看她。 然后她愣住了:“长乐姐……你这采的都是什么?” 长乐指了指自己的篓子。 “蘑菇啊。” 云彩看着她那一篓毒蘑菇,哭笑不得:“这些……都不能吃。” 长乐愣住了:“不能吃?” 云彩指着那些蘑菇,一个一个说。 “这个,毒蝇伞,吃了会看见小人跳舞。” “这个,黄斑蘑菇,吃了会拉肚子。” “这个,鬼伞,吃了再喝酒会中毒。” “这个……” 她数了七八个,全是毒蘑菇。 长乐看着自己辛辛苦苦采的一篓蘑菇,沉默了。 云彩忍不住笑了:“长乐姐,你眼光真好。专挑好看的采。” 长乐的脸红了。 她低头看着那些毒蘑菇,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居然采了一筐毒蘑菇。 云彩笑着说:“没事没事,我第一次采蘑菇也这样。觉得好看的就能吃,结果采了一筐毒蘑菇,被我娘骂了一顿。” 长乐也笑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回到云彩家,黑瞎子他们已经回来了。 王胖子看见长乐背着竹篓,凑过来:“哟,长乐采蘑菇去了?” 长乐点点头。 王胖子看了看她的竹篓,忽然“咦”了一声。 “这蘑菇……怎么都长这样?棕不拉几的,不好看啊。” 长乐的脸红了。 云彩在旁边笑着说:“她本来采了一筐好看的,全是毒蘑菇。” 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哈哈哈哈——!” 他笑得直不起腰。 “长乐采毒蘑菇!哈哈哈哈!” 长乐的脸红得要滴血。 黑瞎子走过来,看了一眼那筐蘑菇,又看了看长乐红透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很宠溺。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事,毒蘑菇就毒蘑菇。反正你也不是干活的命。”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 黑瞎子笑着说:“你天生就该享福。采蘑菇这种活,以后让我干,你负责吃就行。” 长乐的耳朵红了。 王胖子在旁边“啧”了一声:“又来了又来了。” 吴邪踢了他一脚。 王胖子闭嘴了,但脸上的表情贱兮兮的。 黑瞎子没理他,拎起那筐毒蘑菇,走到院子角落,放得远远的。 王胖子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问:“你干嘛放那么远?” 黑瞎子头也不回:“我惜命。” 王胖子又笑了。 长乐的脸更红了。 晚上,云彩用她们采的蘑菇炖了一锅汤。菌菇汤,鲜得不得了。 王胖子喝了三碗,还想喝。 长乐也喝了两碗,汤很鲜,蘑菇很滑,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她喝完第二碗,放下碗,摸了摸肚子。 有点撑。 黑瞎子看见了,问:“饱了?” 长乐点点头。 “那出去走走,消消食。” 长乐看了看外面。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她点点头:“好。” 两人站起来,往外走去。 王胖子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啧”了一声。 吴邪又踢了他一脚。 王胖子委屈地说:“我就啧一下,怎么了?” 阿宁笑着说:“你啧了一晚上了。” 王胖子想了想,好像确实。 他闭嘴了。 外面,月光很好。 长乐和黑瞎子并肩走着,走在寨子里的小路上。 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两边的木楼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长乐走得很慢,黑瞎子也跟着她慢。走到一棵老榕树下,长乐忽然停下。 黑瞎子看着她。 “怎么了?” 长乐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想站一会儿。” 黑瞎子点点头,站在她旁边。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长乐看着那月光,忽然笑了。 黑瞎子问:“笑什么?” 长乐说:“笑我今天采了一筐毒蘑菇。” 黑瞎子也笑了:“那有什么好笑的?谁都有第一次。”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寨子口,忽然看见一个人。 一个老人。 他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长乐觉得有点奇怪,多看了两眼。 那老人忽然转过头,看向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很深,眼睛浑浊。 但他的目光很锐利,直直地盯着长乐,像在打量什么。 长乐被他看得不舒服,往黑瞎子身边靠了靠。 黑瞎子感觉到了,往前一步,挡在她面前。 “看什么?” 那老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站起来,慢慢走了。 黑瞎子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这谁啊?” 长乐摇摇头:“不知道。” 两人站了一会儿,等那老人走远了,才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长乐忍不住问:“刚才那个人,你看清了吗?” 黑瞎子点点头。 “看清了。怎么了?” 长乐说:“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不舒服。” 黑瞎子的眉头皱起来。 “他看你了?”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后晚上别一个人出来。” 长乐看着他。 黑瞎子说:“这寨子里的人,我们不熟。小心点好。” 长乐点点头。 两人回到云彩家,王胖子他们还在院子里坐着聊天。 看见他们回来,王胖子招招手。 “快来快来,云彩在讲寨子里的故事呢。” 黑瞎子和长乐走过去,坐下。 云彩正在讲盘马老爹的事。 “盘马老爹是我们寨子里最老的人,今年九十多了。他年轻时候当过兵,打过仗,后来就回寨子住了。他一个人住在寨子东头,不怎么跟人说话。村里人都说他有点古怪,但也没人敢惹他。” 长乐愣了一下:“盘马老爹?” 云彩点点头:“对,就是刚才你们在寨子口看见的那个。” 长乐和黑瞎子对视一眼。 黑瞎子问:“他为什么古怪?” 云彩想了想,说:“具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他看着人的眼神,让人害怕。而且他从来不跟人说话,问他什么都不答。” 王胖子插嘴:“那他靠什么活着?” 云彩说:“他种了点地,养了几只鸡。村里人有时候给他送点吃的,他也收,但从来不道谢。” 吴邪若有所思。 “九十多岁的老人,一个人住在寨子东头……” 他看了看张起灵。 张起灵还是那副样子,没什么表情。但吴邪总觉得,他好像知道点什么。 夜渐渐深了。 大家各自回屋睡觉。 黑瞎子和长乐回到房间,关上门。长乐坐在床边,想着刚才的事。 盘马老爹看她的眼神,总让她觉得不舒服。 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黑瞎子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还在想那个老头?”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别想了。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长乐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但她心里还是有点不安。 那个眼神……太奇怪了,像是看穿了什么。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算了,不想了,反正有他在。 黑瞎子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睡吧。” 长乐点点头,躺下来。黑瞎子也躺下,把她搂在怀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长乐听着他的心跳,慢慢闭上眼睛。 睡着了。 第 36章 绑架 盘马老爹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天了。自从那天晚上在寨子口看见那个穿旗袍的女人,他就知道,这些人留不得。 他们是来找东西的。 找湖底的东西,找那些……不该被找到的东西。 他是当年那场屠杀的唯一幸存者。考古队那些人,是他亲手杀的。一枪一个,推进湖里,看着他们沉下去。 三十年了,他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没想到这些人又来了。 他们天天往湖底跑,总有一天会发现那些尸骨。发现那些尸骨,就会查到他头上。 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所以,他决定动手。 第二天一早,黑瞎子他们又出发去湖底了。 临走前,黑瞎子照例拉着长乐叮嘱了半天。 “今天老实待着,别乱跑。” “腰上的药记得换。”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长乐一一答应了。 黑瞎子还是不放心,又加了一句:“那个盘马老头,离他远点。”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转身走了。 长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然后她转身,回了院子。 云彩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进来,笑着打招呼。 “长乐姐,今天有什么安排?” 长乐想了想,说:“没什么安排,帮你干活吧。” 云彩笑了:“行啊,那帮我晾衣服。” 两人一起晾衣服,一边晾一边聊天。 云彩说了很多寨子里的事,谁家的姑娘嫁人了,谁家的儿子考上大学了,谁家的老人生病了。 长乐听着,时不时应两声。这样的日子,她一百多年没过过了。 普通,平淡,却很温暖。 太阳慢慢升高了。 云彩晾完衣服,说要去后院摘点菜,中午做饭用。 长乐说:“我帮你。” 两人一起往后院走去。 刚走到后院门口,长乐忽然觉得不对劲。 一种强烈的直觉,像针一样扎在她后颈上。 她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院子,和晒着的衣服。 她皱了皱眉。 云彩回头看她:“长乐姐,怎么了?” “没什么。” 两人继续往后院走,刚踏进后院的门—— 一阵风声从身后袭来。 长乐来不及反应,后脑勺就挨了重重一击。 眼前一黑,她软软地倒下去。晕过去之前,她看见云彩也倒在地上。 还有一双脚,站在她们面前。那是一双很老的脚,穿着破旧的布鞋。 然后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黑瞎子他们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今天收获不大,湖底又深又冷,能见度低,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古楼的入口。 王胖子累得够呛,一进门就喊:“云彩!云彩!有没有水?渴死了!” 没人应。 王胖子愣了一下,又喊了一声:“云彩?” 还是没人应。 吴邪也觉得不对劲,四处看了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衣服晾在绳子上,已经干了。厨房里冷锅冷灶,没有做饭的痕迹。 “人呢?” 黑瞎子的心猛地一沉,他扔下手里的东西,冲进屋里。 长乐的房间,空的。云彩的房间,空的。他跑出来,脸色发白。 “没人。” 王胖子慌了:“怎么回事?人呢?” 黑瞎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起昨天那个老头——盘马老爹。 想起他看着长乐的眼神。 想起云彩说的话——“他看着人的眼神,让人害怕”。 他攥紧拳头:“找。” 几个人分头行动。 吴邪和张起灵往东边找,阿宁往西边找。王胖子和黑瞎子往寨子东头找,盘马老爹家就在那边。 盘马老爹的家,在寨子最东头。 一间破旧的木楼,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周围没有其他人家。房子很旧,木板都发黑了,窗户破破烂烂的,风一吹就吱呀响。 黑瞎子和王胖子赶到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他们站在院子外面,看着那间木楼。 王胖子小声说:“就是这儿?” 黑瞎子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 王胖子跟在后面,握紧了手里的棍子。 黑瞎子走到门口,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黑瞎子等不及了,一脚踹开门。 门“砰”的一声开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黑瞎子走进去。 屋里很破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灶台冷着,地上积了厚厚的灰。 没有人。 王胖子跟进来,四处看了看。 “没人啊。” 黑瞎子没说话。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地面,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很新。 黑瞎子的眼睛眯起来,他顺着那痕迹,走到墙角。墙角有一块木板,看起来像是地板的一部分。 黑瞎子敲了敲。 空的。 他用力一掀—— 一个地窖入口露了出来。 黑瞎子的心猛地跳起来,他冲着下面喊:“长乐!” 地窖里,长乐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头疼得要裂开一样,后脑勺一阵一阵地疼。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被绑着。绳子勒得很紧,手腕都磨破了皮。嘴里塞着破布,发不出声音。 旁边,云彩也醒了,正瞪大眼睛看着她。 两人被扔在地窖角落里,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头顶一点微弱的光。 长乐挣扎着,想挣开绳子。但绳子太紧了,她根本动不了。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声音。 脚步声,很轻,很慢,然后是掀木板的声音。 然后—— “长乐!”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黑瞎子的声音。 长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拼命发出“呜呜”的声音。 头顶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更快地响起来。 “下面有声音!” 木板被彻底掀开,光亮照进来。 长乐眯着眼睛,看见一个人影从上面跳下来。 黑瞎子。 他落在她面前,看见她被绑着的样子,眼睛都红了。 “长乐!” 他蹲下来,手忙脚乱地解她身上的绳子。绳子太紧了,他解了半天才解开。 长乐嘴里的破布被拿出来,她大口喘着气。 黑瞎子把她抱进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我来了。” 长乐埋在他怀里,眼泪忽然掉下来。 王胖子也跳下来了,正在给云彩解绳子。云彩一被解开,就扑进王胖子怀里哭。 王胖子手足无措地拍着她的背:“别哭别哭,没事了没事了。” 上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黑瞎子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地窖口。 盘马老爹。 他佝偻着背,站在那儿,看着下面的人。 黑瞎子的眼睛瞬间冷下来。 他把长乐交给王胖子。 “看着她。” 然后他爬上去。 盘马老爹看见他上来,往后退了一步。 黑瞎子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的个子比盘马老爹高出一大截,低着头看着这个老人,眼神冷得像冰。 “为什么抓她们?” 盘马老爹不说话。 黑瞎子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为什么抓她们?” 盘马老爹还是不说话。 黑瞎子的拳头攥紧了,他想起长乐被绑着的样子,想起她手腕上的勒痕,想起她眼角的泪。 他恨不得一拳打死这个老头。 但他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臭老头,老子不会放过你的。” 盘马老爹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但他还是不说话。 王胖子带着长乐和云彩爬上来。 长乐走到黑瞎子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 黑瞎子低头看她。 “没事吧?”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把她搂进怀里。 “走。” 他搂着长乐,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盘马老爹。 那个老人还站在原地,佝偻着背,像一棵枯死的树。 黑瞎子冷冷地说:“今天的事,没完。” 然后他转身,走了。 王胖子和云彩跟在后面。 四个人走出那间破旧的木楼,走进夜色里。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山路白白的。 黑瞎子一路搂着长乐,走得很慢。长乐靠在他怀里,一句话都没说。 但她一直在发抖。 黑瞎子感觉到了,把她搂得更紧。 “别怕,”他轻声说,“有我在。”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回去给你煮姜汤。” 长乐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个笑。 黑瞎子看见了,心里疼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抱起来。 长乐愣住了:“你干什么?” 黑瞎子说:“抱着你走。” 长乐的脸红了,“我自己能走。” 黑瞎子没放:“我知道你能走。但我想抱着。” 长乐没说话,把脸埋在他怀里。 黑瞎子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回走。 身后,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胖子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啧”了一声。 云彩在旁边问:“怎么了?” 王胖子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俩人,真腻歪。” 云彩笑了,“那不是挺好的吗?” 王胖子看看她,忽然也笑了,“是挺好的。” 他伸手,把云彩也搂过来。云彩愣了一下,脸红红的,但没推开他。 四个人,两对,慢慢往回走。 回到云彩家,吴邪和阿宁已经回来了。看见他们这副样子,吴邪愣住了。 “怎么回事?” 黑瞎子把长乐放在椅子上,简单说了经过。 吴邪听完,脸色沉下来:“那个盘马老头,为什么要抓她们?” 黑瞎子摇摇头:“不知道。他一句话都不说。” 阿宁皱起眉头。 “会不会是他杀了那些考古队的人,怕我们发现什么?” 吴邪愣了一下。 这个推测,很有道理。 如果那些尸骨是考古队的,而盘马老爹是凶手,那他肯定害怕别人发现。 今天他们几个一直在湖底找线索,他怕他们找到什么,所以先下手为强,抓了云彩和长乐…… 吴邪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他看向黑瞎子。 “你打算怎么办?”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报警。” 王胖子愣了一下。 “报警?有用吗?” 黑瞎子说:“不管有没有用,先报。这种人,不能放过。” 王胖子点点头。 云彩去打了电话,报了警。 警察说会来调查,但山里路远,得明天才能到。 黑瞎子听了,没说什么。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长乐身边。 “走,回屋休息。” 长乐点点头,跟着他站起来。 两人回到房间,黑瞎子关上门。 他让长乐坐在床上,开始检查她的伤。 手腕上的勒痕,红红的,磨破了皮。后脑勺肿了一个包,一碰就疼。 黑瞎子看着那些伤,心疼得不行。他拿来药,一点一点给她涂上。 长乐乖乖坐着,看着他忙活。 涂完药,黑瞎子把她搂进怀里。 “疼不疼?” 长乐摇摇头。 “不疼。” 黑瞎子叹了口气:“你又说不疼。” 长乐没说话。 黑瞎子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以后,我每天都带着你。” 长乐愣了一下。 黑瞎子说:“再也不把你一个人留下了。” 长乐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她伸手,抱住他的腰。 “好。” 黑瞎子笑了,他把她抱得更紧。 第 37章 夜袭 夜深了。 长乐躺在床上,被黑瞎子紧紧搂在怀里。 她的呼吸很轻很轻,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手腕上的勒痕已经涂了药,红红的,在月光下看着有点刺眼。 黑瞎子没睡着。 他看着那些勒痕,看着看着,心里的火又窜上来。 那个臭老头,敢动他的人。敢把她绑起来,扔在地窖里。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睡不着。 他轻轻松开长乐,下了床。长乐动了动,没醒。黑瞎子给她盖好被子,轻手轻脚走出房间。 外面月光很亮。 他穿过院子,走到寨子东头。盘马老爹的木楼还立在那儿,破破烂烂的,像个鬼屋。 黑瞎子一脚踹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盘马老爹正躺在床上,听见动静,猛地坐起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黑瞎子已经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床上拖下来。 “你他妈——” 黑瞎子一拳砸在他脸上,盘马老爹闷哼一声,摔在地上。黑瞎子骑在他身上,一拳接一拳。 “动我的人?绑她?” “把她扔地窖?你他妈活腻了?” 一拳,一拳,又一拳。盘马老爹被打得满脸是血,一声不吭。 黑瞎子打够了,站起来,喘着粗气。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眼神冷得像冰。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绳子,把盘马老爹结结实实捆起来。 捆得紧紧的,手腕勒出红印。捆完,他拖着盘马老爹,一路拖回云彩家。 云彩家院子里有一棵树。 黑瞎子把盘马老爹绑在树上,绑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他站在老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盘马老爹满脸是血,耷拉着脑袋,像只死狗。 黑瞎子忽然啐了一口。 “呸。” 口水吐在盘马老爹脸上。 老头动了动,没抬头。 黑瞎子冷冷地说:“老实待着。敢跑,腿给你打断。” 说完,他转身回了屋。回到房间,长乐还在睡。他脱了鞋,轻轻躺回她旁边,把她搂进怀里。 长乐动了动,往他怀里蹭了蹭。 黑瞎子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睡吧,”他轻声说,“没事了。” 长乐的眉头松开了,睡得更沉了。黑瞎子闭上眼睛,终于能睡着了。 半夜,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黑瞎子猛地睁开眼,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对他来说,足够了。 他轻轻松开长乐,下了床。 走到窗边,往外看去。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院子里。 很高,很瘦,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塌肩膀。 他站在那棵树旁边,正在解盘马老爹身上的绳子。 黑瞎子的眼睛眯起来,他转身,拿起墙边的砍刀,推开门走出去。 “哟,大半夜的,挺热闹啊。” 塌肩膀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向黑瞎子。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像个死人。 黑瞎子拎着砍刀,一步一步走过去。 “行啊,”他说,“你们两个一起收拾。” 塌肩膀看着他,没说话。 但他把手伸向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黑瞎子笑了,那笑容很冷:“来。” 他冲上去,一刀砍向塌肩膀。塌肩膀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刺来。 两人打在一起。 刀光闪烁,火星四溅。 盘马老爹被绑在树上,动弹不得,只能看着。 打斗声惊醒了屋里的人。 王胖子第一个冲出来,看见这场面,愣了一下,然后抄起门边的锄头就冲上去。 “妈的!敢来偷袭!” 吴邪也跑出来,手里拿着根棍子。张起灵站在吴邪旁边,目光紧紧盯着塌肩膀。 长乐最后一个出来。 她披着衣服,跑出屋,看见院子里的混战,心猛地揪紧。 黑瞎子和塌肩膀打得难解难分。 塌肩膀身手诡异,速度快得惊人,但黑瞎子也不差,一把砍刀舞得虎虎生风。 两人从院子东头打到西头,从西头打到东头。 忽然,盘马老爹动了。 他被绑在树上,但手还能动,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枪。 黑瞎子正背对着他,和塌肩膀缠斗,根本没看见。 长乐看见了,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黑瞎子——!”她大喊一声。 黑瞎子听见她的喊声,下意识回头。就在这一瞬间,塌肩膀抓住机会,一刀刺向他。 黑瞎子闪身躲开,但慢了半拍。匕首划过他的手臂,划出一道血痕。 他顾不上疼,转身看向长乐的方向。 盘马老爹已经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黑瞎子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忽然冲到他面前。 长乐。 她挡在他前面,张开双臂。 “长乐——!”黑瞎子大喊一声,想把她拉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 盘马老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还没等按下,一个人影忽然从侧面冲出来,一脚踢飞了他手里的枪。 张起灵。 他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盘马老爹身边,一脚踢飞了枪,又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盘马老爹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黑瞎子顾不上他,一把抱住长乐:“你疯了?!” 长乐看着他,笑了:“没疯。” 黑瞎子气得浑身发抖,“你挡我前面干什么?!那是枪!” 长乐说:“正因为是枪,才要挡。” 黑瞎子愣住了。 长乐看着他,轻声说:“你要是出事,我也活不了。” 黑瞎子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把她紧紧抱进怀里:“傻子……” 长乐埋在他怀里,没说话。 那边,塌肩膀被王胖子和吴邪围住了。 但他还在打,他的身手太诡异了,王胖子和吴邪根本近不了身。 忽然,他猛地冲出一个缺口,朝长乐这边扑来。 他的目标是长乐。 黑瞎子感觉到了,猛地转身,挡在长乐前面。 但塌肩膀更快。 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绕过黑瞎子,一把抓住长乐。 匕首抵在她脖子上。 “别动。”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玻璃。 黑瞎子的身体僵住了。 他举起双手,慢慢转过身。 “放开她。” 塌肩膀看着他,没说话。匕首又往前进了一分,长乐的脖子上渗出一道血痕。 黑瞎子的眼睛红了:“你他妈放开她!” 塌肩膀还是不说话,他只是用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看着黑瞎子,嘴角忽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长乐被他勒着脖子,呼吸有点困难。 但她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冷,她忽然开口:“你以为我是软柿子?” 塌肩膀愣了一下。 长乐的手忽然动了,她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 很小,很锋利。她反手一刀,狠狠刺进塌肩膀的胸口。 塌肩膀闷哼一声,手上的匕首松了。 长乐趁他分神的瞬间,一个肘击撞开他,翻身把他按倒在地。 她的膝盖压在他胸口,匕首抵在他喉咙上。 “别动。” 塌肩膀躺在地上,胸口流着血,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胖子嘴张得能塞进鸡蛋:“我……我艹……” 王胖子和吴邪也赶紧上去,七手八脚把塌肩膀捆起来。 捆得紧紧的,比盘马老爹还紧。捆完了,王胖子还不解气,对着塌肩膀又打又骂。 “让你偷袭!让你绑架!让你动长乐!” 一拳,一拳,又一拳。塌肩膀被打得满脸是血,一声不吭。 王胖子又转向盘马老爹。 那个老头还被绑在树上,这会儿已经被张起灵重新捆紧了。 王胖子走过去,对着他也是一顿揍。 “你个老不死的!敢拿枪!敢打人!” 盘马老爹被打得嗷嗷叫,但还是不说话。 王胖子打够了,喘着粗气站直:“妈的,累死胖爷了。” 黑瞎子没管他们。 他跑到长乐身边,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受伤没有?” 长乐摇摇头。 黑瞎子不放心,上下检查了一遍。脖子上那道血痕,很浅,已经止住血了。其他地方,没事。 他松了口气,然后又气又心疼:“你怎么又冲前面?” 长乐看着他,笑了:“因为他抓的是我。” 黑瞎子瞪她。 “就是因为抓的是你,才更不能让你冲!” 长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黑瞎子被她看得没脾气了。 他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吓死我了。” 长乐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没事了。” 黑瞎子抱了她很久很久。 那边,王胖子还在骂骂咧咧:“这两个王八蛋,明天交给警察,让警察收拾他们!” 吴邪点点头。 阿宁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塌肩膀好像晕过去了。” 王胖子低头一看,塌肩膀确实晕了,胸口还在流血。 他“啧”了一声。 “别让他死了,死了就不好交代了。” 吴邪去找了点布,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 盘马老爹被绑在树上,满脸是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快亮了,折腾了一夜,大家都累了。 黑瞎子搂着长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被绑着的人。 他忽然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以后别这样了。”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 黑瞎子认真地说:“你要是出事,我真的活不了。” 长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眼里的害怕和后怕。 她的心忽然疼了一下,她伸手,抱住他的腰。 “好。”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乖。”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第38 章 湖底 盘马老爹和塌肩膀被警察带走了。 两个人都被押上警车的时候,王胖子还对着他们啐了一口。 “活该!” 云彩在旁边拉着他的袖子,小声说:“别这样……” 王胖子立马换了一副面孔,笑眯眯地说:“好好好,听你的。” 吴邪看着他这副嘴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但不管怎么说,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就是继续找张家古楼。 那天晚上,大家坐在一起商量。 吴邪说:“湖底的尸骨基本确认是当年考古队的,说明那地方确实有问题。古楼的入口,应该就在湖底。” 王胖子点点头。 阿宁说:“但湖太深了,能见度又低,咱们这几天下去那么多次,什么都没找到。” 吴邪沉默了。 张起灵忽然开口:“有水草的地方。” 所有人都看向他。 吴邪眼睛一亮:“小哥,你想起来了?” 张起灵没说话,但眼神动了一下。 吴邪赶紧问:“水草多的地方?湖底哪个位置?” 张起灵想了想,慢慢抬起手,指向湖心偏东的位置。 黑瞎子点点头:“行,明天重点搜那片。” 商量完了,大家各自回屋睡觉。 长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也想去,这几天她一直老老实实待着,没跟着去。但今天听他们说,湖底可能有古楼的入口,她心里就痒痒的。 上次她偷偷跟着,差点出事。这次他肯定看得更紧。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明天跟他说。 第二天一早,吃早饭的时候,长乐开口了。 “今天我跟你们一起去。” 黑瞎子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 “不行。” 长乐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为什么不行?” 黑瞎子说:“水下太危险。” 长乐说:“我会游泳,会潜水。” 黑瞎子说:“不是会不会的问题。” 长乐看着他,“那是什么问题?”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怕你出事。” 长乐的心软了一下,但她还是说:“我不会出事的。” 黑瞎子摇摇头:“不行就是不行。” 长乐急了,“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黑瞎子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我不想再看见你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昏迷不醒。” 长乐愣住了。 黑瞎子继续说:“上次塌肩膀那一拳,你差点出事。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但那天,我他妈怕得要死。” 长乐看着他,眼眶有点发酸。 但她还是说:“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不是瓷娃娃,不需要你时时刻刻护着。” 黑瞎子盯着她:“你就是这么想的?”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冷:“行。你厉害。你不需要我护着。” 长乐愣住了。 黑瞎子站起来,往外走去。 长乐喊他:“黑瞎子!” 他没回头。 长乐追上去,拉住他:“你什么意思?” 黑瞎子转过身,看着她。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我可能管太多了。” 长乐急了:“你这是什么话?我跟你好好商量,你发什么脾气?” 黑瞎子看着她。 “我没发脾气。我只是觉得,你根本不把我的担心当回事。” 长乐也急了。 “我怎么不当回事了?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你的想法就是往危险的地方钻。”黑瞎子打断她,“上次塌肩膀的事,你忘了?要不是阿宁及时赶到,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长乐的脸色白了。 黑瞎子继续说:“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你不说,我不问。但你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我的感受?你每次出事,我什么心情,你知道吗?” 长乐的眼眶红了:“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 “我有我的理由!”长乐忽然喊出来。 黑瞎子愣住了。 长乐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有必须去的理由。你明白吗?有些事,我必须做。” 黑瞎子盯着她:“什么理由?” 长乐没说话。 黑瞎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又是不能说?” 长乐低下头。 黑瞎子深吸一口气:“行。” 他转身就走。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黑瞎子!”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长乐冲着他的背影喊:“你不管我了?”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是不需要我管吗?” 他走了。 长乐站在原地,眼泪掉下来。 王胖子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吴邪小声说:“这……这是吵架了?” “别问了。” 那天,黑瞎子和吴邪他们还是去了湖底。 长乐没去,她一个人在屋里待了一上午,越想越气。 他凭什么吼她? 她有自己的理由,她不能说,但他就不能理解一下吗? 什么“以后再也不管她了”?不管就不管! 她换了一身衣服,背上装备,出了门。 湖边很安静。 吴邪他们已经下水了,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长乐站在湖边,看着那片水域。湖心偏东的位置,就是张起灵说的那个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戴上潜水镜,咬住呼吸器,跳进水里。 水很凉。 她往下潜,越潜越深。 光线越来越暗,周围越来越黑。她打开手电筒,照着前方的路。 湖底很荒凉,只有淤泥和碎石。偶尔有几条鱼游过,看见光就跑了。 她游了大概十分钟,忽然看见前方有一片水草。 很密,很茂盛,像一片水下森林。 她想起张起灵说的话。 “有水草的地方。” 她往那边游去。 靠近了,她才发现,那些水草后面,隐隐约约有个洞口。 她心里一喜。 就是这儿! 她加快速度,往洞口游去。刚游了几米,脚上忽然一紧。她低头一看,一根水草缠住了她的脚蹼。 她用力挣了挣,没挣开。她又挣了挣,还是没挣开。那水草缠得很紧,越挣越紧。 她弯下腰,想用手去解。但水草太滑了,根本抓不住。她解了半天,还是解不开。 呼吸器里的氧气越来越少了。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不行,不能慌。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解,但水草纹丝不动。 氧气越来越少,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越来越暗。 她挣扎着,想往上浮。但脚被缠住,浮不上去。 氧气彻底没了,她呛了一口水。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湖边,黑瞎子上岸了。他潜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找到。他摘下呼吸器,坐在岸边,大口喘着气。 脑子里还在想刚才和长乐吵架的事。 他是不是太过分了?她有自己的理由,他不该吼她。可是她什么都不说,他真的很憋屈。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准备回去。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湖面上飘着一个东西。 一个氧气瓶。 他愣住了,他跑过去,捡起那个氧气瓶。 上面刻着一个字。 “乐”。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长乐的氧气瓶。他四处看了看,没有她的影子。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长乐——!” 没人应。 他扔下氧气瓶,拿起一个新的呼吸器,一头扎进水里。 往下潜,拼命往下潜。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出事。 不能。 他游到湖底,四处搜寻。水草,淤泥,碎石。 没有,他继续往前游。 游到那片水草附近,他忽然看见一个人影。 她漂在水草中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黑瞎子游过去,一把抱住她。她的脸惨白,嘴唇发紫,。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摘掉她的呼吸器,把自己的呼吸器塞进她嘴里。 氧气渡进去。 一下,两下,三下。长乐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她还活着。 黑瞎子松了口气,抱着她,拼命往上游。浮出水面,他把她拖上岸。放在地上,开始做心肺复苏。 一下,两下,三下。 长乐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水。她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黑瞎子的眼眶红了。 “你他妈……”他说不下去了。 长乐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黑瞎子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吓死我了……”他的声音在抖,“你知不知道,吓死我了……” 长乐靠在他怀里,眼泪流下来:“对不起……” 黑瞎子抱了她很久很久。 太阳西斜,湖面上波光粼粼。风吹过来,有点凉。 黑瞎子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长乐看着他,轻声说:“你不是不管我了吗?” 黑瞎子瞪她一眼:“我说不管,你就真让我不管?” 长乐的嘴角弯了一下。 黑瞎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长乐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湖面。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金红。 她忽然说:“湖底有个洞口。” 黑瞎子愣了一下。 长乐说:“被水草挡着。我看见了。” 黑瞎子看着她:“你就是为了这个下去的?”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下次,我陪你一起。”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 黑瞎子认真地说:“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下次,我陪你。” 长乐的眼眶又酸了,她点点头。 “好。” 黑瞎子笑了。 他把她搂进怀里,看着远处的夕阳。 不管她要找什么,不管她有什么秘密。他都会陪着她,一直陪着。 第 39章 密洛陀 第二天一早,长乐带着大家找到了那个洞口。 那片水草后面,确实藏着一个入口。洞口不大,只容一人通过,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黑瞎子第一个钻进去,然后是张起灵,吴邪,王胖子,长乐最后一个。 洞里很窄,两边是湿漉漉的岩壁,头顶不断往下滴水,冰凉冰凉的。走了大概十分钟,通道渐渐开阔起来。 “这是羊角山溶洞。”吴邪拿着手电筒四处照,“我听说过这个地方,据说里面像迷宫一样,进去就出不来。” 王胖子咽了口口水:“出不来?那咱们还进?” 黑瞎子看了他一眼:“不进怎么找古楼?” 王胖子闭嘴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溶洞确实像迷宫,一条条通道交错纵横,有的往上,有的往下,有的分叉成好几条。他们在里面转来转去,转了整整一天,没找到张家古楼的入口,也没找到出去的出口。 “我靠,”王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他妈的什么鬼地方?咱们是不是被困住了?” 吴邪的脸色也不好看。 张起灵站在一旁,目光扫视着四周,不知道在想什么。 黑瞎子看了看长乐。 她的脸色有点白,但还在坚持。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累不累?” 长乐摇摇头。 黑瞎子握紧她的手,没再说话。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前面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洞穴。 洞很高,看不见顶。四周的岩壁上布满了奇怪的纹路,像是人为雕刻的。 王胖子拿手电筒照了照,忽然“咦”了一声。 “你们看,这是什么?” 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岩壁上,密密麻麻嵌着一些东西。圆圆的,黑黑的,像一个个蛋。 吴邪走近看了看,脸色忽然变了。 “这是……密洛陀。” 话音刚落,那些蛋忽然动了。 “咔嚓”一声,一个蛋壳裂开。 从里面爬出东西来。 黑色的,黏糊糊的,像一滩烂泥。但它有形状,有四肢,有头。 它抬起头,露出一张扭曲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睛。它盯着他们,然后猛地扑过来。 “跑!” 黑瞎子拉着长乐就跑。 身后,更多的蛋壳裂开,更多的密洛陀爬出来。 它们爬得很快,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过来。 大家拼命跑。 跑过一条通道,又一条通道。但那些密洛陀追得越来越近。 王胖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行了……跑不动了……” 吴邪拉着他。 “快跑!别停下!” 张起灵跑在最后,手里握着青铜短刀,随时准备战斗。 黑瞎子拉着长乐,跑在最前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密洛陀已经快追上了。他握紧长乐的手,拼命往前跑。 忽然,长乐用力挣开他的手。 黑瞎子愣住了:“你干什么?” 长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的烛火。 “往前走。”她说,“别回头。” 黑瞎子的心猛地揪紧:“长乐——!” 他已经来不及拉住她了。 长乐转身,朝那些密洛陀冲去。她抽出匕首,一刀砍在最近的那只密洛陀身上。 密洛陀吃痛,猛地一甩。另一只密洛陀趁机扑上来—— “噗——” 黑色的触手贯穿了她的胸口。血溅出来,溅在黑瞎子脸上。 长乐的身体僵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胸口那个血窟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黑瞎子。 她的嘴唇动了动:“走……” 黑瞎子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然后他冲过去。 “长乐——!”他抱住她,把她从那根触手上扯下来。 长乐倒在他怀里,胸口血流如注。她的脸惨白,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 黑瞎子的手在抖。 “长乐,长乐,你看着我,看着我!” 长乐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傻子……” 黑瞎子的眼泪掉下来。 “你别说话,我带你出去,我带你出去……” 他把她抱起来,往前跑。 身后,更多的密洛陀追上来。 张起灵挡在他们身后,一刀一刀砍着那些密洛陀。青铜短刀划过,黑色的黏液四处飞溅。 王胖子从背包里掏出炸弹,点燃引线,往后一扔。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通道塌了一半,暂时堵住了那些密洛陀的路。 “快走!” 大家拼命往前跑。 长乐躺在黑瞎子怀里,越来越虚弱。 血一直在流,染红了黑瞎子的衣服,滴在地上,一路都是。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黑瞎子……”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黑瞎子低头看她。 “别睡,长乐,别睡!” 长乐看着他,眼里带着不舍。 “别哭……”她轻声说,“别为我伤心……” 黑瞎子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闭嘴!”他吼道,“你给我坚持住!不许睡!” 长乐的嘴角弯了一下:“凶什么……”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 黑瞎子的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着。 “长乐!长乐!” 她没反应。 他咬着牙,拼命往前跑。 前面忽然出现一丝光亮。很小,很微弱,但确实是光。 出口! 黑瞎子加快速度,朝那光亮跑去。跑到跟前,却发现是一堵墙。墙上有裂缝,光就是从裂缝里透进来的。 “是出口!”吴邪喊道,“就在外面!” 黑瞎子把长乐放下来,开始用手扒那堵墙。石头很硬,他的手很快就被划破了,鲜血直流。 但他不管,他只是一下一下地扒着。 吴邪也过来帮忙,王胖子也过来帮忙。张起灵守在后面,防止密洛陀追上来。四个人一起扒,石头一块一块被扒开。 裂缝越来越大,光越来越亮。 终于——轰隆一声,墙塌了。阳光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外面是山坡,绿草茵茵,阳光明媚。 黑瞎子抱起长乐,从缺口钻出去,其他人也跟出来。 新鲜的空气,温暖的阳光。 黑瞎子顾不上这些,他把长乐放在草地上,检查她的伤势。 胸口那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血,她的呼吸很弱很弱,几乎感觉不到。 黑瞎子按住她的伤口,想止血,但血还是止不住地流。 他的眼泪掉在她脸上:“长乐……长乐……” 长乐的睫毛动了动,她睁开眼,看见他的脸。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忽然笑了:“傻子……” 黑瞎子握着她的手。 “你坚持住,我背你下山,去医院,你会没事的……” 长乐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黑瞎子不管,把她背起来,往山下跑。山路很难走,又陡又滑,但他跑得飞快。 吴邪他们在后面追着。 “瞎子!你慢点!危险!” 黑瞎子不听,他只是拼命跑。 背上的长乐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她趴在他肩上,轻声说:“放我下来吧……” “不放!” “你跑不动的……” “跑得动!”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倔……” 黑瞎子的眼泪又流下来。 “你不也倔吗?让你别跟着,你偏跟。让你别挡,你偏挡。” 长乐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黑瞎子。” “嗯?” “如果……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 长乐顿了顿,继续说:“如果我死了,你别难过太久。” 黑瞎子的脚步顿了一下。 “找到……找到那个能治好你眼睛的药……好好活着……” 黑瞎子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闭嘴。你自己给我治。你自己给我找。” 长乐笑了:“好。” 她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阳光暖暖的,照在他们身上。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在他背上,在他身边。 她慢慢闭上眼睛,意识越来越模糊。耳边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长乐!长乐!别睡!” 她想应一声,但她没力气了。 眼前越来越黑,最后一丝光消失的时候,她听见他的声音。 带着哭腔。 “长乐——!” 第40 章 旧识 长乐在医院里躺了一天一夜。 输血,缝合,上药,监护。医生说她命大,那根触手偏了那么一点点,没伤到心脏,否则神仙都救不回来。黑瞎子听了,脸白了好一阵。 他就这么守在病床边,一步都没离开。椅子硬邦邦的,他坐着,腰板挺得笔直。王胖子让他回去歇会儿,他摇头。吴邪给他带饭,他扒拉两口就放下。阿宁跟他说什么,他嗯一声,眼睛还是盯着床上的人。 长乐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手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呼吸很轻很轻,被子几乎看不出起伏。 黑瞎子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给她暖一暖。 到了第二天傍晚,长乐的睫毛动了动。 黑瞎子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 长乐慢慢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一张脸凑在面前。眼睛红红的,胡子拉碴的,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是谁啊?怎么跟个鬼似的?” 黑瞎子愣了一秒,然后一把把她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怕她再跑掉一样。长乐被他勒得伤口疼,嘶了一声,他赶紧松开,手忙脚乱地检查。 “疼了?哪儿疼?我叫医生——” 长乐拉住他的手,摇摇头。“逗你的。” 黑瞎子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骂了一句“你他妈”,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长乐感觉到手心里湿了。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摸着他的头发。 门口传来动静。王胖子探进半个脑袋,看见这场面,又缩回去了。过了几秒,又探进来。“那个……我们带了粥和小米……水果……” 吴邪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王胖子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长乐一眼,又看了黑瞎子一眼,嘴一咧。“哟,瞎子,哭啦?” 黑瞎子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擦了把脸。“风大。” 王胖子看看窗外——大晴天,没风。他没敢再说什么。 长乐在医院住了半个月。黑瞎子天天守着,白天陪床,晚上打地铺。医生查房的时候,他跟着听,问东问西,把医生问烦了。护士来换药,他盯着看,说轻点轻点,把护士也问烦了。 王胖子来看长乐,说瞎子你再这么下去,全医院的医生护士都要认识你了。 黑瞎子不理他。 长乐出院那天,黑瞎子把她从床上抱起来,一路抱到车上。长乐说我能走,他不放。到了云彩家,又一路抱进屋里,放在床上。长乐无奈地说我又不是瘫了,黑瞎子说你伤还没好利索,老实待着。 接下来的日子,黑瞎子天天炖鸡汤。 云彩家的鸡圈遭了殃。今天一只,明天一只,后天又一只。老母鸡们看见他就跑,咯咯咯叫着满院子乱窜。黑瞎子追鸡的技术倒是越来越熟练了,从第一天扑一身泥,到后来一抓一个准。 王胖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又拎着一只鸡进来,忍不住啧了一声。“瞎子,云彩家的鸡都快被你吃绝种了。” 黑瞎子头也不回。“回头赔她。” 王胖子又说:“你就不能换换花样?天天鸡汤,长乐不腻啊?” 黑瞎子手上动作不停。“不腻。” 王胖子叹了口气,走了。 长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腿上盖着条毯子。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黑瞎子端着鸡汤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长乐张嘴喝了。她又胖回来了——被黑瞎子喂的。 “好喝吗?”黑瞎子问。 长乐点点头。黑瞎子又舀了一勺。 两人就这么一个喂一个吃,谁也不说话。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鸟叫。 王胖子从屋里出来,看见这副光景,又啧了一声。但他没说话,转身回去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像乡下最普通的日子。长乐有时候会想,一百多年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晒太阳,喝鸡汤,被人喂,被人护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黑瞎子正低着头吹汤,侧脸被阳光照出轮廓。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黑瞎子抬起头。“笑什么?” 长乐摇摇头。“没什么。” 这时候,院子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 黑瞎子放下碗,站起来,把长乐挡在身后。 院子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外国人。金发,蓝眼睛,穿着一身考究的西装,拄着一根手杖。他身后跟着四五个黑衣保镖,个个精壮,站成一排。 王胖子和吴邪也听见动静跑出来,张起灵跟在他们后面。阿宁本来在屋里看书,这时候也出来了,看见那个外国人,脸色变了一下。 裘德考。 他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长乐身上。那双蓝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审视,又像是怀念。 “长乐小姐。”他开口,中文说得流利,“好久不见。” 空气忽然凝住了。 王胖子看看裘德考,又看看长乐,嘴张得能塞进鸡蛋。吴邪也愣住了,阿宁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黑瞎子站在长乐面前,没回头。但他的脊背绷得很紧。 长乐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到黑瞎子旁边。她看着裘德考,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 裘德考往前走了两步。“多年未见,你一点都没变。” 长乐没说话。 裘德考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还是这么不爱理人。” 黑瞎子开口了。“你认识他?” 这话是问长乐的。长乐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认识。很久以前的事了。” 裘德考看着黑瞎子,又看了看长乐,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让黑瞎子很不舒服。“看来长乐小姐没有告诉你我们的故事。” 黑瞎子的眼睛眯起来。 长乐往前走了一步。“你来干什么?” 裘德考摊开手。“路过。听说你在这儿,顺道来看看。”他顿了顿,“毕竟,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 这话里有话。黑瞎子听出来了,王胖子也听出来了,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长乐看着裘德考,目光冷了几分。“看完了?” 裘德考点点头。 “那就走吧。” 裘德考站着没动。他看着长乐,忽然说:“你看起来气色不错。上次见你的时候,你刚把我从二楼扔下去。” 空气又凝住了。 王胖子的嘴张得更大了。吴邪倒吸一口凉气。阿宁的表情更微妙了。 黑瞎子回头看长乐。长乐面无表情,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裘德考笑了笑。“那一摔,我躺了三个月。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你这种人,惹不起。” 长乐依然面无表情。“知道就好。” 裘德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行,我走了。”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看着长乐。“长乐小姐,保重。这个世上,像你这样的人,真的不多了。” 他走了。保镖跟着他走了。院子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胖子第一个开口。“长乐,你……你把那个裘德考从二楼扔下去了?” 长乐没说话。 王胖子又说:“他可是裘德考啊!国际大古董商!手眼通天的人物!你把他从二楼扔下去了?” 长乐看了他一眼。“他该扔。” 王胖子闭嘴了。 吴邪在旁边小声说:“所以……裘德考一直想研究你?” 长乐点点头。 吴邪看看她,又看看黑瞎子,不问了。 黑瞎子一直没说话。他把长乐扶回椅子上,给她盖好毯子,把凉了的鸡汤端走,又端了一碗热的回来。长乐接过碗,慢慢喝着。黑瞎子坐在她旁边,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胖子和吴邪识趣地回屋了。 那天晚上,长乐躺在床上,伤口还有点疼,翻来覆去睡不着。黑瞎子睡在她旁边,一动不动,但她知道他没睡。 过了很久,黑瞎子忽然开口。“长乐。” “嗯?” “那个裘德考……” 长乐侧过身,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不安。 “你怎么认识他的?”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这次她没撒谎。“很多年前,他发现了我的秘密。觉得我是怪物,想抓我去研究。” 黑瞎子的眉头皱起来。 长乐继续说:“我把他打了一顿。从二楼扔下去。他躺了三个月。”她顿了顿,“后来他又来找过我几次,每次都被我打回去。慢慢就不敢了。” 黑瞎子看着她,眼睛里带着心疼。 长乐忽然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野蛮?” 黑瞎子没说话,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长乐的心揪了一下。 黑瞎子把她抱得更紧了。他忽然凑到她耳边,咬着她的耳朵,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霸道。“以后离那个外国老头远点。” 长乐的耳朵烫起来。 “他再来,你告诉我。”黑瞎子说,“我帮你扔。” 长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好。”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很亮。院子里银杏叶飘了一地,金黄金黄的。 长乐忽然想起裘德考临走时那句话——“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她弯了弯嘴角。是啊,不多了。但她现在,好像没那么孤独了。 身边这个人,会一直陪着她。 第 41章 怪物 裘德考开始在寨子里住下了。说是要和吴邪谈合作,一起找张家古楼的入口。但他住下来之后,三天两头往云彩家跑。每次来都带着人,捧着茶,坐在院子里,笑眯眯地看着长乐。 长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就在旁边坐着,说些有的没的。长乐不理他,他也不恼,就那么坐着,像一只蹲在墙头的老猫。 黑瞎子看在眼里,火气一天比一天大。 这天下午,裘德考又来了。长乐正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腿上盖着毯子,闭着眼睛晒太阳。裘德考在她旁边坐下,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长乐小姐今天气色不错。” 长乐没睁眼。 裘德考也不介意,继续说:“我记得上次见你,是二十年前吧?。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长乐还是没理他。 黑瞎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鸡汤。他看见裘德考,脸就沉了。他走过去,把鸡汤放在长乐旁边的小桌上,然后站在裘德考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怎么又来了?” 裘德考抬起头,笑眯眯的。“我来看看长乐小姐。” “看够了?” 裘德考摇摇头。“看不够。长乐小姐这样的人,看多少次都看不够。” 黑瞎子的拳头攥紧了。长乐睁开眼,看了裘德考一眼,又看了黑瞎子一眼。她伸手拉住黑瞎子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别理他。” 黑瞎子深吸一口气,在长乐旁边坐下。裘德考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他忽然开口:“黑瞎子先生,你跟长乐小姐在一起这么久,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黑瞎子的眼睛眯起来。“什么意思?” 裘德考笑了笑。“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发现,她不会老?” 空气忽然安静了。院子里只有风吹过银杏叶的声音。王胖子正好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愣住了。吴邪跟在后面,也停住了脚步。阿宁靠在门框上,表情变得微妙。云彩端着一盘水果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过来。 黑瞎子看着裘德考,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湖水。“你想说什么?” 裘德考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我认识长乐小姐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前她长这个样子,二十多年后她还是这个样子。一天都没老过。”他顿了顿,看着黑瞎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黑瞎子没说话。裘德考继续说:“我查过她的资料。什么都查不到。她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没有出生记录,没有户籍档案,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黑瞎子看着他。“意味着什么?” 裘德考笑了。“意味着她不是正常人。她是怪物。”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划过安静的空气。 长乐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被人戳中了最痛的地方,又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黑瞎子站起来。他走到裘德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谁是怪物?” 裘德考抬头看着他,一点都不慌。“我说她。长乐小姐。她不会老,不会死,没有身份,没有过去。她杀了多少人你知道吗?汪家那些人,她亲手杀的,一个都没留。你见过她杀人的样子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王。” 王胖子倒吸一口凉气。吴邪的脸色也变了。云彩躲在王胖子身后,紧紧攥着他的袖子,眼睛里全是害怕。 黑瞎子回头看了长乐一眼。她坐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着毯子的边角,绞得指节发白。 裘德考继续说:“你不怕吗?这样的女人,睡在你旁边。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翻脸,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他的话没说完。 长乐站起来,一脚踹在裘德考胸口上。 那一脚又快又狠,裘德考连人带椅子往后翻去,摔在地上,茶杯碎了一地。他的保镖们冲上来,被黑瞎子一眼瞪回去。“谁他妈敢动?” 保镖们停住了。裘德考躺在地上,捂着胸口,喘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他脸上还带着笑,但笑容里多了一点忌惮。 长乐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再敢多说一个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杀了你。” 裘德考看着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带着保镖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长乐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消失在门外。 院子里安静极了。 长乐站在那里,手在微微发抖。她慢慢转过身,看着黑瞎子。黑瞎子也看着她,脸上看不出表情。长乐低下头,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手。那只手心里全是汗,指甲印深深浅浅的。 “我先回房间了。”她说,声音很轻。 她从他身边走过,低着头,没看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她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院子里剩下几个人,谁也不说话。王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吴邪一个眼神制止了。云彩还躲在王胖子身后,不敢出来。阿宁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 黑瞎子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银杏叶落了他一身。 过了很久,他转身往屋里走。王胖子在后面喊了一声:“瞎子!”他没回头。 黑瞎子推开房门的时候,长乐正坐在床边。她没开灯,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害怕。她害怕了。 黑瞎子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长乐看着他,声音很轻很轻。“你都听见了。” 黑瞎子没说话。 长乐低下头。“他说的没错。我不会老,不会死。一百多年了,我一直这个样子。我杀过人,很多。汪家那些,还有更早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是个怪物。” 黑瞎子伸手,捧起她的脸。她被迫与他对视,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怪物?”她问。 黑瞎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心疼,一点无奈,还有很多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怪物又怎么样?”他说,“你就算是怪物,也是我的怪物。” 长乐愣住了。 黑瞎子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我不管你是人是鬼,是怪物还是神仙。你就是你,是长乐。是我认识的那个傻姑娘。会给我做月饼,会给我熬安神汤,会挡在我前面替我去死。这就够了。” 长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埋在他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无声无息。黑瞎子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过了很久,她哭够了。黑瞎子低头看她,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用袖子给她擦脸,擦着擦着,忽然低下头,亲了她一口。 长乐愣了一下。黑瞎子又亲了一口,然后是额头、眼睛、鼻尖、脸颊、嘴角。亲得又轻又密,像在盖章。 长乐被他亲得不好意思了,伸手推他。“够了……” 黑瞎子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不够。怎么都不够。” 长乐的脸红了。黑瞎子又凑过去,这次吻住了她的唇,不轻不重地含着,慢慢加深。长乐闭上眼睛,回应着他。他吻得很认真,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都吻走,把所有的话都揉进这个吻里。 吻了很久,黑瞎子松开她。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长乐睁开眼睛,看见他眼睛里映着自己——小小的,软软的,不像怪物,倒像个普通的女孩子。 她忽然笑了。“你不怕我?” 黑瞎子也笑了。“怕什么?爷最怕的就是你不要我。” 长乐笑得更厉害了。她伸手,轻轻锤了他一下。黑瞎子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一下一下很用力。 “感觉到了吗?”他问。 长乐点点头。 “为你跳的。”他说,“从认识你的那天起,就一直这样。” 长乐的眼眶又红了。这次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那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很稳,很暖。 过了好一会儿,黑瞎子忽然说:“以后离那个外国老头远点。” 长乐愣了一下,抬起头。 黑瞎子一脸认真。“他再来,你告诉我。我帮你扔。” 长乐看着他,嘴角弯起来。“你扔得动吗?” 黑瞎子瞪眼。“你看不起我?” 长乐笑着靠回他怀里。“没有。” 黑瞎子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长乐。” “嗯?” “以后别一个人扛着。” 长乐的心揪了一下。 黑瞎子说:“有什么事,告诉我。我帮你。杀人也好,放火也好,我都陪你。” 长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笑着,笑得很开心。“好。” 第 42章 教训 夜很深了。 长乐躺在黑瞎子怀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知道他睡着了。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搂得很紧,即使睡着了也不肯松开。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睡着的时候,他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看起来安静了很多,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想什么事。 长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抬起他的手臂,慢慢从他怀里挪出来。黑瞎子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长乐给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下了床。 她穿上鞋,披了件外套,推开门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他还在睡。她轻轻关上门。 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青石板路白花花的。长乐穿过院子,推开大门,走进寨子的主路。两边的木楼黑漆漆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她走得很快,脚步很轻,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寨子外面有一片空地,裘德考的人在那儿扎了帐篷。三顶帐篷围成一圈,中间生着一堆火,火已经快灭了,只剩几颗红星在灰烬里忽明忽暗。一个守夜的保镖坐在火堆旁,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长乐走过去,一脚踢翻了他坐的凳子。 保镖“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猛地惊醒。他抬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月光下,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白,脸冷得像霜。他张嘴想喊,被长乐一个眼神瞪回去。“闭嘴。” 保镖认出了她,闭上了嘴。 长乐走到最大的那顶帐篷前面,掀开帘子,走进去。 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点月光透进来。裘德考睡在一张行军床上,盖着条薄毯子,打着轻微的鼾声。长乐站在床前,低头看着他。 这个老头,白天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刀子。 她活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被人当怪物。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当着那些人的面说,当着黑瞎子的面说。 她看见云彩害怕的眼神,看见王胖子愣住的表情。 她看见黑瞎子回头看她的时候,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怕他知道那些事之后,看她的眼神也会变。 她伸出手,一把揪住裘德考的衣领,把他从床上拎起来。 裘德考猛地惊醒,眼睛瞪得滚圆。他看见长乐的脸近在咫尺,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吓人。“怎么不继续说了?” 长乐的声音很轻,“白天不是挺能说的吗?” 裘德考的嘴张了张,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长乐把他拎到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说啊。” 裘德考终于反应过来。他的脸白了,嘴唇开始发抖。“长乐小姐,我……我白天是胡说的,我……” “胡说?”长乐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不会老,不会死。我杀过很多人。汪家那些,是我亲手杀的,一个都没留。” 她顿了顿,“你说得都对。” 裘德考的脸色更白了。 “但你不该当着他们的面说。”长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不该让他听见。” 裘德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长乐没给他机会。她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啪”的一声,清脆响亮。裘德考的头被打偏到一边,嘴角渗出血来。 长乐又扇了一巴掌,然后又是一巴掌。一下,两下,三下。裘德考被打得满脸通红,嘴角淌着血,眼镜歪到一边。 “你再敢多说一个字,”长乐把他拎起来,盯着他的眼睛,“你不是想长生吗?我现在就送你上西天。” 裘德考拼命摇头。“不敢了,不敢了……” 长乐松开手。裘德考往下坠,她又一把握住他的衣领,用力一甩——把他整个人扔出去。裘德考砸在行军床上,行军床“咔嚓”一声塌了,他连人带床摔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疼得直抽气。 长乐站在帐篷里,低头看着他。月光从帐篷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又长又瘦。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去。守夜的保镖蹲在火堆旁边,抱着头,一声不敢吭。长乐从他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一眼。 走出帐篷区,长乐的脚步慢下来。她沿着寨子的主路慢慢走,月光照着她一个人的影子。走着走着,她拐进一条小路,走到寨子外面那棵大榕树下面。 那棵树很老了,比这个寨子还老。树干粗得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长乐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抱着膝盖,抬头看着天空。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凉凉的。 她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住在宫里头。每天晚上,她趴在窗台上看星星,她的奶娘就在旁边给她打扇子。“格格,该睡了。”“再看一会儿。”她总是这么说。 后来她嫁人了,嫁进齐王府。 齐承泽安知道她喜欢看星星,在花园里搭了个亭子,专门给她看星星用。夏天的时候,他陪她坐在亭子里,她靠在他肩上,他给她指天上的星星。“那颗是北斗七星,那颗是织女星,那颗是牛郎星……”他说得头头是道,其实都是现学的,被她发现了还死不承认。 “本王什么都知道!” “是是是,王爷什么都知道。”她笑着应他。 然后他就凑过来亲她。她推开他。“被人看见!”“看见就看见,你是我媳妇儿。”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的,眼睛里全是笑。 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很长很长,长到一辈子都过不完。可是一辈子太短了。两年,只有两年。 长乐的眼泪掉下来。她抬起手擦了擦,又掉下来。她放弃擦了,就那么流着泪,看着天上的星星。 “小王爷……”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好想你。” 风停了。树叶不响了。星星在天上亮着,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回答她。一百年了,从来没有人回答过她。 长乐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黑瞎子是被惊醒的。 他做了个梦,梦见长乐走了,走得很远很远,他怎么追都追不上。他猛地睁开眼,伸手去摸旁边——空的。被子掀开着,人已经不在了。 他坐起来,四处看了看。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人。他下床,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得满地银白。他又去厨房,去前厅,去云彩的房间门口——都没有。 他的心开始慌了。他推开大门,跑到寨子主路上,四处张望。月光下,一条青石板路延伸向远方,两边是黑漆漆的木楼,一个人都没有。 他沿着路往前跑。跑到寨子口,忽然看见那棵大榕树下面坐着一个人。白色的衣服,月光照着她,像一棵开在夜里的花。 他松了口气,然后火气就上来了。 他大步走过去,刚要开口,忽然听见她说话。声音很轻很轻,像风一样飘过来。 “小王爷……我好想你。” 黑瞎子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像被人钉在那里一样。小王爷。她叫的是谁?是谁?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她给他做月饼,她说“给一个爱吃板栗月饼的人”。她看着他时的眼神,有时候很远,有时候很近,像在看另一个人。她喊他“黑瞎子”,但偶尔会忽然愣住,像在喊别的名字。 那个人是谁?那个让她想了这么多年、念了这么多年的人,是谁? 他的手攥紧了。 长乐还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星星。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在哭。黑瞎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听着她压抑的哭声。他想走过去抱住她,想问她那个人是谁,想告诉她他在这儿,他才是她身边的人。 但他没动。 她从来没有用那种语气叫过他的名字。从来没有说过“黑瞎子,我好想你”。她说的永远是另一个人。一个他永远比不过的人。 长乐抬起头,看着星空。月光照在她脸上,亮晶晶的,全是泪。 “小王爷,我好想你。一百年了,我好想你。” 一百年。黑瞎子的心猛地揪紧。一百年,她想了那个人一百年。他算什么?他认识她才几个月。他拿什么跟那个人比? 他站在那里,脚像生了根。风吹过来,很凉,但他不觉得冷。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月光下瘦瘦小小的样子,看着她一个人哭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她白天说的话。“我是个怪物。”她不是怪物。她只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长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月光下,黑瞎子站在她面前,脸色很沉,眼睛红红的。她愣住了。“你……你怎么……” “你不在床上,我找你。”他的声音有点哑。 长乐看着他,忽然有点慌。她想起刚才说的话,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黑瞎子没回答。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前方,不看她。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月光照着他们,影子落在地上,挨得很近,但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过了很久,黑瞎子开口。“他是谁?” 长乐的手指蜷缩起来。“什么?” “小王爷。”黑瞎子转过头,看着她,“他是谁?” 长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心疼,有委屈,有生气,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不能说。不能告诉他那是他。不能告诉他就是那个小王爷,就是齐承泽安。不能告诉他那些血海深仇、那些痛苦往事。 她宁愿他什么都不记得,开开心心地活着。那些记忆太沉了,她一个人扛就够了。 她低下头。“我不想说。” 黑瞎子看着她。“长乐。” “别问了。”她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他。他还坐在树下,看着她。月光照着他,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孤零零的。 她想回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那个人就是他,从来都只有他。但她没有。她转过身,走了。 黑瞎子坐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他又点了一根,又一根。 星星在天上亮着,风从山那边吹过来。他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头落了一地。 她心里有个人。那个人她等了一百年,想了一百年。他算什么呢?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个瞎子,认识她才几个月,连自己以前是谁都不记得。他拿什么跟那个人比? 他把烟头摁灭在石头上,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快亮了,星星一颗一颗暗下去。东边的山后面泛起一点白光,像谁在天边画了一笔。 他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天亮。 第43 章 冷战 天刚蒙蒙亮,长乐就起来了。 她几乎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隔壁的动静。黑瞎子一晚上没回来。她听见王胖子起夜时嘀咕了一句“瞎子怎么睡树底下了”,然后就是漫长的安静。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在树下的样子——低着头,一根接一根抽烟,烟头落了一地。她说了那句话之后就走了,把他一个人扔在那儿。她知道自己不该那样做,但她没办法。她没法告诉他那个人就是他,没法告诉他那些事。她只能走。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听见院子门响了一声。她竖起耳朵听,脚步声很轻,往西边去了——那是黑瞎子的房间。她松了口气,他回来了。 然后她就再也躺不住了。她起来,洗漱,然后去了厨房。 云彩还没起,厨房里冷锅冷灶的。长乐打开冰箱,看见里面有鸡蛋、西红柿、青菜,还有一把面条。她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她其实不太会做饭。一百多年来,她都是被人伺候的。但今天她想自己做。她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他消气,不知道怎么才能把昨晚的事抹过去。她只会这个——给他做一顿早饭。 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打散了,面条下锅的时候水溅出来烫了手。她手忙脚乱地忙活了半天,总算煮出来一碗面。西红柿鸡蛋面,汤是红的,蛋花是黄的,面条卧在汤里,看着还算像样。她又切了点葱花撒在上面,端起来看了看,觉得还行。 她把面端到饭厅桌上,又回去炒了几个菜。青椒肉丝、番茄炒蛋、清炒时蔬。都是他平时爱吃的。她摆好碗筷,站在桌边看了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又回去拿了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整整齐齐摆上。 王胖子第一个起来的。他揉着眼睛走进饭厅,看见满桌子菜,愣住了。“长乐?你做的?” 长乐点点头。 王胖子咽了口口水,伸手想捏一块肉尝尝。长乐轻轻拍开他的手。“等人齐了再吃。” 王胖子委屈地缩回手,在桌边坐下。吴邪也起来了,走进来看见满桌子菜,也愣了一下。“长乐,今天什么日子?” 长乐没说话,只是往门口看了一眼。 云彩从厨房后面探出头,看见长乐系着围裙站在桌边,惊讶地睁大眼睛。“长乐,你怎么把饭做了?这是我该做的……” 长乐摇摇头。“今天我做的。” 人都到齐了。就差一个。 长乐站在桌边,往院子里看。阳光照进来了,照得院子亮堂堂的。她看见一个人从西边走过来——黑瞎子。他换了一身衣服,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脸。他的脸色很沉,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一看就是一晚上没睡。 他走进饭厅,看见满桌子菜,脚步顿了一下。 长乐看着他,张了张嘴。“吃饭了。” 黑瞎子没看她。他的目光从桌子上扫过去,落在对面的墙上,声音很平淡。“不饿。” 长乐的手指蜷缩起来。 黑瞎子转身往屋里走。“不用等我了。” 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饭厅里安静极了。王胖子看看门口,又看看长乐,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吴邪低下头,假装在研究筷子。阿宁叹了口气。云彩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长乐站在原地,看着那碗面。面条已经坨了,蛋花沉在碗底,葱花浮在汤面上,蔫蔫的。她站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我也不吃了。你们吃吧。” 她转身走出去。 王胖子在后面喊:“长乐!长乐!”她没回头。 她走出院子,走到寨子的主路上。阳光很亮,照得青石板路发白。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走到了寨子外面那片空地——裘德考扎营的地方。 几顶帐篷还在,火堆重新生起来了,几个人围在旁边烤东西吃。看见她走过来,那几个人脸色都变了。昨天守夜的那个保镖手里的烤串掉在地上,嘴唇开始发抖。一个年轻的往后缩了缩,差点被石头绊倒。 长乐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看都没看一眼。她走到最大的那顶帐篷前面,掀开帘子。 裘德考正坐在折叠桌旁边吃早餐。面包、黄油、咖啡,摆得整整齐齐。他脸上还带着巴掌印,嘴角破了皮,青紫一片。看见长乐进来,手里的面包“啪”地掉在桌上。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长……长乐小姐……” 长乐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湖底张家古楼的线索,你找到了多少?” 裘德考愣了一下。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你要这个干什么?” 长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冷得裘德考打了个哆嗦。“不该问的别问。” 裘德考张了张嘴,不敢问了。他从旁边的包里翻出一叠资料,双手递过去。“这是这些天收集的……湖底地形图,还有羊角山溶洞的路线。上次你们走的那条路是错的,真正的入口应该在……”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长乐根本没在听。她拿着那叠资料,目光落在封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裘德考偷偷观察她的表情。她的脸很白,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嘴唇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又冷又疲惫。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她扇他巴掌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亮出爪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长乐小姐,你……是不是跟黑瞎子吵架了?” 长乐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裘德考赶紧往后缩了缩。“我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长乐把资料收起来,站起来。走到帐篷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以后少管闲事。少说话。” 裘德考连连点头。 她走了。裘德考坐在折叠桌旁边,看着晃动的帐篷帘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摸了摸自己还肿着的脸,苦笑了一下。 长乐回到云彩家的时候,饭厅里已经没人了。桌子收拾干净了,她做的那碗面被倒掉了,碗筷洗好扣在灶台上。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路过黑瞎子的房间时,她停了停。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站了两秒,走了。 到了下午,王胖子在院子里跟云彩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他俩到底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这样了。” 云彩摇摇头。“我也不知道。长乐姐早上做了一大桌子菜,瞎子哥看都不看一眼。” 王胖子叹了口气。“瞎子这人,平时看着嘻嘻哈哈的,其实倔得要命。他要是真生气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云彩小声说:“那怎么办?” 王胖子想了想。“先看看再说吧。” 晚饭是云彩做的。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锅鸡汤。长乐出来吃饭了,坐在老位置上。黑瞎子也出来了,坐在离她最远的地方。 两个人一句话都不说。王胖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清了清嗓子。“那个……今天的红烧肉不错,云彩手艺越来越好了。” 云彩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王胖子又夹了一筷子鱼,假装不经意地说:“瞎子,你尝尝这个鱼,新鲜。” 黑瞎子夹了一筷子,没说话。 王胖子又转向长乐。“长乐,你也吃。” 长乐点点头,夹了一块肉,放在碗里,没动。 一顿饭吃得压抑极了。王胖子拼命找话题,吴邪偶尔接两句,阿宁埋头吃饭不说话。张起灵一如既往地沉默。 云彩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掉了两次。 吃到一半,黑瞎子忽然站起来。“我吃饱了。” 他端起碗,走了。走到门口,把碗放在柜台上,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长乐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放下筷子。“我也吃饱了。”她站起来,也走了。 饭厅里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王胖子叹了口气,把筷子拍在桌上。“这叫什么事儿啊!” 吴邪摇摇头。“让他们自己处理吧。” 阿宁放下碗,忽然说:“胖子,今晚你跟瞎子睡一屋。” 王胖子愣了一下。“为什么?” 阿宁看了他一眼。“他昨晚在树下坐了一夜,今天又搬去别的房间了。你看着他点,别让他出什么事。” 王胖子张了张嘴,点点头。 晚上,黑瞎子真的搬了。他把自己的东西从长乐隔壁的房间搬到了最西头那间,跟王胖子一屋。王胖子躺在自己床上,看着对面床上的黑瞎子。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王胖子试探着开口。“瞎子,你跟长乐到底怎么了?” 黑瞎子没说话。 王胖子又说:“她早上给你做了早饭,你没吃。你知道那碗面她做了多久吗?她手都烫红了。” 黑瞎子的手指动了一下。 王胖子叹了口气。“瞎子,我不是要劝你什么。我就是觉得,长乐那姑娘,不容易。你看她平时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她能主动给你做饭,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黑瞎子沉默了很久。久到王胖子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开口。“她心里有别人。” 王胖子愣住了。“什么?” 黑瞎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了。” 王胖子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着他的背影,没问出来。 另一间屋里,长乐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她手上。手上的烫伤已经不红了,但还有一点疼。她摸了摸那片皮肤,忽然想起他以前说的话——“你天生就该享福。” 她苦笑了一下。享什么福,她就是个劳碌命。 第二天,长乐又去找了裘德考。这次她没去帐篷那边,而是在寨子外面的小路上堵住了他。裘德考正带着两个保镖散步,看见她从树后面走出来,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长乐小姐,你……你又要干什么?” 长乐把昨天那份资料还给他。“不够。我还要更多的。湖底的具体位置,入口的机关,古楼里面的结构。越详细越好。” 裘德考接过资料,看着她。“你要一个人去?” 长乐没回答。 裘德考犹豫了一下。“长乐小姐,那个地方很危险。上次你们差点全军覆没。你一个人……” “不该问的别问。”长乐打断他。 裘德考闭嘴了。他看了看手里的资料,又看了看她的脸色。她的脸很冷,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也有点干裂。她看起来很累,像是在撑着什么。 他忽然说:“你跟黑瞎子吵架了?” 长乐的眼神变了。裘德考赶紧举起双手。“我就是随便说说,随便说说!” 长乐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裘德考站在小路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他摸了摸自己还肿着的脸,苦笑了一下。“这个女人,真是……”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继续冷战。黑瞎子每天早出晚归,跟吴邪他们去湖底找入口。 长乐就待在云彩家,偶尔去院子里坐坐,偶尔在屋里看书。两人碰面的时候,谁也不看谁,谁也不理谁。 王胖子夹在中间,难受得要命。他试图撮合他们,故意把黑瞎子的座位安排在长乐旁边。 黑瞎子换了个位置。 他又故意让长乐给黑瞎子递东西,长乐递过去了,黑瞎子接了,没说话。两个人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王胖子彻底没辙了。 这天晚上,黑瞎子回来得很晚。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长乐房间的灯还亮着。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屋。 王胖子已经睡了,打着呼噜。黑瞎子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她那天晚上在树下说的话,她从来没那样叫过他,从来没说过想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隔壁屋的灯灭了整个寨子都安静了。 第 44章 麒麟竭 冷战持续到第五天的时候,长乐做了一个决定。 她给北京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齐府的老管家,听见她的声音,立刻恭敬地问:“小姐,有什么吩咐?” “带几个人过来。带上家伙。越快越好。” 老管家没问为什么,只是应了一声“是”。 第二天傍晚,两辆越野车就开进了寨子。车停在云彩家门外,从车上下来六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寸头,黑西装,腰背挺得笔直,一看就是练家子。后面五个人也都精壮干练,拎着几个大箱子,沉甸甸的,落地的时候发出闷响。 王胖子正在院子里啃鸡腿,看见这场面,鸡腿掉地上了。“我艹……这什么阵仗?” 吴邪也出来了,看见那几个人,又看见他们手里的箱子,愣住了。阿宁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打量那些人。云彩躲在门后面,不敢出来。 长乐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衣,头发扎成马尾,腰上别着那把匕首。她对为首那人点了点头。 “东西带齐了?” “齐了,小姐。”那人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装备。潜水服,氧气瓶,照明弹,绳索,还有几把短刀和一支信号枪。 王胖子的嘴张得能塞进鸡蛋。“长乐,你这是要打仗啊?” 长乐没回答。她弯腰从箱子里拿起一把短刀,在手里掂了掂,别在腰后。又拿起一支照明弹,塞进包里。动作利落,眼神冷静,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而不是平时那个穿着旗袍晒太阳的女人。 她检查完装备,直起身,对那六个人说:“走。”一行人转身往湖边走去。脚步声整齐有力,踩得青石板路咚咚响。 王胖子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寨子门口。他转头看向黑瞎子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他急了,跑过去拍门。“瞎子!瞎子!你出来看看!” 门开了。黑瞎子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什么?” 王胖子指着寨子门口。“长乐!她带着人,带着家伙,往湖边去了!她要自己下湖!” 黑瞎子往寨子门口看了一眼。那边已经没人了,只有夕阳照在青石板路上,红彤彤的。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上。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她的事,我管不着。” 王胖子急了。“你管不着?你怎么管不着?她是你——” “她是我什么人?”黑瞎子打断他,声音很平。 王胖子愣住了。黑瞎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她心里有别人。我算什么东西?” 他转身回了屋,关上门。王胖子站在门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吴邪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别劝了。他自己想不通,谁劝都没用。” 王胖子叹了口气。“那长乐怎么办?她一个人下去……” 吴邪看了一眼寨子门口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是一个人。她带了人。” “那些人顶什么用?上次咱们几个都差点折在里面!” 吴邪没说话。 湖边,长乐站在水边,看着那片碧绿的湖水。夕阳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很好看。她看了一会儿,弯下腰,开始穿潜水服。那六个人也动作利落地穿好装备,检查刀具、照明弹、绳索。一切就绪,长乐戴上潜水镜,咬住呼吸器,第一个跳进水里。 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六个人跟着跳下去,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天边的太阳又落下去一截,把湖面染成金红色。 黑瞎子站在寨子口,远远地看着那片湖。他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王胖子站在他旁边,急得团团转。“瞎子,你到底管不管?” 黑瞎子没说话。他只是一直看着那片湖,看着湖面上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红,另半边隐在阴影里。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 “我是爱她。”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我不能容忍她心里有别人。一个她想了百年的人。我算什么呢?我什么都不算。” 王胖子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黑瞎子的表情,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旁边,陪着。 长乐带着人潜到湖底,找到了那片水草。她拨开水草,露出后面的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她打了个手势,第一个人钻进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她最后一个,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湖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光。 她转回头,钻进去。 洞很窄,两边是湿漉漉的岩壁,头顶不断往下滴水。她游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开阔起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溶洞。她从水里钻出来,摘下呼吸器,四处看了看——羊角山溶洞,迷宫一样的通道,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打开手电筒,照着墙上那些奇怪的纹路。那些纹路是人为雕刻的,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文字。 她看不懂,但她不需要看懂。她从怀里掏出裘德考给的地图,对照着看了一眼,指了指左边第三条通道。“这边。” 七个人在溶洞里走了很久。通道越走越窄,越走越低,头顶的岩壁几乎贴着头发。空气又湿又闷,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洞穴——和上次他们遇到密洛陀的那个洞穴一模一样。 长乐的手电筒照过去,岩壁上密密麻麻嵌着那些黑色的蛋。她停下脚步,对后面的人打了个手势——安静,小心。他们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到洞穴中央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咔嚓”一声。一个人踩碎了一块石头。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洞穴里像一声惊雷。 岩壁上的蛋开始动了。一个接一个裂开,从里面爬出那些黑色的东西。密洛陀。它们抬起头,露出扭曲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睛。它们朝这边扑过来。 “跑!”长乐喊了一声。 七个人拼命往前跑。密洛陀在后面追,爬得很快,像黑色的潮水。一个手下跑得慢了一点,被一只密洛陀扑倒。 长乐冲回去,一刀砍在那东西身上,黑色的黏液溅了她一脸。她拉起那个手下,推了他一把。“快走!” 她转身继续跑。一只密洛陀从侧面扑过来,触手横扫,她躲闪不及,被抽在背上。剧痛从脊椎蔓延开来,她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咽下去,继续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那些密洛陀终于不追了。它们停在一条岔道口,像是在忌惮什么,慢慢退了回去。长乐扶着墙,大口喘着气。胸口疼得像要裂开,每呼吸一下都像针扎。 她擦了擦嘴角的血,打开地图看了看。 “前面就是入口。”她的声音很哑。 手下们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嘴角的血,有人想说什么,被她的眼神制止了。“走。” 张家古楼的入口藏在溶洞最深处。一道石门,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长乐按照地图上的指示,找到门边的机关——一块凸起的石头,按下去。石门轰隆隆地开了。 里面很黑。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出一排排架子,架子上放着各种瓶瓶罐罐,落满了灰。长乐走进去,目光扫过那些架子。麒麟竭,西王母说的那味药,应该就在这里。她在架子间穿行,一个一个看过去。走到最里面的时候,她停下了。 一个石台上,放着一只玉匣。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东西,像凝固的血块,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这个应该就是麒麟竭。 她伸手去拿。就在指尖碰到麒麟竭的瞬间,石台忽然陷下去一块。墙壁上射出无数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像雨点一样。她来不及躲,只能侧过身护住手里的玉匣。几根针扎进她的手臂、肩膀、后背。针上有毒,伤口立刻发黑,黑色的纹路顺着血管蔓延开来。 她咬着牙,把麒麟竭揣进怀里。“走。” 出去的路比进来更难。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在晃。手下们要背她,她摇头。“快走,密洛陀还在。” 走到溶洞中央的时候,她的腿彻底软了。一个手下把她背起来,拼命往外跑。身后又传来密洛陀的动静,几个手下留下来断后,刀光闪烁,黑色的黏液四溅。 长乐趴在那人背上,意识越来越模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手腕。她把手攥起来,不让别人看见。 他们终于从水里钻出来。天已经黑了。 湖边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水面的声音。长乐被抱上岸,浑身湿透,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她的手下把她平放在地上,有人给她检查伤口,有人掏出电话叫车。 长乐睁开眼睛,声音很轻很轻。“马上回北京。” 那个手下愣住了。“小姐,你的伤……” “马上。”她的声音虽然轻,但不容置疑。 手下不敢再说了。他们把她抱上车,给她盖上毯子。发动机响了,车灯亮起来,照出一条长长的光路。车开了,碾过碎石路,往寨子外面开去。 黑瞎子站在寨子口,远远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他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风吹过来,很凉。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王胖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走了。”王胖子说。 黑瞎子没说话。 “她受了伤,浑身是血。” 黑瞎子的手指动了一下。 王胖子看着他,叹了口气。“瞎子,你到底在犟什么?” 黑瞎子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条路,看着车灯消失的方向。他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肉里。但他没有追。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夜色,一言不发。 王胖子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像一棵树。一棵被风吹断了根的树,还站在那里,但已经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第 45章 一年时间 车到齐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长乐是被抱下车的。她的手下轻手轻脚把她从车里挪出来,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露在外面的手臂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腕,像枯死的藤蔓。呼吸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管家站在门口,看见她的样子,脸色变了。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见小姐这样过。他赶紧侧身让开路,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医生呢?”抱着长乐的人大步往里走。“已经在等了。” 齐府后院有一间专门的药房,平时锁着,钥匙只有管家和长乐有。这会儿门开着,灯亮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在里面准备器械。 他姓沈,是长乐的私人医生,祖上三代都是御医,传下来不少秘方绝活。他给长乐看了几十年的病,什么场面都见过,但看见长乐被抱进来的样子,手还是抖了一下。 “放这儿。”他指了指里面的床。 长乐被放下来,沈医生立刻上前检查。翻开眼皮——瞳孔涣散。 把脉——几乎摸不到脉象。解开衣领,胸口那道还没好利索的伤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绷带。最要命的是那些黑色的纹路,还在一点一点蔓延,已经快到指尖了。 “张家古楼的毒。”沈医生的声音很沉。他看了看长乐的脸,又看了看那些黑色纹路,眉头拧成一个结。这种毒他见过一次,那是二十年前,长乐从某个古墓里回来,中了类似的毒,差点没救回来。那次他用了三个月才把毒清干净。这次比那次严重得多——毒已经进了五脏六腑,而且…… 他把手指搭在长乐的手腕上,仔细感受那几乎不存在的脉象。然后他的脸色更难看了。蛊毒也发作了。两种毒在她身体里绞在一起,互相撕咬,互相催发。张家古楼的毒要她的命,蛊毒更要她的命。两种毒一起发作,疼的程度不是一加一,是十倍、百倍。她现在昏迷不醒,不是睡着了,是疼晕过去了。 沈医生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拿出一支针剂。麻醉药。他把针推进长乐的手臂,透明的液体慢慢推进血管里。长乐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弛下来,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沈医生站在床边,看着那些黑色纹路,沉默了很久。他无解。张家古楼的毒,他没见过,没解药,不知道该用什么药去清。但如果不救,她熬不过今天。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过着那些祖上传下来的医书、秘方、偏方。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蛊毒。 蛊毒是活的。它在她身体里住了这么多年,早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地盘。外来的毒,对它来说是入侵者。如果把它引过去…… 沈医生睁开眼,看着长乐苍白的脸。这个法子太冒险了。蛊毒本来就在她身体里作乱,再把它引到毒集中的地方,两种毒搅在一起,她受不受得住?但如果不用这个法子,她连今天都撑不过去。 他咬了咬牙,转身去准备。 他先用银针封住长乐几处大穴,护住心脉。然后取出一味特殊的药引——蛊虫最喜欢的血兰草,研磨成汁,涂在长乐手腕内侧那条最粗的黑色纹路上。血兰草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盯着那些黑色纹路,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什么动静都没有。沈医生的心往下沉。蛊毒不反应?他的手指搭回长乐的脉搏——还在,但越来越弱了。 他闭了闭眼,做了一个更冒险的决定。他拿起银针,刺破长乐的中指指尖。黑血涌出来,一滴滴落在地上的瓷碗里,带着一股腥臭的气味。蛊虫闻到血腥味,终于动了。 长乐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被什么从里面撕扯。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呻吟,脸白得几乎透明。沈医生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动。蛊虫在她骨头里疯狂地游走,从脊椎到肋骨,从肋骨到手臂,从手臂到指尖。它闻到了入侵者的气味,闻到了血兰草的香气,它要去占领自己的地盘。 黑色的纹路开始退了。从指尖一点一点往回退,退过手腕,退过小臂,退过手肘。黑色的毒被蛊虫吞噬,转化成更深的、更浓的黑色,融进蛊虫自己的身体里。 长乐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沈医生死死按住她,额头上全是汗。“撑住……撑住……” 长乐猛地喷出一口黑血。那血落在地上,溅开一朵黑色的花。腥臭扑鼻,沈医生被呛得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一切安静了。 长乐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呼吸变得平稳。那些黑色纹路退了,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蛊虫游走过后皮肤下隐隐的暗色。沈医生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他低头看地上那摊黑血,又看了看长乐的脸。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嘴唇已经不发紫了。脉象虽然弱,但稳住了。 沈医生擦了擦额头的汗。命保住了。但蛊虫吃了那些毒之后,变得更大了。他能看见它在她皮肤下游走的痕迹——从手腕到肩膀,从肩膀到心口,比之前粗了一圈。 它更饿了,更暴躁了,下一次发作,会更疼。 沈医生看着长乐昏睡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给她清理伤口、换药、包扎,把地上的黑血擦干净,把器械收好。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守着。 长乐昏睡了三天。 这三天里,沈医生寸步不离。她发了一次烧,烧到四十度,沈医生用冰袋和退烧针压下去。蛊虫躁动了几次,在她皮肤下游走,她疼得在昏迷中皱眉、呻吟,沈医生只能给她打止痛针。第三天傍晚,长乐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头顶的承尘,愣了一会儿。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见沈医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睡着了。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深了很多。长乐看着他,忽然有点愧疚。这些年,她给这个老头添了多少麻烦? 她轻轻动了动,想坐起来。胸口立刻传来一阵剧痛,她闷哼了一声。 沈医生猛地惊醒。看见她睁着眼睛,他愣了两秒,然后赶紧站起来,给她把脉。他仔细感受着那跳动,过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长乐看着他,声音很轻。“沈叔,我睡了多久?” “三天。”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毒呢?” “清了。”沈医生的声音有点涩。长乐看着他。“怎么清的?” 沈医生犹豫了一下,把那天的事说了。血兰草,引蛊虫,吞噬剧毒。他说得很简单,但长乐知道,那过程有多凶险。蛊虫在她身体里住了这么多年,她太了解它了。让它去吞噬另一种毒,等于在身体里开了一场战场。她能活下来,是沈医生拼了命的结果。 沈医生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小姐,你的蛊毒……加剧了。” 长乐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沈医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蛊虫吃了那些毒,长大了很多。它更饿了,发作会更频繁,会更疼。”他顿了顿,“如果找不到解药……恐怕只剩一年了。” 一年。 长乐看着头顶的承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一颤一颤的。沈医生看着她,眼眶有点发酸。他给她看了一辈子的病,看着她从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知道她吃了多少苦,知道她扛了多少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长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一年够了。”她说。 沈医生愣住了。长乐转过头,看着他。“沈叔,谢谢你。” 沈医生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他站起来,声音有点哑。“我去给你熬药。”他走了。 长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光慢慢移动,从她脸上移到手上,又移到床脚。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些黑色纹路已经退了,皮肤下面只有蛊虫游走过的暗色痕迹,隐隐约约的。她把手放下来。 一年。够了。 麒麟竭已经拿到了。还剩三种——千年雪莲,九死还魂草,龙鳞芝。她要在一年之内找到它们,治好他的眼睛。一年之后,她这条破命,不在乎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他的脸——黑瞎子的脸。他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有点痞,又有点暖。他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你出事,我活不了”。他站在树下,一根接一根抽烟,烟头落了一地。 她的心忽然疼了一下。不是因为蛊毒,是因为他。 她睁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玉匣。打开,里面那块暗红色的麒麟竭静静地躺着,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匣子,抱在怀里。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玉匣的边缘,光滑冰凉。 “再等等。”她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天快黑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很轻。沈医生端着药进来,看见她抱着玉匣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他把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小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长乐看着他。 沈医生犹豫了一下。“你的身体,不能再折腾了。再有一次,神仙都救不回来。”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了。” 沈医生看着她,知道她没听进去。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药趁热喝。”他走了。 长乐端起药碗,苦味扑鼻而来。她一口气喝完,把碗放下。然后她躺下来,把玉匣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一年。她要找到剩下的三种药。雪莲,还魂草,龙鳞芝。她要在一年之内找到它们,治好他的眼睛。然后…… 然后她就没什么遗憾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桂花香,是他喜欢的那种。她忽然想哭。但她没有。她只是蜷缩起来,抱着那只玉匣,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梦话。“很快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得满院银白,照得银杏叶金黄金黄的。 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落了一地。 第46 章 不敢 长乐在床上躺了五天,就躺不住了。第六天一早,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胸口还疼,蛊毒安分了几天,又开始隐隐作动。她咬着牙穿好衣服,走到外间。 沈医生正在配药,看见她出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小姐,你该躺着。” “躺够了。”长乐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凉的,她也不在意。沈医生走过来,伸手要给她把脉,她把手缩回去。 “我没事。” 沈医生看着她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眼下青黑的影子,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跟了她几十年,知道她的脾气。她决定了的事,谁都改不了。 他叹了口气,从药柜里拿出几包配好的药,放在桌上。“带着。一天一剂,不能断。” 长乐点点头。 “还有,”沈医生犹豫了一下,“雪山那种地方,你的身体……” “我知道。”长乐打断他。她站起来,把那几包药收好,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叔,这些年辛苦你了。” 沈医生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看着她瘦削的背影、苍白的脸、故作轻松的表情,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张了张嘴,只说了一句:“药记得喝。” 长乐走了。沈医生站在药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长乐回到自己房间,叫来管家。“去查一下天山那边的情况。雪莲的生长位置,最近的进山路线,天气,装备,都要。”管家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她又叫住他。“再找几个有经验的向导,去过那边的,熟悉地形的。” 管家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姐,你的身体……” 长乐看了他一眼。管家不说话了,退出去。 长乐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 她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只玉匣,打开。麒麟竭静静地躺在里面,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她看了一会儿,合上盖子。 还差三种。雪莲,还魂草,龙鳞芝。她要在一年之内找到它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的手指在匣子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她把玉匣收好,走到桌前,摊开一张地图。 她的手指点在天山的位置上,慢慢往下划。天山,昆仑山,张家古楼。三个点,三条命。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在巴乃,黑瞎子已经喝了三天闷酒了。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旁边放着半瓶白酒,手里端着一杯,喝一口,看一会儿天,再喝一口。 王胖子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 “瞎子,你又喝了多少?” 黑瞎子没理他。王胖子走过去,把酒瓶子拿走。黑瞎子伸手要夺,王胖子往后退了一步。 “别喝了。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了?” 黑瞎子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什么样?我挺好的。” “好个屁!”王胖子把酒瓶子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你天天喝闷酒,话也不说,饭也不吃。吴邪跟你说话你当没听见,小哥看你一眼你就瞪回去。你好什么好?” 黑瞎子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酒,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 王胖子看着他,忍不住了。“瞎子,你到底想怎样?你要是放不下她,你就去找她。你在这里喝闷酒有什么用?” 黑瞎子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胖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找她干什么?问她心里那个人是谁?问她有没有喜欢过我?” 王胖子张了张嘴。 黑瞎子抬起头,看着头顶的银杏树。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我不敢问。”他说,“我怕她说没有。我怕她说,她心里只有那个人。那我算什么?我这几个月的真心算什么?”他顿了顿,“被她扔在地上,看都不看一眼。” 王胖子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认识的瞎子,从来都是笑嘻嘻的,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无所谓。他没见过这样的瞎子——像一棵被挖了根的树,还站着,但已经在枯了。 “那你就这么耗着?”王胖子说。 黑瞎子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放下杯子。“不知道。” 吴邪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瞎子,解雨臣打电话来了。”黑瞎子没动。吴邪把手机递过去。“他说有急事。” 黑瞎子接过手机,放在耳边。 “喂?”电话那头,解雨臣的声音还是那样懒洋洋的。“瞎子,你在哪儿呢?” “巴乃。” “干什么呢?” “喝酒。” 解雨臣沉默了两秒。“你来北京一趟。” “不去。” “有活儿。” “不接。” 解雨臣又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瞎子,你是不是跟那个姑娘吵架了?” 黑瞎子没说话。 解雨臣叹了口气。“你来北京吧。我这边有个海底墓,我一个人搞不定。你帮帮我,顺便散散心。” 黑瞎子还是没说话。 解雨臣等了一会儿,又说:“瞎子,你这样不行。有什么事当面说清楚,躲着不是办法。” 黑瞎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清楚?怎么清楚?她心里有别人。她亲口说的。想了一百年的人,我拿什么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黑瞎子以为他挂了,解雨臣才开口。“那你更该来。出来走走,别一个人待着。” 黑瞎子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说:“行。”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还给吴邪。王胖子看着他。“你真要去?” 黑瞎子站起来。“去。” “那长乐……” “不关她的事。”黑瞎子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寨子口的方向。 那条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站了两秒,转过头,进屋了。 王胖子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吴邪在旁边说:“让他去吧。出去走走,也许能想通。” 王胖子摇摇头。“想不通的。他那个人,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最死心眼。” 黑瞎子到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从火车站出来,打车去了解雨臣的住处。解雨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坐在客厅里喝茶,看见黑瞎子进来,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你怎么成这样了?” 黑瞎子在沙发上坐下,往后一靠,闭着眼睛。“哪样了?” 解雨臣看着他——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瘦了一圈。他放下茶杯。“你几天没睡了?” “睡了的。” 解雨臣不信,但没再问。他给黑瞎子倒了杯茶,推过去。“喝点热的。” 黑瞎子睁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的,他皱了下眉。解雨臣看着他,忽然笑了。“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你这样。” 黑瞎子没说话。 解雨臣说:“你以前多潇洒。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现在为了一个姑娘,把自己搞成这样。” 黑瞎子端着茶杯,看着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你不懂。” 解雨臣挑了挑眉。“我怎么不懂?” 黑瞎子没回答。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你说的那个海底墓,在哪儿?” 解雨臣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也没拆穿。“福建那边。一个小岛附近,水深大概二十米。我让人探过了,入口在礁石下面。” 黑瞎子点点头。“什么时候去?” “等你调整好状态。”解雨臣看着他,“你这个样子,下去也是送死。” 黑瞎子没反驳。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解雨臣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叹了口气。“你先住我这儿,休息几天。等状态好了再说。” 黑瞎子“嗯”了一声,没睁眼。 那天晚上,黑瞎子没睡着。他躺在客房的床上,看着天花板。解雨臣家的院子很安静,听不到车声,只有偶尔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她。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月光里升起来,散开,像她的影子。他想起王胖子说的话——“你去找她,问清楚。” 不敢问。他怕答案。怕她说“是,我心里有别人”。怕她说“我从来没喜欢过你”。怕他说出口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天快亮的时候,他穿上衣服,出了门。胡同里很安静,晨雾还没散,空气湿漉漉的。他沿着胡同走到大街上,往东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停下来了。 面前是齐府的大门。朱红色的门,铜钉,门楣上的匾——“齐府”。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门关着,里面很安静,不知道她回来了没有,不知道她的伤好了没有。 他站在那儿,像个傻子一样。 他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他站在门口,风吹过来,有点凉。他站了很久,久到晨雾散了,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走了。 他不敢,他什么都怕。 怕她不爱他,怕她的伤太重,怕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不告诉任何人。他怕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他怕自己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他走回解雨臣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解雨臣站在院子里打太极,看见他从外面回来,愣了一下。“你出去了?” 黑瞎子“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屋。 解雨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收起手势。他站了一会儿,摇摇头,继续打太极。 黑瞎子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她。他的心像被人攥着,一松一紧,疼得喘不上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身上的桂花香。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长乐。”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闷在枕头里,谁也听不见。 第47 章 海底墓 长乐离开北京的那天,天还没亮。 两辆越野车停在齐府门口,引擎低低地轰鸣着。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登山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管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沈医生配好的药,路上喝的。 长乐接过来,放进包里。 “小姐,”管家犹豫了一下,“您的手下说,黑瞎子先生回北京了。好像是跟一个姓解的要去福建,下一个海底墓。” 长乐的手顿了一下。只是很短暂的一下,然后她把包扣好,拉上拉链。“知道了。” 管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长乐已经转身往车那边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派两个人跟着他。身手好一点的,机灵点的。别让他发现。” 管家点点头。“是。” 长乐上了车。车门关上,引擎声大了一点。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齐府。朱红色的大门,铜钉,门楣上的匾。天还没全亮,门头的灯还亮着,照得那两个字清清楚楚——“齐府”。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走吧。” 车子发动了,沿着胡同往外开。长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旁边座位上是那只玉匣,她用布包好了,裹得严严实实的。她伸手摸了摸,硬硬的,还在。 福建那边,解雨臣安排了一艘小渔船。船不大,驾驶舱只能容三四个人,甲板上堆着渔网和泡沫箱子,看着就是普通的渔民作业船。黑瞎子站在船头,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的海面。 解雨臣从驾驶舱出来,递给他一瓶水。“想什么呢?” 黑瞎子接过来,没喝,在手里转了两圈。“没想什么。” 解雨臣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轻,但什么话都没说。海面很平,太阳刚升起来,把海水染成金红色。远处有一个小岛,黑乎乎的,像一头趴在海上的鲸鱼。 “就是那儿。”解雨臣指了指那个岛,“礁石群在东面,退潮的时候能看见洞口。” 黑瞎子点点头。 船开了大概一个小时,靠近了小岛。礁石群果然露出来了,黑黢黢的,像一排牙齿。解雨臣指挥渔船停下,船员抛了锚。两人换上潜水服,检查装备——氧气瓶、呼吸器、手电筒、匕首,一样一样确认。 下水之前,解雨臣看了黑瞎子一眼。“你状态行不行?” 黑瞎子把呼吸器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行。” 解雨臣没再问,先跳下去了。 水很凉。不是冷,是那种阴阴的凉,像钻进了一个没有阳光的地窖。能见度也不高,海水里悬浮着细小的颗粒,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去几米远。两人一前一后往下潜。 礁石下面果然有个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钻过去。解雨臣打了个手势,先钻进去。黑瞎子跟在后面。 洞里很黑。手电筒的光照在岩壁上,照出一些奇怪的纹路——不是天然的,是人工凿刻的,弯弯曲曲的,像某种文字。通道越走越宽,渐渐地能直起身子了。解雨臣停下来,四处看了看,指了指前方。 就在这时,黑瞎子忽然觉得不对劲。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不是水流,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的脑袋开始发晕,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使劲眨了眨眼,没用。 解雨臣也在晃。他扶住岩壁,想稳住自己,但身体不听使唤,慢慢往下滑。 幻觉来了。水底墓里常有这种东西,不知道是毒气还是什么机关,能让人看见最怕看见的东西。黑瞎子知道是幻觉,但他控制不了。 他看见了长乐。 她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白,脸很冷。他伸手去拉她,她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走吧。”她说,声音很轻,但是情绪像冬天的风,冷冽刺骨。 “长乐……” “我不爱你。” 黑瞎子的心像被人捅了一刀。 “从来都没有。” 他伸出手,想抓住她。她往后退,越退越远,越来越模糊。他在水里拼命往前游,但怎么都追不上。她的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黑瞎子的意识也开始消失。他的手松开了,身体往下沉。手电筒从手里滑落,打着转往下坠,光柱扫过黑暗的水底,照出一片荒凉的礁石。 解雨臣已经先一步失去意识了,漂在水里,像一截浮木。 岸上,长乐的两个手下蹲在礁石后面,盯着水面。 “怎么这么久还没上来?”一个说。 另一个看了看表。“四十分钟了。氧气够吗?” “按理说够,但……”他顿了顿,“不对劲。”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往水边跑。他们动作很快,踢掉鞋,戴上潜水镜,咬住呼吸器,跳进水里。 找到黑瞎子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身体卡在两块礁石中间,手电筒掉在旁边的沙地上,还亮着。那个手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从礁石缝里拽出来。另一个找到了解雨臣,浮在水里,一动不动。 两人一人拖一个,拼命往上游。浮出水面的时候,黑瞎子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那个手下把他拖上岸,平放在礁石上,开始做心肺复苏。 一下,两下,三下。 黑瞎子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水。他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一张脸——不是长乐,是个陌生的男人。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很哑。 那个手下没说话。另一个手下把解雨臣也救醒了,正在旁边给他拍背。解雨臣咳了好几声,吐了不少水,脸色惨白。 黑瞎子坐起来,看着那两个陌生人。“我问你们,是谁?” 两个手下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黑瞎子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着一点自嘲。“她不让我知道?” 两个手下还是不说话。黑瞎子看着他们的表情——那种沉默、那种回避、那种“我不能说”的眼神,太熟悉了。他见过无数次,在长乐脸上。 “果然是她教出来的。”他低下头,笑了一声,“一有秘密就不说话。” 两个手下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黑瞎子抬起头,看着他们。“她让你们来的?”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手下点了点头。 “跟着我干什么?” 那个手下犹豫了一下。“保护您。小姐说……这个墓不干净,怕您出事。” 黑瞎子愣住了。他坐在礁石上,海风吹过来,把他湿透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冷得刺骨。但他没动。他只是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句话——“怕您出事”。她怕他出事。她派了人跟着他,保护他。她心里有他。她心里有他! 他忽然站起来,把解雨臣吓了一跳。“你干嘛?” 黑瞎子看着那两个手下。“她在哪?” 两个手下对视一眼,没说话。 黑瞎子急了。“我问你们,她在哪?” 一个手下小声说:“小姐……去长白山了。” 黑瞎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解雨臣。解雨臣正坐在礁石上擦脸上的水,被他这一看,愣了一下。 “花儿爷,”黑瞎子说,“对不起。” 解雨臣看着他。 黑瞎子深吸一口气。“我得去追她。我得去找她。我有话跟她说。”他的声音有点抖,“等我把人追回来,我给你赔罪。怎么赔都行。” 解雨臣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无奈,又有点释然。“去吧。”他摆摆手,“早知道留不住你。” 黑瞎子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来,一把抓住解雨臣的手,使劲握了一下。“谢了。”然后跑了。 解雨臣坐在礁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礁石堆后面。海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喷嚏。旁边那两个长乐的手下还站着,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解雨臣看了他们一眼,摇摇头。“见色忘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往渔船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黑瞎子消失的方向。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带着一点羡慕。 “这小子。”他转身继续走。 黑瞎子上了岸,衣服都没换,湿淋淋地钻进驾驶座。车是解雨臣的,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钥匙还插在车上。他发动引擎,轮胎在沙地上刨了两个坑,冲上公路。 往北开。往长白山开。他开得很快,一路超车,导航显示到长白山要二十多个小时。他不管,油门踩到底。 她受了伤。她一个人去的雪山。她不要命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急的。他把暖风开到最大,热风呼呼地吹,但他还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想的不是他。但没关系。她派人来保护他。她怕他出事。她心里有他。这就够了。不管她心里那个人是谁,不管她想了多少年,只要她心里还有一点他的位置,就够了。 他把油门踩得更深了。窗外风景飞速后退,天色渐渐暗下来。他不打算停,开一夜,明天就能到。 长白山,他来了。她在那儿。他要当面问她——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你到底有多傻?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他握着方向盘,嘴角弯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带着希望的、有点傻的笑。 “长乐,等我。” 第48 章 雪山 长乐一行人到雪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风雪还没起来,但天色暗得很快,远处的山尖最后一抹金色被灰蓝色的暮色吞没,整座长白山像一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沉默地喘息着。 车子开不上去了。前面的路被积雪盖住,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长乐让车停在一处背风的洼地,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像刀子刮在脸上。她站在车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黑黢黢的轮廓戳在天上,山顶隐在云里,看不见。 她看了几秒,转身对手下说:“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上去。” 手下们开始卸装备。不远处有几顶帐篷,是当地游牧民族留下的,用牦牛毛编织的那种,黑褐色的,矮趴趴地扎在雪地里。帐篷外面拴着几匹马,看见人来,喷着鼻子往后退了退。 一个女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脸被高原的阳光和风雪磨成红褐色,眼睛很亮,说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住店吗?”她指了指帐篷,“一晚上五十块。” 长乐让手下给了一百。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们等着,我烧茶。” 帐篷里生了火,暖烘烘的。长乐坐在火堆旁边,把冻僵的手伸出来烤。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从女人身后探出头来,扎着两根小辫子,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 她盯着长乐看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递过去。“给你。” 是一块奶疙瘩,白白的,硬硬的,被她的手心捂得温热。长乐接过来,小姑娘就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女人在旁边说:“格桑,别闹。”格桑不理她妈妈,凑到长乐身边,歪着头看她。“姐姐,你好漂亮。” 长乐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这孩子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雪山顶上的天,没有一丝杂质。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这么小,也这么天真,不知道这世上有多苦。 她伸手摸了摸格桑的头。“谢谢你。” 格桑高兴了,在她旁边坐下来,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她养的马叫什么名字,说她的羊跑丢了一只,说她上次去山上捡到一块很好看的石头。长乐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弯着。 手下们在旁边整理装备,检查绳索、冰镐、氧气瓶。一个过来问:“小姐,明天几点出发?” “四点。趁天亮前走,中午之前到雪线。” 手下点点头,回去准备了。 格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好奇地看着那些装备。她指了指长乐腰间的匕首。“姐姐,这个是做什么的?” “防身。” “防什么?” 长乐想了想。“防坏人。” 格桑歪着头想了想。“山上有坏人吗?” “有。” 格桑有点害怕,往她身边靠了靠。长乐看着她,忽然有点后悔说这些。她拍了拍格桑的背。“没关系,姐姐很厉害。” 格桑点点头,信了。过了一会儿,她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小块烤羊腿,用油纸包着,还温热的。“姐姐,给你吃。我藏的,谁都没告诉。” 长乐看着那块羊腿,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接过来了。格桑高兴得不得了,开始唱起歌来。是当地的歌,调子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她唱得奶声奶气的,有的词还记不清,含含糊糊地混过去。长乐听着,看着火堆,火光在她脸上跳,明明灭灭的。 她忽然想,如果当年没有那些事,她会不会也像格桑一样,在一个小地方长大,嫁一个普通人,生一个普通的孩子,过普通的一辈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条路走到现在,已经回不了头了。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羊腿。 格桑唱完了,仰着脸看她。“姐姐,我唱得好不好?” “好。” 格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我再唱一个。” 她唱了一首又一首,直到被她妈妈叫回去睡觉。临走的时候,她拉着长乐的手,认真地说:“姐姐,你明天上山要小心。山上有雪怪,我阿爸说的。” 长乐点点头。 格桑走了两步,又回来,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姐姐,你下次来,我再给你藏羊腿。”然后跑了。 长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那头,坐了很久。火堆噼啪响着,火星飞上去,消失在黑暗里。她把手里那块羊腿吃完了,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帐篷。 长乐是被格桑摇醒的。 “姐姐,姐姐,有人找你!”长乐睁开眼,帐篷外面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她坐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谁?” 格桑指着外面。“一个叔叔。很高的叔叔。戴黑眼镜的。” 长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掀开毯子,钻出帐篷。外面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天边有一点点白,远处的山还是黑的。有一个人站在帐篷外面,衣服上全是雪,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渍。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嘴唇冻得发紫。 黑瞎子。 长乐愣住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不是感动,是慌。他怎么会在这儿?他怎么知道她在这儿?他开了多久的车?他——她来不及想这些,因为黑瞎子已经走过来了。他走得很急,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 长乐往后退了一步。“你——” 黑瞎子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怕她跑掉一样。他的衣服很凉,全是雪水,贴在她脸上冰得刺骨。但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隔着厚厚的衣服都能感觉到。 “你跑什么?”他的声音闷在她耳边,哑得厉害。 长乐被他抱着,整个人都僵了。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伸手推他。 “放开……” 黑瞎子不放。他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头顶。“你派人跟着我。你怕我出事。你在乎我。” 他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你为什么不说?” 长乐的心像被人攥住了。她推不开他,只能僵在他怀里,声音很低。“放开我。” “不放。” “黑瞎子——” “你叫我什么?”他松开一点,低头看着她。 长乐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他开了多久的车?二十多个小时?他不睡觉的吗?她的心揪了一下,但她没让他看出来。 她移开目光。“你放开我。” 黑瞎子看着她,没放。他忽然低下头,吻住她。 长乐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的嘴唇冰凉,贴在她唇上,带着一点雪水的味道。他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话都揉进这个吻里。长乐伸手推他,推不动。她使劲推,他纹丝不动。 她急了,偏过头躲开他的嘴。“你疯了——” 黑瞎子追过来,又吻住她。这次更用力,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躲。长乐挣扎着,手锤在他胸口上。他的胸口硬邦邦的,锤上去手疼。她锤了几下,他没反应,只是吻她,像要把她吞进去一样。 她终于推开了他。用了很大的力气,他往后退了一步,喘着粗气,看着她。她也喘着,嘴唇被咬得发红,眼睛也红了。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冷得刺骨。 “你别跟着我。”她的声音很冷。 黑瞎子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痞,有点赖,跟以前一模一样。“腿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长乐看着他,心里又急又气又疼。她不想让他跟着,雪山太危险了。她的时间不多了,她要去做的事太危险了。她不能让他跟着,不能让他看见她出事。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随便你。” 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死了别怪我。”然后继续走。 黑瞎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那边。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噤,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冰得刺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天亮的时候,长乐带着手下出发了。五个人,全副武装,背着绳索和冰镐,沿着雪坡往上走。长乐走在最前面,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黑瞎子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大概十几步的距离。他没装备,就穿着那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普通的登山鞋,踩在雪里,每一步都陷进去半个脚掌。 走了一个小时,长乐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跟着,脸已经冻得发白了。她咬了咬牙,转回头继续走。 又走了一个小时,他的脚步开始发虚。雪越来越深,快到膝盖了,他的鞋里灌满了雪,化成水,又冻成冰。脚早就没知觉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跟着。 长乐的手下小声说:“小姐,那个人……” “别管他。” 手下不敢说了。 又走了半个小时,黑瞎子摔了一跤。他从雪坡上滑下去,滚了好几米才停住。他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他低头看了看,裤子破了,血渗出来,很快冻成冰碴子。他咬着牙,一瘸一拐地继续往上走。 长乐没回头。但她的脚步慢了。她听见身后那一声闷响,听见他爬起来时压抑的喘息声。她的手攥紧了冰镐,指节发白。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手下们也跟着停下来。她站在原地,背对着他,风吹着她的头发,猎猎作响。她站了很久,久到手下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然后她转身,朝他走过去。黑瞎子正弯着腰喘气,看见她走过来,愣了一下。长乐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狼狈的样子——裤腿破了,膝盖上全是血,嘴唇冻得发紫,眉毛上结了一层霜。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非要跟着?” 黑瞎子直起腰,看着她,笑了。“非要。” 长乐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跟紧了。别掉队。” 她走了。黑瞎子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他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一样。他赶紧跟上去,一瘸一拐的,但走得很急,生怕再被落下。 长乐走在前面,没回头。但她走慢了一点。只慢了一点点,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黑瞎子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风吹着她的头发,雪落在她肩上。 他忽然觉得,这雪山也没那么冷了。 第 49章 心疼 雪山上风大。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风,是没完没了地刮,像有人拿砂纸往脸上搓。 黑瞎子那件冲锋衣早就湿透了,这会儿冻成个硬壳,穿在身上像套了层冰甲,走一步咔咔响。 他缩着脖子,把领子往上拽了拽,一点用都没有。 长乐走在前面,步伐还是那样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但她一直听着身后的动静。那脚步声越来越沉,越来越慢,踩在雪里噗嗤噗嗤的,像灌了铅。 她攥了攥冰镐,没回头。又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他又摔了。 她停下来。手下们也跟着停下来。她站在原地,风吹着她的头发,猎猎作响。 过了几秒,她转身走回去。黑瞎子正从雪里爬起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一抬头看见她站在面前,赶紧把龇牙咧嘴收回去,换成一副嬉皮笑脸。 “没事没事,鞋滑。” 长乐看着他——脸白得跟雪一个色,嘴唇发紫,眉毛上全是霜,裤腿破了个口子,血渗出来冻成冰碴子。她那颗心像被人拿手拧了一下,疼得喘不上气。 “把多余的衣服给他。”她对旁边的手下说,声音很硬,硬得像在发命令。 手下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黑瞎子,赶紧从包里翻出一件备用的羽绒服和一条加绒的冲锋裤,递过去。“先生,您换上吧。” 黑瞎子没接,看着长乐,嘴角弯起来。“哟,有点良心啊。” 长乐的脸一下子红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你要跟着就跟着,冻死了算谁的?”声音又急又硬,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黑瞎子笑得更厉害了,接过衣服往身上套。羽绒服有点小,拉链勉强拉到胸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副臃肿的样子,又抬头看她。“还挺暖和。”他拍了拍袖子,“算你还有点良心。” 长乐瞪他一眼。“你自己要跟着的!” 黑瞎子把冲锋裤也套上,腰带勒到最紧还是有点松,他往上提了提,一脸无赖相。 “雪山这么大,谁说我跟着你了?我来旅游的。” 长乐被他噎住了。 旅游?穿个破冲锋衣来雪山旅游?鞋都湿透了来旅游?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他那副死皮赖脸的样子,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她从包里翻出几块压缩饼干,转身走回来,往他怀里一塞。“吃。” 黑瞎子低头看了看那几块饼干,又抬头看她。“怕我饿死?” 长乐的脸更红了。“怕你饿死了脏了这座山!” 黑瞎子把饼干收进口袋,一脸得意。“是是是,都懂,都懂。”那语气,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就是嘴硬,你就是心疼我”。 长乐咬了咬牙,转身走了。黑瞎子跟在后面,走得一瘸一拐的,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风小了一些。前面有一块大石头,被雪盖了一半,像个矮矮的蘑菇。 长乐看了看四周,停下脚步。“休息一会儿。”手下们卸下装备,找地方坐下。有人掏出水壶,有人啃饼干。 长乐走到石头旁边,把上面的雪拍掉,坐下来。黑瞎子跟着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往她那边挪了挪,她又往旁边挪了挪。他又挪过去,她又挪开。 “再挪就掉下去了。”他说。 长乐看了看旁边——确实是坡,再挪真要滚下去了。她只好不动了。 黑瞎子满意地笑了。她从包里翻出水壶,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黑瞎子看了看那杯水,没接。 “喝点水,缓缓。” 黑瞎子看着她,忽然说:“你喂我我就喝。” 长乐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让她火噌地一下上来了。她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爱喝不喝。渴死你算了。” 黑瞎子端着杯子,低头看了看那杯还在冒热气的水,又看了看她气鼓鼓的脸。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没咽下去。然后他放下杯子,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住她。 长乐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的嘴唇贴着她的,温热的水从他嘴里渡过来,一点一点,慢慢地。 她想躲,他扣得很紧。她伸手推他,推不动。那口水渡完了,他还不松口,又含住她的嘴唇轻轻咬了一下。 长乐的脸烧得厉害。黑瞎子松开她,舔了舔嘴唇,笑得一脸得意。“长乐喂的水,就是甜。” 长乐瞪着他,脸红得要滴血。“你——” “怎么?”他歪着头看她,“还要骂我?” 长乐张了张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她只能瞪着他,瞪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转过头,看着远处的雪山,不说话了。 旁边几个手下早就把脸转到一边去了。有的假装看雪山,有的假装整理装备,有的假装啃饼干啃得专心致志,脖子都转僵了也不敢转回来。黑瞎子靠在石头上,翘起二郎腿,把那杯剩下的水一口一口喝完,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笑。 休息了大概二十分钟,长乐站起来。“走。” 黑瞎子也跟着站起来。腿有点麻,踩在地上像踩棉花,他晃了一下,赶紧扶住石头。长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转身往前走,步伐比之前慢了一点。只慢了一点点,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但黑瞎子看出来了。他笑了一下,跟上去。 风又起来了,从山顶往下灌,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长乐走在前面,黑瞎子跟在后面,手下们断后。一行人沿着山脊往上,像一串黑色的蚂蚁,慢慢爬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 走着走着,黑瞎子忽然开口。“长乐。” 她没回头。 “你刚才是不是心疼了?” 长乐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给我衣服?” “怕你冻死。” “那你为什么给我饼干?” “怕你饿死。” “那你为什么走慢了一点?” 长乐没说话。 黑瞎子笑了。“长乐,你嘴硬的样子真好看。” 长乐加快脚步往前走了。黑瞎子跟在后面,笑得更厉害了。 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长乐停下来看了看地形,转身对大家说:“在这儿再歇一会儿。前面有一段陡坡,养足了一口气上去。” 手下们应了一声,各自找地方坐下。黑瞎子也找了个石头坐下来,把那只伤腿伸直,轻轻揉了揉膝盖。血已经止住了,但裤子破了个洞,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肉。他看了一眼,没当回事,把裤腿拉下来盖住。 长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看他,看着远处的山。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 黑瞎子忽然说:“你刚才是不是瞪我了?” “没有。” “有。我亲你的时候你瞪我了。” 长乐的耳朵红了。“你活该。” 黑瞎子笑了。“那我再亲一次你是不是还要瞪我?” 长乐转过头,瞪着他。“你敢。” 黑瞎子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耳朵、故作凶狠的眼神、微微抿着的嘴唇,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了许久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笑了,笑得很轻。“不敢。” 长乐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像平时一样嬉皮笑脸地说“有什么不敢的”,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认真、一点心疼、很多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她忽然有点慌,移开目光。 “把腿伸出来。”她说。 黑瞎子愣了一下。“干什么?” “伸出来。” 黑瞎子乖乖把伤腿伸出来。长乐低头看了看那片青紫,从包里翻出药膏,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指上,轻轻涂在他膝盖上。药膏是凉的,她的手指是温的。 黑瞎子看着她低垂的睫毛、认真的表情、轻轻抿着的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涂完药,又翻出一卷绷带,给他包扎好。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怕弄疼他。包完了,她把东西收回包里,站起来。“走吧。” 她走了,黑瞎子坐在石头上,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个包得整整齐齐的绷带,忽然笑了。他站起来,跟上去。 “长乐。” 她没回头。 “你刚才是不是又心疼了?”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长乐加快脚步。 黑瞎子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第 50章 枪声 那片湖冻得结结实实的,冰面泛着幽幽的蓝光。四周静得厉害,连风都停了,只有冰层深处偶尔传来“嘎——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翻身。长乐站在湖边,看着那片冰面,眉头皱得很紧。 “小心点。”她对身后的人说,“这冰不一定结实。先探探路。” 一个手下从背包里抽出绳索,一头系在腰上,另一头扔给同伴,小心翼翼地踏上冰面。冰很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冰镐敲一敲,听听声音。 走了十几步,回头喊了一声:“这边还行!能走!” 长乐点点头,正要迈步,忽然听见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不是冰裂的声音,是金属碰撞的声音,从身后远处的山脊上传来的。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她一把抓住旁边的黑瞎子,使劲往湖边那块大石头后面推去。 “躲——!” 黑瞎子被她推得踉跄了两步,但他没往石头后面跑。他反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一起拽了过去。两人几乎是同时扑到石头后面的,子弹擦着石头飞过去,“啪”地打在对面的冰面上,碎冰四溅。 长乐被黑瞎子压在身下,脸贴着冰冷的石头,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咚咚咚咚,快得像擂鼓。 她抬起头想骂他,还没开口,就听见外面炸了锅。 枪声从山脊那边倾泻下来,像一锅炒豆子,噼里啪啦地响。冰面上的手下已经趴下了,有人躲在冰棱后面,有人滚到岸边找掩护。子弹打在冰上,溅起一蓬蓬碎冰,白的刺眼。 长乐伸手去摸腰间的枪,摸了个空。 她愣了一下——枪呢?黑瞎子的手从她后腰伸过来,手里握着那把原本别在她腰后的手枪。他单手拉了一下枪栓,动作快得像眨眼,探出石头,“砰砰”就是两枪。 山脊上有人闷哼了一声,枪声顿了一拍。 黑瞎子缩回来,退弹壳,上膛,一气呵成。他低头看着长乐,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痞,是冷的,带着一股子狠劲。 “你的男人,”他说,“不是废物。” 长乐瞪着他,眼睛里有火在烧。“你——!” 黑瞎子没给她骂人的机会,又探出去打了两枪,缩回来,换了弹匣。山脊上的火力被压下去了一点,但还有十几个人在往这边移动,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 “汪家的人。”长乐的声音冷得像冰。 黑瞎子侧头看了她一眼。“冲你来的?” 长乐没回答。她从他手里夺过枪,探出去打了一梭子,缩回来,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冲我来的。” 黑瞎子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心疼、一点无奈、很多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那正好。省得我去找他们了。” 他从腰后又摸出一把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手下那里顺来的——两把枪在手,他站起来,靠在石头侧面,左右开弓。枪声在雪山之间炸开,回声从四面八方撞过来,轰隆隆的,像打雷。山脊上又倒了两三个,剩下的人开始慌了,枪打得越来越没准头,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一个手下从冰棱后面冲过来,滚到石头旁边,喘着粗气。“小姐,东北方向也有!至少十个人!” 长乐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确实有人影在移动,黑压压的一串,正借着雪坡的掩护往下摸。 “西南呢?” 手下探头看了一眼。“也……也有。” 被包围了。 长乐咬了咬牙。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子弹不多了。黑瞎子那边也差不多了。手下们被火力压得抬不起头,冰面上那几个人还在原地趴着,动不了。 她忽然站起来。“我去引开他们——” 话没说完,被黑瞎子一把拽回去。力气很大,她撞在他胸口上,撞得生疼。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举枪往东北方向打了两枪,缩回来,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红了,红得吓人。“你再说一遍?” 长乐看着他,张了张嘴。 “你再说一遍‘你去引开他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颤。“你把我当什么?挡枪的?废物?” 长乐被他吼得愣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他松开她的腰,双手握枪,又探出去打了一梭子,缩回来,换弹匣。动作快得让人眼花,但他的手在抖。 “每次都是你挡,每次都是你扛。你当我是什么?你养的狗?” 长乐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红透的眼睛,看着他咬得死紧的牙关。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黑瞎子没看她。他探出去又打了两枪,缩回来。 “我是你男人。你男人不是废物。不需要自己的女人拿命去换。” 枪声又密集起来,子弹打在石头上,碎石飞溅,擦过他脸颊,划出一道血痕。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抬手还了两枪。 长乐看着那道血痕,看着血从他脸上淌下来,滴在雪地里,一滴,两滴。她伸手去擦,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待着别动。”他的声音很硬,但手不抖了。 山脊上有人喊了一声什么,风太大,听不清。但枪声忽然稀疏了,然后停了。 黑瞎子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来。“在撤退。” 长乐也探头看了看。确实在撤退。那些人影往回跑,连滚带爬的,踩得雪崩了一块,轰隆隆地滚下去,把他们的退路都盖住了。有人被埋了,有人拼命往外爬,没人管他们。 安静了,风又起来了,呜呜地吹,把硝烟味一点点吹散。 长乐靠在石头上,大口喘着气。黑瞎子坐在她旁边,把两把枪的空弹匣卸下来,往地上一扔,叮叮当当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全是碎冰碴子,手上磨破了皮,脸上那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他伸手擦了一下,满手是血。 长乐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黑瞎子愣了一下。她从包里翻出纱布,给他缠手上的伤。一圈,两圈,三圈。缠得很紧,很仔细。缠完了,没松手,就那么握着。 黑瞎子低头看着那只被握住的手,看了很久。 “下次,”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别推我。” 长乐抬起头。 “你推我,比子弹打我还疼。” 长乐的眼眶忽然红了。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手下们陆续聚过来,有人受了伤,有人装备丢了,但人都在。冰面上那几个人也爬上来了,浑身湿淋淋的,冻得嘴唇发紫——冰裂了,他们掉进去又爬出来。长乐站起来,扫了一眼自己的人。“都齐了?” “齐了。” “受伤的包扎一下,装备重新分。五分钟后出发。” 手下们应了一声,各自忙去了。黑瞎子站起来,把枪递还给她。长乐接过枪,别回后腰。她看着他脸上的血痕,从包里翻出一片创可贴,撕开,踮起脚尖贴上去。她的手指很凉,贴在他脸上,像一片雪花。 黑瞎子站着不动,任她贴。贴完了,她看了他一眼。“下次,别拽我。” 黑瞎子笑了。“你推我我就拽你。” 长乐瞪他。 “你瞪我也拽。” 长乐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黑瞎子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但走得很快。风又大了一些,把雪粒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远处山脊上已经没人了,只剩下一串凌乱的脚印,被风一点点抹平。 黑瞎子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风吹着她的头发,雪落在她肩上。他忽然想起刚才的枪声,想起她推他的那一把,想起她握着他的手给他缠纱布。他摸了摸脸上的创可贴,笑了。 “长乐。” 她没回头。 “你刚才是不是又心疼了?” “闭嘴。” “你心疼的样子真好看。” 长乐加快脚步。黑瞎子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笑声被风吹散在雪地里。手下们远远地跟着,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第51 章 狼群 雪山的天气变得快,刚才还是灰蒙蒙的,这会儿忽然放晴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泼下来,照得满山满谷白得刺眼。长乐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前方——那道大峡谷横亘在面前,两侧是陡峭的岩壁,谷底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就是这儿。”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西王母宫拿到的地图上标注过这个地方,天山雪莲生长的地方,就在这片峡谷的某处悬崖上。她转头对身后的手下说:“分散找。注意安全,找到马上发信号。” 手下们应了一声,分成几组散开了。黑瞎子没动。 他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些手下走远,然后转头看她。“走吧。” 长乐看着他。“你跟着我干什么?” “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 “你需要。”黑瞎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走啊,愣着干嘛?” 长乐咬了咬牙,跟上去。 两人沿着峡谷边缘走,一前一后。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峡谷很深,下面黑黢黢的,偶尔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闪光,像是冰,又像是水。风从谷底吹上来,又湿又冷,带着一股腐朽的气味。 黑瞎子走在她旁边,时不时往峡谷下面看一眼。“你确定雪莲长在这种地方?” “地图上标的。” “地图准不准?” 长乐没回答,她也不确定。但她必须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得试试。黑瞎子看着她绷紧的侧脸,没再问了。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长乐忽然停下。她指着对面的岩壁,声音有点抖。 “你看。” 黑瞎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对面是一面几乎垂直的岩壁,灰黑色的石头从雪地里拔起来,光秃秃的,像一面墙。就在那面墙的半腰处,有一点白。很小,很远,但在那片灰黑色的岩壁上,白得耀眼。 雪莲。 长乐的眼睛亮了,她往前走了几步,想看清楚,被黑瞎子一把拽住。“你干什么?” “我去摘。” “你去?”黑瞎子看着她,“你怎么去?飞过去?” 长乐指了指峡谷边缘。那里有一块凸出的岩石,如果从那儿下去,沿着岩壁横切过去,应该能到雪莲的位置。黑瞎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太危险了。我去。” “你——” “你在这儿待着。”黑瞎子打断她,开始脱外套。 长乐急了:“黑瞎子!” 他回头看她,笑了。“怎么?怕我摔下去?” 长乐没说话,但她的手在抖。黑瞎子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走回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放心,我命大。”然后转身往那块岩石走去。 长乐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到峡谷边缘,把外套扔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翻过岩石,顺着岩壁往下滑。 长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往前走了几步,趴在峡谷边缘往下看。 黑瞎子贴着岩壁,手抠着石缝,脚踩着凸起的棱角,一点一点往雪莲的方向移动。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挪下一步。 风吹过来,他的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片挂在崖壁上的叶子。 长乐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她看见他的手抠进石缝里,指节发白。 看见他的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往下滚,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她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 他稳住了,继续往前挪。一米,两米,三米,越来越近了。 长乐趴在峡谷边缘,手攥着地上的雪,攥得指节发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黑瞎子终于到了雪莲旁边。他一只手抠着石缝,另一只手伸出去,轻轻摘下那朵花。他把花叼在嘴里,腾出手,开始往回挪。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他的体力消耗了不少,手开始抖。每挪一步,都有碎石往下滚,落在谷底,传来遥远的回声。长乐趴在边缘,看着他一步一步挪回来,觉得时间过得比一百年还长。 他翻上岩石的那一刻,长乐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拽上来。黑瞎子翻过岩石,躺在雪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从嘴里拿下那朵雪莲,举起来看了看,然后递给她。“给。” 长乐接过雪莲,手在抖。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死紧,一声不吭。 黑瞎子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哭什么?不是上来了吗?” “谁哭了?”长乐的声音又硬又哑,带着鼻音。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雪莲,又看了看他磨破的手指、冻得发紫的嘴唇、被石头划破的衣服,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赶紧低下头,不让他看见。 黑瞎子看见了。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冰凉,带着雪和血的气味。 “傻子。”他轻声说。 长乐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两人就这么待了一会儿,风吹过来,雪粒打在脸上,谁都没动。 峡谷那边忽然传来枪声,紧接着是喊叫声。长乐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雪莲小心地放进背包,拔出枪。 “出事了。” 枪声是从峡谷另一头传来的,砰砰砰的,很密集。 夹杂着手下的喊声——“狼!白狼!” 长乐和黑瞎子赶到的时候,场面已经乱了。十几只白狼围成一圈,把几个手下堵在岩壁下面。那些狼很大,浑身雪白,和雪地几乎融为一体,只有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它们弓着背,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手下们靠着岩壁,手里的枪对着狼群,但不敢轻易开枪——子弹不多了,而且狼群太密,打不死几只,剩下的会扑上来。 长乐举起枪,瞄准了最近的那只。狼群发现了他们,有几只转过头来,盯着他们。为首的那只狼最大,肩高足有半人多高,它盯着长乐,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别开枪。”黑瞎子低声说,“打不完。跑了还会回来。” 长乐咬了咬牙,“那怎么办?” 黑瞎子没回答。 那只狼王忽然仰头长嚎一声,声音凄厉,在山谷里回荡。狼群像接到了命令,猛地扑上来。 黑瞎子一把推开长乐,抬手就是一枪,打飞了扑在最前面的那只。狼惨叫一声,滚到雪地里,挣扎了几下不动了。但更多的狼涌上来。一只从侧面扑向长乐,她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刺进狼的脖子。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脸。她来不及擦,第二只已经扑到面前。 枪声、喊声、狼嚎声混在一起,峡谷里乱成一团。黑瞎子挡在长乐前面,左手持枪,右手握着从她腰间抽出的匕首,一边开枪一边砍。一只狼扑到他腿上,被他一脚踹开,另一只从背后扑来,他回手一刀,捅进狼的肚子。 长乐在他身后,背靠背,手里的刀上下翻飞。她的动作很快,每一刀都精准地捅进狼的要害——喉咙、肚子、眼睛。但狼太多了,杀了一只又来两只,杀了两只又来四只,像杀不完一样。 黑瞎子忽然闷哼一声。一只狼从侧面扑上来,咬住了他的右小臂。他甩了两下,没甩开。那只狼的牙齿深深嵌进肉里,血顺着袖子淌下来,滴在雪地上,触目惊心。他咬着牙,左手举枪,但狼咬着他的右臂,他整个人被拽得往旁边歪,枪打偏了。 “黑瞎子!”长乐喊了一声,想冲过来。另一只狼挡住她的路,她一刀砍翻,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只狼王咬着黑瞎子的手臂,拼命往后拖。他的脚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人被拖得往峡谷边缘滑。碎石从脚下滚落,掉进深不见底的谷底,很久才传来回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后就是悬崖。 他抬起头,看见长乐正往这边冲。她的脸上全是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忽然笑了。 “别过来!”他喊道。 长乐不听,砍翻最后一只挡路的狼,拼命跑过来。 狼王又往后拖了一步,黑瞎子的半个脚掌已经悬空了。 长乐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狼王咬着黑瞎子的右臂,黑瞎子的左手被长乐攥着,三个人——两个人一只狼,僵在悬崖边上。碎石还在往下滚,哗啦啦的,像催命的鼓点。 “松手!”黑瞎子喊。 “不松!”长乐的手攥得死紧,指甲陷进他的肉里。 “长乐!你拉不住!” “拉得住!”她的声音在抖,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脸上淌下来。 “你别松手……你别松……” 黑瞎子低头看了看那只狼。它咬着他不放,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他又看了看长乐——她趴在悬崖边上,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了,手攥着他的手腕,指节发白,脸上全是血和泪。 她撑不了多久了。再这样下去,她也会被拖下去。 他用左手去掰她的手指。一根,两根。 长乐疯了:“黑瞎子!你敢!” 他笑了:“傻子。” 长乐的手被他掰开了两根。她的眼泪涌出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来人啊!”她冲着身后喊,声音撕心裂肺,“来人啊——救救他!” 手下们已经解决了剩下的狼,听见喊声冲过来。一个人扑到悬崖边,抓住黑瞎子的左手。又一个人扑过来,抓住他的衣服。还有人举起枪,瞄准狼王的脑袋。 “砰——” 狼王的头猛地往后仰,它咬着黑瞎子的嘴终于松了,身体往下坠,在悬崖壁上撞了两下,消失在黑暗里。 黑瞎子被猛地拽上来,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把他拖到安全的地方。 他躺在雪地上,大口喘着气,右臂上一排深深的牙印,血往外涌,把身下的雪染红了一大片。 长乐扑过来,抱住他。她抱得很紧,浑身都在抖,脸埋在他颈窝里,哭得喘不上气。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黑瞎子抬起左手,搂住她。右手动不了,一点知觉都没有,但他用左手把她扣得紧紧的。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头发。“没事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没事了。” 长乐哭得更厉害了。她哭了很久,哭得浑身发软,哭到后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是抖。黑瞎子就那样搂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手下们围在旁边,有人给黑瞎子包扎伤口,有人清点装备。没人说话。 风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照下来,照在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上,红得刺眼。 长乐终于哭够了。她从黑瞎子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脸上血和泪糊成一片,狼狈得不成样子。黑瞎子用左手给她擦了擦脸,擦不干净,越擦越花。 他笑了:“真丑。” 长乐瞪他。瞪了两秒,又趴回他怀里,不肯起来了。 黑瞎子搂着她,抬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透明,一丝云都没有。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刚才的枪声、狼嚎、悬崖边的生死一线,像两个世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纱布缠得厚厚的,血已经止住了,但手指动不了,一点知觉都没有。 他试着握了握拳,没反应。他把手放下,用左手把长乐搂得更紧了一些。 “雪莲呢?”他忽然问。 长乐从他怀里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去摸背包。雪莲还在,白得透明的花瓣上沾了一点血,她小心地擦掉。 黑瞎子看着那朵花,笑了:“值了。” 长乐看着他,又想哭了。她忍住了,把雪莲小心地放回包里,拉好拉链。然后她坐起来,看着他的右手。“疼不疼?” “不疼。” “骗人。” 黑瞎子笑了。“有点疼。” 长乐低下头,轻轻摸着他缠满纱布的手臂。她的手指很轻,像怕弄疼他。黑瞎子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没擦干的脸上的泪痕,忽然说:“长乐,你刚才是不是害怕了?” 长乐的手顿了一下。 “害怕我掉下去?”他问。 长乐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纱布。 黑瞎子用左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你害怕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长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隔着墨镜都能看见的亮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沾了血和雪水的脸,看着他那永远挂着笑意的嘴角。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她什么都瞒不住这个人。 “嗯。”她轻声说,“害怕。” 黑瞎子笑了。笑得很轻,很温柔。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我不会死的。我还要陪着你呢。” 长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趴回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很稳。 风吹过来,把雪地上的血迹一点点盖住。 第52 章 赖皮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了一百倍。 黑瞎子的右手吊在胸前,缠得像只粽子,人倒是精神得很,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一会儿说“这雪真滑”,一会儿说“这天真冷”,一会儿又说“长乐你走慢点我跟不上”。 长乐走在前面,假装听不见,但脚步确实慢了下来。 到了山脚下,来接应的车已经等着了。 长乐拉开车门,回头看他一眼:“上车。” 黑瞎子乖乖上了车,坐好,用左手把安全带拽出来,扣了半天扣不进去。 他抬头看她,一脸无辜:“扣不上。” 长乐深吸一口气,探过身去帮他把安全带扣好。两人的脸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她的手指碰到安全带卡扣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扣好了就赶紧缩回来,坐直身体,目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黑瞎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嘴角弯起来。 车开了,山路颠簸,他的右手被颠得一晃一晃的,每晃一下眉头就皱一下,但一声不吭。长乐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脸,把旁边的包拿过来垫在他胳膊底下。 黑瞎子低头看了看那个包,又看了看她。“长乐。” “闭嘴。” 他闭上嘴了,但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 到了最近的县城医院,医生拆开纱布检查,捏了捏他的手指、手腕、手肘,又拍了片子。 等片子的功夫,黑瞎子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长乐站在旁边,靠着墙,一句话都不说。 片子出来了,医生指着光片上的阴影说:“伤到筋了,不算太严重,但得好好养。右手最近别用力,别拎东西,别大幅度活动。养好了没事,养不好以后使不上劲。” 长乐的脸色缓了一些,但还是绷着。 黑瞎子倒是高兴得很,举着那只缠满纱布的右手左看右看,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听见没?得好好养。”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得有人照顾。” 长乐没理他,转身去办住院手续。黑瞎子跟在后面,左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病房是单人间,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床头柜,窗户对着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长乐把他安顿在床上,把包放在椅子上,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 “我去打壶热水。” 她刚转身,手就被拉住了。黑瞎子用左手攥着她的手腕,不紧不松的,刚好让她抽不出去。她低头看他,他靠在枕头上,仰着脸看她,眼睛亮亮的。“我害怕。” 长乐愣住了。“害怕什么?” “害怕你走了不回来。” 长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故意装可怜的脸、那副明明在耍赖却理直气壮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我打壶水就回来。” “那你去吧。”他松开手,往枕头上一靠,闭上眼睛,嘴里还嘟囔着,“快去快回啊。” 长乐站在床边看了他两秒,转身出去了。 走到走廊里,她叫住一个手下。“去打壶热水。” 手下接过壶走了。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回到病房的时候,黑瞎子正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见她进来,又看见手下端着热水壶跟在后面,他的脸垮了一下,“你不是说你去吗?” “谁去不一样?” “不一样。”他说,语气有点委屈。 长乐假装没听见,让手下把水倒好,自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从包里翻出一本书翻开。黑瞎子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长乐,我渴了。” 长乐头也没抬,“水在床头柜上。” “我够不着。”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他躺在床的正中间,左手垂在床边,离床头柜只有一臂的距离。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黑瞎子被她看得心虚了一秒,但马上就理直气壮了。“真的够不着,你试试,躺着够东西,使不上劲。” 长乐放下书,站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他。 黑瞎子用左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太烫了。” 长乐又拿起杯子,吹了吹,递过去。 他喝了一口,“太凉了。” 长乐盯着他,他一脸无辜,“烫的时候你说凉,凉的时候你说烫,你到底要怎样?” 黑瞎子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脸颊、抿得紧紧的嘴唇、强装镇定但睫毛一直在抖的眼睛,忽然笑了:“你喂我。” 长乐的手攥紧了杯子。“什么?” “你喂我。”他说,语气理所当然,“你喂我我就不嫌烫也不嫌凉了。”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长乐深吸一口气,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就走。 黑瞎子赶紧伸手拉住她的衣角,“别走别走,我自己喝,自己喝。” 他用左手够到杯子,端起来咕咚咕咚喝完了,放下杯子,一脸讨好地看着她,“喝完了。” 长乐转回身,看着他空空的杯子、讨好的笑脸、缠着纱布的右手,心里那股气怎么都发不出来。她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书。 黑瞎子看着她的侧脸,心满意足地躺好。 接下来的几天,黑瞎子把“赖”这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吃饭要长乐喂——左手能用,但他非说左手使不上劲,勺子都拿不稳。长乐把勺子塞到他左手里的瞬间,勺子就从他指缝里滑下去,掉在桌上,叮当一声。 他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你看,拿不住。” 长乐盯着他看了五秒,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 他张嘴吃了,嚼了嚼,咽下去:“好吃。” 他说,“你喂的就是好吃。” 长乐没理他,又舀了一勺。他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吃完了整碗粥,吃完了还舔了舔嘴唇。“还要。” 喝水也要喂。杯子端到嘴边不张嘴,非等她用勺子舀了送到嘴边才喝,喝一口还要咂咂嘴,说“甜的”。 白开水哪来的甜味?长乐看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把勺子往杯子里一扔,“自己喝。” 黑瞎子赶紧哎哟一声,捂住右手。“手疼,手疼。” 长乐咬了咬牙,又拿起勺子。 最过分的是擦身体那天。护士来查完房,说病人得保持清洁,伤口不能沾水,但身上得擦擦。 长乐让手下去帮忙,黑瞎子不乐意了,“男的?”他看了一眼那个手下,“不行。” “怎么不行?” “别扭。” 长乐又换了一个手下,黑瞎子还是摇头。“也不行。” “那你要谁?” 黑瞎子看着她,不说话,但眼睛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长乐站在病房中央,看着他,脸从白变红,从红变得更红。“你做梦。” 黑瞎子靠在枕头上,右手吊着,左手摊开,一脸无辜,“那你让别人来,我别扭。一别扭血液循环就不好,血液循环不好伤口好得慢,好得慢就得多住院,多住院就得多麻烦你……” “闭嘴。”长乐转身去打了盆热水,把毛巾浸湿拧干,走回来站在床边,“闭眼。” 黑瞎子乖乖闭上眼睛。长乐先给他擦脸,擦到嘴角的时候,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她假装没看见。擦完脸,换了水,拧了毛巾,解开他的病号服扣子。 她的手指碰到第一颗扣子的时候就开始抖。一颗,两颗,三颗。衣服解开,露出他的胸膛。 他的身上有不少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最长的一道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肋骨,已经褪色了,但在灯光下还是很明显。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道疤,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黑瞎子没睁眼,但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长乐开始给他擦身体。肩膀、胸口、手臂——左手,然后是右手。右手缠着纱布,她绕过去,轻轻擦着他上臂完好的皮肤。 她很小心,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擦完上身,她把毛巾放进盆里,重新拧了一遍。 “下面自己擦。”她把毛巾递给他,转过身去。 黑瞎子睁开眼,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僵硬的背影、微微发抖的手,没说话,接过毛巾自己擦了。擦完了,把毛巾递还给她,“好了。” 长乐接过毛巾,头也不回地端着脸盆进了卫生间。关上门,靠在门上,捂着自己发烫的脸。 黑瞎子躺在床上,看着卫生间的门,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住院这几天,长乐寸步不离。白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书,晚上趴在床边睡。 黑瞎子让她去旁边的空床睡,她摇头,“你手不方便,晚上要喝水怎么办?” 黑瞎子看着她,忽然说:“长乐,你是不是怕我跑了?”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 “你放心,”他举起左手,“我这样,跑不了。你睡床上去,别趴着,对腰不好。” 长乐看了他两秒,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空床上躺下。两人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们中间。 黑瞎子侧过头看着她。“长乐。” “嗯?” “谢谢你。” 长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睡吧。” 黑瞎子闭上眼睛,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第53 章 想一口吃掉 出院那天,长乐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县城还在灰蒙蒙的晨光里睡着,她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一个包装着换洗衣服和那朵用丝帕裹了又裹的雪莲,另一个包装着沈医生开的药。 黑瞎子还躺在床上,右手吊着,左手枕在脑后,看她忙前忙后,嘴角弯着,像只晒太阳的懒猫。 “你能不能自己穿鞋?”长乐蹲在地上,把他的鞋从床底下捞出来,放在床边。 黑瞎子低头看了看那双鞋,又看了看她。“我试试。” 他把脚伸进去,脚尖刚碰到鞋口,就“嘶”了一声,弯下腰,一脸痛苦。“腰疼,躺太久了。” 长乐看着他。他弯着腰,左手撑着床沿,右手吊着,姿势确实挺别扭的。 她叹了口气,蹲下来,拿起鞋,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脚后跟,轻轻塞进去。黑瞎子低头看着她,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只能看见一截白白的后颈和微微泛红的耳尖。他的左脚穿好了,她又拿起右脚,同样的动作,轻轻的,小心翼翼的。 穿完了,她站起来,拍拍手。“好了。” 黑瞎子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被穿得整整齐齐的鞋,又抬头看她。“长乐。” “嗯?” “你蹲着的样子真好看。” 长乐的耳朵又红了。她转身就走。“走了。” 黑瞎子笑着跟上去,左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迈得很大,几步就追上她,走在她旁边。出了医院大门,车已经等着了。手下站在车边,看见他们出来,拉开后座车门。黑瞎子弯腰钻进去,坐好,然后把左手伸出来,等着。 长乐站在车门外,看着那只手,“干什么?” “拉你上来。” “我自己会上车。” “我知道你会,”黑瞎子的手没收回去,就那么伸着,“但我想拉你。” 长乐站在车门外面,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看着车里那只手,看了两秒,把手放上去。黑瞎子握住,轻轻一拽,把她拽上车。她坐在他旁边,手被他握着,没松开。 车子发动了,往北京的方向开。县城在身后越来越远,山影模糊成一片灰色。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低的轰鸣声。黑瞎子靠在后座上,右手吊着,左手握着长乐的手。他侧头看了看她,她看着窗外,侧脸被晨光照着,白得透明。 他忽然往她那边挪了挪。她没动。他又挪了挪,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她还是没动。他干脆把脑袋靠在她肩上,头发蹭着她的脖子。 长乐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干什么?” “困了。”他闭上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借我靠一下。” 长乐没说话。黑瞎子靠在她肩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混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长乐。” “嗯?” “你好香。” 长乐没理他。 “像小蛋糕。”他说,“想一口吃掉。” 长乐转过头看着他。他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一副赖皮相。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想骂他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一句:“睡你的觉。” 黑瞎子笑了。他把脸往她颈窝里埋了埋,蹭了蹭,像只找到窝的猫。长乐没推开他,只是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晨光越来越亮,照在公路两边的田地上,一片一片的金黄。 黑瞎子没睡着。他就那么靠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她的气息、她偶尔调整姿势时轻轻的动作。她的肩膀很窄,靠着应该不舒服,但她一动不动,让他靠着。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好的地方不是什么刀山火海、龙潭虎穴,就是她的肩膀。他就这么靠着,一路都没松手。 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车停在齐府门口,朱红色的大门,铜钉,门楣上的匾——“齐府”。 长乐推开车门,先下车。黑瞎子从另一边下来,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他来过这里,不止一次。但这次感觉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这门、这匾、这院子,好像跟他有什么关系。 “愣着干嘛?”长乐已经走进去了,回头看他。 黑瞎子跟上去。齐府的管家迎出来,看见黑瞎子,又看了看他的右手,什么都没问,只是微微弯了弯腰。“沈医生已经在等了。” 沈医生等在药房里。长乐把黑瞎子按在椅子上,沈医生开始检查。拆纱布,捏手指、手腕、手肘,举着灯看瞳孔,把脉,一套下来花了快半个小时。 他直起身,看了长乐一眼。“伤到筋了,好在接上了。静养,别用力,别受凉。我开个方子,内服外敷,一个月应该能好。” 长乐明显松了口气。她点了点头,让手下跟沈医生去抓药,又吩咐厨房熬骨头汤、炖鸡汤、做黑鱼汤,换着花样来。 管家一一记下,退出去安排了。 黑瞎子坐在椅子上,看着长乐站在门口吩咐这个吩咐那个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景特别熟悉。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为他忙前忙后,也是这样站在门口,也是这样板着脸,眼里却全是担心。他皱了皱眉,那个画面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怎么都看不清。 长乐回过头,看见他皱着眉头。“怎么了?手疼?” 黑瞎子摇摇头,笑了。“没有。就是觉得,你管我的样子真好看。” 长乐白了他一眼,走过去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去躺着。” “又躺?我在车上躺了一路了。” “医生说了静养。” 黑瞎子被她拽着往卧室走,嘴里嘟囔着:“静养静养,再养就成猪了。” 长乐不理他,把他推进房间,按在床上。黑瞎子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人。“你陪我吗?” “我去看看汤熬得怎么样了。” “让手下看去。”他拉住她的手,“你陪我。” 长乐低头看着他。他躺在枕头上,右手吊着,左手攥着她的手腕,眼睛亮亮的,像只摇尾巴的大型犬。她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就一会儿。” 黑瞎子满足了,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她。“长乐。” “又怎么了?” “我渴了。” 长乐站起来去倒水,端着杯子回来。黑瞎子没接,就看着她。 “自己喝。” “手疼。” “你左手好好的。” “左手也疼。牵着的。医生说筋连着,一边伤了另一边也受影响。” 长乐盯着他看了三秒,把杯子递到他嘴边。黑瞎子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咂咂嘴。“还要。” 她又喂了一口。 “还要。”又喂了一口。 “还要。” 她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放。“没了。” 黑瞎子看了看那个杯子——明明还有半杯。他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她,没敢再要。 晚饭是端到房间里吃的。长乐本来想让他自己吃——左手好好的,拿个勺子总行吧。但黑瞎子非说左手也用不上劲,勺子拿不稳。长乐把勺子塞到他左手里,他接过来,刚舀了一勺汤,手一歪,汤全洒在桌上了。 他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你看。” 长乐深吸一口气,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他嘴边。黑瞎子张嘴喝了,眼睛弯成月牙。一勺,两勺,三勺。汤喝完了,又喂饭。一口菜一口饭,搭配得正好。 他嚼着嚼着,忽然说:“长乐,你以后要是开个店,专门喂人吃饭,肯定赚钱。” 长乐把一勺子饭塞进他嘴里。“闭嘴。” 他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但是我只让你喂。” 长乐没理他,继续喂。一碗饭喂完了,她把碗放下,站起来要走。黑瞎子拉住她。“去哪儿?” “我去让厨房做点宵夜,你晚上要是饿了——” “我不饿。”他拉着她不松手,“你陪着我。” “我就在府里,又不远。” “不行。”黑瞎子往床里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在这儿。” 长乐看着他拍的那个位置,脸慢慢红了。“黑瞎子,你别太过分。” “我怎么过分了?我就是想让你陪着我。”他一脸正经,“医生说了,我得静养。静养是什么意思?就是不能动,不能操心,不能有情绪波动。你一走我就有情绪波动,一有情绪波动血液循环就不好,血液循环不好伤口就好得慢——” 长乐抬手捂住他的嘴。他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手,在他旁边躺下来。黑瞎子立刻往她那边挪了挪,左手搭在她腰上,把她往自己怀里搂了搂。长乐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弦。 “别紧张。”他说,“我就是抱着你睡觉。” 长乐没说话。黑瞎子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了。他低头看了看她,她已经睡着了。 这几天她累坏了,在医院里趴着睡,在车上也不敢合眼,一直绷着。 现在躺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缩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黑瞎子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轻轻抿着的嘴唇、散在枕头上黑黑的头发。 他忽然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她没醒。他又亲了一下,在眉心。还是没醒,他亲了亲她的鼻尖,又亲了亲她的脸颊,最后落在嘴唇上,轻轻地含了一下。 长乐的睫毛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停下来,等了一会儿,她又睡过去了。黑瞎子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他用左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从头顶到发尾,一遍又一遍。她的头发很软,滑溜溜的,像缎子。他摸了一会儿,又把手收回来,搂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她的脸被月光照着,白得透明,像个瓷娃娃。他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户这头移到那头,久到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最后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把她往怀里搂紧,闭上眼睛。她也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找到窝的猫,蹭了蹭他的胸口,不动了。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睡着了。 这一夜,长乐没做梦,她已经很久很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第 54章 兄弟哪有媳妇香 黑瞎子在北京住下了,不是那种客客气气、借住几天的住下,是那种理直气壮、把齐府当自己家的住下。 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喊长乐,喊不到人就自己拖着那条伤胳膊满院子找。找到了就笑嘻嘻地跟在后头,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长乐让他回屋躺着,他说躺着无聊。长乐说那你看书,他说手疼翻不了页。长乐说那我念给你听,他又说你声音太好听听着想睡觉。长乐说那你睡,他说睡着了就看不见你了。长乐看着他,他一脸无辜地看着长乐,长乐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他跟在后头,嘴角翘得能挂油瓶。 吃饭要喂,喝水要喂,吃药要喂。长乐说你自己左手不是好好的吗?黑瞎子说左手没劲,端不起碗。长乐把一碗粥放在他左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说还是你喂的好喝。 长乐不理他,他就自己端着碗喝一口看她一眼,喝一口看她一眼,眼神委屈巴巴的,像被主人冷落的大型犬。长乐看不下去了,把碗抢过来喂他,他立刻眉开眼笑,吃得呼噜呼噜的,像个小孩。 下午晒太阳,他搬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她看书他看她。她翻一页他看一眼,她翻一页他看一眼。 长乐把书合上,“你看书还是看我?” “看你。” “看我干什么?” “好看。” 长乐把书打开,挡住自己的脸。黑瞎子伸手把书按下去,她的脸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长乐,你脸红了。” “晒的。” “骗人,太阳在那边,你的脸朝这边。” 长乐把书重新打开,这次怎么都不肯放下。黑瞎子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本挡住她脸的书,笑了。 解雨臣是下午来的,他站在齐府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匾,又看了看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 管家引着他穿过回廊、花园,到了后院。老远就看见黑瞎子躺在躺椅上,右手吊着,左手端着杯茶,眯着眼睛晒太阳,旁边椅子上放着本书,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解雨臣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这是来养伤的还是来度假的?” 黑瞎子睁开眼,看见是他,笑了。“花儿爷,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光荣负伤了,来看看。”解雨臣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看他吊着的右手。“怎么弄的?” “狼咬的。” 解雨臣愣了一下。“狼?” “雪山上,白狼,这么大。”黑瞎子比划了一下,“咬住就不松口,差点把我拖下悬崖。” 解雨臣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又看了看他那只包得严严实实的胳膊。“你怎么跟捡了宝似的?” 黑瞎子嘿嘿笑了。“你不懂。”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因祸得福,知道吧?” 解雨臣看着他那一脸得意的样子,忽然明白了。“长乐在照顾你?” “那当然。”黑瞎子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喂饭,喂水,喂药。我说手疼她给我揉,我说腿酸她给我捶,我说怕黑她陪我睡觉——” “行了行了。”解雨臣打断他,“你这伤是假的吧?” “真的!医生说的,伤到筋了,得好好养。” “我看你养得挺滋润。” 黑瞎子笑得更得意了,正说着,长乐从屋里出来了。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旗袍,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端着一碗汤。看见解雨臣,点了点头。“解先生。” 解雨臣站起来。“打扰了。” 长乐摇摇头,把汤递给黑瞎子。“喝。” 黑瞎子用左手接过来,喝了一口,皱起眉头。“烫。” 长乐接过碗吹了吹,递回去。他喝了一口,又皱眉头。“苦。” “沈医生加了药。” “那你喂我。” 长乐看了他一眼。黑瞎子一脸理所当然。“我手疼。” 解雨臣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一下。长乐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喝了,咂咂嘴。 “甜了,你喂的就是甜。” 长乐的耳朵红了,又舀了一勺塞过去。他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喝完了整碗汤,喝完还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的样子。长乐拿着空碗站起来要走,黑瞎子一把拉住她的手。 “别走。” “我去放碗。” “让手下放。”他拉着她不松手,还往她身边蹭了蹭,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靠在她身上。 长乐推了推他,没推动。他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冲解雨臣笑。“花儿爷,你看,我媳妇儿多好。” 解雨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我是来看病人的,不是来看人秀恩爱的。” 黑瞎子笑得更欢了,把长乐搂得更紧。长乐被他搂得浑身不自在,挣了两下,他纹丝不动,像长在她身上了似的。“黑瞎子,放开。” “不放。” “有人看着呢。” “看着就看着,我搂自己媳妇儿不犯法。” 长乐的脸从脸红到脖子,使劲挣了一下,终于挣脱了。她端起空碗,头也不回地走了。黑瞎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那头,心满意足地靠回躺椅上,翘起二郎腿,晃了晃。 解雨臣看着他。“你够了啊。” 黑瞎子嘿嘿笑。“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就看见一个堂堂南瞎,现在跟个跟屁虫似的。” “跟屁虫怎么了?”黑瞎子不以为意,“跟屁虫有媳妇儿,你有吗?” 解雨臣噎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得意忘形的家伙计较。他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说正事。海底墓的事,你还去不去?” 黑瞎子的笑容收了一点,他看了看自己吊着的右手,又看了看解雨臣。“什么时候?” “下个月。” 黑瞎子想了想,刚要开口,门口传来脚步声。长乐站在那儿,手里空碗已经不知道放哪儿去了,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红晕,但表情变了——不是害羞,是认真,还有点凶。 “不许去。” 黑瞎子和解雨臣都愣了一下。长乐走进来,站在黑瞎子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手还没好,去什么海底墓?” 黑瞎子张了张嘴。 “不许去。”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硬。 黑瞎子看着她绷紧的脸、抿着的嘴唇、微微蹙着的眉头,忽然笑了。他转过头看着解雨臣,摊了摊左手,一脸无奈。“你看,老婆不让去。我这个人吧,耳根子软,听老婆的话。” 解雨臣看着他那一脸“我好无奈但我好幸福”的表情,茶杯端在手里半天没放下。“黑瞎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见色忘义。” 黑瞎子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把左手枕在脑后,往躺椅上一靠,看着头顶金黄的银杏叶,慢悠悠地说,“但是花儿爷,义气哪有媳妇儿香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又香又软的。” 解雨臣放下茶杯站起来。“我走了。” 黑瞎子躺着没动,“不送了啊,手疼。” 解雨臣低头看着他,那张脸上写满了“我现在很幸福别来打扰我”。 他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手是疼,我看你,我脑子疼。” 黑瞎子嘿嘿笑,不反驳。 解雨臣转身走了。长乐送他到门口,解雨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长乐姑娘,这个人,”他指了指院子里那滩烂泥一样瘫在躺椅上的黑瞎子,“就交给你了。” 长乐愣了一下。 解雨臣笑了。“他虽然看着不靠谱,但人不坏。就是有时候脑子不太够用,你多担待。” 他顿了顿,“还有,海底墓的事,他不去也行,我找别人。” 长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解雨臣摇摇头,转身走了。走出齐府大门,上了车。他坐在后座,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气派的府邸。 “又香又软。”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摇了摇头,“这孙子。” 院子里,黑瞎子还瘫在躺椅上。长乐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仰着脸冲她笑。“走了?” “走了。” “他没骂我吧?” “骂了,见色忘义。” 黑瞎子笑了,“他说得对。” 他伸出左手拉住她的手,轻轻拽了拽。长乐被他拽得弯下腰,脸凑到他面前。他的眼睛亮亮的,隔着墨镜都能看见。“长乐,你是不是怕我去海底墓出事?” 长乐没说话。 “你怕我出事,所以不让我去。” 长乐还是没说话。 黑瞎子用左手撑起身子,凑过去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你放心,你不让去,我就不去。”他躺回去,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我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 长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亮晶晶的眼睛、缠着纱布的右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给他把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掖好。“睡一会儿。晚饭好了叫你。” 黑瞎子乖乖闭上眼睛。长乐站在旁边看着他,看着看着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 黑瞎子没睡着,他睁开一只眼偷偷看她,看见她在笑,心里美得不行,又把眼睛闭上,嘴角翘得老高。 他决定了,这伤得慢慢养,最好是养到过年。不,养到开春。不,养到明年夏天。 反正她在这儿,他哪儿都不去。义气什么的,以后再说。现在嘛,媳妇儿最重要,又香又软的媳妇儿。 第55 章 浴室 夜深了,齐府安静下来。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把银杏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黑瞎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右手吊着,左手闲着,身上黏糊糊的——好几天没洗澡了,他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能拧出油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长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手里拿着本书,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这几天她累坏了,白天照顾他,晚上陪着他,连个整觉都没睡过。书页半天没翻动一下,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他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开口。“长乐。” 她没应。 “长乐。”他又叫了一声。 她猛地惊醒,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怎么了?手疼?” “不是。”黑瞎子看着她迷迷糊糊揉眼睛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但身上那股黏腻感让他还是开了口。“我想洗澡。” 长乐愣了一下,“明天再洗。” “不行,太难受了。”他抬起右手晃了晃,“好几天没洗了,都快馊了。” 长乐看着他,他的头发确实贴在额头上,油乎乎的,脸上也泛着一层油光,脖子上的皮肤被汗浸得有点发红。 她想了想,“我给你打盆水,擦擦。” “不要。”黑瞎子说,“我要淋浴。这几天擦得皮都快破了。” 长乐犹豫了,他右手不能沾水,左手又不方便,一个人进浴室确实不安全。她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检查了一遍——防滑垫铺好了,花洒的高度也合适,凳子也摆好了。 她转身看着他,“我帮你把胳膊包好,你自己洗。我在门口等着,有事喊我。” 黑瞎子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你帮我洗。” 长乐的脸腾地红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帮我洗。”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这么近地站着,她得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表情。他脸上带着那种她熟悉的赖皮笑。“我一个人洗不了。左手够不着背,右手又不能动。你帮我洗。” “让手下——” “不要手下。”他打断她,“就要你。” 长乐咬了咬嘴唇。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但她说不出来拒绝的话。他的右手确实不能动,左手也确实够不着背,万一滑倒,万一伤口沾水…… 她深吸一口气,“你等着,我去拿东西。” 黑瞎子站在浴室门口,看着她忙前忙后——搬凳子、拿保鲜膜、找剪刀、翻出防水的大号创可贴。她把凳子放进淋浴间,又把花洒拿下来试了试水温,调到一个合适的温度,转身看着他。“过来。” 黑瞎子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 长乐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拆开他右手的纱布。一层一层,动作很轻。纱布拆到最后,露出那排牙印——已经结痂了,但周围的皮肤还是红肿的,青紫色蔓延到手腕。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片皮肤,眉头皱了一下。 “疼吗?”她问。 “不疼。” 她没信,但没说什么。她拿起保鲜膜,一层一层缠在他手臂上,从手腕缠到手肘,缠得紧紧的,确认不会进水,又用防水创可贴把边缘封好。 缠完了,她站起来。 “好了。你洗吧。我在门口,有事喊我。” 她转身要走。黑瞎子左手一伸,拉住她的衣角。她回头,他坐在凳子上仰着脸看她,表情无辜极了。“你不帮我洗吗?” “我帮你包好了,你自己——” “够不着背。”他理直气壮,“我试过了,真的够不着。” 长乐看着他,他看着她。浴室里的灯照着他,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嘴角那点压不下去的笑、眼睛里那点亮闪闪的光、还有那副“我就是赖上你了”的表情。她深吸一口气,把花洒从架子上拿下来,调好水温。 “转过去。” 黑瞎子乖乖转过身去。长乐把花洒举高,水从他肩膀淋下去,顺着脊背往下流。他的背很宽,肩胛骨的形状像翅膀,腰却很窄。水珠沿着脊椎的凹槽一路往下,消失在腰线以下。她移开目光,挤了些沐浴露在掌心,搓出泡沫,涂在他背上。 她的手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他的背绷紧了。她的手很小,很凉,在他背上画着圈,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肩膀。泡沫越来越多,滑溜溜的,她的手在他背上滑来滑去,像一条小鱼。 “前面也洗洗。”他说,声音有点哑。 长乐的手顿了一下。她转到前面,不看他,低着头往他胸口涂沐浴露。他的胸口很硬,心跳很快,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她的手从胸口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手臂——左手,完好的那只。她握着他的左手,一根一根手指搓过去,指缝、手背、掌心,搓得很仔细。 黑瞎子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垂着,一颤一颤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被热气蒸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搓完左手,放下,又开始搓他完好的左肩。 “还有右边。”他说。 “右边包着呢,不能沾水。” “那你小心点洗。” 长乐咬了咬牙,转到他的右边。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的,她用手掌轻轻托着他的右手肘,另一只手沾了泡沫,小心翼翼地洗他的上臂。她很轻很轻,像怕弄疼他。黑瞎子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用左手拿起花洒,对着她的肩膀冲了一下。 水从她肩膀浇下来,旗袍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锁骨的形状。她抬起头,看见他拿着花洒,嘴角翘着。 “黑瞎子!” 他又冲了一下。这次水浇在她胸口,薄薄的绸缎湿透了,贴在皮肤上,什么都遮不住。 长乐的脸烧起来,伸手去夺花洒。他左手一扬,水又浇在她腰上。旗袍湿了大半,紧紧贴着身体,曲线一览无余。 “你——!”她气得转身要走,他左手一捞,把她捞回来。 花洒掉在地上,水哗哗地喷着,溅起满地的水花。他把抵在墙上,左手撑在她耳边,低头看着她。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旗袍黏在身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瞪着他,眼睛里有火在烧。 “放开我。” “不放。” “黑瞎子——” 他低头吻住她。水还在喷,雾气越来越浓。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带着沐浴露的香气,又滑又腻。她伸手推他,推在他胸口上,推不动。他的左手从墙上移下来,扣住她的后脑勺,吻得更深了。 她的身体慢慢软下来。推他的手变成攥,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他开始急躁起来,左手从她后脑勺滑到脖子,从脖子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腰。她的旗袍扣子被他扯开了一颗,两颗,三颗。 “你的手——”她喘息着说,“你的手不能用力——” “不管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水还在喷,雾气把整个浴室都填满了,镜子上全是水珠,什么都看不见。她的手搂住他的脖子,他的左手揽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带。她踮起脚尖,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两个小时后,浴室的门终于开了。 雾气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热气。长乐先出来的,头发湿漉漉的,裹着一件浴袍,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低着头快步走到床边,拿毛巾擦头发。黑瞎子后出来的,右手吊着,左手拿着条毛巾擦头发,嘴角翘得老高。他走到床边坐下,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保鲜膜松了,水渗进去了,纱布湿了一片,隐隐透着血丝。 长乐看见了,脸色变了,“出血了。” 她扔下毛巾,去找急救箱。 黑瞎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忙前忙后的背影,笑了。“没事,一点血。” “闭嘴。”长乐把急救箱放在床上,拆开他右手的保鲜膜和纱布。伤口确实裂开了,血珠从结痂的边缘渗出来,混着水,把周围的皮肤染成粉色。她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着伤口边缘。 黑瞎子“嘶”了一声。 “疼?” “不疼。” 她用力按了一下。 “疼疼疼——” “活该。”她嘴上骂着,手上的动作却轻了。她把伤口擦干净,涂上药,重新缠上纱布。一圈一圈,缠得很紧,很仔细。黑瞎子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还是湿的,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红扑扑的,嘴唇微微肿着——他亲的。 他忽然凑过去,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长乐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别闹。” 他又亲了一下。 “别闹了。” 他又亲了一下。 长乐抬起头瞪他。“你——” 他吻住她,这次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松开的时候,她的嘴唇上还留着他嘴唇的温度。 “长乐。”他说,声音很轻。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你知不知道你的手不能用力?你知不知道伤口裂开有多麻烦?你知不知道——” “知道。”他打断她。 “你知道你还——” “忍不住。”他说,看着她,“你太勾人了。” 长乐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低头继续给他缠纱布,手在抖。黑瞎子用左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别哭了。” “我没哭。” “骗子,眼泪都滴我手上了。” 长乐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圈纱布缠好,贴好胶布。收拾好东西,把急救箱放回去。然后她在他旁边躺下来,背对着他。黑瞎子侧过身,左手搭在她腰上,把她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她的身体绷了一下,又慢慢放松下来。 “生气了?”他问。 没回答。 “长乐?” “睡觉。” 黑瞎子笑了。他把脸埋在她后颈里,闻到她头发上的桂花香,混着沐浴露的气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晚安。”他说。 长乐没回答。但她的手从身侧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黑瞎子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嘴角弯起来,闭上眼睛。 第 56章 接风 黑瞎子接到吴邪电话的时候,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右手还吊着,左手端着杯茶,旁边的小桌上摆着长乐给他剥的橘子,一瓣一瓣码得整整齐齐。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了免提。 “喂?” 吴邪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点笑意。“瞎子,干嘛呢?” “晒太阳。” “嚯,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黑瞎子往嘴里扔了一瓣橘子,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还行吧。” 吴邪笑了一声,旁边传来王胖子的声音,瓮瓮的:“问他跟长乐和好没有!问他!” 吴邪清了清嗓子,“那个,胖子让我问你,你跟长乐……和好了?” 黑瞎子看了一眼旁边——长乐正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看书,阳光照在她身上,旗袍是月白色的,头发松松地挽着,露出修长的脖子。 他看了两秒,把橘子咽下去,“和好了?我们压根就没吵过架。” 王胖子的声音更大了:“放屁!那天在巴乃,你俩那叫没吵架?脸都拉到地上了!” “那叫沟通。” “沟通个屁!” 黑瞎子笑了,“胖子,你懂什么?这叫情趣。” 王胖子噎住了。吴邪在旁边笑得不行,笑完了说:“行了行了,说正事。我们后天到北京。小哥和胖子跟我一起,胖子还要带云彩来见见世面。” 黑瞎子眼睛亮了一下,“云彩也来?” “嗯,人家姑娘没出过远门,胖子说要带她逛逛北京城。” 黑瞎子看了一眼长乐。她已经放下书,正看着他。他对着电话说:“行,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们。” 挂了电话,黑瞎子把手机扔在桌上,转头看着长乐。“吴邪他们后天到北京。胖子带着云彩。” 长乐没说话,站起来走了。过了一会儿,长乐回来了,身后跟着管家。“东边那四间客房收拾出来,被褥换新的,洗漱用品备齐。再准备一些水果和点心,他们到了肯定饿。”管家一一记下,退下去安排了。 黑瞎子看着她,心里那点虚变成了软。“长乐。” “嗯?” “你真好。” 长乐没理他,坐回去继续看书。但耳朵尖红了,黑瞎子看见了,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 三天后,两人一起去火车站接人。黑瞎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过了,就是右手还吊着。长乐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头发挽着,插了一支白玉簪子,安安静静的。 出站口涌出一堆人,王胖子的声音最先传出来:“北京!北京啊!胖爷我又来了!” 他比在巴乃的时候又圆了一圈,背着个大包,左手牵着云彩,右手拎着个编织袋,嘴里还叼着根烤肠。 云彩跟在他后面,穿着件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辫,看见这么多人,有点紧张,紧紧攥着王胖子的衣角。 吴邪走在后面,背着个小包,旁边是张起灵,依旧面无表情,但气色比在巴乃的时候好多了。 王胖子一眼就看见了长乐,眼睛亮了。“长乐!哎哟喂,这才多久没见,怎么又漂亮了?” 他松开云彩的手,跑过来围着长乐转了一圈,“这旗袍,这簪子,这气质,啧啧啧……” 黑瞎子一把推开他的脸。“看什么呢?” 王胖子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揉着腮帮子。“看看怎么了?又不少块肉。” 黑瞎子挡在长乐前面。“我的人,你看什么看?” 王胖子看着他吊着的右手,又看了看他护着长乐的架势,忽然笑了。“瞎子,你这手是伤着了,嘴倒是更厉害了。” “那当然。” 云彩从王胖子身后探出头来,怯怯地喊了一声:“长乐姐。” 长乐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路上累不累?” 云彩摇摇头,眼圈有点红,“长乐姐,你上次受伤……我好担心你……” 长乐拍了拍她的手“没事了。” 吴邪上下打量了黑瞎子一眼,目光落在他吊着的右手上。“听说被狼咬了?” 黑瞎子举起右手晃了晃,“小意思。” “小意思?”长乐在旁边冷冷地接了一句,“谁在医院躺了一个礼拜?” 黑瞎子干咳一声,“那是……医生太谨慎了。” 一行人出了火车站,两辆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王胖子看见车,眼睛又亮了。“嚯!这车,得不少钱吧?” 黑瞎子拉开后座车门,先把长乐塞进去,自己跟着钻进去,挨着她坐。王胖子想跟着上车,被黑瞎子一眼瞪回去。“你坐前面。” “凭什么?” “凭这是我媳妇儿的车。” 王胖子看看黑瞎子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又看看长乐红透的耳根,愤愤地关上门,绕到前面去了。云彩捂着嘴笑,跟着上了车。吴邪和张起灵上了后面那辆。车子发动了,往城里开。 黑瞎子靠在后座上,右手吊着,左手伸过去握住长乐的手。长乐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随他去了。 他捏了捏她的手心,软软的,凉凉的。“长乐。” “嗯?” “你刚才是不是脸红了?” “没有。” “有,我看见的。” 长乐转过头看着窗外不理他。黑瞎子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耳朵照得透亮,红红的。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午饭订在前门大街的老字号涮羊肉馆。铜锅端上来的时候,王胖子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涮羊肉!北京涮羊肉!我想这口想了多少年了!” 云彩坐在他旁边,小声问:“王大哥,你以前来过北京吗?” “来过!但那时候穷,吃不起这个。”王胖子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铜锅里,眼睛盯着翻滚的汤,“现在托长乐的福,终于能吃上了。” 羊肉熟了,他捞出来蘸了麻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都快下来了。“好吃!太好吃了!” 大家被他那副样子逗笑了。吴邪也夹了一筷子,吃得直点头。张起灵慢慢吃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筷子一直没停。云彩吃得斯文,但眼睛亮亮的,显然也觉得好吃。 黑瞎子右手吊着,左手拿着筷子,夹了半天夹不起来。他看了看自己左手,又看了看锅里的羊肉,叹了口气。“长乐,我夹不起来。” 长乐看了他一眼,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他碗里他夹起来吃了。 “还要。” 她又夹了一筷子。 “还要。” “你自己不会夹吗?”长乐瞪他。 “不会,手疼。”他理直气壮地举起左手晃了晃,“左手使不上劲。” 长乐深吸一口气,把一整盘羊肉都倒进他碗里。“吃。” 黑瞎子看着那碗堆成山的羊肉,满意地笑了。 王胖子看不下去了。“瞎子,你右手是伤了,左手又没伤,自己不会夹啊?” 黑瞎子慢悠悠地嚼着羊肉。“我乐意,我媳妇儿乐意给我夹,你管得着吗?” 王胖子被噎住了。 黑瞎子更得意了,把碗往长乐那边推了推。“还要。” 长乐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又夹了一筷子放进他碗里。 王胖子举起酒杯,“来来来,难得聚在一起,喝一杯!” 黑瞎子伸手去够酒杯,被一只手按住了。长乐的手,她没看他,只是把他的酒杯端起来放到自己那边,然后把一杯白开水推到他面前。“你喝这个。” 黑瞎子愣住了。“凭什么?” “你在吃药,不能喝酒。” “就喝一杯——” “半杯都不行。”长乐的语气不容置疑。 王胖子看热闹不嫌事大,拍着桌子笑。“哈哈哈!瞎子,你也有今天!” 黑瞎子看看那杯白开水,又看看长乐绷着的脸,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放下。“行,喝水就喝水。” 他靠回椅背上,左手搭在长乐椅背上,嘴角翘着,“我媳妇儿管我,我乐意,有的人想被管还没人管呢。” 王胖子笑不出来了。“你——!” 黑瞎子冲他举了举白开水杯。“喝水。养生。” 王胖子气呼呼地把一杯酒灌下去了。 长乐在旁边听着,耳朵又红了。她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黑瞎子碗里。“吃你的,少说两句。” 黑瞎子乖乖低头吃肉,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王胖子喝得脸红脖子粗,搂着吴邪的肩膀吹牛。 云彩在旁边拉着他的衣角,小声说:“胖哥哥,你少喝点。” 王胖子立刻软下来,“好好好,不喝了不喝了。” 黑瞎子看着他那副样子,嗤笑一声。“胖子,你也有今天。” 王胖子瞪他一眼,“你管我?” 黑瞎子举起自己的白开水杯,“我喝水。” 王胖子不说话了。 吃完饭,两辆车把一行人拉回齐府。车停在门口,王胖子第一个跳下来,站在大门口仰着头看那块匾。 王胖子拉着云彩往里走。“走走走,进去看看!” 客房已经收拾好了。四间,东边一排,每间都铺了新被褥,桌上摆着水果和点心,窗户开着通风,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云彩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布置得温馨妥帖的房间,转身拉着长乐的手。“长乐姐,谢谢你。” 长乐摇摇头,“住得舒服就行。缺什么跟管家说。” 安顿好客人,天已经黑了。长乐和黑瞎子回到自己的院子。黑瞎子一进屋就把门关上了,从身后抱住长乐,左手揽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她身上有涮羊肉的烟火气,也有她自己的桂花香,混在一起,好闻得不行。 “长乐。” “嗯?” “你今天真好。” “我哪天不好?” 黑瞎子笑了。“哪天都好。今天格外好。”他把她转过来,低头看着她。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被火锅的热气蒸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两秒,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嘴唇。“谢谢。” 长乐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对他们好。”他说,“对吴邪,对胖子,对云彩,对小哥。谢你把他们当自己人。” 长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隔着墨镜都能看见的亮亮的眼睛,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他们是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黑瞎子又亲了她一下,这次长了,亲得她喘不过气。松开的时候,她的嘴唇红红的,眼睛水润润的。 “媳妇儿。”他说。 长乐的脸一下子红了,“谁是你媳妇儿?” “你。”他理直气壮,“你管我吃饭,管我喝水,管我喝酒。你不是我媳妇儿谁是我媳妇儿?” 长乐瞪他,“我那是怕你伤口发炎。” “是是是,都懂。”黑瞎子又亲了她一下,然后松开手,拉着她往屋里走。“走,睡觉。明天还得陪他们逛北京城呢。” 长乐被他拉着,看着他的背影。右手吊着,左手牵着她的手,步子迈得很大,整个人都透着得意。她的嘴角弯起来,跟着他走进去。 第 57章 礼物 第二天一大早,王胖子就起来了。他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又回屋换了身衣服,把头发梳了梳,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云彩从隔壁房间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愣了一下。“胖哥哥,你要出门啊?” 王胖子转过身,挺了挺胸。“走,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云彩好奇地看着他,“什么地方?” “潘家园。”王胖子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行家的笃定,“北京最大的古玩市场。那儿什么都有,瓷器、字画、玉器、铜器,全是宝贝。哥带你去开开眼。” 云彩没出过远门,更没去过古玩市场,听他说得热闹,就跟着去了。 潘家园这时候正热闹,大大小小的摊位挤得满满当当,摊主们吆喝着,买主们讨价还价,人声鼎沸。 王胖子牵着云彩的手,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一边走一边指点江山。“你看这个青花瓷,明代的,看这釉色,看这画工……这个铜镜,汉代的,看这锈色,开门!这个玉佩,战国的,看这沁色,地道!” 云彩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王大哥好厉害,什么都懂。 王胖子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瘦猴似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圆眼镜,看见王胖子,眼睛亮了。“哟,王先生!好久不见啊!” 王胖子下巴一抬,“大金牙,最近有什么好东西?” 大金牙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玉佩,雕着如意纹,白白的,润润的。 “和田白玉,清中期,王先生您看看这工,这料,绝对的好东西。” 王胖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摸了摸,点点头。“不错。多少钱?” “您是老主顾了,给您个实价,八千。” “八千?”王胖子皱了皱眉,“太贵了。” “那您说多少?” “三千。” 大金牙一脸为难。“王先生,您这价砍得太狠了。这样吧,五千,不能再少了。” 王胖子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其实是假装打给行家问价,打完了一咬牙。“四千,行就拿,不行就算了。” 大金牙叹了口气。“行吧行吧,给您了。也就是您,换个人我绝对不卖。” 王胖子付了钱,把玉佩递给云彩。“给,送你的。” 云彩接过玉佩,脸红了,“胖哥哥,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王胖子大手一挥,“你喜欢就行。” 云彩低头看着那只玉佩,白白的,润润的,确实好看。她把玉佩贴在胸口,小声说:“谢谢你,胖哥哥。” 王胖子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美得不行。他又挑了几样东西——一只瓷瓶、一幅画、一个铜香炉,大金牙拍着胸脯保证都是真货。王胖子心满意足地拎着大包小包回了齐府。 齐府院子里,长乐正坐在树下看书。王胖子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招呼云彩过来坐。“来来来,云彩,你看看这个瓷瓶,康熙年的,看这釉色,多漂亮。”云彩不懂,但看他说得高兴,也跟着笑。 黑瞎子从屋里出来,看见桌上那一堆东西,又看了看王胖子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挑了挑眉。“胖子,你又去潘家园了?” “去了。”王胖子把瓷瓶举起来给他看,“怎么样?康熙青花,开门吧?” 黑瞎子看了一眼,没说话。长乐放下书,走过来拿起那只瓷瓶看了看,又拿起那幅画展开,最后拿起那只玉佩对着光瞧了瞧。 她放下玉佩,看着王胖子。“胖子,这玉佩多少钱买的?” “四千!大金牙说和田白玉,清中期,绝对的好东西。” 长乐沉默了一下,“胖子,这玉佩……是新的。” 王胖子愣住了,“新的?怎么可能?大金牙说——” 长乐把玉佩递给他,指着上面的纹路。“你看这个雕刻的刀痕,很新,没有包浆。真正的清中期玉佩,刀痕早被磨平了。还有这个沁色,是染的,不是自然形成的。” 她又拿起那只瓷瓶,翻过来给他看底部的款识,“康熙年制的款,写法不对。康熙官窑的款不是这样的。” 王胖子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堆东西,嘴唇哆嗦着。“那……那这些……” 长乐委婉地说:“留着玩吧。” 王胖子沉默了。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他猛地站起来,把瓷瓶往桌上一放。“大金牙!我找他去!”转身就往外冲。 黑瞎子伸手想拦,没拦住。 云彩在后面喊:“胖哥哥!胖哥哥!”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黑瞎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叹了口气。“这胖子,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长乐把桌上的东西收了收。“云彩,你别担心。他去了就回来了。” 云彩点点头,但眼睛一直往门口看。 果然,一个多小时后,王胖子回来了。垂头丧气的,像霜打的茄子。 云彩迎上去。“王大哥,没事吧?” 王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数了数。“退了。那孙子把钱退给我了。” 他把钱塞进口袋,在椅子上坐下来,叹了口气。“我就是想给你买个礼物,怎么就那么难呢?” 云彩在他旁边坐下,轻声说:“胖哥哥,你送我的那个玉佩,我很喜欢。真的假的没关系,是你送的,我就喜欢。” 王胖子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云彩……” “真的。”云彩从脖子上取下那只玉佩,放在手心里,“你看,多好看。我才不管它是新的还是旧的。” 王胖子看着那只玉佩,看着云彩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他使劲眨了眨眼。“行,你喜欢就行。等以后哥有钱了,给你买个真的。大大的真的。” 云彩笑了,“好。” 黑瞎子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他转头看长乐,长乐也看着那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凑过去,压低声音说:“胖子这次是栽了。” 晚上,长乐去云彩房间送东西。路过王胖子房间的时候,门开着,王胖子正坐在椅子上跟云彩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来云彩的笑声。长乐没打扰他们,绕了一圈,过了一会儿才过去敲门。 云彩来开门,脸上还带着笑。“长乐姐。” 长乐走进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云彩。“送你的。” 云彩愣了一下,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只手镯。通体翠绿,水头极好,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汪春水凝在镯子里。云彩的眼睛瞪大了。“这……长乐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长乐拿起手镯,拉过云彩的手,轻轻套在她手腕上。冰种翡翠衬着云彩年轻的皮肤,白得更白,绿得更绿,好看极了。 云彩低头看着那只镯子,眼眶红了。“长乐姐……” “收着吧。”长乐拍了拍她的手,“你叫我一声姐,这就是应该的。” 云彩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一把抱住长乐。“长乐姐,谢谢你……” 长乐轻轻拍着她的背。“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云彩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王胖子站在门口,看着云彩手腕上那只镯子,眼睛都直了。“长乐,这镯子……得多少钱啊?” 长乐没回答。 王胖子看着那只镯子,又看了看自己今天买的那堆假货,脸红了。 “不管东西真的还是假的,情谊是真的那就是真的。”长乐认真的看着王胖子说道。 两个女孩子在屋里聊了一会儿。云彩给长乐看她从巴乃带来的绣品,长乐教她怎么保养翡翠。王胖子插不上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讪讪地走了。 聊了快一个小时,院子里传来黑瞎子的声音。“长乐——长乐你在哪儿——” 长乐叹了口气,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云彩笑了,“黑大哥在找你呢。” 长乐的耳朵红了一下,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黑瞎子站在院子里,看见她从云彩房间出来,三步两步走过来。“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好半天。” “我在云彩屋里。怎么了?” “没怎么。找你。”他理直气壮地拉住她的手,“走,回屋。” 长乐被他拉着走,回头冲云彩挥了挥手。云彩站在门口,冲她笑着摆手。 回了屋,长乐把门关上,看着黑瞎子。“你能不能别这么粘人?” 黑瞎子把她拉进怀里,左手揽着她的腰。“不能。” “黑瞎子——” “就粘着。”他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就粘我媳妇儿。怎么了?” 长乐推了推他,没推动。他的左手收得很紧,把她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她叹了口气。“你手不疼了?” “不疼。” “伤好了?” “没好,但抱你的劲儿还是有的。” 长乐不说话了。黑瞎子就这么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上,闻着她头发上的桂花香。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长乐,你今天送云彩那个镯子,是好的吧?” “嗯。” “很贵吧?” “还行。” 黑瞎子笑了。“胖子今天买那堆假货花了小一万。要是知道你这个镯子值多少钱,他得哭死。” 长乐没说话。 黑瞎子把她转过来,低头看着她。“你怎么对他们这么好?” 长乐看着他的眼睛。“他们是你的朋友。” “就因为这个?” 长乐没回答。黑瞎子看着她,看着看着,低头亲了她一下。“长乐。” “嗯?” “你真好。” 长乐的耳朵又红了。她推开他,往床边走。“睡觉了。” 黑瞎子跟过来,在她旁边躺下,左手伸过来搂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长乐挣扎了一下,“热。” “不热。” “你身上跟火炉似的。” “那你还抱着我睡。” 长乐不说话了。黑瞎子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上,照在两人身上。 “长乐。”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胖子跟云彩,能成吗?” 长乐想了想。“云彩是个好姑娘。” “那胖子运气不错。” 长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你运气也不错。” 黑瞎子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脸埋在他胸口,嘴角微微弯着。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暖暖的。 “我运气当然好。”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全世界最好。” 长乐没说话,但往他怀里缩了缩。黑瞎子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闭上眼睛。 第 58章 张日山 长乐知道张日山迟早会来,麒麟竭从张家古楼里拿出来那天,她就知道。但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正在后院给黑瞎子换药,管家匆匆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小姐,张会长来了。” 长乐的手顿了一下,“哪个张会长?” “九门协会,张日山。” 黑瞎子的眉头皱起来。他认识张日山,九门协会的会长,老狐狸一只,表面温文尔雅,骨子里精得跟鬼一样。“他来干什么?” 长乐没回答,她把纱布缠好,贴上胶布,站起来。“你待着别动。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你手还没好——” “我跟你一起。”黑瞎子已经站起来了,左手把外套披上,看着她,语气不容商量。长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往前厅走。 前厅里,张日山正端着茶杯喝茶。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永远让人看不透的微笑。身后站着两个随从,腰背挺直,目光警觉。 看见长乐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长乐小姐,好久不见。” 长乐在主位上坐下,没请他坐,他自己坐回去了。黑瞎子站在长乐旁边,没坐,就那么站着,右手吊着,左手垂在身侧,看着张日山。 张日山冲他点点头。“黑瞎子,也在。” 黑瞎子没说话,张日山也不在意,转头看着长乐,开门见山。“长乐小姐,我这次来,是为了一样东西。” 长乐端着茶杯,没接话。 “麒麟竭。”张日山说,“你从张家古楼拿走的麒麟竭,那是张家的东西,请你物归原主。” 长乐放下茶杯,看着他。“张家古楼里的东西,写着张家的名字了?” “长乐小姐,你我都知道,麒麟竭是张家的祖传之物。你拿走了,不合适。” “合不合适,不是你说了算的。”长乐的语气很平淡,“东西是我拿的,凭什么还?” 张日山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点,“长乐小姐,我不想把事闹大。你物归原主,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长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跟张日山脸上那种公式化的笑一模一样。“张日山,你还跟几十年前一样,让人讨厌。” 张日山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 黑瞎子站在旁边,看看张日山,又看看长乐,心里有点犯嘀咕——听这口气,两人以前就认识?不光认识,还有过节? 张日山站起来,脸上的笑彻底收了。“长乐,我最后说一次,麒麟竭是张家的东西,你最好还回来。否则,张家不会放过你。” 长乐也站起来,看着他。“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事实。” 长乐看着他,眼睛里像结了冰。她慢慢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两人离得很近。“张日山,你回去告诉你们张家那些人。麒麟竭在我手里,想要,自己来拿。能拿得走,算你们本事。” 张日山盯着她,“那就是没得谈了?” “没得谈。” 张日山忽然出手了,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一掌劈向长乐的肩膀。长乐侧身躲开,反手一拳打向他胸口。张日山退了一步,卸掉她的力道,紧接着一个扫腿。长乐跳起来,脚尖在他膝盖上点了一下,借力翻了个身,落在他身后。 两人在厅里打起来。一招一式都快得看不清,掌风扫过桌椅,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张日山的功夫硬桥硬马,每一招都带着劲风,是正经的八极拳路子。长乐的功夫却看不出路数,又快又诡,像蛇,像风,像影子。 黑瞎子站在旁边,急得不行。他右手吊着,左手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看着。他往前迈了一步,想插手,但两人的动作太快了,他根本插不进去。 张日山一掌拍向长乐胸口,长乐双手格挡,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 两人一来一回,谁也占不到便宜。 黑瞎子看准一个空档,冲上去挡在长乐前面。“张日山!有本事冲我来!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张日山看着他。“黑瞎子,这不关你的事。”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张日山冷笑一声。“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知道她活了多少年吗?你知道她手上沾了多少血吗?” 黑瞎子愣了一瞬。就在这一瞬,张日山绕过他,一掌拍向长乐。长乐闪开了,但张日山另一只手已经抓到了她的肩膀,把她往墙上甩。长乐撞在墙上,闷哼一声。她稳住身形,反手一刀刺向张日山肋下。张日山躲开了,但黑瞎子已经冲上来了。 他顾不上右手还吊着,用左手去抓张日山的衣领。张日山侧身躲开,顺手一带,黑瞎子的右手被扯了一下,缠着纱布的手臂撞在桌角上。 黑瞎子闷哼一声,脸色一下子白了。 长乐的眼睛红了,她看见黑瞎子捂着手臂往后退,纱布上渗出血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她扔了匕首,从后腰抽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张日山。 “滚。” 张日山停住了,他看着那把枪,又看了看长乐的脸——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那种眼神比愤怒更可怕。 “张日山,”长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个字都冷得像刀子,“再不滚,我就杀了你。反正我手上的人命已经够多的了,不介意多你一个。”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张日山看着她,看了很久。 “长乐,你会后悔的。”他转身走了,两个随从跟着,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长乐站在原地,举着枪,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她才放下枪。手在抖,枪差点掉地上,她转身去看黑瞎子。 他靠在墙上,右手垂着,纱布全红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但他还笑着。“没事,皮外伤。” 长乐没理他。她抓住他的左手,把他往屋里拽。“来人!叫沈医生!快!” 管家跑着去打电话了。长乐把黑瞎子按在椅子上,开始拆他右手上的纱布。手在抖,拆了半天拆不开,她急得眼睛都红了。 黑瞎子用左手按住她的手。“别急,慢慢来。” 长乐深吸一口气,稳住手,把纱布一层一层拆开。伤口全裂开了,那排牙印变得血肉模糊,周围青紫一片,肿得老高。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滴在他手臂上。 “别哭。”黑瞎子用左手给她擦眼泪,“真不疼。” “你骗人。”长乐的声音又硬又哑,“你每次都说没事,每次都骗人。” 黑瞎子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满脸的泪、抖个不停的手,心疼得不行。他用左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真的没事。一点小伤,养养就好了。” 长乐趴在他肩上,哭得说不出话。她活了这么久,见过那么多生死,从来没怕过什么。但她怕了,怕他出事,怕他受伤,怕他因为她而受到任何伤害。 沈医生来得很快。他拆开纱布检查了一下,眉头皱得死紧。“伤口全裂了,还伤到了骨头。得重新接。” 他看了一眼长乐,“怎么搞的?不是说了不能用力吗?” 长乐没说话。黑瞎子冲沈医生使了个眼色,沈医生叹了口气,不问了。他给黑瞎子打了麻药,重新清理伤口、接骨、缝合、上药、缠纱布。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黑瞎子一声没吭,但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 长乐站在旁边,一直握着他的左手。他的手很凉,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给他暖一暖。黑瞎子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沈医生终于弄完了。他站起来收拾器械,临走的时候看了长乐一眼。“这次真的不能再动了,再动,这只手就废了。” 长乐点点头。 沈医生走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长乐坐在黑瞎子旁边,低头看着他重新包好的右手。纱布白得刺眼,上面没有一点血——血止住了,但她心里的血还在流。 “对不起。”她说。 黑瞎子愣了一下,“你道什么歉?” “我不该让你去前厅,不该让你动手,不该——” “长乐。”黑瞎子打断她,“是我自己要去的,是我自己要动手的,跟你没关系。” 长乐没说话。黑瞎子用左手把她的脸转过来,让她看着自己。“张日山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 长乐的眼神闪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再告诉你。” 黑瞎子看着她,没追问。他点了点头。“行,以后再说。” 他用左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打架,带上我。”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那种她熟悉的赖皮笑。“你手都这样了,还打什么架?” “手伤了还有脚呢,脚伤了还有嘴呢。”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反正你别想甩开我。” 长乐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稳。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声:“好。” 黑瞎子笑了。他用左手搂着她,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这才乖。” 长乐听着他的心跳,慢慢闭上眼睛。她想起张日山走的时候看她的那个眼神——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但没关系,她不怕。 第 59章 养伤 黑瞎子这回是真的老实了,不是他想老实,是长乐看得太紧了。 沈医生走的那天晚上,长乐就把他的枕头从旁边挪到了自己这边,美其名曰“方便照顾”。 黑瞎子看着近在咫尺的她,闻着她头发上的桂花香,心里美得不行,嘴上却说:“你是不是怕我跑了?” 长乐没理他,把被子给他掖好,转身关了灯。 黑暗中,黑瞎子用左手摸过去,摸到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凉凉的,他握紧了一点,想给她暖一暖。 长乐没挣开,也没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 从那天起,长乐就开启了“严格养伤模式”。 吃饭必须她喂,喝水必须她递,连上厕所她都要在门口等着,生怕他滑倒。 黑瞎子说我又不是残废,长乐看你一眼,他就乖乖闭嘴了。 药要按时吃,一天三次,一次都不能少。黑瞎子想偷懒,说今天感觉好多了不吃行不行,长乐把药递到他嘴边,看着他,不说话,黑瞎子张嘴吃了。 换药的时候最疼,沈医生配的新药药性烈,涂上去火辣辣的,黑瞎子咬着牙一声不吭。长乐蹲在他面前,轻轻吹着他的伤口,凉凉的,像冬天的风。 黑瞎子低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点疼算什么,值了。 吴邪他们来看过几次,王胖子看见黑瞎子被管得服服帖帖的样子,乐得不行。“瞎子,你也有今天!” 黑瞎子靠在床头,左手端着长乐给他泡的枸杞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懂什么?这叫福气。” 王胖子看看他,又看看旁边给他削苹果的长乐,酸得牙疼。 云彩站在王胖子旁边,捂嘴笑。 吴邪问黑瞎子手怎么样了,黑瞎子举起右手晃了晃。“快好了。沈医生说再养一个星期就行。” 一个星期后,沈医生来拆纱布。纱布一层一层揭开,露出下面的伤口——牙印已经长好了,留下浅浅的疤痕,周围的皮肤不红不肿了。 沈医生捏了捏他的手指、手腕、手肘,问他疼不疼,黑瞎子摇头。沈医生又让他握拳、松开、转手腕,黑瞎子一一照做。 沈医生点点头,“好了。但别太用力,慢慢恢复。” 黑瞎子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养了一个多月的手,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长乐面前。长乐正站在旁边看着,还没反应过来,他双手一伸,搂住她的腰,把她抱了起来。 长乐愣住了。“你干什么?” 黑瞎子没回答,他抱着她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她的头发扬起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旗袍的下摆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转了圈晕的,还是别的什么。 “放我下来!”长乐拍着他的肩膀。 黑瞎子不放。又转了一圈,才把她放下来。但她脚刚沾地,他就低头吻住了她。 这一个多月,他只能亲亲额头、亲亲脸颊,浅尝辄止。今天终于可以好好亲了,他吻得很用力,把她抵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上。 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她想推开他,推不动。 他的右手好了,两只手都能用了,把她箍得死死的。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整个人软下来,靠在他怀里。 黑瞎子终于松开她,看着她红扑扑的脸、水润润的眼睛、微微肿着的嘴唇。 “长乐。” “嗯?” “想你了。” “天天见,想什么想?” “天天见也想。”他又亲了她一下,“想了一个多月了。” 长乐的耳朵红透了。她埋在他怀里,不肯抬头。黑瞎子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弯腰,一把把她抱起来,长乐惊叫一声。“你又干什么?” “回屋。” “大白天的——” “大白天的怎么了?”黑瞎子抱着她大步往屋里走,“我想我媳妇儿了,不行吗?” 长乐的脸红得要滴血,攥着他的衣领不说话了。黑瞎子把她抱进屋里,脚一勾把门带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长乐低低的喘息,然后是黑瞎子哑着嗓子喊她的名字。声音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长乐软绵绵的骂声和黑瞎子闷闷的笑。 云彩是来找长乐聊天的。她手里拿着自己新绣的帕子,想给长乐看看。 走到院子门口,看见门关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往里走了两步。然后她听见了,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她转身就跑,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王胖子正在客厅里喝茶,看见云彩红着脸跑进来,吓了一跳。“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云彩低着头,不敢看他,支支吾吾的,声音比蚊子还细。王胖子没听清,凑近了一点。“你说什么?” 云彩的脸更红了,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 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晚饭不用等他们了。” 吴邪在旁边喝茶,没听清,好奇地问:“不等谁?” 王胖子冲他挤挤眼。“瞎子跟长乐。” 吴邪愣了一下,然后也明白了。他干咳一声,低头喝茶。云彩坐在王胖子旁边,捂着脸,半天不肯放下来。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从窗户这头挪到那头,屋里终于安静了。 长乐躺在黑瞎子怀里,一动都不想动。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软软的。脸红扑扑的,嘴唇红红的,眼睛水润润的,整个人像被雨浇过的海棠花。 黑瞎子侧身看着她,用右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头发,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到下巴,又滑到脖子。 长乐缩了缩脖子,“别闹,累。” 黑瞎子笑了,把她往怀里搂了搂。“睡一会儿。” 长乐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几点了?” 黑瞎子看了一眼窗外。“快六点了。” 长乐愣了一下,撑着身子要起来。黑瞎子按住她。“干什么?” “该吃晚饭了。” “你还有力气吃晚饭?” 长乐瞪他。黑瞎子笑了,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躺着,我去给你端来。” 他穿上衣服,推门出去了。长乐躺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嘴角弯起来。 她把脸埋进他枕头上,闻着他身上的气味,闭上眼睛。 黑瞎子到餐厅的时候,大家已经坐好了。王胖子看见他进来,筷子停在半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黑瞎子神清气爽,走路带风,嘴角翘得老高,跟刚才进去的时候判若两人。 王胖子“啧”了一声,“瞎子,你这气色不错啊。” 黑瞎子没理他,拿了个大碗,开始往里面夹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炒时蔬、凉拌黄瓜、酸辣土豆丝,每样都夹一点,堆得冒尖。又盛了一碗汤,放在托盘上。 王胖子看着他忙活,忍不住说:“你这是喂猪呢?” 黑瞎子端起托盘。“喂我媳妇儿,你们先吃,别等了。”转身走了。 王胖子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见色忘义,见色忘义啊。” 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又叹了口气,“不过长乐,确实好。瞎子运气不错。” 黑瞎子端着托盘回到屋里,长乐还躺在床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 他走过去,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起来吃饭了。” 长乐没动。“不想动。” “不想动也得吃。”黑瞎子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枕头上。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软绵绵的,像没骨头。 黑瞎子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不行。他端起碗,夹了一块排骨递到她嘴边。 长乐张嘴吃了。嚼了嚼,咽下去。“好吃吗?”黑瞎子问。 长乐点点头,他又夹了一块鱼,挑了刺,递过去,长乐又吃了。 一勺饭,一筷子菜,一勺汤,他喂得很仔细,不急不慢的。长乐吃了几口,精神好了一点,自己伸手要端碗,黑瞎子不让。 “我喂你。” “我自己能吃。” “我知道你能吃,但我乐意喂。”黑瞎子又把一勺饭递到她嘴边,“张嘴。” 长乐看着他,张嘴吃了。吃了半碗,她吃不下了,摇摇头。“饱了。” 黑瞎子看了看碗里剩的饭,又看了看她。“再吃一口?” “吃不下了。” 黑瞎子没勉强,把碗放下。然后他端起她剩下的那半碗饭,几口吃完了。又把汤端起来,咕咚咕咚喝完。 长乐看着他,“那是我的。” “我知道,不能浪费。”他放下碗,抹了抹嘴,笑了,“你吃过的特别香。” 长乐的耳朵又红了。黑瞎子把托盘推到一边,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稳。“长乐。” “嗯?” “今天高兴。” 长乐没说话,但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黑瞎子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闭上眼睛。 两个人紧紧挨着,谁也不说话,但谁也没睡着,就这么静静地待着,听着彼此的呼吸,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黑瞎子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好的地方,不是刀山火海,不是龙潭虎穴,就是这儿,就是她身边。 第 60章 泡澡 长乐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泡过澡了,从雪山回来,先是黑瞎子住院,然后是他赖在齐府养伤,她里里外外忙了一个多月,连坐下来喝口茶的功夫都少,更别说泡澡了。 这天难得天气好,太阳暖洋洋的,她忽然想泡个澡。管家来问晚饭吃什么的时候,她顺口说了一句:“去买些玫瑰花瓣来。” 管家愣了一下。“小姐要多少?” 长乐想了想。“多买些。” 管家办事利落,下午就让人抬回来几大筐玫瑰花瓣。红的粉的白的都有,满满当当铺了一院子,空气里全是甜腻的香气。 王胖子从屋里出来,看见这场面,下巴差点掉下来。“我天,长乐,你这是要开花店啊?” 长乐让下人把花瓣抬到浴室去,热水放好了,雾气腾腾的,她把花瓣一把一把撒进去,红的白的粉的铺了满满一池。 她试了试水温,正好。她脱了衣服,慢慢滑进水里。 花瓣被水波推开又聚拢,贴在她皮肤上,滑溜溜的。她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池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一个多月了,她终于能放松下来了。热水泡着身上的疲乏,花瓣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她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睁开眼,看见黑瞎子站在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翘着,眼睛里亮得能点着火。“一个人泡多没意思。” 长乐的脸一下子红了。“你出去。” 黑瞎子不但没出去,还走进来了。他走到池边蹲下来,伸手捞了一把花瓣,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滑落。“几百朵玫瑰花,嗯?就为了自己泡?”他把花瓣往她肩头一洒,花瓣落了她一头一脸。 长乐拨开脸上的花瓣,瞪着他。“黑瞎子,你出不出去?” “不出去。”他开始解扣子。外套扔了,衬衫扔了,裤子扔了,长乐别过头去,耳朵红得要滴血。水声响了一下,他迈进来了。 池子虽然大,但他一进来水就涨了一大截,花瓣往两边荡开又荡回来,贴在他肩膀上、胸口上。他靠过来,从身后抱住她。 长乐的身体绷紧了。“你别——” “别什么?”他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又低又哑,“我就抱抱。” 长乐没说话。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不紧不松,刚好把她圈在怀里。 水温刚好,花瓣的香气越来越浓。 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胸口。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和他的一样快。 他低头在她肩上亲了一下,很轻,像花瓣落在水面上。 “长乐。” “嗯?” “你好香。” 长乐没说话,他又亲了一下,这次在脖子上。然后是耳后,然后是肩膀。他的手开始不老实了,从她腰上慢慢往上移,指尖划过她的小腹、肋骨。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在水下攥住他的手腕。 “不是说只抱抱吗?” 黑瞎子笑了,笑声闷在她颈窝里,震得她痒痒的。“忍不住。” 他把她的脸转过来吻住她,吻得又深又长。花瓣在水面上荡来荡去,红的白的粉的混在一起,水波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撞在池壁上又荡回来。 长乐被他吻得晕晕乎乎的,手从他手腕上松开了,搂住他的脖子。他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水花溅起来,花瓣沾在她肩膀上、锁骨上,白的粉的衬着她泛红的皮肤,好看得要命。 他低头把那片花瓣衔起来,含在嘴里,又低头喂给她。 长乐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脸红心跳,推了推他。“够了……” “不够。”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怎么都不够。” 长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有水、有她。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凑过去主动吻住他,这次是她主动,吻得很轻很慢。黑瞎子愣了一瞬,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 浴室里的雾气越来越浓,镜子上全是水珠,什么都看不见。花瓣被水波推到池边,挤挤挨挨的,像一片彩色的沙滩。水声哗啦哗啦的,偶尔夹杂着低低的喘息和闷闷的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都凉了。黑瞎子先爬出来,拿浴巾把自己擦干,又拿了另一条把长乐裹住。她的脸红扑扑的,头发湿漉漉的,整个人软绵绵的,靠在他身上。他用浴巾给她擦头发,一下一下,很轻很慢。擦到半干,弯腰把她抱起来,走出浴室。 长乐被他放在床上,裹着浴巾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黑瞎子在她旁边躺下来,侧身看着她。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看什么?” “看你。”他用手指拨开她脸上的头发,“好看。” 长乐的耳朵又红了。黑瞎子把她连同被子一起搂进怀里。“长乐。” “嗯?” “就算你有再多秘密,你也是我媳妇儿。我认定你了,一辈子的。” 长乐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认真的表情、微微弯着的嘴角,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一辈子的,他说一辈子的,可她陪不了他一辈子。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赶紧低下头,不让他看见。 她怕,不是怕死,是怕他伤心。如果他知道了,如果她真的只剩一年,他怎么办?她不敢想。她只能在这一年里给他找齐治眼睛的药,让他恢复健康。剩下的时间,她想躺在他怀里,直到最后一刻。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稳。“黑瞎子。”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他捂住她的嘴。“没有那一天。” 长乐拉开他的手。“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他的声音有点硬,把她搂得更紧了,“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别想甩开我。” 长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趴在他怀里哭,哭得无声无息。黑瞎子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抵在她头顶,不说话。他知道她有事瞒着他,知道她心里藏着很多东西。 他不问,他等,等她愿意告诉他的那天。 她哭够了,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他给她擦了擦脸,她忽然凑过来吻住他。这次她很主动,吻得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话都揉进这个吻里。黑瞎子愣了一秒,然后回应她。 这一夜很长,月亮从窗户这头移到那头,银杏叶还在飘,屋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低低的说话声,然后是更长的安静。 第二天早上,王胖子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两个空位子,筷子敲着碗沿。“又缺席,又双双缺席,这都第几回了?” 吴邪低头喝粥,假装没听见。云彩脸红了,低头吃包子。张起灵面无表情,夹了一筷子咸菜。 王胖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就不信了,吃饭都不让人吃了?” 吴邪终于开口了。“胖子,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王胖子指着那俩空位子,“一个多月了,天天这样。早饭不来,午饭不来,晚饭还得三催四请,这像话吗?” 云彩小声说:“胖哥哥,人家小两口……” “小两口怎么了?小两口就不用吃饭了?”王胖子嘴上这么说,声音却低下来了。他又敲了一下碗沿,“算了算了,不等了,咱们吃。” 他夹了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叹了口气。“不过说真的,瞎子这回是栽了。栽得彻彻底底的。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对谁这样过。” 吴邪点点头。“长乐值得。” 王胖子想了想,也点了点头。“那倒是。长乐确实好。” 他又夹了一个包子,“就是太好了,瞎子配不上。” 吴邪笑了。“你这话当着瞎子的面说去。” 王胖子缩了缩脖子。“那还是算了,他那个护犊子的劲儿,我说一句他能跟我拼命。” 云彩在旁边捂嘴笑。张起灵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两个空位子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没人动过。王胖子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继续吃他的包子。 后院屋里,长乐还缩在黑瞎子怀里。她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轻。黑瞎子早醒了,但他没动,就那样搂着她,看着她睡。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两把小扇子,嘴唇有点肿——他亲的。 脸上还带着一点红晕,好看得不行。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没醒。 黑瞎子笑了,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窗外太阳升得老高了,院子里传来王胖子的大嗓门和吴邪的笑声。 他听着那些声音,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不管她有什么秘密,不管她藏着什么事,他都会陪着她。一直陪着,一辈子。 第 61章 昆仑 北京入了秋,雨下得细细密密的,打在银杏叶上沙沙作响。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雨幕,手里攥着那张已经翻了无数遍的地图。 昆仑山,九死还魂草。长在昆仑神山的绝壁之上,海拔五千米以上,终年积雪,人迹罕至。她只剩不到一年了,她不能再等了。 她转过身,黑瞎子正躺在床上翻手机,右手已经好利索了,举着手机刷刷刷,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怎么了?” 长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要去一趟昆仑山。” 黑瞎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手机,坐起来。“什么时候?” “这几天。” “去干什么?” 长乐犹豫了一下,“找一样东西。” 黑瞎子看着她,没有问找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我陪你。” 长乐摇头,“你——” “我陪你。”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别想甩开我。” 长乐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黑瞎子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不管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长乐没说话,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雨还在下,沙沙沙的,像谁在轻轻地叹气。 门外忽然传来“哐当”一声。两人同时转头,门开着一条缝,王胖子趴在门框上,脚边是摔碎的茶壶。 他一脸尴尬,“那个……我路过……路过……” 黑瞎子眯起眼睛。“你偷听?” “没有!绝对没有!”王胖子往后退了一步,“我就是……送茶!对,送茶!茶壶碎了,我去拿新的!”转身就跑,跑得太急,在走廊上滑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一溜烟没影了。 黑瞎子要追,长乐拉住他。“算了。” “这小子,嘴跟棉裤腰似的,松得很。” 长乐叹了口气。“早晚都要知道的。” 果然,晚饭的时候,餐桌上的气氛就不对劲了。 王胖子埋头吃饭,一句话都不说,这太反常了。平时他一个人能说一整个饭桌的话,今天却安静得像个哑巴。 吴邪看看他,又看看黑瞎子和长乐,放下了筷子。“怎么了?” 王胖子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没怎么。” 吴邪不信,转头看黑瞎子。黑瞎子正给长乐夹菜,面无表情。“问他。” 王胖子的筷子停在半空,犹豫了好一会儿,把筷子一放。“我听见长乐要去昆仑山。”所有人都看着他。 吴邪愣住了。“昆仑山?去干什么?” “找东西。”王胖子看了一眼长乐,“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但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也要去。” 长乐抬起头。“你不用——” “我得去。”王胖子难得这么认真,“你帮了我们那么多,送这个送那个,我们什么忙都没帮上。这次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我不去还是人吗?” 他看了云彩一眼,又看回长乐,“云彩留在北京,我跟你去。” 云彩拉住了他的袖子。“胖哥哥……” “没事。”王胖子拍拍她的手,“我去几天就回来。你在家等我。” 吴邪也放下筷子。“我也去,小哥也去,我们一起去。” 张起灵点了点头。 长乐看着他们,眼眶忽然有点热。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不危险,想说你们不用这样。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好。” 黑瞎子看了她一眼,伸手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长乐忙着准备装备。昆仑山不比长白山,海拔更高,气候更恶劣,地形更险。她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一样一样地核对,一样一样地让人去采购。 黑瞎子跟在她后面,帮她搬东西、检查装备,忙前忙后的。 王胖子也没闲着,拉着吴邪去买了新的登山鞋和冲锋衣,又去药店买了一堆高原反应的药,红景天、葡萄糖、氧气罐,塞了满满一包。云彩帮着他收拾行李,叠了一件又一件厚衣服,把包塞得鼓鼓囊囊的。 出发前两天,长乐把云彩叫到自己屋里。云彩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知道长乐要说什么。 “云彩,你留在北京。” 云彩的眼泪掉下来了。“长乐姐……” 长乐的语气很温和,但不容商量,“你留在家里,帮我看家,好不好?” 云彩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好,我在家等你们回来。” 长乐从桌上拿起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把钥匙,铜的,磨得锃亮。“这是我房间的钥匙。柜子里有个匣子,你帮我收着,要是我回不来——” “你回得来的!”云彩打断她,声音带着哭腔,“你一定回得来的!” 长乐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好,我回得来。”她伸手帮云彩擦了擦眼泪,“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云彩破涕为笑,扑过来抱住她。“长乐姐,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定要回来。” 长乐拍拍她的背。“好。” 晚上,黑瞎子从浴室出来,看见长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地图,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他走过去,把地图抽走。“别看了,看了八百遍了,都能背下来了。”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他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微敞,露出锁骨的线条。 她看着看着,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黑瞎子愣了一下,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黑瞎子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长乐,不管你要做什么,不管你要找什么,我都是你的后盾。你只管往前走,后面的事交给我。” 长乐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稳。她忽然抬起头,吻住他。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害羞的吻,是很用力、很认真的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黑瞎子愣了一秒,然后回应她,把她抱得更紧了。 这一夜很长。月亮从窗户这头挪到那头,银杏叶还在飘,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屋里偶尔传来低低的说话声,然后是更长的安静。床单皱成一团,被子掉在地上,没人管。两个人紧紧挨着,分不开,也不想分开。 天快亮的时候,长乐终于睡着了。她缩在黑瞎子怀里,脸贴着他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黑瞎子没睡,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轻轻抿着的嘴唇、散在枕头上黑黑的头发。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很轻,像怕弄醒她。 “长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不管你要去哪儿,我都跟着。你别想甩开我,这辈子都别想。” 长乐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黑瞎子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把她往怀里搂了搂,闭上眼睛。 窗外天亮了,屋里两个人紧紧挨着,呼吸交缠在一起,睡得正沉。 桌上那张地图摊开着,昆仑山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一圈又一圈。 黑瞎子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也睡着了。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怎么也分不开。 第 62章 出发 两辆越野车一黑一白,并排停在齐府门口,引擎低低地轰鸣着。后备箱敞着,装备塞得满满当当。 管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袋东西,是沈医生配的应急药。“小姐,路上注意安全。”长乐接过来放进包里,点了点头。 云彩站在台阶上,眼睛红红的,但忍着没哭。王胖子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别哭了啊,哥几天就回来。” 云彩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他。是一块绣着平安符的手帕,针脚细细密密的,一看就绣了很久。 王胖子接过来,心里热乎乎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把手帕小心地叠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等哥回来。” 黑瞎子和长乐最后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着她的手。走到车边,他先拉开车门,让她先上去。长乐弯腰钻进车里,他跟着坐进去,关上门。 云彩站在门口冲他们挥手,车子发动了,慢慢驶出胡同。长乐从后视镜里看着齐府的大门越来越远,朱红色的门、铜钉、门楣上的匾,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胡同尽头。 她转过头,看着前方。 黑瞎子伸手把她揽过来。“睡一会儿,刚出发,还早呢。” 长乐靠在他肩上,没睡,只是看着窗外的风景。北京城的楼房越来越矮,越来越稀疏,渐渐变成灰色的平房,然后是田野,然后是山。 王胖子开第一辆车,吴邪坐副驾,张起灵坐后排。黑瞎子和长乐在第二辆,手下开车。王胖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那辆车,忍不住“啧”了一声。“瞎子这家伙,命真好。” 吴邪笑了。“你也不差啊,云彩给你绣的平安符,我看你揣胸口了。” 王胖子摸了摸胸口那块硬硬的手帕,嘴角翘起来。“那是,云彩手巧,绣得可好了。” 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你说瞎子这会儿干嘛呢?” 吴邪也看了一眼,摇摇头。“别看了,专心开车。” 王胖子嘿嘿笑了两声,踩了一脚油门。 后面那辆车里,长乐确实靠在黑瞎子怀里。车子一颠一颠的,像摇篮,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黑瞎子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睡吧。” 她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了。黑瞎子低头看着她,伸手把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给她掖好。 开车的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赶紧把目光收回去,专心看路。 开了大概两个小时,王胖子受不了了。“不行了不行了,我要歇一会儿。” 他把车拐进服务区,找了个车位停下,黑瞎子那辆车也跟着停下来。 王胖子跳下车,伸了个懒腰,腰“咔咔”响了两声。“哎哟喂,这把老骨头,开个车都快散架了。”他走到后面那辆车,敲了敲车窗。 黑瞎子摇下车窗,王胖子探头往里看——长乐还靠在他怀里睡着,毯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王胖子压低声音,“你不下来歇会儿?” 黑瞎子也压低声音:“不下了,她睡着呢。” 王胖子看着他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又想“啧”一声,忍住了。他摆摆手,转身往服务区大厅走。吴邪和张起灵已经进去了。 服务区不大,几排货架,一个快餐柜台,几张塑料桌椅。 王胖子在柜台前转了一圈,眼睛亮了。“烤肠!有烤肠!” 他买了六根,又买了几瓶水,用塑料袋提着回到车边。先给吴邪和张起灵一人一根,又绕到后面那辆车。黑瞎子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没动。 王胖子把烤肠从车窗递进去。“给,趁热吃。” 黑瞎子用左手接过来,右手还搂着长乐。王胖子看着他那副样子,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瞎子,你至于吗?就一会儿,又跑不了。” 黑瞎子咬了一口烤肠。“你不懂。” 王胖子翻了个白眼,咬了一大口自己的烤肠。“我是不懂。我就知道开了俩小时车,腰都快断了。你倒好,坐车上抱媳妇儿,舒服得很。” 黑瞎子慢悠悠地嚼着烤肠。“你羡慕?” “谁羡慕了?” “那你酸什么?” 王胖子被噎住了,气呼呼地咬了一口烤肠,不说话了。 这时候长乐醒了。她动了动,睁开眼,看见黑瞎子手里拿着半根烤肠。“到了?” “没到。服务区,歇一会儿。”黑瞎子把烤肠递到她嘴边,“吃点东西。” 长乐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下去,黑瞎子帮她捞住,又给她披上。长乐看了看窗外,王胖子正靠在旁边那辆车上吃烤肠,一脸愤愤不平的样子。 她愣了一下,“他怎么了?” “没事。牙疼。”黑瞎子说。 长乐看了看王胖子——他咬着烤肠,确实有点像牙疼。她没多想,推开车门下车。 王胖子看见她,立刻换了一副笑脸。“长乐,醒了?烤肠吃不吃?我给你留了一根。” 长乐摇摇头。“我不饿,你们吃。” 她往服务区大厅走,黑瞎子跟在后面。王胖子看着他们的背影,又“啧”了一声。 吴邪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你又啧什么?” 王胖子接过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嘚瑟样。” 吴邪笑了。“那你也嘚瑟啊,云彩不是给你绣了平安符吗?” 王胖子摸了摸胸口那块硬硬的手帕,嘴角翘起来。“那是。云彩绣的,可好看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举到吴邪面前,“你看这针脚,多细。你看这花样,多好看,你看这——” “行了行了。”吴邪打断他,“收起来吧,别弄脏了。” 王胖子赶紧把手帕叠好,重新塞进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长乐进了服务区大厅,在快餐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点了几个套餐。服务员手脚麻利地装好,她拎着袋子出来。 黑瞎子跟在后面要帮她拎,她不让。“你手刚好,别拎重东西。” 黑瞎子笑了。“几盒饭,算什么重东西。” “那也不行。” 黑瞎子不说话了,就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拎着袋子往前走,心里美得不行。 回到车边,长乐把袋子打开,一份一份分给大家。 王胖子接过盒饭,打开盖子一看,眼睛亮了。“红烧肉!长乐你太懂我了!”他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吴邪接过自己的那份,道了谢。张起灵也接过去,点了点头。 黑瞎子接过自己那份,打开,看了一眼,把里面的肉一块一块挑出来,夹到长乐碗里。 长乐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肉,又抬头看他。“你自己吃。” “你吃。你太瘦了。”黑瞎子又夹了一块肉过去。 长乐把肉夹回他碗里。“你自己也吃。” 黑瞎子又夹回来。“你吃。” 长乐又夹回去。“你吃。” 王胖子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你们俩够了啊!不吃给我!”他把碗伸过来。 黑瞎子把碗往怀里一护。“想得美。” 王胖子愤愤地缩回手,埋头吃自己的。吴邪在旁边笑得不行,长乐的耳朵红了,低头吃饭,不说话了。 黑瞎子看着她红透的耳根,笑了,把碗里的肉又悄悄夹了一块过去。 吃完饭,大家收拾了一下,继续上路。 王胖子死活不肯开第一辆车了。“不行了不行了,我腰受不了。天真你来开。”吴邪接过钥匙,上了驾驶座。 王胖子钻进后座,靠着椅背,舒服地叹了口气。“这才像话嘛。” 长乐还是坐后面那辆车,她上车的时候,黑瞎子已经坐好了,冲她张开手臂。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坐过去靠在他怀里。 黑瞎子把毯子给她盖好,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睡吧。” 长乐闭上眼睛。车子发动了,慢慢驶出服务区。窗外风景开始变了——平原变成丘陵,丘陵变成山。山越来越高,天越来越蓝。长乐靠在黑瞎子怀里,看着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 “黑瞎子。”她忽然开口。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你一直抱着我,手不酸吗?” 黑瞎子低头看了她一眼。“不酸。” 长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黑瞎子反手握住她,十指交扣。长乐看着那些山,忽然觉得心里很安定。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有他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 前面的车里,王胖子靠着椅背,摸着胸口那块平安符,嘴角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邪专心开着车,张起灵看着窗外的山,眼神很平静。两辆车一前一后,沿着公路往西开。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把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 长乐在黑瞎子怀里睡着了,呼吸很轻很轻。黑瞎子低头看着她,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怕惊醒一个梦。 第63 章 烧烤 车进青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远处昆仑山的轮廓戳在天边,黑黢黢的,山顶的雪被最后一抹夕阳染成金红色,像着了火。 王胖子趴在车窗上看了半天。“这山,看着就冷。” 吴邪专心开着车,张起灵坐在副驾,看着那座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面的车里,长乐也醒了。她靠在黑瞎子怀里,看着窗外的昆仑山,看了很久。 “明天进山。”她的声音很轻。 黑瞎子低头看她。“怕不怕?” 长乐摇摇头,黑瞎子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没说话。 到了市里,天全黑了。长乐让大家先找酒店住下,休息一天再进山。 王胖子一听,乐得差点从车上蹦下来。“酒店!床!洗澡!胖爷我来了!”他第一个冲进酒店大堂,趴在柜台上,“姑娘,几间房?” 前台小姑娘被他吓了一跳。“您要几间?”“四间!”王胖子回头喊,“瞎子,你们住不住?” 黑瞎子看了长乐一眼。长乐的耳朵红了一下,没说话。黑瞎子冲王胖子比了个手势。“一间。” 王胖子冲前台小姑娘说:“一间大床房,两间标间。” 小姑娘红着脸办手续。 房间在六楼,王胖子拿了房卡,拖着吴邪就往电梯跑。“快快快,我要洗澡,我要躺床上,我要睡觉。” 吴邪被他拽着,踉踉跄跄跟上去。张起灵跟在后面,步伐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 黑瞎子和长乐最后进电梯,他按了六楼,电梯门关上,王胖子还在嚷嚷,黑瞎子伸手揽住长乐的腰,她没挣开,只是低着头,耳朵红红的。 王胖子看见了,想说什么,被吴邪踢了一脚,闭嘴了。 到了房间,长乐先去洗澡。黑瞎子躺在床上,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看着天花板,嘴角翘着。 水声停了,门开了,热气涌出来。长乐裹着浴袍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红扑扑的。她走到床边坐下,拿毛巾擦头发。 黑瞎子坐起来,从她手里拿过毛巾。“我来。” 他给她擦头发,一下一下,很轻很慢。长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擦到半干,他把毛巾扔在一边,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长乐。” “嗯?” “你身上好香。” 长乐的耳朵又红了。她刚要说话,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 “饿了?” 长乐点点头,黑瞎子放开她,站起来。“走,吃饭去。楼下好像有烧烤。” 两人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王胖子他们已经在大堂等着了。王胖子换了一身干净的T恤短裤,头发还是湿的,整个人精神了不少。“烧烤!走走走,饿死胖爷了!” 酒店旁边就有一家烧烤店,露天摆着几张桌子,炭火炉子烧得旺旺的,烟熏火燎的,香味飘了一整条街。王胖子找了个大桌子坐下,拍着桌子喊老板点菜。 长乐站起来去点餐。她站在柜台前面,看着菜单上那些稀奇古怪的烤串名字,正在研究烤羊腰子到底是什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美女,一个人啊?” 她转过头,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旁边,啤酒肚,红脸膛,满身酒气,手里拎着半瓶白酒,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美女长得真好看,哪儿人啊?一起喝一杯?” 长乐没理他,转回头继续看菜单。那男人又凑近了一步。“别不理人啊。哥哥请你喝酒,赏个脸呗?”他伸手要去拉长乐的胳膊。 手还没碰到,就被另一只手攥住了。黑瞎子的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长乐旁边,攥着那男人的手腕,力气很大,那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谁啊?松手!” 黑瞎子没松。他低头看着那个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冷得像冰。“离她远点。” 那男人被他攥得龇牙咧嘴。“松手!疼疼疼——” 黑瞎子松开手。那男人往后退了两步,揉着手腕,想骂又不敢骂,嘟嘟囔囔地走了。黑瞎子转过身,伸手揽住长乐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没事了。” 长乐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点了点头。 王胖子在那边看热闹,等他们回来,笑嘻嘻地说:“瞎子,你这护犊子的劲儿,啧啧啧。” 黑瞎子给长乐拉开椅子。“吃你的串。” 王胖子咬了一口刚上来的羊肉串。“我吃着呢。不过说真的,瞎子,你以后可得把长乐看紧点。这么漂亮的媳妇儿,惦记的人多着呢。” 他冲黑瞎子挤挤眼,“你看刚才那个,不就惦记上了吗?” 黑瞎子看了长乐一眼。她正低头吃东西,耳朵又红了。“不用你看,我自己会看。” 王胖子嘿嘿笑。“是是是,你看你看。你那双眼睛,恨不得长在长乐身上。” 吴邪在旁边笑。张起灵嘴角也弯了一下。长乐抬起头,夹了一筷子烤茄子塞进王胖子碗里。“吃你的,别说话了。”王胖子被茄子堵了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大家都笑了。 烤串一盘一盘地上来,羊肉串、牛肉串、烤鸡翅、烤羊腰子、烤茄子、烤韭菜,堆了满满一桌。王胖子吃得不亦乐乎,满嘴流油。吴邪也吃得很香。张起灵慢慢吃着,但筷子没停过。黑瞎子还是老样子,先给长乐夹。长乐给他夹回去,他又夹过来,两人你夹我夹的,王胖子看不下去了。 “你们俩够了啊!再夹菜都凉了!” 黑瞎子这才收手,但眼睛还是时不时往长乐那边看。王胖子看着他那副样子,摇摇头,叹了口气。“瞎子,你以前多潇洒一个人啊。天不怕地不怕的,现在怎么成这样了?” 黑瞎子慢悠悠地嚼着羊肉串。“哪样了?” “就……”王胖子比划了一下,“就这样,跟个跟屁虫似的,走哪儿跟哪儿。” 黑瞎子看了长乐一眼。“我乐意。” 王胖子被噎住了,灌了一口啤酒,不说话了。长乐低着头吃东西,嘴角弯着,黑瞎子看见了,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她的手,她没挣开。 吃到一半,王胖子喝高了,搂着吴邪的肩膀吹牛。吴邪一脸嫌弃地推他,推不开。张起灵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喝着茶。长乐吃得差不多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黑瞎子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椅背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炭火和孜然的气味,混着啤酒的麦芽香。头顶的灯串一闪一闪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暖洋洋的。 吃完烧烤,大家各自回房。长乐走在前面,黑瞎子跟在后面。进了屋,关上门,他从身后抱住她。“长乐。” “嗯?” “你怎么长得这么漂亮?” 长乐愣了一下。“说什么呢?” “说真的。”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那么多人和你搭讪,我吃醋了。” 长乐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表情确实有点委屈,像只被冷落的大型犬。 她忍不住笑了。“吃什么醋?我又没理他们。” “那也不行。”他把她抵在墙上,低头看着她,“你是我的。” 长乐的脸红了。她伸手推他,推不动。他低下头吻住她,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醋意都揉进这个吻里。长乐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他松开她的嘴唇,看着她红扑扑的脸、水润润的眼睛、微微肿着的嘴唇,又忍不住亲了一下。 “长乐。” “嗯?” “以后别让别人看见你。” “为什么?” “因为太好看了。”他又亲了一下,“我看见别人看你,心里就不舒服。” 长乐看着他,心里又软又暖。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住他。这次她很主动,吻得很轻很慢。黑瞎子愣了一秒,然后把她抱起来往床边走。 这一夜很长,月亮从窗户这头挪到那头,灯串还在楼下闪啊闪的,偶尔传来一两声晚归客人的说笑声,然后又是安静。 屋里偶尔传来低低的说话声,然后是更长的安静。隔壁房间,王胖子、吴邪和张起灵在斗地主。 王胖子输了好几把,脸上贴满了纸条,还在嚷嚷。“不玩了不玩了!你们俩合伙欺负人!” 吴邪笑着洗牌。“谁欺负你了?你自己牌臭。” 张起灵面无表情地出牌,又赢了一把。 王胖子气呼呼地又往脸上贴了一张纸条,嘟囔着:“早知道跟瞎子他们去看电视了。” 吴邪看了他一眼,笑得更厉害了。 隔壁的隔壁,灯早就灭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上,照在两个人身上。长乐缩在黑瞎子怀里,脸贴着他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角,睡着了。黑瞎子没睡,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伸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头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把她往怀里搂了搂,闭上眼睛。 第64 章 雪崩 进山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车子开到山脚下就再也上不去了,剩下的路全靠两条腿。海拔一点一点往上升,空气一点一点变薄,每呼吸一口都像在跟谁抢东西。 王胖子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开始喘,像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 吴邪也好不到哪儿去,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但咬着牙没吭声。张起灵走在最前面,步伐还是那样稳,像走平地一样。 长乐走在中间,黑瞎子跟在她后面。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呼吸越来越重。海拔快到三千米的时候,她的脚步开始发虚。 黑瞎子察觉到了,她以前走多快他都知道,她今天慢了。他快走两步到她旁边,低头看她的脸,白得跟雪一个色,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但一声不吭,咬着牙往前走。 “长乐。”她没停。 “长乐。”他拉住她的胳膊。她停下来,看着他,眼神有点散。黑瞎子心里揪了一下,赶紧从包里翻出氧气瓶,把面罩扣在她脸上。“吸。” 长乐想推开。“没事……” “吸。”黑瞎子的语气不容商量。长乐看着他,吸了两口。氧气涌进肺里,眩晕感慢慢退下去,脸色好了一点。 她要把面罩摘下来,黑瞎子不让。“再吸两口。”她又吸了两口,他把面罩摘下来,收好氧气瓶,从包里掏出一根绳子,一头系在她腰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 长乐低头看了看那根绳子。“干什么?” “怕你丢了。”黑瞎子把绳结拉紧,试了试,很结实。长乐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没说话,转过头继续往前走。绳子在他们之间松松地垂着,像一根脐带。 王胖子在后面看见了,想“啧”一声,但喘得顾不上,只能呼哧呼哧地跟上。 海拔越来越高,路越来越陡。雪从脚踝深到小腿,从小腿深到膝盖,每一步都得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再拔出来。 王胖子的腿像灌了铅,抬都抬不动了。他一屁股坐在雪里。“不行了不行了,胖爷我走不动了。” 吴邪也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脸色白得吓人。张起灵走回来,站在王胖子面前低头看着他。 王胖子仰着脸看他。“小哥,你背我呗?”张起灵没说话,弯下腰,一把抓住他的背包带,把他从雪里拽起来,拖着往上走。 王胖子被他拖着,脚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沟。“哎哎哎——小哥你轻点儿,我屁股要磨没了。” 张起灵不理他,继续拖。吴邪跟在后面,看着王胖子那副狼狈样,忍不住笑了。笑到一半缺氧,又咳起来。 王胖子被拖了一段,缓过劲儿来,自己站住了。“行了行了,我自己走。” 他拍拍屁股上的雪,喘了两口,忽然开口唱起来。“太阳出来我爬山坡,爬到了山顶我想唱歌……”调子跑得离谱,声音沙哑得像个破锣。 吴邪被他逗笑了。“胖子,你还有力气唱歌?” “那当然了。”王胖子又唱了一句,“歌声飘给我妹妹听啊,听到我歌声她笑呵呵……”他冲吴邪挤挤眼,“活跃一下气氛嘛。你看这鬼地方,又冷又累,再不唱两句,人都要闷死了。” 吴邪笑着摇头,张起灵嘴角弯了一下。前面黑瞎子和长乐也听见了,长乐的嘴角弯起来,黑瞎子回头冲王胖子竖了个大拇指。“胖子,唱得好!” 王胖子更来劲了,扯着嗓子又唱了一段。唱到高音上不去,破了个音,呛了一口冷风,咳了半天。大家都笑了,笑声在雪山上飘出去很远。 忽然地开始震了,是很低很沉的轰鸣,从脚底传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所有人都停下来。 长乐的脸色变了。“雪崩。” 那声音越来越大,轰隆隆的,像打雷,又像万马奔腾。头顶的雪开始裂开,一道一道的裂缝像闪电一样往下窜。 黑瞎子扑过去把长乐护在怀里,绳子在两人之间绷紧。张起灵一把抓住吴邪往旁边拖,王胖子自己连滚带爬地往岩石后面跑。 雪崩来了,像一面白色的墙,铺天盖地压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雪灌进耳朵里、鼻子里、嘴里,冰冷冰冷的。 黑瞎子紧紧抱着长乐,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雪砸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世界安静了,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雪,四面八方都是雪。 黑瞎子动了一下,手还能动,脚也能动。他试着推开压在身上的雪,很重,但能推动。 他一点一点地挖,挖了很久,终于挖出一条缝。光透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把周围的雪扒开,爬出来。 雪山变了个样,刚才还能看见的路、岩石、冰棱,全没了,只剩白茫茫一片,像一张刚铺好的白纸。 他低头找那根绳子还在,从雪里延伸出去,绷得紧紧的。他开始挖,顺着绳子一点一点地挖。挖了不知道多久,手指都磨破了,雪里透出一角衣服,是长乐的衣服。 他加快速度,把周围的雪扒开。长乐蜷缩在雪里,脸白得透明,嘴唇发紫,闭着眼睛。他把手放在她鼻子下面,有呼吸。 他松了口气,轻轻拍她的脸。“长乐,长乐,醒醒。” 她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就能吹散。 黑瞎子的眼眶忽然热了。“没事。我没事。” 他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把她从雪里抱出来,搂在怀里。她的身体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冰。 他使劲搓着她的手,想给她暖一暖。 旁边传来动静,张起灵从雪里钻出来,甩了甩头上的雪,四处看了看。“吴邪。” 他的声音有点急,他低头看见雪里露出一只手,扑过去开始挖。吴邪被他从雪里拽出来,咳了好几声,吐出一口雪水,大口喘着气。“小哥……” 张起灵看着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但手在他身上检查了一遍,确认没受伤。 “胖子呢?”吴邪坐起来四处看,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胖子——!”他喊了一声,声音在雪地里传出去,没有回音。 黑瞎子也站起来,四处看。绳子还系在腰上,另一头在长乐腰上,没有第三根。他的心沉了一下。“胖子——!” 远处雪堆里动了一下。一只手从雪里伸出来,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王胖子的脑袋。他像只土拨鼠一样从雪里拱出来,满脸满身都是雪,头发眉毛全白了。“呸呸呸——”他吐了好几口雪水,“胖爷我还活着呢!” 吴邪跑过去把他从雪里拽出来,上下打量他。“受伤没有?” 王胖子拍了拍身上的雪,活动了一下胳膊腿。“没有,胖爷我命大。”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大家,“都齐了?都活着?” 黑瞎子点点头。 王胖子咧嘴笑了。“那就好,刚才那一下,我还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 长乐裹着黑瞎子的外套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黑瞎子扶住她。她看着大家,每个人都狼狈得不行,浑身是雪。 “休息一下。”她说,“然后继续走。” 王胖子哀嚎一声。“还走啊?” 长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可以留在这儿当雪人。” 王胖子看了看四周白茫茫一片,缩了缩脖子。“那还是走吧。” 大家找了块背风的岩石坐下,分着吃了点压缩饼干,喝了点热水。长乐的手还是冰凉的,黑瞎子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使劲搓着。搓了半天,手指还是白得没有血色。 “别搓了。”长乐把手抽回去。“不行,冻伤了怎么办?”他又把她的手拉回来,塞进自己衣服里,贴着小腹。他的手很烫,像火炉。长乐的手指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他的腹肌绷紧了,但她没抽手,他也没松。 王胖子在旁边看见了,难得没“啧”,只是把自己外套裹紧了一点。“瞎子,你对长乐也太好了吧?” 黑瞎子没理他。 王胖子又看了看长乐,叹了口气。“长乐,你以后可得对瞎子好点。这人虽然嘴上没个正形,但对你是真心的。” 长乐低着头,没说话。但她没把手从黑瞎子衣服里抽出来。 休息了半小时,大家站起来继续走。绳子还系在腰上,黑瞎子走在前面,长乐跟在后面。雪比刚才更深了,踩下去能没到膝盖。 风也大了,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王胖子又开始喘了,但这次没喊累,咬着牙跟着。吴邪走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张起灵走在最后面,步伐还是那样稳。 长乐走在黑瞎子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但绳子始终松松的,没有拽着她。她知道他在等她,她加快脚步,跟上去走在他旁边。黑瞎子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拉住她的手。 手套很厚,感觉不到温度,但他握得很紧。 他们继续往上走,往昆仑山的方向。 第65 章 祭司 到海拔五千米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雪停了一阵,风还是冷,刮在脸上像刀子。 远处忽然出现一片黑黢黢的影子——是帐篷,牦牛毛编织的,一顶挨着一顶,围成一个大圈。炊烟从帐篷顶上升起来,细细的,被风吹散。长乐停下脚步,看着那片帐篷。 “借住一晚吧。”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家——王胖子的嘴唇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脸被风吹得通红,吴邪也好不到哪儿去,眼皮一直往下耷拉,张起灵还是那副样子,但步伐明显慢了。 黑瞎子站在她旁边,呼吸也重了。 “走。”她率先往下走,大家跟在后面。 部落不大,几十顶帐篷,几百只牦牛。一个老人站在最大的帐篷前面,穿着一身磨得发亮的藏袍,手里转着经筒,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看见这群人从雪里走过来,停下了转经筒。 长乐走上前,用藏语说了几句话。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光。他盯着长乐看了很久,久到黑瞎子想上前,长乐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停住了。 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枝。他说得很慢,长乐听着,脸色没变,但手指蜷缩了一下。老人说完,又看了她一眼,转身掀开帐篷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胖子凑过来,小声问:“他说什么?” 长乐笑了笑。“欢迎我们,说可以住下。” 王胖子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要收钱呢。”他跟着往帐篷里走,吴邪推了他一把,张起灵跟在后面。 黑瞎子没动,他站在长乐旁边,低头看着她。“他到底说了什么?” 长乐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真的只是欢迎。”她的语气很平静。 黑瞎子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问,拉着她的手走进帐篷。 帐篷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酥油茶的香气混着牛粪燃料的烟味,有点呛。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皮褥子,老人招呼大家坐下,一个年轻的女人端来热腾腾的酥油茶。 王胖子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吴邪瞪了他一眼,他硬咽下去了,脸皱成一团。张起灵面无表情地喝着,像喝水一样。 黑瞎子接过碗喝了一口,递给长乐,她也喝了一口,咸的,带着一股奶腥气,但很暖。 老人坐在对面,看着这群人,目光最后又落在长乐身上。 长乐低着头喝酥油茶,假装没看见。 晚上,部落准备了烤羊。整只羊架在火上,滋滋冒油,香气飘得整个营地都是。 王胖子闻到香味,活过来了,围着火堆转圈,跟几个藏族小伙子学跳舞,动作笨拙得像只熊,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吴邪坐在旁边拍腿笑,张起灵嘴角弯着,火光在他眼里跳。 黑瞎子坐在长乐旁边,手搭在她肩上,看着王胖子出洋相。 羊烤好了,王胖子第一个冲过去。黑瞎子更快,长腿一迈,从藏族人手里抢了最大的一条羊腿,转身塞到长乐手里。“吃。” 长乐低头看着那条比脸还大的羊腿,又抬头看他。“你也吃。” “你先吃,我等你吃剩了再吃。” 长乐咬了一口,羊肉外焦里嫩,香得不行。她嚼了嚼,撕了一块递到他嘴边,黑瞎子张嘴吃了,嚼着嚼着笑了。 “你喂的就是香。” 长乐的耳朵红了,低下头继续吃。 黑瞎子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心里美得不行。 王胖子啃着羊排,酸溜溜地看了一眼。 长乐吃了几口,吃不下了,把羊腿递给黑瞎子,他接过来几口啃完,骨头扔给旁边的藏狗。 藏狗叼着骨头跑了,火堆烧得越来越旺,藏族姑娘们唱起歌来,调子悠长,像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 王胖子喝了几碗青稞酒,脸红得像猴屁股,拉着吴邪要跳舞。吴邪被他拽着,踉踉跄跄的,张起灵跟在后面,防止他摔倒。 长乐坐在火堆旁边,火光在她脸上跳,明明灭灭的。 黑瞎子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想什么呢?” 长乐摇摇头。“没什么。” 黑瞎子没追问,把她往怀里搂了搂。长乐靠在他肩上,看着火堆,看着跳舞的王胖子、被拽着转圈的吴邪、默默跟在后面的张起灵,还有那些笑着唱着的藏族姑娘。 火光暖暖的,歌声长长的,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好,好得像假的。 夜深了,火堆慢慢熄了,大家各自回帐篷。长乐和黑瞎子分到一顶小帐篷,铺着厚厚的羊皮褥子,躺上去软绵绵的。长乐躺下来,黑瞎子躺在她旁边,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稳。她没睡着,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透进来的月光,银白色的,冷冷的。 老祭司的话还在她耳朵里转。“你身上的死气很重。” 她骗了大家,说那是欢迎的意思。她不能让黑瞎子知道,不能让他担心。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她不想剩下的日子都在他的眼泪和担心中度过。 她贪恋这份美好,贪恋他的怀抱、他的笑、他给她抢的羊腿、他系在她腰上的绳子、他每次说“我陪你”时的表情。 她太贪恋了,贪恋到舍不得死。 可是她不怕了,只要他能好起来,眼睛能治好,以后能开开心心地活着,她就不怕。 时间久了,他会忘了她的。他会遇到新的姑娘,一个健康的、年轻的、能陪他一辈子的姑娘。那时候他会笑,会给她抢羊腿,会把她的手塞进衣服里暖着。那时候他已经不记得她了,挺好的。 长乐的眼睛湿了。她眨了眨眼,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滑进头发里,凉凉的。黑瞎子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小孩,他以为她睡着了。 “长乐。”他忽然轻声叫她。 她没动,假装睡着了。 “长乐,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不说,我不问。我就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甩不掉我的。” 长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黑瞎子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从她背上滑下来,呼吸变得均匀。他睡着了。长乐睁开眼,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弯着,像在做什么好梦。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 他动了动,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长乐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别想甩开我。”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的表情,那么认真,那么笃定,好像一辈子真的能很长很长。她闭上眼睛,把眼泪蹭在他衣服上。 “我不会甩开你的。”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梦话,“我会一直陪着你,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黑瞎子睡得很沉,没听见。帐篷外面风停了,月亮躲进云层里,整个营地都安静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是更长的安静。 长乐缩在黑瞎子怀里,把所有的苦涩都埋进心里。 第66 章 裂谷 天刚亮,大家就出发了。老祭司站在帐篷外面,转着经筒,看着他们走远。 长乐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他一眼。老人停下转经筒,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风太大,听不清。长乐转回头,加快脚步跟上大家。 往深处走,雪越来越厚,风越来越大。 王胖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双眼睛。“这鬼地方,风能把人吹跑。” 吴邪没说话,低着头往前拱。张起灵走在最前面,步伐还是那样稳。黑瞎子走在长乐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她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昨天好多了。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前面出现一片冰川。蓝莹莹的,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嵌在山谷里。 阳光照在冰面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好看得不真实。 王胖子看呆了。“我去,这地方,绝了。”他掏出手机要拍照,吴邪拉了他一把。“别拍了,赶路。” 王胖子收起手机,嘟囔着:“拍一张怎么了……”话音刚落,脚下的冰面“咔嚓”响了一声。所有人都停住了。 那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死寂的冰川上,像一声惊雷。“别动。”张起灵的声音很低。大家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冰面又“咔嚓”响了一声,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越来越密,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裂开。 “跑——!”张起灵喊了一声。 所有人拼命往旁边跑,但来不及了。冰面像玻璃一样碎开,裂缝像闪电一样往下窜,脚下的雪和冰整块整块地往下塌。 黑瞎子一把抓住长乐的手,把她往怀里拽。脚下一空,两个人一起往下坠。耳边是轰隆隆的巨响,碎冰和雪块砸在身上,什么都看不见。黑瞎子紧紧抱着长乐,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翻了个身,让自己垫在下面。 长乐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下面,硬邦邦的,硌得她生疼。她想翻身,他按住了她。 “别动。”他的声音闷在她耳边。 然后“砰”的一声,他撞在什么东西上,闷哼了一声。 长乐的心揪紧了。“黑瞎子——!” “没事。”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还是稳稳的,“别动,还没停。” 他们继续往下滑,速度慢下来,最后终于停了。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长乐趴在黑瞎子身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但很稳。 “黑瞎子?” “在。” “你受伤没有?” “没有,你呢?” 长乐动了动手脚。“没有。” 黑瞎子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电筒,打开。光照亮了一小片空间——他们掉进了一道冰裂缝里,两边是蓝莹莹的冰壁,头顶是一线天,很高很高,看不见顶。脚下是碎冰和雪块,再往下,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 黑瞎子坐起来,把长乐扶稳,检查了一下她的胳膊腿,确认没事,才抬头看上面。 “他们应该也掉下来了。”他喊了几声,没有回音。 长乐也喊了几声,还是没有。“走吧,往下找找。” 两人沿着冰裂缝往下走,手电筒的光在冰壁上晃来晃去。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面传来声音。 王胖子的声音。“哎哟喂,摔死胖爷了……”然后是吴邪的声音。“胖子,你压着我了。” 王胖子赶紧挪开。“对不起对不起……”张起灵的声音没听见,但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人应该也在。 黑瞎子加快脚步走过去。王胖子正坐在雪地上揉腰,吴邪撑着膝盖站起来,张起灵站在旁边,身上全是雪。 看见黑瞎子和长乐,王胖子松了口气。“都活着就好,都活着就好。” 大家清点了一下装备——手电筒还在,氧气瓶还在,冰镐还在,就是王胖子那包零食摔没了。 王胖子心疼得不行。“我的牛肉干,我的巧克力,我的辣条……” 吴邪拍了他一下。“别念了,快走吧。” 大家继续往下走,越往下,冰壁越宽,最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洞。手电筒的光照出去,照不到对面的墙。脚下开始出现石头,不是冰川里的碎石,是人工打磨过的石板,一块一块铺得很平整。 王胖子蹲下来摸了摸。“这地方有人来过?” 吴邪也蹲下来看。“不是来过,是建过。” 大家对视一眼,继续往前走。石板路越来越宽,越来越平整,两边开始出现石柱,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上面刻满了奇怪的纹路,不是藏文,也不是汉文,弯弯曲曲的,像虫子。 长乐的手电筒照过去,那些纹路在手电筒的光里像活了一样,微微扭动着。她的心跳加快了一点。 再往前走,前面出现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两只怪兽,张着大嘴,眼睛是两颗拳头大的宝石,在手电筒的光里闪着幽幽的光。 王胖子眼睛亮了。“宝石!”他伸手要去抠,被吴邪拉住。“别动,机关。” 张起灵走到门前,看了一会儿,伸手在门上的纹路里摸了几下,按了某个位置。 “咔”的一声,门震了一下,然后慢慢往两边分开。灰尘扑面而来,大家往后退了几步。等灰尘散了,手电筒照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腐败的气味涌出来,混着霉味和血腥气。 张起灵第一个走进去,吴邪跟在后面。王胖子咽了口口水,跟上。黑瞎子和长乐走在最后。黑瞎子把手电筒举高,照出一片巨大的空间,像是一座大殿,很高,看不见顶,很宽,看不见墙。 地上铺着石板,缝隙里长着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苔藓还是什么。空气又湿又冷,像钻进了一个冰窖。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忽然出现一个人影。所有人都停住了。手电筒照过去——那东西站在大殿中央,背对着他们,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皮肤是青黑色的,干瘪瘪的,像风干的腊肉。它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王胖子小声说:“那是……什么?” 话音未落,那东西动了。它的头慢慢转过来,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像生锈的机器。那张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嘴,张得老大,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牙齿。 王胖子惨叫一声。“跑——!”所有人转身就跑。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东西追上来了,速度很快,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抖。 黑瞎子拉着长乐跑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照出前面无穷无尽的黑暗。张起灵跑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东西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这边!”吴邪喊了一声,拐进旁边一条岔道。 大家拐进去。岔道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粗糙的石壁,头顶很低,几乎要弯着腰跑。身后那东西也拐进来了,身体撞在石壁上,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跑了一段,前面又出现岔道。两条,三条,四条,像迷宫一样。大家随便选了一条继续跑,又跑了一段,前面出现一扇小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张起灵推开门钻进去,大家跟着钻进去,把门关上。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在门口停住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那东西站在门外,离他们只有一扇门的距离。能听见它粗重的呼吸声,像破风箱,还能闻到它身上的气味——腐烂的、腥臭的,像死了很久的尸体。它站了很久,久到王胖子的腿开始抖,久到吴邪的汗从额头滴下来。脚步声终于远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他大口喘着气,脸白得像纸。 吴邪靠着墙,也在喘。张起灵站在门边,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那东西走远了,才转过身。 黑瞎子检查了一下长乐。“没事吧?” 长乐摇摇头。“没事。” 黑瞎子松了口气,靠着墙坐下来。长乐在他旁边坐下,他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着自己。 王胖子缓过劲儿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掰成几块分给大家。 “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他咬了一口巧克力,嚼了嚼,叹了口气,“这地方,比张家古楼还邪门。” 吴邪靠在墙上,看着头顶的黑暗。“主墓室应该在更深处,得找到入口。” 王胖子哀嚎一声。“还走啊?” 吴邪没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 大家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门外面是黑漆漆的通道,手电筒照出去,看不到尽头。张起灵走在最前面,吴邪跟在后面,王胖子左看右看,生怕那东西又冒出来。黑瞎子和长乐走在最后,手牵着手。 他们继续往前走,往黑暗深处走,往主墓室的方向走。身后那扇小门关着,静悄悄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 67章 雪猴子 地图是西王母给的那张,羊皮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毛了,但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和蝇头小楷还清清楚楚。 长乐把它摊开,手电筒照着,大家围过来看。主墓室在正中间,画着一个圆圈。 长乐的手指在那个圆圈上点了一下。“在这儿。” 王胖子凑近了看,看了半天,挠挠头。“这画的什么玩意儿?看不懂。”吴邪把地图接过去,对着方向看了看。“咱们现在应该在这个位置,往东北方向走,穿过这条通道,再过一个耳室,就能到主墓室。”他指着地图上的路线,大家点了点头。 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墙上刻满了壁画。手电筒照过去,照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图案——人,兽,还有半人半兽的东西,在打仗,在祭祀,在被什么东西吞噬。 王胖子看了几眼,觉得浑身发毛,不敢再看了。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通道忽然变宽了,前面出现一个巨大的洞穴,手电筒照不到顶,也照不到对面的墙。 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毛发的焦臭味。 “什么味儿?”王胖子捂着鼻子。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所有人抬起头——洞穴顶上密密麻麻爬满了东西。白花花的,毛茸茸的,长着长长的尾巴和尖尖的爪子,眼睛在手电筒的光里闪着绿莹莹的光。是雪猴子,不是普通的猴子,比普通猴子大一圈,脸是青白色的,露出两排黄牙,像在笑。 王胖子的腿开始抖。“我艹,这么多……” 那些雪猴子低头看着他们,绿莹莹的眼睛一眨不眨。然后最前面那只忽然尖叫一声,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过玻璃。 所有雪猴子都动了,像白色的潮水一样从洞顶涌下来。 “跑!”张起灵喊了一声。 大家往洞穴深处跑。那些雪猴子在后面追,速度快得惊人,在墙上、地上、洞顶上弹跳,像一团团白色的闪电。 一只雪猴子从侧面扑向长乐,她侧身躲开,反手一刀捅进它肚子里。雪猴子惨叫一声,从她刀下滑下去,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但更多的涌上来。 黑瞎子挡在长乐前面,一刀砍翻一只,又一脚踹开另一只。一只雪猴子从他背后扑上来,爪子挠在他后背上。 “嘶——”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把那东西捅穿。 长乐听见他的声音,转过头,看见他后背的衣服破了,三道血痕从肩膀斜到腰,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黑瞎子!” “没事。”他咬着牙,又砍翻一只。 长乐没说话,转身朝雪猴子最多的地方冲过去。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匕首在她手里像一道闪电,一刀一只,一刀一只,血溅在她脸上、手上、衣服上,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长乐!”黑瞎子喊她,她没停。 又一只雪猴子扑上来,她一刀捅穿它的喉咙,还没拔出来,另一只从侧面扑来,爪子挠在她胳膊上,她闷哼一声,左手拔出备用的短刀,反手捅进那只雪猴子的胸口。 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脸。她的胳膊上多了几道血痕,腿上也挂了彩,但她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一刀接一刀,刀刀致命。 黑瞎子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够了!” 长乐甩开他的手。“别拦我。” “你受伤了!” “死不了。” 她又要往前冲。黑瞎子一把把她拽回来,力气很大,她撞在他胸口上。 他低头看着她——满脸是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唇抿得死紧,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得伤人伤己。 “你疯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看看你身上,多少伤了?” 长乐看着他,眼睛里烧着火。“它们伤了你。” 黑瞎子愣住了。长乐趁他愣神的功夫,转身又冲进雪猴子群里。她像一阵旋风,所到之处雪猴子一只一只倒下,血溅了一地。 剩下几只雪猴子终于怕了,尖叫着往洞顶爬,转眼消失在黑暗中。 长乐站在原地,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匕首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石板上,汇成一小片。她的手在抖,腿也在抖。 黑瞎子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看着她胳膊上的血痕、腿上的伤口、脸上溅的血,还有那双红红的、倔强的眼睛,心里又疼又气。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很硬。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我杀了它们。” “你受伤了!” “我不怕。” “我怕!”黑瞎子吼出来。声音在洞穴里回荡,所有人都停住了。 王胖子缩了缩脖子,吴邪拉住想上前的张起灵。 长乐看着黑瞎子。他的眼睛也红了,里面全是血丝,下巴绷得死紧,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从来没对她吼过。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低下头,把匕首收起来,转身走了。 黑瞎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攥得紧紧的。 王胖子小声说:“瞎子……” 黑瞎子没理他,跟上去。 接下来的路,两人谁也没说话。长乐走在前面,黑瞎子跟在后面,隔着好几步远。 王胖子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大气都不敢出。吴邪叹了口气,摇摇头。张起灵面无表情,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不想在中间待着。 通道越来越窄,空气越来越冷。地图上标的耳室到了,是一个不大的石室,中间摆着石棺,棺材盖开着,里面是空的。 大家没停留,继续往前走。长乐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像在逃避什么。黑瞎子跟在后面,看着她绷得笔直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他知道她为什么拼命,她看见他受伤了。她怕他有事,就像他怕她有事一样,但他就是受不了她那样不要命。 她身上有伤,她还这样糟蹋自己。他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别过头去。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扇石门,比之前那扇更大,更厚重,门上刻着两只巨大的神鸟,展翅欲飞。 张起灵上前看了一会儿,伸手在门上摸了几下,按了某个位置,“咔”的一声,门慢慢开了。 里面很黑,手电筒照进去,照出一片巨大的空间——主墓室。中央摆着一具巨大的石棺,棺盖上刻着一个人的形象,穿着长袍,戴着高冠,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棺椁四周摆满了陪葬品——陶器、铜器、玉器,还有一排排的铜车马。墓室后面,靠墙的位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玉匣。 九死还魂草。 长乐的眼睛亮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黑瞎子。黑瞎子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两秒。长乐移开目光,转身继续走。黑瞎子跟上去,这次他跟得很近,只差一步。 王胖子在后面小声说:“这俩人,什么时候能和好?”吴邪拍了他一下。“别说话,快走。” 他们走进主墓室,往石台的方向走。身后的大门开着,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谁也不知道里面还藏着什么。 第 68章 下山 长乐把九死还魂草收起来的时候,手在抖。胳膊上那些被雪猴子抓伤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后背也火辣辣的,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用刀剜她的肉。但她咬着牙,把玉匣塞进背包,拉好拉链,拍了拍,确认结实了。 王胖子也没闲着,他围着那具巨大的石棺转了好几圈,眼睛盯着那些陪葬品,亮得跟灯泡似的。“这个好……这个也好……这个更好……”他挑了几件品相好的塞进包里——一只玉璧、一对铜壶、一个错金银的带钩。 吴邪在旁边帮他望风,嘴里催着快点快点,王胖子手忙脚乱的,一边塞一边嘟囔:“急什么,来都来了……” 张起灵没看陪葬品,他在找出口。主墓室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扇门,还有两道侧门,一道在左,一道在右,都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他站在两道门中间,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长乐收好东西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石棺才稳住。 黑瞎子走过来,伸手要扶她,她躲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僵了两秒,收回去。 两人还是没说话,冷战从雪猴子那会儿一直持续到现在,像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在他们中间。 “走哪边?”吴邪问。张起灵睁开眼,指了指右边的门。大家往右边走。长乐走在最前面,黑瞎子跟在后面,还是隔着好几步。王胖子夹在中间,难受得要命,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闷头走路。 右边的通道比来时的路窄多了,只容两人并排,两边是粗糙的石壁,头顶很低,手一伸就能摸到。 空气又湿又闷,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像什么东西死了很久。走了大概十分钟,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停住了。那声音很沉,很重,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抖,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王胖子的脸白了。“不会吧……” “跑!”张起灵喊了一声。 大家拼命往前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东西追上来,速度比之前更快。 碎石从墙上震下来,哗啦啦的,像下雹子。长乐跑在最前面,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像在泥潭里跋涉。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响,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撑不住了。她的身体撑不住了。 她忽然停下来,黑瞎子差点撞上她。“你干什么?” 长乐转过身,看着他。手电筒的光从下面照上来,照出她惨白的脸、发紫的嘴唇、全是汗的额头。 “别管我了。快跑。” 黑瞎子愣住了。 “我跑不动了。”她说,“你快走。”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震得墙壁都在抖。黑瞎子看着她,看着她的笑,看着她惨白的脸、发抖的腿、攥得死紧的手。他的眼眶忽然热了,弯腰一把把她抱起来。 “黑瞎子!” “闭嘴。”他的声音硬得像铁。她被他抱在怀里,想挣扎,挣不动。他的胳膊像铁箍一样箍着她,她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 她不敢动了,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黑瞎子抱着她往前跑。她的背包硌在他胸口,每跑一步都硌得生疼,他没松手。身后的血尸越来越近,那股腐烂的臭味已经飘过来了。 王胖子跑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吓得脸都白了。“快快快!前面有光!” 前面确实有光,不是手电筒的光,是太阳光,从一道裂缝里透进来。出口就在前面。大家拼命往那道光跑。黑瞎子抱着长乐跑在最后,腿像灌了铅,每跑一步都像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王胖子第一个钻出去,然后是吴邪,张起灵站在出口边上等他们。黑瞎子跑到出口,把长乐先递出去,张起灵接住她,他跟着钻出来。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冷冽的,带着雪和泥土的气味。 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王胖子从包里掏出炸药,点着引线,往洞口一扔。“趴下——!” 所有人趴在地上,“轰——”的一声,碎石飞溅,洞口塌了,烟尘滚滚,把那道裂缝堵得严严实实。 烟尘慢慢散去,洞口被一大堆石头堵死了,里面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血尸没跟出来。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吓死胖爷了……吓死胖爷了……”吴邪也瘫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张起灵站在旁边,呼吸也重了。 黑瞎子把长乐放在地上,她靠着石头坐着,闭着眼睛,脸色还是惨白。 他蹲下来检查她的伤,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腿上也青紫一片,最要命的是她的嘴唇,紫得发黑。 他的心沉了一下。“长乐?”她没应。 “长乐!”她睁开眼,看着他,眼神有点散,像隔着一层雾。然后她忽然咳了一声,嘴里涌出一口黑血。 黑瞎子的瞳孔猛地收缩。“长乐——!” 她弯下腰,又咳了一口。血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黑得发紫。蛊毒发作了。她的身体开始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撕咬,她蜷缩起来,双手抱着自己,牙齿咬得咯咯响。 黑瞎子把她抱进怀里。“长乐,长乐!你看着我!”她抬起头,脸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眼神已经涣散了。她看着他,像不认识他一样。 “杀了我……”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求求你……杀了我……” 黑瞎子的眼泪掉下来了。“你闭嘴。” “疼……”她的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滴在他手上,“太疼了……我受不了了……” 黑瞎子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他的眼泪滴在她头发上,一滴,两滴,滚烫的。 “你忍忍,你忍忍,我们下山,找医生,会好的,会好的……”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语无伦次的,像在求她,又像在求自己。 长乐在他怀里抖成一团,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胡话。 “小王爷……我好疼……小王爷……”黑瞎子听见了,他的心像被人攥住,疼得喘不上气。他又听见那个名字了,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候,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我在,我在,你忍忍……”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王胖子站在旁边,眼眶红了。吴邪别过头去,不忍心看。张起灵看着长乐,眼神复杂。 黑瞎子把长乐背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背上,用绳子固定好。“走。”他背着长乐往山下走。 王胖子跟在后面,想帮他背一段,他摇头。张起灵走在前面开路,吴邪跟在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长乐趴在黑瞎子背上,意识已经模糊了。她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偶尔能听见一两个词——“疼”“别管我”“小王爷”。 黑瞎子听着那些词,心里像扎了一根针,但他没停下,一步一步往山下走。雪很深,踩下去能没到膝盖。他的腿早就没知觉了,只是机械地迈步、踩下去、拔出来、再迈步。 王胖子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瞎子这人是真倔。”吴邪点点头,没说话。 走了不知道多久,长乐不说话了。黑瞎子停下来,侧头听她的呼吸,很弱,但有。他松了口气,继续走。 天快黑了,远处能看见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黑瞎子背着长乐,一步一步往那光亮走。他的腿在抖,腰在抖,浑身都在抖,但他没停。 “长乐,你看见了吗?快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你再忍忍,快到了。” 长乐没回答,她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他的衣角。 黑瞎子笑得很苦,他加快脚步,往山下走。 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了,灯越来越亮。黑瞎子背着长乐,一步一步走进那片光亮里。 第 69章 归途 当地的医生对着片子看了半天,又把了脉,翻了眼皮,最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她的伤……我们查不出来。”他指着片子上的阴影,“这里,还有这里,有东西在动。但我们不知道是什么。” 黑瞎子站在旁边,手撑着桌子,指节发白。“能不能治?”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外伤可以处理,但内伤……我们无能为力,建议你们去大医院。” 黑瞎子看着床上昏睡的长乐,点了点头。 护士给她清洗了伤口,重新上了药,缠了纱布。她的胳膊上、腿上、后背上,全是雪猴子留下的抓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她一直在昏睡,眉头皱着,偶尔发出一两声极低的呻吟。 “疼……”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一声都像针扎在黑瞎子心上。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给她暖一暖。 她动了动,眉头松开了一点,又皱起来。 “黑瞎子……”她喊他。 他赶紧凑近。“在,我在。” 她又没声音了,只是喊了那一句,又沉进昏睡里。 王胖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圈红了。他拉了拉吴邪的袖子,两人走到走廊里。 “瞎子这样不行。”王胖子压低声音,“他自己也要垮了。” 吴邪叹了口气。“我知道。但你能劝动他?” 王胖子想了想,摇了摇头。张起灵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黑瞎子从病房里出来。“走,回北京。” 王胖子愣了一下。“现在?天都黑了——” “回北京。”黑瞎子已经往楼下走了。王胖子看看吴邪,吴邪看看张起灵,张起灵跟上去。 大家收拾东西,退了房,把长乐抱上车。黑瞎子把她放在后座,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了,往北京的方向开。王胖子开第一辆车带路,吴邪坐副驾,张起灵后排。黑瞎子那辆车有手下开,他抱着长乐坐在后面。 长乐靠在他怀里,昏昏沉沉的,偶尔动一下,眉头皱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疼。 黑瞎子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快了,快了,再忍忍。” 开了几个小时,王胖子把车拐进服务区。他跳下车,走到后面那辆车敲车窗。“瞎子,下来歇会儿,吃点东西。” 黑瞎子摇下车窗,摇头。“不饿。” 王胖子看着他,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胡子拉碴的,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你不吃东西怎么行?身体垮了谁照顾长乐?” 黑瞎子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长乐还在昏睡,呼吸很浅。 他没动。“我不饿。” 王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吴邪走过来拉住他,摇了摇头。 王胖子叹了口气,转身往服务区走。他买了几个盒饭,拎回来分给大家。吴邪接过一盒,走到黑瞎子车窗前递进去。 “吃点,哪怕吃两口。” 黑瞎子看着那盒饭,接过来,打开。红烧肉、炒青菜、米饭,还冒着热气。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不下去,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他把盒饭放在旁边,没再动第二口。 吴邪看见了,没说什么,把盒饭收走。 王胖子蹲在服务区门口,扒拉着自己那盒饭,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 “胖子我心里难受。”他把饭盒盖上,“瞎子那个人,什么时候这样过?” 吴邪坐在旁边,没说话。张起灵站在不远处,看着远处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休息了半个小时,继续上路。天彻底黑了,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照得公路白花花的。 两辆车一前一后,车灯切开黑夜,往东开。 长乐忽然动了一下。黑瞎子低头看她——她的眉头皱得很紧,牙齿咬得咯咯响,身体开始发抖。“冷……好冷……”她往他怀里缩。 黑瞎子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把她抱得更紧了。“我在,我在,不冷了。” 但她还是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抖。她的嘴唇开始发颤,脸色从苍白变成灰白,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长乐?长乐!”黑瞎子拍着她的脸。她睁开眼,眼睛红红的,瞳孔有点散。她看着他,像不认识一样。 “疼……”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然后她猛地咳了一声,嘴里涌出一大口黑血。血溅在黑瞎子衣服上,溅在座椅上,溅在车窗上,触目惊心。她弯着腰,又咳了一口,整个人缩成一团。 “开快点!”黑瞎子冲前面喊,声音嘶哑,“开快点!” 手下猛踩油门,车子往前冲。黑瞎子把长乐抱在怀里,她缩在他胸口,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 “好疼……好疼……”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黑瞎子低头看着她,眼泪掉下来,滴在她脸上。 “不疼了,不疼了,我在,我在……”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不停地重复,像念咒,但更像是祈祷。 长乐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她的手指从他衣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黑瞎子的心跳停了一拍。 “长乐!长乐!”她没反应。他把手放在她鼻子下面——有呼吸,很弱,但有。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把她抱得更紧。 车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着公路,照着山,照着这辆飞驰的车。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长乐微弱的呼吸声。 黑瞎子靠在椅背上,抱着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苍白的像随时会碎掉的瓷。 “长乐。”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没回答。风吹过车窗的缝隙,呜呜的,像谁在哭。黑瞎子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闭上眼睛。她的头发上还有桂花香,淡淡的,快散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香气留在肺里。 前面的车里,王胖子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面那辆车的车灯。 “开快点。”他对吴邪说。吴邪没说话,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加速往前冲,两束车灯切开黑夜,像两道利剑。 月亮跟着他们走,从西边走到东边,从山顶走到平原。长乐一直没醒,缩在黑瞎子怀里,像一只受伤的猫。黑瞎子一直没睡,抱着她,看着窗外的月亮,从圆看到缺,从缺看到只剩一线。 天快亮了,远处出现城市的轮廓,高楼大厦,星星点点的灯火。北京快到了。黑瞎子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他松了口气,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快到了。”他轻声说,“再忍忍,快到了。” 长乐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像在回应他。 黑瞎子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之前暖了一点。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她掌心里。 车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70 章汪家 车到齐府的时候,天刚亮。朱红色的大门在晨光里沉着,铜钉泛着暗金色的光。 车还没停稳,黑瞎子就推开门,抱着长乐往里走。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紫色,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黑瞎子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大步穿过回廊,往后院走。 管家迎上来,看见长乐的样子,脸色变了,转身就跑。“我去叫沈医生!” 黑瞎子把长乐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她陷在枕头里,小小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给她暖一暖。 沈医生来得很快。他拎着药箱跑进来,气喘吁吁的,白大褂的扣子都扣岔了一颗。 看见长乐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床边,放下药箱,手指搭上她的脉搏。 屋里很安静,只有沈医生越来越重的呼吸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换了右手,又换回左手,闭上眼睛,仔细感受那微弱的跳动。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她的身体怎么会差成这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质问谁,又像是在问自己,“走之前我明明叮嘱过,药不能断,不能劳累,不能……” 黑瞎子站在旁边,手撑在床沿上,指节发白。“是我的错,我没看好她。” 沈医生抬起头看着他,看了两秒,摇了摇头。“不怪你,她那个人,你越拦她越要去做,跟了她几十年,我太清楚了。”他打开药箱,拿出银针,在长乐的穴位上一根一根扎下去。扎到第七根的时候,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疼……”她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黑瞎子握住她的手。“我在,我在,不疼了。” 沈医生继续扎针,又扎了十几根。长乐的脸色慢慢好了一点,嘴唇从紫变成淡紫,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些。沈医生擦了擦额头的汗,开始收拾药箱。黑瞎子看着他。“她怎么样?” 沈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暂时稳住了。” “暂时?” 沈医生没回答,低头看着长乐苍白的脸,忽然开口。“她的蛊毒,你知道吗?” 黑瞎子点了点头。“知道一些,她不肯多说。” 沈医生看着他,看了很久,像在做什么决定。他叹了口气。“她中的是汪家的蛊毒,那种蛊虫一旦种下,就会在人体内生长,每个月圆之夜发作,啃食宿主的骨头,发作的时候痛不欲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而且,蛊虫会慢慢吞噬宿主的生命力。她的身体本来就在走下坡路,这次又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中了雪山的毒……”他顿了顿,“她没有好好吃药,我给她配的药,她根本没怎么喝,不然不会恶化得这么快。” 黑瞎子攥紧了拳头。“有办法治吗?” 沈医生看着他。“有,汪家的蛊毒,只有汪家的人才有解药。” 黑瞎子转身就往外走。沈医生叫住他。“你去哪儿?” “找汪家的人。” “你上哪儿找?”沈医生的声音很急,“汪家剩下的人全躲起来了,他们在暗处,你在明处,你上哪儿找?” 黑瞎子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攥得指节发白。“那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沈医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一会儿会醒,她醒了需要你。” 他收拾好药箱,站起来,“我去熬药,你陪着她。” 黑瞎子站在门口没动,看着床上昏睡的人,看了很久。他走回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沈医生熬好药端进来的时候,长乐还没醒。黑瞎子接过药碗放在床头柜上,继续握着她的手。 沈医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走了,轻轻带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光慢慢移动,从窗户这头移到那头。长乐的睫毛动了一下。 黑瞎子凑近。“长乐?” 她慢慢睁开眼,看着他,眼神有点散。过了好一会儿,瞳孔才聚焦。“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黑瞎子的眼眶热了。“我没事。你感觉怎么样?” 长乐没回答,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天花板,又看了看四周。这是她的房间,齐府,她回来了。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沈叔来过了?” “嗯。” “他说什么了?” 黑瞎子沉默了一下。“他说你没好好吃药。” 长乐没说话。 黑瞎子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长乐,你的蛊毒,汪家有解药。” 长乐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变了。“沈叔告诉你了?” 黑瞎子点了点头。 长乐沉默了很久。“汪家剩下的人全躲起来了,找不到的。” “找得到。”黑瞎子的声音很硬,“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长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绷紧的下颌、攥得死紧的手。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你找他们干什么?求他们给我解药?他们不会给的。”她顿了顿,“就算给,我也不会要。” “长乐——” “汪家恨我入骨。”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不会给我解药,就算给,也是假的,我不想你白费力气。” 她看着他,“你陪着我,就够了。” 黑瞎子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表情、苍白的脸、发紫的嘴唇,还有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你会没事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长乐笑了。“嗯,会没事的。” 黑瞎子知道她在骗他,但他没拆穿。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闭上眼睛。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之前暖了一点。 他就这么握着,舍不得松开。 窗外天黑了,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沈医生又来了一次,给长乐换了药,喂了药。她喝了半碗就喝不下了,沈医生没勉强,端着碗走了。 长乐又睡着了,黑瞎子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像随时会碎掉,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从额头到脸颊,从脸颊到下巴。她的睫毛动了动,没醒。 “长乐。”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不会有事。我也不会让你有事。汪家的人,我会找到。解药,我会拿到,你等着我。” 长乐在睡梦中弯了弯嘴角,像是在笑。黑瞎子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给她掖好被角。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推开门出去了。 沈医生在走廊里等着,靠在墙上,不知道站了多久。“你要去找汪家的人?” 黑瞎子点了点头。 “我说了,找不到的。” “找得到。”黑瞎子的声音很硬,“只要他们还在这个世界上,我就找得到。” 沈医生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打算怎么找?” 黑瞎子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沈医生在身后喊他。“她醒了看不见你,会担心的。” 黑瞎子停住了。他站在走廊中间,月光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了很久,转过身,走回房间。在床边坐下,重新握住长乐的手。她的手还凉着,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他不能走。她醒了要看见他。他答应过她的,他在。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陪着她。 黑瞎子坐在床边,握着长乐的手,一夜没睡。 第 71章 隐瞒 长乐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银白色的,照在床上。 她动了动,浑身像被拆开又重新组装过一样,每块骨头都在叫疼。她侧过头,看见黑瞎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睡着了。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即使在梦里也没松开。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下青黑一片。 长乐看着他,看了很久。她轻轻动了动手指,他立刻就醒了。 “长乐?”他凑过来,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舒服?渴不渴?饿不饿?” 长乐摇了摇头,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忽然笑了。“你多久没睡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没多久。” “骗人。”长乐的声音很轻,“你眼睛下面都青了。” 黑瞎子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没事。你醒了就好。”他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到她嘴边。长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知道他换了多少遍。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稳。 “黑瞎子。”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黑瞎子搂着她的手紧了一下。“没有那一天。” 长乐没理他,继续说:“你别伤心,忘了我。” 黑瞎子没说话,长乐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你那么好,”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会遇到更好的人。一个健康的、能陪你一辈子的姑娘。到时候你就忘了我,开开心心地过你的日子。” 黑瞎子低下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月光,是别的什么。“你怎么那么傻?”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让我忘了你?我怎么忘?你告诉我,我怎么忘?”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你每天在我脑子里转,吃饭的时候想你,睡觉的时候想你,睁开眼睛想你,闭上眼睛还是想你,你让我怎么忘?” 长乐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趴在他怀里,哭得无声无息。黑瞎子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拍着她的背。 “长乐。”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别说了,我不爱听。你好好养病,会好的。” 长乐没说话,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蹭在他衣服上。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又睡着了。黑瞎子低头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她头发上。 他赶紧擦了,怕她醒了看见。他把她轻轻放回枕头上,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 “你怎么那么傻。”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明明傻的是你。” 接下来的几天,黑瞎子寸步不离地守着长乐。喂药、喂饭、擦脸、梳头,什么都亲力亲为。 沈医生每天来换药、把脉,每次把完脉脸色都不太好看,但什么都没说。长乐的身体慢慢有了点起色,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能自己坐起来靠着枕头,不用人扶了。 黑瞎子看着她一天比一天好一点,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但他不知道的是,长乐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去找了沈医生。 那天下午,黑瞎子被王胖子拉去吃午饭,死活拖走的。“你必须吃饭!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长乐要是醒了看见你这样,她该多心疼?” 黑瞎子被他拽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长乐。 长乐冲他笑了笑。“去吧,我没事。”他这才走了。 长乐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了,慢慢从床上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沈医生的药房。 沈医生正在配药,看见她进来,手里的秤差点掉了。“小姐!你怎么起来了?” 长乐在椅子上坐下,喘了一会儿。“沈叔,我有事求你。” 沈医生看着她苍白的脸、发抖的手、强撑着的表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说。” “你能不能给我配一种药,能让我短时间内恢复体力?” 沈医生愣住了。“你要干什么?” “我还有事要做。”长乐的声音很平静,“我还有一味药没找到,龙鳞芝,我得去找。” 沈医生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小姐,你的身体已经经不起折腾了。上次的伤还没好,蛊毒又在恶化,你现在需要的是静养——” “沈叔。”长乐打断他,“我没有时间了,我知道我的身体,我知道我还能撑多久。”她看着他,“你给我药,不管多伤身体,我都吃。” 沈医生看着她,眼眶红了。“你这是在拿命换。” 长乐笑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沈医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瓷瓶,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再从第三个抽屉里拿出一个。他把三个瓷瓶里的药粉倒在一起,用银匙搅拌均匀,装进一个新的瓷瓶里,递给长乐。 “一次一勺,用温水送服。能让你在短时间内恢复体力,但药效过去之后,你会比现在更虚弱。”他看着她,“你确定要吗?” 长乐接过瓷瓶,握在手心里。“沈叔,谢谢你。” 沈医生摇了摇头,眼眶红红的。“别说谢,我帮你,不是让你去送死的。你答应我,能活着回来。” 长乐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门忽然被推开了。黑瞎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脸上没有表情。长乐的心沉了一下,他听见了,他什么都听见了。 黑瞎子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看着长乐手里的瓷瓶。“那是什么?” 长乐没说话。 黑瞎子伸手去拿,长乐把手缩到身后。他看着她的动作,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你又瞒我。” “黑瞎子——” “你又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又要去哪儿?又要去找什么?你这次又要瞒着我多久?” 长乐低下头,不说话。 黑瞎子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沈医生想拦,被他一个眼神定住了。“出去。” 沈医生看了看长乐,又看了看黑瞎子,叹了口气,走了,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黑瞎子低头看着长乐,她低着头不看他,倔强地抿着嘴唇。 “看着我。”她没动。“看着我。”他抬起她的下巴,逼她与他对视。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他的声音在抖,“你的蛊毒,你不告诉我。你的身体,你不告诉我。你要去干什么,你也不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到我?瞒到你死的那天?” 长乐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还是不说话。 黑瞎子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倔强的表情、紧闭的嘴唇,忽然低头吻住她。不是温柔的吻,是很用力、很凶的吻,像要把她的嘴撬开,把她心里藏着的话都逼出来。 长乐被他吻得喘不过气,伸手推他,推不动。他把她抵在药柜上,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吻得又深又狠。 长乐终于忍不住了,张嘴咬了他一口。他闷哼一声,松开她的嘴唇,嘴角渗出一丝血。他看着她的眼睛,两人的呼吸都很重,在安静的药房里格外清晰。 “我真想撬开你这张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拇指擦过她被吻得红肿的嘴唇,“看看里面到底藏着多少话不肯告诉我。” 长乐看着他,眼泪流下来,滑过脸颊,滴在他手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黑瞎子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她的沉默、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他忽然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是不是?” 长乐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黑瞎子笑了,那笑容很苦。“行。你不说,我不问。”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汤在桌上,记得喝。” 他走了。长乐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瓷瓶,攥得指节发白。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无声无息。 桌上那碗汤还冒着热气,一点点变凉。 第72 章 偷偷离开 那碗汤放在桌上,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冷。长乐看着它看了很久,手心里攥着那个小纸包。 沈医生给的,不是毒药,是迷药,无色无味,溶于水,喝了会昏睡十二个小时。她答应过沈医生不去送死,但她骗了他。 她把纸包打开,药粉倒进汤里,用勺子搅了搅,化开了,看不见了。她端起碗,走出药房,穿过回廊,走回房间。 黑瞎子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汤。”长乐把碗递过去。黑瞎子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汤是热的,她刚从药房端过来,一路走得不快,怕洒了。他看了她一眼,端着碗没动。长乐在他旁边坐下。 “趁热喝。”她说。 黑瞎子看着碗里褐色的汤汁,忽然笑了。“你不会下毒了吧?” 长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他的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赖皮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她垂下眼。“没有。” 黑瞎子看了她两秒,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他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长乐。”他的声音闷在她耳边,“别骗我。” 长乐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稳。“不骗你。”她说。 黑瞎子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他的眼皮开始发沉,手从她腰上慢慢滑下去。长乐扶着他,让他躺下来,给他盖好被子。他已经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手攥着被角,像在抓什么东西。 长乐坐在床边看着他,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一点一点地描,像要把这张脸刻在心里。 “黑瞎子。”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如果我半个月后活着回来,我告诉你所有的事。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为什么活了这么久,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她顿了顿,“所有的事。” 他睡着了,听不见。长乐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站起来。桌上放着那封信,她临走前写的,压在杯子下面。她看了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院子里,十几个人已经等着了。雇佣兵,下墓高手,都是她从各地调来的,装备齐全,荷枪实弹。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赵,外号老赵,跟了她十几年,下过不少墓,身手好,人也忠心。看见她出来,老赵迎上来。“小姐,车准备好了。” 长乐点了点头。“出发。” 十几个人上了三辆车,引擎发动,车灯亮起来,照着齐府朱红色的大门。长乐坐在后座,回头看了一眼。黑瞎子的房间灯还亮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她看了两秒,转回头。“走吧。” 车子驶出胡同,上了大路,往西开。长乐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手里攥着那只瓷瓶——沈医生给的药,能让她在短时间内恢复体力。她把瓷瓶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姐,你身体撑得住吗?” 长乐睁开眼。“撑得住。” 老赵没再问了。 车开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出了河北,进入内蒙古。草原一望无际,天很低,云很白,风很大。长乐看着窗外,想起那年在西王母宫,西王母说的话。“龙鳞芝在天下第二陵,去了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她不怕死,她只怕回不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伤疤,是雪猴子留下的,结痂了,还没掉。她把手攥起来,又松开。她想起黑瞎子睡着的样子,眉头皱着,手攥着被角,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赶紧转过头看窗外,不让眼泪掉下来。 到下午的时候,黑瞎子还没醒。王胖子觉得不对劲了。他中午来喊黑瞎子吃饭,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看见黑瞎子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睡得死沉。他喊了两声,没反应。走过去推了推,还是没反应。 王胖子的心沉了一下,使劲摇。“瞎子!瞎子!醒醒!” 黑瞎子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没醒。王胖子慌了,跑出去喊吴邪。吴邪跑过来,看了看黑瞎子,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个空碗。碗底还有一点褐色的汤汁,干了,粘在瓷壁上。他端起来闻了闻,脸色变了。 “迷药。” 王胖子愣住了。“什么?” “迷药。”吴邪放下碗,翻了翻被子,杯子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黑瞎子”。 吴邪拿着信,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拆,放在床头柜上。“等他醒了给他。” 王胖子站在床边,看着昏睡的黑瞎子,又看了看那封信,忽然明白了。“长乐呢?” 吴邪没说话,转身往外走。王胖子跟出去,两人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找到。问了管家,管家低着头不说话。问了手下,手下躲开目光。 王胖子急了。“你们倒是说啊!长乐去哪儿了?” 管家低着头,声音很轻。“小姐不让说。” 王胖子气得直跺脚,但拿他没办法。他和吴邪回到房间,黑瞎子还没醒。两人在房间里守着,谁也不说话。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黑瞎子终于动了,他的手指蜷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慢慢睁开眼。天花板,吊灯,窗帘,他看了一会儿,猛地坐起来。 “长乐!” 屋里空荡荡的,没有她。王胖子和吴邪站在床边看着他,表情都不太对。黑瞎子看见了床头柜上的信,拿起来拆开。 “黑瞎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路上了。你不要找我。半个月后,如果我活着回来,我告诉你所有的事。如果我回不来,忘了我。” 信纸从黑瞎子手里滑下去,飘落在地上。他坐在床上,低着头,一动不动。王胖子看着他,想说什么,吴邪拉住了他。黑瞎子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瞎子!你去哪儿?” 黑瞎子没回答,大步穿过回廊,走到前院。管家正站在门口,看见他过来,低下头。黑瞎子站在他面前。“长乐去哪儿了?” 管家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长乐去哪儿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管家还是不说话。黑瞎子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响。王胖子跑过来拉住他。“瞎子,你别——” 黑瞎子甩开他的手,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管家。“她走了多久?” 管家沉默了一下。“十几个小时了。” 黑瞎子松开攥紧的拳头,站在门口,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看着门外那条空荡荡的胡同,站了很久。 “瞎子。”王胖子走过来,“长乐她——” “我知道。”黑瞎子打断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她留下的温度,但人已经走了。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她又骗我。” 吴邪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张起灵靠在廊柱上,看着黑瞎子,眼神复杂。黑瞎子转过身,走回屋里。他坐在床边,捡起地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信纸被她折过,边角压得很平整,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心口。 王胖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瞎子,你打算怎么办?” 黑瞎子抬起头看着窗外。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只有一点点光。 “等她。”他的声音很轻,“她说了,半个月。我等她。” 王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他的背影,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黑瞎子一个人。他坐在床边,摸着口袋里那封信。纸很薄,隔着衣服能感觉到。 他闭上眼睛,想起她临走前给他端的那碗汤。她说“趁热喝”,他喝了。她说“不骗你”,他信了。 她亲了他的额头,很轻,像羽毛。他当时快睡着了,但感觉到了,那个吻很凉,带着一点颤抖。他以为她在心疼他,原来她在告别。 黑瞎子睁开眼睛,他坐在黑暗里,看着那轮月亮,一夜没睡。 第73 章 老婆本 长乐走后的第一个星期,黑瞎子没闲着。解雨臣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发呆。 银杏叶快落光了,剩下几片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接起来。“喂?” 解雨臣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还是那样懒洋洋的。“瞎子,有个活儿,接不接?” 黑瞎子沉默了一下。“什么活儿?” “山西那边,一个西周墓。难度不大,就是深,得下去一趟,价钱不错。” 黑瞎子看了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又看了看长乐房间的方向。窗关着,窗帘拉着,安安静静的。 “接。”他说。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往外走。王胖子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瞎子,去哪儿?” “山西,下墓。” 王胖子愣了一下。“你这时候下什么墓?” 黑瞎子没回答,走了。 王胖子看着他的背影,挠挠头,回去跟吴邪说了。吴邪沉默了一会儿。“让他去吧,闲着更难受。” 王胖子想了想,也是。 山西那个墓确实不难,就是深。黑瞎子跟着解雨臣的人下去,在底下待了两天,摸出来几件青铜器,交完货,拿到钱。 他把钱存进卡里,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个数字,嘴角弯了一下。不够,离娶媳妇儿还差得远。 解雨臣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这么在乎钱了?” 黑瞎子收起手机。“攒老婆本。” 解雨臣愣了一下。“老婆本?你要娶谁?” 黑瞎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解雨臣明白了,笑了。“行,那我多给你介绍几个活儿。” 黑瞎子点了点头,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又下了两个墓。一个在陕西,一个在河南。一个比一个深,一个比一个险。在河南那个墓里,他差点踩中机关,一根毒箭从耳边飞过去,擦破了一点皮。他看了一眼那道血痕,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 同行的伙计吓坏了。“黑爷,你没事吧?” “没事。”黑瞎子头也没回。 他不是不怕死,他是不在乎了。她不在,他无所谓。 晚上回到旅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里存着长乐的照片,他翻出来看。是她那天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他偷拍的。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她的脸,一睁眼就是空荡荡的房间。 他又拿起手机,翻了翻别的照片。王胖子拍的,吴邪拍的,云彩拍的,一群人吃饭、喝酒、打牌,闹哄哄的。他翻到一张,是长乐在涮羊肉馆子里低头吃东西的样子。 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耳朵红红的,嘴唇被辣得有点肿。他当时坐在她旁边,偷拍的。她发现了,瞪了他一眼,他笑嘻嘻地把手机收起来。那会儿她还在他身边,那会儿她还会瞪他。 黑瞎子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小骗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散开了。 王胖子这星期也没闲着,他每天带着云彩逛北京城,今天去故宫,明天去颐和园,后天去天坛。 云彩高兴得不行,看什么都新鲜。王胖子给她拍照,她站在红墙前面笑,好看得很。但王胖子最爱的还是潘家园。他隔一天就要去一趟,云彩都习惯了,陪着他逛,看他和摊主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的。 “这个多少钱?” “三千。” “三百。” “你这也砍得太狠了,两千。” “五百。” “一千,不能再少了。” “成交!”王胖子抱着刚淘来的瓷瓶,心满意足。 云彩在旁边笑。“胖哥哥,你又买。” “买着玩,买着玩。”王胖子把瓷瓶装进包里,拉着她继续逛。大金牙远远看见他,赶紧收了摊躲起来了。上次被王胖子闹了一顿,他老实了不少。 王胖子在潘家园转了一圈,没看见大金牙,有点失望。“这孙子,跑得倒快。” 云彩拉着他的袖子。“胖哥哥,别找了。咱们去吃点东西吧,我饿了。” 王胖子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好好好,吃东西去。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那吃烤鸭去,北京烤鸭,来北京不吃烤鸭等于白来。” 两人打车去了前门,排了半小时队,吃上了烤鸭。王胖子给云彩卷了一个,递给她。云彩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王胖子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里美得不行。 他忽然想起黑瞎子,那家伙现在一个人在外地下墓,不知道吃没吃饭,睡没睡觉。 他叹了口气。云彩看着他。“胖哥哥,怎么了?” “没事。”王胖子又卷了一个烤鸭,塞进嘴里嚼着,“就是觉得,瞎子那人,命苦。” 云彩低下头。“长乐姐会没事的。” 王胖子点了点头。“嗯,会没事的。” 天下第二陵在内蒙古深处,草原和沙漠交界的地方。长乐带着十几个人,在荒漠里走了三天才找到入口。入口藏在一座石山下面,被风沙掩埋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老赵带人挖了两个小时,才把洞口清理出来。黑漆漆的,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小姐,我先下。”老赵系好绳子,拿着手电筒,第一个下去。长乐跟在后面,然后是其他人。洞很深,绳子放了三四十米才到底。底下很宽,空气又湿又冷,手电筒照出去,照出一些粗大的石柱,上面刻满了奇怪的图案——龙,凤,还有一些说不清名字的异兽。 长乐拿出西王母给的地图,对照着看了看。“往东走。” 一路往东,经过三道石门,躲过两次机关,折了三个弟兄。一个被毒箭射中,当场就不行了。一个踩中翻板掉进深坑,拉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还有一个被墓道里的毒虫咬了,浑身发黑,不到一刻钟就没了。 长乐看着那些倒下的弟兄,眼睛红了,但她没停。“继续走。” 老赵走在她旁边,护着她。“小姐,前面不知道还有什么,你退后一点,让我在前面。” 长乐摇了摇头。“我走前面,你看地图没我熟。” 老赵没再劝。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两只神兽,怒目圆睁,张着大嘴,嘴里衔着铜环。 长乐按地图上的指示,在门边的墙壁上摸到了机关,用力按下去。石门轰隆隆地开了,里面是一间巨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玉匣。 龙鳞芝。 长乐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地上有纹路,很细,很密,像蛛网一样从石台向四周蔓延。机关的纹路。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心里沉了一下。触发的面积太大,绕不过去。只能硬闯。 “老赵。”她喊了一声。 老赵走过来。“小姐。” “一会儿我过去拿东西,你们退后。不管发生什么,别过来。” 老赵愣住了。“小姐——” “这是命令。” 长乐没等他回答,深吸一口气,踩上那些纹路,快步往前跑。纹路亮了一下,墙壁上射出无数细针,她侧身躲开,又往前跑了几步。 脚下的石板开始下陷,她跳起来,落在一块没动的石板上,又往前跳。一支长矛从墙里刺出来,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划破了一道口子,她没停。 石台就在前面。她纵身一跃,扑到石台前,一把抓住玉匣。脚下的石板彻底塌了,她一只手扒着石台边缘,整个人悬在半空中。 下面黑洞洞的,不知道有多深。她咬着牙,把玉匣扔上去,另一只手也扒住石台边缘,使劲往上爬。 老赵冲过来,把她拉上去。 两人滚到地上,大口喘着气。长乐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玉匣,指甲陷进木头里。 她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拿到了。” 老赵看着她,眼眶红了。“小姐,你的胳膊……” 长乐低头看了看,左臂被长矛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往外涌。她看了一眼,没当回事。“走。” 回去的路上又折了三个弟兄,等他们从洞口爬出来的时候,十几个人只剩下两个——长乐和老赵。其他人都留在了那座墓里,再也出不来了。 长乐跪在洞口,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口子,低下头。“给他们家里,十倍抚恤。”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从我的账上出。” 老赵点了点头。“是。” 长乐站起来,走了两步,腿忽然软了。老赵扶住她,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青黑色的纹路从指尖蔓延到手背,像枯死的藤蔓。 她把玉匣抱在怀里,“他的眼睛有救了。”然后她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老赵把她抱上车,踩足油门往北京开。长乐躺在后座,昏迷不醒,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玉匣,掰都掰不开。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着她苍白的脸、发紫的嘴唇、手臂上不断渗血的伤口,眼眶红了。 他跟了她十几年,从没见过她这样。她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还在拼命地烧,拼命地亮。 车子在公路上飞驰,往北京的方向。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草原上,金黄金黄的。 长乐在昏迷中喊了一个名字,很轻很轻,老赵没听清。 她喊的是“黑瞎子”,还是“小王爷”,谁也不知道。 第74 章 解药 半个月,黑瞎子掐着日子算的。一天一天,一小时一小时,一分钟一分钟。他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过。在河南那个墓里,他差点被塌方埋了,同行的伙计吓得脸都白了,他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不是不怕死,是没心思怕。脑子里全是她,她走了多久了,她吃饭了没有,她的伤好了没有,她有没有想他。 回到北京那天,正好是第十五天。他从火车站出来,打了辆车直奔齐府。车子停在门口,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 银杏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他穿过回廊,往后院走。 走到一半,一个人从对面跑过来,差点撞上他。沈医生,白大褂敞着,扣子都没来得及系,手里拎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的。 黑瞎子拦住他。“怎么了?” 沈医生抬起头,看见是他,脸色变了一下。“没……没什么。”他绕过黑瞎子,继续往外跑。 黑瞎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加快脚步往后院走,推开长乐的房间,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帘拉着,桌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她没回来。 黑瞎子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站了很久。他转过身,往前走。 王胖子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瞎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黑瞎子的声音很平淡,“她回来了吗?” 王胖子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黑瞎子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王胖子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叹了口气。 黑瞎子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半个月后,如果我活着回来,我告诉你所有的事。”半个月到了,她没回来。那个小骗子,又骗他。 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帘拉着,屋里很暗。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的脸,她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害羞的样子、哭的样子。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的味道,快散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香气留在肺里。 沈医生赶到医院的时候,长乐刚从急救室推出来。她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手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吊瓶。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血从纱布里渗出来,触目惊心。 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老赵站在走廊里,浑身是土,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 沈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时间问,直接走进病房。 他走到床边,手指搭上长乐的脉搏。很弱,弱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他翻开她的眼皮,瞳孔有些散了。又看了看她手臂上那些青黑色的纹路,沈医生的手开始抖,他打开药箱,拿出银针,在她穴位上一根一根扎下去。扎了二十几根,她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一点,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过了不知多久,长乐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看见沈医生,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叔。” 沈医生的眼眶红了。“小姐,你答应过我什么?”长乐没回答,从枕头旁边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一只玉匣。 她打开匣子,龙鳞芝,沈医生看着那片鳞片,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发紫的嘴唇、缠满绷带的胳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就是为了这个?” 长乐点了点头。“四种药都齐了。” 她把四样东西放在一起,看着它们,笑了。“沈叔,你能制成解药吗?” 沈医生看着那四样东西,又看了看她。“能。” “多久?” “三天。” 长乐点了点头。“制好了,给他送去,看着他喝下去。” 沈医生愣住了。“你呢?” 长乐没回答,看着窗外。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别告诉他我在这儿。”她的声音很轻,“别告诉他我回来过。” 沈医生看着她,看着她在暮色里苍白透明的脸、平静的表情、微微弯着的嘴角,忽然明白了,她没打算让自己活着。 三天后,沈医生制好了解药。 黑瞎子正准备出门,另一个墓,解雨臣介绍的,在湖北。他不想闲下来,一闲下来就想她,想那个小骗子,想她什么时候回来。他穿好外套,推开房门,看见沈医生站在走廊里。白大褂换了,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攥着一只白瓷瓶,表情不太对。 “有事?”黑瞎子问。 沈医生看着他,张了张嘴。“我来送药。” 黑瞎子低头看了看那只瓷瓶。“什么药?” 沈医生沉默了一下。“治眼睛的药。” 黑瞎子愣了一下。他盯着那只瓷瓶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医生。“她回来了?” 沈医生没说话。 黑瞎子往前走了一步。“她回来了,是不是?” 沈医生还是没说话。黑瞎子看着他的表情,看着他那躲闪的眼神、抿紧的嘴唇、攥着瓷瓶微微发抖的手,忽然明白了。她回来了,她没回齐府。 “她说了,让你把药喝了。”沈医生的声音很低。 黑瞎子看着那只瓷瓶,又看了看沈医生。“她人呢?” “你先把药喝了。” “她人呢?”黑瞎子的声音硬了。 沈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想见你。” 黑瞎子盯着他,盯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她把药给我,让我喝了,然后呢?她打算去哪儿?她打算干什么?”沈医生没说话。 黑瞎子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惨惨的,照得他的脸发白。 “她不回来,我不喝。”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沈医生急了。“这是治你眼睛的药!她拼了命找回来的!你知道她为了这四样东西吃了多少苦吗?你知道她——”他说不下去了,眼眶红了。 黑瞎子看着他。“那她自己呢?她身上的蛊毒呢?她有没有给自己找解药?” 沈医生沉默了很久。“汪家的蛊毒,只有汪家的人才有解药。” 黑瞎子攥紧了拳头。“她在哪个医院?” 沈医生摇头。 黑瞎子转身就走。沈医生追上去拉住他。“你去了也没用!她不会见你的!她说了,让你把药喝了,好好活着——” 黑瞎子甩开他的手,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吹过来,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站了很久,转过身,走回来。从沈医生手里拿过那只瓷瓶,拔开瓶塞,一仰头,把药全喝了。药很苦,苦得他皱起眉头,他把空瓶塞回沈医生手里,看着他。 “药我喝了,你回去告诉她,但是她得活着。她得回来见我,她有话要告诉我,她答应过我的。”他的声音在抖,“你去告诉她。” 沈医生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黑瞎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然后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声音。灯还亮着,白惨惨的,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他蹲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天黑了,久到月亮从窗户外面升起来,照在他身上。 他站起来,走回房间,坐在床边。 半个月过了,她活着回来了。但她不肯见他,她把药送来了,人没来。 他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头发里,凉凉的。 “小骗子。”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你又骗我。” 第75 章 真相 沈医生从齐府出来,在路边站了很久。夜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攥着那只空瓷瓶,上了车,往医院开。他把车停在医院楼下,上楼,推开病房的门。 长乐醒着。她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那样白,但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什么。看见他进来,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沈医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长乐看着他。“他喝了吗?” 沈医生点了点头。“喝了。” 长乐笑了,笑得很安心。沈医生看着她的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说——” 长乐看着他。“他说什么?” 沈医生沉默了一下。“他说,药他喝了,你得回去见他,你答应过他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让你回去见他。” 长乐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滚烫的,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怎么都止不住。 沈医生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他说你答应过他的。”沈医生的声音很轻,“你不能骗他。” 长乐哭了很久,哭到浑身发抖,哭到伤口渗血,哭到沈医生慌了,站起来要叫护士。 她拉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头。她自己伸手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拔掉手上的针头。 沈医生拦住她。“你干什么?” “我要回去。”长乐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要见他,我要告诉他所有的事。” 沈医生看着她苍白的脸、发抖的手、还在往外渗血的针眼,张了张嘴想劝,但看着她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扶她下床。长乐站起来的瞬间腿软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稳。 沈医生要把她按回床上,她摇头。“帮我叫辆车。” 沈医生看着她,转身出去打电话了。 长乐慢慢穿上鞋,拿起床头的背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好。她深吸一口气,把背包背好。 沈医生推门进来。“车在楼下。” 长乐点了点头,走出病房。走廊里灯还亮着,白惨惨的,照着她的影子。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 沈医生跟在后面,好几次想扶她,她摇头。 到了楼下,车已经等着了。长乐坐进后座,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齐府。” 司机发动车子,驶出医院。沈医生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车子停在齐府门口的时候,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朱红色的大门一片银白。长乐推开车门下车,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齐府”。 她站了很久。她想起一百年前,她第一次来这座府邸的时候。那时候她穿着嫁衣,凤冠霞帔,被人从轿子里扶出来。齐承泽安站在门口等着她,穿着一身大红喜袍,意气风发。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只看见他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她把手放上去,他握住了,握得很紧。 “王妃,从今以后,你就是我齐承泽安的人了。” 她抬起头,看见他的脸。剑眉星目,嘴角带笑,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是她的小王爷。一百年了,她从来没忘记过那张脸。 长乐深吸一口气,推开大门,走进去。她穿过回廊,往后院走。走到黑瞎子房间门口,门开着一条缝,灯亮着。 她站在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 黑瞎子站在镜子前,他没戴墨镜。 长乐愣住了,他的眼睛,那双她见过无数次的眼睛,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清亮了。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眼角,像是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眼睛。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看向窗外,一切都那么清楚,那么鲜明。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每一处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眶红了。 长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那是一百年前她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少年,意气风发,她的小王爷回来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黑瞎子听见声音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住了。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散着,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左臂缠着绷带,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 她站在那里,像一盏快要灭的灯,随时会被风吹散。 黑瞎子看着她,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拿刀捅了一下。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回来了。”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清亮的,像一百年前一样。“你的眼睛好了。” 黑瞎子没回答,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长乐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比平时快,比平时用力。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你答应过我的,半个月回来。你骗我。” 长乐没说话,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小孩。“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长乐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黑瞎子,我有话跟你说。” “所有的事,我都告诉你。” 她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往外走。黑瞎子不知道她要带他去哪儿,但他没问,跟着她走。穿过回廊,穿过花园,走到齐府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独立的院落,院门紧闭,门上挂着一块匾——“齐氏宗祠”。 长乐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几株松柏种在角落,月光照在青砖地上,冷冷清清的。 正对着院门的是一座高大的殿堂,门楣上也挂着一块匾“忠烈祠”。 长乐推开殿堂的门,走进去。里面很暗,只有长明灯发出幽幽的光。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供桌,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牌位,一层一层,一排一排,至少上百个。 黑瞎子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些牌位。最上面一排,最中间的那个,刻着“显考齐公讳承宗府君之位”。旁边是“显妣齐母太夫人之位”。再旁边,是齐承宗、齐承业、齐承礼、齐承智……全是姓齐的。 他的手开始抖,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开始抖。这些名字他没见过,但这些名字让他觉得熟悉,熟悉得心疼。 长乐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牌位,声音很轻很轻。“黑瞎子,你不是没有过去的人。你有家,有父母,有亲人。一百二十七口人,都在这里。” 黑瞎子转过头看着她。长乐也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得透明,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你不叫黑瞎子。”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是齐承泽安,齐王府的世子。我嫁的人。” 她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你就是我的小王爷。” 黑瞎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吹过长明灯,火苗晃了晃,那些牌位上的字在光影里明明灭灭。他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些他从未见过、却流着相同血脉的名字。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长乐站在他身边,没有拉他,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陪着他。月光照着他们两个人,照着那些牌位,照着这座百年老宅。 过了很久很久,黑瞎子开口了。声音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说你嫁给了我。” 长乐点了点头。 “那你是我的王妃。” 长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黑瞎子转过头看着她,看着她在月光下苍白的脸、发紫的嘴唇、满眼泪水。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我的王妃,叫长乐。” 长乐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的王妃,叫长乐。爱新觉罗·长乐,是格格。嫁给你两年,齐家出事,你受了重伤,中了蛊毒,导致眼睛出问题。当时情况很危急,我没办法保证你我的安全。我想你活下去,就喂你喝下了失忆的药,让人带你走了。” “如果你不走醒过来发现家人都不在了,会多痛苦,我没办法想象。原谅我的自私小王爷,但是长乐没让父亲和母亲还有齐家人失望。” “那些伤害过齐家的人,我都让他们付出代价了” 她看着他,“我等了一百年,等你回来。” 黑瞎子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月光在她脸上,眼泪在她脸上,一百年的光阴在她脸上。他忽然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一百年。”他的声音闷在她耳边,“你等了我一百年。” 长乐趴在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黑瞎子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也哭了。 两个人在祠堂里抱着哭,哭了一百年攒下的眼泪。长明灯的火苗晃啊晃,牌位上的字忽明忽暗。 第 76章 齐家宝藏 密室的门藏在祠堂后面,一道窄窄的暗门,被博古架挡着。 长乐伸手在架子上摸了一下,按了某个位置,“咔”的一声,架子缓缓移开,露出一扇铁门。 她从腰间解下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咔哒”,门开了。 黑瞎子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一切像梦。 密室不大,但很高,四面墙都顶着天花板,密密麻麻摆满了箱子。 长乐走进去,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这些,是齐家的宝藏。” 她指了指左边的箱子,“这些,是我的嫁妆。” 她顿了顿,“一百年前,齐家出事之后,我把它们封在这里。一等就是一百年。” 黑瞎子看着那些箱子,走过去,打开最近的一只。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锭,黄澄澄的,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他又打开一只,是银锭。他关上箱子,转过身看着长乐。她站在屋子中央,灯光照着她苍白的脸,她的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物归原主。”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拉过他的手,把钥匙放在他掌心里,然后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握住那把钥匙,“齐家的东西,应该给你。” 黑瞎子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钥匙,铜的,磨得锃亮,还带着她的体温。他握紧那把钥匙,又张开手,拉过她的手,把钥匙放回她手心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 “媳妇保管才对。”他的声音带着那种她熟悉的、不正经的调子,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长乐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黑瞎子,我没有时间了。” 黑瞎子的笑僵了一下。 “我的蛊毒,现在可能连一年都不到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本来想,在死之前给你找齐治眼睛的药,治好你的眼睛,然后我就可以放心地走了,可是你——”她看着他,“你太不让人放心了。” 黑瞎子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她的脸贴着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 “我去找汪家的人。”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解药一定能拿到。” 长乐摇了摇头。“就算找到了,他们也不会给。” “那我就打到他们给。” 长乐笑了,笑得很轻。“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倔?” “跟你学的。”黑瞎子低头看着她,“长乐,你听我说。不管找不找得到汪家的人,不管拿不拿得到解药,我都陪着你,你要是死了——”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陪你一起死。” 长乐的身体僵住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行。” 黑瞎子看着她。 “你不能死。”她的声音在抖,“你要好好活着,你的眼睛好不容易治好了,你要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你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去过,那么多东西没见过。你不能——” “没有你,我看什么?”黑瞎子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硬,“没有你,这个世界跟我有什么关系?” 长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黑瞎子看着她哭成那样,心里疼得不行,但他没哄她,只是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所以你得活着。”他说,“你得管着我,不然我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不好好活着,你舍得吗?” 长乐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笑得很无奈。“你怎么这么无赖?” 黑瞎子也笑了。“跟你学的。” 长乐伸手掐了他一下,他“嘶”了一声,龇牙咧嘴的,但眼睛里全是笑。她掐得不重,跟挠痒痒似的,但他配合得很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谋杀亲夫啊?”他揉着被掐的地方。 长乐瞪他。“你算哪门子亲夫?” 黑瞎子低头看着她。“你嫁给我了,你亲口说的。一百年前,嫁衣凤冠,八抬大轿,拜了天地,入了洞房。你不是我媳妇儿谁是我媳妇儿?” 长乐的耳朵红了,推开他,转过身去。黑瞎子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长乐。” “嗯?” “别推开我。” 长乐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百年前你把我推开了,把我送走了,让我忘了你,你一个人扛了一百年。” 他顿了顿,“这次别再推开我了,不管还能活多久,我陪着你。” 长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转过身,把脸埋在他胸口。“好。” 黑瞎子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弯腰把她抱起来。 长乐惊叫一声。“你干什么?” “回屋睡觉。”黑瞎子抱着她往外走,“你身上还有伤,不能熬夜。” “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但我乐意抱着。” 长乐不说话了,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手很稳,抱着她穿过密室的门,穿过祠堂的院子,穿过回廊,往卧室走。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合在一起,像一个。 长乐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稳。她忽然说:“黑瞎子,你放我下来。” “不放。” “我有话跟你说。” “这么说。” 长乐沉默了一下。“那个小王爷,齐承泽安,就是你。你以前的样子,和现在不太一样。走路带风,说话带笑。京城里人人都说齐王府的世子,是天上的人物。” 黑瞎子低头看着她。“那现在呢?” 长乐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清亮的、黑白的、像一百年前一样亮的眼睛。 “现在,”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比那时候更好看。” 黑瞎子笑了,笑得很灿烂。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媳妇儿嘴真甜。” 长乐的耳朵又红了,她掐了他一下,这次掐得重了一点。 黑瞎子“嘶”了一声,但没松手,抱着她继续走。 月光一路跟着他们,从祠堂跟到回廊,从回廊跟到卧室。他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在她旁边躺下来,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长乐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像催眠曲。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他在说话,声音很轻很轻。 “长乐,你别怕。不管还能活多久,我都陪着你。一天也好,一年也好,一辈子也好。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她想回答,但没力气了。她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反手握住了她,十指交扣。 第77 章 晒太阳 长乐还在昏睡。黑瞎子醒的时候天刚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灰蒙蒙的。 他侧过头看着她,她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很浅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月光退了,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她的脸在那种暧昧的光线里白得透明,嘴唇还是有点发紫,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沈医生昨天半夜来了一趟,趁她睡着换的。 她一点都没醒,睡得太沉了,沉得让人心慌。 黑瞎子轻轻把手臂从她脖子下面抽出来,给她掖好被子,下床穿鞋。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空气很冷,他呵了口气,白雾散开。银杏叶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像老人的手指。 他穿过回廊往前厅走,王胖子正好从屋里出来,打了个哈欠,看见他愣了一下。“瞎子,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黑瞎子从他身边走过去。 王胖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长乐房间的方向,叹了口气跟上去。 餐厅里,管家正在摆早饭。小米粥、油条、包子、咸菜、煮鸡蛋,热气腾腾的。 黑瞎子坐下来,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咽不下去了。他把油条放下,端起粥喝了一口,烫的,又放下了。 王胖子坐下来,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看黑瞎子。“你怎么不吃?” “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啊,你一会儿还要照顾长乐,自己先垮了怎么办?” 黑瞎子没说话,端起粥吹了吹,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王胖子看着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瞎子,你这样不行。长乐的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你得撑着。你不吃早饭,哪有力气照顾她?” 黑瞎子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王胖子被噎了一下。“我这是关心你!” 黑瞎子没理他,站起来往厨房走。管家正在里面忙活,看见他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先生,有什么吩咐?” “煮点补汤,给长乐的。清淡点的,她胃口不好。” 管家点了点头。“鸡汤行吗?放点红枣枸杞,补气血。” 黑瞎子想了想。“行,别太油。” “明白。” 黑瞎子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再煮点粥,白粥。” 管家应了一声。 黑瞎子回到餐厅,王胖子已经把一碗粥喝完了,正在啃第二个包子。 看见他回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就不吃了?” “不吃了。”黑瞎子坐下来,等着汤。 王胖子摇了摇头。“你这个人,真是。” 汤煮好了,黑瞎子端着碗往回走。王胖子在后面喊:“你倒是端碗粥啊!”黑瞎子头也没回。 长乐还睡着,姿势都没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黑瞎子把汤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头发。 她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看见他,愣了一下。“几点了?” “快九点了。” 长乐撑着身子要坐起来,黑瞎子扶着她,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她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昨天好多了。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碗。“什么?” “鸡汤,管家煮的,清淡的。”黑瞎子端起来吹了吹,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长乐张嘴喝了,咽下去。“好喝吗?” 她点了点头。他一勺一勺喂她,她一口一口喝,半碗下去了。长乐摇摇头。“饱了。” “再喝两口。” “喝不下了。” 黑瞎子没勉强,把碗放下,端起床头柜上的药碗。深褐色的药汁,苦味扑鼻。 长乐看着那碗药,眉头皱起来。“不想喝。” “不行。”黑瞎子把碗递过去。 长乐往被子里缩了缩。“太苦了。” 黑瞎子看着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样子,像只不想吃药的猫。他心里软了一下,但没松口。“苦也得喝,沈医生说了,一天两次,不能断。” “就今天一次,明天再喝。” “不行。” 长乐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就一次。”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 黑瞎子的心又软了一下,但还是摇了摇头。“不行,撒娇也没用。” 长乐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秒,长乐叹了口气,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 喝完了,脸皱成一团,苦得直吐舌头。黑瞎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 她张嘴含住了,甜味在嘴里化开,冲淡了药的苦。 “你怎么还带糖了?”她含着糖含含糊糊地问。 黑瞎子把碗放下。“知道你怕苦。” 长乐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伸手拉住他的手。“黑瞎子。” “嗯?” “我想去晒太阳。” 黑瞎子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黄金黄的,照在院子里。“好。” 他把她从床上抱起来,她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胸口。他抱着她穿过回廊,走到花园里。 花园里的银杏叶落光了,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把长乐放在躺椅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长乐靠在躺椅上,仰着脸晒太阳。 “黑瞎子。” “嗯?” “你说,时间为什么过得那么快?” 黑瞎子愣了一下。 长乐看着头顶光秃秃的银杏树,声音很轻很轻。“我还有很多事想和你一起做,想去很多地方,想看很多风景,想和你一起看日出日落,想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她顿了顿,“可是我没有时间了。” 黑瞎子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他伸手把她从躺椅上拉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抱得很紧。“你会有时间的。” 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等你好了,我们去做那些事。去看日出,去看海,去看沙漠,去看雪山。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长乐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黑瞎子,如果我——” “没有如果。”他打断她。 长乐笑了。“你怎么这么霸道?” “跟你学的。”黑瞎子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长乐靠在他怀里,看着院子里的阳光。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风一吹沙沙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黑瞎子,齐家的家产,够你挥霍几辈子都花不完。你别再下墓了,太危险了。” 黑瞎子低头看着她。“你这是在安排后事?” 长乐愣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黑瞎子的声音有点硬,“你把家产给我,让我别下墓,好好活着。你呢?你打算去哪儿?” 长乐没说话。 黑瞎子看着她,看着她的沉默、躲闪的眼神、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忽然低头吻住她。不是温柔的吻,是很用力、很凶的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生气,像是害怕,像是不甘心。 长乐被他吻得喘不过气,伸手推他,他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 吻了很久,他终于松开她。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长乐。”他的声音很哑,“你要是敢死,我就跟着你去,你信不信?” 长乐的眼泪掉下来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跟你学的。”黑瞎子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所以你得活着,得管着我。我不老实,只听媳妇的话。媳妇要是离开我了,我可不能保证。” 长乐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黑白的,清亮的。 她忽然笑了。“好。我管着你。” 黑瞎子也笑了。“这才乖。” 他把她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响。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长乐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黑瞎子低头看她。“冷?” “不冷。” “那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靠着你。” 黑瞎子笑了,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靠吧,想靠多久靠多久。” 长乐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稳。 她忽然觉得,也许时间没那么快。也许她还能活很久。也许她还能和他一起做很多事。 第78 章 昏迷 黑瞎子等到长乐睡着,才轻轻松开她的手。她睡得很沉,呼吸又浅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确认她不会醒,才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廊里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他的影子。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掏出手机,翻出解雨臣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对面才接起来,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瞎子?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两点。” “你也知道两点,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黑瞎子沉默了一下。“帮我查汪家大本营的下落。” 电话那头安静了。解雨臣的声音清醒了不少。“汪家?你找汪家干什么?” “救人。” “救谁?” 黑瞎子没说话。解雨臣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汪家被灭门之后,剩下的人全躲起来了。他们的行踪连九门协会都查不到,你让我上哪儿查去?” “你是解雨臣,你有办法。” 解雨臣又沉默了。“我试试,但不保证能找到。” “谢了。” 挂了电话,黑瞎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银杏叶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他站了很久,久到脚麻了,才转身回屋。长乐还在睡,姿势都没变。 他轻轻躺回她旁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 接下来的几天,解雨臣那边一直没有消息。汪家的人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什么都查不到。 黑瞎子每天都打电话问,解雨臣的回答每次都一样——“还在查。”黑瞎子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长乐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她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吃饭也吃不下几口,喝了几勺粥就摇头。黑瞎子喂她吃药,她苦得直皱眉,但还是一口一口咽下去了。 喝完药她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轻。他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不敢动,怕一动她就醒了。 那天下午,长乐忽然醒了。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黑瞎子扶着她。“要什么?我帮你拿。” 长乐摇了摇头,看着他的眼睛。“黑瞎子,我想穿旗装。” 黑瞎子愣了一下。“什么?” “旗装,我带来的那些,在柜子里。”她指了指角落的衣柜,“我想穿给你看。” 黑瞎子看着她苍白的脸,他心疼得不行。“你身体这样,别折腾了。等你好点了再穿。” 长乐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一点恳求。“我想穿,就穿一会儿。” 黑瞎子看着她的眼睛,那句“不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旗装,红的、粉的、月白的、鹅黄的,整整齐齐地排着。 他回头看她。“哪件?” “红色的,最里面那件。” 黑瞎子把那件红色旗装拿出来,绸缎的料子,绣着金线的凤凰,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滚边,盘扣是手工盘的,一粒一粒精致得像艺术品。他把衣服放在床边,扶她起来。 长乐接过衣服,看了他一眼。“你转过去。” 黑瞎子转过身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慢,很轻,间或夹杂着她压抑的喘息,她连穿衣服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好了。”她的声音很轻。 黑瞎子转过身,看见她站在床边,穿着一身大红的旗装。金线的凤凰在灯光下微微发亮,领口的滚边衬着她的脖子,白皙得透明。 她瘦了太多,旗装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 她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牡丹。她的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好看吗?” 黑瞎子看着她,眼眶忽然热了。 他站在门口等着她,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他伸出手,她把手放上来,他握住了,握得很紧。 “好看。”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赶紧抬手擦,但擦不完,越擦越多。 长乐看着他哭,眼眶也红了。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她的手指很凉。 “别哭。”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哭了我心疼。” 黑瞎子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长乐。” “嗯?” “你别走。” 长乐看着他,眼泪也掉下来了。她想说好,想说不走,想说她哪儿都不去。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黑瞎子一把抱住她。“长乐!长乐!” 她靠在他怀里,脸白得像纸,呼吸急促而微弱。 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黑瞎子……”她的声音像风,“我舍不得你……” 黑瞎子的眼泪滴在她脸上。“那你就别走。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要管着我的。你走了谁管我?谁管我吃饭?谁管我睡觉?谁管我不下墓?你走了我怎么办?” 长乐听着他的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答应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好好活着,不许下墓,不然我会担心的。”她看着他,“答应我。” 黑瞎子看着她,嘴唇在抖。“你活着,我就答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咳了一声。血从嘴里涌出来,溅在大红的旗装上,看不见,但能闻到腥甜的气味。她的身体软下去,眼睛慢慢闭上。 “长乐——!长乐——!” 黑瞎子抱着她,她的头靠在他臂弯里。 他把她抱在怀里,浑身都在抖。“来人!来人啊!沈医生!叫沈医生——!” 他的声音撕心裂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管家跑过来,看见长乐的样子,脸一下子白了,转身就跑,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爬起来继续跑。 他抓起电话,手指抖得按了好几遍才拨出去。“沈医生!你快来!小姐她快不行了!” 黑瞎子抱着长乐坐在地上,把她整个人搂在怀里。大红的旗装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金线的凤凰还在发亮。 她的脸靠在他胸口,安安静静的,像只是睡着了。 但他知道不是,她的呼吸太弱了,弱得他几乎感觉不到。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浑身发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脸上。 “长乐,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要管着我。你不能说话不算话。”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不能又骗我。” 黑瞎子把她抱得更紧了,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无声无息。 第 79章 沉睡 沈医生赶到的时候,长乐已经被黑瞎子轻轻抱到了床上。 大红的旗装还没来得及换下,衣料上绣着的金线凤凰,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泛着冷光,衬得她那张本就白皙的小脸,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层薄冰,轻轻一碰就要碎开。 她的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 胸口起伏微弱,弱到让人怀疑那是不是错觉。 原本只是唇间泛出的青紫,此刻已经顺着脸颊蔓延开,青黑色的纹路如同枯死的藤蔓,从脖颈一路爬至下颌,狰狞又安静,死死缠在她身上。 黑瞎子就站在床边,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 指节绷得发白,连骨节都泛出冷硬的颜色。他明明一向是最散漫、最没正形的人,此刻却连一丝笑意都挤不出来,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般,只有眼底翻涌的情绪,沉得吓人。 沈医生几乎是扑到床边的。 指尖刚一搭上她腕间脉搏,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他又飞快地掀开她的眼皮,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对光几乎没有反应。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药箱“咚”一声放在地上,盖子掀开,银针、瓷瓶、纱布、注射器被他一样样飞快摆开,动作快得近乎慌乱,可指尖却控制不住地轻颤。 黑瞎子就那么看着他,声音低哑,不带一丝波澜,却重得像压着千斤巨石。 “救她。” 没有命令,没有质问,只有两个字,却让人不敢拒绝。 沈医生没应声,只是从药箱最底下摸出一只铁盒,打开时,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淡蓝色的药剂,在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拿起一支,对着光晃了晃,看了半晌,又轻轻放下,换了另一支。 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关乎生死的抉择。 “还有一个办法。”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但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证。” 黑瞎子喉间滚了滚:“什么办法。” 沈医生转过身,目光落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身上,又转回来看着他。 “让蛊虫跟着她一起沉睡。用特殊药剂把她身体机能压到最低,心跳、呼吸、气血全部放缓,蛊虫失去养分,也会跟着进入休眠。这样……她暂时不会死,蛊也不会继续恶化。”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 “但代价是,她醒不过来。除非找到汪家的解药,在唤醒蛊虫的同时彻底解毒,否则,她会一直这样睡下去,永远不会醒。” 黑瞎子的目光落在长乐脸上。 苍白的脸,发紫的唇,爬满下颌的青黑纹路,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人。 他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掉一滴泪。 “她还剩多少时间。” “不这么做,熬不过今晚。” 黑瞎子猛地攥紧拳头,指骨咔咔作响。 他低下头,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冰凉一片,像深冬里落了一夜的雪,冷得扎手。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她也是穿着这身红旗装,在他面前轻轻转了个圈,裙摆扬起,像一团烧起来的火。她仰着脸笑,眼睛亮得像星星,问他好不好看。 他当时随口应着好看,她便笑得更甜。 那是她最后一次,那样毫无顾忌地笑。 “做。” 黑瞎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呼吸盖过去,却异常坚定。 沈医生看着他:“你想清楚了?一旦注射,再想回头,就晚了。” “做。” 没有多余的话。 沈医生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拿起注射器,将淡蓝色的药剂缓缓抽入针管。排尽空气,用酒精棉在她纤细的手臂上轻轻擦拭,冰凉的触感让长乐无意识地蹙了下眉。 针尖刺入皮肤,药液一点点被推进血管。 她的身体极轻地颤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像是在承受什么难言的痛苦。 黑瞎子立刻握紧她的手,声音放得极柔,一遍一遍地哄。 “我在,我在,不怕……” “长乐,别怕。” 她的眉头渐渐松开,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原本微弱的起伏一点点趋于平稳,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终于慢慢静止。 心跳还在,却慢得几乎摸不出来。 沈医生重新搭住她的脉搏,闭着眼感受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轻轻点头。 “稳住了。” 他开始收拾器械,将药箱一一归位,起身时看向黑瞎子。 “她现在就跟睡着了一样,身体机能降到最低,蛊虫也跟着休眠。只要不解药,她不会死,也不会醒。” 黑瞎子坐在床边,依旧握着她的手,指尖一点点摩挲着她冰凉的指腹。 “解药呢。” “汪家的蛊,只有汪家有解。找到汪家的人,拿到解药,我就能把她救回来。”沈医生顿了顿,语气带着劝诫,“但你要想清楚,汪家藏得极深,这么多年多少人找都找不到。就算真找到了,他们也未必会给。” 黑瞎子没说话。 沈医生叹了口气,拎起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屋内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暖。 黑瞎子坐在床边,身形孤直,一手紧紧握着床上人的手,微微低着头,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孤孤单单,贴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医生看了几秒,终究没再说什么,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黑瞎子就那么坐着,看着长乐。 她睡着,却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日里她就算睡得再沉,睫毛也会轻轻颤动,嘴唇会无意识地抿着,偶尔眉头一蹙,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可现在,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消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尊精心烧制却没有温度的瓷像。 他伸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脸颊。 还是凉的。 “长乐。” 他轻声喊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 “长乐。”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柔。 依旧安静。 他知道她不会应,可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叫,像是怕她睡得太沉,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还有一个人在等她醒过来。 他把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想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捂热那片冰凉。 可无论怎么捂,她的手依旧是冷的。 从那天起,黑瞎子变了。 那个向来吊儿郎当、笑起来没个正形、走到哪儿都能闹成一片的黑爷,不见了。 他不再出去喝酒,不再跟王胖子插科打诨,不再对着谁都能随口扯几句玩笑。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沉冷,整个人像被一层寒冰裹住,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每天只做两件事。 照顾长乐,找汪家。 照顾长乐这件事,他不让任何人插手。 每天天一亮,他先起身打一盆温热的水,拧干净毛巾,一点点给她擦脸、擦手、擦脖颈、擦身体。她睡得沉,身体却在一点点消瘦,原本圆润的肩头渐渐显出骨形,肋骨的痕迹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隐约看见。 他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像是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她。 擦完身子,便给她换一身干净衣裳。 他每天换一件,从不重样,记得清清楚楚,哪一件她穿起来最好看,哪一件她穿着最舒服。 梳头,也是他亲手来。 她的头发很长,又黑又软,散落在枕头上,像一匹上好的黑色缎子。他拿起一把木梳,从发顶一点点梳到发尾,动作笨拙却认真。 以前她总嫌他手重,梳得头皮发疼,死活不让他碰,笑着骂他笨手笨脚。 现在她安安静静躺着,不吵不闹,任由他梳。 “今天梳个什么样式?”他对着空气轻声自语,像是她还醒着,“你以前最爱的那个双环髻,我学了好多次都没学会,你还笑我笨。”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扯出一丝苦意。 “现在我想学了,你也不教我了。” 找汪家的事,他一天都没停过。 解雨臣那边动用了所有关系,铺天盖地地查,可汪家就像彻底从世上消失了一般,半点踪迹都寻不到。黑瞎子自己也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旧书、残卷、密档、笔记,凡是沾着“汪家”两个字的,他都一页一页翻,一行一行看。 每到夜里,等一切收拾妥当,他就坐在书桌前,一盏孤灯,一堆旧纸,一看就是一整夜。 常常翻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依旧一无所获。 他便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的月亮,一坐就是很久。 王胖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拉着吴邪在院子里抽烟,眉头拧成一团:“邪爷,你看看瞎子这样,再这么下去,人还没找到,他自己先垮了。不吃不喝不睡,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吴邪沉默了很久,轻轻吐了口烟。 “你劝得动他?” 王胖子愣了愣,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转身去厨房下了一碗面,热气腾腾,端到黑瞎子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应答。 王胖子推门进去。 黑瞎子坐在书桌前,桌上摊满了资料和地图,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长乐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像一尊沉睡的玉人。 王胖子把面放在桌角:“黑爷,吃点。” 黑瞎子目光没从纸上挪开,淡淡道:“不饿。” “不饿也得塞两口。”王胖子声音沉了些,“你要是先垮了,谁守着长乐?谁去找汪家?你就打算让她一直这么睡下去?” 黑瞎子沉默片刻,终于放下手中的笔,端起那碗面。 挑起一筷子,慢慢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一口,又一口。吃得很慢,像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任务。 半碗下去,他便放下碗:“饱了。” 王胖子看着剩下的半碗面,长长叹了口气,没再多说,收拾碗筷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声音放软。 “黑爷,你要是撑不住,别一个人扛着。我们都在。” 黑瞎子没应声。 王胖子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黑瞎子起身走到床边坐下,重新握住长乐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皮肤。 “他们都怕我撑不住。”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撑得住,你还没醒,我怎么敢撑不住。”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眼。 “你睡吧,好好睡。睡够了,就醒过来。我等你。”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黑瞎子的生活,变成了一场漫长而孤独的重复。 清晨打水,擦身,换衣,梳头,喂下维持身体机能的汤药,然后坐在书桌前翻找汪家的踪迹。中午阳光好的时候,便把她轻轻抱到轮椅上,推到院子里晒太阳。 她喜欢暖,喜欢光,以前一到晴天就爱赖在太阳底下不肯动。 现在她睡着,依旧安安静静,阳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沈医生每隔几天便会来一次,替长乐诊脉,检查身体状况。每一次来,脸色都一次比一次沉重。 即便蛊虫休眠,它留在她体内的余毒依旧在一点点侵蚀生机。她的身体在沉睡中缓慢衰败,一天比一天虚弱。 这一次,沈医生诊完脉,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最多,半年。” 黑瞎子握着长乐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沈医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收拾东西离开了。 那天夜里,黑瞎子没有去翻资料。他就坐在床边,握着长乐的手,安安静静地陪着她,说了很多很多话。 他说了很久,从深夜说到月移中天,说到嗓子渐渐发哑。 “长乐,你答应过我的。”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过,等事情了结,要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你说过要管着我,不让我乱来。你还没做到,不能就这么走了。” “你睡吧,安心睡。等你醒了,我们去做所有你想做的事。去看海,去看日出,去沙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你再等等我,等我把解药找回来,你就醒。到那时候,我们再也不分开。” 床上的人依旧安静,没有一丝回应。 月光透过窗,温柔地落在她脸上,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唇上的青紫淡了些许,长长的睫毛垂着,微微上翘,像平时睡着时一样。 黑瞎子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晚安。” 他起身,回到书桌前,重新翻开那些积了薄尘的资料。 他找了整整一夜,依旧一无所获。 天快亮时,疲惫终于压垮了他,他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手边还压着那张画满红圈的地图,指尖还按着一处标记。 床上,长乐安安静静地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黑瞎子动了动,缓缓醒过来。 他第一反应,不是酸痛的脖颈,不是干涩的眼睛,而是猛地抬头,看向床的方向。 她还在,安安静静,好好地躺在那里。 他松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再次握住她的手。 还是凉的。 “早。”他轻声说。 没有回应。 他轻轻笑了笑,笑意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今天天气很好,太阳很暖。等会儿我推你出去晒晒太阳,你以前最喜欢晒太阳了。” 他起身,去打水,准备开始新一天的照料。 新的一天,他还要继续找,继续等。不管半年,还是更久,只要她还在,他就等。一直等。 第 80章 黑爷 自从长乐陷入沉睡那天起,那个向来吊儿郎当、笑起来没个正形的黑瞎子,就彻底不见了。 从前他穿衣怎么舒服怎么来,冲锋衣、工装裤、墨镜一戴,走哪儿都像个混不吝的野路子闲人,随性得很。 可现在,他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连眉眼间的散漫都被一层冷寂压得干干净净。 走在街上,连常年混京城圈子的老油子都认不出,这竟是当年在南边摸爬滚打、一身匪气的黑爷。 渐渐地,京城里多了一个无人不知的名号——黑爷。 没人知道他真名,没人清楚他底细,只知道他出手豪奢,背景深不可测,连九门协会的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有人猜他是张日山暗中扶持的人,有人说他是隐世家族流落在外的继承人,更有人传他手里握着不得了的古董秘宝。流言满天飞,版本一个比一个玄乎。 黑瞎子偶尔听见,也只是嘴角轻轻一扯,不承认,不否认,更不解释。 他做这一切,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名声地位。 只是为了引汪家出来。 只是为了救长乐。 张日山第一次接到黑瞎子电话时,正坐在办公室里慢悠悠喝茶。 听完电话那头简洁到近乎冷硬的几句话,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敲。 “你确定要蹚这趟浑水?汪家的事,不是闹着玩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一道低沉冷定的声音: “确定。” 张日山望向窗外,目光深远。 他太清楚汪家的难缠,也太明白一旦入局,便是不死不休。可他听得出来,对方没有半分退缩。 “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张日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早已凉透。 第二天下午三点,黑瞎子准时出现在张日山办公室门口。 黑色长衫,身姿挺拔,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周身气场冷得像结了一层冰。 张日山抬眼打量他片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黑瞎子依言坐下,腰背挺直,没有半分往日的散漫。 张日山给他倒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你跟汪家有仇?” 黑瞎子目光落在杯中浮动的茶叶上,淡淡开口:“有。” “什么仇?” 黑瞎子没有回答。 有些事不必说,说了也没人真正懂。那不是江湖恩怨,不是利益纷争,是一条命,是一个他要守一辈子的人。 张日山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也不再追问。 他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拉开一块遮盖的白布,一幅巨大的地图显露出来,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地点与红线。 “汪家这么多年疯了一样找青铜门,以为门后是长生。” 张日山转过身,目光锐利,“但他们不知道,青铜门后不是长生,是毁灭。” 黑瞎子抬眼,视线落在地图上。 “你想怎么做?” “引蛇出洞。” 张日山指尖点在地图上几处鲜红的圈,“这几个地方,是汪家盯了几十年的关键点。只要我们在这一带放出风声,说有人握有青铜门的核心线索,他们一定会动。” 黑瞎子看着那些标记,声音平静:“需要我做什么。” 张日山看向他,语气笃定:“你最近在北京风头正盛,汪家的眼线遍布京城,不可能注意不到你。如果你主动放出消息,称你手里有青铜门的线索,他们一定会来找你。” 黑瞎子沉默片刻,没有丝毫犹豫。 “行。” 一个字,定了他往后所有的路。 从那天起,黑瞎子开始刻意高调。 拍卖会、古董展、私人会所、名流饭局……哪儿人多,他就往哪儿去。 他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坐着,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身后跟着人,排场稳当,出手更是阔绰到令人咋舌。 一场拍卖会上,一只明代青花缠枝莲瓶被抬到五百万高价,场内众人犹豫不定。 黑瞎子连眼都没眨,直接举牌:六百万。 全场瞬间安静,随即一片哗然。 旁边有人窃窃私语,压低声音打听:“这人谁啊?从没见过。” “不知道,听人叫他黑爷,新来的,背景深得很。” “连九门的人都给他面子,来头小不了。” 黑瞎子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觉,拍下东西,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解雨臣就是在一场私人拍卖会上撞见他的。 他坐在后排角落,远远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影走进来,一时竟没认出来。 黑色长衫,气质沉敛,周身疏离冷淡,和从前那个嬉笑打闹、没个正形的黑瞎子判若两人。 解雨臣愣了几秒,起身走过去,试探着喊了一声:“瞎子?” 黑瞎子转过头,看见是他,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花儿爷。” 解雨臣上下扫了他几圈,一脸难以置信:“你这是……发财了?中头奖了?” 黑瞎子没答。 拍卖会继续,场上一幅古画被炒到天价,众人争相竞价,解雨臣也在观望。 就在众人僵持之际,黑瞎子淡淡举牌,直接喊出八百万。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解雨臣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嘴半天合不拢。 拍卖会一结束,他强行拉着黑瞎子去附近茶馆坐下,一开口就直奔主题:“你到底什么情况?哪来这么多钱?” 黑瞎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不像话:“媳妇给的。” 解雨臣一怔:“媳妇?长乐?” 黑瞎子点头。 解雨臣心里一沉,声音放轻:“她人呢?” 黑瞎子没回答,放下茶杯,直接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解雨臣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忽然想起从前的事,脱口而出:“等一下!你之前在我那儿下墓拼死拼活,不就攒点老婆本吗?你媳妇这么有钱,你攒什么攒?” 黑瞎子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他长衫下摆。 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那是她的钱。我要娶她,得用我自己的钱。” 解雨臣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直到黑瞎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还坐在原位,手里那杯茶早已凉透。 旁边有相熟的老板凑过来,好奇打听:“解爷,刚才那位是谁啊?出手这么大方。” 解雨臣放下茶杯,轻轻叹了一声:“一个傻子。” 王胖子要和云彩回云南结婚了。 临走那天,黑瞎子去火车站送他们。 王胖子站在出站口,盯着黑瞎子这身行头,来回打量,啧啧连声: “可以啊瞎子,现在派头比张日山还张日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九门一把手呢。” 黑瞎子没接话,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 王胖子顺手接过,掂了掂,分量不轻。 “啥玩意儿?” “结婚红包。” 王胖子拆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圆。 里面不是现金,是一张支票,一长串数字看得他头皮发麻。 “我操——瞎子,你这是……抢银行了?哪来这么多钱?” 黑瞎子淡淡道: “我媳妇给的。” 王胖子愣了愣,小心翼翼把支票折好揣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行,那我替胖子我,谢谢长乐妹子。等她醒了,我亲自给她道谢。” 黑瞎子点了点头。 云彩站在一旁,眼眶微微泛红,轻声说:“黑大哥,你照顾好自己。等长乐姐醒了,我们一定回来看你们。” 黑瞎子看着她,难得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好。” 火车鸣笛,缓缓启动。 王胖子趴在车窗上拼命挥手,云彩也在一旁笑着挥手。 黑瞎子站在站台上,一动不动,看着那列火车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铁轨尽头,变成一个小点。 他站了很久,直到冷风刮得脸颊发僵,才慢慢转身离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无声流淌的水。黑瞎子的生活,被拆成截然相反的两半。 白天,他是京城人人敬畏的黑爷。 出入高端场合,周旋于九门、世家、道上势力之间,说话滴水不漏,行事狠辣果决。 黑爷的名声越来越响,有人说他心狠手辣,有人说他仗义疏财,有人说他深不可测。 各种传言满天飞,他听见了,也只是淡淡一笑,从不解释。 他做的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 把自己摆在明面上,亮得足够刺眼,让汪家不得不注意到他。 只有到了夜里,回到安静的齐府,走进那间只属于他和长乐的屋子,他才会卸下所有伪装。 所有的冷硬、强势、城府,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满身疲惫与温柔。 他会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依旧冰凉。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生怕惊扰了她的沉睡。 “长乐,今天胖子结婚了。我替你给了红包,他高兴坏了,说你是他见过最大方的姑娘。” “云彩穿了红裙子,特别好看。胖子穿西装有点紧,肚子太大,扣子都快崩开了,样子傻得很。” “他们站在一起,很配。”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哑。 “我有时候也会想,我们结婚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你穿什么裙子,我穿什么衣服,请哪些朋友,摆什么样的酒席。” “我想了很多遍,每一个版本都不一样,可每一个版本里,你都在笑。” 他睁开眼,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脸上。 黑瞎子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脸颊。 “你什么时候醒?” “我还有好多事没跟你说,张日山的计划,汪家的线索,胖子结婚的样子,还有我自己攒的老婆本。” 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涩意,“我现在可有钱了,不光是你给的,我自己也挣了不少,够风风光光娶你了。” “你醒醒,看看我。我现在穿长衫了,你以前不是最爱看我穿长衫吗?” 床上的人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回应。 像一尊精致却没有温度的瓷像,沉在一场不会醒的梦里。 黑瞎子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晚安。”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那些堆满桌面的资料与地图。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清辉洒满庭院,一地银白。屋内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落叶,细碎,又孤单。 他找了一夜,依旧一无所获。天快亮时,连日的疲惫终于压垮了他,他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手边还按着那张画满红圈的地图,指尖停在一处标记上。 床上,长乐依旧安静地睡着。光线温柔地裹着她,仿佛整个人都在轻轻发光。 第 81章 长乐失踪 古潼京的黄沙被烈日烤得滚烫,风卷着细沙漫过断壁残垣,天地间一片死寂,连飞鸟都不愿在此停留。 这里是信号的禁区,手机屏幕右上角永远悬着一道刺眼的小叉,任谁进来,都要暂时与外界断了牵连。 黑瞎子将电量仅剩两格的手机揣回口袋,指尖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沙尘,墨镜后的眼尾微微上挑,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这片沙漠他踏过数次,熟得如同自家后院,自然清楚唯有走出这片荒芜,才能重新连上信号。 眼下他无心顾及其他,汪家的人在废墟深处活动愈发频繁,张日山早前便说过,鱼儿快要上钩,这关键的节点,他必须死死盯住,半分松懈都要不得。 这一盯,便是整整五天。 五天里,他几乎没合过眼。 看着看着,他总会莫名走神,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千里之外,飘向那个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长乐。 沈医生说,她的气色在慢慢好转,身体正朝着好的方向恢复。 他信了,心甘情愿地信了,哪怕心里藏着一丝不安,也尽数压了下去,只盼着早日了结这边的事,回去守着她醒来。 第五天的黄昏,夕阳将沙漠染成一片浓烈的金红,余晖洒在断柱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黑瞎子从废墟里爬出来,黑色的衣裤沾满沙尘,狼狈不堪,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 他踉跄着走回临时营地,抓起水壶仰头猛灌,冰凉的水滑过干涸的喉咙,才稍稍缓解了那股灼烧感。 他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本想看看时间,屏幕亮起的瞬间,那道消失了数日的信号格赫然出现,紧接着,一连串未读消息疯狂弹出,密密麻麻铺满屏幕。 管家的、沈医生的……足足几十条,堆叠在一起,透着一股令人心慌的急促。 黑瞎子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指尖微顿,点开了最顶端那条来自管家的消息。 短短七个字,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先生,小姐不见了。” 黑瞎子盯着那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半天没有挪动。 沙漠的风呼啸而过,裹挟着沙粒狠狠拍打在他的脸上,生疼,可他却毫无知觉,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离,只剩下一具躯壳立在原地。 他又逐字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管家跟了他多年,沉稳内敛,从不说半句玩笑话,他说不见了,便是真的,彻彻底底地不见了。 他指尖颤抖着拨通管家的电话,铃声只响了一声,便被急切地接起,听筒里传来管家压抑着慌乱的声音:“先生……” “怎么回事。” 黑瞎子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起伏,没有波澜,却透着一股能冻死人的寒意,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尾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昨夜凌晨,府里的护卫全被人迷晕,等我们察觉不对劲醒来时,小姐的房间已经空了。”管家的声音在发抖,语速极快,“屋里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门锁完好无损,只有一扇窗户虚掩着。” 顿了顿,管家的声音愈发沉重:“我们调了所有监控,对方全都蒙着面,身手利落,至少有五六个人,一看就是专业人手。顺着痕迹查了,最终确定,他们带着小姐往内蒙古方向去了。” 内蒙古。 黑瞎子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不用多想,他便知道是谁干的——汪家。 那群阴魂不散的畜生,终究还是查到了长乐的身份,知道她曾亲手覆灭汪家满门,知道她身中蛊毒缠绵病榻,如今抓不到他,便将主意打到了长乐身上。 他们要把她带走,要折磨她,要拿她要挟自己,要让她生不如死。 一股浓烈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咙,顺着食道直冲口腔,黑瞎子眼前一黑,下意识弯下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砸在黄沙之上。 “瞎子!” 王胖子刚从帐篷里钻出来,一眼便看到弯着腰、手撑膝盖、嘴角挂着血迹的黑瞎子,脸色瞬间煞白,惊呼一声快步冲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你小子咋了?是不是在废墟里受了暗伤?” 黑瞎子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渍,缓缓直起身,墨镜滑落些许,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 “长乐不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却让王胖子瞬间僵在原地,满脸的焦急凝固在脸上。 “啥?”王胖子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你说啥玩意儿不见了?” “汪家把她带走了。” 黑瞎子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琐事。可王胖子分明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看得王胖子心里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脚步声急促传来,吴邪也闻声赶了过来,看到黑瞎子嘴角的血迹,眉头瞬间拧紧:“黑爷,你受伤了?” “汪家把长乐带走了。” 黑瞎子第三次开口,这一次,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戾气,如同沉睡的火山,即将冲破地壳。 吴邪看着他空洞却紧绷的神情,看着他攥得死紧的拳头,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太清楚长乐对黑瞎子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在无尽黑暗里唯一的光,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软肋,如今光被熄灭,软肋被人攥在手里,眼前这个人,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黑瞎子不再说话,转身便朝停在一旁的越野车走去,每一步都迈得极快,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瞎子!你去哪儿!”王胖子回过神,连忙追上去拉住他。 “去找她。”黑瞎子头也不回,伸手去拉车门。 “你疯了?!”王胖子死死按住车门,急得嗓门都破了音,“内蒙古那么大,茫茫草原戈壁,你上哪儿找?你就这么单枪匹马冲过去,别说救人,怕是连汪家的影子都没摸到,自己先栽进去了!” 黑瞎子猛地转头看向他,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喷涌而出:“那你让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恐慌与恨意,“她在汪家手里!她身上的蛊毒还没解,一直昏睡着,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你知道汪家的人会怎么对她吗?!”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狠狠哽住,再也说不下去,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 王胖子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眶瞬间红了,心里又急又疼,却只能咬牙劝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你现在这样跟送死有什么区别?你要是出事了,谁去救长乐?谁给她解蛊?” 吴邪快步上前,按住黑瞎子的肩膀,语气沉稳:“先回去,从长计议。汪家费这么大劲带走长乐,绝不会轻易伤她,他们要的不是她的命,是筹码。” “筹码?”黑瞎子冷笑一声,笑意里满是悲凉。 “青铜门的秘密,”吴邪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他们想要的东西,在你手里。他们抓长乐,就是为了逼你交出一切。” 黑瞎子沉默了,漫天风沙卷过,打在车身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光亮消失在天际,沙漠迅速被黑暗吞噬,寒意顺着衣缝钻进来,刺骨冰凉。 他缓缓松开车门把手,后退一步,背靠着冰冷的车门,仰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夜幕之上,第一颗星星缓缓亮起,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渐渐缀满整片天空,明亮而璀璨。 他望着星空,眼泪却早已流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与自责。若不是他执意留在古潼京,若不是他放松了警惕,长乐又怎么会被汪家钻了空子? “打电话给管家。” 许久,黑瞎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却平静得像结了厚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温度,“让长乐手下的人全部出动,不惜一切代价追查,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传到我这里。” 吴邪点了点头,掏出手机走到一旁,迅速拨通了电话。 王胖子站在黑瞎子身边,看着他孤寂的侧脸,夜风掀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却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一动不动,仿佛要与这片死寂的沙漠融为一体。 “瞎子。”王胖子轻声喊他。 没有回应。 “瞎子,你说句话行不行。” 黑瞎子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再次收紧,掌心的伤口被撕裂,渗出血迹,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我没事。” 他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沙吞没。 王胖子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样子,心里发酸,却也知道再多安慰都是徒劳,只能沉默地陪着他。 不多时,吴邪打完电话走了回来:“管家已经安排下去了,长乐的人手遍布全国各地,眼线极多,一有线索就会立刻通知我们。” 黑瞎子微微颔首,不再说话,缓步走到营地旁的沙丘上坐下,静静望着远方无边无际的黑暗。 夜空彻底暗透,沙漠的星星格外明亮,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碎钻,美得惊心动魄,却照不进他心底的荒芜。 王胖子和吴邪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他的背影,谁也没有开口打扰。张起灵从帐篷里走出,淡漠的目光扫过黑瞎子孤寂的身影,又看了看王胖子和吴邪,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沉默地走到黑瞎子身边坐下,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王胖子转身回帐篷拿了一件厚外套,快步走过去,轻轻披在黑瞎子肩上:“夜里风沙大,温度低,别冻着了。” 黑瞎子没有动,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王胖子叹了口气,在他另一侧坐下。吴邪也缓步走过来,挨着王胖子坐下。 三个人一左一右陪着黑瞎子,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一同望着漫天繁星,任由风沙卷过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黑瞎子忽然轻轻开口,打破了死寂:“胖子。” “哎,我在。”王胖子连忙应声。 “你说,她会不会冷。”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 王胖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长乐,鼻尖一酸,连忙安慰:“不会的,肯定不会。汪家留着她当筹码,不敢亏待她。” 黑瞎子没有再说话。 他比谁都清楚汪家的狠戾与残忍,那群人睚眦必报,这份仇怨早已深入骨髓,落入他们手中,哪里会有什么好下场。可他不敢往深处想,一丝一毫都不敢,只能拼命抓住那点渺茫的希望,告诉自己她还活着,还在等着他去救。 他答应过她,等她醒来,带她去看海,去看日出,去看遍世间美景。她还没醒,他不能倒下,必须找到她,必须拿到解药,必须把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黑瞎子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尘。 王胖子和吴邪也立刻跟着站起。 “我去休息一会儿。”他淡淡开口,“明天一早,立刻出发。” 说完,他转身走进帐篷,伸手拉上拉链,将漫天风沙与无尽夜色隔绝在外,也将所有的慌乱与痛苦一并藏起。 帐篷外,王胖子和吴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就这样站在原地,望着那顶小小的帐篷,久久没有离去。 帐篷内狭小昏暗,只有外面透进来的微弱星光,勉强能看清轮廓。黑瞎子躺下身,却没有丝毫睡意,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帆布,思绪翻涌,全是长乐的身影。 长乐,再等等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哪怕踏遍整个内蒙古,哪怕掘地三尺,我也一定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黑瞎子躺在床上,一夜未眠,始终睁着眼睛,静静等待着天亮。 等天一亮,他便要启程,奔赴千里之外,去寻他此生唯一的光。 第 82章 催眠 长乐被带走的那天晚上,齐王府的护卫像被割倒的麦子,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地倒下去。 迷药顺着通风口灌进来,无色无味,等有人察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门被推开,几个人影闪进来,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 他们抬着长乐,连人带被子一起,消失在夜色里。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长乐醒过来的时候,头顶是一盏刺目的白灯。她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灯太亮了,亮得她什么都看不见。 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金属的冷腥。她动了动,手腕被什么东西箍住了,脚腕也是。 她躺在一张台子上,冰凉的,铁的那种。 “她醒了。”有人说话。 长乐转过头,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灯旁边,逆着光,看不清脸。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音。 那人走近了一点,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尖上挂着一点液体,在灯光下闪着光。 “长乐小姐,久仰大名。”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长乐看着他,没说话。那人把注射器举起来,弹了弹针管,排掉气泡。“你的蛊毒,在我们汪家种下的。能解它的,也只有我们汪家。”他把针尖凑近她的手臂,“这是解药。先给你解毒。” 长乐愣住了,解药?他们给她解药? 针尖刺进皮肤,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里。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动了,不是疼,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被抽出来,一丝一丝的,慢慢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些青黑色的纹路正在消退,从肩膀退到手肘,从手肘退到手腕,从手腕退到指尖,最后消失了。 她的身体轻了,像卸下了一副沉重的铠甲。蛊毒真的解了。 长乐抬起头看着那个人。“为什么?” 那人收起注射器,笑了笑。“汪先生想见你。” 汪先生。长乐的眼睛眯起来。她灭了汪家满门,汪家剩下的人恨她入骨。现在他们给她解了蛊毒,还要见她。她不相信这是好事。但她的手被箍着,脚被箍着,连动一下都难,她只能等着。 门开了,又进来一个人。不是之前那个白大褂,是个穿黑色长袍的男人,年纪不大,三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冷。 他走到台子前面,低头看着她。“长乐小姐,认识我吗?” 长乐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可以叫我汪先生,汪家现任家主。”他在台子旁边坐下,像跟老朋友聊天一样,“你杀了汪家家一百二十七口人,我父亲,我母亲,我两个哥哥,都在里面。” 长乐看着他,没说话。 汪先生也看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长乐还是没说话。 汪先生笑了,那笑容很冷。“因为你还有用,你活了这么久,见过的东西比我们所有人都多。你的脑子,比任何资料都值钱。”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所以我不杀你。我要用你。” 门关上了,长乐躺在台子上,看着头顶那盏白灯,亮得刺眼。 她的身体还在恢复,蛊毒解了,但力气还没回来。她试着挣了一下手腕,铁箍纹丝不动。她闭上眼睛,黑瞎子,你在哪儿? 又过了一天,来了一个催眠师。长乐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只知道他进来的时候带着一只怀表,在她面前晃。她不想看,但眼睛不听使唤,跟着那只表转,一圈,两圈,三圈。意识开始模糊了,像沉进水里,一点一点往下坠。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声音问。 长乐张了张嘴。“长乐。” “不对。你叫赤练。” 长乐皱了皱眉。“我叫长乐。” “你叫赤练。你是汪家的人。你从小在汪家长大,你是汪家最锋利的刀。”那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念一段课文,“你没有过去,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你只有一个任务,服从汪家的命令。” 长乐想摇头,但头动不了。想睁开眼睛,眼皮像灌了铅。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一遍一遍地重复,像录音机,像咒语。 “你叫赤练,你是汪家的人。你没有过去,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不知道过了多久,长乐不再挣扎了。她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壳。 催眠师收起怀表,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看着汪灿。“成了。” 汪灿看着台上的人。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瞳孔有点散,脸上没有表情。“她还能恢复吗?” “理论上能。如果有人不断刺激她原来的记忆,她可能会想起来。但概率很低。” 催眠师顿了顿,“她活得太久了,记忆太多太杂。我们清除了她近一百年的记忆,现在她的脑子里只有我们植入的东西。” 汪灿点了点头。“带她去训练营。” 半个月,黑瞎子等了半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长乐的那些手下撒出去网,全国各地地查,什么线索都没找到。汪家的大本营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有。 黑瞎子坐在长乐房间里,握着她的手,不,握着那床空被子。她不在了,床上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没有压痕,没有温度。 他每天还是来坐一会儿,坐到天黑,坐到月亮升起来,坐到管家来喊他吃饭。他不吃,管家就把饭放在门口,凉了收走,再放热的,再凉了收走。有时候一天放三四次,一次都没动过。 王胖子来看过他几次。第一次来,黑瞎子坐在床边发呆,王胖子跟他说话,他应一声,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第二次来,黑瞎子还是坐在床边发呆,王胖子又跟他说话,他没应。 第三次来,黑瞎子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光秃秃的,一根叶子都没有。 王胖子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他去找吴邪。 “瞎子这样不行。”王胖子说,“他不吃不喝不睡,再这样下去,长乐没找到,他自己先垮了。” 吴邪沉默了一会儿。“让他自己待着吧,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 王胖子急得在屋里转圈。“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吴邪看着他。“你有办法?” 王胖子不转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没有。” 解雨臣也来过一次,他带了一盒茶叶,说是朋友从武夷山带回来的,让黑瞎子尝尝。 黑瞎子接过来放在桌上,没打开。 解雨臣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黑瞎子应了,声音很轻。解雨臣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黑瞎子还坐在窗前,看着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解雨臣叹了口气,走了。 张日山也来过电话,说汪家那边有动静了,但还需要时间。 黑瞎子说好,挂了电话。他坐在窗前,从下午坐到天黑。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他现在想她,想得心口疼。她不在,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不知道自己在撑什么。但他得撑着,他答应过她的,等她醒了,一起去看海,去看日出,去看沙漠。 她还没醒,他不能死。 汪家训练营在深山里面,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 长乐在这里待了半个月了。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跑步、体能、格斗、射击,一样不落。她以前的身手就很好,现在更好。好得让教官都惊讶。她在训练营里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赤练。 汪先生来看过她几次,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她把一个又一个对手打倒。她出手很快,很准,很狠,不留余地。被打倒的人躺在垫子上,半天爬不起来。 “她怎么样?”汪灿问教官。 “很好。”教官说,“比我带过的所有人都好,她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情绪,她是一把完美的刀。” 汪灿看着场上。长乐又打倒了一个对手,站在那里,呼吸都没乱。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像一潭死水。 “赤练。”他喊她。 长乐转过头看着他。 “过来。” 长乐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汪灿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你记得你是谁吗?” “赤练,汪家的人。” 汪灿看着她,点了点头。“继续训练。” 长乐转身走回场上。汪灿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她现在是赤练了,她是汪家的刀,最锋利的刀。 他应该满意的,但他忽然想起催眠师说的话——“如果有人不断刺激她原来的记忆,她可能会想起来。”他皱了皱眉,转身走了。 长乐站在训练场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太阳从山后面落下去,训练场的灯亮了。长乐又开始训练,一下又一下,一拳又一拳。她的对手换了一个又一个,没有人能撑过三分钟。 她站在那里,像一台机器,不知疲倦,没有感情。教官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赤练,已完成全部训练科目。评级:S。” 第 83章 重逢交手 汪先生把任务交给长乐的时候,外面的天刚亮。 山里的晨雾还没散,灰蒙蒙的。 长乐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没有表情。 汪先生把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戴着墨镜,嘴角叼着根烟,笑得吊儿郎当的。 “黑瞎子。”汪先生说,“还有一个,吴邪。两个都在古潼京,你的任务,杀了他们。” 长乐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是。” 她把照片收进口袋,转身走了。 汪先生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旁边的助手小声问:“先生,她真的不会想起来吗?” 汪先生没回答。 他看着长乐消失在晨雾里,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长乐带着几个人,两辆车,从山里出发,往内蒙古开。 她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 开了两天一夜,到了古潼京。 沙漠还是那个沙漠,无边无际的,风卷着沙子打在车窗上,沙沙响。 长乐下车,站在沙丘上,看着远处那片废墟。 “赤练姐,发现他们的营地了。”一个手下从前面跑回来,“在废墟东边,三顶帐篷,四五个人。”长乐点了点头。“走。” 吴邪这几天一直在古潼京盯着汪家的动静。 张日山说快了,汪家快收网了。 他和张起灵在营地里待了好几天,每天去废墟里转一圈,拍些照片,记录些数据。 王胖子也在,但他今天一早跟黑瞎子去另一个点探查了。 营地里就剩他和张起灵,还有两个张日山派来的人。他正蹲在帐篷外面啃压缩饼干,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车声。 他站起来,眯着眼睛往那边看——两辆车,黑色的,在沙漠里扬起两道沙尘。 车在营地外面停下来,车门开了,下来几个人,都是黑色的作战服,拿着枪。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头发扎成马尾,腰背挺得笔直。吴邪愣住了。 压缩饼干从手里掉下去,摔在沙地上,碎成几块。 长乐。 她站在营地外面,手里握着枪,脸上没有表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动。 “长乐!”吴邪喊了一声,往前跑了两步。 长乐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的胸口,吴邪停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 “长乐,是我,吴邪。” 他的声音在抖,“你不认识我了?” 长乐看着他,手指搭在扳机上。 “不认识。”她的声音很平,像机器。 张起灵从帐篷里出来,看见长乐的那一刻,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挡在吴邪前面,手里握着黑金古刀。 “小哥,别伤她!”吴邪喊。 张起灵没回答,盯着长乐。 长乐也盯着他,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赤练姐。”旁边的手下小声提醒,“汪先生说了,还有一个,黑瞎子。” 长乐没回答,她看着吴邪,又看了看张起灵。“黑瞎子呢?” 吴邪的心沉了一下。 她不认识他,不认识小哥,但她记得黑瞎子的名字。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脑子里还有东西,还有残留的记忆。 他得拖住她,得让她想起来。“他不在,出去了,你等他回来。” 长乐看着他,手指搭在扳机上,没动。 手下又催了一声。“赤练姐,汪先生说了,速战速决。” 长乐的手指扣紧了扳机。 张起灵动了,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黑金古刀劈向长乐的手腕。 长乐侧身躲开,枪口偏了,“砰”的一声,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一蓬沙。 她扔掉枪,从腰间抽出匕首,迎上去。 两把刀撞在一起,迸出火星。 张起灵的功夫是张家的底子,硬桥硬马,每一招都带着劲风。 长乐的功夫却不一样,又快又诡,像蛇,像风,像影子。 两人在沙漠里打起来,刀光闪烁,沙尘飞扬。 旁边的人根本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只看见两道黑影缠在一起,分不开。 吴邪站在旁边,急得不行。“小哥!别伤她!” 张起灵没回答,他一直在防守,没有进攻。 长乐的刀刀刀致命,他的刀只格挡,不反击。他在试探她,试探她的极限,试探她脑子里还剩下什么。 长乐一刀刺向他的胸口,他侧身躲开,反手一撩,刀背磕在她手腕上。 她的手麻了一下,匕首差点脱手。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他的功夫在她之上,她知道。但他不进攻,只防守,像是在等什么。 “赤练姐!”手下的声音越来越急,“他们的人来了!” 远处传来车声,好几辆,扬起高高的沙尘,张日山的人到了。 长乐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张起灵和吴邪。 “撤。”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跑。 手下们跟着她,上了车,引擎轰鸣,两辆车掉头往沙漠深处开去。 吴邪追了几步,停下来,看着那两辆车消失在沙丘后面。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狂跳。张起灵站在他旁边,手里的刀垂下来,刀刃上沾了一点沙。 “小哥,你没事吧?” 张起灵摇了摇头。 吴邪看着长乐消失的方向,手还在抖。 他掏出手机,拨了黑瞎子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黑瞎子的声音很沉。“喂?” “瞎子!”吴邪的声音在抖,“我看见长乐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得吴邪以为信号断了。“瞎子?” “你说什么?”黑瞎子的声音变了,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长乐,她来古潼京了。她带着汪家的人,要杀我和小哥。” 吴邪深吸一口气,“她不认识我们了。她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吴邪听见黑瞎子的呼吸声,很重,像在压抑什么。“她受伤没有?”黑瞎子问。 “没有。小哥护着我,她跟小哥打了一架,张日山的人来了,她就撤了。她没受伤。” “她……”黑瞎子的声音哽了一下,“她好不好?瘦了没有?脸色怎么样?” 吴邪的眼眶热了。“瘦了,比之前还瘦。脸色……不好。但她的身手还在,比之前还利索。” 他顿了顿,“瞎子,她不认识我们了。她看我的时候,像看一个陌生人。” 黑瞎子沉默了很久。 “我马上回来。”电话挂了。 吴邪握着手机,站在沙漠里,风吹过来,把沙子吹到脸上,生疼。张起灵站在他旁边,看着长乐消失的方向。 “小哥,她还能想起来吗?”吴邪问。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能。” 吴邪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张起灵没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黑金古刀,刀刃上还沾着沙。 他想起刚才打斗的时候,长乐有一招犹豫了。 很短暂的一瞬间,刀慢了半拍。 她在犹豫什么,他不知道。 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不会犹豫。 黑瞎子挂掉电话,手还在抖。 王胖子在旁边看着他。“黑爷?” “找到她了。” 黑瞎子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她在古潼京。她不认识吴邪了,不认识小哥了,不认识所有人了。” 王胖子愣住了。 黑瞎子转身往车的方向跑。 王胖子追上去。“瞎子!你冷静点!” 黑瞎子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王胖子赶紧拉开另一边的车门,钻进去。“我跟你一起。” 车子在沙漠里飞驰,黑瞎子把油门踩到底,车轮刨起两溜沙尘。 王胖子抓着扶手,看着他的侧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开了几个小时,天快黑了。 远处的废墟出现在地平线上,黑乎乎的,像一头伏在沙漠里的巨兽。 营地的灯火亮着,星星点点的。 黑瞎子把车停在营地外面,推开车门跳下去。 吴邪迎上来,看见他的样子,愣了一下。 他比半个月前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睛凹进去,胡子拉碴的,像老了十岁。 “瞎子——” “她往哪个方向走的?”黑瞎子打断他。 吴邪指了指西边。“那边,走了大概三个小时。” 黑瞎子看着那个方向,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沙漠,无边无际的沙漠。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瞎子,你先别急。”吴邪说,“张日山的人在追了,他们跑不远。” 黑瞎子没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西边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帐篷,坐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王胖子跟进来,在他旁边坐下。“瞎子,你吃点东西。你这样撑不住的。” 黑瞎子摇了摇头。“不饿。” 王胖子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一块压缩饼干,塞到他手里。“不饿也得吃。你不吃东西,哪有力气找长乐?” 黑瞎子看着那块压缩饼干,攥在手里,没吃。 他抬起头,看着帐篷外面。他闭上眼睛,把那块压缩饼干攥得更紧了。 “长乐,你等着我。我来了。” 风吹过帐篷,沙沙响。 远处的沙漠里,两辆车还在往西开,车灯切开黑夜,像两道利剑。长乐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沙漠。 她不知道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是什么,但她知道,今天见到那个叫吴邪的人,她开枪慢了。 不是手慢,是心慢。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动了一下,像冰层下面的水,在流。 第 84章 惩罚 长乐回到训练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山里的夜来得早,刚才还能看见远处的山脊线,转眼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走进营地,脚步很稳,脸上没有表情。 汪先生站在训练场边上等着她。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负着手,脸上没有表情。旁边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长乐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任务失败了。”她说。 汪先生看着她。“为什么失败?” 长乐沉默了一下。“那个叫张起灵的人,功夫在我之上。” 汪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就因为这个?” 汪先生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还是因为你想起了什么?”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没有。” 汪先生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他看了很久,什么都没看出来。 “带她去电击室。”他转身走了。 电击室在训练营最里面,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墙是白色的,灯是白色的,连空气都是白色的。 长乐坐在椅子上,手被铁箍固定住,脚也是。 两个白大褂在她旁边忙活,贴电极,调机器。 “准备好了吗?”一个白大褂问。 长乐没回答,白大褂按下了开关。 电流从指尖窜进来,像一万根针同时扎进血管。 不是疼,是烧,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被点燃,从指尖烧到手臂,从手臂烧到肩膀,从肩膀烧到脑子。 长乐的身体猛地绷紧,牙齿咬得咯咯响,但她没出声。 “加大。”汪先生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电流更强了。 这次不只是烧,是撕裂,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被强行扯开、扯碎、烧成灰。 那些模糊的、说不清的、堵在心口的东西,被电流一遍一遍地烧。 疼,太疼了。她张开嘴,终于叫出声来。 声音很短,像被掐断的弦。 白大褂的手指在旋钮上犹豫了一下,喇叭里又传来汪先生的声音。“继续。” 电击持续了一个小时。 长乐从椅子上被放下来的时候,浑身都在抖,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 她被两个人架着走出电击室,经过走廊,经过训练场,回到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了,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空空的,像被洗过一样。她闭上眼睛,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汪先生来了。 他站在她床前,低头看着她。“任务失败的下场是死。你知道的。” 长乐没说话,她看着天花板,脸上没有表情。 “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汪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她枕头旁边。 照片上是两个人,黑瞎子和吴邪。 “他们要去墨脱,你也去。这次,杀了他们。” 长乐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是。” 汪先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赤练。” 长乐看着他。 “别再让我失望。” 门关上了,长乐躺了很久,慢慢坐起来,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两个人,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戴墨镜的人。 她认识他,她知道自己认识他。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被大雪覆盖的平原。 她把照片折起来,放进口袋。 汪先生派了两个人跟着长乐。一个叫阿虎,一个叫阿豹,都是训练营里出来的好手。 说是协助,其实是监视。 长乐知道,但她不在乎。 三人从山里出发,往西藏去。 墨脱在西藏深处,雪山环绕,人迹罕至。 长乐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山。山越来越高,天越来越蓝,空气越来越薄。 “赤练姐。”阿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以前去过墨脱吗?” 长乐没回答。 阿虎碰了一鼻子灰,不说话了。 阿豹在旁边偷笑。 车开了三天三夜,终于到了墨脱。墨脱是个小县城,藏在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深处,四面都是雪山。 街上人不多,藏族人、汉族人,还有一些背包客。长乐找了家旅馆住下来,让阿虎和阿豹去打探消息。 自己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雪山。 雪山很高,山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阿虎和阿豹回来了。“赤练姐,打听到了。吴邪和黑瞎子住在县城东边一家旅馆里,还有张起灵和王胖子也在。” 长乐点了点头。“今晚动手。” 墨脱县城东边那家旅馆,是解雨臣安排的。 吴邪和黑瞎子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县城很小,只有两条街,旅馆是藏式的,木头房子,院子里种着几棵不知名的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 “这地方不错。” 王胖子下了车,伸了个懒腰,“比沙漠强多了。” 吴邪没理他,看着黑瞎子。 黑瞎子站在车旁边,看着远处的雪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瞎子。”吴邪喊他。 黑瞎子转过头。“到了?” “到了。” 黑瞎子点了点头,走进旅馆。 解雨臣已经在等着了。 他坐在大厅的藏式沙发上,端着一杯酥油茶,看见他们进来,放下茶杯。“路上还顺利?” “顺利。”吴邪坐下来,“张日山那边怎么说?” “汪家已经上钩了,他们知道你们在墨脱,一定会派人来。” 解雨臣看了一眼黑瞎子,“可能已经来了。” 黑瞎子坐在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解雨臣看着他,叹了口气。“瞎子,这次的计划,引汪家出洞,你答应过的。” 黑瞎子抬起头。“我知道。” “长乐可能会来。”解雨臣的声音很轻,“如果她来了,你得冷静。”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那天晚上,黑瞎子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起她头发上的桂花香,淡淡的。他深吸了一口气,什么都没闻到。 她不在。 第二天,吴邪和黑瞎子去县城外面探查。 墨脱附近有很多古老的遗迹,解雨臣说汪家对其中一处很感兴趣。 两人沿着山路走了很久,雪很深,踩下去能没到小腿。 黑瞎子走在前面,吴邪跟在后面。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一座废弃的寺庙。 墙塌了一半,屋顶长满了草,门框上还挂着褪色的经幡。 “就是这儿。”吴邪看了看地图。黑瞎子站在寺庙门口,看着里面。里面很暗,什么都看不清。 他迈步走进去,吴邪跟在后面。 寺庙不大,正殿供着一尊佛像,已经残破不全了。墙上画着壁画,褪色了,但还能看出轮廓。黑瞎子站在壁画前面,看着那些图案。 忽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解雨臣发来的消息。 “汪家的人到了,长乐在。” 黑瞎子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吴邪凑过来看见屏幕上的字,也愣住了。“黑爷——” “我知道。”黑瞎子把手机收起来,“我答应过的,冷静。” 他转过身,走出寺庙。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雪山。 她来了。 “瞎子,你没事吧?”吴邪跟出来,看着他。 黑瞎子没回答,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吴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事。走吧,回去。” 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肩上、帽子上、睫毛上。黑瞎子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像在赶什么。 吴邪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回到旅馆,天已经快黑了。王胖子在院子里等着,看见他们回来,迎上去。“怎么样?找到什么没有?” “找到了。”吴邪说,“一座废弃的寺庙,汪家应该会对那里感兴趣。” 王胖子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黑瞎子。 黑瞎子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雪山,一动不动。 “瞎子。”王胖子喊他。黑瞎子转过头。 “嗯?” “你没事吧?” 黑瞎子看着王胖子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笑了。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他转身走进旅馆。 王胖子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他这是怎么了?” 吴邪站在旁边,也看着他的背影。 “肯定因为长乐呗,还能因为什么让他反应这么大。” 王胖子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把经幡吹得哗啦啦响。他站了很久,转身走进旅馆。 那天晚上,黑瞎子还是没睡着。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她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长乐,你让我忘,我就忘?你问过我了吗?”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红红的眼睛、绷紧的下颌、微微发抖的嘴唇。他没有哭。 他答应过她的,不哭。 远处雪山那边,长乐站在旅馆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 明天她要杀一个人。 第 85章 麻醉枪 长乐带着阿虎和阿豹出发的时候,月亮正好被云遮住了。 墨脱的夜黑得纯粹,没有路灯,没有星光,只有雪山的轮廓隐隐约约地戳在天边。 长乐走在前面,脚步很轻,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和夜色融为一体。腰后别着匕首,腿侧挂着枪。 阿虎和阿豹跟在后面,喘气声有点重。 他们不像长乐那样受过极端环境的训练,墨脱的高海拔让他们每走一步都觉得胸腔要炸开。 但长乐没有等他们,她走得很稳,很快,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旅馆的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雪地上画出一块暖色的方框。 长乐在旅馆对面的矮墙后面蹲下来,打了个手势。 阿虎去东边,阿豹去西边,她自己走正面。 三个人同时行动,不管谁先得手,任务就算完成。 长乐等了一会儿,等到阿虎和阿豹就位,才从矮墙后面站起来。 她翻过院墙,落在院子里,雪被她踩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蹲下来,等了一会儿,确认没人发现,才猫着腰往旅馆的正门移动。 院子里很安静。 几棵光秃秃的树站在角落里,枝丫像张开的手指。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把树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歪歪扭扭的。 长乐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推。 门没锁,开了一条缝,暖光从里面泄出来。 她侧身闪进去,拔出匕首。 旅馆的大厅空无一人。 沙发、茶几、藏式地毯,还有桌上没来得及收的茶杯。茶还冒着热气。人刚走。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转身要走。 灯灭了,所有的灯同时灭的,整个大厅陷入彻底的黑暗。 长乐的眼睛来不及适应,什么都看不见。 她听见身后有风声,很轻,很快。 她侧身躲开,匕首反手划过去,划破了空气,什么都没碰到。 灯又亮了,刺眼的白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她眯起眼睛,看见大厅里站满了人。 吴邪、王胖子、张起灵、解雨臣。还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离她最近,近得她几乎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 黑瞎子。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衫,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长乐看着他的脸,她认识这张脸。照片上的,汪先生给的,任务目标。 黑瞎子。 她握紧匕首,刀锋对准他的胸口。 黑瞎子没动,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他梦见过无数次的眼睛,现在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的眼眶热了。 “长乐。”他喊她。 长乐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个名字,她听过。 在电击室里,电流穿过她脑子的时候,有人喊过这个名字。不是汪先生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 “你认错人了。”她的声音很冷,“我不是长乐。” 黑瞎子的心像被人捅了一刀。 他看着她,看着她冷漠的眼睛、绷紧的下颌、握刀的手。“我没有认错。你是长乐。齐王府的王妃,我黑瞎子的媳妇,你叫爱新觉罗·长乐。” 长乐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那些话像针,扎在她脑子最深的地方,扎在那些被电击封存的记忆上。 她挥刀刺过去。 黑瞎子侧身躲开。 她的刀很快,比以前更快,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她不留余地,招招都是杀招。 黑瞎子只躲不攻,他的功夫在她之上,但他不想伤她,一下都不想。 “长乐,你醒醒。”他一边躲一边说,“你不认识我没关系,但你记得这个名字,对不对?你记得齐王府,记得银杏树,记得你做的板栗月饼,记得你酿的梅子酒。” “闭嘴!”长乐一刀划过去,刀锋擦过他的手臂,衣服破了,血渗出来。 黑瞎子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手臂上的伤口,又看了看她,她不记得那些事了。 他的心像被人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长乐,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长乐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睛、流血的伤口、微微发抖的手。 她不知道心里那股感觉是什么,不知道眼眶为什么发热,不知道手为什么在抖。 她只知道不能再听了,再听下去她怕自己会放下刀。 她握紧匕首,又刺过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直奔他的胸口。 黑瞎子没躲,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握刀的手、苍白的脸、红红的眼睛,他没躲。 “瞎子!”王胖子喊了一声。 长乐的刀停在他胸口前面一寸,她的手腕被人攥住了。 解雨臣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麻醉枪,枪口抵在她脖子上。 “砰”的一声,针头刺进皮肤,药液推进血管。 长乐的身体软了一下,匕首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她看着黑瞎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往前栽。 黑瞎子接住了她。 她倒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他抱着她,抱得很紧,像怕她再消失一样。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她头发上。 “长乐,我找到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她听不见,她睡着了。 解雨臣收起麻醉枪,看着黑瞎子。“她醒来之前,得把她控制住。她现在不记得你,万一醒了跑了。” “我知道。”他把长乐抱起来,往楼上走。王胖子跟在后面,想说什么,被吴邪拉住了。 黑瞎子把长乐抱回自己房间,放在床上。 她睡着的样子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眉头微微皱着。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铐,铐在自己左手上,另一头铐在她右手上。 铁的,冰凉的,贴着皮肤,硌得慌。 他躺在她旁边,侧着身,看着她的脸。 “长乐,你跑不掉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她说,又像在跟自己说。“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山上,银白色的。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重一轻。 黑瞎子握着她的手,十指交扣。她的手还是凉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给她暖一暖。 “长乐,你记得吗?你第一次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是在沙漠里。你睡着了,脑袋一歪,靠在我肩膀上。我不敢动,怕把你弄醒。就那么坐了一路,肩膀都麻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后来你醒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耳朵红了。你以为我没看见,我看见了。” 她的手动了动。 黑瞎子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她。她没醒,只是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长乐,你快点醒。我有好多话没跟你说,你不能又骗我。” 她没回答。 黑瞎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长乐是被手铐冰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天花板,日光灯,白惨惨的。 她动了动右手,哗啦响了一声。她低头一看,手铐,铁的。 一头铐在她右手上,另一头铐在……她顺着手铐看过去,看见一个人。 他睡在她旁边,侧着身,脸对着她。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干裂,胡子拉碴的。 他的左手和她铐在一起,右手搭在她腰上,即使在梦里也没松开。 长乐看着他,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只铐在一起的手,看着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她认识这张脸,黑瞎子,任务目标,她应该杀了他。 她伸手去摸匕首,没摸到。腰间的枪也不在了,身上的武器全被搜走了。她挣了一下手铐,铁的,很结实,挣不开。 她又挣了一下,哗啦响了一声。 黑瞎子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她醒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早。” 长乐看着他,没有表情。“放开我。” 黑瞎子摇头。“不放。” 长乐盯着他。“你放开我,我饶你一命。” 黑瞎子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不认识我了吗?” 长乐没回答。“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是赤练,汪家的人,你是我的任务目标。” 黑瞎子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疼得他喘不上气。但他没松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不是赤练,你是长乐。我黑瞎子的媳妇,你等了我一百年。”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你都不记得了吗?” 长乐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枕头上。 她不知道心里那股感觉是什么,不知道眼眶为什么发热,不知道手为什么在抖。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被铐住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手心很烫,她的手很凉。 “你哭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黑瞎子擦了擦眼泪。“因为我找到你了。” 长乐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干裂的嘴唇、瘦削的脸。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里难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挣扎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被他握着手,看着他。 屋里,两个人铐在一起,谁也没松手。 第 86章 不松手 长乐醒过来的时候,手还铐着。 铁链不长,刚好够她翻个身、坐起来,但走不远。 她试过了,走到门口铁链就绷直了,再往前一步就会被拽回去。 黑瞎子坐在床边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 “放开我。”长乐说。 黑瞎子摇头。 长乐抬脚踹他,一脚踹在他大腿上,他没躲,闷哼了一声,纹丝不动。 她又踹了一脚,还是不动。 她改用拳头,一拳砸在他肩膀上,他一侧身,另一拳又来了。 她打了好几拳,拳拳到肉,他一声不吭,就那样坐着,任她打。 “你打够了吗?”他问。 长乐喘着气看着他,手疼了,打人的手比挨打的手还疼。 他的骨头太硬了。 “放开我。”她又说了一遍。 “不放。” 长乐盯着他。他迎着她的目光,不躲不闪。 她忽然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手指收紧。 他的呼吸变得困难,脸涨红了,但他没反抗,甚至没去掰她的手,就那样看着她,眼睛红红的,里面有血丝,有疲惫,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松不松手?”她问。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苦。“不松。” 长乐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脸从红变白,但他还是没动。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不是掰开,是握着。 她的手指终于松开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掐下去,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喘不上气的样子心里会难受。 她把脸别过去,不看他。 “你这个疯子。”她的声音很轻。 黑瞎子咳了几声,喘了好一会儿。“是,我是疯子。”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想你想疯的。” 长乐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那只被铐住的手。 铁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硌得手腕疼。他的手腕也被硌红了,但他像感觉不到一样。 到了中午,黑瞎子拉着她去餐厅吃饭。他走前面,她跟在后面,铁链哗啦哗啦响。 王胖子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几盘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 他看见黑瞎子和长乐进来,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 “哟,这什么造型?”他指了指手铐,“新潮啊。” 黑瞎子没理他,拉开椅子让长乐坐下。 长乐不坐。 黑瞎子看着她,她瞪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黑瞎子先移开目光,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铁链在两人之间松松地垂着。 “吃饭。”他把筷子递给她。 长乐不接。 他把筷子放在她面前,自己拿起另一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长乐看着碗里那块肉,又看着他。“你不怕我吃饭的时候突然出手?” “不怕。” “我可以拿筷子戳你眼睛。” “那你戳。”黑瞎子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戳完你给我包扎。” 长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拿起筷子,把碗里的肉吃了。 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黑瞎子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 王胖子在旁边看着,想“啧”一声,又忍住了。他埋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长乐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黑瞎子看着她。“再吃点。” “饱了。” “你才吃了那么点。” “我说饱了。”她的声音很冷。 黑瞎子不说话了。 王胖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清了清嗓子。“那个……长乐,你以前可爱吃红烧肉了。有一回在巴乃,云彩做的红烧肉,你吃了两碗饭。” 长乐看着他,没说话。 长乐听着那些话,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巴乃是哪里,不知道云彩是谁。但她没有打断王胖子,就那样听着,听着那些她不知道的人和事,听着那些她不记得的过去。 “你别说了。”黑瞎子的声音很轻。 王胖子愣了一下,闭上嘴。他看了黑瞎子一眼,又看了长乐一眼,埋头吃饭。 长乐看着黑瞎子。“你为什么不让他们说?” 黑瞎子没回答。 “你想让我想起来,对不对?你铐着我,不让我走,是想让我想起来,对不对?” 黑瞎子还是没回答。 长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我不会想起来的,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她死了,我是赤练。” 黑瞎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冷笑、冷漠的眼睛、抿紧的嘴唇。 他的心像被人拿刀一片一片地削。 “她不会死。” 他的声音很轻,“你也不会变成别人,你是长乐。你只是忘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没关系,我帮你记。” 长乐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很烫,烫得她不敢看,她把目光移开。 下午,吴邪和解雨臣来了。他们坐在客厅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 长乐坐在角落里,被黑瞎子拉着,走不了。 她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词,“汪家”“青铜门”“收网”。他们没避着她,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汪家那边已经上钩了。”解雨臣说,“他们以为长乐在我们手里,一定会来要人。” 吴邪点了点头。“张日山那边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只要汪家的人露头,就跑不了。” 长乐坐在角落里,听明白了。 他们在用她当饵。 她想笑,但笑不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不出来,汪家对她来说只是任务发布者,他们是死是活跟她没关系。 但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担心,是一种说不清的、堵在心口的感觉。 黑瞎子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掌心很烫,她的手很凉。 她忽然想抽回来,不是因为他握着疼,是因为烫,烫得她心慌。 她抽了一下,他没松。 “你松开。”她的声音很轻。 “不松。” “你总不能铐我一辈子。” 黑瞎子看着她。“那就铐一辈子。” 长乐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她的心忽然跳了一下,很快,像漏了一拍。 “你疯了。”她别过头不看他。 “是,我疯了。”他的声音很轻,“从认识你的那天就疯了。” 长乐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那只被铐住的手。铁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硌得手腕疼。 但她忽然不那么想挣开了。 晚上,黑瞎子拉着她回房间。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铁链哗啦哗啦响。 到了门口她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他。“你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想起来。” 黑瞎子看着她。“我知道。” “我也不会感激你。” “我知道。” “等你松开手铐,我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 黑瞎子看着她,看着她故作凶狠的表情、微微发红的眼眶、攥紧的拳头。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好,那你记着,第一件事是杀我,别找别人。” 长乐看着他,看着他的笑,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嗓子堵得慌,不知道说什么,转身走进房间。 黑瞎子跟在后面关上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两人坐在床边,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黑瞎子忽然开口。“长乐,你以前怕黑,晚上睡觉要留一盏灯。” 长乐没说话。 “你还怕打雷,有一回北京下暴雨,打了一夜的雷,你缩在我怀里,捂着耳朵。我笑你,你掐了我一下。” 他停了一下,“其实你不疼,掐人一点都不疼。” 长乐还是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里怎么感觉空落落的。 长乐听着他的话,听着那些她不记得的事,脑子里空空的,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冰层下面的水,流不动,但还在流。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停。她只知道身边这个人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跟她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她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黑瞎子低头看着她。她睡着了,眉头松开了一点,嘴唇微微抿着。 他伸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头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长乐。” 黑瞎子靠在床头握着她的手,也闭上了眼睛。两人铐在一起,谁也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