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心:微表情神探》 第一章 瞳孔里的真相 九月的香港,暑气还没散尽。 西九龙重案组的办公室里头,冷气机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子燥热。白炽灯管把整个楼层照得惨白,墙上的白板贴着几张现场照片,旁边用红笔划了几道杠,案子没破,谁都不敢松懈。 姚学琛站在白板前头,手里捏着一支签字笔,眼神定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那是案发现场的远景——一具男尸倒在唐楼的天台,姿势扭曲,像是被人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 “姚Sir,验尸报告刚传到。”背后响起脚步声,叶展婷拿着一沓A4纸走过来,顺手搁在他旁边的办公桌上,又习惯性地把散乱的文件夹摞整齐,“死因是高空坠物,但身上有挣扎痕迹,天台的栏杆上也验出了非死者的皮屑组织。” 姚学琛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展婷等了几秒,见他没下文,也不恼,自顾自往下说:“死者叫陈永发,四十七岁,无业,有赌博习惯,欠了一屁股债。最奇怪的是——他死之前一个钟头,还在楼下茶餐厅叫了份菠萝油,冻柠茶走甜。伙计说他一边吃一边看马经,完全不像要寻死的人。” “高空坠物。”姚学琛终于转过身来,把签字笔往桌上一扔,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你信吗?” 展婷愣了愣,老实摇头:“不信。可现场证据指向这个方向,上头催着结案。” “上头催,我们就得给真相,不是给交代。”姚学琛绕过白板,走到窗边,背着手望向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天台栏杆的高度是一米一,死者身高一米七五,如果只是失足,重心偏移的角度不对。再者——”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展婷:“你说他死前一个钟头还在吃菠萝油?” “对,茶餐厅伙计认得他,老街坊了。” 姚学琛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笃定:“一个打算自杀的人,不会有胃口吃东西。尤其是菠萝油这种要趁热吃的,他点单的时候还特意嘱咐‘多烘两分钟’,说明他在意口感。一个在意口感的人,不会在一个钟头之后跑去跳楼。” 展婷听得入神,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那就是谋杀?” “是不是谋杀,得问过才知道。”姚学琛转过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去茶餐厅。” “现在?”展婷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八点了,“可是礼贤他们还没回来——” “不等了。”姚学琛已经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展婷,语气里带了一丝难得的温度,“你吃饭没?” 展婷一怔,下意识摸摸肚子:“还、还没……” “那正好。”姚学琛推开门,“茶餐厅的菠萝油,我请。” 茶餐厅就在案发唐楼对面,招牌上的霓虹灯管缺了几个字,“永发茶餐厅”变成了“永发茶——”。里头灯火通明,卡座里坐着一桌刚收工的装修工人,正对着电视机里的赛马节目大呼小叫。 姚学琛推门进来,冷气混着油烟味扑面。他扫了一眼全场,径直走向收银台。 “收银阿姨”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拿圆珠笔在一沓点菜单上划着什么。见有人过来,头也不抬:“几位?” “阿婆,想打听点事。”姚学琛把证件往台面上一搁,声音放得很软,“前几天对面那个案子,您有印象吧?” 老太太的笔尖停了,抬起头来,透过老花镜的上方打量了他两眼:“差人?” “对,重案组的。”姚学琛笑了笑,也不急着问,反而看向墙上的餐牌,“您这儿还有没有菠萝油?刚出炉的那种。” “有是有……”老太太眼神里的戒备淡了些,“你要几个?” “两个。”姚学琛回头看了一眼跟进来的展婷,“再要一杯冻柠茶,一杯热奶茶,奶茶多奶少糖。” 展婷微微扬了扬眉,没吭声。 老太太转身冲后厨喊了一嗓子,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那个阿发啊,老街坊了。打小就在这一片长大,后来娶了老婆,生了仔,再后来……哎,赌钱害人。” 姚学琛靠在收银台边上,也不催,就那么听着。 “他那天来的时候,几点来着……”老太太推了推眼镜,翻着面前那沓点菜单,“哦,下午三点零五分,我记得清楚,因为刚做完下午茶高峰,店里难得清净。他坐在靠窗那卡位,就是现在那两个后生坐的位置。” 姚学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男一女,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前摆着两杯饮品,女的低着头看手机,男的盯着窗外发呆。 “他一个人?”姚学琛问。 “一个人。”老太太叹了口气,“以前他都是跟老友记一起来,那阵子欠了债,老友记都躲着他。他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还多嘴问了一句‘阿发你没事吧’,他说‘死不了’。唉,谁想到……” “他坐的那个位置,能不能看到对面天台?”姚学琛忽然问。 老太太愣了一下,侧着身子往窗外望了望:“天台?那得仰头看,坐车里也看不着啊。再说阿发一直低着头看马经,我给他上餐的时候,他还拿笔在报纸上划呢。” 姚学琛点点头,又问:“他走的时候呢?有没有什么异常?” “走的时候……”老太太皱眉想了一会儿,“他把菠萝油吃完了,冻柠茶也喝光了,走之前还跟我打了声招呼,说‘阿婆,明天见’。我当时还心想,这后生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 “明天见。”姚学琛把这个词在嘴里重复了一遍,眼神微微一动。 后厨的铃响了,老太太转身去端餐盘。姚学琛回到展婷身边坐下,展婷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姚学琛没答,反而看向她:“你注意到没有,她刚才说的那句。” “哪句?” “‘明天见’。”姚学琛拿起面前的冻柠茶,吸了一口,“一个打算死的人,不会跟人说‘明天见’。这是最基本的心理暗示——人在做出重大决定之前,会下意识地切断与未来的联系。说‘再见’已经是极限,更别说‘明天见’。” 展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陈永发当时根本没想死。” “对。”姚学琛放下杯子,“但有人想让他死。” 菠萝油上来了,热气腾腾,黄油从裂开的缝隙里流出来,香气扑鼻。姚学琛拿起一个递给展婷:“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查案。” 展婷接过,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开。她忽然想起什么,含糊不清地问:“对了姚Sir,刚才你怎么知道我要喝热奶茶,多奶少糖?” 姚学琛也拿起自己的菠萝油,没有立刻回答。 展婷盯着他看,等了几秒,他才轻描淡写地说:“你刚才在办公室的时候,用手捂了一下胃。” 展婷一愣。 “那是胃不舒服的表现。”姚学琛咬了一口菠萝油,慢慢嚼着,“你这种工作狂,三餐不定时,胃病是职业病。捂胃的时候手指微微蜷缩,说明是隐痛,不是剧痛。这种时候喝冻饮只会更难受,所以你要喝热的。至于多奶少糖——”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她:“上次大家一起叫下午茶,你点的就是热奶茶,特意嘱咐‘多奶少糖’。我听到了。” 展婷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菠萝油的香气在空气里飘散,收银台那边,老太太又低头划起点菜单。靠窗的年轻男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杯子里还剩半杯没喝完的冻饮。 “所以,”展婷回过神来,把话题拉回案子,“陈永发这边基本可以排除自杀,接下来怎么查?” 姚学琛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展婷接过,是一张监控截图——画面里,陈永发正走出茶餐厅,时间是下午四点零三分。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个穿着灰色卫衣、戴着棒球帽的男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这是对面便利店的监控。”姚学琛说,“时间是陈永发离开茶餐厅之后大概三十秒。这个灰衣人之前一直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报纸架前头,陈永发一出来,他就跟了上去。” 展婷放大图片,试图看清那人的脸,但画质太差,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下巴轮廓。 “就凭这个?” “当然不止。”姚学琛收回手机,“你记不记得验尸报告上有一句——死者右手虎口处有轻微挫伤?” 展婷点头:“记得,法医说是死前挣扎造成的。” “对,挣扎。”姚学琛站起身,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问题是,一个人从高空坠落的过程中,哪来的机会挣扎?” 展婷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坠落之前,他跟人发生过肢体接触?” “准确地说,是有人把他推下去之前,他抓住了对方的手。”姚学琛往外走,“虎口挫伤的方向是向下的,说明他当时用力抓住某个东西,但被挣脱了。那个‘某个东西’,大概率是凶手的手或者衣服。” 推门出去,夜风吹过来,比下午凉快了些。街上车流渐稀,对面的唐楼黑黢黢地立在那里,天台的栏杆在夜色里隐约可见。 “明天一早,申请搜查令。”姚学琛边走边说,“查陈永发的人际关系,尤其是债主。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烂赌鬼,突然死了,谁最受益?” 展婷快步跟上:“可他老婆早就跟他离了,儿子也不认他,没遗产没保险,死了对谁都没好处啊。” “所以动机不在钱上。”姚学琛停下来,回头看着她,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在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姚学琛没答,只是微微扬起嘴角:“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西九龙重案组的会议室里,白板上贴满了新的资料。 何礼贤站在白板前头,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往一张人际关系图上连线。他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旁边的椅子上,麦永希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份供词副本,百无聊赖地翻着。 “所以,”礼贤用红笔在“陈永发”三个字上画了个圈,“他的社会关系很简单:前妻李玉兰,五年前离婚,现在在荃湾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儿子陈嘉豪,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债主有三个,最大头的是放数的‘权哥’,本名赵志权,陈永发欠他大概二十万。” 他把三个债主的名字写在白板上,又画了几条线:“案发当天,赵志权有不在场证据——下午三点到五点,他在深水埗一家麻将馆打牌,十几个牌友作证。另外两个债主,一个在监狱里,一个回了内地老家,都排除了。” “那就是没线索咯?”永希把供词往桌上一扔,伸了个懒腰,“自杀就自杀嘛,非要搞这么复杂。上头不是催着结案?直接写‘高空坠物,排除他杀’不就完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屁股思考问题?”门口传来声音,姚学琛端着杯咖啡走进来,身后跟着展婷。 永希讪讪地坐直了身子:“姚Sir,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姚学琛走到白板前头,扫了一眼礼贤画的关系图,“人际关系查完了?” “查……查完了。”永希的声音低下去。 “查完了?”姚学琛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转头看向礼贤,“你也觉得查完了?” 礼贤愣了一下,下意识挺直脊背:“姚Sir,目前掌握的资料确实只有这些。陈永发社会关系简单,没有仇家,没有利益纠纷——” “那虎口上的挫伤怎么解释?”姚学琛打断他,“自己掐的?” 礼贤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展婷在旁边打圆场:“礼贤刚来重案组没多久,对陈永发的背景可能还不够熟悉——” “不是不够熟悉,是查的方向不对。”姚学琛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走到白板前头,拿起红笔,在“陈永发”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你们查了他的债主,查了他的前妻和儿子,但有没有查过——他最近见过什么人?打过什么电话?有没有突然多出来的钱?” 礼贤眼神动了动。 “一个欠债二十万的人,每天被债主追着跑,但他死之前一个钟头,还能坐在茶餐厅里悠闲地吃菠萝油、看马经。”姚学琛转过身,看着在场的三个人,“这说明什么?” 永希试探着说:“说明他……心情不错?” “对,心情不错。”姚学琛点点头,“为什么心情不错?因为那天下午,他刚刚做成了一笔买卖。或者说,他刚刚拿到了一笔钱。” 展婷眼睛一亮:“所以他在等一个人?” “准确地说,他在等一笔钱。”姚学琛拿起一张现场照片,指着画面里死者的衣服口袋,“口袋里有什么?” 礼贤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没什么,空的。” “空的。”姚学琛把照片放回白板上,“一个刚刚拿到钱的人,口袋里应该是空的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永希一拍大腿:“我明白了!凶手不是债主,是给他钱的人!” “总算开窍了。”姚学琛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查陈永发最近一个星期的通话记录,尤其是案发当天的。另外——” 他看向礼贤:“你刚才说,他儿子陈嘉豪在广告公司做设计?” “对。” “约他来一趟。”姚学琛放下杯子,“我要当面问他几句话。” 下午两点,陈嘉豪坐在审讯室里。 他瘦高个儿,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姚学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身后跟着展婷。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年轻人。 陈嘉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睛,盯着桌面。 “陈先生,”姚学琛终于开口,声音很平,“谢谢你抽空过来。你父亲的事,请节哀。” 陈嘉豪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姚学琛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沓通话记录。他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来:“你父亲去世那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给你打过一个电话。通话时长是两分十八秒。你还记得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陈嘉豪的手指动了一下,紧紧攥在一起。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没、没什么,就是……就是闲聊。” “闲聊。”姚学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陈先生,你知道你父亲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谁的吗?” 陈嘉豪的呼吸顿了一顿。 “是你。”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三点四十七分打给你,四点零三分离开茶餐厅,四点二十分——被人发现倒在天台楼下。也就是说,他跟你通完电话之后,不到半个小时就死了。” 陈嘉豪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在电话里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姚学琛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去,“你说‘闲聊’,可一个欠债二十万、每天被债主追着跑的人,会在这种时候跟儿子闲聊吗?” 陈嘉豪低下头,双手攥得更紧了。 展婷在旁边看着,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脚。 审讯室的桌子是透明的,从她坐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陈嘉豪的腿。他的双腿紧紧并拢,脚踝交叉,脚尖朝着门口的方向。 这是典型的“逃跑姿势”。一个人在感到危险或压力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脚尖朝向出口,那是身体在为逃跑做准备。 她看了一眼姚学琛,姚学琛微微点了点头——他也注意到了。 “陈先生,”姚学琛的声音放软了一些,“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如果不说实话,害你父亲的人就抓不到。你想想,他临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他一定是有话要跟你说,对不对?” 陈嘉豪的肩膀开始发抖。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审讯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终于,陈嘉豪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他说……他说他终于有钱了。”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什么钱?谁给他的?” 陈嘉豪摇头:“我不知道,他只说有人给他一笔钱,让他还清债务,剩下的给我……给我攒着娶老婆。我说不要他的钱,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以后他再也不赌了。” 他说着,声音开始哽咽:“我骂了他一顿,我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是最后一次,我早就……早就……” “早就什么?” “早就……”陈嘉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早就跟他说过,不要再联系我了。我不是他儿子,他不是我爸。”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那你知道他约了谁见面吗?” 陈嘉豪摇头。 “那天他有没有提过,最近跟什么人来往比较密切?” 陈嘉豪还是摇头。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陈嘉豪愣了一下,眼神又开始躲闪:“半……半年前吧。” “在哪里?” “在他租的房子里。” 姚学琛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谢谢你配合,陈先生。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陈嘉豪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低下头去。 走出审讯室,展婷忍不住问:“姚Sir,你信他说的?” 姚学琛没答,反而问她:“你刚才看到他的脚没有?” “看到了,脚尖朝门,典型的逃跑姿势。” “还有呢?” 展婷想了想:“他说半年前见过父亲的时候,眼睛往左下方看了一眼。那是……” “那是回忆的表情。”姚学琛接过话头,“人在回忆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时,眼球会下意识地往左下方移动。但如果是在编造谎言,眼球会往右上方移动。” 展婷眼睛一亮:“所以他说的是真话?” “不一定。”姚学琛往前走了两步,“他的表情是真的,情绪是真的,眼泪也是真的。但有一件事,他在隐瞒。” “什么事?” 姚学琛停下来,回头看着她:“他最后一次见父亲的时间。” 展婷一怔:“不是半年前?” “半年前是事实,但不是最后一次。”姚学琛的目光沉了沉,“他刚才说‘最后一次见他是半年前’的时候,眼球先往右上方移动了一下,然后才往左下方移。那个顺序不对——先右后左,说明他在‘编造’和‘回忆’之间切换。” “所以他最近见过他父亲?” “很可能。”姚学琛往前走,“而且就是案发之前。” 两人回到办公室,礼贤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资料:“姚Sir,查到了!陈永发最近一个星期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特别可疑——没有实名登记,但跟他通过三次电话,最后一次就在案发当天中午。” 姚学琛接过资料,扫了一眼那个号码:“能定位吗?” “已经申请了,正在查。”礼贤顿了顿,“还有一件事——那个号码的基站位置,跟陈永发最后出现的位置高度重合。”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就在案发唐楼附近。”礼贤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姚学琛忽然转身,走到白板前头,拿起红笔,在那个问号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查。”他说,“把这个号码背后的人给我挖出来。”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霓虹灯开始一盏盏亮起。这城市从来不缺故事,而有些故事,注定要在黑暗里才能看清真相。 第二章 菠萝油的余温 第二天一早,西九龙重案组的办公室里,空气里飘着咖啡和菠萝包混在一起的香味。 麦永希把腿翘在办公桌上,手里捏着一个菠萝包,咬一口,掉一桌的酥皮。他一边嚼一边盯着电脑屏幕,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姚Sir,那个神秘号码的定位结果出来了——案发当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信号就在唐楼方圆两百米范围内徘徊。但是,”他咽下嘴里的面包,拿手指戳了戳屏幕,“这个号码在案发之后就再也没开过机。” 何礼贤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那就是弃卡了。这种不记名的储值卡,满大街便利店都有得卖,查不到购买记录的。” “查不到也得查。”姚学琛端着咖啡杯从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叶展婷。他在永希的办公桌旁边停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红点,“唐楼附近有多少家便利店?” 礼贤想了想:“大概五六家。” “那就一家一家问。”姚学琛喝了口咖啡,“把陈永发的照片带上,问问店员有没有印象——谁在他死之前买过这种卡,或者谁在案发时间段出现过,形迹可疑。” 永希苦着脸把腿从桌上放下来:“姚Sir,五六家便利店,一家一家问,那得问到什么时候——” “你不想去?”姚学琛低头看着他。 “想!当然想!”永希立刻站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这就去,马上去!” 礼贤忍着笑,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永希忽然回头:“对了姚Sir,要是问到线索了呢?” 姚学琛看着他,嘴角微微扬了扬:“那你今晚的菠萝包,我请。” 永希眼睛一亮,拉着礼贤就往外跑。门在身后关上,展婷终于笑出声来:“你明知道他最吃这套。” “吃这套就好。”姚学琛走到白板前头,看着上面那张陈永发的照片,“人只要有盼头,做事就有劲。” 展婷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照片里的陈永发穿着一件旧夹克,站在茶餐厅门口,脸上的笑容带着点讨好的意思。那是从监控录像里截下来的画面,拍得不算清楚,但那股子底层小人物特有的卑微和倔强,却透过模糊的像素透出来。 “你说,”展婷忽然开口,“他拿到那笔钱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姚学琛没答,只是看着那张照片。 “他欠了二十万,被债主追得走投无路,老婆儿子都不认他。”展婷自顾自往下说,“突然有人给他一笔钱,让他还清债务,剩下的还能给儿子攒着娶老婆——他应该是高兴的吧?可高兴之余呢?会不会也有一点点害怕?” 姚学琛终于转过头来:“怕什么?” “怕这钱来路不正,怕拿钱的人另有目的,怕——”展婷顿了顿,“怕这是最后一次见儿子。”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你有没有注意到,陈嘉豪昨天说那句话的时候,有一个很小的动作。” 展婷回忆了一下:“哪句?” “他说‘我骂了他一顿’的时候。”姚学琛抬起手,做了一个往下压的手势,“他的手是这样放的——掌心朝下,手指张开,压在桌面上。这是一个控制情绪的动作,他在努力让自己不要激动。” 展婷点点头:“我看到了。可他确实在激动,眼眶都红了。” “对,情绪是真的。”姚学琛转过身,看着她,“但他压住的那个瞬间——你有没有想过,他在控制什么?” 展婷想了想:“控制自己不要说出更多?” “或者,”姚学琛的目光沉了沉,“控制自己不要承认更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展婷正要开口,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她走过去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微微一变。 “好,我知道了。”她放下电话,转头看向姚学琛,“姚Sir,法医那边有新发现。” “什么发现?” “陈永发虎口处的挫伤,”展婷顿了顿,“检出微量的纤维。”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不是他自己的衣服上的。”展婷补充道,“纤维成分是涤纶和氨纶,混纺的那种,常见于运动外套或者卫衣。他当天穿的那件夹克是纯棉的,裤子也是纯棉的。” “所以,”姚学琛慢慢开口,“那是凶手衣服上的。” “对。” 姚学琛走到窗边,背着手看向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涤纶和氨纶混纺,”他自言自语般说着,“这种面料耐磨、弹性好,一般是运动品牌用的多。颜色呢?” “送检的时候没说颜色,只说了成分。”展婷走到他身边,“不过如果是在挣扎过程中蹭上去的,应该能推断出大概的位置——虎口那个位置,要么是抓住对方的手腕,要么是抓住对方的袖子。” 姚学琛点点头,忽然转过身来:“茶餐厅的监控,你记得陈永发走出去的时候,身后那个灰衣人穿的是什么吗?” 展婷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灰色卫衣!” “对,灰色卫衣。”姚学琛快步走到电脑前,调出那张监控截图,“放大。” 展婷凑过来,看着他把画面一点点放大。灰衣人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卫衣的材质在放大的画面里隐约可见——有些反光,那是涤纶面料特有的质感。 “就是他。”姚学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 下午三点,深水埗。 麦永希和何礼贤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陈永发的照片。太阳晒得厉害,永希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用袖子擦了擦脸。 “第七家了。”他有气无力地说,“再问不到,我今晚的菠萝包可就泡汤了。” 礼贤看了他一眼:“你就惦记着菠萝包?” “那不然呢?”永希把照片往他手里一塞,“你来问,我歇会儿。” 礼贤没理他,推门走进便利店。冷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激灵,走到收银台前头。 收银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孩,扎着马尾,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性的笑容:“欢迎光临,需要什么?” 礼贤把证件亮出来:“差人,想打听点事。” 女孩的笑容僵了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什、什么事?” 礼贤把陈永发的照片递过去:“这个人,你见过没有?大概三四天前。” 女孩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摇摇头:“没见过,没印象。” “那这张呢?”礼贤又掏出另一张照片——那是从监控里截下来的灰衣人画面,模糊得很,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女孩看了几秒,眼神忽然动了动。 礼贤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变化:“你见过?” “我……”女孩犹豫了一下,“我不确定,这个太模糊了。” “不确定也说说看。”永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进来了,站在礼贤身后,双手抱胸,“什么时候?在哪里?他买了什么?” 女孩被他连珠炮似的问话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礼贤瞪了永希一眼,放软了声音:“不好意思,我同事说话有点急。你别紧张,慢慢说。” 女孩抿了抿嘴,又看了一眼那张模糊的照片:“大概是……三四天前吧,下午两三点钟的样子。有个穿灰卫衣的男人进来买了一张储值卡。” “什么样的储值卡?” “就是那种不记名的,一百块钱一张,里面有五十块话费。”女孩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买卡的时候还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附近有没有那种老式的唐楼,就是没有电梯的那种。”女孩皱着眉头回忆,“我说往前走两条街有,他就走了。” 礼贤和永希对视一眼。 “他长什么样?”永希追问,“大概多大年纪?高矮胖瘦?” 女孩想了想:“三十来岁吧,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偏瘦。帽子压得很低,没看清脸。但是他说话的口音——” “口音怎么了?” “不像本地人。”女孩说,“普通话带点口音,像……像内地来的。” 走出便利店,永希一拍大腿:“成了!” 礼贤却没他那么兴奋,反而皱起眉头:“内地来的,三十来岁,买不记名卡,问唐楼的位置——这线索倒是有了,可香港这么大,上哪儿找去?” “回去先跟姚Sir汇报。”永希把外套往肩上一搭,脚步轻快,“起码证明咱们的方向是对的。今晚的菠萝包,稳了!” 回到重案组,姚学琛听完他们的汇报,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看了很久。 展婷在旁边等着,终于忍不住问:“姚Sir,你觉得这个内地口音的人,跟陈永发是什么关系?” 姚学琛抬起头来,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她:“你记不记得陈永发的社会关系里,有没有跟内地有关的?” 展婷翻开笔记本,飞快地扫了一遍:“没有,他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前妻和儿子也都在香港,债主也都是本地人。” “那一个内地人,为什么要找他?”姚学琛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头,在那个灰衣人的问号旁边画了一个箭头,“而且,还给他一笔钱。” “会不会是……”永希试探着说,“陈永发在内地有别的生意?” “他一个欠债二十万的烂赌鬼,哪有本钱做生意。”礼贤否定了这个猜测。 姚学琛忽然转过身来:“展婷,你再约陈嘉豪一次。” 展婷一愣:“现在?” “对,现在。”姚学琛的眼神很亮,“他知道的事,一定比他说出来的多。” 展婷拿起电话,拨了出去。响了几声,通了。 “喂,陈先生吗?我是重案组叶展婷,想再跟你聊几句,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我在上班,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展婷看了一眼姚学琛,姚学琛微微点了点头。 “好,”展婷按下免提键,“那我就直说了。你父亲死之前,有人给了他一笔钱。我们查到那个给钱的人很可能是个内地来的男人,三十来岁,偏瘦。你有没有印象,你父亲最近半年跟什么内地人来往过?”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陈先生?” “没有。”陈嘉豪的声音硬邦邦的,“我不知道。” 展婷正要再问,姚学琛忽然上前一步,对着电话说:“陈先生,我是姚学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最后一次见你父亲,真的在半年前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嘟”的一声,挂了。 展婷抬起头,看着姚学琛。 姚学琛却笑了:“他挂电话的那个瞬间,心跳一定很快。”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呼吸。”姚学琛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电话里能听到呼吸声的。我问完那句话之后,他的呼吸停顿了一秒,然后变得又浅又急——那是紧张的表现。” 展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永希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姚Sir,你光听呼吸就能听出这么多?” 姚学琛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你要是认真学过,你也能。” 永希缩了缩脖子:“那还是算了吧,我宁愿多吃几个菠萝包。”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可笑声还没落,桌上的电话又响了。展婷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骤变。 “姚Sir,”她放下电话,声音有些发紧,“荃湾那边发现一具男尸,死状跟陈永发很像——也是高空坠物,也是虎口有挫伤。” 姚学琛的眼神一凛。 “走。”他抓起外套,大步往外走,“去看看。” 第三章 第二具尸体 荃湾,德华街。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橙红色。警车闪着灯停在路边,黄胶带围出一片区域,看热闹的人群挤在胶带外面,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姚学琛弯腰钻进胶带,展婷跟在身后。地上躺着一具男尸,姿势扭曲,周围散落着破碎的瓦片和木条。法医蹲在尸体旁边,正在做初步检查。 “什么情况?”姚学琛走过去。 法医抬起头,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高空坠物——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从这栋唐楼的天台掉下来的,七层高。死亡时间大概两到三个小时之前。” 姚学琛蹲下来,看着死者的手。虎口处有一道明显的挫伤,颜色发紫,和陈永发的一模一样。 “虎口的伤,”他指了指,“验一下纤维。” 法医点点头:“已经取样了。” 姚学琛站起身,抬头看向那栋唐楼。七层的旧式建筑,外墙斑驳,窗户上挂着各种晾晒的衣物。天台的栏杆很矮,大概只有一米出头。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展婷翻着刚拿到手的资料:“林永成,五十三岁,住在这条街后面的公屋。无业,有赌博习惯,欠了一屁股债——跟陈永发的情况很像。”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又一个烂赌鬼。” “而且,”展婷顿了顿,“他死之前,也有人看到他在附近的茶餐厅吃东西。” 姚学琛转过头看着她。 “茶餐厅伙计认出来的,”展婷说,“下午两点多,他一个人坐在角落,要了份叉烧饭,吃得干干净净。伙计说他还开了一瓶啤酒,心情看起来不错。” “心情不错。”姚学琛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往胶带外面走,“哪个茶餐厅?带我去。” 茶餐厅在街角,招牌上写着“荣记”两个字,霓虹灯管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推门进去,冷气很足,里头坐着几桌客人,正对着墙上的电视看新闻。新闻里正好在播德华街的案子,画面是那卷黄胶带和晃来晃去的警灯。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沓点菜单。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眼神在姚学琛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他的证件上。 “差人?”男人的语气很平静,“是为了林永成的事吧?” 姚学琛点点头:“你是老板?” “对,我姓周。”男人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指了指靠窗的卡座,“他下午就坐那儿,两点一刻来的,三点不到走的。” 姚学琛走过去,在那个位置坐下来。卡座正对着窗外,能清楚地看到街对面的唐楼——那栋林永成掉下来的楼。 “这个位置,”姚学琛抬起头,看着周老板,“能看到对面的天台吗?” 周老板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摇了摇头:“看不到,得把头伸出去才行。坐在里头只能看到楼下几层。” 姚学琛点点头,又问:“他走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周老板想了想,“没什么异常,就是……挺高兴的。走之前还跟我说‘老周,明天见’。我当时还心想,这老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 姚学琛的眼神微微一沉。 “明天见”——又是“明天见”。 展婷在旁边问:“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有没有跟什么人打过电话?” 周老板摇头:“没注意,他吃东西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好像在翻什么报纸。” “什么报纸?” “马经吧,”周老板说,“他这种烂赌鬼,除了马经还能看什么?” 姚学琛站起身,走到收银台前头:“周老板,你们店里有监控吗?” 周老板指了指天花板角落的一个摄像头:“有,不过那个是假的。之前被偷过几次钱,装了真的也没用,就干脆弄个假的吓唬人。” 姚学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个摄像头确实是个摆设,连线都没接。 走出茶餐厅,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照得地面一片昏黄。对面的唐楼黑黢黢地立在那里,天台的栏杆在夜色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 “又是‘明天见’。”展婷说,“又是吃完东西之后心情很好,又是一个烂赌鬼,又是虎口挫伤。”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栋唐楼。 “姚Sir,”展婷犹豫了一下,“你说这两起案子,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干的?” 姚学琛终于转过头来:“你觉得呢?” “作案手法太像了,”展婷说,“都是高空坠物,都是虎口有挫伤,死者都是烂赌鬼,死之前都吃过东西,心情都很好,都跟人说‘明天见’。如果这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不是巧合。”姚学琛往前走,“是同一个人。” 展婷快步跟上:“可动机是什么?两个烂赌鬼,没钱没势,死了对谁都没好处——” “所以动机不在他们身上。”姚学琛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在给他们钱的那个人身上。” 展婷一愣。 “你想想,”姚学琛说,“第一个死者,有人给他一笔钱。第二个死者,也有人在死之前给他一笔钱。这笔钱从哪里来?为什么要给他们?” 展婷想了想:“收买他们?” “收买什么?他们两个都是无业游民,能有什么价值?” “那……” 姚学琛的目光沉了沉:“除非,他们知道什么事。一件有人不想让他们说出去的事。” 重案组办公室,晚上九点。 白板上贴着两张死者的照片,旁边画满了红线和问号。麦永希坐在电脑前,十指如飞地敲着键盘,屏幕上闪过一页页资料。何礼贤站在白板前头,手里拿着笔,时不时往上添几个字。 姚学琛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几个外卖盒。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先吃饭。” 永希的眼睛立刻亮起来,扔下键盘就冲过来:“姚Sir万岁!饿死我了!” 他打开外卖盒,里面是热腾腾的叉烧饭,油光发亮,叉烧切成厚片,铺在米饭上头。永希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就要往嘴里扒。 礼贤走过来,拿起一盒饭,却没急着吃,而是看着姚学琛:“姚Sir,我刚查了林永成的社会关系。他跟陈永发有一个共同点——” 姚学琛抬起头:“什么?” “十年前,他们在同一家建筑公司干过。”礼贤说,“公司早就倒闭了,老板也跑路了,但这两个人确实当过同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展婷放下筷子:“建筑公司?什么公司?” “叫‘永昌建筑’,做装修的,十几年前在荃湾一带挺有名。”礼贤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后来老板欠债跑路,公司就散了。陈永发和林永成都是那时候开始走下坡路的——先是被欠薪,然后失业,再然后就染上赌瘾,越陷越深。” 姚学琛放下筷子,走到白板前头,在两张照片中间画了一条线,写上“永昌建筑”四个字。 “还有没有其他同事?”他问。 礼贤摇头:“公司倒闭太久,资料都不全了。能找到这两个人,还是因为他们后来欠债上了法庭,留了案底。” 姚学琛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查一下当年那个老板。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儿?” “老板叫郑国强,”礼贤翻着资料,“当年跑路之后就没了消息,听说去了内地。” “内地。”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展婷也抬起头来:“又是内地?” “给陈永发钱的那个人,不是内地口音吗?”姚学琛看着她,“如果这两个人真的有什么共同知道的秘密,那个秘密,会不会跟这个郑国强有关?” 永希一边扒饭一边插嘴:“可是郑国强都跑路十年了,回来干嘛?杀人灭口?” “如果那个秘密现在突然变得值钱了呢?”姚学琛说,“如果有什么事情,十年之后终于到了可以收网的时候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礼贤忽然开口:“姚Sir,我查到一件事——陈永发和林永成,当年在永昌建筑的时候,是一个小组的。他们那个小组,专门负责一个工地。” “什么工地?” “荃湾的一个豪宅项目,”礼贤说,“叫‘海湾华庭’,当年挺出名的,后来烂尾了,变成一栋烂尾楼,到现在还立在那儿。” 姚学琛的眼睛眯起来:“烂尾楼?” “对,就在德华街附近。”礼贤顿了顿,“就是林永成摔下来的那栋唐楼——对面那条街。” 第二天一早,荃湾。 太阳刚出来,雾气还没散尽。姚学琛站在一栋烂尾楼前头,仰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建筑。十几层高,外墙还没贴瓷砖,裸露的水泥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窗户都是空的,黑洞洞的,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 礼贤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当年的资料:“就是这儿,海湾华庭。当年开盘的时候卖得很火,后来开发商资金链断了,就跑路了。这栋楼烂了十年,一直没人管。” 姚学琛往里面走,穿过一道生锈的铁门,进到大堂。地上堆着各种垃圾,墙上涂满了涂鸦,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当年负责这个工地的,就是永昌建筑。”礼贤跟在他身后,“陈永发和林永成都是装修工人,专门负责贴瓷砖的。” 姚学琛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贴瓷砖?” “对,他们那个小组,整个项目的瓷砖都是他们贴的。”礼贤翻了翻资料,“从一楼到顶楼,全部。” 姚学琛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楼梯间。阳光从破掉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如果这个工地有问题,”他慢慢开口,“问题会在哪儿?” 礼贤愣了一下:“姚Sir,你的意思是——” “一栋烂尾楼,十年没人管,突然有人回来杀两个当年的工人。”姚学琛转过身看着他,“能让人杀人的秘密,一定值很多钱。” 他往楼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里回响。礼贤快步跟上,走到二楼,三楼,四楼—— 五楼的楼梯口,姚学琛忽然停下来。 “你看。”他指着地面。 地上有一串脚印,很新,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其中一个房间。灰尘被踩出一条清晰的痕迹。 礼贤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人来过?” 姚学琛没答,只是沿着那串脚印往前走。走到那个房间门口,他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墙——那面墙上,瓷砖被撬开了几块,露出后面的水泥。水泥上有一个新凿出来的洞,洞不大,大概拳头大小,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姚学琛蹲下来,往那个洞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礼贤,”他的声音很轻,“叫鉴证科过来。” 礼贤凑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里看—— 洞里,露出一截塑料袋的边缘。塑料袋里,隐约能看到一沓沓的东西,方方正正的,码得整整齐齐。 钱。 很多很多的钱。 第四章 墙里的秘密 鉴证科的人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面墙被小心翼翼地凿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十几个塑料袋,整整齐齐码在墙洞里。每个袋子里都是钞票,一沓一沓,绑着银行的封条。 麦永希站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我滴个乖乖,这得多少钱?” 何礼贤在旁边估算了一下:“一个袋子大概能装五十万,十几个袋子……起码五六百万。” “五六百万!”永希的声音都变了调,“藏在烂尾楼的墙里?谁藏的?” 姚学琛蹲在洞口旁边,看着鉴证科的人把一袋袋钞票取出来。他没有回答永希的问题,只是盯着那些塑料袋,眉头微微皱起。 展婷走过来:“姚Sir,发现什么了?” “你看这些封条。”姚学琛指了指其中一沓钞票,“银行的封条,是哪家银行的?” 展婷凑近看了一眼:“汇丰。怎么了?” “汇丰的封条,”姚学琛站起身,“十年前用的是旧版,封条上的logo是圆的。这个封条上的logo是方的,方的是五年前才换的。” 展婷一愣:“所以这些钱不是十年前藏的?” “对。”姚学琛拍拍手上的灰,“是最近五年之内。” 礼贤走过来:“那就不可能是郑国强跑路的时候藏的了。他跑路是十年前的事。” “可这栋楼烂了十年,”永希挠头,“最近五年有人进来藏钱?藏在这种地方?谁这么想不开?”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面被凿开的墙。墙上除了那个新凿出来的洞,还有别的东西——瓷砖的边缘,有几块明显跟其他不一样,颜色稍微深一点,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礼贤,”他开口,“当年负责贴瓷砖的那个小组,除了陈永发和林永成,还有谁?” 礼贤翻了翻手里的资料:“还有一个,叫胡永发——不对,这个是陈永发。我看看……还有一个叫张志强,一个叫刘福荣。五个人,是一个小组。” “这五个人现在都在哪儿?” “陈永发和林永成死了,张志强三年前病死了,刘福荣……”礼贤翻着资料,“刘福荣还活着,住在深水埗。”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刘福荣做什么的?” “在一家茶餐厅打工,”礼贤说,“做厨师的。” “约他明天见面。”姚学琛转身往外走,“现在先回去,把这些钱的来路查清楚。” 第二天上午,深水埗。 刘福荣住在唐楼里,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站在门口看着姚学琛的证件,眼神里带着戒备。 “差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找我什么事?” “刘先生,”姚学琛收起证件,“想跟你打听点事。关于十年前你在永昌建筑干活的时候,那个海湾华庭的工地。” 刘福荣的脸色变了一变。 “能进去说话吗?”姚学琛问。 刘福荣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很小,几个人进去就显得有些拥挤。刘福荣让姚学琛和展婷在沙发上坐下,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对面。永希和礼贤站在门口。 “海湾华庭,”刘福荣开口,声音很低,“那个工地怎么了?” 姚学琛看着他:“你还记得当年贴瓷砖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刘福荣的目光闪了闪,垂下眼睛:“没有,就是正常干活。” “正常干活?”姚学琛的语气很平,“那陈永发和林永成死了,你知道吗?” 刘福荣的肩头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的声音更低了,“新闻上看到了。” “他们两个是怎么死的,你也知道?” 刘福荣没说话。 姚学琛往前倾了倾身子:“刘先生,我们在海湾华庭那栋烂尾楼里,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些……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刘福荣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知道是什么吗?” 刘福荣摇头,摇得很用力:“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十年前我就离开那个工地了,后来公司倒闭,我就再也没去过那里。”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话题:“刘先生,你现在在哪儿工作?” “茶餐厅,在深水埗。” “做什么的?” “厨师。” “收入怎么样?” 刘福荣愣了一下:“还行吧,够吃够喝。” 姚学琛点点头,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另一栋唐楼,挨得很近,能看清对面阳台上晾着的衣服。 “刘先生,”他背对着刘福荣,声音很轻,“你最后一次见陈永发,是什么时候?” 刘福荣的呼吸顿了一顿。 “很久了,”他说,“好几年了。” “是吗?”姚学琛转过身来,看着他,“可陈永发的通话记录显示,一个星期之前,他给你打过电话。通话时长四分三十七秒。” 刘福荣的脸色变了。 “你们聊了什么?” 刘福荣低下头,双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刘先生,”展婷在旁边柔声开口,“陈永发和林永成都死了。如果你知道什么,最好现在说出来。不然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你。” 刘福荣的肩膀开始发抖。 沉默持续了很久。屋里只有窗外传来的车流声,嗡嗡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终于,刘福荣抬起头来,眼眶红了。 “我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全都说。”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当年那个工地,”刘福荣开口,“我们贴瓷砖的时候,发现了一面墙有问题。” “什么问题?” “那面墙,”刘福荣艰难地说,“是后来砌上去的。本来那个位置应该是空的,是走廊的一部分,但图纸上突然多了一堵墙。工头让我们把那堵墙贴上瓷砖,跟其他的墙一样。” 姚学琛的眼神沉了沉:“然后呢?” “然后……”刘福荣咽了口唾沫,“有一天晚上,我们几个加班。陈永发不小心把那堵墙的一块瓷砖碰掉了,他拿手电筒往里照了一下——” 他说不下去了。 “照到了什么?” 刘福荣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尸体。” 屋里一片死寂。 展婷倒吸一口凉气。永希和礼贤站在门口,脸色都变了。 “尸体?”姚学琛的声音依然很平,“什么样的尸体?” “没看清,”刘福荣摇头,“只看到一只手。手电筒的光一晃,我就看到一只手,已经干了,像腊肉一样。我们都吓坏了,当场就跑掉了。” “后来呢?” “后来……”刘福荣的眼眶更红了,“第二天,工头把我们叫去,说那堵墙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他说有人会给我们一笔钱,让我们闭嘴。每个人给了二十万。” 姚学琛的眼睛眯起来:“二十万?” “对,二十万现金。”刘福荣说,“那个时候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们几个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我们就答应了,拿了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你们后来还是说了,对不对?” 刘福荣一愣,然后慢慢点头。 “十年了,”他说,“那笔钱早就花光了。我们几个又都混得不好,欠了一屁股债。前阵子,有人找到我们,说知道那堵墙的事,愿意出高价买当年的证据。” “什么人?” “不知道,”刘福荣摇头,“没见面,只打电话。他说只要我们把当年那堵墙的位置告诉他,他就给我们钱。每个人五十万。”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你告诉他了?” 刘福荣点头。 “那陈永发和林永成呢?” 刘福荣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们也说了。可他们……他们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刘福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个打电话的人,有没有说过,他为什么要找那堵墙?” 刘福荣摇头。 “他说话是什么口音?” 刘福荣愣了一下,然后说:“普通话,带点口音。好像……好像是内地来的。” 姚学琛回头看了一眼展婷。展婷微微点头。 “刘先生,”姚学琛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从今天开始,你要跟我们走。我们会保护你,直到抓到那个人。” 刘福荣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他……他会杀我吗?” 姚学琛没答,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晒在对面的唐楼上。可那阳光再怎么亮,也照不进墙里的黑暗。 第五章 猎人与猎物 刘福荣被带回重案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姚学琛把他安排在一间空置的办公室里,让永希和礼贤守着。他自己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展婷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递给姚学琛:“想什么呢?” 姚学琛接过咖啡,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我在想那个打电话的人。” “那个内地口音的?” “对。”姚学琛转过身,靠在墙上,“他找刘福荣他们买消息,给了每个人五十万。陈永发和林永成拿到钱之后,就死了。” 展婷点点头:“所以他是先买消息,再杀人灭口?” “看起来是这样。”姚学琛喝了一口咖啡,“但这里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为什么要给钱?”姚学琛看着她,“如果只是想杀人灭口,直接杀就是了。为什么要先给五十万,再把人杀了?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展婷愣了一下,想了想:“也许……那五十万是诱饵?让他们放松警惕?” “有这个可能。”姚学琛说,“但还有一个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他给那五十万,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他们还记得那堵墙的位置。”姚学琛说,“你想,十年前的事了,那个工地早就烂了,那堵墙还在不在?具体是哪一层哪个房间?如果没有当年的工人指认,外人根本找不到。” 展婷的眼睛亮了:“所以他需要他们活着说出位置,然后才能杀掉。” “对。”姚学琛直起身,“问题是,现在刘福荣还活着。那个人——” 话没说完,永希忽然从办公室里冲出来,脸色发白:“姚Sir!刘福荣!他——” 姚学琛脸色一变,一把推开永希,冲进办公室。 刘福荣倒在椅子上,头歪向一边,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却没喊出来。礼贤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姚学琛冲到刘福荣面前,伸手探他的颈动脉——还有跳动,很微弱,但还活着。 “叫救护车!”他吼道。 展婷已经拿起电话在打了。 姚学琛翻看刘福荣的眼皮,瞳孔已经开始散大。他又掰开刘福荣的嘴,往里看了一眼——舌根发紫,喉咙里有轻微的肿胀。 “中毒。”他站起身,“有人给他下了毒。” 礼贤的脸都白了:“不可能!我一直在这儿守着,没人进来过!” “他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礼贤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咖啡!刚才有人送咖啡进来!” 姚学琛的眼神一凛:“谁送的?” “一个……一个穿制服的人,”礼贤努力回忆,“戴着口罩,我没看清脸。他说是后勤的,给刘福荣送杯咖啡压压惊。我想着……想着应该没什么,就让他进去了。” 姚学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个人长什么样?” “中等个子,偏瘦,”礼贤的声音在发抖,“戴着帽子,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我……我没看清。” 姚学琛转身就往外冲。 走廊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他跑到电梯口,两部电梯一部在顶楼,一部在一楼。他又冲向楼梯间,推开门的瞬间,只听到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追下去。 一层,两层,三层—— 跑到二楼的时候,他听到一楼的大门被推开的声音。等他冲到一楼,推开门冲到街上,只看到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流,哪里还有那个人的影子? 姚学琛站在门口,大口喘着气。 十分钟后,救护车把刘福荣拉走了。医生说是***中毒,好在发现得早,还有救。 姚学琛回到办公室,所有人都沉默着。礼贤低着头站在墙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永希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展婷在打电话,联系医院跟进情况。 姚学琛在礼贤面前停下来。 礼贤抬起头,眼眶红了:“姚Sir,我——” “你什么?”姚学琛的声音很冷。 “我没想到会有人——” “没想到?”姚学琛打断他,“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一个刚刚供出秘密的人,一个随时可能被灭口的人——你让他喝陌生人送的咖啡?” 礼贤的眼泪掉下来。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转身走开。 展婷打完电话,走过来:“姚Sir,刘福荣情况稳定了,没有生命危险。” 姚学琛点点头,没说话。 “这事也不能全怪礼贤,”展婷低声说,“谁能想到那个人敢直接闯到重案组来?” 姚学琛终于开口:“他不是闯进来的。他是穿着制服,大大方方走进来的。” 展婷一愣。 “这说明什么?”姚学琛看着她,“说明他对我们内部很熟悉。知道后勤穿什么制服,知道几点钟人最少,知道怎么避开监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甚至知道刘福荣被关在哪间办公室。” 展婷的脸色变了:“你是说……内鬼?” “不一定。”姚学琛摇摇头,“也可能是踩过点。但这人胆子太大了,大到不正常。” 永希在旁边插嘴:“姚Sir,你说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了那堵墙里的东西,杀了两个人,还差点杀了第三个——那墙里到底有什么?” 姚学琛没答,只是走到白板前头,看着那张海湾华庭的照片。 那栋烂尾楼立在夜色里,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双双眼睛。 “尸体。”他慢慢开口,“刘福荣说,当年他们看到的是尸体。” “可尸体呢?”永希问,“要是真有尸体,现在在哪儿?” 姚学琛转过身来:“你想想,那个人为什么要找那堵墙?” 永希挠头:“想把尸体挖出来?” “挖出来干嘛?” “这……”永希说不出来了。 展婷忽然开口:“如果是当年杀人藏尸的人,他应该躲都来不及,怎么会主动回来挖?” “对。”姚学琛点点头,“所以不是凶手。” “那是谁?” 姚学琛的目光沉了沉:“是死者那边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礼贤抬起头,脸上的泪还没干:“死者那边的人?” “十年前有人死了,被藏在墙里。”姚学琛慢慢说,“十年后有人来找,出高价买消息,还杀人灭口——你想,什么人会这么做?” 永希的眼睛慢慢睁大:“家人?” “或者,”姚学琛说,“当年的知情人,现在想翻案。” 展婷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郑国强——永昌建筑的老板,他现在在哪儿?” 礼贤擦了把脸,快步走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查到了,郑国强现在在深圳,开了一家装修公司。” “深圳?”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内地。” “对。” 姚学琛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那个人是内地口音,”他慢慢说,“找刘福荣他们的是内地口音,杀人的也是内地口音——如果这两件事是同一伙人做的,那他们跟郑国强有没有关系?” 展婷问:“要不要去深圳一趟?” 姚学琛想了想,摇摇头:“现在去太打草惊蛇。先查那个送咖啡的人——他穿的那身制服,是从哪儿来的。” 永希站起来:“我去后勤问。” “等等。”姚学琛叫住他,“顺便调监控,从今天下午五点开始,所有出入口的都要。” 永希点点头,快步走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姚学琛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展婷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陪着他站着。 过了很久,姚学琛忽然开口:“你知道吗,刚才追下去的时候,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个人明明可以下毒之后立刻跑掉,”姚学琛说,“但他没有。他等了几分钟,确认刘福荣毒发了,才走。” 展婷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咖啡送到刘福荣手里的时候是热的,”姚学琛转过头看着她,“礼贤说那个人走了大概五分钟之后,刘福荣才开始发作。五分钟,足够那个人走楼梯下一楼。可我刚追到一楼的时候,大门已经被推开了——说明他刚走不久。” 展婷的眼睛亮了:“所以他等过?” “对,他在某个地方等着,确认刘福荣喝下那杯咖啡,确认药效发作。”姚学琛说,“他在亲眼看着刘福荣死。” 展婷打了个寒颤:“这人太狠了。” “不是狠。”姚学琛摇摇头,“是恨。” “恨?” “只有恨一个人到极点,才会想亲眼看着他死。”姚学琛的目光沉沉的,“这个人跟刘福荣有仇——或者说,跟当年那堵墙里的尸体有仇。” 窗外,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红蓝灯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姚学琛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两个死者的照片:“陈永发,林永成,还有现在的刘福荣——他们都是当年的知情人。有人想要他们死,一个不留。” “可刘福荣没死成。”展婷说。 “对。”姚学琛的嘴角微微扬起,“所以那个人一定会再来。” “再来?” “再来确认他死了。”姚学琛说,“或者,亲自动手。” 展婷的心跳漏了一拍。 姚学琛已经拿起电话,拨通了医院的号码:“喂,我是西九龙重案组姚学琛。刚才送去的那个病人刘福荣,从现在开始,所有探视必须经过我们批准。病房门口二十四小时派人守着。” 放下电话,他看着展婷:“走,去医院。” “现在?” “现在。”姚学琛拿起外套,“那个人既然敢闯重案组,就敢闯医院。我们得在他前面,等着他。” 第六章 夜班 医院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姚学琛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展婷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眼皮沉得像是挂了铅块。 走廊尽头,刘福荣的病房门口坐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员,一个玩手机,一个打瞌睡。 “姚Sir,”展婷强撑着睁开眼,“几点了?” 姚学琛看了眼手表:“凌晨三点。” “你还不回去睡?” “你也没回去。” 展婷笑了笑,揉揉眼睛:“我年轻,扛得住。你不一样,年纪大了。” 姚学琛瞥她一眼:“我年纪大?” “不是那个意思……”展婷赶紧摆手,“我是说,你平时睡得就少,再熬夜对身体不好。”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咖啡递给她:“凉了,别喝了。” 展婷接过杯子,握在手里,感受到那一点点残留的温度。 “姚Sir,”她忽然开口,“你说那个人今晚会来吗?” 姚学琛摇摇头:“不知道。”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你有更好的办法?” 展婷被噎住了,撇撇嘴:“没有。” 姚学琛在她旁边坐下来,仰头靠着墙,闭上眼。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过了好一会儿,展婷又开口:“姚Sir,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 “你是怎么学会看人的?就是那些微表情、小动作什么的。” 姚学琛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想知道?” “想。”展婷点点头,“我看你每次都能从别人脸上看出东西,有时候我都觉得你是不是会读心术。” 姚学琛嘴角微微扬起:“读心术不会,读脸术倒是会一点。” “那怎么学?” “多看,多记,多琢磨。”姚学琛坐直身子,“就像你刚才打瞌睡的时候,脑袋往左偏了三次,往右偏了一次,每次偏的角度都差不多——说明你平时睡觉习惯右侧卧,但坐着睡的时候找不到舒服的姿势。” 展婷愣了:“这你都记?” “不是刻意记,”姚学琛说,“是习惯。看人看久了,这些东西就会自己跳出来。” “那你看出我什么了?” 姚学琛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你现在很困,但不想睡,因为想陪着我等。你心里有事想问,但一直憋着没问。你右手一直握着那个凉了的咖啡杯,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握着东西会让你安心。” 展婷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问吧,”姚学琛说,“憋着多难受。” 展婷抿了抿嘴,终于开口:“今天礼贤那个事……你会怎么处理?”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他会受处分吗?” “会。” “严重吗?” 姚学琛没答,反问她:“你觉得呢?” 展婷低下头:“我觉得他确实有错,但那个人实在太狡猾了。穿着制服,戴着口罩,谁看得出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处分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展婷急了,“我就是觉得,他平时挺认真的,这次是真的疏忽了,能不能给个机会?” 姚学琛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你知道他最大的问题在哪儿吗?” 展婷摇头。 “他不是疏忽,”姚学琛说,“是没有建立起‘怀疑’的习惯。” 展婷愣了。 “一个重案组的探员,”姚学琛的声音很平,“接到一个陌生人送来的饮料,第一反应不应该是‘谢谢’,而应该是‘你是谁派来的’。这个反应不是天生的,是训练出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他顿了顿:“礼贤没有这个反应。他让人进去了,让人把咖啡递到刘福荣手里了。如果不是我们发现得早,现在刘福荣就是一具尸体。” 展婷低下头,不说话了。 “处分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姚学琛的声音放软了一些,“是让他记住这个错。一辈子记住。”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电梯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姚学琛的眼神微微一紧,手已经摸向腰间的配枪。 脚步声越来越近,拐角处出现一个人—— 麦永希。 他手里拎着几个外卖袋,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姚Sir!叶姑娘!”他快步走过来,把外卖袋往长椅上一放,“夜宵!热的!菠萝包和奶茶!” 展婷愣了:“你大半夜跑出去买这个?” “睡不着,”永希挠挠头,“想着你们在这儿熬着肯定饿,就去买了点。二十四小时茶餐厅,就街角那家。” 姚学琛看着那几个外卖袋,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一个菠萝包,咬了一口。 “怎么样?”永希眼巴巴地看着他。 姚学琛慢慢嚼着,点点头:“还行。” 永希咧嘴笑了,又拿起一杯奶茶递给展婷:“叶姑娘,你的,热的,多奶少糖。” 展婷接过奶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喝这个?” “姚Sir上次说的啊,”永希说,“你不是胃不好吗?喝热的好。” 展婷看向姚学琛,姚学琛正低头吃菠萝包,没看她。 “谢谢。”她小声说。 永希在旁边坐下来,自己也拿起一个菠萝包,一边吃一边说:“姚Sir,我刚才在医院门口转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嗯。” “那个人今晚是不是不来了?” “也许。”姚学琛说,“也许在等我们松懈。” “那我们怎么守?一直守到天亮?” 姚学琛没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永希缩了缩脖子:“我就是随便问问……” 三个人坐在长椅上,吃着菠萝包,喝着奶茶。走廊里依然安静,但那安静好像不那么难熬了。 吃到一半,永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姚Sir,礼贤那边怎么样了?” 姚学琛的动作顿了顿。 “他回去了,”展婷说,“让他先回去休息。” “他没事吧?” “你说呢?” 永希叹了口气:“其实也不能全怪他。要是我在场,说不定也让人进去了。” “不会。”姚学琛忽然开口。 永希一愣:“什么?” “你不会让人进去。” “为什么?” 姚学琛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因为你懒。有人送咖啡来,你会让他放门口,自己懒得动。” 永希愣了愣,然后“噗”地笑出来:“姚Sir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都有。” 展婷也笑了。笑声在走廊里轻轻回荡,把那一点点压抑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笑完了,永希忽然正色道:“姚Sir,那个人的事,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姚学琛放下手里的菠萝包,擦了擦手:“等。” “等?” “等他来。”姚学琛说,“他想要刘福荣死,就一定会再来。不是今晚,就是明晚,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他有耐心,我们比他更有耐心。” “可他要是跑了呢?” “跑不了。”姚学琛的目光沉了沉,“他花了那么多功夫,给了那么多钱,差点杀了三个人——他要的东西还没拿到手,他不会跑的。” 永希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郑国强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礼贤白天联系了深圳那边的警方,”展婷说,“让他们帮忙盯着。如果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你们说,会不会是郑国强派来的人?”永希问,“他当年跑路,说不定那墙里的尸体跟他有关。” 姚学琛摇摇头:“现在信息太少,不能下定论。” 永希还要说什么,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目光投向走廊拐角。 脚步声传来,不紧不慢。 一个人影出现在拐角处——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朝刘福荣的病房走去。 姚学琛慢慢站起来。 那人走到病房门口,两个警员抬起头,他扬了扬手里的病历本,说了句什么。警员点点头,侧身让开。 就在他推门的瞬间—— “等一下。”姚学琛开口。 那人停下来,转过身,隔着口罩看着姚学琛。 姚学琛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你是哪个科室的?” 那人的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 “值班医生胸牌上都写着科室和名字,”姚学琛盯着他胸前空荡荡的地方,“你的呢?” 那人把手伸向白大褂的口袋—— 姚学琛比他更快,一把按住他的手。那人猛地挣扎,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东西—— 永希已经冲上来,死死抱住那人的腰。展婷也扑过来,按住他拿刀的手。三个人扭打在一起,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个警员终于反应过来,冲过来帮忙。 刀“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人被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大口喘着气。 姚学琛蹲下来,看着他:“终于等到你了。” 那人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狠厉和不甘。 姚学琛伸手摘下他的口罩——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瘦削,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你叫什么?”姚学琛问。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问:“你认识郑国强吗?” 那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姚学琛慢慢站起来,对永希说:“带回局里。” 第七章 审讯室里的猫鼠游戏 审讯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嫌疑人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在背后,低着头,一言不发。姚学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身后跟着展婷。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响。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姚学琛没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过了足足两分钟,姚学琛才开口:“叫什么名字?” 那人不说话。 “身份证呢?” 还是不说话。 姚学琛靠进椅背,双手抱胸,目光落在那人脸上:“不说话解决不了问题。你人在我们手里,刀在我们手里,咖啡杯在我们手里——你觉得自己还有退路吗?” 那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抬头。 展婷在旁边翻开笔记本,照着上面的资料念:“赵刚,三十二岁,广东惠州人。三个月前持双程证来港,至今未归。在深圳有过案底——五年前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了八个月。我说得对吗?” 那人终于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姚学琛微微扬起嘴角:“你以为我们什么都没查?从你被抓到现在,四个小时,足够查很多东西了。” 赵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查到了又怎么样?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是吗?”姚学琛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咱们聊聊别的。比如——你为什么要杀刘福荣?” 赵刚别过脸去,不看他。 “还有陈永发和林永成,”姚学琛继续说,“那两个人也是你杀的吧?” 赵刚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你知道那两个人是怎么死的吗?”姚学琛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从七楼掉下来,摔得面目全非。虎口有挫伤,说明他们死前挣扎过——抓住你的手,想活命,但你没让他们活。” 赵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姚学琛盯着他,目光像两把手术刀,一层一层剥开他的伪装:“你给他们钱,每人五十万,让他们说出那堵墙的位置。他们说了,你就把他们带到天台上,然后推下去。对不对?” “我没有!”赵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没有推他们!” 姚学琛的眼神微微一动:“那他们是怎么死的?” 赵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啊,”姚学琛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不是不想说话吗?怎么突然开口了?” 赵刚低下头,双手攥紧,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 展婷在旁边看着,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脚尖。 赵刚的脚尖朝着门口的方向,那是想逃的姿势。但他的膝盖却在微微发抖,那是恐惧的表现。 “赵刚,”姚学琛的声音忽然放软了,“我知道你不是主谋。” 赵刚猛地抬起头。 姚学琛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你只是办事的。有人让你来香港,有人给你钱,有人告诉你该做什么。对不对?” 赵刚的眼神开始动摇。 “那个人是谁?”姚学琛问。 赵刚咬着嘴唇,不说话。 “是郑国强吗?” 赵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姚学琛捕捉到了这个变化,微微点头:“果然是郑国强。” “不是!”赵刚忽然喊出来,“不是他!” 姚学琛愣了一下,和展婷对视一眼。 “不是他?”姚学琛问,“那是谁?” 赵刚又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姚学琛站起身,走到赵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刚,你知不知道你杀的那两个人,十年前是做什么的?” 赵刚没说话。 “他们是装修工人,”姚学琛说,“十年前在海湾华庭那个工地上干活。有一天晚上,他们无意中发现了一堵墙——一堵不该存在的墙。墙里面有什么,你知道吗?” 赵刚的肩膀开始发抖。 姚学琛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有一具尸体。” 赵刚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 “那个人,”姚学琛直起身,“那具尸体,是谁?” 赵刚的眼泪忽然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面前的桌子上。 展婷愣住了。 姚学琛也愣住了,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回到座位上坐下,静静地看着赵刚哭。 审讯室里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声。 过了很久,赵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我哥。”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我哥叫赵强,”赵刚低着头,眼泪还在流,“十年前来香港打工,然后就再也没回去过。我们找了他十年,报警、贴寻人启事、托人打听——什么都做了,就是找不到。” 展婷的笔停在笔记本上。 “后来呢?”姚学琛问。 “后来……”赵刚吸了吸鼻子,“后来有人联系我们,说知道我哥在哪儿。” “谁?” 赵刚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郑国强。”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他说什么?” “他说……他说我哥死了,”赵刚的声音在发抖,“被人杀了,藏在墙里。他说他当年亲眼看到的,但他不敢说,因为杀人的人很厉害,说出来他也会死。” “所以他就等了十年?” “他说他一直在等机会,”赵刚抬起头,眼眶红肿,“等那个人死了,或者跑路了,才能告诉我们。他说上个月那个人终于死了,他才敢开口。” 姚学琛的眼神沉了沉:“那个人是谁?” 赵刚摇摇头:“他没说。他只说那堵墙的位置,说只要找到那堵墙,就能找到我哥。”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来香港,”赵刚说,“他说他会帮我找到当年那些工人,让他们说出具体的位置。他说只要找到我哥,就能替他报仇。”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陈永发和林永成是怎么死的?” 赵刚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问你,”姚学琛的声音很冷,“那两个人是怎么死的?” 赵刚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没想杀他们。” “那他们怎么死的?” “我……我只是想让他们带我去那堵墙,”赵刚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到了天台之后,他们忽然吵起来,说我不该来,说我来了会害死他们。然后……然后就打起来了。” “谁先动手?” “他们,”赵刚说,“他们想把我推下去。我反抗,然后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靠回椅背:“你知道你这话听起来像什么吗?” 赵刚抬起头。 “像狡辩。”姚学琛说,“两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想把你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人推下去?你信吗?” “是真的!”赵刚急了,“他们以为我是来杀他们的!他们说那个人不会放过他们的,说只要我来了,他们就死定了——然后他们就扑上来!” 展婷忽然开口:“那个人?哪个人?” 赵刚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没说名字。”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刘福荣呢?”姚学琛问,“你也想说是他先动手的?” 赵刚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给他送咖啡,”姚学琛一字一顿地说,“在咖啡里下毒。这也是他先动手?” 赵刚沉默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终于,姚学琛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赵刚:“你哥的事,我很遗憾。” 赵刚抬起头。 “但你杀了两个人,差点杀了第三个,”姚学琛的声音很平,“不管是因为什么,你都得付出代价。” 他推门出去。 展婷跟出来,轻轻把门带上。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展婷才开口:“姚Sir,你觉得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关于他哥的事?” 姚学琛点点头:“应该是真的。他提到他哥的时候,眼球往左下方移动,那是回忆的表情。眼泪也是真的,情绪也是真的。” “那杀人的事呢?” “那就不好说了。”姚学琛往前走,“他说是自卫,但陈永发和林永成的死状——两个人都是从高处坠落,虎口都有挫伤。如果只是反抗,不至于两个人都掉下去。” “你是说他在说谎?” “他在隐瞒。”姚学琛说,“或者说,他在给自己找理由。杀人的时候可能确实是意外,但意外之后的选择——他没有报警,没有救人,而是跑了。这一点,他没法解释。”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姚学琛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夜色。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展婷,”他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赵刚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他说陈永发和林永成以为他是来杀他们的,”姚学琛转过头看着她,“说‘那个人不会放过他们的’——那个人是谁?” 展婷想了想:“会不会就是当年杀他哥的凶手?” “有可能。”姚学琛说,“但还有一个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那个‘不会放过他们’的人,不是当年的凶手,而是让他们带路的人。” 展婷一愣:“你是说郑国强?” “郑国强告诉他们有人来了会杀他们,”姚学琛慢慢说,“结果赵刚真的来了,他们就以为赵刚是来杀他们的——这不是很奇怪吗?” 展婷的眼睛慢慢睁大:“你的意思是……郑国强故意让他们误会?” “不知道。”姚学琛摇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郑国强这个人,一定知道得比他说出来的多。” 他转过身,往回走:“给深圳那边打电话,让他们盯紧郑国强。等天一亮,我就去会会他。” 第八章 深圳会面 第二天下午,深圳罗湖。 姚学琛站在一栋写字楼下面,仰头看着玻璃幕墙上反射的阳光。展婷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地址,又确认了一遍:“就是这儿,十七楼,郑国强的装修公司。” 姚学琛点点头,推门进去。 电梯里冷气很足,嗡嗡的声音让人昏昏欲睡。展婷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两个人影,忽然开口:“姚Sir,你说郑国强会说实话吗?” “不会。” “那咱们来干嘛?” 姚学琛嘴角微微扬起:“来让他说谎。” 展婷愣了一下,还没想明白,电梯门开了。 十七楼,一出电梯就看到“国强装饰”四个大字,金色招牌,挺气派。前台是个年轻女孩,穿着职业装,看到他们进来,露出标准的微笑:“两位好,请问找谁?” 姚学琛亮出证件:“香港警察,想见郑国强郑先生。” 女孩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赶紧点头:“稍等,我通报一下。” 她拿起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站起身:“郑总请两位进去,这边请。” 走廊尽头是一扇实木门,女孩敲了敲门,推开:“郑总,客人到了。” 郑国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见两人进来,他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姚警官,叶警官,欢迎欢迎,请坐请坐。” 姚学琛在沙发上坐下,展婷坐在他旁边。郑国强亲自倒了两杯茶,推到他们面前:“喝茶,上好的铁观音。” 姚学琛端起茶杯,闻了闻,没喝,放在茶几上。 郑国强回到座位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位专程从香港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姚学琛看着他,没有拐弯抹角:“郑老板认识一个叫赵刚的人吗?” 郑国强的笑容顿了一顿,然后恢复如常:“赵刚?不认识。这名字挺普通的,怎么了?” “那赵强呢?”姚学琛问,“十年前在你工地上干活的工人,赵强。” 郑国强的眼神闪了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赵强……让我想想。十年前,我工地上工人多,记不太清了。” “我帮你回忆一下,”姚学琛往前倾了倾身子,“赵强,广东惠州人,十年前来香港打工,在你那家永昌建筑公司干活。后来突然失踪了,再也没人见过他。” 郑国强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摇摇头:“想不起来。十年前的事,太久了。” “那最近有人联系过你吗?”展婷在旁边问,“比如赵刚,或者别的什么人,问起赵强的事?” 郑国强摇头:“没有。我十年前就离开香港了,跟那边的人都没联系了。”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忽然问:“郑老板,你认识一个叫刘福荣的人吗?” 郑国强的眼角跳了一下。 “刘福荣,”姚学琛继续说,“也是你当年的工人。他前几天差点被人毒死。” “是吗?”郑国强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那太不幸了。希望他没事。” “他没事。”姚学琛说,“下毒的人被我们抓住了,叫赵刚。他说是你告诉他,他哥哥赵强被人杀了,藏在墙里。” 郑国强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还说是你让他来香港的,”姚学琛一字一顿地说,“是你告诉他那些工人的名字和地址,是你让他去找那堵墙。” 郑国强沉默了几秒,然后往后靠进椅背,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个笑眯眯的生意人,而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猎物。 “他胡说。”郑国强说。 “是吗?” “我根本不认识他,”郑国强的声音硬起来,“他说的那些都是假的。我不知道什么赵强,不知道什么墙,也不知道什么刘福荣。”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郑国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郑老板,”姚学琛忽然开口,“你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旧伤。” 郑国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装修工人常见的伤,”姚学琛说,“被瓷砖割的。你以前也是干活的,对吧?” 郑国强没说话。 “从工人做到老板,不容易。”姚学琛的声音很平,“十年时间,从香港跑到深圳,重新开公司,重新赚钱——你是个有本事的人。” 郑国强抬起头,看着他。 “但有些事,”姚学琛说,“不是跑了就能跑掉的。” 郑国强的目光开始动摇。 展婷在旁边看着,忽然注意到他的脚——郑国强的双腿紧紧并拢,脚尖却朝着门口的方向。那是想逃的姿势。 “郑老板,”展婷柔声开口,“如果你知道什么,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赵刚已经被抓了,他说的那些话,我们都会查。到时候真相出来,你再想说,可能就晚了。” 郑国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看着姚学琛:“赵强的事,跟我没关系。”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等着。 “当年……当年我只是个小包工头,”郑国强慢慢开口,“上面有人,大老板。那堵墙,是他让人砌的。” “谁?” 郑国强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出一个名字:“霍建国。”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霍建国是开发商,海湾华庭就是他投资的。”郑国强说,“当年工地出了事,有个工人死了,他让人把尸体藏起来,砌进墙里。我们这些干活的,谁敢说出去?” “那个死的人,就是赵强?” 郑国强点头。 “霍建国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郑国强摇头,“他当年跑得比我还早,听说去了国外。这么多年没消息,可能……可能已经死了。”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所以你就让赵刚来香港?”姚学琛问,“让他去找那堵墙,让他去杀那些工人?” “我没有!”郑国强急了,“我是跟他说了赵强的事,但没让他杀人!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他应该知道真相,他找了十年了!” “那你怎么知道那堵墙还在?” “我……”郑国强顿了顿,“我去年回过一次香港,去看过那个工地。那堵墙还在,瓷砖都掉了好几块。” 姚学琛盯着他,忽然问:“你回去干嘛?” 郑国强愣了一下:“就是……就是看看。” “看看?”姚学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十年没回去,突然跑回去看一堵墙?郑老板,你在找什么?” 郑国强低下头,不说话了。 姚学琛弯下腰,凑近他:“那墙里的东西,除了赵强的尸体,还有什么?” 郑国强的肩膀抖了一下。 “钱?”姚学琛问,“还是别的什么?” 郑国强不说话,但他的手在发抖。 姚学琛直起身,看着他抖动的双手,忽然笑了:“原来如此。” 他转身走回沙发,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郑老板,”他说,“你不是为了赵强才回去的。你是为了那墙里的钱,对不对?” 郑国强抬起头,脸色灰败。 “当年霍建国藏的,”姚学琛继续说,“不止是尸体,还有钱。你后来才知道,所以想回去找。但你一个人找不到,那堵墙太隐蔽了——所以你才想到赵刚,让他来香港,让他去找那些当年的工人。” 郑国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展婷在旁边听着,终于把所有的线索串了起来:“你告诉赵刚,只要找到那堵墙,就能找到他哥哥的尸体。你没告诉他还有钱的事——你打算等他找到之后,自己再去拿。” 郑国强低下头,默认了。 “可你没料到,”姚学琛说,“赵刚会杀人。他杀了陈永发和林永成,差点杀了刘福荣。现在他落在我们手里,你说的话,他也会说。到时候,你觉得警察会信谁?” 郑国强猛地抬起头:“我说的都是真的!霍建国杀的人!跟我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姚学琛问,“十年前为什么不报?去年回香港的时候为什么不报?” 郑国强哑口无言。 姚学琛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郑老板,跟我们回香港一趟吧。赵刚那边,需要你当面跟他聊聊。” 郑国强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走出写字楼,阳光刺眼。展婷眯着眼,看着姚学琛:“姚Sir,霍建国这个名字,回去得好好查查。” 姚学琛点点头,往前走。 “你说他真死了吗?”展婷跟上来,“霍建国,跑路十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知道。”姚学琛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那栋写字楼:“郑国强说的那些话,一半真一半假。真的部分是赵强的死,假的部分是他自己在那件事里的角色。” 展婷愣了愣:“你是说他也有份?” “不一定有份杀人,”姚学琛说,“但他一定知道得比说出来的多。那墙里的钱——如果是霍建国藏的,他怎么知道的?霍建国告诉他的?还是他亲眼看到的?” 展婷想了想:“你是说,他可能也在现场?” “有可能。”姚学琛继续往前走,“回去先查霍建国,看看这个人现在到底在哪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个人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前,姚学琛忽然问:“你刚才注意到郑国强的手没有?” 展婷点头:“看到了,在抖。” “那是恐惧的表现,”姚学琛说,“但不是怕我们。” “那是怕什么?” 姚学琛的目光沉了沉:“怕霍建国。” 展婷一愣。 “如果霍建国真的死了,他怕什么?”姚学琛拉开车门,“除非——霍建国没死。” 第九章:猎网 西九龙重案组,下午三点。 姚学琛站在白板前头,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霍建国”三个字上画了个圈。圈画得很重,笔尖差点戳破白板。 麦永希坐在电脑前,十指翻飞地敲着键盘,屏幕上闪过一页页资料。何礼贤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文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展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几杯咖啡,一人一杯摆在桌上。永希头也不抬,伸手摸到杯子就往嘴边送,烫得一激灵:“哎哟!” “活该。”展婷把纸巾盒推过去,“查到了吗?” 永希一边擦衣服上的咖啡渍,一边指着屏幕:“霍建国,六十二岁,原籍上海,八十年代末来香港发展,九十年代做房地产发了家。海湾华庭是他最后一个项目——项目烂尾之后他就跑路了,据说去了加拿大。” “据说?”姚学琛转过身,“没有确切消息?” 礼贤翻了翻手里的文件:“移民记录里查不到他的名字。要么用了假身份,要么根本没去加拿大。” “那去哪儿了?” “有三种可能,”礼贤说,“一是东南亚,那边身份好弄;二是内地,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三是——” 他顿了顿,抬起头:“根本没走,一直藏在国内。”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永希在旁边插嘴:“不可能吧?都十年了,藏在国内还能一点消息没有?” “如果他整容了呢?”礼贤说,“或者换了身份,过着普通人的日子。十年时间,足够一个人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姚学琛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展婷,”他忽然开口,“郑国强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羁押,”展婷说,“赵刚那边也审着呢,两个人对质了好几轮,说的基本上对得上。郑国强承认知道那墙里有钱,但不承认跟杀人有关。赵刚坚持说自己不是故意杀人的,是陈永发和林永成先动的手。” “你信吗?” 展婷想了想:“赵刚说的……有一部分可信。他提到他哥的时候,情绪是真的。但杀人的过程,他肯定隐瞒了什么。” 姚学琛点点头,转过身来:“霍建国的照片找到了吗?” 永希从打印机上拿起一张刚打出来的纸,递过去:“找到了,十年前的公司登记照,将就看吧。” 姚学琛接过那张纸,盯着上面的脸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霍建国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成功人士特有的自信。眼神很亮,看着镜头的方向,像是在打量什么人。 “把他的照片发给深圳那边,”姚学琛把纸递给展婷,“让他们查一下最近五年有没有跟霍建国长得像的人出入境。还有——” 他顿了顿:“查一下郑国强公司最近五年的往来账目,看看有没有大额不明资金流入。” 展婷点点头,拿着纸出去了。 永希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姚Sir,你说霍建国要是真活着,他现在会在干嘛?” 姚学琛没答,只是看着窗外。 礼贤忽然开口:“姚Sir,我有个想法——” “说。” “如果霍建国真的没死,”礼贤慢慢说,“他知道郑国强和那些工人知道那堵墙的秘密,他会不会也盯着他们?” 姚学琛转过头,看着他。 “赵刚杀人的时候,他可能在哪儿?”礼贤继续说,“陈永发和林永成死之前,有没有跟什么陌生人接触过?除了赵刚,还有没有别人?” 姚学琛的眼神亮起来。 “你的意思是——” “螳螂捕蝉,”礼贤说,“黄雀在后。”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永希一拍大腿:“我明白了!霍建国一直躲在暗处,看着赵刚帮他找那堵墙!等赵刚找到了,他再出来——” “出来干嘛?”姚学琛问。 永希愣住了。 “如果他只是想拿回那笔钱,”姚学琛说,“他根本不需要赵刚。他知道那堵墙的位置,比任何人都清楚。为什么要让赵刚去找?” 礼贤的眼睛慢慢睁大:“因为他进不来香港。” 姚学琛点点头。 “他是通缉犯,”姚学琛说,“一入境就会被抓。所以他需要一个替身——一个能光明正大进香港、帮他找到那堵墙、替他取出那笔钱的人。” “赵刚?”永希问。 “赵刚只是第一步,”姚学琛说,“他需要赵刚找到那堵墙,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然后——” 他顿了顿:“他再找别人来取。” “那赵刚呢?”永希追问,“用完就扔?” 姚学琛没说话,但那个沉默已经回答了问题。 展婷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姚Sir,深圳那边回话了。” “怎么说?” “郑国强公司的账目,”展婷说,“最近三个月有一笔大额资金进账,两百万人民币,来自一个离岸账户。”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能查到来源吗?” “查不到,”展婷摇头,“离岸账户,层层转手,最后指向一家空壳公司。” “什么时候进账的?” “两个月前。”展婷说,“正好是赵刚来香港之前。”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姚学琛走到白板前头,在“郑国强”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两百万”,又画了一个问号。 “郑国强说他不认识赵刚,”他慢慢开口,“可两个月前他收到两百万,然后赵刚就来了。这么巧?” 永希凑过来:“会不会是霍建国给他的钱?让他帮忙找人?” “有可能,”姚学琛说,“但郑国强为什么要帮霍建国?他是知情者,也是潜在的受害者——霍建国随时可能杀他灭口。” 礼贤想了想:“除非他手里有霍建国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礼贤摇头,“但一定很重要。重要到霍建国愿意给他两百万,重要到霍建国不敢动他。” 姚学琛盯着白板上的那些名字和线条,看了很久。 “把郑国强带来。”他忽然说。 展婷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姚学琛转过身,“我要再问他几个问题。” 审讯室里,郑国强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着,神情疲惫。一夜没睡好,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头发也乱了,完全没了昨天在深圳时那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姚学琛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郑国强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 “郑老板,”姚学琛终于开口,“两个月前,你收到一笔两百万的款子。从哪儿来的?” 郑国强的身子僵了一下。 “离岸账户,空壳公司,”姚学琛继续说,“转了好几手,但还是能查到。你以为是天衣无缝的?” 郑国强低着头,不说话。 “谁给你的钱?” 沉默。 姚学琛往前倾了倾身子:“郑老板,我提醒你一件事。赵刚已经被抓了,他说的那些话,我们会一条一条核实。等他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你再想说什么,就晚了。” 郑国强的肩膀开始发抖。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姚学琛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你在怕霍建国。你怕他找到你,怕他杀了你。但你想想,他现在在哪儿?” 郑国强抬起头,看着他。 “他在暗处,”姚学琛说,“你在明处。他随时可以下手,但你没有保护。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说出来,我们才能保护你。” 郑国强的嘴唇动了动。 “钱是霍建国给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姚学琛和站在门口的展婷对视一眼。 “他要你做什么?” “让我……让我帮他找人,”郑国强说,“找当年的那些工人,找到那堵墙。” “为什么他自己不找?” “他进不来,”郑国强说,“他是通缉犯,一入境就会暴露。他让我找一个人替他来做这件事。” “赵刚?” 郑国强点头。 “那两百万,是给你的报酬?” 郑国强又点头。 姚学琛盯着他,忽然问:“你手里有什么东西?让霍建国不敢动你?” 郑国强的眼神闪了闪。 “说。”姚学琛的声音很冷。 郑国强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当年……当年他杀人那天,我在场。”郑国强低下头,“我用手机录了一段视频。霍建国把赵强从楼上推下去,然后让人砌墙。我都录下来了。”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展婷倒吸一口凉气。 姚学琛慢慢靠进椅背,看着眼前这个人。 “你藏了十年,”他说,“就是为了今天?” 郑国强抬起头,眼眶红了:“我怕他杀我。我一直留着那段视频,等着有一天能保命。他给我钱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怕那段视频。他不敢动我。”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视频在哪儿?” “在我深圳公司的保险柜里,”郑国强说,“密码只有我知道。” 姚学琛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郑国强。 “你知道吗,”他说,“你本来可以早十年报警的。早十年,赵强就能入土为安,赵刚就不会来香港杀人。” 郑国强低下头,不说话。 “那两个死了的人,”姚学琛说,“他们的命,你也有份。” 第十章:生活课 第二天早上,西九龙重案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亮斑。办公室里难得的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麦永希趴在桌上,脑袋枕着胳膊,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何礼贤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眼睛却盯着永希那张脸,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看什么看?”永希忽然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瞪着他。 “看你流口水。”礼贤把报告翻过一页,“都流到桌上了。” 永希赶紧用手擦嘴,擦完才发现被耍了,抓起桌上的橡皮就扔过去:“你才流口水!” 橡皮砸在礼贤胸口,弹到地上,骨碌碌滚到门口,正好停在一双脚前面。 姚学琛弯腰捡起那块橡皮,在手里掂了掂,走进来:“一大早的,精力挺旺盛?” 永希立刻坐直了,装模作样地拿起桌上的文件:“姚Sir,我在看资料,看了一晚上,刚眯了一会儿。” “看了一晚上?”姚学琛把橡皮放回他桌上,“那你告诉我,这份资料第几页?” 永希愣了,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那是上个月的考勤表,跟案子半点关系没有。 礼贤“噗”地笑出声。 姚学琛也笑了,拍拍永希的肩膀:“行了,去洗把脸,等会儿展婷买早餐回来,有你吃的。” 永希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礼贤站起来,走到姚学琛面前:“姚Sir,郑国强那个视频,深圳那边传过来了。” “看过了?” “看过了,”礼贤的表情严肃起来,“很清楚。霍建国把赵强从脚手架上推下去,然后指挥工人砌墙。郑国强躲在角落里拍的,镜头一直在抖,但能看清人脸。” 姚学琛点点头:“霍建国那边呢?” “还在查,”礼贤说,“出入境记录、信用卡消费、亲属联系——什么都查不到。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蒸发不了。”姚学琛走到白板前头,看着霍建国的照片,“一个人只要活着,总会留下痕迹。继续查。” 礼贤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姚Sir,赵刚那边……他想见你。” 姚学琛转过头:“想见我?” “他说有话要跟你说,只跟你说。”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下午吧,现在先吃饭。” 话音刚落,门推开,展婷拎着几个外卖袋走进来,永希跟在后面,脸上的水还没擦干,头发湿漉漉的。 “来了来了!”永希冲过去,接过外卖袋,“让我看看今天吃什么——” 他打开袋子,眼睛亮起来:“菠萝包!奶茶!还有肠粉!” 展婷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姚Sir的那杯是斋啡,没加糖没加奶。礼贤的要了冻奶茶,永希的热柠茶,我的热奶茶多奶少糖——对不对?” 永希愣住了:“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展婷笑了:“跟着姚Sir这么久,总要学点东西吧。” 几个人围坐在桌边,打开外卖盒,热气腾腾地吃起来。永希咬了一口菠萝包,酥皮掉了一桌,他一边捡一边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姚Sir,那个霍建国,你说他到底藏在哪儿?” 姚学琛喝了口咖啡:“不知道。” “那他会不会已经死了?” “有可能,”姚学琛说,“但没见到尸体之前,不能下定论。” 礼贤放下奶茶:“如果他还活着,他知道赵刚被抓了,知道郑国强被我们带走了,他会不会跑得更远?” “会。”姚学琛说,“所以我们要比他快。” 永希叹了口气:“大海捞针啊。” “捞针也得捞。”姚学琛放下咖啡杯,“赵强死了十年,家人找了十年。现在终于知道真相了,不能因为霍建国跑了就算了。” 展婷点点头,又问:“姚Sir,下午去见赵刚,要我陪你吗?” 姚学琛想了想:“不用,我自己去。” 下午两点,羁押室。 赵刚坐在铁栅栏后面,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姚学琛走进来。 姚学琛在栅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刚的嘴唇动了动,先开口:“姚警官。” “听说你要见我?” 赵刚点点头。 “说吧。” 赵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知道我哥的遗体……什么时候能找出来?” 姚学琛看着他:“已经在安排了。等现场勘查结束,法医检验完,就可以移交给你们家属。” 赵刚的眼眶红了:“十年了。” “我知道。” “我爸妈等了他十年,”赵刚的声音在发抖,“每年过年都要摆一副碗筷,说儿子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我妈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赵刚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抬起头:“姚警官,我知道我犯了法,杀了人。我不求你们原谅,也不求轻判。但我想说——” 他顿了顿,眼泪还是掉下来:“我真的没想杀他们。那天在天台上,他们一看到我就疯了,说我来了他们就死定了。他们冲上来打我,掐我脖子,我喘不过气来,就……就推了一下。”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推了一下,推下去两个人?” 赵刚低下头:“第一个是陈永发,我推他,他没站稳,往后倒,抓住了林永成。两个人一起翻过栏杆掉下去的。”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我伸手想拉他们,”赵刚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没拉住。就……就那么掉下去了。”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为什么不报警?” 赵刚抬起头:“报警?” “他们掉下去之后,”姚学琛说,“你为什么不报警?不叫救护车?” 赵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跑了,”姚学琛说,“你躲起来,然后去杀刘福荣。这不是意外,这是灭口。” 赵刚低下头,不说话。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栅栏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刚,你哥的事我很遗憾。但你不是来替你哥报仇的——你是来替郑国强找那堵墙的。陈永发和林永成认出你了,以为你是霍建国派来杀他们的,所以才会动手。这个误会,是你自己造成的。” 赵刚的肩膀开始发抖。 “至于刘福荣,”姚学琛继续说,“你给他下毒,是因为他是最后一个知情人。只要他死了,就没人知道你跟那堵墙有关系。对不对?” 赵刚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他没有否认。 姚学琛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往外走。 “姚警官!”赵刚忽然喊住他。 姚学琛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哥他……”赵刚的声音断断续续,“他死的时候,痛不痛苦?”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从十楼掉下去,应该很快。” 门在身后关上。 傍晚,重案组。 永希和礼贤正在整理资料,展婷在旁边帮忙。姚学琛推门进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一句话没说。 展婷看了他一眼,倒了杯水端过去:“怎么样?” 姚学琛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他问赵强死的时候痛不痛苦。” 展婷愣了愣:“你怎么答的?” “说很快。”姚学琛放下杯子,“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说出来能让他好受点。” 展婷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永希忽然开口:“姚Sir,那个刘福荣出院了,说要当面感谢你。” 姚学琛抬起头:“感谢我?” “感谢你救了他的命。”永希说,“他说要不是你发现得早,他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了。” 姚学琛摇摇头:“让他好好养着吧,不用来。” “还有,”礼贤接话,“陈永发和林永成的家属今天来过了,问案子什么时候能结。” “快了,”姚学琛说,“等霍建国那边有消息,就可以移交检察院了。” 永希叹了口气:“霍建国,霍建国,这个霍建国到底在哪儿?” 姚学琛没答,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 展婷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姚Sir,今天下午有个电话找你,说是你以前的同事。” 姚学琛转过头:“谁?” “姓程,叫程守明,”展婷说,“他说你们以前一起办过案。让你有空回个电话。”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但很快恢复平静:“知道了。” 永希好奇地问:“程守明?这名字没听过。也是警察?” “以前是,”姚学琛说,“现在开侦探社了。” “侦探社?”永希来了兴趣,“怎么不开店改开侦探社了?” 姚学琛没答,只是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 “姚Sir你去哪儿?”展婷问。 “出去走走。”姚学琛推开门,“你们也早点下班,别熬太晚。” 门在身后关上。 永希和礼贤面面相觑,然后一起看向展婷。 展婷耸耸肩:“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窗外,夜色渐浓,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十一章 雨夜车祸 凌晨三点,电话铃把麦永希从梦里拽出来。 他摸黑抓起听筒,眼睛都没睁开:“喂……” “深水埗发生车祸,肇事司机逃逸,你们组出现场。”电话那头是值班台的声音。 永希骂了一句,扔下电话,在床上躺了三秒,然后挣扎着爬起来。 窗外下着雨,哗哗的,玻璃上水流成一道道痕迹。 四十分钟后,深水埗桂林街。 雨小了些,但还在下。警车的红蓝灯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黄胶带围出一片区域,几个穿雨衣的警员正在拍照、测量。 姚学琛弯腰钻进胶带,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展婷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一边走一边记录。 地上躺着一具男尸,四五十岁的样子,穿着深色的外套,身体扭曲成奇怪的姿势。血从身下流出来,被雨水冲淡,染红了一大片路面。 “什么情况?”姚学琛问。 先到场的军装警员走过来,是个年轻人,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报告姚Sir,死者男性,大概四五十岁,初步判断是被车撞死的。肇事车辆逃逸,我们正在调监控。” 姚学琛蹲下来,仔细看着死者的伤口。 “不对。”他忽然说。 展婷凑过来:“什么不对?” 姚学琛指着死者的腿:“如果是被车撞的,撞击点应该在正面或者侧面。你看他的腿——两条腿的骨折方向不一样,左腿往外翻,右腿往里折。这不像是被同一辆车撞的。” 展婷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变:“你是说……” 姚学琛没答,继续往上检查。死者的手、胳膊、胸口——每一处他都看得很仔细。 最后,他翻开死者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 “瞳孔散大,”他说,“死了至少三个小时。” 永希在旁边打伞,冻得直哆嗦:“姚Sir,这雨下了四个多小时了,要是三个小时前死的,那血迹应该被冲得差不多了吧?” 姚学琛点点头,站起身来:“所以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礼贤从人群外面挤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姚Sir,监控查到了!对面便利店的摄像头拍到了画面。” 几个人挤进便利店,小小的店面里挤满了人。老板是个中年男人,一脸紧张地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礼贤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画面里,一个人影从画面左侧走出来,脚步踉跄,走几步就扶着墙喘气。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挣扎着往前移动。 走到画面中央的时候,一辆车从后面冲过来,把他撞飞出去。那人摔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车停了一下,然后倒车——再次碾过去。 展婷倒吸一口凉气。 车停了片刻,然后加速离开。地上那个人一动不动了。 姚学琛盯着屏幕,反复看了三遍。 “车牌看清了吗?”他问。 礼贤摇头:“下雨,太模糊了。只能看出是辆深色的七人车,大概是丰田那款。” 姚学琛点点头,把手机还给礼贤,转身走出便利店。 雨还在下,打在雨衣上噼啪作响。他走回尸体旁边,蹲下来,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死者的眼睛睁着,瞪着天空,雨水落进去又从眼角流出来,像是在流泪。 “姚Sir,”展婷走过来,“发现什么了?” 姚学琛站起来:“这个人死之前,在走路。” 展婷一愣:“走路?” “对,走路。”姚学琛说,“凌晨两点,下着大雨,他在街上走路。走得还很慢,像是受伤了,或者喝醉了。然后有辆车过来,撞了他,还倒车再碾一次——这不是肇事逃逸,是谋杀。” 展婷的笔停在笔记本上。 “让法医尽快出报告,”姚学琛说,“还有,查这个人的身份。” 他说完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怎么了?”展婷问。 姚学琛没答,只是盯着死者的手。那只手半握着,像是抓着什么东西。 他走回去,蹲下来,轻轻掰开死者的手指。 掌心里是一团纸,已经被雨水泡烂了,勉强能看出是张照片的一角。 姚学琛小心翼翼地把那团纸取出来,放进证物袋里。 “回局里想办法复原,”他说,“这可能就是他要说的话。” 清晨六点,重案组。 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办公室里灯光通明,几个人围坐在桌前,一人面前一杯速溶咖啡。 永希趴在桌上,眼皮打架。礼贤拿着法医的初步报告,一条一条念着。 “死者男性,年龄大概四十五到五十岁,身高一米七二。死因是内脏破裂大出血,符合被车撞击的特征。但是——” 他顿了顿:“死者身上有多处陈旧伤,肋骨骨折过,愈合了;左手臂骨折过,也愈合了;还有,他的膝盖有严重的磨损,像是长期跪着造成的。” 姚学琛抬起头:“长期跪着?” “法医是这么说的,”礼贤把报告递过去,“这种磨损不常见,一般是长期从事某种职业的人才会有的。” 展婷想了想:“什么职业需要长期跪着?” “擦地板的,”永希迷迷糊糊插嘴,“贴瓷砖的——就像咱们上个案子那些工人。”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还有,”礼贤继续说,“死者的手上有老茧,但不是干粗活的那种老茧。他的老茧在手指内侧,像是长期握笔或者握方向盘的人。” “握笔?”展婷皱眉,“一个跪着擦地的人,握笔?”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看着证物袋里那团泡烂的纸。 “复原需要多久?”他问。 礼贤看了眼时间:“鉴证科说至少半天,泡得太烂了,得一点点弄。” 姚学琛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边泛起鱼肚白,云层很厚,看样子还要下雨。 “查失踪人口,”他忽然说,“四五十岁男性,最近一周报失的,重点查。” 永希挣扎着爬起来:“姚Sir,你觉得是失踪人口?” “凌晨两点在大雨里走路的人,”姚学琛转过身,“不是离家出走,就是被人赶出来的。不管是哪种,他家里一定有人等着他。” 展婷点点头,开始打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展婷打电话的声音和永希偶尔打哈欠的声音。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展婷放下电话,脸色不太好。 “姚Sir,”她说,“查到了。” 姚学琛转过身。 “死者叫梁永富,四十八岁,住在深水埗,跟妻子和女儿一起住。三天前他妻子报警,说他失踪了。” “三天前?” “对,”展婷说,“他妻子说他那天晚上出去买烟,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她以为他去了朋友家,等了一天没消息才报警。” 姚学琛走到白板前头,写下“梁永富”三个字。 “他做什么工作的?” 展婷看了眼笔记本:“在一家报社做夜班编辑,干了二十多年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永希彻底清醒了:“夜班编辑?握笔的那个?” “对,”展婷说,“长期握笔,晚上工作——凌晨两点他出现在街上,可能是刚下班。” 姚学琛盯着白板上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约他妻子来一趟,”他终于开口,“我想知道,这三天他到底去了哪儿。”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第十二章 失踪的三天 下午两点,重案组。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是谁在轻轻敲窗。办公室里开着灯,灯光照得人脸上一层惨白。 梁永富的妻子坐在审讯室里,双手捧着一杯热水,没喝,就那么捧着。她姓周,叫周素芬,五十岁上下,头发已经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眼睛红肿着,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姚学琛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展婷跟在后面,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笔记本。 “周女士,”姚学琛的声音放得很轻,“谢谢你过来。喝点水,暖暖身子。” 周素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我老公……他真的是……” 她说不下去了。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开口:“周女士,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关于你先生失踪前的情况。” 周素芬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的晚上,”周素芬的声音沙哑,“不对,应该是四天前了。那天晚上他十点多出门,说去买包烟,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他平时晚上出门买烟吗?” “经常,”周素芬说,“他烟瘾大,一天两包。晚上下班回来,有时候烟抽完了,就下楼去买。楼下就有便利店,走两步就到了。” 姚学琛点点头:“那天晚上他有什么异常吗?比如心情不好,或者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周素芬想了想,摇摇头:“没有,跟平时一样。他那天晚上下班回来,吃了点东西,看了会儿电视,然后就说出去了。我还让他多穿件衣服,说晚上凉。” “他穿了什么?” “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就是我身上这种颜色,”周素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他有两件这样的,换着穿。” 姚学琛在脑海里回想那具尸体身上的衣服——深色的外套,跟周素芬说的对得上。 “他出门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比如包,或者手机?” “手机带了,”周素芬说,“我后来打了好多遍,一直关机。”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周女士,”展婷柔声开口,“你先生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比如突然接到什么电话,或者见过什么人?” 周素芬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 “电话……”她慢慢说,“好像有。大概一个星期前吧,他接了个电话,听完之后脸色很差。我问他是谁,他说打错了。” “然后呢?” “然后那几天他就有点不对劲,”周素芬说,“老是发呆,看电视看着看着就走神。我问他想什么,他说没事,工作上的事。” 姚学琛往前倾了倾身子:“什么工作上的事?” 周素芬摇头:“他不跟我说。他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从来不跟我说。” 她的眼眶又红了,低下头,肩膀轻轻发抖。 姚学琛等她平静了一点,才继续问:“你先生在哪家报社上班?” “《新报》,”周素芬说,“做了二十多年了,一直都是夜班编辑。” “他平时几点下班?” “正常是凌晨一点多,”周素芬说,“有时候加班就两三点。那天他十点多出门,应该不是去上班。” 姚学琛点点头:“他失踪之后,你有没有联系过他的同事?” 周素芬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我不知道他同事的电话。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他的手机里应该有吧?” “手机关机了,”周素芬说,“我想打也打不了。”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周女士,谢谢你。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我让人给你倒杯热茶。有什么事我会再来问你。”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周女士,你先生最近有没有给你看过什么东西?比如照片,或者文件?” 周素芬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大眼睛:“照片……他前两天给我看过一张照片。”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什么照片?” “就是一张照片,”周素芬皱着眉回忆,“他从手机里翻出来的,问我认不认识那个人。我说不认识,他就没再说什么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周素芬摇头,“他晃了一下就收起来了,我就看了一眼,好像是个男的,年纪跟他差不多。” 姚学琛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展婷跟上来:“姚Sir,那张照片会不会就是死者手里那团纸?” “很有可能。”姚学琛往前走,“让鉴证科快点复原,可能就是关键。” 两个人回到办公室,永希和礼贤正凑在电脑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看什么呢?”姚学琛走过去。 永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姚Sir,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说。” “梁永富工作的那家《新报》,”永希指着屏幕,“十年前报道过一个案子——海湾华庭烂尾楼的事。” 姚学琛的眼神一凛。 “当时报纸曝光了开发商霍建国资金链断裂、拖欠工人工资的事,”永希念着屏幕上的字,“还提到有工人失踪,但后来不了了之了。” “报道是谁写的?” 永希往下翻了翻:“记者叫……张建国。” 姚学琛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问:“这个张建国,现在在哪儿?” “查过了,”礼贤接话,“三年前辞职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姚学琛转过身,走到白板前头,写下“张建国”三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梁永富是编辑,”他慢慢说,“十年前,他可能经手过这篇报道。” 展婷的眼睛亮了:“所以他手里那张照片,可能跟当年的案子有关?” “有可能。”姚学琛说,“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的死就不是意外——” 话没说完,桌上的电话响了。礼贤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姚Sir,”他放下电话,“鉴证科那边说,那团纸复原出来了。” “是什么?” 礼贤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是一张照片,十年前拍的。照片里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霍建国。”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永希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姚学琛盯着白板上那个“霍建国”的名字,眼神沉得像一潭深水。 “终于,”他慢慢开口,“露出尾巴了。” 第十三章:十年前的报道 照片摆在证物袋里,压在姚学琛的办公桌上。 那是一张普通的彩色照片,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皱,但画面还算清楚——两个人并排站着,背景是一栋正在施工的建筑。左边那个人五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嘴角微微上扬,正是霍建国。右边那个人年轻一些,四十出头,瘦削,戴着一副眼镜,神情有些拘谨。 “右边这个人是谁?”姚学琛问。 永希凑过来看了半天,摇摇头:“不认识。” 礼贤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我查一下报社的老员工名单——” 他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几行字:“找到了。右边这个人叫陈志明,五十三岁,是《新报》的摄影记者,十年前辞职了。” “辞职?”姚学琛抬起头,“什么时候辞职的?” “就是拍这张照片之后没多久,”礼贤说,“大概十年前。” 展婷站在旁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姚Sir,你说梁永富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藏在手里?他失踪的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姚学琛没答,只是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霍建国站在未完工的建筑前,身后是裸露的钢筋水泥。他的表情很自信,像是在宣告什么。而那个叫陈志明的摄影记者,眼神却有些躲闪,像是有什么心事。 “找到陈志明,”姚学琛终于开口,“现在就去。” 下午四点,深水埗一栋旧唐楼。 楼梯狭窄逼仄,灯光昏暗,墙上的油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姚学琛走在前面,展婷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五楼,五〇三室。门是老式的铁门,漆成深绿色,锈迹斑斑。 姚学琛敲了敲门。 过了很久,里面才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个沙哑的男声:“谁?” “警察,”姚学琛亮出证件,“陈志明先生吗?想跟你聊几句。”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浑浊的,带着戒备。那只眼睛打量了他们几秒,然后门“咣”一声关上了。 展婷愣了,正要再敲,门又开了,这次是整扇打开。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瘦削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旧T恤,外面套着件毛衣。他看了姚学琛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都是老香港的街景,拍得很有味道。窗边放着一台电脑,屏幕还亮着,像是在修图。 陈志明让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对面。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然后看着他们:“什么事?” 姚学琛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隔着证物袋递过去:“这张照片,是你拍的吗?” 陈志明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的手微微发抖,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察觉。 “这张照片,”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从一个死者手里,”姚学琛说,“他叫梁永富,是《新报》的编辑。三天前被人杀了。” 陈志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梁永富……”他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然后低下头,深深吸了口烟。 “你认识他?”展婷问。 陈志明点点头,吐出一口烟雾:“认识。十年前,我们一起在《新报》干过。他是编辑,我是摄影记者。”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十年前,”陈志明说,“海湾华庭那个工地。那时候霍建国的楼盘刚开盘,卖得很火,报社让我去拍一组照片,做专题报道。梁永富负责编那期版面。” 姚学琛盯着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陈志明的手又抖了一下。 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使劲摁了摁,然后抬起头,眼神复杂:“那天……那天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陈志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那天我拍完照,准备收工回去,”他慢慢说,“结果听到有人在吵架。我顺着声音找过去,看到霍建国跟一个工人在顶楼吵架。那个工人拽着霍建国,说要他发工资,不然就不走了。” 姚学琛的眼神一凛。 “然后呢?” 陈志明转过身,脸上是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挣扎。 “然后……霍建国推了他一下。”他的声音很低,“就那么一下,那个人没站稳,从楼上摔下去了。” 屋里一片死寂。 展婷倒吸一口凉气。 “你看到了?”姚学琛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亲眼看到霍建国把那个人推下去?” 陈志明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是不是推,还是那个人自己没站稳。我只看到霍建国伸手挡了一下,那个人就往后退,然后就掉下去了。” “后来呢?” “后来……”陈志明的眼眶红了,“后来霍建国下来,让人把尸体藏起来,砌进墙里。我躲在角落里,吓得动不了。我以为他会杀我灭口,但他没看到我。” 姚学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为什么不报警?” 陈志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痛苦:“我怕。霍建国有钱有势,我怕他找到我。而且……而且我没拍到照片,空口无凭,谁会信我?” “那你为什么辞职?” “我怕,”陈志明说,“我怕他哪天想起来,会来找我。我躲了十年,换了三次住处,从不敢跟以前的同事联系。”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问:“梁永富呢?他知道这件事吗?” 陈志明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他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他的,”陈志明低下头,“那天我回来之后,吓坏了,跟他说了。是他让我别说出去的,他说说出来也没用,只会害了自己。” 姚学琛的眼神沉了沉。 “那他为什么还留着那张照片?” 陈志明摇头:“我不知道。他跟我说他把照片删了,没想到……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陈志明:“你知道梁永富为什么会被杀吗?” 陈志明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 “因为他留着这张照片,”姚学琛说,“因为他可能查到了什么。而你——这十年,你什么都没做,就看着那个凶手逍遥法外。”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展婷跟在姚学琛后面,轻声问:“姚Sir,你信他说的吗?” 姚学琛往下走,脚步很慢:“他说的应该是真的。他提到那天的事的时候,眼球往左下方移动,是回忆的表情。恐惧也是真的,这十年他确实在躲。” “那他跟梁永富的死有关系吗?” “没有直接关系,”姚学琛说,“但他是证人。当年那件事,他是唯一的目击者。” 走到楼下,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街边茶餐厅飘出来的油烟香。 姚学琛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问:“展婷,你说一个人能躲多久?” 展婷愣了愣:“什么意思?” “陈志明躲了十年,”姚学琛说,“霍建国也躲了十年。他们都在躲,一个躲良心,一个躲法律。十年过去了,谁赢了?” 展婷想了想,摇摇头:“没人赢。赵强死了,梁永富也死了,那些活着的人,没一个过得好的。” 姚学琛点点头,往前走:“所以躲没有用。该来的,总会来。” 第十四章:消失的记者 重案组办公室,晚上七点。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灰蓝色的天。夕阳的余晖从缝隙里漏下来,把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染成橘红色。 办公室里开着灯,几个人围坐在白板前。白板上画满了线和箭头,“霍建国”三个字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写着“在逃十年”。“梁永富”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写着“死者”。“陈志明”旁边打了个问号,标注“目击者”。 永希把腿翘在桌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姚学琛不让在办公室抽,他就这么叼着过干瘾。他盯着白板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姚Sir,你说陈志明的话可信吗?” “哪部分?”姚学琛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就是他说‘霍建国没看到他’那部分,”永希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着,“他在现场,躲着,拍了一张照片,然后霍建国没发现他——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呢?” 礼贤抬起头:“你觉得他在撒谎?” “不是撒谎,是隐瞒。”永希坐直了,“你想啊,霍建国刚杀了人,肯定紧张得要命,周围有什么人他不得先看清楚?陈志明说他‘躲在角落里’,那个工地顶楼,光秃秃的,能躲哪儿去?” 姚学琛的笔停了。 展婷也抬起头来,看着永希:“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永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头,指着那张照片,“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霍建国是看着镜头的。你看,霍建国的眼神,是正对着镜头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知道有人在拍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姚学琛慢慢坐直了身子,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霍建国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直视镜头,那是一种很自信的表情——不,不只是自信,是一种掌控感。 “你说得对,”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知道有人在拍他。但他没有阻止。” “为什么?”展婷问。 姚学琛转过身,看着她:“因为那个时候,他还不需要躲。这张照片是拍专题用的,是正常的媒体报道。霍建国当时还是开发商,他需要曝光,需要宣传。他不会阻止一个记者给他拍照。” 永希挠挠头:“那陈志明说的‘躲在角落里’呢?” “那可能是另一件事,”姚学琛说,“拍完这张照片之后,他可能真的去别的地方了,然后无意中看到了霍建国和赵强吵架。这两个时间点是分开的,但陈志明把它们混在一起说了——或者说,他故意没说清楚。” 礼贤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姚Sir,我查到了陈志明辞职的具体时间——就是海湾华庭出事之后的第三天。他辞职之后,一个星期之内就搬了家,换了手机号。” “跑得够快的,”永希说,“这说明他确实害怕。” 姚学琛点点头,走回座位坐下:“陈志明不是凶手,也不是共犯。他只是一个胆小的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选择躲起来,而不是站出来。” 展婷叹了口气:“可是如果他十年前就站出来,赵强的事早就查清楚了,梁永富也不会死。” “所以这就是问题所在,”姚学琛说,“梁永富为什么突然在这个时候把那张照片翻出来?十年前他让陈志明别说出去,十年后他自己把照片拿出来了——中间发生了什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 永希忽然一拍大腿:“会不会是梁永富查到了霍建国的下落?”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梁永富是编辑,”永希越说越兴奋,“编辑能接触到很多资料,对吧?他可能一直在留意霍建国的消息,十年都没放弃。最近终于查到了什么,所以把照片翻出来,准备做点什么——结果被霍建国发现了。”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查梁永富的手机通讯记录,”他说,“还有他的电脑、邮箱、社交账号。他失踪之前的三天,一定联系过什么人。” 展婷点头,拿起电话开始安排。 永希和礼贤也各自忙开了,办公室里响起键盘敲击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展婷放下电话,脸色不太好看:“姚Sir,查到了。” 姚学琛转过身。 “梁永富的手机在失踪当天就关机了,但关机之前,他打过一个电话,”展婷说,“通话时长十一分钟。” “打给谁?” 展婷顿了顿,说出一个名字:“张建国。”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永希抬起头:“张建国?那个写海湾华庭报道的记者?” “对,”展婷说,“就是他。三年前从《新报》辞职,之后就没了消息。” 姚学琛快步走到电脑前:“能查到张建国的联系方式吗?” 礼贤摇头:“查不到,他的手机号注销了,住址也换了。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又是人间蒸发,”姚学琛低声说,“跟霍建国一样。” 展婷忽然想起什么:“姚Sir,梁永富失踪那三天,会不会是去找张建国了?” 姚学琛盯着白板上那个“张建国”的名字,沉默了很久。 “有可能,”他终于开口,“梁永富手里有照片,张建国手里有当年的报道资料。如果他们两个人联手,就能拼出完整的真相。” 永希接话:“所以霍建国要先下手为强?” “对,”姚学琛转过身,“梁永富是第一个,张建国就是第二个。” 礼贤的脸色变了:“那我们要比霍建国快,先找到张建国。” 姚学琛点头,拿起桌上的外套:“走,去张建国最后登记的住址看看。就算他搬走了,邻居也可能知道他去哪儿了。” 几个人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姚学琛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白板上那张照片——霍建国站在未完工的建筑前,嘴角微微上扬,眼神直视镜头。 “十年了,”他低声说,“该还了。” 第十五章:尘封的档案 张建国最后登记的住址在一栋老式唐楼的三楼。楼下的铁门锈迹斑斑,门铃早就坏了,姚学琛用力推了几下,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楼道里很暗,灯泡灭了一半,剩下几盏也忽明忽暗的,像鬼火。墙上的油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上面用喷漆画了几个看不懂的图案。 永希跟在后面,踩到一滩不知道什么东西,低声骂了一句。 “几楼?”礼贤问。 “三楼,”展婷看着手里的地址,“三零四室。” 爬到三楼,走廊尽头就是三零四。门是一扇老式的木门,漆成深棕色,门把手上有厚厚的锈迹。 姚学琛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旁边的门忽然开了,探出一个老太太的头。她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碎花睡衣,上下打量着他们。 “找谁?”老太太的声音很尖。 “阿婆,”姚学琛亮出证件,“隔壁这家的人呢?” 老太太凑近看了看证件,然后皱起眉头:“张建国啊?搬走好久咯。” “多久了?” “两三年吧,”老太太想了想,“具体什么时候不记得了。他搬走之后,这房子就一直空着,也没人租。” 姚学琛点点头:“他搬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去哪儿?” 老太太摇头:“没有,我们不怎么说话。他就一个人住,也没什么朋友来。偶尔有个男的来找他,两人在屋里说话,声音挺大的。” 展婷眼睛一亮:“什么样的男的?” “年纪跟他差不多吧,戴眼镜的,”老太太皱着眉回忆,“高高瘦瘦的,说话很斯文。哦对了,有一次我还听到他们吵架来着。” “吵什么?” “没听清,就听到什么‘不能躲了’、‘该站出来了’之类的。”老太太撇撇嘴,“我还以为是欠债什么的,就没管。”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姚学琛问,“后来还来过吗?” 老太太想了想:“来过几次吧,后来张建国搬走了,就没见过了。” “阿婆,谢谢你。” 老太太点点头,把门关上了。 永希靠在墙上,叹了口气:“又断了。张建国搬走了,没人知道去哪儿了。”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盯着三零四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电筒,照着门锁。 “姚Sir,你干嘛?”永希愣了。 姚学琛没答,只是仔细看了看锁孔,然后站起来:“锁是新的。” “新的?” “这把锁的锈迹是人为做旧的,但锁芯是新的,没有锈。”姚学琛把手电筒收起来,“有人换了锁,但故意把外面做旧,让人以为这房子一直空着。” 礼贤凑过来看了看:“你是说——张建国根本没搬走?” “或者,”姚学琛说,“搬走了,但有人来过这里。” 他转身往楼下走:“明天让鉴证科来一趟,查查里面有没有指纹。” 回到重案组,已经快十一点了。 几个人都累得不行,永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仰着头打哈欠。礼贤靠在桌边,揉着太阳穴。展婷倒是精神还好,去给大家倒了水。 姚学琛站在白板前,盯着上面的名字和照片,一动不动。 “姚Sir,”永希有气无力地开口,“你说那个老太太说的戴眼镜的男人,会不会就是梁永富?” 姚学琛点点头:“很有可能。梁永富是编辑,说话斯文,戴眼镜,年纪也符合。” “所以梁永富跟张建国早就认识,”礼贤说,“他们一直有联系。梁永富失踪之前打给张建国,就是想商量那件事。” “什么事?” “揭发霍建国,”展婷说,“或者——找到霍建国。” 永希挠挠头:“可是张建国三年前就辞职搬走了,他为什么要辞职?会不会他也发现了什么?” 姚学琛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你们记不记得,陈志明说过一句话——他说梁永富让他别说出去,因为说出来也没用。” 几个人点点头。 “十年前,”姚学琛慢慢说,“霍建国有钱有势,报社可能也不敢得罪他。张建国写的报道,后来不了了之了——这不是巧合。” 展婷的眼睛慢慢睁大:“你是说……有人压下了那篇报道?” 姚学琛没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永希低声说:“那梁永富和张建国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查这件事?” “可能。”姚学琛走到窗边,“他们都是记者,一个写稿,一个编稿。十年前那件事,他们可能一直耿耿于怀。三年前张建国辞职,也许就是因为查到了什么,被逼走了。” 礼贤站起来:“那我们得尽快找到张建国。如果霍建国先找到他——”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姚学琛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接档案科。对,现在。” 等了半分钟,电话那头有人接了。姚学琛说:“帮我查一个人,张建国,三年前从《新报》辞职。我要他的所有资料——身份证号、住址变更记录、亲属联系方式。对,现在就要。” 放下电话,他看着展婷:“你明天一早去《新报》一趟,找张建国以前的同事问问,看他跟谁关系最好,可能去了哪里。” 展婷点头。 “永希和礼贤,”姚学琛继续说,“你们继续查霍建国。十年前他跑路之后,有没有可能回过香港?出入境记录、酒店登记、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永希和礼贤也点头。 姚学琛拿起外套,往外走。 “姚Sir你去哪儿?”展婷问。 “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姚学琛说,“然后回来继续。你们都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开工。”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姚学琛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等电梯上来。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 程守明。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到姚学琛,笑了笑:“学琛,好久不见。” 姚学琛愣了愣:“守明?你怎么来了?” “打电话你不回,”程守明走出电梯,“我就自己来了。听说你最近在查一个案子,跟霍建国有关?”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怎么知道的?” 程守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因为有人委托我查霍建国。已经查了半年了。” 姚学琛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照片和文件。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从一家便利店走出来。虽然遮得很严实,但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态—— 姚学琛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上个月拍的,”程守明说,“在深圳。” 姚学琛抬起头,看着他。 “霍建国,”程守明一字一顿地说,“他还活着。” 第十六章:旧友重逢 重案组办公室,深夜十一点半。 灯全亮着,照得整个房间像白天一样。白板上的照片和名字越贴越多,红笔画的线纵横交错,远远看去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 姚学琛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程守明。 永希第一个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块没吃完的菠萝包,看到程守明,愣了一下:“这位是?” “程守明,以前重案组的同事,”姚学琛简单介绍,“现在开侦探社。” 礼贤站起来,礼貌地点点头。展婷也放下手里的文件,多看了程守明两眼——上次打电话说“有空回个电话”的就是他,没想到人直接来了。 程守明倒是自来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扫了一眼白板上的内容,吹了声口哨:“哇,你们这阵仗不小。” 永希把嘴里的菠萝包咽下去,凑过来:“程先生,你说你查了霍建国半年?” “叫守明就行,”程守明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沓文件,“半年多了。委托人是他以前的生意伙伴,想知道他到底死没死。” “生意伙伴?”姚学琛在他对面坐下,“什么生意伙伴?” 程守明把一份文件递过去:“周永年,以前跟霍建国合伙做过几个项目,海湾华庭他也有份。后来霍建国跑路,他被坑得不轻,欠了一屁股债。这些年一直在找霍建国,想讨个说法。” 姚学琛接过文件,翻了翻。周永年,五十六岁,现居加拿大温哥华,从事木材进出口贸易。 “他为什么找你?” “他打听到我以前是警察,又跟我表哥认识,”程守明说,“就托我查查。我一开始也没当回事,毕竟十年前的事了,人都不知道在哪儿。结果查着查着,还真查出东西来了。” 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拍得很远,像是在街对面偷拍的。画面里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袋子,正往一辆黑色的轿车里钻。 “这就是上个月在深圳拍的,”程守明指着照片里的人,“我找人跟了他三天,才拍到这一张。他很小心,出门必戴口罩帽子,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待两天。” 姚学琛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那个人的眼睛。 “是他,”他说,“霍建国的眼睛,我记得。” 永希凑过来:“就凭一双眼睛就能认出来?” “眼睛是脸上最难伪装的部分,”姚学琛把照片放下,“眉毛可以修,鼻子可以垫,下巴可以削,但眼球的形状、瞳孔的颜色、眼眶的结构,这些东西改不了。” 礼贤拿起照片看了看,皱眉:“可是他戴着口罩,又离这么远,你怎么确定就是霍建国?” 姚学琛看向程守明。 程守明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一份DNA鉴定报告:“这是从他住过的酒店房间里提取的毛囊样本,跟霍建国留在香港的亲属DNA做了比对。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永希倒吸一口凉气:“你还弄到这个?” 程守明笑了笑:“做侦探的嘛,总得有点门路。” 姚学琛把报告放下,看着程守明:“他现在在深圳什么地方?” “上个月在罗湖,后来又换了地方,”程守明说,“他很警惕,我的人跟丢了一次。不过——” 他顿了顿,从包里掏出最后一份文件:“我查到他最近三个月频繁跟一个香港的号码联系。那个号码是新的,不记名,但基站定位显示,使用者住在深水埗。” 展婷的眼睛亮了:“深水埗?” “对,”程守明说,“就是梁永富住的那个区。”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霍建国”和“梁永富”之间画了一条线。 “霍建国在跟梁永富联系,”他慢慢说,“或者——在监视梁永富。” 永希挠挠头:“可是梁永富失踪三天,最后被人撞死了。如果霍建国一直在监视他,那撞他的人——” “就是霍建国,”姚学琛转过身,“或者霍建国派来的人。” 礼贤举起手:“等等,有个问题。霍建国是通缉犯,他不可能自己开车来香港撞人吧?他怎么进来的?” 程守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这个问题我也想过。霍建国这个人,有钱。十年前跑路的时候,带走了不少钱。有钱就能买假护照,就能偷渡,就能买通关系。香港和深圳之间,想进来的办法多的是。” 永希骂了一声:“那岂不是抓不到他?” “抓得到,”姚学琛说,“只要他还在香港。” 他看着程守明:“你那些资料,能不能给我一份?包括周永年的联系方式。” 程守明点头:“本来就是拿来给你的。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要抓霍建国,还得靠你们。” 他站起来,把整个公文包都放在桌上:“全在这儿了。照片、鉴定报告、通话记录、酒店住宿信息——能用上的都在里面。” 姚学琛看着他,忽然问:“你查了半年,就为了把这些资料送给我?” 程守明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学琛,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疑心。我不是来抢功劳的,我是来帮忙的。霍建国这个人,十年前就该抓了。现在他杀了人,更不能让他跑了。”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谢谢。” “不用谢,”程守明拿起外套,“请我吃顿饭就行。” 永希插嘴:“菠萝包管够!” 程守明笑了,摆摆手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姚学琛:“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周永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挺有意思的,”程守明说,“他说霍建国这个人,最恨的不是警察,是记者。因为当年就是记者查到了他的事,害他跑路的。” 姚学琛的眼神一凛。 程守明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展婷先开口:“记者……张建国和梁永富都是记者。霍建国恨记者,所以他杀了梁永富,还要杀张建国。” “对,”姚学琛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些名字,“张建国现在很危险。我们要在他之前找到张建国。” 永希站起来:“可是张建国搬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人知道,”姚学琛打断他,“陈志明。” 展婷愣了:“陈志明?” “陈志明跟梁永富是同事,梁永富跟张建国是同事,”姚学琛说,“这三个人之间一定有联系。陈志明说他跟以前的同事都断了联系——这话可能是真的,但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张建国的下落。” 礼贤皱眉:“可是他下午那个态度,明显不想多谈。” “所以明天再去一次,”姚学琛说,“这次我来问。”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 “都回去休息,”他说,“明天一早,分头行动。展婷去报社,礼贤去查那个跟霍建国联系的香港号码,永希去交警那边要案发当晚的监控——再看看有没有其他拍到那辆七人车的摄像头。” 几个人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永希把最后一口菠萝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姚Sir,你说这个霍建国,他到底图什么?躲了十年,现在跑出来杀人,不怕被抓吗?” 姚学琛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雨后的夜空干净了很多,几颗星星露出来,冷冷地闪着光。 “十年了,”他说,“他以为自己安全了。他觉得时间过去了,证据没了,证人忘了,没人记得那件事了。可突然有人翻出旧账,要揭发他——他慌了。” 他转过身,看着永希:“一个慌了的人,会做蠢事。” 永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展婷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张霍建国的照片。 “姚Sir,”她说,“明天见。” “明天见。” 灯一盏一盏关掉,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姚学琛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霍建国站在未完工的建筑前,嘴角微微上扬,眼神直视镜头。 十年了,那个眼神没变。 变的,是猎人变成了猎物。 第十七章:第二十个小时 第二天一早,深水埗。 天刚亮,街上的店铺还没全开,只有几家茶餐厅亮了灯,蒸汽从门口冒出来,混着奶茶和菠萝包的香气。姚学琛站在陈志明住的那栋唐楼下面,仰头看着五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展婷站在他身边,手里拎着两杯刚买的咖啡,递了一杯过去:“姚Sir,你说他会开门吗?” “会。”姚学琛接过咖啡,“昨晚回去之后他肯定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躲没有用。” 姚学琛推门进去,楼道里还是那股霉味。两个人爬上五楼,在503门口停下来。姚学琛敲了三下,不重不轻。 里面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一条缝。陈志明探出半个头,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像是真的一夜没睡。他看到姚学琛,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展婷,沉默了几秒,把门拉开了。 “进来吧。” 屋里还是昨天那副样子,电脑没关,屏幕上是几张还没修完的老照片。桌上多了几个啤酒罐,东倒西歪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陈志明坐回电脑前的椅子上,没招呼他们坐,也没说话。 姚学琛在沙发上坐下,把手里的咖啡放在茶几上,看着陈志明的背影:“陈先生,昨晚睡得好吗?” 陈志明没回头:“你说呢?” “我猜你一整晚都在想一件事——要不要说实话。” 陈志明的肩膀动了一下。 姚学琛继续说:“梁永富已经死了。你认识的、跟那件事有关的人,可能就剩下你一个了。如果你还不说,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张建国。” 陈志明猛地转过头:“张建国怎么了?” “暂时还没事,”姚学琛说,“但如果找不到他,就不好说了。” 陈志明的脸色变了变,低下头,双手攥在一起。 “你知道他在哪儿,对不对?”姚学琛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去。 陈志明沉默了很久。屋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街上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展婷的笔停在笔记本上。 “他在哪儿?” 陈志明抬起头,看着姚学琛,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释然。 “他在大屿山,”陈志明说,“在昂坪那边租了一间村屋,一个人住。三年前辞职之后就搬过去了,说那边清净,没人找得到他。” “他为什么辞职?” 陈志明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他查到了霍建国的下落。” 姚学琛的眼神一凛。 “三年前,”陈志明的声音很低,“张建国一直在查海湾华庭那个案子。他查了整整七年,查到了霍建国可能躲在深圳,还查到霍建国当年跑路之前,从一个离岸账户转走了一大笔钱。他写了一篇很长的调查报道,准备发出来。” “然后呢?” “然后报社没发。”陈志明苦笑了一下,“报社的新老板跟霍建国以前的生意伙伴有关系,不愿意得罪人。张建国跟主编吵了一架,就辞职了。” 姚学琛盯着他:“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梁永富告诉我的,”陈志明说,“他跟张建国关系好,两个人经常联系。梁永富想帮他,但他只是夜班编辑,做不了主。后来张建国辞职搬走了,梁永富一直跟他有联系。” “那你呢?你跟张建国有联系吗?” 陈志明点点头:“有。梁永富把他的地址给了我,说万一有什么事,让我去找他。”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陈志明面前:“张建国的地址,写下来。” 陈志明犹豫了一秒,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纸条,递过去。 姚学琛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展婷。展婷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查路线。 “陈先生,”姚学琛说,“还有一件事。梁永富失踪那三天,是不是去找张建国了?” 陈志明点点头:“他跟我说过,说要去找张建国商量,把那张照片和所有资料整理好,一起交给警方。他说不能再等了,霍建国可能已经发现他们在查他了。” “所以他去了大屿山?” “应该是,”陈志明说,“他失踪那天晚上,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我去找他了’。然后就没消息了。”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梁永富从大屿山回来之后,有没有联系过你?” 陈志明摇头:“没有。我以为他还在那边,没想到……没想到他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姚学琛看着他,忽然问:“你昨天说,你从来没跟以前的同事联系过。为什么骗我?” 陈志明抬起头,眼眶红了:“因为我怕。我怕霍建国知道我还在跟梁永富他们联系,会来找我。我躲了十年,我不想死。” “可梁永富死了,”姚学琛的声音很冷,“你还在躲。” 陈志明低下头,不说话。 姚学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陈志明:“陈先生,你手里有没有梁永富留给你的东西?比如文件、照片、或者任何跟案子有关的资料?” 陈志明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 “有。” 他从电脑桌下面拉出一个旧纸箱,打开——里面是一沓沓的文件、照片、U盘、还有几个笔记本。都是手写的,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标记。 “这是梁永富三年前交给我的,”陈志明说,“他说万一他出了什么事,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警方。” 姚学琛蹲下来,翻了翻那些文件。有海湾华庭的工程图纸复印件,有赵强失踪的报案记录,有霍建国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那堵墙的具体位置。 最上面是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几个字:“给看到这些的人。” 姚学琛翻开第一页—— “我叫梁永富,是《新报》的编辑。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这些东西,我要带走。”他说。 陈志明点点头:“本来就是给你们的。” 姚学琛抱起纸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先生,这十年,你觉得自己是在活着,还是在等死?” 陈志明没有说话。 姚学琛推门出去。 回到车上,展婷发动引擎,看了一眼后座上的纸箱:“姚Sir,直接去大屿山?” “先回局里,”姚学琛说,“把这些资料整理一下,看看有没有霍建国现在的具体位置。然后叫上永希和礼贤,一起去。” 展婷点点头,把车开出巷子。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着光。 “姚Sir,”展婷一边开车一边问,“你说张建国还在大屿山吗?梁永富失踪之后,他会不会也跑了?” “不会,”姚学琛看着窗外,“梁永富是回来之后才被杀的。张建国可能根本不知道梁永富已经死了。” “那他会不会有危险?” “所以我们要快,”姚学琛说,“霍建国杀了梁永富,接下来就是张建国。我们现在是在跟霍建国赛跑——谁先到,谁就赢。” 展婷踩了一脚油门。 车汇入车流,朝西九龙的方向驶去。 第十八章:昂坪村屋 西九龙重案组,上午九点。 展婷把车停好,抱着纸箱匆匆上楼。推开门,办公室里只有礼贤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永希的座位上堆着一团皱巴巴的外套,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永希呢?”展婷把纸箱放在桌上。 礼贤抬起头:“去交警那边拿监控了,应该快回来了。”他看了一眼纸箱,“这是什么?” “梁永富留下的资料,”展婷打开箱子,“陈志明藏了三年的东西。姚Sir让我先带回来整理,他去跟法医确认一些细节,等会儿就回来。” 礼贤凑过来,翻了翻箱子里的东西。笔记本、照片、U盘、工程图纸复印件——东西不少,码得整整齐齐。 “梁永富这个人,”礼贤拿起一个笔记本翻了翻,“做事真仔细。你看这个——每一笔调查记录都写得清清楚楚,哪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几点几分,都记着。” 展婷点点头:“做了二十多年编辑的人,职业病。” 两个人开始整理资料。展婷把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好,礼贤把笔记本里的内容摘要录入电脑。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被推开,永希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手里举着一个U盘:“拿到了!案发当晚桂林街周边的监控,我全部拷回来了!” “查到什么了?”礼贤问。 永希插上U盘,打开电脑,调出几段视频:“你们看这个——桂林街口便利店的监控,拍到了那辆七人车的车牌。” 画面定格,车牌号清晰可见。礼贤凑近看了看,立刻拿起电话打给运输署。 挂了电话,他说:“车牌属于一家租车公司,在元朗。” 姚学琛正好推门进来,听到这句话:“元朗?打电话问了吗?” “正要打。”礼贤又拿起电话。 五分钟后,礼贤放下电话,脸色不太好看:“租车公司说,那辆车三天前被一个男人租走了。用的是假身份证和假驾照,付的现金。” 永希骂了一声:“又是假身份。” 姚学琛倒不意外,走到白板前,把“七人车”三个字写在上面,旁边打了个问号。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桌上的纸箱:“这些是梁永富的东西?” 展婷点头:“笔记本、照片、U盘,还有工程图纸。陈志明说梁永富三年前交给他的,让他万一出事就交给警方。” 姚学琛拿起最上面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念出声:“我叫梁永富,是《新报》的编辑。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姚学琛继续翻。笔记本里记录了梁永富这十年来的调查轨迹——从海湾华庭烂尾开始,赵强失踪,霍建国跑路,张建国的报道被压下来,一直到最近查到霍建国可能藏在深圳。 “这个人,”姚学琛合上笔记本,“十年没放弃。” 展婷低声说:“他觉得自己有责任。” “什么责任?” “十年前他让陈志明别说出去,”展婷说,“他可能一直觉得,如果当时站出来,赵强的事早就解决了,后面这些人都不会死。” 姚学琛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梁永富付出了十年,最后付出了命。” 他把笔记本放进证物袋里,然后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去大屿山。” 大屿山,昂坪。 车沿着山路往上开,两边是茂密的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越来越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跟城里的油烟味完全不一样。 永希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风景:“这人倒会挑地方住,躲在这儿,确实没人找得到。” “到了就知道了。”姚学琛看着手机上的导航。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终于到了一个岔路口。导航显示目的地就在前面两百米。姚学琛把车停在路边,几个人下车步行。 小路很窄,两边是矮矮的篱笆,里面种着一些蔬菜。远处能看到几间村屋,灰瓦白墙,掩在树丛后面。 展婷对照着陈志明给的地址:“应该是第三间,前面那个有蓝色大门的。” 几个人走过去。蓝色的大门关着,门上的漆有些剥落,门把手上有薄薄的一层灰——但仔细看,灰上面有几道新鲜的指印。 姚学琛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眼神微微一沉。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犹豫要不要开门。 “张先生,”姚学琛开口,“我是西九龙重案组的姚学琛。梁永富的事,我们需要跟你谈谈。” 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瘦削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五十岁左右,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戴着一副旧眼镜。他的眼睛红肿,眼袋很深,像好几天没睡好觉。 “梁永富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 姚学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是张建国?” “是我。梁永富怎么了?” 姚学琛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他死了。三天前,被车撞死的。” 张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扶着门框,身子晃了晃,像是要倒下去。礼贤上前一步扶住他。 “进来吧,”张建国的声音在发抖,“进来说。” 几个人进了屋。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满满当当的全是书和文件,桌上摊着一堆资料,还有一台旧笔记本电脑。 张建国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一言不发。 姚学琛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说话,给他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大概两分钟,张建国抬起头,眼眶红了:“怎么死的?” “被车撞的,”姚学琛说,“我们怀疑是谋杀。” 张建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是霍建国?” “我们还在查。你知道什么?” 张建国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从书架上拿下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调查资料,比梁永富的笔记本还要多。 “我查了霍建国十年,”张建国的声音很低,“从他跑路那天开始,我就没停过。他的钱藏在哪儿,他可能躲在哪儿,他这些年换过什么身份——我全都查过。” 姚学琛翻了翻那些资料,越看眼神越沉。 “上个月,”张建国继续说,“我终于查到了他现在的准确位置。他在深圳,住在罗湖区一栋高层公寓里,用的是假身份,叫‘**明’。” 他翻到文件夹的最后一页,抽出一张照片——跟程守明拍到的那个戴口罩的人,是同一个。 “我准备把这些资料整理好,交给警方,”张建国的声音开始发抖,“梁永富知道了,说要过来找我商量。他来了,在我这儿待了两天,我们把这些资料重新过了一遍。然后他回去了,说回去之后再补充一些东西,就一起去报警。” 他低下头:“然后他就死了。” 屋里很安静。 姚学琛看着桌上那些资料,沉默了很久。 “张先生,”他终于开口,“这些资料,我要带走。” 张建国点点头:“本来就是给你们的。” 姚学琛站起来,拿起文件夹。走到门口,他回头看着张建国:“你这几天,有没有发现有人跟踪你?或者在你家附近出现过陌生车辆?”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大眼睛:“有……有一辆深色的七人车,前天开始在村口停着。我以为是附近村民的,没在意。”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那辆车还在吗?”姚学琛问。 张建国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在,”他的声音发紧,“就停在村口那棵大树下面。” 姚学琛快步走到窗边,顺着张建国指的方向看过去。村口的大树下,停着一辆深色的七人车,跟监控里撞死梁永富的那辆,一模一样。 车里似乎坐着一个人,隔着挡风玻璃,看不清脸。 “礼贤,叫支援。”姚学琛的声音很平静,“永希,看好张先生,别让他出去。” 他转身往外走。 展婷跟上他:“姚Sir,你一个人去?” “你先留在这里,”姚学琛头也不回,“如果我十分钟没回来,你就带着他们从后门走。” 他推开门,大步走向村口。 第十九章:村口对峙 姚学琛走向那辆七人车,脚步不紧不慢。 村口的大榕树遮住了半边天,树冠浓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七人车就停在树荫下面,车窗紧闭,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往外冒着淡淡的白烟。 车里的人显然看到他走过来了。 姚学琛走到车头前三米的地方停下来。挡风玻璃上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他能感觉到一双眼睛正隔着玻璃盯着他。 他弯下腰,敲了敲驾驶座的玻璃窗。 没反应。 又敲了三下。 车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到了一边。然后车窗缓缓降下来一条缝,大概两三厘米宽。 一张脸从缝里露出来。 中年男人,五十岁出头,方脸,眉毛很浓,嘴角往下撇着。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脖子。帽子和口罩已经摘了——大概觉得戴不戴都没区别了。 姚学琛认出了这张脸。 霍建国。 十年没见,他老了不少。头发花白了,眼角多了很多皱纹,腮帮子也塌下去了,不像照片里那样饱满。但那双眼睛没变——又亮又冷,像两块埋在雪地里的石头。 “霍建国。”姚学琛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村口听起来格外清楚。 车里的人没有否认。他只是隔着那条窄窄的窗缝看着姚学琛,眼神里没有慌张,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一个人来的?”霍建国开口了。声音比十年前沙哑了不少,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的人特有的生涩感。 “你希望我带了人来?”姚学琛反问。 霍建国没接这个话茬。他看了一眼姚学琛身后——村屋那边,展婷正站在门口,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远远地盯着这边。 “那个女警,”霍建国说,“手放在枪上,怕我跑?” “你应该跑。”姚学琛说。 霍建国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最后挣扎着甩了一下尾巴。 “跑了十年了,”他说,“够了。”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撒谎的痕迹,也没有要拼死一搏的狠劲。有的只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不动了。 “梁永富是你杀的?”姚学琛问。 霍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为什么?” “他来找过我。”霍建国的声音很低,“他查到了我在深圳的地址,跑来找我,说给我一个机会自首。他说如果我不去,他就把所有的资料交给警方。” “所以你杀了他。” “我没想杀他。”霍建国的手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发白,“我让他走,说我不需要他的机会。他不走,说要带我回香港。我推了他一下,他摔倒了,头撞在茶几角上,流了很多血。”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我吓坏了,”霍建国继续说,“我以为他死了。我把他塞进车里,想找个地方扔掉。开到半路他醒了,开始喊救命,还拉开车门要跳车。我慌了,一脚油门——”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就掉下去了。” 姚学琛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霍建国抬起头,看着他,“可这是真的。” “那倒车再碾一次呢?”姚学琛的声音很冷,“也是不小心?” 霍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看到了监控,”姚学琛说,“你撞了他,停了车,然后倒车——再碾过去。这不是‘慌了’,这是杀人。” 霍建国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他看到了我的脸。”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知道是我。如果他不死,我就完了。”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下车。”他说。 霍建国抬起头,看着他。 “下车,霍建国。你跑不掉了。” 霍建国的手放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引擎还在转,排气管的白烟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如果我开车撞你呢?”他忽然问。 姚学琛没有退后,只是看着他:“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了——‘跑了十年了,够了’。” 霍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这一次笑的时间长一些,但比刚才更苦。 “你看人真准。”他说。 他伸手关掉了引擎。钥匙拧动的那一声轻响,像是某种仪式——一扇门关上了,再也打不开。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比姚学琛矮半个头,站在村口的碎石路上,脚底下踩着小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像是监狱的栅栏。 姚学琛从腰间取出手铐。 霍建国看着那副手铐,眼神闪了闪。 “十年前,”他忽然说,“你应该来抓我的。” 姚学琛的动作顿了一下。 “十年前你要是来了,赵强不会白死,梁永富不会死,那个记者也不会死。”霍建国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姚学琛没有回答。他把手铐铐在霍建国手腕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口格外清脆。 “走吧。”他说。 他带着霍建国往回走。走了几步,霍建国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七人车。 “那辆车是租的,”他说,“押金一万块,还不了了。” 姚学琛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展婷迎上来,看到霍建国手上的手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局里的电话:“抓到人了。对,霍建国。叫一辆车来大屿山昂坪,要快。” 永希和礼贤也从屋里出来了。永希看到霍建国,眼睛瞪得老大:“就是他?” 礼贤点点头,没说话。 张建国站在门口,靠着门框,脸色苍白。他看着霍建国被带过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霍建国也看到了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又各自弹开。 “张建国,”霍建国忽然开口,“你那篇报道,十年前要是发出来了,也许不会死这么多人。” 张建国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回屋里,轻轻关上了门。 展婷看了那扇门一眼,又看了看姚学琛。 姚学琛微微摇了摇头。 永希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姚Sir,他怎么自己送上门来了?不是应该跑吗?” 姚学琛看着霍建国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他跑不动了。” 第二十章:尘埃落定 审讯室里,灯光白得刺眼。 霍建国坐在铁栅栏后面,双手被铐在椅子上,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一块污渍。那块污渍大概是咖啡,干了之后变成深褐色,像一个扭曲的人影。 姚学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身后跟着展婷。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霍建国。 展婷在旁边翻开笔记本,笔尖抵在纸上,等着。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概一分钟。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风,把桌上的纸张吹得微微翘起。 霍建国先开口了。 “赵强的家属,”他的声音沙哑,“来了吗?” 姚学琛看着他:“来了。在接待室等着。” “他们想见我?” “你觉得呢?” 霍建国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还是不见了。见了又能怎么样,人又活不过来。” 姚学琛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隔着栅栏推到霍建国面前。那是赵强的遗骸照片,从墙里取出来之后拍的,骨骼已经发黄发脆,但还能看出一个人形。 “认识这个人吗?” 霍建国看了一眼照片,脸色白了一分。他别过脸去,点了点头。 “十年前,海湾华庭工地,五楼。你把赵强从脚手架上推下去,然后让人把他的尸体砌进墙里。”姚学琛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购物清单,“对不对?” 霍建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为什么杀他?” 霍建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他睁开眼,看着姚学琛:“他勒索我。” “勒索你?” “他知道我偷工减料,用了不合格的水泥。”霍建国的声音很低,“他说如果不给他五十万,就把这件事捅出去。那个楼盘刚开盘,要是传出质量问题,整个项目就完了。” “所以你杀了他。” “我推了他一下,”霍建国说,“我没想杀他,只是想吓唬他。他没站稳,从五楼掉下去了。” “然后你把他的尸体砌进墙里。” 霍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我慌了。我让人连夜砌了一堵墙,把尸体藏在里面。那些工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我告诉他们里面藏的是值钱的东西,怕人偷。” “他们信了?” “信了。我给每个人封了十万块,让他们别到处说。他们以为只是藏了点私货,就没多想。”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翻开文件夹的下一页:“梁永富呢?你也是‘推了一下’?” 霍建国的身子僵了一下。 “梁永富来找你,给你机会自首。你不肯,推了他一把,他摔倒了,头撞在茶几角上。你以为他死了,把他塞进车里,开到半路他醒了,要跳车。你一脚油门,他掉下去,你又倒车碾了一次。”姚学琛的声音越来越冷,“这也是‘没想杀他’?” 霍建国低下头,双手攥紧,手铐的链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看到了我的脸。”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知道是我。如果他不死,我就完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 霍建国没有回答。 展婷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姚学琛合上文件夹,靠进椅背,看着霍建国:“你跑不了。赵强的事,梁永富的事,够你坐一辈子了。” 霍建国抬起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一辈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十年还不够吗?” 姚学琛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拿起文件夹,往外走。 走到门口,霍建国忽然叫住他:“姚警官。” 姚学琛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建国那个人,”霍建国说,“他查了我十年。我恨过他,恨得要命。但现在想想,也许他说的是对的。” “说什么?” “说有些事,躲不过去。” 姚学琛推门出去。 走廊里,展婷跟上来,长出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两个人走到接待室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里面坐着一对老夫妻,头发全白了,穿着朴素的衣服,互相搀扶着坐在长椅上。老太太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眼泪。老爷子坐得笔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墙,脸上没有表情。 那是赵强的父母。 展婷站在门口,看着那对老夫妻,沉默了很久。 “他们等了十年,”她低声说,“等来的是一具白骨。” 姚学琛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朝办公室走去。 下午,重案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亮斑。办公室里难得的安静,没有急促的电话铃声,没有来回奔跑的脚步声。 永希趴在桌上,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不是装睡。他的嘴角又挂着一丝口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礼贤坐在电脑前,在写结案报告。他敲一段,停一停,想一想,又接着敲。手指在键盘上不紧不慢地动着,像是在弹一首很慢的曲子。 展婷端了几杯咖啡进来,一人一杯摆在桌上。她把永希那杯放在他手边,故意放重了一点,杯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永希猛地抬起头:“怎么了怎么了?” “喝咖啡。”展婷忍着笑。 永希揉揉眼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得一咧嘴,但还是硬咽下去了。 姚学琛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放在桌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 “什么来的?”永希凑过来看。 “赵强家属的感谢信,”姚学琛说,“寄到局里的。” 永希愣了一下,伸手想拿来看,又缩回去了。 “写的什么?”他问。 姚学琛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信封:“说谢谢我们找到了他们的儿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礼贤停下敲键盘的手,抬起头:“十年了,总算有个结果。” 永希难得没有贫嘴,只是点了点头。 展婷在旁边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姚Sir,霍建国说赵强勒索他——这件事,你信吗?” 姚学琛转过头看着她:“你觉得呢?” “赵强是个工人,一个月赚几千块,他敢勒索开发商五十万?”展婷摇摇头,“不太合理。” “不合理,”姚学琛说,“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不过——” 他顿了顿:“霍建国这个人,习惯把所有错都推到别人身上。杀赵强,他说是赵强勒索他。杀梁永富,他说是梁永富逼他。他永远不会说‘我错了’,只会说‘我没办法’。” 礼贤接了一句:“这种人,我见多了。” 永希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姚Sir,你说霍建国要是十年前就自首,现在是不是已经出来了?”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十年?杀人藏尸,至少二十年。” “那他跑了十年,又杀了人,现在可能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所以他跑这十年,”姚学琛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永希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胳膊里。 展婷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雨后的天特别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被人随手丢在空中的棉花糖。 “姚Sir,”她忽然开口,“张建国那边怎么样了?” “回去了,”姚学琛说,“他说要把那些调查资料整理成书,把赵强的故事写出来。” “写出来干嘛?” “让更多人知道,”姚学琛说,“有些事,不能因为时间过去了就被忘记。”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永希从胳膊里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你们说,赵强死的那天,有没有想过,十年之后会有人替他翻案?” 礼贤想了想:“应该没有。谁会想那么远?” “梁永富想了,”永希说,“他想了十年,还写了笔记本,还把资料交给陈志明。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展婷转过身来:“所以他才说‘不能再等了’。” 姚学琛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牛皮纸信封,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西九龙重案组姚学琛警官收”。 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信封纸都戳破了几处。 他把信封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今天早点下班,”他说,“我请客,楼下茶餐厅。” 永希猛地坐起来:“菠萝包管够?” “管够。” “奶茶呢?” “也管够。” 永希跳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冲。礼贤笑着摇摇头,关了电脑,跟上去。展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姚学琛。 “姚Sir,你不走?” “就来。”姚学琛睁开眼睛,站起来,拿起外套。 他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白板。白板上还贴着那些照片和名字,“霍建国”三个字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写着一个大大的“拘”字。 他伸手关掉灯,白板上的字迹消失在黑暗中。 门在身后关上。 楼下茶餐厅里,永希已经占了最里面的一张卡座,正对着墙上的餐牌指指点点。礼贤在旁边坐下,翻着菜单,时不时说一句“够了够了,吃不完”。展婷在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姚学琛推门进来,冷气混着油烟味扑面。他走到卡座边上,在展婷旁边坐下。 “要什么?”永希已经等不及了。 “菠萝包四个,奶茶四杯,”姚学琛说,“再加一碟肠粉,一碟虾饺。” 永希举手叫伙计:“阿姐,菠萝包四个,奶茶四杯——我的热柠茶,不对,姚Sir的斋啡,礼贤的冻奶茶,叶姑娘的热奶茶多奶少糖。肠粉一碟,虾饺一碟。” 伙计记下来,转身走了。 永希靠在卡座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展婷笑了:“刚才在办公室不是人过的?” “刚才那是狗过的,”永希说,“不对,狗都没我累。” 礼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睡了两个小时,还累?” “睡归睡,心累。”永希拍拍胸口,“查了这么多天,总算抓到人了。你们说,霍建国要是早点自首,是不是就没后面这些事了?” 姚学琛摇摇头:“没有‘要是’。做了就是做了,躲不掉。” “就像赵强那堵墙,”展婷说,“砌得再严实,十年之后还是被人凿开了。” 永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菠萝包上来了,热气腾腾,酥皮金黄油亮。永希抓起一个咬了一大口,酥皮碎屑掉了一桌。 “姚Sir,”他一边嚼一边说,“下一个案子,能不能简单点?” 姚学琛拿起一个菠萝包,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不能。” 永希哀嚎一声,把脸埋进双手里。展婷和礼贤都笑了。 茶餐厅里人声嘈杂,电视机里播着赛马节目,收银台后面的老太太低头划着点菜单。窗外,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这个城市照得通明。 有些故事结束了,有些故事还没开始。 第二十一章:深夜来电 凌晨一点十七分,电话铃响了。 姚学琛从沙发上坐起来,伸手摸到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重案组值班台。 “喂。” “姚Sir,西贡发生一宗绑架案。报案人是富商洪国栋,说他女儿洪晓彤晚上八点出门之后就没回来,刚才收到绑匪的短信,勒索三千万。” 姚学琛揉了揉眉心,从沙发上站起来。他今晚没回家,在办公室旁边的休息室凑合了一夜,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衬衫,皱巴巴的。 “把地址发给我,我二十分钟到。” 二十分钟后,西贡,清水湾道。 一栋独立别墅立在半山腰,铁门大开,院子里停着几辆豪车,车灯还亮着。门口站着两个佣人,一脸慌张,互相搀扶着,像两只被吓到的鹌鹑。 姚学琛的车刚停稳,永希就从别墅里面冲出来,嘴里叼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饼干:“姚Sir!你可算来了!” “什么情况?” “洪国栋,五十八岁,做建材生意的,身家据说好几个亿。女儿洪晓彤,二十三岁,刚从英国留学回来。今天晚上八点出门说要去找朋友,十一点还没回来,电话打不通。十二点半收到绑匪短信,要三千万,不许报警。” 姚学琛一边听一边往里走。别墅客厅很大,水晶吊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金碧辉煌,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花白,国字脸,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部手机,旁边摊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展婷站在沙发旁边,正在跟他说什么。看到姚学琛进来,她走过来压低声音:“洪国栋情绪还算稳定,但他老婆已经吃了镇静剂在楼上躺着。洪晓彤的手机从晚上十点就关机了,最后一个信号是在将军澳。” 姚学琛点点头,走到沙发前:“洪先生,我是姚学琛。能把绑匪的短信给我看看吗?” 洪国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茶几上的手机推过来。 姚学琛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你女儿在我们手上。准备三千万,不许报警。等通知。”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问:“号码查了吗?” 礼贤从旁边走过来:“查了,不记名储值卡,发完短信之后就关机了。基站定位在将军澳工业邨附近,那边很偏僻,没什么摄像头。” 永希凑过来:“三千万,这个数字有意思。不多不少,刚好是洪国栋能拿得出来、又不会惊动银行大额监管的数目。”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你查过了?” “刚才跟洪先生的秘书聊了几句,”永希说,“洪家的流动资金大概就是这个数。绑匪很清楚洪家的财务状况。” 姚学琛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看着洪国栋:“洪先生,你女儿今天晚上出门,是去见谁?” 洪国栋摇头:“她没说。只说去找朋友,九点前回来。” “什么朋友?男朋友还是普通朋友?” “她没跟我说。”洪国栋的声音有些烦躁,“她刚从英国回来,这边认识的人不多。我问过她的同学,都说不知道。” 展婷翻开笔记本:“洪先生,你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结仇?生意上的纠纷,或者私人恩怨?” 洪国栋想了想,摇摇头:“做生意的人,多少会得罪人,但应该不至于到我女儿头上。” 姚学琛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礼贤说:“去查洪晓彤的社交账号、通话记录、信用卡消费。她今天晚上出门,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礼贤点头,转身出去了。 永希在旁边站着,忽然开口:“洪先生,你女儿有没有男朋友?” 洪国栋愣了一下:“这个……我不太清楚。她没跟我提过。” “她在英国读了几年书?” “四年。去年年底回来的。” “回来之后有没有出去工作?” “还没有。她说想休息一阵子再找工作。” 姚学琛在客厅里走了几步,目光扫过墙上的照片——洪晓彤的单人照、全家福、毕业照。照片里的女孩长得很漂亮,眉眼之间跟洪国栋有几分相似,但笑起来的样子更像她妈妈。 “洪先生,”姚学琛转过身来,“你女儿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突然接到什么电话,或者情绪有什么变化?” 洪国栋想了想,摇头:“没有,跟平时一样。她今天晚上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爸我走了,九点回来’,笑着说的。” “笑着说的。”姚学琛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问:“她平时出门,都会告诉你几点回来吗?” 洪国栋愣了一下:“不一定。有时候会说,有时候不会。” “那今天为什么特意说了?” 洪国栋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永希在旁边插嘴:“会不会是她约了什么人,怕你不高兴,所以提前跟你说九点回来,让你放心?” 洪国栋的脸色变了变。 姚学琛看了永希一眼,微微点头,然后继续问洪国栋:“洪先生,你女儿有没有一个关系很近的男性朋友?你不一定认识,但她可能瞒着你交往的那种?” 洪国栋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她之前提过一个人,叫冯子豪。在英国认识的,好像也是留学生。我不同意,让她断了。后来她没再提过,我以为已经分了。” “为什么不同意?” “那个年轻人,家里是开小餐馆的,”洪国栋说,“我不是看不起人,但门不当户不对。晓彤从小娇生惯养,跟着他能过什么好日子?” 姚学琛没有评价他的话,只是问:“冯子豪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应该回内地了吧,他家里是深圳的。” 展婷已经拿起电话开始查了。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黑沉沉的山景,远处能看到几盏零星的灯火,分不清是山上的民居还是海面上的渔船。 “洪先生,”他背对着洪国栋,声音很平静,“如果绑匪真的只是要钱,你女儿暂时不会有危险。但如果这件事跟别的事情有关——” 他转过身来,看着洪国栋:“你得跟我说实话。” 洪国栋的脸色白了一分。 永希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嘀咕——姚学琛又在用他那双眼睛挖东西了。 果然,洪国栋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有一件事。” “什么事?” “三个月前,”洪国栋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人敲诈我。”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敲诈你什么?” 洪国栋犹豫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我有个情妇,”他终于说出来,声音沙哑,“在一起五年了。三个月前,她跟我要五千万,说不然就把我们的事告诉我太太。”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永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赶紧捂住嘴。 姚学琛面不改色:“你给了?” “给了。但她拿了钱之后还不罢休,又加价,说再要五千万。我……” “你怎么样?” 洪国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找了人,警告了她一下。然后她就没再找我了。” “找的什么人?” “一个……做偏门的朋友。”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女人的名字?” “周美欣。” “她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拿了钱之后就消失了。” 姚学琛转过身,对展婷说:“查周美欣。还有洪先生那个‘做偏门的朋友’。” 展婷点头,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来。 窗外,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院子里的树沙沙作响。 姚学琛最后看了洪国栋一眼:“洪先生,我再说一次——如果这件事跟你女儿被绑架有关,你必须一五一十告诉我。少说一句,你女儿就多一分危险。” 洪国栋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十二章:情妇与打手 西贡洪家别墅,凌晨三点。 客厅里的水晶吊灯关了一半,只剩下沙发区域还亮着。洪国栋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额头,一言不发。他的手机被礼贤拿去做技术分析了,茶几上只剩下一杯凉透了的茶。 永希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眼皮一直在打架。展婷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楼上吃了镇静剂睡觉的洪太太。礼贤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堆银行流水和通话记录的页面。 姚学琛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山景,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展婷挂了电话走过来:“姚Sir,查到了周美欣的一些资料。” 姚学琛转过身:“说。” “周美欣,三十五岁,单身,没有固定职业。五年前在洪国栋公司做过三个月文员,后来辞职了。银行流水显示,三个月前确实有一笔五千万的进账,转账账户是洪国栋公司的子公司。” 永希听到“五千万”三个字,瞌睡醒了一半:“五千万?刚才不是说五百万吗?” “是五千万,”展婷看了洪国栋一眼,“洪先生刚才少说了一个零。” 洪国栋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姚学琛没有追问这件事,而是问:“周美欣现在在哪儿?” “查不到,”展婷摇头,“三个月前那笔钱到账之后,她取了两百万现金,然后账户就再没有动过了。出入境记录显示她还在香港,没有离境。” “取了两百万现金,”礼贤从餐桌那边抬起头,“带这么多现金,要么是跑路,要么是给人。” “什么人?” “不知道。银行那边没有取款人的监控,她是分几次在ATM机上取的,每次上限两万,取了一百次。” 永希倒吸一口凉气:“一百次?她不嫌累?” “说明她很小心,”姚学琛说,“不想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 他转向洪国栋:“洪先生,你那个‘做偏门的朋友’叫什么?” 洪国栋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陈坤。大家都叫他阿Ken。” “做什么的?” “开财务公司的。就是……放数的。” “他在哪儿?” “深水埗有一间铺头,叫‘Ken哥财务’。” 姚学琛对礼贤说:“查这个阿Ken,现在。” 礼贤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起来。不到五分钟,他抬起头:“查到了。陈坤,四十二岁,有案底——三年前因为恐吓罪被判了八个月,缓刑两年。确实在深水埗经营一家财务公司,表面上是做借贷,实际上……”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姚学琛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三点半。 “天亮了去找他,”他说,“现在先去查洪晓彤那个男朋友——冯子豪。” 展婷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冯子豪,二十五岁,深圳人。在英国留学期间跟洪晓彤交往了两年。去年底跟洪晓彤差不多时间回国,现在在深圳一家贸易公司做销售。” “查一下他最近有没有来香港。” 展婷打了一个电话,等了大概十分钟,对方回了话。她挂掉电话,脸色有些微妙:“冯子豪昨天下午从深圳来了香港,经福田口岸入境。目前还没有出境的记录。” 永希的眼睛亮了:“所以他还在香港?” “对。” 姚学琛看向洪国栋:“洪先生,你女儿知不知道你不同意她和冯子豪交往?” 洪国栋点头:“知道。我跟她说过,不许再见那个男的。” “她什么反应?” “哭了几天,后来就没提过了。我以为她已经放下了。”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你女儿今天晚上出门,说是去找朋友。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不是去见什么朋友,而是去见冯子豪?” 洪国栋的脸色变了。 “她下午出门,冯子豪下午入境,”姚学琛继续说,“时间对得上。” 洪国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永希在旁边小声嘀咕:“要是去见男朋友,怎么会被绑架呢?除非……” “除非什么?”展婷问。 “除非这个男朋友有问题。” 姚学琛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对礼贤说:“查冯子豪在香港的落脚点。他入境之后,总得有个地方住。” 礼贤点头,又开始敲键盘。 展婷走到姚学琛身边,压低声音:“姚Sir,你觉得这个冯子豪跟绑架案有关系吗?” “现在不好说,”姚学琛也压低声音,“但有一点很奇怪——洪晓彤晚上八点出门,如果只是去见男朋友,为什么到了凌晨还没回家?就算被绑匪抓了,绑匪为什么过了四个多小时才发短信?” 展婷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但一定发生了什么。”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山影从黑沉沉的一团慢慢变成深蓝色,然后是灰蓝色。远处的海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太阳快出来了。 洪国栋在沙发上坐了一夜,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搓着沙发扶手。 “洪先生,”姚学琛走过去,“你上楼休息一下吧。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洪国栋摇头:“睡不着。我就在这儿等。” 姚学琛没有再劝,转身走到餐桌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展婷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永希靠在门框上,已经站着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每次快栽到底的时候就猛地抬起来,然后又慢慢往下栽。 礼贤从电脑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他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永希的肩膀:“去车上睡一会儿。” 永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什么?查到了?” “还没,你先去睡。” “不睡不睡,”永希揉揉眼睛,强撑着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我精神得很。” 话音刚落,他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礼贤摇摇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身上。 展婷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来。她转头看向姚学琛,发现他也看着永希,眼神里有一丝难得的温和。 “姚Sir,”展婷轻声说,“你要不要也眯一会儿?” 姚学琛摇头:“不用。” 他拿起洪晓彤的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里的女孩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 “希望她还活着,”他低声说, 第二十三章:两条线索 清晨六点,天光大亮。西贡洪家别墅的客厅里弥漫着一股隔夜茶和疲惫混合的气味。永希趴在桌上睡得正沉,脸压在一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上,口水把“五千万”三个字洇成了一团墨迹。礼贤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很轻,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展婷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几个外卖袋,袋子上印着附近茶餐厅的招牌。她把袋子放在餐桌上的动静让永希猛地抬起头,眼神茫然地转了转,闻到菠萝包的香味之后瞬间清醒。 “吃早饭了,”展婷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菠萝包、奶茶、肠粉、粥。洪先生,你也吃点。” 洪国栋坐在沙发上摇了摇头,一夜没睡让他看起来像一尊石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姚学琛从楼上走下来,脚步很轻。他在洪家客房里的沙发上眯了两个小时,换了件洪家司机借给他的干净衬衫,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走到餐桌前拿起一个菠萝包咬了一口,然后对礼贤说:“阿Ken那边,你和永希去。” 礼贤点头。 “找到他之后,问他三个问题,”姚学琛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三个月前洪国栋让他去警告周美欣,具体怎么警告的。第二,周美欣现在在哪儿。第三,最近有没有人找他问过洪家的事。” 礼贤在脑子里记了一遍,点了点头。 姚学琛转向展婷:“我们去找冯子豪。他昨晚入境之后没有出境记录,人一定在香港。” 展婷已经查到了冯子豪的入境信息和联系方式,把手机递过来给他看。 永希嘴里塞着半个菠萝包含糊不清地说:“姚Sir,你说那个阿Ken会不会跑?” “不会,”姚学琛喝了口咖啡,“他是做偏门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铺头在那儿,家也在那儿,跑了他那些债怎么办?” “那冯子豪呢?会不会已经跑了?” “他昨晚才入境,今天就跑?那他来干嘛?”姚学琛放下咖啡杯,“他来找洪晓彤,人没见到,不可能走。” 永希想想也对,把剩下的菠萝包塞进嘴里,抓起外套跟礼贤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多拿了一个菠萝包揣进口袋里。 展婷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深水埗,上午八点。 Ken哥财务的铺头在一条旧巷子里,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上面用红漆喷着“现金借贷”四个大字,旁边留了一个电话号码。巷子口蹲着两只流浪猫,正低着头舔地上的水渍。 礼贤弯腰从卷帘门下面钻进去,里面光线昏暗,几张办公桌歪歪斜斜地摆着,桌上堆满了文件和烟灰缸。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旁边还贴着一排催款照片,看得人心里发毛。 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出头,剃着平头,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嘴里叼着一根烟。他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眼神在礼贤和永希脸上扫了一圈,又低下头去。 “Ken哥?”礼贤亮出证件。 陈坤没抬头:“什么事?” “洪国栋的女儿被绑架了,想问你几个问题。” 陈坤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桌上。他慢慢抬起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摁进烟灰缸里,靠进椅背跷起二郎腿:“洪国栋?我跟他很久没联系了。” “三个月前,他让你去警告一个女人,叫周美欣。”礼贤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陈坤的表情没变,但永希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开始不自觉地搓食指的侧面——那是紧张的表现。 “不认识,”陈坤说,“你们找错人了。” “Ken哥,”永希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桌上,“我们没时间跟你绕圈子。洪晓彤被人绑了,二十四小时之内不交赎金可能就会撕票。你配合我们,我们不会为难你。你不配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陈坤看着永希,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挺会说话。哪个警校毕业的?” 永希没接这个话茬。 陈坤收起笑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洪国栋确实找过我。说有个女人敲诈他,让我去‘劝一劝’。我去了,就跟她说‘拿钱走人,别再找了’,就这样。” “她什么反应?” “很配合。拿了钱就走了。” “你没威胁她?” 陈坤弹了弹烟灰:“没有。我只是‘劝’。” 礼贤和永希对视一眼。大家都知道“劝”这个字在陈坤嘴里是什么意思,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周美欣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拿了钱之后就搬走了,电话也换了。” “你最近有没有听说有人要搞洪国栋?” 陈坤想了想,摇头:“没有。洪国栋这人做生意是狠了点,但没什么死对头。他那个女儿——” 他顿了顿,看了礼贤一眼:“你们确定是绑架?不是她自己跑的?” 礼贤的眼神动了动:“什么意思?” 陈坤把烟头摁灭,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我听说他女儿有个男朋友,家里不同意。年轻人嘛,脑子一热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永希追问:“你听谁说的?” “做我们这行的,消息来源不能告诉你。” “Ken哥——” “行了,”陈坤转过身来,“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洪国栋的事跟我没关系,他女儿的事更跟我没关系。你们要问的问完了,请便。” 将军澳,上午九点。 冯子豪住在工业邨附近一间小旅馆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电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姚学琛敲开门的时候,冯子豪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不像刚睡醒,倒像一夜没睡。 “冯子豪?我是西九龙重案组姚学琛,这位是叶展婷。洪晓彤的事,我们需要跟你谈谈。” 冯子豪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扶着门框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沙哑:“晓彤怎么了?” “你昨天入境之后有没有见过她?” “没有!我约了她,但她没来!” 展婷看着他:“她没来?你们约了在哪里见面?” “将军澳海滨长廊,昨天下午四点半。我从福田过来,坐巴士到将军澳,在那边等她。等了一个多小时她都没来,打电话也打不通。”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旅馆了,一直打她电话,一直关机。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是不是出事了?” 姚学琛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眼球往左下方移动,是回忆的表情。手在发抖,声音在发抖,眼眶也红了——情绪是真的。 “你跟她约见面,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没有,就我们两个。” “她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异常的事?比如有人跟踪她,或者她家里出了什么事?” 冯子豪想了想,犹豫了一下:“她跟我说过一件事。” “什么?” “她说她爸在外面有个女人,那个女人最近一直在找她。”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周美欣?”姚学琛问。 冯子豪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对,就是这个名字。她说那个女人给她打过电话,说了很多她爸的坏话,还说要见她。她没去。” 展婷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个月前。她说她没理那个女人,但心里一直不舒服。”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冯子豪,你现在跟我们回一趟警局。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冯子豪点头,转身回屋拿了手机和钱包,跟着他们下楼。 走到旅馆门口,姚学琛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微微一变。 “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他看着展婷:“洪晓彤找到了。” 展婷一愣:“在哪儿?” “将军澳工业邨,一栋废弃厂房里。人还活着。” 第二十四章:厂房里的真相 将军澳工业邨,上午十点。 废弃厂房矗立在路边,外墙斑驳,窗户破了大半,铁皮屋顶锈迹斑斑。两辆警车停在门口,几个军装警员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姚学琛推开车门快步走过去,展婷跟在后面,冯子豪被留在车里等着。永希和礼贤也到了,站在厂房门口朝他招手。 “人在里面?”姚学琛问。 永希点头:“在二楼,人还活着,没受伤。但是——” “但是什么?” “你自己上去看吧。”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大步走进厂房。楼梯是铁架的,踩上去咚咚响,回声在空旷的厂房里荡来荡去。二楼的地面上散落着各种垃圾——破纸箱、旧报纸、碎玻璃、空罐头,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洪晓彤,双手被胶带缠在身后的铁管上,嘴上贴着另一条胶带。她的头发凌乱,衣服上沾了不少灰,但看起来没有外伤。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看到有人上来,开始呜呜地叫,拼命挣扎。 礼贤已经蹲下去给她拆胶带了。胶带缠得很紧,撕开的时候她疼得直抽气,但嘴上的胶带一撕掉,她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是警察吗?我爸爸呢?” “你爸爸在家等你,没事了。”展婷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有没有受伤?哪里疼?” 洪晓彤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我没事,他们没打我。就是绑着我,不让我走。” “他们?”姚学琛蹲下来,“几个人?” “两个男的,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他们昨天晚上把我抓到这里来,绑在这根管子上,然后就走了。今天早上来了一个人,给我喝了水,说不会伤害我,让我等着。” “有没有说要赎金的事?” 洪晓彤点头:“那个人说,让我爸拿三千万来换我。还让我录了一段视频,说‘爸我没事,给他们钱’。” 姚学琛站起来,环顾四周。地面上的脚印很乱,至少有两个人以上的痕迹。角落里有几个空矿泉水瓶和面包包装袋——绑匪给她留了食物和水。 永希凑过来:“姚Sir,这不像绑架啊。” “什么意思?” “你看啊,绑匪把她绑在这儿,留了食物和水,没打没骂,还给她喝水——这不像是要撕票的样子。而且他们把人绑了之后就走了,第二天才来一个人看看她。这也太不专业了。” 礼贤也点头:“确实。一般绑匪要么把人看住,要么转移地点。把人扔在废弃厂房里不管,不怕她自己跑了?”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盯着地上那堆垃圾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捡起一个空矿泉水瓶,翻过来看了一眼——瓶身上的生产日期是两个月前,不是新买的。 他把瓶子放回去,站起来:“先把她带回局里,让她休息一下。然后问清楚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救护人员上来把洪晓彤扶走了。经过姚学琛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你是姚警官?” 姚学琛点头。 “我爸爸……他没事吧?” “他没事。就是你的事,他急坏了。” 洪晓彤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 姚学琛看着她被扶下楼梯,转身对展婷说:“你觉得怎么样?” 展婷想了想:“她说的话应该是真的。情绪、眼泪、身体语言都对得上。但有一点很奇怪——” “说。” “她说绑匪没打她,没骂她,还给她留了食物和水。可绑匪发短信要三千万,这是大案子,坐牢要坐很多年的。这么大风险,他们对人质这么客气?” 永希插嘴:“除非他们不是真的想绑票。”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大步往楼下走。 回到重案组,洪晓彤被安排在休息室里休息,展婷陪着她。冯子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一动不动。看到姚学琛过来,他猛地站起来:“晓彤呢?她怎么样?” “她没事,在休息。你先在这儿等着。” 冯子豪点点头,又坐回去。 姚学琛走进办公室,永希和礼贤已经坐在电脑前了。白板上新写了几行字:“洪晓彤绑架案”——“绑匪两人”——“三千万”——“条件不明”。 “查到什么了?”姚学琛问。 礼贤抬起头:“厂房附近的监控拍到了一辆白色客货车,昨晚九点左右出现在那个区域,今天早上八点又出现了一次。车牌被遮挡了,但车型跟租车公司的一批车对得上。” “租车公司?” “元朗那家——就是霍建国租车的那家。” 姚学琛的眼神一凛:“同一家公司?” “对,”礼贤说,“但这次租车的人用的是另一个假身份。” 永希骂了一声:“又是假身份,又是元朗那家公司。那家公司到底什么来头?” 礼贤摇头:“查过了,正规注册的租车公司,老板是个老实人,退休司机。他的车经常被人用假身份租走,他自己也不知道。” 姚学琛在椅子上坐下来,盯着白板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永希,”他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了一句话——‘除非他们不是真的想绑票’。” 永希愣了一下:“我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也可能是对的。”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如果绑匪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了什么?” 礼贤想了想:“报复?敲诈?还是——” “或者,”姚学琛转过身来,“是为了别的事情打掩护。” 展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洪晓彤跟我说了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她说,绑匪在绑她的时候,问了她的名字,确认了两次。”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确认名字?” “对。第一次问她‘你是洪国栋的女儿?’她说不是,绑匪就打了一巴掌。然后又问‘你到底是不是洪晓彤?’她说是,绑匪就停手了。” 永希皱眉:“确认名字……他们绑的就是洪晓彤,不是别人。这有什么奇怪的?” “奇怪的是,”展婷说,“他们绑了她之后,没有马上联系洪国栋,而是等了四个多小时。这中间他们在干什么?”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忽然问:“洪晓彤有没有说,绑匪抓她的时候,是在哪里抓的?” 展婷翻了翻笔记本:“她说是在将军澳海滨长廊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她当时在等冯子豪,一个人走过去的。” “她没有反抗?” “她说有两个男人从后面冲上来,一个捂住她的嘴,一个绑她的手。她挣扎了几下,但没挣扎过。” 姚学琛走回桌前,拿起洪晓彤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这个案子,”他说,“有两种可能。” 展婷看着他。 “第一种,是真的绑架,但绑匪不专业,所以漏洞百出。第二种——” 他顿了顿:“是假的绑架。”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永希张大了嘴:“你是说洪晓彤自导自演?” “不是没有可能,”姚学琛说,“她有动机——她爸不同意她和冯子豪在一起,她可能想用这种方式逼她爸让步,或者弄一笔钱跟男朋友远走高飞。” “可她被绑的时候还挨了一巴掌,”永希说,“自导自演不至于真打吧?” “所以我说有两种可能。第二种——”姚学琛顿了顿,“是有人利用她和冯子豪的见面,制造了这起绑架案。目的不是钱,而是别的。” “什么目的?”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转过身,看着白板上洪国栋的名字:“洪国栋一定还有事没告诉我们。” 第二十五章:父亲的秘密 不久前,这里曾响起过一道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天地灵力都仿佛被什么搅动,让整个帝都的灵力都变得异常絮乱,因此,只要在帝都的修炼者们,都同时感受到了这个变化,并用神识探查出了位置。 “再说,过几天不是你的四岁生日吗?”你把他邀请你咱们家,陪你过生日。 还有,就是,你和我们的老师说一下,我过几天过生日,想请同学们去咱们家。 平日以吃人害人为乐,此时本体要成为食物,这二十多个魔狐瞬间脸色大变。 傍晚返回,扎堆跑去泡了个热水澡,又一起吃过热闹的晚餐,大家便聚在这边一起看电视。 “无事了!”恶面罕见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是要微笑一下,不过那张似乎面瘫一般的脸却没有做出微笑的表情来。 听到“老大”的喊话,一个个磨拳擦脚,兴奋的哇哇直叫,冲了过去,便要加入战团。 那么只有尽量遏制声音的传播,因此众人尽量将脚步放缓,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尽量将脚步声放到最低。 倒是神奇泉眼不好找,不行自己就多配制一些超级泉水倒进泉水里。 我总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张潇了,自从我们分手之后,就没有怎么说过话。可是在我最害怕的时候,是张潇来了,是他救了我,我不知道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觉得心中涩涩的。 她知道,今天所做的每一切,都将定夺她今后的豪门生活,不,她的人生。 “这么好的谷子,要是别人晓得我们拿去喂鸟,还不得骂死!”长安说道。 直到佟喜的背影消失不见,之前同野怐说话的黑衣人才如幽灵般出现。 试问你免费领了若若多少周边?你好意思骂人家吗?许摘星给了你哥多少时尚资源?你敢怼人家吗? 狗娃他爹说有的时候,狗娃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了下来。 密旨都下了,还信不过这帮太医么?竟然还得派个太监过来监督着。 恢复了神志的苏梦瑶,眸子中射出了一道凶狠的光芒,指着顾玲儿不仅矢口否认,还嚎啕大哭了起来。 她想往后移一点,奈何,早有一只大手按在她的脑袋另一边,让她无路可退。 此时伤口处有些地方已经同裤子粘连在一起,扯动间,剧烈的疼痛,让佟喜把到嘴边的问题又咽了回去,不过心中却有丝明悟。 冯行之不知道谁要来自己家做客,他一度以为来的是个大兄弟,还在家准备了啤酒和花生米,准备和大兄弟好好畅谈人生。 一声清咳打断了这对父子间的对话郭嘉急忙收起怒相向门口望去见赵雨一身素妆地玉立在门前。 已经知道眼前的青家始祖并不是本尊,甚至连一缕分魂都算不上,最多也就只能说是青家始祖的影像投影罢了。 紧跟着,有喊杀声响起,“砰砰砰”的鸟统声仿佛下雨般在城内到处都是,偶尔有一两声简直响砌天际的剧烈爆炸声震响,那声音简直可以把土夯的墙壁震裂。 张仁与凌风暗中相会之后的三天里,张仁又先后与四卫见过一次面,把一些事交待给四卫。 在场的法相境修士,除了鱼老之外,全都惊恐的四处张望,想要寻觅赵一山的踪迹。 说着,秦世天匆匆向着门口走去,而林云也想见识一下秦山林父子的纨绔,跟在两人身后。 但这些三足乌灭,已经有一年的时间没有吃到魔鲂鱼了,它们十分虚弱,根本不能威胁到赵一山他们。 按说这个点应该是上客高峰期,可是他扫眼看了一下,发现上百平方的大堂内冷冷清清,只有两桌客人。 “知道我是谁吗?”陈卓双手背在身后,脑袋高高昂起,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此刻,叶欢对霸王直呼其名,令霸王心头更加愤怒,一拳裹夹雷霆之威。 上课钟敲响,陈清滢腋下夹着一沓两开白纸,怒气冲冲走上讲台,吩咐李瑞芹发给同学抄写大字报,她瞥一眼大鸿张大林几个,叫他们去办公室。 其实海歌还想进入救赎之光的办公场所,看看那些科学家们是在怎样工作,特别是李正松教授,说不定还能与那位老人家交谈呢。可显而易见,韦德尔没有带他进去的意思。 他还真是不管哪个阶层的人都能吸引住,也难怪前世会红成那种模样。 宫逸尊被这实然出现的景象震得反应不过来,等他回过神,第一时间冲上前拉住宫希风就往外院拖。 三人都觉得自己的猜想分外的匪夷所思,所以他们心中原本的欣喜,也都全部被一种担心所替代。 “只是有点可惜呀,没想到她病成了哑巴,而且目不识丁,黄老板只好先送她去治病。”胖大嫂补充说。 “上位者生平最恨被人背叛,我如是,想必你哥哥也如是。”蛟收起长笛,嘲讽的看了郑绍苏一眼,化身为龙继续吸收月光精华,不再理会他。 廖兮聚集了五万大军,杀奔这十面埋伏阵去了,这十面埋伏阵此刻也是被所有的敌将和敌军会聚一起,组成大阵了。 若是多倩天赋过人,以她的年纪早该到达七级以上,怎么会突然出现这种情况呢? 我呆立在原地,无法动弹。常雨林和郭诺,坐在离回廊最近的一桌,两个男人,同样的养眼,同样的衣着光鲜。一个表情温和嘴角挂着淡淡的暖意。另一个,锐利的眉峰轻轻挑着,笑得别有寓意。 第二十六章:屯门寻人 楚灵峰觉得气氛有点诡异,太不正常了,每次回来,这刘晓霞都比较活跃,笑脸相迎,今天怎么了? 伴随着霸道气势的碰撞,滚滚雷霆蔓延的无边云层也是直接被从中分开,看上去仿佛是被人一刀斩为两断。 冬暖没怎么叫,只是听着稳婆的话,配合对方的指挥,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被几缕火焰缠绕的雷灵在半空中迸发出滋滋地声响,这人参加交易会的人内心感到焦躁不安。 她不出门倒是两耳清净,自己这种天天下地干活的,却每天都被人追着逼问。 「果然是这样,好玄妙的禁制。我们两个离得这么近,居然什么都没看出来。」陆云泽冷笑一声,韩立则是眉头一竖,一股浓烈到极点的煞气顿时从其体内逸散开来。 想让老儿子知道人得踏踏实实过日子,自己好像必须要狠心下死手。 他缓缓走出茶楼,像是个寻常凡人一般在街道上闲逛,直到走出了城镇他才寻了一个空旷无人的地方变回了原样,纵身化为一道遁光飞向山顶的烈家。 换了不一样的角度,现在才发现,苍虬的树根边上围绕了一圈繁复玄奥的痕迹。 海贼世界不光是打打杀杀尤其是对于实力强大的海贼团而言,一般就算是击败了对方的高级干部能不杀就不杀,毕竟说不定哪天自己就落到了对方手里。 ——医院开了药,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让多休息,老师放心,最多过几天就好。 这个世界上任何的单位,员工最期待的都必然是下班时分,444号医院的医生护士们,则更是如此。一个个打卡后,就急不可耐地匆匆离开医院了。 不过,在星舰升级为皓月级之后,需要的资源已经成倍数增加了。 “简单来说就是……”高阖颜说到这,看向村长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她请沈晨星帮忙评估了一个中肯的价格,最后以六两银子将手里的水茄卖给了陈掌柜。 克来恩注视着维吉尔,显然这个回答,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玉音这一番话,即刻说的太行夫人有些守不住精神,她最担心的就是玉音将金龙摄走,自己多年心血从此付诸东流,闻言便自从怀中取出一粒明珠,旋即便往空中抛去。 首尾两式的拔刀和收刀,那是培养出刀感,让你将刀如臂使指,属于基础中的基础、核心中的核心。 再看场中,圣灵魔厄在一拳过后纹丝未动,可秦一白竟被魔厄这一拳的磅礴巨力直接震飞了出去,身体如炮弹般向后抛飞了数百里后撞在了一块陨石上,把这块十丈方圆的陨石撞得四分五裂,在宇宙虚空中腾起了一片烟雾。 她这话一问出来,众人都陷入了沉默。之前发生了太多事情,闹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十分僵硬复杂,而现在施颖更是几乎可以确定是被自己的敌人蛊惑了,那么正如白琼所问的那样,她的话还可以相信吗? 若是其他人,靖轩帝定会下令,轻则将他们收监,重则,将他们砍头,若反抗,便是格杀勿论。 “不好意思各位,今天看来本店是不能开张了。”风一走进店里,微微躬身表示歉意。 林队在路上接到了一个电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苏律没有及时问出了什么事,只是静静的坐在旁边听林队说了几句,‘真的’‘等我回去了解情况。’随后他就匆匆挂了电话。 闻言风一和陆重都是一愣,立即明白了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很明显,除了他们四个以外,他们还有一些躲在暗处的伙伴,而那个所谓的五妹明显不是唯一的一个。 丹邱子顺着山壁,一点点地检查着,一边也在思考着心中的疑问。 苍瑾似乎念了什么咒语,颜漠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来到了一个幽暗的地方。四周猛烈摇动了起来。煞气充斥天地间。整片天空都不再明媚。天地间所有景物都笼罩上了淡淡地灰色! “今天逛了一天,脚都逛酸了,有点不想去……”赵千黛摇了摇头,因为她就是不想去听他说那些伤人的话,才在这里躺着的。 旭东看着那些人手中的腰带,想起了这个习俗,就连忙拉着尔露汁和木空山进了一家服装店。 赵宝龙听刘云说得这么严重,也不敢怠慢,略显庄重的看了一眼三楼,又找来自己妻子和孩子吩咐一遍。 他本来都很客气了,倒没想到朱近强处处挑衅着,而且还把陈欢给推出去。 一路上石还特别记下了沿途的地貌特征,这也是钟山安排巫炎转达的,因为他想知道这个世界的地形分布是什么样的,每一处平地,每一处水源,钟山现在已经为他们以后迁出山‘洞’,走向平原而做准备了。 “哈哈哈!好”望着赛台上手举丹药的坚韧,长啸赛场的年轻人,费德勒终于是忍不住内心的狂喜,欣慰的大笑出来。 琉璃看了看窗外,天色愈发黑了,雨声似乎也更急,的确不是去外院找人的时候,只是从现在开始,她的时间已经不多,再也浪费不起。 不吓唬一下张麻生这个疯子,陈欢感觉今晚的事情,肯定暂停不了。 众人休息了能有一刻半钟,然后又重新上马。此刻,东方略微有些发白了,“从江面上过去,咱们去偷袭东夷的大营,烧了他们的粮草。”沈鸿骏一马当先,纵马向前奔去。 第二十七章:女人的筹码 不仅有铜镜的来历和价值,甚至连制作工艺和历史渊源都一清二楚。 烈阳境的威势爆发而出,想要给苏阳一个下马威,让他明白玄天宗和自己的差距。 可某人却不容拒绝,非要给她夹菜,势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存在那般,本想默默地安静吃完这顿饭走人,现在好了,成为了众矢之的,时不时就有人朝她看过来。 会议室的大门打开,一位穿着西装的男人精气神挺拔地走进来,众人鼓着掌往来人看去。 怎么说,她们也是表姐妹不是吗?姜慕华死气沉沉的眼珠转了转,嘴角咧开僵硬的笑很是渗人。 医生放大的面孔出现在她面前,他的一只眼睛闭着,血混着泪水从眼缝里流出,在他脸上留下歪歪扭扭的线条,他的嘴角咧开,愉悦的声线并没有因为疼痛而有所改变。 掌控着大禅寺和玄业寺两大圣地的西域第一佛子,叫他们师兄、师姐? 她想的明白,她对于魏铮来说不过是无聊时的消遣,与严如月斗法的工具,甚至于是养在金丝笼里的鸟雀而已。 阮夏收拾好,出了门,结果抬头一看,就发现坐在餐桌旁的墨廷晔眉间有一丝血痕。 更重要的是,他洗刷了之前的所有不实指控,重新赢得了公众的信任。 不过由于杨剑的沉思,还未来得及告诉王天自己住在医院,王天就挂掉了电话。杨剑哑然一笑,自己的兄弟还真是个急性子。“算了,等明天再说吧。”到此时已经深夜十二点了,杨剑也觉得疲惫,就睡下了。 “不就两千万吗?多吗?我要买的那套房五千多万,我都不觉得多。”林宇轻声道。 “嗷嗷!”独犀兽身体受了伤害,惨叫一声,发出怒吼声,与出现的身影交战在一起,片刻之后,全身便是伤痕累累,自知在如此下去必死,转身向山脉深处跑去。 “想要避免这种事发生,就好好修炼吧,以后才有能力保护别人。”凯尔继续安慰。“以后?可我现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放心吧,你是我的人,我会保护你的。”紫瞳冷淡的声音响起。 “林英豪,你对儿子横什么横!”赵丽从厨房端来一碗热汤,呵斥道。 也就是说,从前的一切,完全可以重新开始,也正是因为如此,钟夫人才更加感到惴惴不安。 但无论是武道,棋道,匠道,还是出门冒险都不能让我持之以恒,时间久了心中就少了那份热情,总觉得活着少了些什么。 “好,非常好,谢谢龙哥,谢谢~”在死亡线上挣扎了这么多天,现在终于可以解脱,兰猫感觉前所未有的振奋。 经过昨天的事情,唐洛在公盘上,明显不再是‘无名之辈’了,不少人看着他,低声议论着。 “怎么,想死缠烂打?”沧颜太了解这个寻仙学院的人了,一但接了任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除非任务的难度实在超出他们的能力范围。 面对刘明朗的讨好,老妈直接就一脸嫌弃的道;“你妈我坐大巴车都晕车,而且外面人生地不熟的,我才不要出去外面受折磨呢。 叶清绾取过银针插在了他的眉心处,一丝痛苦,让江无眠身体轻颤了一下。 庞慏见庄羽一直不说话,有些意外,以为他是之前的大战中消耗了元力,有些虚弱。 师傅这般说了,他也不好再追问,但他隐隐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有喝茶来着,我跟明朗在深市,京城,的时候,经常去酒楼喝茶来着。 其他的则分散开,在蜘蛛的提示下,连同还没自爆完的三角飞行器,追杀着任何被发现的狼人。 这条路虽不长,但李桦自打搬过来后,却也已经走了数十回了。这会子天色虽然已晚,但人行道上出来消食散步的人也不少。李桦走在这些人当中,心自也渐自安宁。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忽然传来,让郁北陌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不过他并不是离开后台,而是跑到休息室,找到正在休息的曹云水。 石壁显得凹凸不平,而触摸到石壁的王天,身子猛地一顿,随即胸口处本已暗淡下去的青光却是骤然间变得亮堂了起来。 在云爷的带领下,一行人径直走到餐厅,椭圆形的大餐桌上已经摆放的满满当当。 “你总是说同样的话,但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才会见不到魔鬼。真正的强者,当他的话说出之时,事情便已经定了。”馋天双臂抱胸微笑的看着我。 苏白闻言化作一道流光,向前面的大楼冲去,黑衣人对此无动于衷,他们接受的命令是阻拦一切敢于闯进工厂的陌生人,不过命令中绝对不包括陌生狗。 第二十八章:前科 第二天一早,重案组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速溶咖啡和菠萝包混合的气味。永希照例趴在桌上,脸压着一叠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口水又把某个数字洇成了一团墨迹。礼贤坐在电脑前,黑眼圈深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速度比昨天慢了不少。 展婷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外卖袋,永希闻着味儿就醒了,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查到什么了?”姚学琛从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礼贤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沙哑:“周美欣在认识洪国栋之前,有一个男朋友。叫林子威,三十八岁,无业,有案底。” 永希嘴里塞着半个菠萝包,含糊不清地问:“什么案底?” “三年前因为非法禁锢被判了两年。放出来之后就一直没什么正经工作。”礼贤把屏幕转向大家,“他跟周美欣在一起大概有四五年,周美欣去洪国栋公司上班之后两人才分的手。” 展婷放下手里的奶茶:“周美欣去洪国栋公司是五年前。也就是说,她是在跟林子威交往期间认识的洪国栋?” “对。时间线上有重叠。” 永希咽下嘴里的菠萝包,眼睛亮了起来:“所以有可能是周美欣跟林子威联手?前男友帮忙绑人,说得通啊。” 姚学琛没有急着下结论,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林子威”三个字,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林子威现在在哪儿?” 礼贤敲了几下键盘:“查到了。他住在深水埗,跟人合租一间唐楼。没有固定工作,偶尔在工地打打散工。” “他跟周美欣最近有没有联系?” “这个查不到。两个人的手机号都换过了,没有通话记录。但如果他们见面或者用别的联系方式,我们就不知道了。” 姚学琛转过身来:“去深水埗找他。永希和礼贤去,找到人之后先别打草惊蛇,看看他身边有没有周美欣的踪迹。” 永希把剩下的菠萝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酥皮碎屑,站起来拿外套。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多拿了一个菠萝包揣进口袋里。展婷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姚学琛看着她:“你跟我去一趟洪家。洪晓彤昨天回去之后,有些细节我们还没问清楚。” 两人下楼上车,展婷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路上堵得厉害,喇叭声此起彼伏,展婷握着方向盘,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 “姚Sir,”她开口,“你觉得周美欣那两个同伙,会不会就是林子威和他的朋友?” “有可能。林子威有非法禁锢的前科,绑人的手法他熟。而且他跟周美欣有过一段关系,帮她做事不奇怪。” “那动机呢?帮他前女友报复?” 姚学琛看着窗外的车流:“不一定是报复。也许——他还想从这件事里捞一笔。” 展婷想了想:“可周美欣不是为了钱啊。” “周美欣不是,林子威可能是。三千万,就算分一半也有一千五百万。对于一个在工地打散工的人来说,这笔钱够他花一辈子了。” 展婷沉默了几秒:“所以周美欣可能被利用了。” “也许。也许她自己也清楚,但不在乎。她的目的不是钱,是让洪国栋害怕。至于林子威从中拿多少,她可能根本不在意。” 车子拐进清水湾道,两边的树多了起来,空气也变得清新了些。洪家的白色别墅在路的尽头若隐若现。 洪家的客厅比昨天整洁了不少,茶几上的东西都收走了,地毯也重新吸过尘。洪国栋坐在沙发上,换了一件浅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里的血丝还在。 洪晓彤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简单的家居服,脸上还有一点疲惫的痕迹,但精神看起来不错。她的手腕上还有被胶带绑过的红印,袖子特意拉下来遮住了。 姚学琛和展婷在对面坐下。 “洪小姐,昨天休息得怎么样?”姚学琛先开口。 “还好。就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想到那个厂房。”洪晓彤的声音有些轻,但还算稳定。 “有几个问题想再问你一下。关于周美欣给你打的那个电话,她说‘你爸不是好人,你最好离他远一点’——原话是这样的吗?” 洪晓彤点头:“差不多。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骂人,倒像是在劝我。” “她说这句话之前,还说了什么?” 洪晓彤想了想:“她说‘我跟你爸在一起五年,他从来没有把我当人看。我在他眼里就是一个东西,用得上的时候留着,用不上的时候扔掉’。” 展婷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她还说了一句,”洪晓彤的声音更低了,“她说‘你比我命好,你是他的女儿,他至少不会扔掉你’。” 洪国栋坐在旁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一言不发。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又转向洪晓彤:“洪小姐,你被绑的那天晚上,那两个男人有没有提到过周美欣的名字?” 洪晓彤想了想,摇头:“没有。他们很少说话。只有一次,其中一个问另一个‘要不要给她喝水’,另一个说‘别多事,照她说的做就行’。那个‘她’应该就是指周美欣。” “他们在等你的时候,有没有打过电话?” “有。绑了我之后,其中一个打了一个电话,说‘人到手了’。然后就挂了,没说别的。” 姚学琛点点头,站起来:“洪先生,能借一步说话吗?” 洪国栋跟着他走到客厅的另一头,压低声音:“什么事?” “林子威这个人,你认识吗?” 洪国栋皱眉:“林子威?不认识。谁啊?” “周美欣的前男友。” 洪国栋的脸色变了变:“她还有前男友?” “你不知道?” “不知道。她从来没提过。”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眼球没有乱转,瞳孔没有异常收缩,是真的不知道。 “洪先生,我再问你一件事。你去找陈坤警告周美欣的时候,陈坤带了谁去?” 洪国栋愣了一下:“这个……我不知道。我让阿Ken去办,他自己安排的人。” “也就是说,去警告周美欣的人,可能不是陈坤本人,而是他手下的某个人?” 洪国栋点头:“应该是。阿Ken自己很少出面做这些事。” 姚学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回到客厅,洪晓彤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水,没喝,就那么捧着。展婷在旁边陪着她,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洪晓彤微微点了点头。 “洪小姐,谢谢你。”姚学琛说,“如果还有什么想起来的,随时联系我们。” 洪晓彤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姚警官,周美欣她……会被抓吗?” “会。” 洪晓彤低下头:“其实她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有点可怜她。她跟我爸在一起五年,什么都没得到。最后连孩子都没了。” 洪国栋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姚学琛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洪晓彤忽然叫住他:“姚警官。” 他停下来。 “如果抓到她,别让她受伤。” 姚学琛回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秒,推门出去了。 车上,展婷发动引擎,开出洪家的大铁门。 “姚Sir,你刚才问洪国栋那个问题——陈坤带了谁去警告周美欣。你觉得那个人可能跟绑架案有关?” 姚学琛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着眼:“周美欣要绑洪晓彤,需要人手。她一个女人,没有钱,没有势力,能找谁?找前男友林子威是一个可能。但还有一个可能——找那个当初去警告她的人。” 展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 “那个人见过她,知道她的底细,也知道洪家的底细。如果那个人反过来帮她——那就是最了解洪家弱点的人在对付洪家。” “可那个人是陈坤的手下,为什么要帮周美欣?” 姚学琛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山景:“那就要问陈坤了。” 第二十九章:谁在帮她 Ken哥财务的卷帘门这次完全拉上去了。白天看起来比晚上更寒酸——几块掉漆的招牌、一扇歪歪斜斜的玻璃门、门把手上的锈迹在日光下一清二楚。永希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坤正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吃盒饭。豉椒排骨饭,米饭堆得冒尖,他用一次性筷子戳着饭盒底部的骨头,抬头看到永希和礼贤走进来,把筷子往饭盒里一插,靠进椅背。 “又来?你们当我是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 “Ken哥,借几步说话。”永希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顺手把桌上的一堆催款单推到旁边。 陈坤从抽屉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洪国栋女儿不是已经找到了吗?新闻都报了。” 礼贤站在永希旁边,没有坐:“你怎么知道找到了?” “看新闻啊。‘富商洪国栋女儿平安获救’,头版头条。”陈坤弹了弹烟灰,“怎么,你们怀疑是我干的?” “不是怀疑你,”永希说,“是怀疑你手下的人。” 陈坤的烟停在半空,看了永希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我手下就两个人,一个负责收数,一个负责看铺。你看看他们像会绑票的人吗?” 他朝门口努了努嘴。永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在玩手机,一个在看马经,都是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身材,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三个月前,洪国栋让你去警告周美欣。你派了谁去?” 陈坤把烟摁进烟灰缸里,沉默了几秒。“我自己去的。” 永希和礼贤对视一眼。“Ken哥,你之前说‘让手下去劝一劝’。现在又说自己去的。到底哪个是真的?” 陈坤的表情变了一下,右手拇指又开始搓食指的侧面。永希注意到了——这是他上次来的时候就观察到的小动作,一紧张就会做的动作。 “我去了,手下也去了。”陈坤终于说,“这种事,一个人搞不定。总要有人在旁边看着。” “谁跟你去的?” “阿豪。我侄子。” “全名叫什么?” “陈家豪。二十出头,帮我跑跑腿的。” “他在哪儿?” 陈坤朝门口喊了一声:“阿豪!过来!”玩手机的那个年轻人抬起头,走过来站在桌前,眼神在永希和礼贤之间来回转,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 陈家豪,二十二岁,比永希想象的还瘦。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穿着一件过大的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把手都盖住了。 “三个月前,你跟Ken哥去见过一个女人,叫周美欣。还记得吗?”礼贤问。 陈家豪点头:“记得。Ken哥让我在外面等着,他进去跟那个女人说话。” “说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在外面。” 永希盯着他:“你在外面,什么都听到?” 陈家豪的眼神闪了一下。“听到了一点……Ken哥让她拿了钱就走,别再找洪先生。那个女人说‘你们告诉洪国栋,他不是拿钱就能甩掉我的’。然后Ken哥说了一句——” 他看了陈坤一眼,没往下说。 陈坤的脸黑了:“看我干什么?说啊。” “Ken哥说‘洪先生说了,你要是再找他或者他家里人,他不会放过你’。” 礼贤追问:“那个女人什么反应?” “她没说话。我们走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一直低着头。” 姚学琛说得没错——洪国栋那句“家里人”成了提示。周美欣知道洪国栋最在乎的是家人,所以她把目标对准了洪晓彤。 “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周美欣?”永希问。 陈家豪摇头。 “你确定?” “确定。没见过。” 永希看了他几秒,转头对陈坤说:“Ken哥,你侄子借我们用几天。不介意吧?” 陈坤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就是请他回警局喝杯咖啡,聊聊天。不犯法。” 陈坤站起来:“他没犯事,你们凭什么带他走?” “Ken哥,”礼贤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侄子可能涉及一宗绑架案。你要是不配合,我们可以申请搜查令,把你这里翻个底朝天。你那些账本、借条、催款记录——要不要我们帮你整理整理?” 陈坤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慢慢坐回去。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想抽一根,手抖得厉害,抽了几次都没抽出来。 陈家豪站在桌前,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一声不吭。 永希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阿豪。别让你Ken哥为难。” 回到重案组,陈家豪被带进审讯室。姚学琛站在单面玻璃后面看着里面的人——年轻,瘦,紧张,右手一直在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 展婷站在他旁边:“你觉得他跟绑架案有关?” “有关系,但不是主谋。”姚学琛转身往审讯室走,“他太嫩了。周美欣不会找他这样的人做搭档。” 审讯室里,陈家豪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但膝盖在微微发抖。姚学琛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看着他。 陈家豪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目光移到桌面上。 “阿豪,”姚学琛终于开口,声音不重,“你Ken哥对你好不好?” 陈家豪愣了一下,没想到第一个问题是这个。“还……还行。他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 “那你应该不想给他惹麻烦,对吧?” 陈家豪的嘴唇动了动。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跟你Ken哥没关系的事,不会牵连到他。明白吗?” 陈家豪点点头。 “三个月前,你跟Ken哥去见周美欣。你听到Ken哥说那句话的时候,周美欣是什么反应?仔细想,我要细节。” 陈家豪想了想:“她……她抬头看了Ken哥一眼。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是害怕,是那种……‘我记住了’的感觉。”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走了。” “你有没有注意到她家里有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男人的东西?鞋、衣服、剃须刀之类的?” 陈家豪愣了一下,慢慢睁大眼睛:“有。门口有一双男人的运动鞋,大概四十二码。我当时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什么样的运动鞋?” “黑色的,耐克,旧了,鞋帮上有泥。” “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那双鞋?” “没有。我就去过那一次。” “你有没有听Ken哥提过周美欣后来怎么样了?” 陈家豪摇头:“没有。Ken哥回来之后就没再提过她。我以为事情就过去了。” 姚学琛靠进椅背,沉默了几秒。“最后一个问题。你认识一个叫林子威的人吗?” 陈家豪的瞳孔微微收缩——很快,快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姚学琛注意到了。 “不……不认识。” “不认识?”姚学琛往前倾了倾身子,“你确定?” 陈家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确定。没听过这个名字。”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谢谢配合。你可以走了。” 陈家豪明显松了一口气,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差点撞到桌子。 他走后,展婷从外面走进来:“他认识林子威。” “对。他说‘不认识’的时候,眼球往右上方移动——在编造。瞳孔收缩是恐惧反应,他怕的不是林子威,是说出林子威之后会牵连到自己。” “可他为什么不肯说?” “因为有人比他更可怕。”姚学琛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不是周美欣,是林子威。一个有非法禁锢前科的人,吓唬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太容易了。” 永希从门口探进头来:“姚Sir,查到了!林子威最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出现了十几次——跟陈家豪的手机号对得上!” 姚学琛放下咖啡杯,看着展婷。 “陈家豪见过林子威,”他说,“就在周美欣家里。那双四十二码的耐克运动鞋,就是林子威的。” 展婷皱眉:“可他刚才说没见过。” “他说谎了。但他说‘只去过一次’可能是真的。林子威不需要他做什么,只需要他提供信息——洪家的地址、洪晓彤的出入时间、将军澳那边的环境。这些信息,陈家豪从Ken哥那里都能打听到。” 永希走进来:“要不要再把陈家豪抓回来?” 姚学琛摇头:“不用。他会自己回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他刚才走出去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眼神。他在害怕,但不是怕我们,是怕林子威。等他想明白——落在我们手里比落在林子威手里安全——他就会回来找我们。” 永希将信将疑。 姚学琛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傍晚了,街灯亮起来,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林子威那边呢?”他问。 礼贤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查到他经常去的地方了。深水埗有一间麻将馆,他几乎每天下午都去。还有一个住址——跟周美欣以前同居过的地方,在长沙湾。周美欣搬走之后他还住在那里。” “明天一早,”姚学琛说,“去长沙湾。” 第三十章:长沙湾 长沙湾,早上七点。永希把车停在街角,熄了火,整个人往座椅里缩了缩。这條街两边的楼都老了,外墙剥落,窗户上挂着各种颜色的晾晒衣物,像一面面破破烂烂的旗。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油烟味,混着垃圾房飘出来的酸臭。 “林子威就住这栋,三楼。”礼贤坐在后座,指着对面一栋唐楼。楼下的铁门开着,门轴大概坏了很多年,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 “这地方比我家还破。”永希嘟囔了一句。 姚学琛坐在副驾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扇门。展婷在另一条街守着后门——如果这栋楼有后门的话。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三楼的窗户亮了灯。一个男人的影子在窗帘后面晃了几下,然后窗户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一袋垃圾扔到楼下的垃圾桶里。那只手很粗壮,手腕上有一道疤。 “是他吗?”永希问。 礼贤翻出林子威的档案照片,对比了一下那个模糊的侧脸:“应该是。” 又过了十分钟,楼下的铁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出来。格子衬衫,牛仔裤,运动鞋——黑色的耐克,鞋帮上有泥。四十来岁,不高,但很壮,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他的步伐很快,低着头往街口走,像是赶时间。 姚学琛推开车门跟上去,永希和礼贤在后面保持距离。 林子威拐进一条小巷,在一间茶餐厅门口停下来。他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又折回来,在一家便利店的报刊架前站住,拿起一份报纸翻了翻,又放下。 “他在等人。”姚学琛低声说。 “等谁?” “不知道。但他很紧张——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每隔几步就回头看一次,是典型的反跟踪行为。” 三个人分散开来,永希假装在街边买肠粉,礼贤靠在电线杆上看手机,姚学琛站在一家五金店门口,背对着林子威。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辆白色的客货车从街口驶过来,在便利店门口停下。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的人没下车,只是朝林子威招了招手。 林子威快步走过去,弯腰凑近车窗,说了几句话。车里的人递给他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林子威把信封塞进口袋里,转身就走。 永希差点把手里的肠粉扔出去——那辆白色客货车,跟厂房监控里拍到的那辆,车型一模一样。 客货车加速离开,消失在街口。姚学琛已经冲到车边,拉开车门:“永希跟礼贤去追那辆车!我去跟林子威!” 永希扔下肠粉就跑,礼贤跟在他后面。两人钻进车里发动引擎,轮胎在地上擦出一声尖叫,朝街口冲过去。 姚学琛快步跟在林子威后面。林子威走回唐楼,推开铁门进去。姚学琛在门口等了十秒,推门跟上。楼道里很暗,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林子威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就在他推门的瞬间,姚学琛从楼梯拐角处走出来。 “林子威。” 林子威猛地转过身,看到姚学琛,脸色变了。他的手又插进口袋里——那个装了信封的口袋。 “警察。有件事想问你。” 林子威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重心后移,左脚往后撤了半步。这是准备跑的姿势。姚学琛往左迈了一步,刚好堵住楼梯口的方向。 “你刚才见的那个人是谁?”姚学琛问。 林子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认识。问路的。” “问路的人给你一个信封?” 林子威不说话了。他的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发出纸张揉搓的声音。 “你口袋里是什么?” “没什么。” “那就拿出来看看。” 林子威的手攥得更紧了。他的眼睛在姚学琛和楼梯之间来回转,像一只被困住的动物在寻找逃跑的路线。 “林子威,三年前你因为非法禁锢被判了两年。刚出来没多久,不想再进去吧?”姚学琛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周美欣在哪里?” 林子威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一瞬间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姚学琛看到了——不是惊讶,是恐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你跟她在一起四五年,分手之后还保持联系。三个月前她小产了,你一直在帮她。对不对?” 林子威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你帮她绑了洪晓彤。那辆白色客货车是你租的,厂房是你选的,人是你绑的。周美欣只需要出钱——那个信封里,就是她给你的报酬。” “不是!”林子威吼出来,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我没拿她的钱!我是帮她,但不是为了钱!” 楼道里安静了一秒。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那为了什么?” 林子威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信封被攥得皱皱巴巴。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她是我的人。洪国栋把她害成那样,我不能不管。” “所以你帮她绑了洪晓彤。” “我只是……帮她吓唬吓唬洪国栋。没想伤人。那女娃子一根头发都没掉。” “你知道这是犯罪吗?” 林子威抬起头,眼眶红了。“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做?” 林子威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信封从手里掉下来,落在脚边。 “因为她找我,”他的声音很低,“她哭着跟我说孩子没了。她说她什么都没有了。我能怎么办?我看着她那个样子——我能说不吗?” 姚学琛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美欣在哪儿?” 林子威摇头:“我不知道。她把钱给我之后就走了,没告诉我去了哪里。” “她给你多少钱?” “二十万。” “二十万就让你帮她绑人?” 林子威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说了,不是为了钱。” 楼道里安静了很久。楼下传来脚步声,永希和礼贤跑上来,气喘吁吁。 “姚Sir,”永希上气不接下气,“那辆车追到了。开车的是陈家豪。” 姚学琛的眼神一凛。“陈家豪?” “对。就是Ken哥那个侄子。他说是林子威让他去送东西的,他不知道信封里是什么。” 礼贤从地上捡起那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现金,二十万。 姚学琛蹲下来,平视着林子威。“你让陈家豪帮你开车,是因为他对洪家的情况最熟悉。他去过周美欣家,知道洪国栋住在哪儿,知道将军澳那边有什么地方适合藏人。对不对?” 林子威没有否认,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周美欣到底在哪儿?” “我真的不知道。她给了我钱和钥匙,让我把厂房布置好,然后她就走了。她说事成之后会联系我。” “钥匙?什么钥匙?” “厂房的钥匙。她说她在那边租了一个房间,让我把人带到那里。” 姚学琛站起来,对礼贤说:“查周美欣最近有没有租房记录。短租、民宿、日租房——所有可能的都查。” 礼贤点头,转身下楼。 姚学琛看着蹲在地上的林子威。“带走。” 永希把林子威从地上拉起来,给他铐上手铐。林子威没有反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眼神涣散,脚步虚浮。 走到楼下的时候,林子威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姚学琛。“姚警官。” 姚学琛看着他。 “她不会跑的。” “为什么?” 林子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因为她要看到结果。她要看到洪国栋害怕的样子。没看到之前,她不会走。” 姚学琛沉默了一秒。“带他上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街上格外响。永希发动引擎,车子驶出长沙湾。姚学琛坐在副驾驶,拿出手机拨了展婷的号码。 “周美欣还没抓到。她在等——等洪国栋的反应。她现在一定在某个能看到洪家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现在就去洪家附近。”展婷说。 第三十一章:终点 洪家别墅对面的山坡上有一排矮树,稀稀拉拉的,勉强能挡住一个人的身影。周美欣就蹲在其中一棵树后面,从树干的缝隙里盯着那扇白色的大铁门。她已经在这里蹲了整整一夜,膝盖早就麻了,小腿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又痒又疼。但她没有动,像一只伏在草丛里的兔子,耳朵竖着,眼睛睁着,等着那扇门打开。 洪国栋的车是早上八点出来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出铁门,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人。但周美欣知道那是洪国栋的车,车牌号她记得比自己的身份证号码还熟。车开走之后,铁门又关上了。她没有等到想看到的东西——恐惧、慌张、崩溃,什么都没有。洪家安安静静的,跟每一天都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林子威的电话打不通了,陈家豪的也打不通。她不知道厂房那边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一定出了事。如果洪晓彤没有被发现,洪家不会这么安静。他们应该慌张,应该四处找人,应该在门口堆满记者。可什么都没有。安静就是答案。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猛地回头—— 展婷站在三步之外,手放在腰间的配枪上,但没有拔出来。 “周美欣。” 周美欣看着她,没有跑,也没有说话。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两道深深的青黑色。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高,领口竖起来,像是在抵挡什么。 “你在这里等什么?”展婷问。 周美欣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肌肉的抽搐。“等他出来。看他害怕的样子。” “他没害怕?” “他要是害怕了,就不会出门了。他该躲在家里,报警,叫保镖——他什么都没做。他不在乎。” “他在乎。他女儿被绑的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周美欣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下去。“一夜没睡算什么?我失去孩子的时候,多少个晚上没睡,他知道吗?” 展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让我把孩子打掉,”周美欣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你开个价’。他以为什么都能用钱买。孩子能用钱买吗?五千万能换回一条命吗?” “所以你绑了他女儿。” 周美欣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她只是靠在身后的树干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我没想伤她。我就是想让他知道——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感觉。” “你做到了。他很害怕。” “是吗?”周美欣低下头,看着展婷,“那你告诉我,他有没有问过一句——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展婷沉默了两秒。“没有。” 周美欣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五年。五年时间,他从来没把我当人看过。我就是一件东西,用得上的时候放在身边,用不上的时候扔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丢在地上。金属碰到水泥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厂房的钥匙。林子威那把是假的,这把是真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展婷弯腰捡起钥匙,看了一眼——很普通的门钥匙,上面贴着一小块胶布,写着“302”。 “你打算怎么做?”展婷问。 周美欣靠在树干上,双手插进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山。“不知道。我等了一夜,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他永远不会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失去一个孩子是什么感觉。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他不在乎。” 展婷往前走了一步。“周美欣,跟我回去。林子威和陈家豪已经被抓了。你一个人跑不掉的。” 周美欣看着她,忽然问:“那个女孩——洪晓彤——她怎么样了?” “她没事。她让我们别让你受伤。” 周美欣愣住了。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慢慢红了。“她说的?” “她说的。她说你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有点可怜你。” 周美欣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胸前的衣领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把手伸出来。“走吧。” 展婷给她铐上手铐的时候,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看洪家的别墅。她只是低着头,跟着展婷往山下走,脚步很轻,像是走在棉花上。 山脚下停着一辆警车,姚学琛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看到她们下来,他站直了身子,拉开了后车门。 周美欣上车之前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腰上那片矮树。她在那里蹲了一夜,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东西。 “姚警官,”她说,“洪国栋会不会有事?” 姚学琛看着她:“你担心他?” “不是担心。就是想知道——他这样的人,会不会有一天遭到报应。” 姚学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做了一个请上车的手势。 车门关上,车子驶出清水湾道。周美欣坐在后座,从车窗里看着外面的山景。树,海,云,跟来的时候一样。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很厉害的事,现在想想,什么都不是。 审讯室,下午两点。 周美欣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她的外套被脱掉了,里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松垮垮的。 姚学琛坐在对面,展婷在旁边做记录。 “周美欣,你为什么要绑架洪晓彤?” 周美欣抬起头,看着他。“我说了很多次了。为了让洪国栋害怕。” “你恨他?” “恨。”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恨了五年。从他说‘你开个价’那天开始恨。” “所以你找了林子威和陈家豪帮你。” 周美欣点头。“林子威是我前男友,他欠我的。陈家豪是陈坤的侄子,他认识洪家的人,知道洪晓彤长什么样、平时去哪里。” “你怎么说服陈家豪帮你的?” “钱。五万块。他缺钱,他Ken哥给他的钱不够花。” 姚学琛靠进椅背。“你知不知道,你的做法差点害死洪晓彤?” 周美欣摇头:“我不会伤害她。我跟林子威说了,不许碰她。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一分钱都不给。” “你控制不了。林子威有前科,他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陈家豪是个胆小的人,一紧张就会出错。你找这两个人帮你,就是在冒险。” 周美欣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展婷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 “洪国栋会不会来见我?” 姚学琛看着她。“你想见他?” “我想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周美欣的眼泪又掉下来。“问他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天。”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风。 姚学琛站起来。“我会帮你问。” 他走到门口,周美欣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姚警官。” 他停下来。 “你跟他说,那个孩子——没了。让他放心,再也不会有人拿孩子要挟他了。”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展婷跟出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姚Sir,你说洪国栋会来见她吗?” “不会。” “那你刚才说帮她问——” “我会问。但她见不见得到,是另一回事。”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在窗边停下来。外面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 “姚Sir,”展婷犹豫了一下,“你觉得洪国栋这个人怎么样?” 姚学琛看了她一眼。“你想听实话?” “想。” “他是个成功的生意人,但不是一个好人。周美欣说的那些——他从来没把她当人看——可能是真的。但这不是周美欣犯罪的理由。”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 “觉得不公平?” 展婷点头。 姚学琛看着窗外的云。“这个世界不公平的事很多。我们能做的,就是抓住犯罪的人,不让更多的不公平发生。” 展婷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洪国栋会遭到报应吗?” 姚学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吧,还有很多报告要写。” 第三十二章:菠萝油与生活 重案组办公室的灯关了大半,只剩白板旁边那盏还亮着。洪晓彤绑架案的卷宗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最上面是周美欣的结案报告,姚学琛签了字,礼贤明天一早送到检控科。 永希靠在椅背上,两条腿架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他的嘴角还沾着菠萝包的酥皮碎屑,亮晶晶的,像一颗没擦干净的口水印。 “你说周美欣会判多久?”他忽然开口。 礼贤正在关电脑,手指停在鼠标上想了想:“绑架罪,三到十年。但她没有伤人,认罪态度也好,可能轻一点。” “三到十年,”永希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出来的时候都四十多了。” “她自找的。”礼贤关了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知道是她自找的。但你不觉得洪国栋也该负点责任吗?” 礼贤看了他一眼:“洪国栋又没有犯法。找情妇不犯法,让人去警告也不犯法——只要没动手。” 永希把腿从桌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那叫不犯法?找个有案底的人去威胁一个孕妇,这不算犯法?” “算的话,陈坤早进去了。”礼贤拿起外套,“法律就是这样,你生气也没用。” “我没生气,”永希说,但他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就是觉得——算了,不说了。” 展婷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几个外卖袋,袋子上的水汽还没散。她看到办公室里的情形,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就知道你们还没走。姚Sir呢?” “在里面打电话,”永希指了指里面的小办公室,“打了快半个小时了。” 展婷把外卖袋打开,里面是四份干炒牛河,还冒着热气。她把一份放在永希面前,一份放在礼贤的桌上,一份推到旁边空着的座位前。 永希闻到香味,立刻拿起筷子扒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叶姑娘,你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饿死我了。” “你中午不是吃了三个菠萝包吗?” “菠萝包顶什么用?那是零食,不是饭。” 礼贤也坐下来,吃得比永希斯文多了,一口一口慢慢嚼。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对了,姚Sir那个朋友——程守明——后来有没有再联系?” 展婷摇头:“没有。上次把霍建国的资料送来之后就没消息了。” “你说他那个侦探社,生意好不好?” “应该不错吧。他那种人,查案子有一套。”永希嘴里塞满了河粉,声音含糊不清,“不过他跟姚Sir倒是挺配的,一个做警察一个做侦探,凑一起什么案子破不了。” 礼贤笑了:“你当是打麻将呢,凑一起。” 里面办公室的门开了,姚学琛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看到桌上那份干炒牛河,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下。 “姚Sir,谁的电话?”展婷把筷子递过去。 “以前的同事。问我要不要转去重案组总部。” 永希的筷子停在半空,河粉从筷子上滑下来掉回盒子里。“总部?你要走?” 姚学琛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答应。” “为什么?”礼贤也放下筷子,“总部那边资源更好,案子也更大——” “这边还没做完。”姚学琛说得很简单,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永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低头继续扒河粉。 展婷看着姚学琛,没有追问。她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说“没做完”的意思——不是案子没做完,是事情没做完。西九龙重案组这个摊子,人是他一手带起来的,案子是一个一个啃下来的。走了谁来带?永希这个懒鬼谁来管?礼贤的报告谁来改?这些问题他不会说出来,但展婷知道他在想。 “姚Sir,”永希忽然放下筷子,表情难得认真起来,“你要是想去总部就去。我们又不是小孩子,离了你就不行。”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你上个星期的报告还没交。” 永希的脸一下子垮了:“那个……那个是意外。我写了,真的写了,就是忘了保存。” 礼贤在旁边笑出声。 “明天交。”姚学琛说。 “明天一定交!” 姚学琛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吃他的那份干炒牛河。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到饭盒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着,把这个城市照得通明。 吃到一半,永希忽然抬起头:“姚Sir,你说周美欣要是没遇到洪国栋,她现在会在干嘛?” 姚学琛的筷子顿了一下。“不知道。可能在一个小公司上班,嫁了个普通人,生了孩子,过着普通的日子。” “那她就不会坐牢了。” “不会。” 永希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河粉塞进嘴里,放下筷子。“所以说,人这一辈子,遇到什么人真的很重要。” 礼贤接了一句:“你遇到我们,算走运还是倒霉?” 永希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走运。绝对走运。” 展婷笑了:“你上次不是说跟我们在一起像狗一样累吗?” “那是气话!气话你也信?”永希急了,“我就是嘴上说说,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 “那你心里怎么想的?”礼贤追问。 永希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觉得咱们组挺好的。姚Sir虽然凶了点,但对我们不错。叶姑娘照顾人,礼贤靠谱。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食堂太远了,每次吃饭要走十分钟。” 展婷把纸巾盒扔过去,永希接住了嘿嘿笑。 姚学琛放下筷子,看着他们三个。灯光下每个人的脸都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楚,大概是信任,或者是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行了,吃完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事。”他站起来,把饭盒扔进垃圾桶。 “什么事?”永希问。 “你的报告。” 永希哀嚎一声,趴在桌上。礼贤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展婷站起来收拾桌上的饭盒,把桌面擦干净。 姚学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还写着“洪晓彤绑架案”几个字,旁边贴着周美欣的照片。他伸手关掉白板旁边的灯,那几个字隐没在黑暗中。 “走了。”他说。 四个人一起走出重案组大楼。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比白天舒服多了。永希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 “姚Sir,明天早餐你请。” “凭什么我请?” “因为你差点抛弃我们去总部,得请客赔罪。”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我没去。” “差点去也是去。请不请?” “菠萝包。” 永希咧嘴笑了:“成交。” 四个人在街口分开。永希往左走,礼贤往右,展婷直走。姚学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三条流向不同方向的河。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三十三章:休息日 星期六早上,永希的手机闹钟响了三遍,他一巴掌拍过去,手机飞出去摔在地上,终于不响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准备继续睡。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他没动。 门铃又响了,这次是连续不断的,像有人在门口踩着不放。永希骂了一声,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踢踢踏踏地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礼贤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和一个纸袋,脸上带着那种“我知道你会睡过头”的表情。 “你干嘛?”永希靠在门框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姚Sir说今天整理旧案档案,所有人都要到。” “今天星期六。” “案子上门的时候不分星期六。” 永希瞪了他三秒,认命地转身走回去换衣服。礼贤跟进来,把咖啡和纸袋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永希的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和几个空的外卖盒。茶几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杂志,封面是个穿泳装的女明星。 礼贤看了一眼,把杂志翻过去盖在桌上。 永希从卧室出来,套了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鸟窝。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姚Sir是不是有毛病?星期六整理什么档案?” “上次霍建国的案子,有些资料还没归档。周美欣的案子也要写总结。” “那不是有文职做吗?” “文职不负责案件细节,我们自己写的才准确。”礼贤从纸袋里拿出一个菠萝包递给他,“吃吧,别抱怨了。” 永希咬了一口菠萝包,酥皮碎屑掉了一地。他低头看了看,没管。 “你说姚Sir是不是工作狂?星期六都不让人休息。” “他不是工作狂,”礼贤说,“他是想把事情做完。霍建国的案子虽然结了,但赵强那具尸体还在法医那边,家属要认领,后事要处理。这些事都要跟进去。” 永希沉默了。他想起赵强的父母——那对老夫妻,从内地赶来,等了十年,等来的是一具白骨。他见过他们,在医院的走廊里,老太太哭得站都站不住,老爷子扶着墙,一声不吭。 “行吧,”他把剩下的菠萝包塞进嘴里,“走。” 重案组办公室里,展婷已经到了。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桌上摆着几摞文件,她正在一份一份地分类。 姚学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在写什么东西。他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很清楚,跟永希那种鬼画符完全不一样。 永希和礼贤推门进来,永希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早。”展婷头也没抬。 “早什么早,才九点。”永希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是霍建国案的证物清单,密密麻麻列了好几页。 “姚Sir,这些档案不是都交了吗?” 姚学琛抬起头:“交了,但有些细节要补充。赵强的家属要申请赔偿,需要完整的案件报告。梁永富的家属也要一份。” 永希把文件放下,叹了口气,开始干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敲键盘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亮斑,慢慢地在瓷砖上移动。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永希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姚Sir,我有个问题。” “说。” “周美欣那个案子,洪国栋真的没有责任吗?我不是说他犯法,我是说——道德上。” 姚学琛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你看啊,”永希掰着手指头数,“他找情妇,找五年,腻了就甩。甩不掉就找人去威胁。人家怀了孩子,他让人打掉。孩子没了,他一分钟都没想过。最后人家崩溃了,绑了他女儿——他倒成了受害者了。” 展婷也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姚学琛。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法律管的是行为,不是道德。”姚学琛说,“洪国栋做的事不犯法,所以法律不能拿他怎么样。” “那他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么样?”礼贤接话,“你总不能因为他是个渣男就抓他吧。” 永希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周美欣坐牢,他什么事都没有。那个孩子——就那么没了,没人管,没人问。” 展婷轻声说:“周美欣自己也有责任。她可以选择离开,可以报警,可以走法律途径。她选了最极端的方式。” “她报过警吗?”永希问。 展婷没回答。 “她没报过,”永希说,“因为她觉得没用。洪国栋有钱有势,报警有什么用?她不信警察会帮她。” 姚学琛放下笔,看着他:“所以她就自己动手?绑架一个无辜的女孩?” 永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姚学琛说,“你觉得不公平。但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我们能做的,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尽量让事情变得公平一点。”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赵强的赔偿申请,我写了。梁永富的家属抚恤金,我也写了。周美欣的案子,我会在报告里写明她的动机和背景——法官会看到的。” 永希愣了一下:“你写了这些?” “你以为我星期六来办公室是为了什么?” 永希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拿起笔,继续整理面前的文件。 展婷看着姚学琛,嘴角微微翘起来。礼贤推了推眼镜,也低下头继续干活。 中午的时候,四个人一起去楼下的茶餐厅吃饭。永希点了干炒牛河,礼贤要了滑蛋饭,展婷选了星洲炒米,姚学琛照例是菠萝油加斋啡。 “姚Sir,你是不是除了菠萝油就不吃别的了?”永希问。 “吃得惯。” “你吃了多少年了?十年?” “不止。” 永希摇摇头,低头扒他的牛河。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对了姚Sir,上次程守明来找你,说他那个侦探社——他是不是想拉你入伙?”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那种人,没事不会跑来找你。” “他确实提过。说退休之后可以跟他合伙。” “你会去吗?” “退休的事,退休再说。” 永希嘿嘿笑了:“到时候带上我呗。我虽然不会看微表情,但我跑腿快啊。” 展婷忍不住笑了:“你跑腿快?上次追林子威你跑了半条街就喘成狗了。” “那是意外!那天没吃早饭!” 礼贤在旁边补刀:“你哪天吃了早饭?” 几个人笑成一团。茶餐厅里的其他客人回头看他们,永希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吃面,肩膀还在抖。 笑声慢慢停下来的时候,展婷忽然说:“姚Sir,谢谢你。” 姚学琛看着她:“谢什么?” “谢你写了那些报告。赵强的家属、梁永富的家属、还有周美欣——虽然她犯了法,但至少有人替她说几句话。” 姚学琛拿起菠萝包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这是应该的。”他说。 下午回到办公室,四个人继续整理档案。永希的效率出奇地高,一个下午搞定了三份报告。礼贤把霍建国案的证据链重新梳理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展婷负责核对时间线和人名,把所有细节都对了一遍。 姚学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着那本旧笔记本。那是他刚开始当警察时用的,封面上有一些水渍,边角都磨损了。里面记着这些年办过的每一个案子,每一个受害者,每一个凶手。 他翻到最新一页,写下几行字: “赵强案,已结。家属已通知。” “梁永富案,已结。家属抚恤金申请中。” “周美欣案,已结。移交检控科。”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慢慢变成橘红色,云层被染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这个城市又度过了一天,有些人的故事结束了,有些人的故事还没开始。 永希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又挂着一丝口水。礼贤在电脑前打盹,眼镜滑到鼻尖上。展婷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夕阳,安静地喝着已经凉了的奶茶。 姚学琛睁开眼,看着他们三个。 “走了,”他站起来,“我请客,楼下茶餐厅。” 永希猛地抬起头:“菠萝包?” “菠萝包。” “走!” 第三十四章:日常 星期一早上,永希破天荒地没有迟到。他到办公室的时候,礼贤还没来,展婷刚在烧水,姚学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一份文件。 “早。”永希把背包往桌上一扔,精神抖擞地坐下来。 展婷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热水壶差点没拿稳:“你没事吧?” “什么?” “你从来没这么早来过。” 永希嘿嘿笑了:“昨天睡得好,八点就醒了。” “八点?”展婷把热水壶放回去,“你管八点叫早?” “星期六星期天嘛,补觉是应该的。今天星期一,我当然要准时。”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平时迟到的那个人不是他。 姚学琛从文件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看。 礼贤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永希坐在位置上,脚步顿了一下,退出去看了看门牌,又走进来。 “怎么了?”永希皱眉。 “我以为我走错办公室了。”礼贤把纸袋放在桌上,“你这么早?” “我跟你说,从今天开始,我要改过自新。每天准时上班,绝不迟到。” 礼贤看了他三秒,从纸袋里拿出一个菠萝包,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你不信?” “你上个月也说过同样的话。坚持了三天。” 永希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是认真的。” 展婷在旁边笑出声。永希瞪了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 姚学琛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三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永希的头上,把他那一头乱发照得金灿灿的。礼贤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菠萝包,眼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表情。展婷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奶茶,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 “行了,”姚学琛开口,“说正事。” 三个人立刻收了笑,看向他。 “霍建国的案子,下周一开庭。检控科那边需要我们去作证。礼贤负责证据链的部分,永希负责抓捕过程的陈述,展婷负责受害人家属的联系记录。” 三个人点头。 “赵强的家属会来香港听审,”姚学琛继续说,“礼贤,你到时候去接一下,安排他们在酒店住下。费用从局里的受害者援助基金出。” “好。” “梁永富的家属那边,展婷你跟一下。他们可能会提出民事赔偿,需要什么资料你配合。” 展婷点头。 姚学琛看向永希:“周美欣的案子,法官看了报告,问了一些问题。检控科那边让你补充一份关于陈家豪的证词——他那天开车送信封的细节,你再写清楚一点。” 永希的脸垮了一下:“又要写?” “你上次那份写得像流水账,连‘他上车之后系了安全带’都写进去了。” “那确实是事实嘛——” “事实不用所有细节都写。重点是他跟林子威的关系、他知不知道信封里是什么、他有没有参与绑架计划。其他的不用写。” 永希苦着脸点头。 礼贤吃完最后一口菠萝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姚Sir,周美欣那边……她有没有说要见洪国栋?” “没有。她撤回了之前的申请。” 展婷愣了一下:“她不想见了?” “想通了。见了又能怎么样。”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窗边,“洪国栋不会承认喜欢过她,也不会承认那个孩子对他有意义。见了面只会再伤一次。” 永希沉默了一会儿:“那她有没有问别的?” “问了。问洪晓彤怎么样了。” “你怎么说?” “说她没事,让她不用担心。” 永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办公室安静了几分钟,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礼贤在整理开庭要用的证据清单,展婷在给梁永富的家属写邮件,永希苦着脸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补充报告。 姚学琛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星期一早上,街上的人和车都比平时多。上班族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学生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往学校方向走,茶餐厅门口排着买早餐的队。这个城市又开始了新的一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姚Sir,”永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陈家豪那段,他说他不知道信封里是钱,以为是林子威让他送的东西。这个要不要写进去?” “写。他怎么说的就怎么写。” “可他肯定知道啊,林子威让他送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他能不知道里面是钱?” “你知道,我知道,但法庭需要的是证据。他口供里说不知道,你就在报告里写他说不知道。法官会自己判断。” 永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低头继续写。 展婷放下手机走过来:“姚Sir,梁永富的太太问,凶手什么时候判。” “霍建国的案子下周一开庭,判刑还要等一段时间。你跟她说,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她。” 展婷点头,回去继续发邮件。 礼贤从文件堆里抬起头:“姚Sir,霍建国那个案子的证据链,有一环有点薄弱。赵强那堵墙里的DNA样本,因为时间太久 degraded 了,只能确认是人类的骨骼,不能百分百确认是赵强。检控那边担心辩方律师会拿这个做文章。” 姚学琛转过身来:“赵强的父母做了DNA比对了吗?” “做了。但那是亲属比对,不是直接证据。辩方律师可以说‘那具骸骨是别人,只是恰好跟赵强有亲属关系’。” “几率多少?” “几百万分之一。” “几百万分之一,法官会采信的。” 礼贤还是有些担心:“可是——” “你是不是看太多美剧了?”姚学琛打断他,“香港的法庭不玩那一套。几百万分之一的几率,再加上霍建国的口供、郑国强的视频、陈志明的证词——这个案子稳的。” 礼贤松了口气,推了推眼镜,继续整理文件。 永希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姚Sir,你说霍建国这种人,他在监狱里会不会想——早知道十年前就不跑了?” “会。”姚学琛说得很肯定。 “那他岂不是后悔死了?” “后悔也没用。十年前他跑了,多逍遥了十年。现在被抓了,该还的还是要还。” 永希摇摇头:“所以说,人不能做坏事。做了就跑不掉。” 展婷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哲理了?” “我一直都很有哲理,只是平时没机会表现出来。” 礼贤头也没抬:“你平时都在睡觉。” “睡觉的时候也在思考!” 几个人又笑了。 中午的时候,展婷照例去楼下茶餐厅买外卖。她拎着四个饭盒回来的时候,永希已经饿得趴在桌上了。 “来了来了!”他跳起来接过饭盒,“今天吃什么?” “干炒牛河、滑蛋饭、星洲炒米、菠萝油。” 永希打开自己那份干炒牛河,香味立刻弥漫了整个办公室。他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含糊糊地说:“叶姑娘,你真是我们组的命脉。没有你,我们都得饿死。” “你上次不是说我是你们的‘后勤部长’吗?” “后勤部长也是命脉!”永希嘴里塞满了河粉,声音含糊不清。 礼贤打开自己的滑蛋饭,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手里的文件。展婷把他的文件抽走:“吃饭的时候别看,对胃不好。” 礼贤愣了一下,乖乖把文件放下。 姚学琛拿起菠萝油咬了一口,看着他们三个。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桌上那些饭盒上,照在永希嘴角的油光上,照在礼贤被展婷训斥后略显尴尬的表情上。 “姚Sir,”永希忽然开口,“你说我们组,是不是全香港最厉害的重案组?” 姚学琛看着他:“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觉得的。” “那你觉得的依据是什么?” 永希想了想:“我们破案率高啊。霍建国的案子,十年前的事都翻出来了。周美欣的案子,三天就破了。” “破案率高不是因为厉害,”姚学琛说,“是因为运气好。” 永希愣了一下:“运气?” “霍建国的案子,如果不是程守明送来那些资料,我们不会那么快找到他。周美欣的案子,如果不是陈家豪胆小,我们也不会那么快找到林子威。这些都不是我们厉害,是运气。” 永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展婷接了一句:“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姚学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 永希低头继续扒河粉,扒了两口又抬起头:“反正我觉得我们组厉害。运气好也是一种厉害。” 礼贤难得地附和了一句:“这倒是真的。” 几个人吃完了午饭,各自回到位置上继续干活。永希的报告写完了,交给姚学琛看。姚学琛扫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别字,还给他。 “可以了?” “可以了。” 永希如释重负地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板上那些已经擦掉的字迹上。白板上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等着下一个案子。 姚学琛坐在窗边,翻着那本旧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上日期,然后空着。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车流声、永希打哈欠的声音、礼贤翻文件的声音、展婷打字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安静。 他睁开眼,看着他们三个。 “今天早点下班,”他说,“我请客。” 永希立刻精神了:“菠萝包?” “楼下新开了一家茶餐厅,听说他们的奶茶不错。” 永希跳起来抓起外套就往门口冲。礼贤笑着摇摇头关了电脑。展婷把桌上的文件理好,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 姚学琛走在最后面,关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白板空空的,桌面干干净净的,椅子都推得整整齐齐。 他关了灯,带上门。 走廊里传来永希的声音:“姚Sir快点!慢了没位置!” “来了。” 第三十五章:菠萝油与奶茶 新茶餐厅在重案组楼下拐角的地方,招牌是全新的,红底白字写着“好运茶餐厅”五个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冒着热气的茶杯。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玻璃擦得透亮,门口放着一个写着“新张试业”的花篮,里面的花还没谢。 永希第一个冲进去,占了靠窗最大的那张卡座。卡座是红色的皮椅子,坐上去软绵绵的,比隔壁那家茶餐厅的硬木板舒服多了。他往椅子上一靠,整个人陷进去,舒服得叹了口气。 礼贤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餐牌翻了翻。餐牌也是新的, minated过,边角没有翘起来,上面印着各式各样的套餐——A餐是沙爹牛肉面配奶茶,B餐是火腿通粉配煎蛋多士,C餐是菠萝油配奶茶,还有特餐是干炒牛河配例汤。 “好多选择。”礼贤推了推眼镜。 展婷在礼贤旁边坐下,接过餐牌看了一眼:“我要C餐,菠萝油加奶茶。” “你每次都吃这个。”永希说。 “习惯了,好吃就行。” 姚学琛最后一个进来,在永希旁边坐下。他扫了一眼餐牌,跟展婷一样要了菠萝油加奶茶。 “你们组是不是都吃一样的?”走过来点餐的阿姐笑着问。她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嗓门大,但笑容很亲切,围裙上绣着“好运”两个字。 “菠萝油好吃嘛。”永希替他们回答,然后指着餐牌上的A餐,“我要沙爹牛肉面,再加一个菠萝油。” 礼贤看了他一眼:“你吃得完吗?” “吃得完。今天心情好。” “心情好跟胃口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心情好胃口就好,胃口好就能多吃,多吃就能多干活。” 展婷忍不住笑了:“你这套理论从哪里学来的?” “我自己发明的。” 阿姐记完了餐,转身走了。永希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星期一下午的街道比早上安静多了,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都是慢悠悠的,不赶时间。 “姚Sir,”永希忽然开口,“你说周美欣的判决什么时候下来?” “下个月。” “你觉得法官会判几年?” 姚学琛想了想:“三年左右。她没有伤人,认罪态度好,有悔意。法官会考虑这些。” 永希沉默了一会儿:“三年……出来的时候她三十八了。” “三十八还年轻。”展婷说。 “但三年的日子不好过。” 礼贤接了一句:“她做的时候就应该想到。” “我知道。”永希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算了,不说了。” 阿姐端着餐盘过来了。沙爹牛肉面汤底浓稠,沙爹的香味混着牛肉的鲜味飘过来。菠萝油是刚出炉的,热气把黄油蒸得半融化,从裂开的酥皮缝里流出来,金黄金黄的。奶茶装在厚身的瓷杯里,奶和茶的比例刚好,颜色是好看的浅褐色。 永希坐起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面条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还是硬咽下去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展婷把纸巾推过去。 “好吃,”永希一边说一边又夹了一筷子,“这家沙爹汤底够味,牛肉也嫩。” 礼贤吃着自己的滑蛋饭,尝了一口永希递过来的面条,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展婷咬了一口菠萝油,酥皮碎屑掉在盘子里。她用小勺子把碎屑舀起来吃了,不浪费一粒。 姚学琛喝了一口奶茶,放下杯子,看着窗外。街上有个老伯推着一辆手推车经过,车上堆满了纸皮和塑料瓶,走得很慢,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姚Sir,”展婷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你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只是觉得他很辛苦。” 永希从面条里抬起头:“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你看他的手——推车的时候手指伸不直,是长期用力过度造成的关节变形。他做了很多年了。” 永希看了那个老伯一眼,又低头吃面。 “这个世界不公平的事很多,”姚学琛说,“我们能做的很少。” “但我们至少做了。”展婷说。 姚学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四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茶餐厅里的电视播着午间新闻,声音开得不大,断断续续地传来几句——“富商洪国栋昨日出席慈善晚宴”、“其女洪晓彤绑架案告破”之类的。 永希抬头看了一眼电视,又低下头继续吃。 礼贤放下筷子:“姚Sir,赵强的父母下星期到香港,需要我开车去接吗?” “嗯。他们第一次来香港,人生地不熟,你帮忙安排一下。酒店订在法庭附近,方便他们出庭。” “好。” “梁永富的太太那边呢?”姚学琛看向展婷。 “她问能不能在法庭上发言。她想对霍建国说几句话。” “我跟法官申请一下。应该可以。” 永希吃完了面,开始吃那个加点的菠萝油。他咬了一大口,黄油从另一边挤出来,流到手指上,他舔了一下,继续吃。 “姚Sir,你说霍建国在法庭上会不会道歉?”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错了。他觉得赵强勒索他,梁永富逼他,周美欣敲诈他——所有人都在害他,他是被逼的。” 永希皱眉:“可赵强根本没有勒索他啊。” “我们知道,但他不这么认为。他需要相信赵强勒索了他,这样他才能说服自己——杀人是正当的。” 展婷叹了口气:“这种人最可怕。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对的。” “所以他才跑了十年,”礼贤说,“因为他觉得他是受害者,警察是来抓好人的。” 永希把最后一口菠萝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喝了一大口奶茶顺了顺。 “幸好抓到他了。”他说。 “嗯。”姚学琛放下茶杯,“幸好。” 阿姐过来收盘子,看到四个人的盘子都吃得干干净净,笑了:“你们是饿了多少天?” “我们组的工作量大,”永希拍了拍肚子,“不多吃点撑不住。” “你们是警察?” “重案组。” 阿姐的眼睛亮了一下:“哇,重案组!是不是很危险?” “还好啦,”永希挺了挺胸,“我们姚Sir最厉害,什么案子都能破。” 姚学琛站起来:“走了,回去干活。” 永希赶紧站起来,跟在后面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阿姐:“阿姐,你们家的菠萝油真的好吃,我明天还来。” “好呀好呀,明天给你留一个最大的。” 四个人走出茶餐厅,午后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永希眯着眼睛,手插在口袋里,脚步轻快。 “姚Sir,明天早餐你还请不请?” “今天不是请了吗?” “今天是午餐,早餐是早餐。不一样的。” 礼贤在旁边摇头:“你就知道吃。” “吃饱了才有力气破案嘛。”永希说得理直气壮。 展婷走在最后面,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来。 回到办公室,白板还是空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空荡荡的桌面上。姚学琛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那本旧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日期。 他想了想,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周美欣案,等待判决。霍建国案,下周一开庭。”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有人在工作,有人在休息,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睡觉。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一个案子的结束而停下来,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悲伤而改变方向。 但至少,在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有四个人刚刚吃了一顿不错的午饭。 第三十六章:开庭 星期二早上,永希又迟到了。他到办公室的时候,礼贤已经在整理开庭要用的文件,展婷在打电话,姚学琛坐在窗边看笔记本。 “对不起对不起,闹钟没响。”永希把背包扔在桌上,气喘吁吁。 礼贤头也没抬:“你昨天说的‘改过自新’坚持了多久?”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意外。” “你上次的‘改过自新’第三天破功,这次第二天就破功了。”礼贤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进步了?” 永希张了张嘴,发现没法反驳,只好坐下来,打开电脑假装很忙的样子。 展婷挂了电话走过来:“姚Sir,法庭那边确认了。霍建国的案子上午十点开庭,我们九点半到。赵强的父母已经到香港了,住在佐敦的酒店,礼贤昨晚去接的。” “他们怎么样?” “老太太身体不太好,一路晕车。老爷子还好,就是话少。” 姚学琛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吧,早点过去。” 四个人收拾好东西下楼。永希在电梯里打了个哈欠,被礼贤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 “你昨晚干嘛去了?” “没干嘛,看电影看到三点。” “今天开庭你还有心情看电影?” “就是因为今天开庭我才看电影的,放松一下心情嘛。”永希说得理直气壮。 展婷摇头:“你这个人,永远有理由。” 法庭在金钟,从西九龙过去要过海。永希开车,礼贤坐副驾驶,姚学琛和展婷坐在后面。车上高速之后,永希打开了收音机,电台里正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听着让人想睡觉。 “关掉。”礼贤说。 “干嘛关掉?听听歌放松一下。” “你开车的时候听歌会走神。” “我开车技术很好的,不会走神——” “关掉。”姚学琛在后面说。 永希乖乖关了收音机。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喇叭声。过了海,车子拐进金钟道,法院的大楼在前面若隐若现。 法庭外已经等了几个记者,长枪短炮架在门口。永希把车停好,四个人从侧门进去。一个穿西装的工作人员迎上来,把他们带到证人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个饮水机。赵强的父母已经坐在里面了。老太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老爷子坐在她旁边,腰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对面的墙。 展婷走进去,弯下腰轻声说:“叔叔阿姨,我们是重案组的,今天来作证。”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眶红了:“谢谢你。” “应该的。” 老爷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永希站在门口,看着那对老夫妻,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迟到。不该看电影看到三点。不该在车上听歌。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姚学琛走进去,在老爷子对面坐下。 “赵先生,等会儿开庭的时候,检控官会问你一些问题。你照实说就行。” 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知道。” “赵强的DNA比对结果,法医会当庭宣读。你不用紧张。” 老爷子点了点头。 老太太在旁边小声问:“姚警官,那个杀人的人……他会判多少年?” “这个要法官决定。但他杀了人,藏了尸,不会轻的。” 老太太低下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九点半,工作人员来通知他们进法庭。永希走在最后面,看着那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往前走。老太太走得很慢,老爷子放慢了脚步等她,两个人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小。 法庭很大,旁听席上坐了不少人。霍建国的家属来了几个,坐在左边,看到赵强的父母进来,把头扭过去了。记者坐在右边,手里的相机已经架好了。 霍建国被带出来的时候,永希差点没认出他。才关了一个多月,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都塌下去了,颧骨突出来,像一具骷髅上蒙了一层皮。他穿着橙色的囚服,手上戴着手铐,被两个惩教员押着走到被告席上。 他坐下之后,抬起头往旁听席上看了一眼。目光扫过赵强的父母,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姚学琛坐在证人席上,面对着法官。 检控官站起来:“姚警官,请你向法庭陈述你在霍建国案中的调查经过。” 姚学琛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办公室里跟永希他们说话一样平静。他说了郑国强的视频,说了陈志明的证词,说了赵强的DNA比对结果,说了墙里的骸骨。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每一个时间点都准确无误。 他说完之后,辩方律师站起来。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声音很尖。 “姚警官,你刚才说郑国强的视频是在他的保险柜里找到的。请问郑国强本人有没有案底?” “有。他十年前在香港经营建筑公司期间,有多项违规记录。” “所以一个有过违规记录的人,他的话可信吗?” “他的话可不可信,由法庭判断。我只负责提供证据。” 辩方律师推了推眼镜:“那陈志明呢?他十年前亲眼看到霍建国推人,但他没有报警,而是躲了十年。一个躲了十年的人,他的话可信吗?” “陈志明没有报警是因为害怕。害怕是人之常情,不代表他在说谎。” 辩方律师还想问什么,法官敲了敲桌子:“够了。证人可以下去了。” 姚学琛走下证人席的时候,经过霍建国身边。霍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是礼贤。他负责讲证据链的部分——DNA比对、纤维检验、现场勘查报告。他讲得很仔细,每一个数据都背得出来,比看稿子还流利。 辩方律师试图质疑DNA样本的有效性,但礼贤把法医报告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用词准确,逻辑清晰。辩方律师问了几个问题都没找到漏洞,只好坐下。 永希最后一个上证人席。他讲的是抓捕霍建国的过程——在大屿山的村口,七人车,霍建国没有反抗。 “他没有反抗?”辩方律师问。 “没有。他很配合。” “他有没有说什么?” 永希想了想:“他说‘跑了十年了,够了’。”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法官敲了敲桌子,安静下来。 赵强的父亲最后一个作证。他颤颤巍巍地走上证人席,双手扶着栏杆,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儿子十年前来香港打工,说赚了钱就回家盖房子。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 “我等了十年。每年过年都给他摆一副碗筷。他妈哭瞎了一只眼睛。” 旁听席上有人哭了。永希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只有一个问题,”老人看着被告席上的霍建国,“我儿子有没有求你不要推他?” 霍建国低着头,没有说话。 法庭里安静了很久。 法官敲了敲桌子:“休庭。下周一宣判。” 走出法庭的时候,阳光刺得永希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看着赵强的父母被工作人员扶上车。老太太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没听清。 “她说谢谢。”展婷站在他旁边。 “你听到了?” “嗯。” 永希沉默了一会儿:“你说,他们等了十年,就为了今天这一个小时。值不值得?” 展婷没有回答。 姚学琛从后面走过来:“走了,回去干活。” “回办公室?” “先吃饭。” 永希的眼睛亮了一下,刚才的沉重一扫而空:“楼下的茶餐厅?” “你还有别的推荐吗?” 永希咧嘴笑了,快步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法院的大楼。阳光照在楼顶的铜像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 “姚Sir,”他说,“下周一宣判的时候,我还来。” “没人不让你来。” “我是说——我想来。想听听结果。”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驶出金钟,往西九龙的方向开。永希这次没开收音机,车里安安静静的。礼贤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展婷看着窗外的街景,姚学琛翻着那本旧笔记本。 回到西九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永希把车停好,四个人一起走进那家新开的茶餐厅。阿姐看到他们,笑着招手:“老位置给你们留着呢!今天吃什么?” “菠萝油,奶茶。”永希坐下来,靠在红色的皮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阿姐记了单,转身走了。永希看着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亮闪闪的光。 “姚Sir,”他忽然说,“你说霍建国下周一听到判决的时候,会不会哭?”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有认输。在他心里,他永远是被逼的那个。法官判他,他只会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 永希想了想:“那赵强的父母呢?他们等了十年,等到了判决。他们会觉得公平吗?” 姚学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面前的菠萝油咬了一口,看着窗外。阳光很亮,照得街上每个人的影子都短短的,踩在脚下。 第三十七章:宣判 星期一早上,永希没有迟到。 他到办公室的时候,礼贤正在穿外套,展婷在检查包里的文件,姚学琛站在窗边看外面的天。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抹布。 “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礼贤看到永希,忍不住说了一句。 “开庭的日子,我怎么可能迟到。”永希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装着四个菠萝包,“路上买的,趁热吃。” 展婷接过塑料袋,看了他一眼:“你还会买早餐?” “我偶尔也会做点好事的。” 四个人站在窗边吃菠萝包,谁都没坐下。空气里有一股紧张的气氛,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闷热。 “姚Sir,你觉得霍***判多少年?”永希问。 “谋杀罪,藏尸罪,加上梁永富那单,至少二十年。” “二十年出来他都七十多了。” “他应得的。”礼贤的声音很冷。 展婷没有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口菠萝包塞进嘴里,喝了一口奶茶咽下去。 楼下的车到了,四个人下楼上车。永希开车,今天开得很稳,没有超速,没有急刹车,连变道都打了转向灯。 “你紧张什么?”礼贤问。 “我没紧张。” “你变道都打灯了。” “那叫遵守交通规则!” 礼贤没再说什么,嘴角翘了一下。 法庭外面比上次人还多。记者们架好了长枪短炮,还有几个市民举着牌子站在台阶下面,牌子上写着“严惩凶手”“还赵强公道”。赵强的父母被工作人员从侧门带进去了,老太太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外套,老爷子还是那件深蓝色的,两个人走得很慢,但腰挺得很直。 姚学琛四个人从侧门进去,在证人休息室等着。休息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饮水机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永希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不停地抖,被礼贤拍了一下膝盖,停了几秒,又抖起来了。 “你能不能别抖了?” “我控制不住。” 展婷递给他一杯水:“喝点水,放松。” 永希接过水喝了一口,深呼吸了一下,腿终于不抖了。 十点钟,工作人员来通知他们进法庭。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霍建国的家属坐在左边,这次来了七八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赵强的父母坐在右边第一排,老太太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一直在转。 法官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法官坐下之后,大家也坐下。 霍建国被带出来的时候,永希又吃了一惊。比上次又瘦了,囚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松弛下来,眼睛下面的眼袋深得能装下一枚硬币。他走到被告席上坐下,没有往旁听席上看,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法官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戴上眼镜。 “被告霍建国,被控于十年前谋杀赵强,并藏匿尸体。另被控于近期谋杀梁永富。经本庭审理,所有指控成立。”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抽泣。永希分不清是赵强的母亲还是霍建国的家属。 法官继续说:“被告霍建国,你有何话要说?” 霍建国站起来,手扶着面前的栏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我……我想对赵强的家属说一声对不起。” 赵强的父亲站起来,法官敲了敲桌子让他坐下,他没坐。老爷子站在旁听席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我儿子活过来。你做得到吗?” 法庭里安静了。霍建国低着头,没有说话。 法官等了一会儿,确认霍建国没有更多话要说,开始宣读判决。 “被告霍建国,谋杀赵强罪名成立,判处终身监禁。藏匿尸体罪名成立,判处三年。谋杀梁永富罪名成立,判处终身监禁。三项刑罚同时执行。” 法官敲下法槌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霍建国被带下去的时候,经过旁听席。赵强的母亲站起来,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过道中间。霍建国低头看了一眼那串佛珠,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被惩教员推着继续往前走。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出法庭的时候,永希在台阶上站了很久。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结束了。”展婷站在他旁边。 “嗯。结束了。” 赵强的父母被工作人员扶着走出来。老太太哭得站不稳,整个人靠在老爷子身上。老爷子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只是一只手扶着老太太,一只手攥着那串从地上捡回来的佛珠。 他们走到永希面前停下来。 “谢谢你。”老太太的声音很小,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永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姚学琛从后面走过来,跟老爷子握了握手。老爷子握得很用力,握了很久才松开。 “姚警官,那个人在监狱里,会不会有机会出来?” “终身监禁。除非特殊情况,不会出来。” 老爷子点了点头,扶着他老婆慢慢走下台阶。老太太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法院的大门,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永希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走了,回去干活。”姚学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回到办公室,永希破天荒地没有趴在桌上睡觉。他坐在电脑前,把霍建国案的报告重新看了一遍,改了三个错别字,加了一段抓捕过程的细节描述,然后打印出来,放在姚学琛桌上。 姚学琛看到那份报告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姚学琛翻开报告扫了一遍,放在一边。“可以了。” 永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盯着白板发呆。白板上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像一面刚刷好的墙。 “姚Sir,周美欣的案子什么时候判?” “下个月。” “你说她会不会也判终身监禁?” “不会。她没有伤人,情节轻很多。三年左右。” 永希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快到下班的时候,展婷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她把信递给姚学琛:“洪晓彤寄来的。” 姚学琛拆开信,里面是一张卡片,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谢谢你们。对不起。”落款是洪晓彤的名字。 永希凑过来看了一眼:“她谢什么?” “谢我们救了她。” “那对不起呢?” “大概是替她爸说的。”姚学琛把卡片放在桌上。 永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说她以后怎么办?有那样的爸。” “她是她,她爸是她爸。”姚学琛站起来,拿起外套,“走了,下班了。” “今天这么早?” “案子结了,不早走干嘛?” 永希咧嘴笑了,抓起背包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拿了一个菠萝包揣进口袋里。 展婷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礼贤关了电脑,把椅子推好,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 四个人走到楼下的茶餐厅,阿姐看到他们就笑了:“老位置?菠萝油四个?” “今天不吃菠萝油了。”永希说。 阿姐愣了一下:“那吃什么?” “干炒牛河。今天想吃点正经的。” 阿姐笑着记了单。永希坐在靠窗的卡座上,看着窗外的街道。天色暗下来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茶餐厅的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世界变得模模糊糊的。 “姚Sir,”他忽然说,“你说霍建国在监狱里,会不会想——早知道十年前就自首了。” “会。” “那他后悔死了。” “后悔也没用。” 永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赵强等了十年,梁永富等了十年,张建国等了十年。霍建国跑了十年。现在终于结束了。” “还没有。”姚学琛说。 永希愣了一下:“还有什么?” “周美欣的案子还没判。下个月。” “那也快了。” 阿姐端着干炒牛河过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的香味混着酱油的咸香飘过来。永希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塞得腮帮子鼓鼓的。 “好吃吗?”阿姐问。 “好吃。”永希含糊不清地说,“你们家什么都好吃。” 阿姐笑着走了。四个人吃着各自的晚饭,谁都没说话。窗外的街灯亮着,车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混着茶餐厅里的电视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变成一种奇怪的安静。 吃完之后,姚学琛站起来去付钱。阿姐摆摆手:“不用了,今天有人请了。” “谁?” “你们坐的那个位置,上一个人走的时候说,下一桌的账他结了。” 四个人面面相觑。永希扭头看了看门口,外面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分不清是谁。 “谁啊?”他问。 姚学琛把钱包收起来,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出去,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走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周美欣的案子还没完。下个月开庭。” 永希叹了口气,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案子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这不就是我们干的活吗?”礼贤说。 永希想了想,笑了。“也是。” 四个人在街口分开。永希往左走,礼贤往右,展婷直走。姚学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三十八章:等待的日子 霍建国宣判之后的第三天,重案组办公室恢复了日常的节奏。永希照例趴在桌上补觉,口水把桌面上的一张空白打印纸洇湿了一个角。礼贤坐在电脑前敲键盘,屏幕上是周美欣案的补充报告。展婷在整理旧档案,把一摞摞文件按年份分好,准备送去档案室。 姚学琛坐在窗边翻那本旧笔记本。他翻到记着周美欣案的那一页,看了看日期,合上本子。 “永希。”他叫了一声。 没反应。 “麦永希。” 还是没反应。 礼贤伸手在永希桌上拍了一下,永希猛地抬起头,眼神茫然地转了一圈:“怎么了怎么了?有案子?” “没案子。姚Sir叫你。” 永希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姚Sir,什么事?” “周美欣的案子下周一开庭。检控那边问你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上次霍建国那个案子我去过了,有经验。” “不是去过就有经验。两个案子不一样。”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周美欣”三个字,“霍建国的案子是谋杀,证据链完整,辩方律师只能从程序上找漏洞。周美欣这个案子不一样。” 永希坐直了:“哪里不一样?” “她没有伤人,认罪态度好,有悔意。辩方律师会抓住这些,替她求情。法官量刑的时候会考虑。检控那边需要我们在证人席上把这些说清楚——不是替她开脱,是让法官了解全部事实。” 礼贤从电脑后面探出头:“姚Sir,你是不是想让她判轻一点?”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我想让法官知道全部事实。判轻判重是法官的事。” “但你刚才说——” “我说的是事实。她没有伤人,认罪态度好,有悔意。这些是事实,不是我的意见。” 礼贤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永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那我们在证人席上说什么?说她可怜?说她是因为孩子没了才崩溃的?” “说你看到的事实。她怎么配合调查的,怎么认罪的,怎么交代案情的。法官会自己判断。” 展婷从档案堆里抬起头:“姚Sir,周美欣的姐姐周美芳今天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在法庭上发言。” “她想说什么?” “想替她妹妹求情。说她妹妹从小命苦,遇到洪国栋之前是个老实人。” 姚学琛沉默了一会儿:“让她来。法官会听的。”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亮斑。永希趴在桌上,这次是真的在写报告,不是睡觉。他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挤牙膏一样。礼贤已经写完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展婷在整理明天要用的资料。 姚学琛坐在窗边,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走廊上接。 过了五分钟他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谁的电话?”展婷问。 “洪晓彤。” 永希立刻抬起头:“她说什么?” “问周美欣的案子什么时候判。她想来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她来干嘛?”永希皱眉,“她是受害者,来看害她的人被判刑?” “她说想看看周美欣现在什么样子。” “有什么好看的?” 姚学琛没有回答。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永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姚Sir,你是不是觉得洪晓彤不恨周美欣?” “她从来没有恨过。她被绑的时候,周美欣没打她没骂她,给她留了食物和水。她在厂房里待了一夜,除了冷和害怕,没有受别的苦。” “所以她原谅她了?” “不是原谅。是理解。” 永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没完全理解,但没再问了。 快到下班的时候,展婷忽然说:“姚Sir,楼下有个女孩子找你。” “谁?” “她说她叫洪晓彤。” 姚学琛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阳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让她上来。”他说。 展婷下去接人。三分钟后,洪晓彤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气色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亮了。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永希、礼贤,最后落在姚学琛身上。 “姚警官。”她走进来,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给你们带的。我妈做的蛋挞。” 永希的眼睛立刻亮了,伸手就去拿,被礼贤一巴掌拍开。 “谢谢。”姚学琛接过纸袋,放在桌上,“你来找我们有事?” 洪晓彤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她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白板、文件柜、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档案盒,目光最后停在白板上“周美欣”三个字上。 “我想问,周美欣的案子什么时候判。” “下周一。” “我能来听吗?” “可以。旁听席对公众开放。” 洪晓彤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姚警官,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周美欣她……她有没有提过我?” 姚学琛看着她。“提过。她问过你有没有受伤。” 洪晓彤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忍住了。“她跟我爸在一起五年,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她。我是偷听电话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以为是来闹事的,没理她。” “你不需要自责。”姚学琛说。 “我不是自责。我就是觉得——如果当时我接了那个电话,见了她一面,也许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 办公室里很安静。永希放下手里的笔,礼贤从电脑后面探出头,展婷站在窗边看着这个年轻女孩。 “也许不会。”姚学琛说,“也许还是会。一个人走到那一步,不是因为你没接一个电话。” 洪晓彤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妈知道了,”她轻声说,“我爸的事,周美欣的事,孩子的事,全都知道了。她跟我爸在办离婚。” 没有人接话。 “我搬出来住了。跟冯子豪一起。”她抬起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爸不同意,但我不在乎了。” 永希忍不住笑了:“你爸气坏了吧?” “气坏了。但我不在乎。” 展婷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住哪儿?” “深水埗,一个小公寓。不大,但够住。冯子豪在找工作,我也在找。” “做什么的?” “我在英国学的设计,想找广告公司的工作。慢慢来。” 展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洪晓彤站起来,看了看办公室里的四个人。“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姚学琛。“姚警官,你帮我跟周美欣说一句话好不好?” “什么话?” “说我不怪她。” 姚学琛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洪晓彤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永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这个女孩,”他终于开口,“比她爸强一百倍。” 礼贤难得地没有反驳他。 展婷走到窗边往下看。洪晓彤走出大楼,阳光照在她白色的裙子上,整个人像一朵云。她走到街角,一个年轻男人从对面跑过来,牵起她的手。两个人并肩走远了。 “那是冯子豪?”永希凑过来看。 “应该是。”展婷说。 “洪国栋要是看到这一幕,估计得气吐血。” “活该。”礼贤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永希噗嗤笑了。礼贤也笑了,展婷跟着笑。姚学琛没有笑,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走了,”他站起来,“楼下茶餐厅。我请客。” “今天什么日子?”永希问。 “没日子。想请就请。” 永希抓起外套就往门口冲,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从桌上拿了一个洪晓彤带来的蛋挞塞进嘴里。 “好吃吗?”展婷问。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蛋挞碎屑从嘴角掉下来。 四个人走出办公室。永希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在嚼蛋挞。礼贤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在看新闻。展婷走在姚学琛旁边,两个人并排。 “姚Sir,”展婷说,“你说洪晓彤以后会怎么样?” “会过得很好。” “你这么确定?” “她比洪国栋强。洪国栋一辈子都在算计,她不是。不算计的人,反而能过得好。” 展婷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楼下的茶餐厅里,阿姐看到他们就笑了:“老位置?菠萝油四个?” “今天不吃菠萝油。”永希说。 阿姐又愣了:“又不吃?那今天吃什么?” “蛋挞。你们家有蛋挞吗?” “有。刚出炉的。” “那来四个蛋挞,四杯奶茶。” 阿姐笑着记了单。永希靠在红色的皮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窗外的街道。 “姚Sir,你说下周一周美欣判了之后,我们是不是可以休息几天?” “想得美。” “案子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永希叹了口气,但嘴角是翘着的。 蛋挞上来了,热乎乎的,蛋液的表面烤出了一层焦糖色的皮,闻起来又甜又香。永希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他说,“真的好吃。” 窗外的街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明。茶餐厅里坐满了人,电视机里播着赛马节目,收银台后面的阿婆低头划着点菜单。这个城市又度过了一天,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在结束,有人在开始。 第三十九章:蛋挞与明天 蛋挞吃完的时候,永希的嘴角还沾着一小块焦糖色的皮。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没舔掉,展婷递了张纸巾过去,他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 “姚Sir,你说周美欣下周一判完之后,会不会上诉?”永希把纸巾揉成一团丢在桌上,没丢进去,滚到桌子边缘,礼贤伸手接住了扔进垃圾桶。 “不会。她认罪了,上诉没意义。” “那她会不会在监狱里好好改造?”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你对她倒是挺上心的。” 永希挠挠头:“不是上心,就是觉得——她这个人,本来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如果洪国栋对她好一点,如果那个孩子没掉,如果她有个朋友劝一劝——任何一个如果成立了,她都不会坐牢。” “可惜没有如果。”礼贤说。 “我知道没有。所以我才觉得可惜。” 展婷放下奶茶杯:“你觉得可惜,法官也会觉得可惜。量刑的时候会考虑的。” 永希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吊扇的叶片上积了一层灰,转起来的时候有细小的灰尘飘下来,在灯光里一闪一闪的。 “这家茶餐厅什么都好,就是吊扇太脏。”他说。 “你吃完饭就操心人家吊扇?”礼贤说。 “我是替他们着想。客人吃饭的时候灰掉下来,多不卫生。” “灰掉不到你桌上,你坐的位置离吊扇最远。” 永希抬头看了看,发现确实离得远,闭嘴了。 姚学琛站起来去付钱。阿姐这次没有说有人请客,姚学琛掏出钱包付了四个人的账。永希凑过来看了一眼账单:“一百三十六块,不贵。” “又不花你的钱。”礼贤说。 “姚Sir的钱也是钱嘛。” 姚学琛把钱包装回口袋,往外走。四个人走出茶餐厅,夜风吹过来,比前几天凉了一些。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偶尔有一两个匆匆走过,缩着脖子,像是赶着回家。 “秋天了。”展婷说。 “嗯。”姚学琛应了一声。 永希把手插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我最不喜欢秋天。不冷不热的,穿什么都难受。” “那你喜欢什么季节?”展婷问。 “夏天。热就穿短袖,简单。” “你冬天也穿短袖。”礼贤说。 “那是因为我不怕冷。” “你上次感冒是谁给你递的纸巾?” 永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礼贤,干脆不说了。 四个人在街口分开。永希往左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姚Sir,明天早餐你请不请?” “今天不是请了吗?” “今天是晚饭。早餐是早餐,不一样的。” 礼贤在旁边摇头:“你每天都找不同的理由让姚Sir请客。” “我这不是找理由,我这是维持团队凝聚力。大家一起吃饭,感情才好。” 展婷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菠萝包。现在,回家。” 永希嘿嘿笑了,转身走了。这次走得很干脆,没有再回头。 第二天早上,永希又迟到了。他到办公室的时候,礼贤已经在吃菠萝包了,展婷在烧水,姚学琛坐在窗边看报纸。 “对不起对不起,地铁故障。” “地铁故障跟你迟到有什么关系?你开车上班的。”礼贤头也没抬。 永希愣了一下:“我……我是说我开车来的路上看到地铁故障,堵车了。” “你开车来,地铁故障怎么会影响你?” 永希发现自己圆不回来了,干脆承认:“闹钟没响。” “你上次说闹钟没响,上上次也说闹钟没响。你的闹钟是不是每周坏一次?” “可能是吧。质量不好。” 展婷把一杯热水放在他桌上:“喝点水,别找理由了。” 永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没敢叫出来。他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昨天没写完的那份报告。 “姚Sir,周美欣案子的报告,我写完了。你看看。”他把文件打印出来,放在姚学琛桌上。 姚学琛放下报纸,拿起报告翻了一遍。他看得很快,但每个细节都没漏。看完之后他把报告放下,看着永希。 “你写她‘情绪稳定,配合调查’——你确定?” 永希想了想:“她那天在山上被叶姑娘抓到的时候,情绪确实挺稳定的。没有哭没有闹,很配合。” “那在审讯室里呢?” “也配合。问她什么都答。” 姚学琛点了点头,在报告上签了字。“可以了。” 永希把报告拿回来,放进文件夹里。他看了一眼白板,白板上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姚Sir,最近怎么没案子?”他问。 “你很想有案子?” “不是想,是觉得奇怪。太平静了。” 礼贤从电脑后面探出头:“平静不好吗?你可以多睡几天觉。” “睡觉归睡觉,太平静了我反而睡不着。” “你这个人真难伺候。” 展婷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她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递给姚学琛。 姚学琛接过传真,扫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永希凑过来。 姚学琛把传真放在桌上:“元朗发生一宗命案。死者是一名中年女性,死因可疑。” 永希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我刚说太平静,就来案子了。” “你这个嘴。”礼贤站起来拿外套。 展婷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元朗命案”三个字,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走,”他说,“去看看。” 四个人快步走出办公室。永希走在最后面,从桌上顺手拿了一个菠萝包揣进口袋里。 “你不是刚吃完早餐吗?”礼贤回头看到了。 “路上吃。” 楼下的车已经在等了。永希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朝元朗的方向开去。 “姚Sir,什么情况?”永希一边开车一边问。 姚学琛看着手里的传真:“死者叫林美珍,四十五岁,住在元朗一个村屋里。今天早上被邻居发现死在家里。初步判断是他杀。” “怎么死的?” “传真上没写。到了再说。” 车子上了高速,永希这次开得很快,但没有超速。他一边开车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菠萝包,咬了一口,酥皮碎屑掉在衣服上。 “你能不能专心开车?”礼贤说。 “我很专心。吃东西不影响开车。” “你上次一边开车一边吃菠萝包,差点追尾。” “那次是因为前面的车急刹车,跟我吃东西没关系。” 展婷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树和房子。今天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姚Sir,”她忽然开口,“你觉得这个案子会不会很难?” 姚学琛看着窗外:“到了才知道。” 元朗的村屋在一条小路的尽头,周围都是农田和菜地。警车已经停了几辆,黄胶带围出了一片区域。几个穿制服的警员站在门口,脸色都不太好看。 姚学琛弯腰钻进胶带,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地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只手。那只手的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有黑色的东西。 法医蹲在尸体旁边,正在做初步检查。看到姚学琛进来,她站起来摘下口罩。 “姚Sir,死者女性,四十五岁左右。死亡时间大概是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死因?” 法医指了指死者的脖子:“颈部有明显的勒痕,初步判断是被人用绳子之类的物品勒死的。没有其他明显外伤。” 姚学琛蹲下来,掀开白布一角看了一眼。死者的脸发紫,眼睛半睁着,嘴唇发黑。脖子上的勒痕很深,呈暗红色,像一条蛇缠在上面。 “有没有找到凶器?” “还没有。现场没有发现绳子之类的东西。” 姚学琛站起来,环顾四周。屋子不大,一房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旁边有一包拆开的饼干。电视还开着,但画面停在待机界面,蓝莹莹的光照着整个房间。 “谁发现的?”他问。 一个年轻的军装警员走过来:“邻居,一个老太太。她说今天早上来找死者聊天,敲门没人应,门没锁,推开门就看到人躺在地上。” “死者跟谁住?” “一个人住。邻居说她离婚好几年了,没有孩子,平时很少跟人来往。” 姚学琛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是一条小路,对面是另一排村屋,距离大概二十米。 “对面的房子有人住吗?” “有几户是空的,有一户住着一对老夫妻。” 姚学琛点了点头,转身对展婷说:“去问问那个邻居老太太,死者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跟人吵过架,有没有交新朋友,有没有接到过奇怪的电话。” 展婷点头出去了。 永希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尸体,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姚Sir,这个案子——” “怎么了?”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姚学琛看着他:“哪里不对?” 永希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感觉。” “感觉也是线索。”姚学琛走回尸体旁边,又蹲下来看了看死者的手。那只手的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的黑色东西像是泥土,又像是别的东西。 “礼贤,让鉴证科采一下指甲缝里的样本。” 礼贤点头,出去找鉴证科的人。 姚学琛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茶几上的水杯和饼干还保持着昨晚的样子。电视的待机画面在墙上投下一片蓝色的光,像一面安静的湖。 “永希。” “在。” “去查死者的社会关系。前夫、朋友、同事——所有跟她有过接触的人。” 永希点头,转身出去了。 姚学琛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墙上的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的,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跳。 时间在走,案子也在走。 第四十章:村屋里的秘密 元朗的村屋外面,阳光被云层挡住,整个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黄胶带在风里微微晃动,几个鉴证科的人进进出出,手里提着箱子,鞋底沾了不少泥。 永希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对面的那排村屋。刚才邻居老太太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她一个人住,很少跟人来往”、“离婚好几年了”、“没什么朋友”。 “姚Sir,”永希转过身,“这个林美珍,四十五岁,离婚,没孩子,独居。社会关系简单到几乎没有。这种人被杀了,要么是随机作案,要么是熟人。” “你觉得是哪种?”姚学琛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只杯子。 “不像是随机。村屋这边虽然偏僻,但周围有邻居,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作案,万一被人看到怎么办?随机作案的不会选这种时间。”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继续。” “如果是熟人,那范围就很小了。她离婚好几年,没听说有新男朋友,平时也很少跟人来往。能让她开门让人进去的,一定是很信任的人。” 礼贤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姚Sir,查到了。林美珍的前夫叫张国威,五十岁,在元朗一家五金店打工。两个人离婚四年了,没有孩子。离婚之后就没有联系。” “确定没有联系?” “邻居老太太说没见过张国威来找她。但离婚四年完全不联系,也不一定。” 展婷从邻居家回来,手里也拿着一个笔记本:“老太太说,林美珍最近半年好像交了新朋友。经常有一个男人来找她,但老太太没见过那个人的脸,每次都是晚上来,天黑了才来。” 永希的眼睛亮了:“晚上来?” “对。老太太说那个男人每次来都戴着帽子,低着头走很快,看不清脸。但身材不高,偏瘦,大概四十来岁的样子。” 姚学琛接过展婷的笔记本看了看:“老太太有没有说,那个男人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 “林美珍昨天死的。三天前还来过。”永希皱眉,“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姚学琛没有急着下结论,转身走回屋里。鉴证科的人正在给尸体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把墙上那些灰暗的影子照得忽明忽暗。 他蹲下来,看着死者脖子上的勒痕。勒痕很深,呈暗红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凶器应该是一条绳子或者布条,宽度大概一厘米左右。 “礼贤,查一下林美珍的通讯记录。最近一个月跟谁联系最频繁。特别是晚上打的电话。” 礼贤点头,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永希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村屋。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转头问展婷:“叶姑娘,你说那个男的每次都晚上来,来了之后待多久?” 展婷翻了翻笔记本:“老太太说一般待一两个小时,有时候更长。十点多来,有时候十二点多才走。” “昨天晚上呢?老太太有没有看到他来?” 展婷摇头:“老太太说昨天晚上她睡得早,九点多就睡了,没看到。”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对面的村屋,距离大概二十米。他盯着那排房子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对面那户住着老夫妻的,他们有没有可能看到什么?” 展婷说:“我还没去问。正准备去。” “一起去。” 两个人走出屋子,穿过那条小路,走到对面的村屋门口。门是木头的,漆成深绿色,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 展婷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伯探出头来,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一件旧衬衫。 “你们找谁?” 展婷亮出证件:“阿伯,我们是警察。对面那户林美珍昨天死了,你知道吗?” 老伯的脸色变了一下:“知道。早上看到警车来了。她怎么了?” “被人杀了。想问你昨天晚上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老伯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我跟我老伴睡得早,八点多就睡了。什么也没看到。” “那最近呢?有没有看到有陌生人在对面出入?” 老伯又想了想,忽然说:“有一个男的,经常晚上来。天黑之后才来,戴个帽子,看不清脸。我跟我老伴说过,老伴说我多管闲事。” “你有没有看清他的车?什么颜色?什么牌子?” “没看清。每次都停在路口那边,走过来。天黑了看不清。” 姚学琛问:“大概多高?多胖?” 老伯比划了一下:“比我高一点,不胖,瘦瘦的。走路很快,低着头。” 跟老太太说的差不多。 “谢谢你,阿伯。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展婷递了一张名片过去。 两个人走回案发现场。永希正蹲在门口,盯着地上的一小块泥土发呆。 “干嘛呢?”展婷走过去。 “你们看。”永希指着地上,“这里有一串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路边。不像是死者的——死者穿的是拖鞋,这个脚印是运动鞋,四十二码左右。” 姚学琛蹲下来看了看。那串脚印在泥土上印得很清楚,从门口出来,沿着小路往路口的方向延伸。脚印之间的间距很大,说明这个人走得很急。 “鉴证科,”姚学琛叫了一声,“来采一下这串脚印。” 一个鉴证科的人提着箱子走过来,开始给脚印拍照、取样。 永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姚Sir,你说这个人是不是凶手?杀了人之后跑出来,走得很急,所以脚印踩得这么深。” “有可能。但也不排除是其他人。” “什么其他人?” “比如那个晚上来找她的男人。他来了,发现人死了,吓跑了。” 永希想了想:“那个男人如果是凶手,他为什么要跑?如果不是凶手,他为什么不报警?” “所以我们要先找到他。”姚学琛转身走回屋里。 礼贤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姚Sir,林美珍的通讯记录查到了。最近一个月,她跟一个号码联系最频繁,几乎每天都有电话,而且都是在晚上。” “号码是谁的?” “不记名储值卡,查不到登记信息。但是——这个号码的基站定位显示,使用者住在元朗,离这里不远。”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能查到具体位置吗?” “大概范围可以,具体地址需要时间。” “查。越快越好。” 礼贤点头,又开始打电话。 永希站在门口,看着那串脚印发愣。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姚Sir,”他忽然开口,“你说林美珍离婚四年了,一个人住,没什么朋友。那这个晚上来找她的男人,跟她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可能是新男朋友,可能是普通朋友,也可能是别的。” “如果是新男朋友,她为什么不告诉邻居?老太太说她从来不提这个人。” “也许有不能说的理由。”姚学琛说。 展婷接了一句:“比如那个男人有家室。”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永希慢慢点头:“有可能。有家室的男人,晚上来找她,怕被人看到,所以戴帽子、低头走路、天黑了才来。说得通。” “但如果只是有家室,不至于杀人。”礼贤说。 “除非她想公开。”姚学琛说,“如果林美珍想要一个名分,想要他离婚,而他离不了——矛盾就有了。” 永希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就杀人灭口?” “现在只是猜测。”姚学琛走到白板前——这里没有白板,他只能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我们要查的,就是这个人是谁。”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鉴证科的人收工了,尸体被抬走了,村屋门口拉起了更严密的封锁线。姚学琛四个人站在路边,看着那栋灰扑扑的房子在暮色里慢慢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今天先到这里。”姚学琛说,“明天一早,继续查。礼贤,明天我要那个号码的具体地址。永希,你去查林美珍的社会关系,特别是她离婚之后有没有上过婚恋网站、有没有注册过交友软件。展婷,你去跟林美珍的前夫谈谈。” 三个人点头。 “走,先吃饭。” 楼下的茶餐厅里,阿姐看到他们进来,笑着招手:“老位置!今天吃什么?” “菠萝油,奶茶。”永希第一个坐下,整个人瘫在红色的皮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查了一天案子,累死了。”他说。 “你做什么了?你就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礼贤坐下,拿起餐牌。 “我蹲了一会儿也是查案。思考比走路更累。” 展婷笑了:“你思考什么了?” “思考那个男人是谁。” “思考出来了吗?” 永希认真地说:“还没有。但我觉得快了。” 姚学琛喝了一口奶茶,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街道,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这个城市照得通明。 案子还在继续,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第四十一章:前夫 第二天一早,永希又迟到了。他到办公室的时候,礼贤已经在电脑前查资料,展婷在整理昨天鉴证科送来的报告,姚学琛站在窗边喝咖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速溶咖啡和菠萝包混合的气味。 “对不起对不起,今天真的不是闹钟的问题。”永希把背包扔在桌上,气喘吁吁,“楼下电梯坏了,我爬楼梯上来的。” “十八楼,你爬得上来?”礼贤头也没抬。 “我爬了十分钟!腿都软了!” 展婷看了他一眼,递过去一杯水:“喝点水,别激动。” 永希灌了一大口水,顺了顺气,在椅子上坐下来。“查到了什么?” 礼贤转过电脑屏幕:“林美珍的通讯记录,那个频繁联系的号码,基站定位在元朗一个屋邨,离案发现场大概三公里。我已经申请了进一步定位,今天应该能拿到具体地址。” “三公里,很近。”姚学琛转过身来,“走路都能到。” “所以那个男的可能就住在那附近。”永希说。 姚学琛放下咖啡杯:“展婷,你昨天说要去见林美珍的前夫,去了吗?” “约了今天上午十点。他在元朗一家五金店上班,店名叫‘昌记五金’。” “永希跟你一起去。” 永希愣了一下:“我去干嘛?” “你去看看那个前夫的反应。你这个人虽然懒,但看人还行。” 永希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懒”,但发现自己确实懒,只好闭嘴。 姚学琛转向礼贤:“你继续查那个号码。查到具体地址之后不要打草惊蛇,先回来报告。” 礼贤点头。 四个人分头行动。永希跟着展婷下楼,上了车,往元朗方向开。永希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调子跑得厉害。 “你能不能别唱了?”展婷说。 “我唱歌怎么了?” “你唱歌没关系,但你跑调。跑调也没关系,但你跑得太离谱了。” 永希被噎了一下,哼了两声,不唱了。 “叶姑娘,你说那个前夫会不会是凶手?” “现在不好说。离婚四年,没有联系,突然杀人,动机是什么?” “也许他一直没放下,看到她有新男朋友了,嫉妒了。” 展婷想了想:“有可能。所以我们要去看看他的反应。” 昌记五金在元朗一条旧街上,两边都是老店,招牌一个比一个旧。五金店的门口堆着几卷铁丝和几捆水管,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三个字,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 永希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走进去。店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摆满了各种螺丝、钉子、扳手,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袖子卷到手肘。他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下面有很重的眼袋。他正在用一块抹布擦一把扳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买什么?” 展婷亮出证件:“张国威先生?我们是西九龙重案组的。林美珍的事,想问你几个问题。” 张国威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扳手放在柜台上,抹布搭在旁边,双手撑在柜台上,看着他们。 “她死了。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新闻上看到的。” 永希盯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慌张,也没有愤怒。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太正常。 “张先生,你跟林美珍离婚四年了,这四年你们有没有联系?” “没有。离了就断了。” “一次都没有?” “没有。” “她有没有找过你要钱?或者你有没有找过她?” 张国威摇头:“没有。我们离婚的时候财产分清楚了,没什么好找的。” 展婷翻开笔记本:“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你在哪里?” 张国威的眼神闪了一下。“在家。我一个人住。”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 永希注意到他的右手——放在柜台上的那只手,拇指在不停地搓食指的侧面。这是紧张的表现,跟陈坤一模一样的动作。 “张先生,你知道林美珍最近交了新男朋友吗?” 张国威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确定?” “确定。” 永希和展婷对视一眼。 “张先生,”展婷合上笔记本,“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张国威点了点头,拿起那块抹布,继续擦那把扳手。 走出五金店,永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在说谎。”他说。 “哪部分?”展婷问。 “全部。他说‘没有联系’的时候,眼球往右上方移动——姚Sir教过的,那是编造的表情。他说‘她的事跟我没关系’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那是压抑情绪的表现。” 展婷看了他一眼:“你学得不错嘛。” “跟着姚Sir这么久,总要学点东西。” 两个人上了车。永希发动引擎,但没有马上开走。他看着五金店的门口,张国威站在柜台后面,还在擦那把扳手,一下一下,很用力。 “叶姑娘,你说他为什么要说谎?” “如果他跟林美珍的死没关系,他没必要说谎。他说谎了,说明他心虚。” “但他昨天晚上一个人在家,没人能证明。没有不在场证据。” 展婷沉默了一会儿:“让礼贤查一下他的通话记录。看看他最近有没有跟林美珍联系过。” 永希点头,把车开出巷子。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礼贤已经查到了那个号码的具体地址。 “元朗俊贤楼,八楼,一个单位。”礼贤指着屏幕上的地图,“使用者登记的是一间空壳公司,但实际住在里面的人,我们查到了。” “谁?” “一个叫陈志强的男人,四十三岁,已婚,在一家贸易公司做销售。他的妻子不知道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 永希吹了声口哨:“有家室的。跟叶姑娘猜的一样。” 展婷走过来:“陈志强跟林美珍是什么关系?” 礼贤翻了翻资料:“根据通讯记录和基站定位,他最近半年频繁出现在林美珍住址附近。时间都是晚上。邻居老太太说的那个‘晚上来的男人’,很可能就是他。” “他现在在哪儿?” “在上班。贸易公司在观塘。” 姚学琛站起来:“去找他。现在就去。” 四个人又出发了。这次是礼贤开车,永希坐在副驾驶,难得地没有睡觉。他看着窗外的街景,脑子里想着张国威那张平静得不像话的脸,又想着陈志强这个名字。 “姚Sir,”他忽然开口,“你说林美珍的前夫跟这个陈志强有没有关系?” “什么关系?” “比如说,张国威知道陈志强的存在,所以去杀了林美珍。”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陈志强自己动的手。” “那动机呢?” “林美珍想要名分,陈志强给不了。矛盾激化,就杀人。” 永希想了想,点了点头。 观塘的贸易公司在工业区一栋写字楼里,电梯很旧,上去的时候吱吱呀呀的,像随时要掉下来。八楼,出电梯左转,走廊尽头就是。 展婷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几摞文件。一个男人坐在桌后面,四十来岁,偏瘦,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看起来是个很注重形象的人。 看到四个警察走进来,他的脸色变了。 “陈志强?”姚学琛亮出证件。 “是我。什么事?” “林美珍,你认识吗?” 陈志强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的手从桌上拿下去,放在膝盖上,但永希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认识。她是我朋友。” “朋友?什么朋友?” 陈志强沉默了几秒。“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晚上去找她?天黑之后才去?戴帽子低头走路?” 陈志强的嘴唇开始发抖。 “陈先生,林美珍昨天晚上被人杀了。你知道吗?” 陈志强的眼眶红了。“我……我看到新闻了。” “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你在哪里?” 陈志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我在她那里。”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永希的眼睛亮了。 “几点到的?几点走的?” “九点半到的,十一点左右走的。” “你走的时候她还在吗?” “在。她说要洗澡,我就先走了。”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你走之后,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特别的话?” 陈志强想了想,摇头:“没有。跟平时一样。”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半年。” “你妻子知道吗?” 陈志强低下头,不说话了。 姚学琛往前倾了倾身子:“陈先生,林美珍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想让你离婚?” 陈志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说过。但我说了不行。我有老婆有孩子,离不了。” “她什么反应?” “她……她不太高兴。吵过几次。但昨天晚上没有吵,她挺平静的。” 姚学琛靠回椅背:“昨天晚上你离开之后,有没有再联系她?” “没有。我回家就睡了。” “有人能证明吗?” “我老婆。我到家的时候她还没睡。” 姚学琛站起来:“陈先生,我们需要你跟我们回警局做个详细笔录。你的手机也需要交给我们检查。” 陈志强抬起头,眼眶红了。“我不是凶手。我没有杀她。” “那你为什么每天晚上去找她要戴帽子低头走路?怕被谁看到?” 陈志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永希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可能真的不是凶手。他害怕,但不是那种杀人之后的害怕,是那种秘密被人发现的害怕。 但案子还没查完,谁都有嫌疑。 第四十二章:两个嫌疑人 重案组办公室,下午三点。陈志强坐在审讯室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桌面。他的白色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领带早就被收走了。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得他的脸像一张纸。 姚学琛站在单面玻璃后面看着里面的人,展婷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 “他说的跟他老婆对上了,”展婷说,“他老婆证实他晚上十一点十分到家。从元朗到观塘,开车要四十分钟左右。所以他十一点从林美珍家出来,时间对得上。” “也就是说,林美珍死亡时间是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陈志强十一点离开的时候她还活着。如果他是凶手,他必须在十一点到十一点十分这十分钟之内杀人、清理现场、开车回家——来不及。” 永希站在旁边插嘴:“那他就不可能是凶手了?” “不可能是。”姚学琛转身离开玻璃窗,“除非他老婆帮他做假证。” “他老婆会帮他吗?” “一个在外面有女人的男人,他老婆为什么要帮他?” 永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姚学琛走回办公室,在白板上写下“陈志强”三个字,在旁边打了个叉。“陈志强排除。他不是凶手。” 礼贤从电脑前抬起头:“那就只剩下张国威了。” “不一定是。”姚学琛在白板上写下“张国威”,在旁边打了个问号,“他有动机吗?离婚四年,没有联系。突然杀人,为什么?” 永希挠头:“会不会是看到前妻交了新男朋友,嫉妒?” “如果嫉妒,四年前离婚的时候就该嫉妒了。为什么等到现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展婷忽然说:“姚Sir,林美珍的邻居老太太说,最近半年才看到那个男人来的。也就是说,陈志强是最近半年才开始跟林美珍来往。如果张国威要嫉妒,也是这半年的事。” “但张国威说他跟林美珍没有联系。他怎么知道她有新男朋友?” “也许他一直在关注她?”永希说,“离婚了不代表不关心。有些人离了婚还偷偷看对方的朋友圈。” 礼贤推了推眼镜:“林美珍不怎么用社交媒体。她的脸书账号几年没更新了。” “那就可能是别的方式。比如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说。” 姚学琛走回白板前,在“张国威”和“陈志强”之间画了一条线。“这两个人之间有没有交集?” 礼贤摇头:“查过了。一个是五金店工人,一个是贸易公司销售。没有共同的朋友,没有业务往来,完全不认识。” “那就奇怪了。”永希靠在椅背上,“一个没有动机的前夫,一个有动机但没有时间作案的情夫。两个都不是凶手,那凶手是谁?” 姚学琛没有回答。他走回审讯室,推门进去。 陈志强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我可以走了吗?” “再问你几个问题。” 陈志强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林美珍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她跟别人有过节?比如跟邻居吵架、跟同事有矛盾、或者有人骚扰她?” 陈志强想了想,摇头:“没有。她这个人不怎么跟人来往。邻居她都不太熟的。” “那她有没有提过她的前夫?” 陈志强的眼神闪了一下。“提过。说那个男人没出息,离婚的时候还想分她的房子。” “她有没有说前夫来找过她?” “没有。她说离婚之后就再没见过。”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没有撒谎的痕迹。 “最后一个问题。你离开她家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比如附近有陌生的车、陌生的人?” 陈志强想了想,忽然说:“有一辆车。我出来的时候,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没熄火,车灯亮着。我没在意,以为是附近居民的。” “什么车型?” “不太懂车,就是普通的那种轿车。车牌没注意。” 姚学琛站起来:“谢谢。你可以走了。手机先留在我们这里,查完之后还给你。” 陈志强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姚警官,你们一定要抓到杀她的人。” “会的。” 陈志强走后,永希走进来:“姚Sir,他说有一辆黑色的轿车?” “嗯。去查一下路口有没有监控。” 礼贤已经在查了。他敲了几下键盘,摇了摇头:“那个路口没有监控。最近的监控在两百米外的主路上,只能拍到经过的车辆,拍不到停在路口的。” “那就查那个时间段经过的所有黑色轿车。”姚学琛说。 “那也太多了。晚上十点到十二点,元朗那条路经过的车不少。” “先查。能排除多少排除多少。” 礼贤点头,开始干活。 永希站在白板前面,盯着“张国威”三个字看了很久。“姚Sir,我去找张国威谈谈。” “现在?” “现在。趁他还在五金店。” 姚学琛想了想:“展婷跟你一起去。我留下来跟礼贤查车辆。” 永希和展婷下了楼,上了车。永希这次开得很快,一路上没说话,表情难得的严肃。 “你紧张什么?”展婷问。 “没紧张。就是觉得这个案子有点怪。” “哪里怪?”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少了什么东西。” 车子到了五金店门口,天已经快黑了。店里的灯还亮着,张国威还站在柜台后面,还在擦东西——这次擦的是一把锤子。 看到永希和展婷走进来,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张先生,又见面了。”永希走到柜台前。 “又怎么了?” “有几个问题想再问你一下。” 张国威把锤子放下,双手撑在柜台上。“问。” “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你真的一个人在家?” “是。” “有没有可能有人看到你?比如邻居?或者楼下便利店的人?” 张国威想了想,摇头:“没有。我回去之后就没出过门。” 永希盯着他的眼睛:“张先生,你前妻交了一个新男朋友,你知道吗?” 张国威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不知道。” “你确定?” “确定。” “那你这半年有没有去过她住的那条街?” “没有。” 永希看了展婷一眼。展婷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陈志强的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吗?” 张国威看了一眼照片,摇头。“不认识。” “你再看看。” “不认识。” 永希叹了口气。“张先生,我们有理由相信,你昨天晚上去过林美珍家附近。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口,跟你的车很相似。” 张国威的脸色变了。“我没有黑色轿车。我开的是白色的。” 永希愣了一下——这个信息他之前没查。 “你开白色的?” “白色的丰田。在门口停着,你们进来的时候应该看到了。” 永希扭头看了一眼门口——确实停着一辆白色的丰田。 “那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我说了,在家。” 永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张国威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很浅的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 “你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张国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昨天搬货的时候划的。” “搬什么货?” “铁丝。被铁丝划的。” 永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他记住了这个细节。 走出五金店,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灯亮着,把整条街照得昏黄。 “叶姑娘,他说他开白色丰田。路口那辆黑色轿车不是他的。” 展婷点头:“所以要么是另有其人,要么是陈志强看错了。晚上光线不好,看错颜色也有可能。” “也有可能。”永希拉开车门,“但我觉得张国威还是有问题。他太冷静了。前妻死了,他一点都不难过,也不好奇。正常人至少会问一句‘她怎么死的’,他没问。” 展婷想了想:“他问了。第一次我们去的时候,他问了一句‘她死了,我知道’。但确实没问怎么死的。” “那就是不正常。” 两个人上了车,往回开。永希一边开车一边说:“叶姑娘,你说一个人杀了人,会不会第二天还正常上班?” “会。有些人心理素质好,杀人之后跟没事人一样。” “张国威就是这种人。” “但证据呢?我们没有证据。” 永希沉默了一会儿。“所以要找证据。” 回到办公室,礼贤已经查了一部分车辆信息。他从电脑前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经过那条主路的黑色轿车有十七辆。其中十二辆已经排除了——有行车记录仪或者不在场证明。剩下五辆还要继续查。” 姚学琛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的名字。白板上现在写着“林美珍”“陈志强”“张国威”,还有一个大大的问号。 “永希,你那边怎么样?” 永希把张国威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提到他手上的伤。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铁丝划的?” “他是这么说的。” “鉴证科的报告里,现场有没有发现铁丝之类的凶器?” 礼贤翻了翻报告:“没有。现场没有发现凶器。” “那他说搬货被铁丝划了,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假的。” 展婷说:“要不要申请搜查令,去他家看看?” 姚学琛想了想:“现在证据不够。再等等。” “等什么?” “等那五辆黑色轿车的排查结果。如果没有一辆跟案子有关,那陈志强看到的黑色轿车就是假的——或者他看错了颜色,那辆白色丰田他看成了黑色。” 永希一拍大腿:“对!如果陈志强看错了,那路口停的车可能就是张国威的白色丰田!” “所以先查完那五辆黑色轿车再说。”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四个人各忙各的,谁都没提吃饭的事。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礼贤忽然叫了一声:“姚Sir!” “怎么了?” “五辆黑色轿车全部排除了。都有不在场证明。”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永希慢慢站起来:“所以陈志强看到的黑色轿车不存在——要么是他撒谎,要么是他看错了颜色。” 姚学琛走到白板前,把“张国威”旁边的问号擦掉,换成了一个箭头。 “明天,申请搜查令。去张国威家。” 第四十三章:搜查令 申请搜查令比永希想象的要顺利。法官看完材料——陈志强的证词、张国威手上的伤、他那句“前妻的事跟我没关系”的异常冷静——只问了三个问题,就在文件上签了字。 “拿着。”法官把搜查令递给姚学琛,“别弄出太大动静。” “知道。”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永希眯着眼睛把搜查令举过头顶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都没读进去,就觉得这张纸挺沉的。 “姚Sir,现在去张国威家?” “先去五金店。他在店里的时候我们去他家,搜完了再去跟他谈。” 礼贤看了一眼手表:“上午十点半,他应该在店里。” 四个人分了两辆车。礼贤开车带永希去张国威家,姚学琛和展婷去五金店门口等着——不是进去,是等着,等那边搜完了再进去跟他摊牌。 张国威住在元朗一个老式屋邨,离五金店骑车十分钟的距离。永希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一块一块地斑驳着。楼下的铁门开着,门轴大概是锈住了,推的时候吱呀吱呀响。 “几楼?”永希问。 “六楼,六零三室。”礼贤看着手里的地址,率先走进楼梯间。 电梯是后来加装的,小得只能塞下三个人。永希和礼贤挤进去,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哐”的一声,整部电梯晃了一下。 “这电梯比我爷爷还老。”永希扶着墙。 “你爷爷多大了?” “七十八。” “那差不多。” 电梯到了六楼,门开了。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一半是灭的,地上铺着灰白色的瓷砖,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六零三在走廊尽头,门是一扇深绿色的铁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型的福字挂饰,已经褪成了粉色。 礼贤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不在家。”永希掏出搜查令,在门缝里晃了晃,“那就直接进。” 礼贤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准确地说是一套****,他花了一个月工资买的,平时舍不得用。他蹲下来捅了几下,锁芯咔嗒一声,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永希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一张沙发、一台电视、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旁边有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厨房在进门右手边,灶台上有一口没洗的锅,锅底还沾着隔夜的面条。 “分头找。”礼贤戴上手套,朝卧室走去。 永希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杂志上。杂志翻到的一页是一篇关于离婚财产分割的文章,有几句话被圆珠笔画了线。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画线的句子都跟“过错方”“赔偿”“证据”有关。 “礼贤,你过来看看这个。” 礼贤从卧室走出来,看了一眼那本杂志。“他在研究离婚的事?” “他跟林美珍离婚四年了,还在研究离婚的事?”永希皱眉,“除非——不是跟前妻离的那次。” 礼贤的眼神动了动:“你是说他现在这段婚姻也有问题?” “他不是一个人住吗?哪来的现在这段婚姻?”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明白了——张国威离婚之后没有再婚,但他可能有女朋友。或者,他一直在纠缠林美珍,想复婚。 永希站起来,走进卧室。卧室里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合着,电源灯还亮着。他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桌面是一张风景照,没什么特别的。 他打开“我的电脑”,一个一个文件夹翻过去。大部分都是工作相关的——五金店的进货单、报价表、客户名单。翻到最后一个文件夹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组照片。 点开。 照片里是林美珍。 不是在室内拍的,是从远处偷拍的。林美珍在超市买东西、林美珍在街上走路、林美珍在村屋门口浇花——每一张都是从远处拍的,角度很偏,像是躲在某个地方偷偷按下的快门。 照片的日期从半年前开始,一直持续到上个月。最新的几张里,林美珍旁边多了一个男人——陈志强。两个人一起走出村屋,并肩走着,陈志强的手搭在林美珍的肩膀上。 永希倒吸一口凉气。“礼贤,你来看这个。” 礼贤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他在跟踪林美珍。” “不止跟踪。”永希继续往下翻,最后一张照片是林美珍和陈志强在村屋门口接吻,拍得很模糊,但能看出是谁。 礼贤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合上电脑。“这个够了。搜查令上写的是寻找凶器和相关物证,这个明显相关。” 两个人继续搜。永希打开衣柜,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没什么异常。他蹲下来看衣柜底部,发现角落里有一个鞋盒。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捆绳子。 棕色的,大概小指粗细,卷成一团。永希把绳子举起来看了看,绳子的表面有一些深色的痕迹,像是干了的液体。 “礼贤。” 礼贤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捆绳子,立刻拿出证物袋。永希小心翼翼地把绳子放进去,封好口。 “这是不是凶器?”永希问。 “要等鉴证科比对勒痕的宽度和纤维。但大概率是。” 永希又翻了翻鞋盒,底下还有一样东西——一把钥匙,很旧的,铁制的,上面贴着一小块胶布,写着“302”。他想起周美欣那个案子里也有一把写数字的钥匙,心里咯噔了一下。 “302是什么?” 礼贤看了看:“可能是林美珍家的门牌号?她家不是这个号。” “林美珍家是几号?” “那条村屋没有门牌号,整条路就叫‘元朗大棠路XX号’。” “那这把钥匙是哪里的?” 永希把钥匙也放进证物袋里。两个人继续搜,没有再发现其他可疑的东西。 永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拿出手机拨了姚学琛的号码。 “姚Sir,找到了。一捆绳子,可能是凶器。还有一把钥匙,上面写着302。还有他电脑里的照片——他在跟踪林美珍,拍了半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知道了。我们这边也差不多了。” “张国威在五金店?” “在。他一直在擦东西,擦了一个上午了。” “我们现在过来?” “来。” 永希挂了电话,看着礼贤。“走,去五金店。” 下楼的时候,电梯还是吱吱呀呀的,但这次永希没觉得害怕。他手里拎着那个证物袋,里面那捆绳子沉甸甸的,像一条蜷缩着的蛇。 五金店里,张国威还在柜台后面。他看到姚学琛和展婷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又来了?”他没抬头。 姚学琛没有回答,只是站在柜台前面看着他。 过了大概一分钟,张国威抬起头来,发现姚学琛的眼神不对。他放下抹布,双手撑在柜台上。“怎么了?” 永希和礼贤推门进来。永希把手里的证物袋举起来,让张国威看到那捆绳子。 张国威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这是什么?”永希问。 张国威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 “张先生,”姚学琛的声音很平,“我们在你家找到这捆绳子,上面有疑似血迹的痕迹。鉴证科会化验,如果是林美珍的血,你就没有话说了。” 张国威低下头,盯着柜台上的某个点,一动不动。 “还有你电脑里的照片。”展婷说,“你跟踪林美珍,拍了半年。你一直在监视她。” 张国威的肩膀开始发抖。 “你看到她交了新男朋友,”姚学琛继续说,“你嫉妒了。你觉得她不应该在你之外有别人。所以你去她家,跟她吵架,然后用绳子勒死了她。” “不是!”张国威忽然吼出来,声音在五金店里回荡。门口经过的路人吓了一跳,加快了脚步。 “那是什么?”姚学琛的声音依然很平。 张国威的眼泪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柜台上,把那些铁锈和灰尘洇成一团一团的。 “我没想杀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只是想跟她谈谈。我想让她回来。” “让她回来?” “我们离婚是因为我的错。我喝酒,打她。她受不了才走的。后来我戒酒了,想找她复合。但她不肯见我。” “所以你跟踪她。” 张国威点头。“我知道她交了新男朋友。那个男的,有老婆的,还来找她。我想告诉她那个人不是好人,但她不听。” “昨天晚上你去了她家?” 张国威又点头。“我带了绳子,想吓唬她。我说你要是不跟我复合,我就死给你看。她笑我,说我窝囊,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出息。”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气疯了。我把绳子套在她脖子上——只是想吓唬她,没想用力。她挣扎,我慌了,就……”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趴在柜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 五金店里安静得能听到灯泡的嗡嗡声。门口的风铃被风吹了一下,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永希站在旁边,看着这个趴在柜台上哭的男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一个打了前妻、离了婚、戒了酒、想复合、被拒绝、然后杀了人的男人。可悲,可恨,还是可怜?他说不清楚。 姚学琛从腰间取下手铐,绕过柜台,走到张国威面前。 “张国威,你涉嫌谋杀林美珍。现在依法逮捕你。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手铐扣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锁头落入门扣。